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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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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送你一片锦绣河山

    一眼心动，岁月情深，她是他今生的妙不可言。

    ……

    显庆元年三月，楚国新帝登基，京城草长莺飞。

    沈国公府没迎来扶持新帝登基的殊荣，却被冠之以谋逆罪名，抄家问斩。

    沈家原本与新帝约为婚姻，却因这谋逆，婚约也被取消。

    而本该做皇后娘娘的国公府大小姐沈妙言，不曾去过椒房殿，倒是直接上了断头台。

    她的爹娘和祖母，在上个月就被处死。

    圣上说，念及她年纪幼小，加上又曾与他有过婚约关系，便容她多活一个月。

    可究竟是多活一个月，还是多受一个月的罪，无从说起。

    沈妙言跪在断头台上，想着三个月以前，她还是国公府受尽万千宠爱的娇娇小姐。

    楚云间也还不是皇帝，只是个庶出的皇子，会专程去寻来精致的糕点，派人送到她的房中，像是在讨好。

    堂姐沈月如，也还不是如今才名远扬的皇后，只是沈家庶出二房的女儿。

    她正想着，却看见一辆奢华的黑金车驾，打法场经过，黑色绣金蟒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是国师府的马车。

    沈妙言瞳眸微动，随即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素手，缓缓挑开纱帘，坐在马车里的男人漠然地扫视了她一眼，薄唇轻启，轻描淡写地抛下句诗：

    “三月春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沈妙言虽是国公府的小姐，可平日里性子顽劣嚣张，压根儿不曾读过几本书，因此也不知道这诗是什么意思。

    但是监斩官却没再动手，而是派了人去宫里汇报。

    不过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圣旨便传了下来，说是念及沈家祖上曾经立下的功勋，给沈国公府留个后。

    于是，她孤苦伶仃地活了下来。

    她跪在祖母、爹爹、娘亲的坟前，大哭了一场。

    她拖着跪得酸胀的腿，在沈家府邸外晃了一圈，看着朱红大门上明晃晃的白封条，又大哭一场。

    她无处可去，试图去投靠新近封了御史的二叔，可还没挨近二叔府邸的门，就被看门的婆子拿扫帚撵得远远的，骂她不是个好东西，说是别连累了御史大人。

    徘徊在街头时，沈妙言想起大牢里，爹爹把她搂在怀里说过的话：

    “妙妙，你不要怕，爹爹不会让你死，会有人来救你的。若是被救后走投无路，就再去找那个人。妙妙，你不要哭，不要恨，要好好活下去。”

    那一晚，爹爹拉着她的手，句句泣血，却没说明白，到底谁会来救她，为什么会来救她。

    她虽没读过几本书，却也并不蠢笨。知晓自己能够活下来，大约是和国师大人说的那句诗有关系。

    于是她守在国师府门口，这么一守，便是两天两夜。

    沈妙言盯着地上的一片枯树叶，正饿得发慌，却见眼前停了一双黑底金线绣云纹的靴子。

    她抬起脸，便对上了那双淡漠的狭眸。

    当朝国师，君天澜。

    她一个激灵，连忙站了起来。

    君天澜越过她，径直往府里走。

    “你等等！”沈妙言大声喊了句，见他果然不走了，连忙拎着破烂的小裙摆走到他面前，仰着一张沾满灰尘的小脸端详他的面容。

    君天澜的容颜生得的确好看，怪不得市井之间都争相传颂他的姿容。

    只是，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势，却将人都隔绝开了。

    侍从见这小姑娘就这么打量他家主子，不由厉声呵斥：“大胆！国师大人的容貌，岂是你可以随意窥视的？！”

    沈妙言没搭理那侍卫，只是朝君天澜勾勾小手，脆生生地说道：“你趴下来，我跟你说句话。”

    君天澜身后的几个侍卫傻眼了，这小姑娘打哪儿来的，好大胆子，居然敢叫他们家主子趴下去听她说话？饶是先皇在世时，都不敢说这种话！

    正当侍卫准备将沈妙言扔出去时，君天澜幽幽开口：“说。”

    沈妙言看他实在不愿意趴下来，只得朗声道：“俗话说得好，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救了我，就该对我负起责来。”

    君天澜负手而立，瞥了眼这个小姑娘，却见她那双眼睛里透着清亮，满是无畏无惧。

    他嗤笑一声：“这么说，本座救你，倒是给自己救了个麻烦回来？”

    他的声音透着清寒，直冷到人的骨子里去。

    那几个侍卫同情地望了眼这小姑娘，他们记得，上一次被主子称作“麻烦”的人，已经被送到山里喂野狗了。

    沈妙言却无知无觉：“我怎么会是麻烦呢？我聪明伶俐，爹爹曾说，我是开心果，与人解闷儿，是最好不过的。我常常帮爹爹研磨，你把我放在身边，我偶尔给你研个磨，也算是你的荣幸。”

    君天澜身后的侍卫们，恨不得上前捂住这小姑娘的嘴巴。

    这京城里，不知多少千金小姐，巴望着为他们家主子研墨添香。她倒好，磨个墨罢了，开口便是，这是他们家主子的荣幸！

    正当他们以为国师大人会生气时，君天澜却低低笑了起来。

    这小姑娘会来找他，应当是沈国公的主意。

    刚刚那一番话，听着狂妄，可字里行间，却都在提她的父亲沈国公。

    她大约猜到，她的父亲同自己，乃是有渊源的。

    她觉得他看在沈国公的面上救了她，想必也会看在沈国公的面上，收留她。

    她虽聪明，然而国师府，终究不是寻常府邸。

    他的笑声和他的气场一样，透着阴冷，像是潜伏在黑暗角落里的毒蛇，叫人畏惧。

    沈妙言眨巴着清亮的大眼睛：“你笑什么？”

    “沈妙言，本座从不养无用之人。你告诉本座，你会什么？”狭眸里透着揶揄，君天澜问得不怀好意。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国公府的小姐沈妙言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算术不行，女红极烂，读书更是一塌糊涂。

    倒是她那个堂姐沈月如，御史府的大小姐、新近册封的皇后，却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厉害角色。

    沈妙言闻言，也不惊慌，再次勾勾小手：“你趴下，我告诉你我的厉害。”

    君天澜盯着她，半晌后，破天荒的，竟然在她面前微微俯首。

    沈妙言只及到他的胸口下方，眼见着离他的耳朵还差一点距离，便站到台阶上，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声音脆嫩：

    “我出生时，佛庙里得了道的上僧来府里卜卦，说我以后是当皇后娘娘的命。楚云间他没福气娶我，所以这皇位，他注定是坐不长久的。等我长大，你若愿意娶我，我倒是也愿意送你一片锦绣河山。”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小嘴里的热气呼进他的耳朵里，让君天澜觉着有些痒。

    他抬眼看她，她的小脸通红通红，却不肯挪开目光，只定定望着他。

    目光下移，他清晰地看见，她的小手紧紧抠进了布包里。

    大约是双腿颤抖的缘故，裙子也在微微抖动。

    分明，是紧张至极的模样。

    看来这面上的从容淡定，也不过是变着法儿吸引他的戏码。

    于是，他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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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只为一笑红颜

    精致而削薄的唇含着一抹轻笑，他居高临下，注视着这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沈妙言，刚刚的话若是传出去，你可知，是何罪行？”

    沈妙言迎着三月春光，模样乖巧，可那张红润的小嘴，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觉得，你大约也不甘心，被楚云间这么压着。爹爹在世时曾说过，你功高盖主，迟早是要被皇上废掉的。”

    四周寂静，几个侍卫低下头，这话太过惊悚，他们只当没听见。

    君天澜盯了她良久，狭眸中情绪莫测，最后抬步往国师府走去。

    沈妙言望着他的背影，咬咬牙，迈着小细腿跟上。

    她跑着追上君天澜，脏兮兮的小手攥住他的衣襟：“国师，满京城的人都说我德行恶劣，可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虽然爹爹叫我不要恨，但我却容不得他在那个皇位上，逍遥自在地活着。”

    她逆光而立，明明乖巧至极，然而君天澜却看见，她的大眼睛里，全是浓烈的恨。

    见他打量自己，沈妙言龇着两排小白牙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我二叔家的门房嬷嬷，骂我不是个好东西。我听说国师你的名声也不怎么样，既然咱们都不是好东西，为什么不凑成一对儿呢？”

    她仰头望着君天澜，他站在阳光下，宽大的黑色袍袖被风吹得鼓了起来，金线绣边的薄披风翻转回旋。

    玉冠束发，修长的身影挺拔如松。那张脸明明俊美如谪仙，却又透着阴冷狠戾，叫人无端生惧。

    她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便只能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直到她站得小腿杆子发麻，他才轻声一笑：“沈妙言，进了国师府，可就容不得你随意离开。希望你，不要后悔才好。”

    沈妙言闻言，心中一喜，用力拍着小胸脯，脆生生答道：“我沈妙言，生是国师府的人，死是国师府的鬼！国师大人叫我向东走，我绝不往西跑！国师大人叫我打奴才，我绝不去揍丫鬟！”

    君天澜瞥了眼她的小胸脯，淡漠地往主院而去：“别拍了，本来就平得很。”

    沈妙言：“……”

    话说，这一位，真的是传说中祸国殃民、草菅人命的冷酷国师吗？

    想起什么，她又紧忙追上去：“国师，我住哪儿啊？”

    “东隔房。”大步走在前面的男人声音淡淡。

    “东隔房大不大，精不精致啊？”她追着他，一边跑一边喊，看起来没心没肺得很。

    国师府草木扶疏，处处透着一股端严和冷肃。

    君天澜在衡芜院前停下，回转身，便看见她拎着素白色的裙摆，一路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国师，你走慢一点！”

    春风拂过，她的裙角在风中飞扬，灵动的模样，为这死水一般的国师府添上了几分生趣。

    沈妙言注意到君天澜正注视着她，于是抬起头，冲他一笑，声音甜脆：“国师！”

    她的身后，葱葱郁郁，开遍了玫红的雏菊。

    君天澜望着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老戏词里的一句话：这江山锦绣，却抵不过她的笑靥如花。

    他勾起薄唇，“沈妙言，本座最后问你一遍，你真想待在本座身边？”

    “国师，除非你赶我，否则我是不会走的！”她应承得干脆。

    于是，沈妙言正式成了君天澜身边的小丫鬟。

    他把紧依着他卧房的东隔间给了她，院子里的大丫鬟拂衣却有些犹豫：“主子，慕容小姐一直想要那座东隔间，若是等她回来，知道主子把东隔间给了别人……”

    君天澜摘下披风：“本座的府邸宅院如何分配，何时轮到她做主了？”

    拂衣将披风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望了眼他毫无表情的侧脸，恭声应是，随即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妙言，示意她跟自己来。

    东隔间与君天澜的卧房不过一帘之隔，本是用来给贴身伺候的丫鬟用的，只是君天澜素来不喜人近身伺候，因此一直空置着。

    却不知怎的，忽然给了沈妙言。

    沈妙言跨进门槛，这东隔间虽然不大，但摆设精美，竟不输她在沈国公府里的闺房。

    她随手摸了摸一只青花双耳大瓷瓶，眸光微闪，国师府很有钱啊！

    “小小姐好福气，这间房，府里可是有不少丫头眼馋惦记的。”拂衣笑着打开窗户，给房间换气。

    沈妙言把小布包袱放在桌子上，跳上高脚凳坐好，甜甜说道：“姐姐，你刚刚说的慕容小姐，是谁啊？”

    拂衣低头将窗户支好，听见“慕容”二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惧意，转身望向她，却只是笑笑：“小小姐用的东西，奴婢等会让人给你送来。奴婢先行告退。”

    说罢，微微行了个福身礼，有些仓促地离开。

    沈妙言晃悠着脚丫子，双手托腮，盯着拂衣的背影，看似纯净的大眼睛里，掠过一抹暗光。

    过了片刻，她轻笑一声，跳下高脚凳，去找君天澜。

    君天澜站在窗边的书桌前，正临着一幅字。

    她伸长脖子望去，“路……其……远兮，吾……上下而求……”

    她念得很有些吃力，还有好多字不认识。

    君天澜的笔尖顿了顿，侧眸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的脸上都是懵懂无知。

    他收回视线，笔下游龙走凤：“十二岁了？”

    “嗯。”她应了声。

    狭眸中暗了几分，他知道沈妙言读书烂得很，却不曾料到，竟烂到这个地步。

    已经十二岁了，却连“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名句，都不知晓。

    卧房里很沉默，沈妙言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上，正逐渐散发出一股压迫感。

    她站了片刻，伸手去捏他的衣角，声音软糯：“国师，我会用心学的，你不要嫌弃我。”

    他依旧临摹着《楚辞》，没说话。

    房中又陷入沉默，他身上的阴冷气场，让沈妙言觉得难堪，于是默默收回了手。

    察觉到衣角上重量的消失，他微微侧过脸，便瞧见她垂着头站在原地，小脸皱成了团，那双大眼睛像兔子一样红红的，有泪珠子滚落下来。

    收回视线，他抬笔蘸饱墨水，声音清淡：“不是说，会研磨吗？”

    沈妙言一愣，抬头看去，他的侧脸线条完美，薄唇轻轻抿着一丝笑。

    她傻乎乎地跟着笑了下，连忙抬袖擦干净眼泪。

    她个子还没长高，够不着那方砚台，只得搬来一张小板凳踩上去，十分乖顺地为他研磨。

    角落的青铜小兽香炉静静燃烧，散发出袅袅的檀香烟圈。

    窗外，名贵的雪塔山茶开得千娇百媚，春风十里，尽显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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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讨他欢喜

    沈妙言长这么大，若非要说出个能拿得出手的活儿，便也只有研磨这一项了。

    她不爱读书，沈国公为她延请名师教导，名师在上面口若悬河，她就在下面百无聊赖地摆弄那方砚台和墨条。

    长此以为，只要她想，她可以精准研磨出各种浓度的墨水。并针对不同种类的墨条，做了十分细致的区分。

    后来那位名师，见她从头到尾都在起劲地玩墨水，大约实在是不想教她了，于是每天上课也不讲授文章了，就瞪着眼看她玩墨水。

    房间里，君天澜很快写完一幅字，用白虎型的玉镇将字压住，自然地伸出手来。

    沈妙言愣了愣，抬头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后，他微微蹙眉：“净手。”

    沈妙言从小板凳上跳下来，却不知如何帮他净手。

    正好拂衣进来，看到房间的场景，连忙去拿了金盆，放了掺着玫瑰花露的温水，恭恭敬敬跪呈到君天澜跟前。

    君天澜净了手，拂衣微微抬头，悄悄对沈妙言使了个眼色。

    沈妙言领会，拿起金盆边缘搭着的绸巾，去帮君天澜擦手。

    刚擦干净，外头进来了另一个大丫鬟添香，朝君天澜福了福身子：“主子，皇上派人来，请您进宫一叙！”

    “嗯。”君天澜声音淡淡。

    他走后，拂衣起身，见沈妙言好奇地朝外面张望，笑着说道：“小小姐，奴婢带您去沐浴更衣。”

    沈妙言回过神，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好！”

    小姑娘沐过浴，换了身新衣服。

    沐浴过后的她白净可爱，拂衣手痒，想给她打扮华丽些，却因着她还在服丧，只能穿些素雅的。

    此时小妙言身着素色交领襦裙，襦裙裹着精致的墨绿边，外面配一件玉绿的褙子，袖口缀着些青竹叶，格外雅致。

    拂衣笑道：“小小姐先将就着穿。主子赐了两匹含雪缎，已经拿去绣娘那儿，给您裁新衣了。”

    沈妙言闻言，立即谢过她。

    拂衣把她领到自己住的小厢房，让她坐在梳妆台前。

    沈妙言的头发又细又软，刚刚用木槿叶的汁子洗过，还散发着一股草木清香。

    拂衣梳头的手艺很好，三两下就给她扎好两个圆鼓鼓的团子。因着要在大人身边伺候，不可太过素净，于是又在发团子上缀了小银铃铛和碧绿色的流苏穗儿。

    “小小姐生得好看，真是怎么打扮都漂亮！”拂衣将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儿梳拢，笑道。

    镜中的小姑娘，有一张白嫩嫩的小圆脸，温润灵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红唇微翘，一看便是个聪明伶俐的。

    沈妙言对着镜子笑了笑，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声音又甜又脆：“拂衣姐姐，谢谢你！”

    服侍了某个阴冷腹黑主子太久的拂衣，听着这春风拂柳般的声音，心底顿时一片柔软。

    添香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沈妙言，连忙风风火火奔过来，杏眼里都是惊喜：“好可爱的小姑娘！”

    她说着，见沈妙言脸颊肉肉的，泛着粉嫩嫩的颜色，忍不住上前捏了一把，一脸惊奇：“滑腻腻的，好舒服！”

    她还想要再捏，却被拂衣拦住，“当心捏坏了！”

    “哪有那么容易捏坏！”

    大约府里从未有过小孩儿，拂衣和添香对沈妙言都很热情欢喜。

    添香还把自己珍藏的一匣子干果点心拿出来，与她一起分吃了。

    而君天澜直到天黑才回来。

    东隔间内，沈妙言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外面丫鬟奴才们的动静，只抱着枕头不说话。

    以前在沈府里时，人人都道她没心没肺，只知吃喝玩乐。却不知道，她沈妙言，最是记仇之人。

    也不知道楚云间召君天澜入宫做什么，她前脚刚进府，后脚君天澜就被召走，楚云间那个狗皇帝，肯定是跟君天澜说她的事。

    她坐在烛光下，一张小脸有些阴郁。

    外面的门被推开，沈妙言听见了脚步声。

    想了想，她将枕头放下，起身走出去。

    她挑开绸布帘子，倚着门框，声音脆嫩：“国师，你饿不饿？”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却见她穿着素雅干净，一张萌萌的包子脸白生生粉嫩嫩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灵气。

    他没说话，只是自然地展开双臂。

    沈妙言会意，小鸟般扑到他跟前，搬了张小凳子踩上去，却才刚刚及到他的下巴。

    她仰着头，伸手给他解开披风的系带。

    她下午沐浴的，身上还散发着澡豆的自然芳香。

    君天澜垂眸看她，她的模样乖巧的不得了。

    沈妙言给他解下披风，跳下小凳子，费劲儿地挂到金丝楠木大衣架上。

    她站在衣架旁，伸手将他的衣裳理整齐，声音甜软里带着一丝不经意：“国师，楚云间跟你说了什么呀？他是不是不要你收养我？”

    君天澜在软榻上坐了，静静看着她生疏的动作。

    她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可眼底的担忧和恐慌，却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随手拿起一卷书，“你猜。”

    沈妙言的动作顿了顿，走到他跟前，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国师，你不会把我送走的，是不是？”

    君天澜位高权重，世上有谁的大腿比他粗？

    反正，她是打定主意赖在国师府了。

    君天澜被她摇晃着衣袖，抬起眼帘，却看到她的眼圈红红的，鼻尖也泛着一点红，像一只可怜的兔子。

    见君天澜没反应，沈妙言咬牙，干脆在他脚边的软毯上跪坐下来，握着小拳头帮他捶腿，仰着可怜兮兮的小脸：“国师，你可不能把我送走，不然别人娶了我，你就当不成皇帝了！”

    君天澜的目光盯着书卷，却是声音淡淡：“本座何时说过，要把你送走？”

    沈妙言闻言，心中一喜，捶腿的劲道都大了几分，声音里狗腿意味十足：“国师大人英明！”

    君天澜盯着书卷，薄唇轻抿，似笑非笑。

    沈国公和他的夫人都呆板得很，却不曾想，竟生了个这样口齿伶俐的小丫头。

    他正想着要不要夸她几句，却听她又认真说道：“国师大人放心，等您老了，我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

    孝顺……

    君天澜唇角的那一丝笑容消失殆尽，周身气势瞬间变得阴冷起来。

    他，很老吗？

    沈妙言脸上的笑容僵住，她好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拂衣，府中人不懂规矩，该当如何？”君天澜冷声。

    守在门外的拂衣匆匆进来，望了眼小妙言，犹豫着轻声道：“罚俸一月，关柴房三日……”

    君天澜目光仍旧落在书卷上，“带去柴房。”

    “是。”

    沈妙言因为说错了句话就被罚了，心里不平得很，于是从地上爬起来瞪了眼君天澜，不高兴地跟着拂衣离开。

    拂衣把妙言带走了，添香只得进来伺候。

    她将灯笼里的烛芯拨得亮些，却闻得君天澜淡淡问道：“本座老吗？”

    添香惊了惊，斗胆抬眼看向君天澜，只见他的脸色颇有些阴沉可怕。

    她福了福身子，回答得小心翼翼：“主子年方弱冠，玉树芝兰，与‘老’字是万万没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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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怕吃苦，只怕你不要我

    春夜里泛着凉意，添香见君天澜在灯下坐久了，于是给他抱来金丝软毯。

    夜已深，添香有些撑不住，倚在桌子旁睡了过去。

    君天澜终于看完那册书卷，望向窗外的夜色，眼前却浮现出一张嫩生生的包子脸。

    她怯怯地攥着他的衣袖，声音里还带着童音和稚嫩：国师，你不会把我送走的，是不是？

    他默了下，有些烦，于是起身走了出去。

    添香被推门声惊醒，睁开眼，却瞧见他又折回来，拿了金丝软毯。

    君天澜一路走到后院柴房门口，随手拧开门上的青铜锁。

    这柴房年久失修，屋顶破损了小半，素白的月光漏进来，正好洒在稻草堆里的小姑娘身上。

    她缩成一团，看起来小小的、软软的，一只小手紧紧抓着一把稻草。眼角，依稀还凝结着一颗泪珠。

    君天澜默默望着，她是娇养的国公府小姐，现在没了父母，却还要遭受这种苦。

    他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轻轻为她盖上金丝软毯。

    沈妙言却惊醒了。

    自打被投入大牢，她的睡眠就很浅，稍有些风吹草动，立刻就会醒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俊的脸。

    君天澜还来不及收回眼底的那一抹温柔，沈妙言敏锐地捕捉到，于是连忙攥住了他的衣角，眼圈通红：“国师，我知错了。你不要把我一个人放在这里，我害怕！”

    她哽咽着，声音发酸。

    君天澜还未说话，角落里忽然传来老鼠的吱吱叫声。

    沈妙言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加厉害：“国师，我想回家！我想爹爹和娘亲！”

    她那么小、那么软，身上又很香，抽噎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似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来。

    君天澜素来不同人亲近，可不知怎的，这一次，竟没推开她。

    他用金丝软毯把她裹住，像是抱小孩子一样，将她抱了起来。

    沈妙言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脸颊上还挂着泪珠，一搭一搭地啜泣。

    君天澜抱着她离开柴房，顺着花园里的小路往衡芜院走去。

    今夜月色极好。

    花园里的梨花都开好了，月光撒落到梨花枝上，层层叠叠的白，像是凝结的霜雪。

    寒露从芙蓉花瓣尖坠落，更深露重，冷雾扑面。

    沈妙言裹在软毯里，一手环着他的脖颈，一手擦了擦眼泪。

    她望着他的脸，他明明还是那样阴冷的样子，她却觉得，安心温暖。

    两人回到衡芜院，君天澜把小妙言抱到东隔间的床上。

    沈妙言躺着，见他要走，便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君天澜回过头，她从床上坐起来，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声音里带着迟疑：“国师，我不怕吃苦，我就怕……你不要我了。”

    她望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君天澜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团子：“我不会赶你走。”

    沈妙言依旧捏着他的衣袖，眨巴着红通通的双眼：“国师，你是不是因为知道我将来是皇后，所以才对我好的呀？你想当皇帝，是不是？”

    这话说的大逆不道，君天澜却并未恼火，只是淡淡笑了一声：“丫头，本座的基业，从不是靠女人打下的。”

    沈妙言静静看着他，他坐在床边，高大的身影被烛火拉得修长。

    他身着黑色绣金蟒锦绣长袍，黑金玉冠束发。

    鬓如刀裁，鼻梁高挺，薄唇轻抿着，狭眸中一片冰冷。

    周身的气场虽然强势，却叫人安心。

    于是她拉过被子，放心地躺了下去。

    她年纪小，在国师府门口守了两天两夜，今天又受到惊吓，所以很快就睡了过去。

    君天澜注视着她的睡颜，狭眸里晦暗不明。

    今日皇帝召他入宫，的确是与这小东西有关。

    皇帝，要她入宫。

    新帝生性多疑，到底是不放心沈国公府还留了个后，怕她日后长大了，向他寻仇。

    可是圣旨已经颁布，若是这丫头忽然死了，那些谏官绝对会以为是他下的手，他的英明便会因此沾上污点。

    所以，让沈妙言入宫，随时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是最好的法子。

    “朕知道你十年前，曾受过沈国公的恩。她现在活下来，你的恩也算是报了。至于她的将来，便不用你来操心。”

    “国师处理朝政辛苦，不值当为了个小东西浪费时间。等到这小东西入了宫，朕便为国师加封异姓王称号，不知国师意下如何？”

    烛火下，君天澜摩挲着指间的墨绿扳指，盯着沈妙言的睡颜，薄唇似笑非笑。

    楚云间玩得一手好权术，明明只是个庶出的皇子，却能够踩着嫡出的太子登基，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他偏偏就要保下这个丫头。

    放在身边端茶递水，也是有趣的。

    他望着沈妙言，目光又深了几分。

    翌日一早，沈妙言醒来的时候，君天澜已经上朝去了。

    她坐起来，自己穿好衣裳，站到镜子前准备梳头发。

    可她的头发，以往都是丫鬟梳的，现在自己亲自动手，却是怎么都梳不好，最后歪歪扭扭扎出两个圆团子。

    君天澜走了，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挑开布帘子，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陌生丫鬟正忙着整理君天澜的床铺。

    那丫鬟注意到沈妙言，微微蹙眉：“你便是主子昨天带回来的小乞丐？”

    沈妙言清晰地察觉到这丫鬟的敌意，下意识问道，“你是谁？”

    “我叫绣禾，是院子里的二等丫鬟。我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手段接近主子的，但你既然住进来了，便该做起事情来。”

    绣禾双手叉腰，施着薄粉的俏脸上，隐隐有着怒意：“你住在东隔间里，是要照顾主子的。主子今日上朝，你可曾起来伺候了？”

    不等沈妙言回答，她便板了脸，继续说道：“国师府不养闲人，你记着，日后五更天便得起来服侍主子！听见没？！”

    沈妙言倚着门框，望着她，乖巧地点点头。

    绣禾见她如此乖顺，眼里又流露出一丝厌恶：“你的事情都被我做了，作为交换，你得去帮我把昨晚的衣裳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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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的残酷

    沈妙言坐在一处偏僻院子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只大木盆，盆中是堆积如山的各色绫罗绸缎。

    她双手托腮，琥珀色眼睛里忽闪着光芒。

    这个绣禾，故意找来这么多衣裳让她洗，不过是为了磋磨她。

    府里一等和二等丫鬟的衣裳，明明就有浣衣房来洗，何时需要自己动手了？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大门前，想要推门出去，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树上，抬头打量了下高度，便挽了袖子，灵巧地攀爬到树上，即刻顺着树枝爬到围墙上。

    这座围墙低矮得很，她直接跳了下去。

    她会的东西不多，爬树翻墙却是很有一手。

    她在后院里溜达了一上午，又顺手从厨房里拿了些吃食。

    下午，她折回那座偏僻的院子，在树下吃完点心，惬意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日暮。

    她揉了揉眼睛，刚坐起来，就听见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

    瞳眸里流露出一抹坏意，她径直窜上了树。

    进来的是绣禾，她着急忙慌地大声呼喊：“沈妙言，你在哪儿？给我出来！”

    沈妙言坐在树枝上，透过树叶间隙静静望着她。

    她猜测，大约是君天澜回来了，想要找她却找不见人。

    “这小贱人！”绣禾气呼呼地在把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却依旧不见沈妙言的人影。

    她恨得咬牙切齿，又匆匆跑了出去。

    沈妙言从树上爬下来，将木盆里的衣裳踩了几脚，又全都捞起来，一一挂到晾衣杆上。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外面响起远远近近的声音，君天澜发动了府里不少人，到处在找她。

    她重又回到树上坐好，看见院子外全是游动的灯火，那些丫鬟婆子们一声声喊着“沈小姐”。

    琥珀色瞳眸微微闪烁，黑夜里，像是猫的眼睛。

    月牙儿渐渐升起，绣禾又折了回来，提着灯笼，脚步很乱，喘气声连树上的沈妙言都听到了。

    绣禾是恼怒的，她觉得这罪臣之女不配住东隔间，只有慕容小姐才有资格住进去。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主子今日一下朝，就问那小蹄子去哪儿了，早知道主子这样看重这小蹄子，她就不让她洗那么多衣裳了！

    沈妙言故意折断树上的树枝，绣禾才注意到原来她躲在树上。

    她慌里慌张地奔到树下，将灯笼举过头顶，勉强露出个笑：“沈小姐，你在树上做什么？主子到处找你，快随我回去吧！”

    沈妙言晃悠着双腿，“凭什么？”

    绣禾一愣，意识到她生气了，于是软声道：“你随我回去，我给你玫瑰酥糖糕吃好不好？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千万别跟主子提起。”

    全然是哄小孩儿的语气。

    沈妙言望了眼院子外，借着灯火，可见拂衣和添香提着灯笼往这边过来。

    她们身后的那个男人，一身风华，隐在夜色里，黑色锦袍上的金蟒随风翻动，栩栩如生。

    她收回视线，忽然哽咽起来：“绣禾姐姐，我害怕，呜呜呜……”

    绣禾一愣，还没弄清楚这小蹄子在玩什么花样，就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好想叫沈妙言不要哭，然而拂衣和添香已经走了过来。

    绣禾正想着怎么收买拂衣和添香，却突然看到，君天澜竟然亲自来找人了！

    君天澜走到树下，声音阴冷：“怎么跑树上去了？”

    沈妙言呜咽着，伸出小手，指着院子里的竹竿：“绣禾姐姐叫我洗衣裳，我就来帮她洗衣裳……等我洗完，天都黑了。我想要回去，可是门从外面锁住了，我一个人害怕，就上了树，呜呜呜……”

    众人看去，只见院子里搭着七八根竹竿，上面晒了几十件衣裳。

    绣禾心里一咯噔，连忙跪了下来：“主子，不是这样的，是沈小姐，她自己说要帮我洗衣服的！”

    添香大怒：“就算小姐说要帮你洗衣服，你何至于把门从外面锁上？！”

    绣禾嗫嚅片刻，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因为恐惧，她的身体不住抖动起来，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小院子里很寂静，只能听见沈妙言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君天澜声音淡淡：“下来。”

    沈妙言哭着，有点害怕地看了他一眼，小身子慢吞吞地往下扭，小心翼翼从树上跳了下来。

    因为寒冷，她的小脸儿冻得通红，两个发团子扎得歪歪扭扭，看起来无比可怜。

    君天澜把她接到怀里，抱着往院子外走去。

    拂衣和添香紧紧跟上，没人去管跪在地上的绣禾。

    一阵夜风吹来，绣禾只觉铺天盖地的冷。

    君天澜将沈妙言抱回衡芜院，沈妙言却只是搂着他的脖子哭，委屈的不得了。

    君天澜示意拂衣和添香带她先去洗澡，两人给她洗了个干净，又换了身素净衣裳，才把她送进卧房。

    沈妙言进来时，双眼依旧红红的，见君天澜背对着她在窗下临字，便擦了擦眼泪，走过去，站到小板凳上帮他研墨。

    君天澜微微侧目，只见她拿着墨条，小手白白嫩嫩，不像是洗衣裳泡久了的样子。

    更何况……

    晾在那院子里的衣裳，还在滴水，分明是刚刚才被挂上晾衣杆的。

    博取同情这一手，小丫头倒是玩得顺溜。

    薄唇抿起一丝轻笑，他继续写字：“委屈了？”

    沈妙言耷拉着脑袋，悄悄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不委屈……就是害怕。”

    “你知道，那个丫鬟，会是什么下场吗？”他问。

    沈妙言摇了摇头。

    “敢动我的人，杖毙。”

    他蘸了蘸墨水，修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

    沈妙言心跳一顿，研磨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盯着他，发现他并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

    一股无名的恐惧，从心底深处升了起来。

    世人都说，国师君天澜是祸国殃民、草菅人命的佞臣。

    他，真的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杖毙绣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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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国师大人，好手艺

    君天澜对她的害怕视而不见：“本座喜欢府里清净。”

    沈妙言乖巧地点点头：“我不会乱来了。国师，你别打死她。”

    她不觉得绣禾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吓一吓就够了，还不至于要为此送命。

    君天澜声音淡淡：“去睡觉。”

    “啊？”小姑娘愣了愣。

    “明天带你出府。”

    沈妙言站在小板凳上，看着他专心写字的模样，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答应放过绣禾了。

    翌日，五更天刚过，天色尚暗，房间里静悄悄的。

    沈妙言从东隔间里走出来，两个发团子依旧扎得歪歪扭扭。

    她擎着一盏烛火走到君天澜的床边，但见黑底金线绣云纹的帐幔低垂，里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躺着的人影。

    她咳嗽了声，见帐幔内的人没反应，于是将烛台搁在桌上，伸手挑开帐幔。

    床上，君天澜身着白色丝绸中衣，乌发铺散在枕上。

    饶是男人，他这么看上去也是光风霁月的模样，十分俊美。

    “国师？”

    沈妙言做贼似的，轻声唤他。

    君天澜一动不动。

    “国师？！”沈妙言又唤了一声，见他依旧没有反应，忍不住伸爪去戳君天澜的脸，“不会死了吧？”

    君天澜早就醒了，正闭目养神着，想看看她会怎么把自己叫醒，结果大清早的，居然听见她在那里怀疑自己死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偏偏光线昏暗，沈妙言看不见。

    她凑近君天澜的面庞，只觉这个男人生得真好看。

    她摸了摸他脸上的皮肤，又滑又腻，还很白。

    唇瓣虽然薄，但是精致得很，颜色也漂亮。

    她望了半晌，忍不住，慢慢俯下身。

    两人的面庞相距越来越近，她的鼻尖同男人高挺的鼻梁相触，她盯紧了那薄唇，缓缓靠近……

    正紧张时，君天澜睁开眼，幽深的瞳眸中，倒映出一张放大的包子脸。

    那双圆眼睛忽闪忽闪，带着一丝懵懂，像是偷腥被抓住的猫儿。

    沈妙言与他对视半晌，默默起身，掩住帐幔，背对着床铺，捂脸！

    君天澜面无表情：“更衣。”

    “哦……”沈妙言面颊爆红。

    穿好衣裳，君天澜坐到檀木镜台前，示意沈妙言帮他梳头。

    沈妙言将他的长发理整齐，还没梳两下，握不住那把滑溜溜的白象牙雕花梳子，梳子直接砸到了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想继续梳，君天澜望了眼她那歪歪扭扭的发团子，想想还是从她手里拿过木梳，自己梳头。

    沈妙言讪讪站在他身后，她这是被人嫌弃了吗？

    君天澜束好发髻，又望了一眼她那歪歪扭扭的发团，终究是无法直视，示意她坐到镜台前。

    沈妙言忐忑地坐好，他站在她身后，解开她的发团子，将头发梳顺。

    大约从未替别人梳过头，他的动作并不温柔。

    沈妙言觉得头皮都被扯痛了，可是看着镜子里这个男人阴沉沉的脸，还是不敢说出来，生生忍受着来自头皮的折磨。

    君天澜瞥了眼镜子，镜中的小姑娘明明疼得龇牙咧嘴，却强忍着着不敢吭声，两排小白牙紧紧咬在一起，双眼眯着，看起来要多痛有多痛。

    薄唇抿了一丝笑，他不觉放轻了手中的动作。

    过了片刻，沈妙言的发团终于在他的大掌里成型。

    沈妙言默默看着镜子里，那两个一大一小、歪到外祖母家的发团子，不知该做何表情。

    半晌后，她低垂着脑袋起身，朝君天澜福了福身子：“国师大人，好手艺……”

    君天澜没想到小姑娘的头发那么难扎，觉着面子上过不去，于是立即转移话题：“去叫拂衣进来，伺候本座洗漱。”

    沈妙言吸了吸鼻子，又望了一眼镜子，顶着这种发型，真的很不想出门啊！

    洗漱完毕后，沈妙言跟着君天澜去用早膳。

    添香带着两个小丫鬟将早膳摆上桌，看见沈妙言，顿时吓了一跳，忍不住问道：“小姐，你的头发是怎么了？”

    沈妙言连忙给她打眼色，示意她别管自己的头发，谁料添香横眉怒目，连珠炮似的地说道：“谁把你的头发糟蹋成这样了？！昨儿才有个绣禾欺负小小姐，现在是随便一个丫鬟，都能欺负小姐了吗？！”

    沈妙言揪心不已，瞅了眼正喝汤的君天澜，轻声道：“是我自己扎的，不怪别人。”

    不管怎样，先狗腿地帮国师维护住面子要紧。

    君天澜优雅地用完早膳，净了手，声音淡淡：“添香打扰本座用膳的兴致，罚俸三月。”

    话音落地，拂袖离席。

    添香：“……”

    楚国都城繁华热闹，巷陌纵横，车流络绎不绝，摊贩数不胜数，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辆黑金马车行驶在街头，十六名高手骑在黑马上开道，架势煊赫，端肃而令人生畏。

    一只嫩生生的小手掀开黑金马车的窗帘一角，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来。

    沈妙言张望着这条长街的繁艳，这是沈府出事后，她第一次来到这里。

    以前，沈国公府里只有她一个孩子，所以她只能和堂姐们一起玩，也常常跟她们来这里买东西看热闹。

    想起如今贵为皇后的大堂姐，她的瞳眸里掠过阴霾，放下了窗帘。

    马车东拐西绕，最后在一处古董铺子前停了下来。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下车，进了店铺。

    店铺中琳琅满目摆放着各色古董，君天澜让沈妙言在外面等他，他自己随掌柜进了里间。

    可沈妙言在外面坐了很久，却还不见他出来。

    她忍不住走到里间的木门外，刚伸手推开一条门缝，便听见里面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何必为了一个小女孩，打乱计划？若是让她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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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国师，借点银子

    沈妙言偷眼瞄去，只见里间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张软榻，软榻上半躺着一个男人，面容泛着病态的苍白，只身着素纱中衣，身姿修长却羸弱。

    因为虚弱，他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钦原，你顾虑太多。”

    男人喝了一口热茶，“他本来就对你忌惮得很，你偏又保下他想杀掉的人……”

    他说着，目光忽然落在了木门上。

    那道目光太过锋利，沈妙言惊了惊，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于是立即敛去瞳眸里的好奇，推开门，装作一脸懵懂无知，捏着衣角走进来。

    她有些畏惧地望了眼这个陌生男人，小心翼翼地倚靠在君天澜身边，声音甜软：“国师，我在外面等得急了。”

    软榻上的男人咳嗽得厉害，原本苍白的面颊，竟浮上一层红晕。

    他单手撑在床上，望了一眼君天澜，并未再说话。

    君天澜起身，“你好好养病。”

    说罢，牵着沈妙言出了里间。

    沈妙言抬头望向君天澜，虽然疑惑那个病人是谁，可看着他漠然的侧脸，便将疑问都咽进了肚子里。

    回府的路上，小姑娘发现君天澜比之前阴沉了些。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跟君天澜谈了什么，只是直觉，那个男人，并不喜欢自己。

    他说的那句话，似乎也在针对自己。

    她瞅了瞅闭目养神的君天澜，掀开车帘，无聊地望向外面的街景。

    她正观望着，目光忽然顿住：“停车！”

    君天澜睁开眼，看见她满脸焦急，好似遇到了天大的事。

    马车徐徐停下，沈妙言跳下车，朝墙上的一张告示跑去。

    告示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她站在人群外，盯着告示，手脚冰凉。

    告示上说，沈国公不忠不义，其府邸和资产将于十日后拍卖出售，所得拍卖银两，全部充作军资。

    君天澜挑开车帘，清楚地看见了告示上的内容。

    薄唇扬起一抹冷笑，楚云间果然会做人，这么一来，便等于在民间树立了好皇帝的名声。

    他的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小丫头背影纤弱瘦小，站在偌大的告示下方，看起来……

    孤苦伶仃。

    沈妙言张望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地回到马车上。

    她抱着膝盖苦思冥想了片刻，忽然抬头问道：“国师，你很有钱，是不是？”

    君天澜瞟了她一眼。

    “你先借我几万两银子，我以后一定还你，好不好？”她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态度很真诚。

    “你拿什么还？”

    沈妙言语噎，眼珠一转，凑到他跟前，“我是你的未婚妻，你的财产，我也有份！”

    君天澜嗤笑一声，别过脸：“本座何时说过，会娶你？”

    沈妙言又蹭到他跟前，推了推他，猫儿似的，带着撒娇的味道，软软地唤他：“国师，国师……”

    君天澜低头整了整袍袖，面色冷淡地转向窗外：“本座不会借你银子。”

    沈妙言盯着他，好半晌后，见他神情依旧冷硬，忍不住在心底暗暗骂了几句，恶狠狠瞪他。

    君天澜注意到她目光不善，转头看来，她立即抱住膝盖，小嘴嘟着，眼圈泛红，不时眨巴眨巴眼去瞅他，活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白兔。

    他挪开视线，只当没看见。

    马车停下后，君天澜下了车，见沈妙言还窝在里面，弄出一副故作伤心的姿态，声音不禁冷了几分：“是不是要本座把你拎下来？”

    沈妙言不情不愿地蹭下马车，小小声：“明明很有钱……真是小气！”

    君天澜周身气势一冷，还未发作，便听见哭天抢地的求饶声：“大人，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您，留下奴婢吧！呜呜呜……”

    两个侍卫正架着绣禾要把她扔出府，绣禾看见君天澜回来，连忙跪下哭着求饶：“奴婢被猪油蒙了心，才惹了沈小姐！求大人留下奴婢，奴婢一定会尽心竭力伺候好大人和小姐！”

    她双眼红肿，俨然是哭了一个晚上。

    君天澜对绣禾的哭求视而不见，抬脚便往府里去。

    绣禾在他身后不停磕头，声音急促：“慕容小姐过两天就要回来了，奴婢一向是伺候慕容小姐的，若是小姐回来不见了奴婢，定会忧思神伤！奴婢陪着慕容小姐长大，不忍小姐伤心！求大人留下奴婢吧，奴婢一定不敢再犯！”

    她很用力地磕头，直将额头都磕破了，地面都有了鲜血的痕迹。

    君天澜看向旁边一脸为难的管家，管家连忙点头：“回主子，慕容小姐去南城游玩，这丫头因为身体不适，所以才没跟去。这阵子，主子身边的素问告假，属下觉得她做事细心，便将她临时调了过来……不想，她不长眼，竟敢对沈小姐下手。”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扳指，望了眼哭得稀里哗啦的绣禾，淡淡瞥向沈妙言。

    沈妙言愣了愣，这是要她拿主意的意思吗？

    琥珀色瞳眸掠过暗光，她知晓府里的很多人都盯着她，如果她坚持要赶绣禾离开，定会落个刻薄下人的名声。

    倒不如，留下绣禾，成全自己的名声。

    好歹，自己是要长住国师府的。

    想到这里，她开口道：“既是伺候慕容小姐的，那便留下吧？”

    君天澜面无表情，大步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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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墨玉麒麟

    绣禾跪在原地，满脸泪痕，浑身发颤。

    被主人家赶出去的丫鬟，其他大户人家也是不敢收的。

    她又不会什么手艺，到时候只能是穷困潦倒、冻饿而死这一个下场。

    好在，主子将她留下了……

    她胡乱擦干眼泪，长长松了一口气。

    沈妙言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后怕的模样，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她对自己说什么感激的话。

    可见，不是每个人，都有感恩之心的。

    她冷笑了一下，转身去追君天澜。

    君天澜的书房和卧室是连在一起的，他坐在那把黄花梨嵌牙木雕山水大椅上看书，沈妙言就百无聊赖地站在旁边，软趴趴地靠着书架，想自己的心事。

    君天澜盯着书卷，伸手端茶送到唇边，却见杯中的茶水都干了。

    他瞥向沈妙言，这小丫头大约还在想沈府被拍卖的事情，一副发呆出神的模样，一点儿都没有伺候人的自觉。

    他心中不悦，将茶杯重重搁在紫檀木的桌案上。

    沈妙言回过神，“怎么了？”

    “茶。”他冷声。

    沈妙言“哦”了一声，闷闷不乐地去给他泡茶喝。

    君天澜盯着她拎着空水壶慢吞吞走出去的背影，开始怀疑，自己不是收了个伺候人的丫鬟在身边，而是请了尊菩萨，得随时供着。

    入夜之后，国师府，华容池。

    先帝感念国师操劳，于是特别恩赐，从城郊外引了一眼温泉到国师府内，号为华容泉，以供国师平日里浸泡，舒缓周身疲劳。

    君天澜用黑色大理石将这眼温泉砌起来，建成了一个天然温泉池。因着温泉的作用，池边四季常青，乃是国师府一处特别的景致。

    沈妙言系着薄薄的淡青色披风，一手提着盏灯笼，一手挽着竹篮，一张嫩生生的小脸拧巴着。

    今夜京城里有焰火看，拂衣和添香许久不曾出府，想要出去看个热闹，她念着白日里添香因为她的头发倒霉，于是便主动代替她俩伺候国师沐浴。

    可是，这沐浴乃是十分私密之事，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伺候君天澜啊？

    她穿过梨花林，前方有汨汨水声传来，隐约可见不远处有一个池子。

    池子周围水雾缭绕，数十盏灯笼挂在池边的梨树枝上，透出朦朦胧胧的光晕。

    一个人影泡在温泉里，背对着沈妙言，身姿修长。

    沈妙言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君天澜侧头，便看见穿着素白襦裙、系着淡青色披风的小姑娘，正慢吞吞地走过来。

    她穿着鹅黄色绣花鞋，夜风吹来，树枝上的梨花瓣纷纷扬扬，都落到了她柔软的头发和翻卷的披风上。

    狭眸中暗光微闪，他收回视线，唇线紧绷。

    沈妙言在池边蹲下来，将灯笼和竹篮放到地上。

    “国师，拂衣姐姐和添香姐姐出门看焰火了，我代她们伺候你沐浴。”

    她说着，歪了歪脑袋，注意到君天澜脖子上戴着一根墨线，前面似乎坠着一个什么东西。

    “搓背。”君天澜冷声。

    沈妙言从竹篮里取出一块搓澡布，帮他搓起背来。

    她其实是恼怒的，这货明明很有钱，却连几万两银子都舍不得借给她！现在还让她搓澡，搓搓搓，搓毛线！

    她一脸阴郁，双手使劲儿，几乎要将君天澜的后背搓掉一层皮才罢休。

    君天澜闭目养神，却觉得，这劲道正好。

    沐浴过后，君天澜随手拿起竹篮里的黑色丝绸袍子披上，沈妙言壮着胆子望去，只见他衣衫大开，胸前裸・露着大片健壮的胸肌。

    脖颈的墨线下，系着一块麒麟形状的墨玉。

    君天澜扫了她一眼，将领口合拢，挡住了那块墨玉麒麟，抬步往衡芜院而去。

    沈妙言收回视线，眼底有暗光闪过。

    她小跑着跟上去，却不知怎的，忽然脚下一滑，尖叫一声，往前面的君天澜扑去。

    君天澜微微侧身，她扑了个狗爬，抬头一脸幽怨地盯着君天澜：“国师，你不能接我一下吗？你好狠毒！”

    君天澜懒得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沈妙言坐在地上，揉了揉脚踝：“国师，我脚扭了，走不动！”

    “那你晚上就睡这儿。”君天澜声音冰冰冷冷。

    “国师！国师！”沈妙言扯着嗓子，“好疼啊！”

    君天澜被她叫得烦躁，折回来，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踝，那一块果然肿了起来。

    他不耐烦地在她前面蹲下：“趴上来。”

    “国师你真好！”沈妙言一改哭脸，笑容甜甜地趴上了他的背。

    她的手从后面环着他的脖颈，手掌正好贴在他胸前。

    琥珀色瞳眸流光溢彩，隔着布料，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块墨玉麒麟冰凉的温度。

    两根手指悄然滑进到君天澜的袍子里，这墨玉触手质厚温润、坚硬细腻，以她的经验来看，绝对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

    若是能悄悄偷了玉，拿去典当，说不定能用典当的银子赎回沈府。

    黑夜的梨花林里，沈妙言趴在君天澜后背上，嘴角微扬，双眸亮得出奇。

    衡芜院内，绣禾正坐在屋檐下值夜，见君天澜背着沈妙言回来，惊了惊，连忙福身行礼。

    君天澜视而不见，直接进了寝房。

    绣禾呆呆看着门从里面关上，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一向不喜欢碰女人的主子，居然背着沈妙言回来了？

    主子看上沈妙言了？

    那慕容小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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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 章 傲娇的国师

    绣禾盯着紧闭的雕花木门，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严格来说，她并非国师府的丫鬟，而是慕容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慕容小姐进了国师府，她才跟着进来的。

    所以私心里，自然是偏自家小姐。

    她摸了摸额头上贴着的膏药，对沈妙言的怨愤又多了一重。

    君天澜将沈妙言放到她的小床上，拿了伤药过来，坐在床沿上给她敷药。

    沈妙言望着他娴熟的动作，忽然问道：“国师，你为什么不让拂衣姐姐她们帮我敷药？”

    君天澜用纱布在她的脚踝上缠了几道，沉默着起身离开。

    沈妙言却拉住他的衣袖：“国师，你心疼我？”

    君天澜回头，正对上她的双眼。

    琥珀色的瞳眸，闪烁着浅浅的狡黠。

    他收回视线，声音低沉：“你能不能有点有自知之明？”

    说罢，便离开了隔间。

    沈妙言撇撇嘴，摸了摸被包扎好的脚踝，转身趴在软被上，开始寻思怎么才能弄到那块墨玉麒麟。

    君天澜在书房看完半册书卷，正待宽衣就寝，忽然想起梨树林里，小丫头趴在地上，抬起小脑袋，一脸幽怨地说：国师，你不能接我一下吗？你好狠毒！

    明明是怒骂，他想起来时，唇角却不觉抿了一丝笑。

    他把腰带搁在衣架上，进了东隔间。

    东隔间内，床头静静点着一盏烛火，小丫头趴在被子上，小手紧紧攥着被角，睡姿难看得很。

    他伸手，将她翻了个面儿，又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他吹灭了烛火，在黑暗中注视了她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沈妙言睁开眼，借着月色看清了他的背影。

    唇角噙起一抹笑，这国师，嘴上说着要有自知之明的话，可实际上，却分明对她关心得很。

    傲娇的家伙啊！

    翌日，小姑娘起得有点晚，梳洗完毕时，君天澜已经去上早朝了。

    今日的阳光很好，拂衣坐在屋檐下，说要给她绣几方手帕。

    添香拉着她在院子里踢毽子，添香的毽子踢得很好，引得四周的小丫鬟们连声叫好。

    沈妙言正拍手看着，绣禾忽然端着一盘点心过来，俏脸上都是歉意：“沈小姐，那天是奴婢的错。这盘玫瑰酥糖糕，算是奴婢向你赔礼道歉的。你吃了点心，就不要怪奴婢了？”

    沈妙言看过去，绣禾的额头还贴着膏药，眼圈泛红，表情很真诚。

    她扬起一个笑容，看起来颇为大度：“绣禾姐姐真是客气，我并没有责怪你呢！”

    两人当着院中众人的面握手言和，俨然一副姐妹好的模样。

    中午吃过饭，沈妙言要午睡，绣禾说想陪她，她也不反对，由她进了东隔间。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沈妙言很自然地问道：“绣禾姐姐，你和那位慕容小姐，很熟吗？”

    绣禾没料到她会问起小姐，于是颇有些得意地答道：“奴婢照顾小姐长大，小姐生得漂亮，很得国师大人喜欢。”

    沈妙言眸光暗了暗：“慕容小姐为什么会住在国师府？”

    绣禾的语气之中多了几分骄傲：“慕容小姐的父亲，慕容将军，曾是国师大人的副将。在一次剿匪当中，慕容将军因公殉职。国师大人见慕容小姐孤苦无依，就把她接到府中好生抚养。”

    沈妙言面朝墙壁，圆眼睛里晦暗不明：“她为什么不跟着慕容夫人生活？”

    “夫人在生下小姐后不久，就去世了。说起来，小姐十分可怜呢。”绣禾轻声说道。

    沈妙言不再多言，闭起眼睛睡觉。

    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察觉到绣禾起身下床，缓步朝外面走去。

    没过会儿，她又回来，轻手轻脚地躺下。

    小姑娘眉头微微蹙起，却依旧不动声色。

    傍晚时分，君天澜即将从宫中回来，衡芜院中都忙了开来。

    沈妙言一想到君天澜脖颈上那块墨玉就心痒痒，于是跑了出去，巴巴儿地在衡芜院门口守着。

    三月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他系着薄披风走回来，看见那小姑娘倚在衡芜院的门框上，淡漠的狭眸里不禁掠过暖色。

    沈妙言跑上前，小手握住他的手指，嘴巴上好似抹了蜜：“国师，今日见你，我觉得你又高大英俊了几分。”

    君天澜听着小丫头的恭维，心情不错，面容却依旧清冷，淡淡道：“少拍马屁。”

    两人走进寝房，沈妙言殷勤地伺候着他更了衣，状似无意地说道：“今天我们在院子里玩耍时，绣禾姐姐当众给我道歉了，还拿了一盘玫瑰酥糖糕给我吃。绣禾姐姐好奇怪，昨天不道歉，偏偏今天道歉。害得我昨天，还想着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呢。”

    君天澜望了她一眼，她正认真地将他的外套理整齐，仿佛这番话只是随口说说的。

    他站在书桌边，随手翻了翻书桌上的字帖。

    拂衣走进来，福了福身子，“主子，晚膳备好了。”

    君天澜背对着她，目光只落在那本字帖上。

    半晌后，他合上字帖，什么都没说，转身牵了沈妙言的小手去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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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就是烧尽楚云间的那一点星火

    添香带着小丫鬟们过来布菜，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这一道雪耳鱼骨汤是奴婢特地为小姐做的，很补的，有利于长个子。”

    沈妙言望着那道散发着浓浓骨香的汤，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她很矮吗？

    添香仿佛看不见她发窘的表情，继续暴击：“小姐跟同龄人相比，看起来的确小了点，像是根豆芽。不过没关系，奴婢以后一定会给小姐多做些补汤，争取把小姐补上来！”

    沈妙言扶额，好吧，她知道她看起来顶多也就十岁的模样，可是也不至于像根豆芽吧！

    再说了，有的人天生就发育得比较晚，她这是天生的！

    君天澜在一旁，优雅地将盘中的一根碧玉豆芽吃进嘴里，心里很赞同添香的话，小丫头的确像是一根豆芽。

    正在这时，站在沈妙言背后的绣禾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都是奴婢的错！求主子不要责怪沈小姐！”

    满屋子的人都望了过来，沈小姐没长高，关她什么事？！

    绣禾轻声啜泣：“主子的那本字帖，不是沈小姐将水泼上去的！是奴婢，是奴婢不小心打翻水杯，才弄湿了的！沈小姐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话透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在众人听来，像是在为沈妙言顶罪。

    沈妙言慢慢喝了一口添香给她盛的雪耳鱼骨汤，嫩生生的包子脸上，满是无辜：“绣禾姐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国师大人的字帖明明是完好无损的，你怎么说打湿了呢？”

    绣禾愣了愣，望向君天澜，却见他半垂着眼帘，表情淡漠，不像是被毁掉了珍爱字帖的模样。

    她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裙摆，有些不知所措。

    她明明弄湿了那本字帖，想要栽赃嫁祸沈妙言，那字帖怎么可能还是完好的？！

    不对啊！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时，沈妙言眨巴着大眼睛，又道：“绣禾姐姐，你为什么说字帖打湿了呀？”

    绣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该如何接话。

    四周人的目光渐渐变了，在场的都不是糊涂人，这件事，定是绣禾故意的，想要在主子面前，故做好人，咬沈小姐一口。

    “奴婢，奴婢大约是记错了……”绣禾嗫嚅着解释。

    沈妙言突然放下汤碗，拿了帕子擦起眼泪，直接把事情撕破给人看：

    “我以为，绣禾姐姐是真心想与我和好的……却没想到，你居然想栽赃陷害我！你一定是因为前几天的事对我怀恨在心，想要报复我……原来你早上在院子里的那番姿态，全是做给旁人看的！亏我，亏我还绞尽脑汁，想着回送你什么礼物好……”

    她哭得伤心，跳下椅子，以袖掩面，往自己的房间跑去。

    根本，就不给绣禾解释和翻盘的机会。

    花厅里静悄悄的，所有的侍女都跪了下来，屏息凝神。

    君天澜依旧优雅地用着晚膳。

    绣禾瘫坐在地，双眸中都是困惑。

    她还没有转过神来，她明明亲手打湿了那本字帖，就是为了嫁祸沈妙言，好让她失了主子的恩宠。

    可是，可是……

    她想着，忽然一愣，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君天澜，是主子吗？是主子有意包庇沈妙言？

    主子他，看重沈妙言？！

    可沈妙言不过是个罪臣之女，根本比不上自家小姐，凭什么能得主子看重？！

    她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怎么都想不通。

    君天澜用罢晚膳，净了手，薄唇轻启：“绣禾栽赃陷害，扰乱府中清净，杖毙。”

    一句“杖毙”，他说得风轻云淡。

    花厅中的侍女没人敢求情，侍卫进来，将依旧茫然的绣禾拉了下去。

    大约嘴里被塞了东西，没过会儿，外面院子里就响起女人痛苦难耐的闷叫。

    那闷叫声渐渐弱了下去，直到彻底没了声响。

    君天澜起身，一脸漠然地往卧房去。

    沈妙言坐在东隔间里，抱着绣花软枕，表情恍惚。

    她知道，绣禾会是什么下场。

    她摸了摸床铺，白天的时候，绣禾还活生生睡在这里……

    “研磨。”外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沈妙言走到外面，抬脚想要去踩小板凳，却是双腿发软，扶着桌角，才站上去。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她的小脸很是苍白，大约是被吓到了。

    他抽出一张宣纸，在笔架上挑了根稍细的毛笔：“握着。”

    沈妙言愣了愣，伸手握住毛笔。

    君天澜站在她背后，大掌覆到她的小手上，将她握笔的姿势调整好。

    沈妙言惊讶地仰头看他，却正对上他坚毅的下巴。

    君天澜握着她的手，让毛笔蘸饱墨水，在砚台边缘拂了拂，撇去多余的墨汁，在宣纸上缓缓落笔。

    他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沈妙言觉得蹭的她手背有点痒。

    片刻功夫，四个大字跃然纸上：“斩草除根”。

    沈妙言又仰头看他，双眼懵懂：“国师，我只认识一个‘草’字。”

    君天澜沉默片刻，说道：“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沈妙言的目光落在纸上，瞳眸里掠过阴霾，“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国师嫌我昨天在府门口时，没有赶走绣禾，才惹来今日的事端，是不是？”

    “嗯。”他淡淡应着，换了张宣纸，握着她的手，继续写字。

    沈妙言却有些心不在焉：“我下午睡饱后，就偷偷换掉了她打湿的那本字帖。国师，谢谢你信我。”

    君天澜不语，笔尖游移，在纸上落下了沈妙言的名字。

    沈妙言望着那三个力透纸背、跌宕遒丽的字，有一瞬间的恍惚。

    记忆里，爹爹无数次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只是，当时只心心念念着花园里的好景致，怎么都不肯好好学，常常气得爹爹吹胡子瞪眼。

    现在她想要好好学了，可是爹爹却已经不在了。

    她想着，忽然抬头，“楚云间想要杀我，就是想对沈国公斩草除根，是不是？”

    君天澜沉默。

    沈妙言望着他幽深的狭眸，声音脆嫩却认真：“国师，他知道斩草除根的意思，我却也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意思。国师，我就是烧尽楚云间的那一点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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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慕容嫣回府

    第二日，正值君天澜休沐。

    沈妙言发现他真的很喜欢写字，从早上开始就站在窗下，不停临摹各家书体。

    她站在旁边研磨，又困又无聊之际，管家顾明进来，恭敬道：“主子，慕容小姐的轿子已经到朱雀门了！府里接风宴也已准备妥当，就设在谢风亭里。”

    朱雀门距离国师府很近，也就一刻钟的路程。

    沈妙言睡意全消，望向君天澜，他却依旧淡定地写字。

    她慢慢研着磨，瞟了眼东隔间，当初拂衣姐姐可是说了，这位慕容小姐，很想要这个东隔间。

    她若是知道自己住在里面，怕是会对自己有很大意见。

    “你去门口迎她。”

    她正出神时，忽然听见君天澜的吩咐。

    她放下墨条，应了声是，便跟着顾明一道出去了。

    顾明约莫四十岁，是个十分温厚的人，深得君天澜信任。

    两人走出衡芜院，沈妙言轻声问道：“顾叔，不知那位慕容小姐，是什么样的性子？你告诉我，我待会儿也好注意分寸。”

    她说得认真，顾明看了她一眼，她小小的，双眼明亮，看起来很懂事的模样。

    顾明想起她的身世，又想起慕容嫣的性子，不禁先对沈妙言心疼了几分，回答道：“慕容小姐单名一个‘嫣’字，性情嘛，在主子面前还好。主子不在的时候，却很有些骄纵。若是跟沈小姐发生冲突，还望沈小姐让一让她才好。”

    话说完，却又觉得不该说这话。

    他晓得沈妙言从前也是金尊玉贵娇养的小姐，现在住在国师府，却是丫鬟不像丫鬟，小姐不像小姐，又有个罪臣之女的名头，和慕容嫣比起来，在身份上便先矮了一截。

    若是两个人闹起来，慕容嫣的爹爹到底是为民牺牲的将军，主子会帮谁，一目了然。

    他犹豫地望向沈妙言，正想着要不要说些宽慰她的话，却见她那张嫩生生的小脸上，扬起笑容：“谢谢顾叔的提点，我不会惹慕容小姐生气的。”

    她的声音带着小女孩特有的软糯，听得顾明心疼不已，在慕容嫣和她之间，一颗心已然偏向了她。

    府门打开，沈妙言跟着顾明走下台阶，只见门口已经等了不少国师府的丫鬟。

    他们等了一刻钟，终于看见一抬湖蓝色缎底绣花软轿过来了。

    软轿四周跟着七八个模样标致的丫鬟，个个儿脸上都带着一股傲气。

    想起绣禾身上同样具备的傲气，以及拂衣在提到慕容小姐时的畏惧，沈妙言差不多能够想象出，这位慕容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软轿在门前落地，顾明殷勤地过去，亲自揭开轿帘：“小姐可算回来了。接风宴已经准备妥当，全是小姐爱吃的菜。”

    沈妙言掂起脚尖，看见一只素白娇嫩的手从软轿中伸了出来，扶住一个大丫鬟，紧接着，那位慕容小姐便走了出来。

    她约莫十四五岁，身姿高挑纤瘦，穿藕荷色方领对襟绣芙蓉花的上襦，下身着一条兰青色百褶襦裙。

    春日的阳光下，她发间的宁琅珠翠熠熠生辉，柳眉杏目，小脸只有巴掌大，肤色洁白，是个美人，配得上“嫣”这个名字。

    不过嘴唇略薄了些，下巴过于尖，看起来，少了些福相。

    一个丫鬟拿了早准备好的水红色绣花披风，小心翼翼为她系上。

    众人服侍周到，她坦然地接受她们的伺候，俨然是贵族小姐模样。

    沈妙言观望着，慕容嫣的目光忽然投向她，声音里带着几分高傲：“你就是沈妙言？”

    她还未进城，便听见一些传言，说是国师大人养了个罪臣之女在身边。

    沈妙言被丫鬟们推到她跟前，她打量了几眼，嗤笑一声：“所谓的罪臣之女，原来长的是这个模样，本小姐算长了见识。”

    她说话刻薄，沈妙言笑容淡淡：“你再不进去，谢风亭里的宴席就要凉了。”

    慕容嫣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在众多丫鬟们的簇拥下进了府。

    顾明低声对沈妙言道：“沈小姐，慕容小姐就是这副性子，不过，她人虽高傲了点，但心地却不坏。日后你们处久了，就知道了。”

    沈妙言不以为意。

    谢风亭是建在花园湖面上的一处凉亭，慕容嫣老远看见君天澜在里面坐着，连忙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她进了凉亭，小脸上都是笑，“天澜哥哥，这趟南城之行，我玩得很开心，还给你带了礼物！”

    说着，立即有丫鬟呈上一只木盒。

    她将木盒打开来，里面的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只小巧的狼毫：

    “笔杆是上好的白玉雕成，内心镂空，握起来，夏日温凉，冬日暖润。笔头的毛是用雪狼尾巴尖儿上最好的毛制成的，天澜哥哥一定喜欢！”

    君天澜示意顾明收了。

    慕容嫣在他对面坐下，望了眼石桌上丰富的菜肴，眉眼弯弯：“天澜哥哥，我在南城时，最想念府里的竹叶杏酪，顾管家心细，我一回来，就给我备下了！”

    跟进来的顾明陪着笑，客气道：“哪里是奴才心细，是主子知道小姐爱吃，叮嘱厨房备下的。”

    慕容嫣脸上笑容更盛：“天澜哥哥，你对嫣儿真好！”

    沈妙言站在顾明旁边，静静望着他们二人，只觉得这些天，君天澜对自己的好，都是一场梦。

    她心里泛酸，忍不住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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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她的独一无二

    几个丫鬟上前布菜，慕容嫣的目光忽然落在沈妙言身上，指着她说道：“你过来，给我布菜。”

    沈妙言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不肯上前。

    慕容嫣不悦，正要说话，君天澜开口道：“过来。”

    沈妙言见他也这么说，顿时委屈起来。

    “过来。”君天澜加重语气。

    慕容嫣窃喜，像沈妙言这样的人，从小养尊处优，现在就该敲打敲打，才懂得什么叫做听话。

    沈妙言低着头，心不甘情不愿地挪过去，心里暗自生恼，君天澜这个坏人，一看见别的女人，就把她忘在脑后了！

    明明她才是他的未婚妻！

    虽然，他还没有承认……

    她正伤心，君天澜忽然握住她的手，“沈妙言，只负责伺候本座。其他人，不准指使她，都记牢了。”

    沈妙言诧异地抬头看他，却见他面色如常，狭眸中依旧淡漠。

    谢风亭内一片寂静。

    慕容嫣的笑容僵在脸上，好半晌后，才回过神，笑得尴尬：“妙言这么可爱，我刚刚也是想要逗她。天澜哥哥，咱们吃饭吧！”

    君天澜没接她的话，转而对沈妙言道：“坐下。”

    小姑娘讪讪坐下，顾明已经机灵地叫下人再去拿一副碗筷过来。

    慕容嫣的表情又难看了几分，自打她进入国师府，饭桌上就只有她和君天澜两人。

    她一直觉得，这是她身份的象征。

    可是现在，忽然多了个沈妙言，她是罪臣之女啊，她有什么资格，跟他们一起用膳？！

    她恼火不已，忽然将自己的筷箸重重搁在桌上：“顾管家，你也别派人去拿了，我让位就是！”

    说罢，鼻尖一酸，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起身，大步跑出了凉亭。

    沈妙言低下头，紧紧攥住裙摆。

    顾明无奈：“主子，可要把慕容小姐追回来？”

    君天澜狭长的凤眸中，尽是冰凉：“不必。”

    顾明应了声，退到旁边。

    他就知道，慕容嫣太过骄纵，虽然在主子面前一直很乖巧，可迟早有一天，她的坏脾气爆发出来会惹到主子。

    如今沈小姐来了倒也好，正好磨一磨慕容小姐的心性。

    嫣然阁，慕容嫣趴在绣床上大哭出声，贴身的大丫鬟阿沁在旁边轻声劝慰：“小姐，今日的确是您不对。既然主子看重沈小姐，您就该好好对人家。”

    慕容嫣抬起脸，带着哭腔：“阿沁，连你也向着外人吗？她沈妙言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凭什么能得天澜哥哥看重？定是她使了狐媚妖术，才得了天澜哥哥的青眼！”

    阿沁哭笑不得：“我的好小姐，沈小姐她不过十二岁，哪里就有本事使什么狐媚妖术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嫣然阁的主事王嬷嬷过来禀报这些天的情况，语调夸张：“小姐，您不在这的这段时间，可出了大事！”

    “怎么了？”慕容嫣擦了擦眼泪，好奇问道。

    “先是那位沈小姐进府，您说进府就进府吧，大人却将衡芜院的东隔间给了她！”王嬷嬷说着，有些气愤，眼圈都红了，“这第二桩，乃是绣禾！小姐可知道，绣禾已经去了？”

    慕容嫣不可置信地坐起来：“绣禾去了？！”

    王嬷嬷老泪纵横：“可不是！”

    她说着，将前几日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哭道，“可怜绣禾那孩子，平日里最是乖巧不过，就因为沈小姐几句话，丢了性命！老奴真不知道，沈小姐做了这种亏心事，晚上睡觉，可还能睡得安稳！”

    阿沁帮慕容嫣擦干眼泪，“嬷嬷，我知道绣禾是你的干女儿，可你在小姐面前这样哭骂，成何体统？”

    王嬷嬷依旧不停哭嚎：“绣禾一心向着小姐，代表的乃是小姐的脸面！可沈小姐偏偏不顾及小姐，直接就杖毙了绣禾！这打的，是小姐的脸啊！”

    “好了，嬷嬷，小姐已经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阿沁皱眉。

    王嬷嬷瞟了眼出神的慕容嫣，擦着眼泪退了出去。

    她走后，慕容嫣一把抓住阿沁的衣袖：“阿沁，绣禾死了……”

    “小姐不必害怕，也不要听王嬷嬷一面之词。想来，定是绣禾不知分寸，触怒了大人，这才被赐了杖毙。”阿沁柔声，“大人向来赏罚分明，不会随意赐死丫鬟的。”

    “她自幼就跟在我身边，可我不过出去游玩一趟，她竟然就去了……”

    两行清泪潸然而下，她身上那股嚣张跋扈的气势竟都不见了，只剩下悲伤。

    阿沁又安慰了她几句，可越是安慰，慕容嫣的眉头就蹙得越深：“定是沈妙言，她看不惯绣禾帮我，就想着弄死绣禾……沈妙言，她好狠的心！”

    阿沁无奈，想要再说几句，慕容嫣却难过地在床上躺了：“阿沁，我乏了，你出去吧。”

    阿沁不便再多言，替她拢好被子，放下帐幔和窗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此时衡芜院的书房里，君天澜坐在那把黄花梨嵌牙木雕山水大椅上，正翻看一本史书。

    沈妙言站在窗下，捧一本《诗经》，默默瞅他。

    他说，要自己多读书，还拿了这一本，让自己仔细研读。

    可她翻了翻，好多字不认识，没意思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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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他只是陌生人

    她转身趴到窗台前，窗外是一片池塘，此时已有些碧绿的水生植物覆在上头，很是好看。

    她忽然想起以前，每年这个时候京城郊外的春日宴。

    那是京中贵族举办的宴会，有很多好吃好喝的，特别热闹。

    她向来是个爱热闹的人，所以每年都会和两位堂姐一起去。

    可就是去年的春日宴上，她的两位好堂姐，步步为营坏了她的名声，叫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沈妙言不仅小小年纪就不学无术，还德行败坏不知廉耻，与定西侯府的世子牵扯不清。

    她盯着池塘，悄悄攥紧拳头……

    好想，好想报复回去！

    她失去的东西，她要一一夺回来！

    名声，荣耀，即将被拍卖的沈府大宅！

    她卷起书，磨蹭着走到君天澜身边，“国师……”

    君天澜翻了页书，没搭理她。

    沈妙言抿抿小嘴巴，拿卷起来的书戳了戳他：“国师，借我点银子呗？”

    君天澜瞥了眼那本被她蹂躏的《诗经》：“你可知，你手中的书，值多少银子？”

    沈妙言低头望了眼，这书纸页泛黄，装线松散老旧。

    她随口道：“三文钱？”

    君天澜嘴角抽了抽，前朝帝师大儒、一代书法名家荀卿的手抄本，被这丫头叫价三文钱？

    若给荀卿知道，他的棺材板怕是要按不住了。

    沈妙言见他如此表情，猜测自己手里的书大约是个宝贝，双眼放光道：“这玩意儿，难道能换一座沈府？！”

    说着，巴巴儿地地望向君天澜的书架，那几座金丝楠木大书架上，全都是这样的老书，她要发了！

    君天澜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夺回《诗经》，“本座只是提醒你，若是弄坏了这书，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沈妙言委屈：“我也不便宜好吗？”

    君天澜唇角抿起一丝笑，周身气质是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和。

    沈妙言小心翼翼蹭了蹭他：“国师，我既然是你的未婚妻，那么沈府便算是你岳丈的府邸。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岳丈的府邸，被旁人买走吧？”

    她说着，目光落在他后脖颈上，一截墨线在那里露了出来。

    她盯着墨线，小手忍不住伸了过去。

    只是刚捏住墨线，君天澜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周身的温和，霎时转为阴冷：“你在做什么？”

    沈妙言吓了一跳，对上他的瞳眸，惊觉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此刻全是彻骨的冷意。

    周围的平和氛围，瞬间化为压抑。

    她松开握住墨线的手，有些害怕：“我，我就是好奇，想看看那块玉……”

    她瑟缩着，却因为手腕被君天澜握住，根本无法逃走。

    君天澜松开手，她往后踉跄了几步，狼狈地跌倒在地。

    君天澜收回视线，薄唇紧抿：“跪着。”

    沈妙言畏惧地爬起来，望着他冷毅的侧脸，忐忑不安地跪在了地上。

    她很惶恐，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间反应这么激烈。

    那块玉，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重要到，旁人不能触碰，甚至都不能看上一眼？

    她惶然失措，只有他发火的时候，她才想起来，他不是她可以轻易糊弄的对象。

    他不是和爹爹、娘亲一样，无原则向她妥协的至亲之人。

    他是一手遮天、权倾朝野的当朝国师。

    他是她只认识了几天的陌生人。

    他有着市井小孩儿闻之啼哭的名字――君天澜。

    书房里阴沉压抑，就连从窗户洒进来的春日阳光，都无法驱走满室阴霾。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沈妙言低着头，双眉紧蹙。

    是她逾矩了，也太过心急。

    就算偷了墨玉，她也没有机会拿出去典当。

    再者，就算买回了沈府，可她一个小姑娘，能不能守得住，都是问题。

    想到这里，她稳住心神，抬手揉了揉眼睛，努力蓄出两个眼泪泡，巴巴儿地抬起头，正要认错时，顾明进来，说是慕容小姐突然发病，晕厥过去了。

    君天澜将手中的书放下，没看沈妙言一眼，冷着脸起身离开。

    沈妙言跪在地上，默默看着丝绸布帘垂下，久久无法收回视线。

    嫣然阁内，早已乱作一团。

    一个白胡子大夫在慕容嫣手腕上搭了丝帕，细细诊脉后，摇了摇头，“慕容小姐身子本就虚弱，今日受了风寒，胸腔又郁结于气，气血攻心，这才突然晕厥。待老夫开了药，细细调养，就会没事了。只是日后须得切记，万万不可再让小姐动气。”

    君天澜坐在帐幔外的花厅里，听着里头大夫的话，狭长的凤眸一片深沉。

    将大夫送走后，阿沁过来为他添茶，还未说话，那厢王嬷嬷从帐幔后面出来，抹着眼泪道：“主子，这事儿说起来，都是沈小姐的不是。”

    阿沁听了，吓了一跳，这嬷嬷真是糊涂，哪有奴婢在主子面前搬弄是非的？！

    她正想阻止她说下去，王嬷嬷却扑通一声在君天澜面前跪下：“主子，那沈小姐是罪臣之女啊，主子将她放在身边，还待她如小姐一般，能不气着慕容小姐吗？！依老奴之见，不如将沈小姐送到城郊庄子里，免得慕容小姐看见，又得动气！”

    君天澜倚靠在大椅上，拿茶盖拂了拂茶盏上的碧绿浮叶，掀起眼皮，淡漠地扫了她一眼。

    王嬷嬷斗胆抬起头，见他正垂眸喝茶，黑色织锦长袍上的金线绣蟒，栩栩如生，透着威风和霸道，像是也在盯着她一般。

    她鼓起勇气，说道：“主子，以前沈小姐没来咱们府上时，府里一片安和。沈小姐一来，先是绣禾去了，再是慕容小姐晕倒……再者，再者沈小姐她年纪轻轻就克死了父母，可见，沈小姐她……她不祥啊！”

    闺房里一片安静，君天澜的凤眸之中，满是刻骨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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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手下留情

    闺房里一片寂静，君天澜缓缓抬眸，凤眸之中，满是刻骨冷意。

    他还未开口，帐幔后的慕容嫣忽然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阿沁连忙挑了帘子进去：“小姐，你可觉得好些了？”

    “有点头晕……阿沁，我这是怎么了？”

    阿沁轻声道：“小姐午睡之后，奴婢伺候小姐洗漱，小姐忽然就晕了过去。国师大人也来了，就在外面坐着呢。”

    “天澜哥哥来了？！”慕容嫣迅速穿了绣鞋，披着水红的薄裳，走到圆形的梨木雕花月门前，挑开帘子，便看见那个一身风华的男人端坐在大椅上喝茶。

    她的小脸儿苍白一片，连嘴唇都没有血色，看见君天澜后，眼圈却先红了：“天澜哥哥既是喜爱沈小姐，又来看嫣儿做什么？！”

    君天澜见她虽然摇摇欲坠，说话却很精神，于是放了心，只淡淡道：“先把身子养好。”

    说罢，起身便要离开。

    慕容嫣忍不住上前几步，一双含泪的杏眸中尽是不舍：“天澜哥哥……”

    君天澜大步走了出去。

    慕容嫣往后踉跄了几步，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嫣然阁外，一股怒气窜了上来，忍不住抓起桌案上的茶盏，猛地摔了出去。

    上好的冰裂纹青瓷，在地面四分五裂。

    她还不够解气，将桌上的茶壶也一并砸了。

    阿沁见她身子摇摇晃晃，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姐不要动怒，大夫刚刚说――”

    慕容嫣转身抱住她，大哭出声：“这府中的人虽然把我当小姐看待，可我要的，却不仅仅是小姐这个身份！阿沁，你懂我吗？你懂我吗？！”

    阿沁跟在她身边两年，自然明白她的心意。

    她轻轻拍着慕容嫣的后背，却不知从何安慰。

    国师大人，对小姐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可是小姐，偏偏飞蛾扑火似的，就那么一头撞了上去。

    王嬷嬷从地上站起来，“小姐，依老奴看，咱们还是得想个法子，先把那个沈妙言解决掉才好。”

    阿沁看向她，她的老脸都在发狠，看起来颇有些狰狞。

    阿沁扶着慕容嫣坐了，替慕容嫣擦着眼泪，语气严厉：“王嬷嬷，这话说一次也就够了。若是传到大人耳中，还不定会和小姐闹成什么样！绣禾没了，我知晓嬷嬷伤心，可再怎么伤心，也不该撺掇小姐胡乱行事！”

    王嬷嬷见自己的心思被拆穿，一张老脸挂不住，刚要辩解，慕容嫣拿了桌上的瓷瓶砸到她脚边，柳眉竖起：“王嬷嬷，你是寻思着我好说话，想拿我当枪使？刚刚在天澜哥哥面前，若非我醒过来，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王嬷嬷一愣，原来小姐早就醒了……

    她想起刚刚国师大人的阴冷和杀意，不禁有些畏惧，“老奴知错……”

    慕容嫣轻哼一声，盯着外面飘飞的柳絮，陷入了沉思。

    衡芜院，书房。

    沈妙言跪在地上，一双猫儿般的圆眼睛，透着不符合年龄的平静，默默注视着地面跳跃的光斑

    这阳光，它能穿透衣裳，给身体带来暖意，却无法穿透心房，给人心带来一丝半点的温暖。

    她闭上双眼，轻轻倚靠在大椅边缘，一张嫩生生的小脸上，满是难以描述的疲惫。

    一只修长的手挑开布帘，映入君天澜眼帘的，便是这么一副画面。

    金色的春阳洒了小丫头遍身，明明该是暖色的画面，可他却读出了几分无言的悲伤。

    他缓步走进，沈妙言默默听着他的脚步声，不知怎的，并不想睁开眼。

    不想看见，这个需要她低眉顺眼伺候的男人。

    君天澜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面庞，她漆黑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即将振翅飞走的蝶。

    不知怎的，这一刻，君天澜并不想将她当做孩子来对待。

    “沈妙言。”

    他轻启薄唇，紧盯着她的面庞，“你后悔了吗？后悔来到本座身边？”

    沈妙言感受着他冰凉的指尖，脑海中思绪百转千回。

    很久之后，她缓缓睁开眼，圆眼睛里的疲倦和平静消失不见，只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煞是可怜：“国师，对不起，我不该惹你生气……”

    君天澜幽暗狭眸中的情绪消失不见，宛如古井般深沉。

    他收回手，转而拿了书，在大椅上落座。

    沈妙言跪在他的脚边，沙漏毫无声息地流逝。

    傍晚时分，拂衣进来，心疼地望了一眼沈妙言，继而朝君天澜福身行礼：“主子，晚膳已经备好了。”

    君天澜“嗯”了声，将书放下，起身离开。

    拂衣不知道沈妙言犯了什么错才被罚跪，本想为她求情，却听得君天澜先开了口：“沈妙言，本座要的是绝对的忠诚。本座不希望，再看到你的小心思。”

    沈妙言抬头，他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孤傲。

    圆眼睛里情绪转了转，她声音淡淡：“我不会背叛你。”

    外面的小丫鬟挑开门帘，君天澜大步走了出去。

    拂衣松了口气，连忙将沈妙言扶起来：“小姐，到底是怎么了？主子怎么就生了那么大的气？”

    沈妙言只觉腿都要跪断了，抱着拂衣的胳膊，眼泪先掉了下来：“我摸了不该摸的东西……”

    拂衣愣了愣，随即庆幸：“这倒是不冤了！以前院子里有个丫鬟，伺候主子沐浴时，不小心摸了一下主子脖颈上佩戴的一块玉佩，你猜怎么着了？”

    沈妙言好奇：“怎么了？”

    “主子发了雷霆之怒，直接下令，将那丫鬟给杖毙了！”拂衣说着，还有些后怕。

    沈妙言听罢，却有些恍惚。

    君天澜，对她，手下留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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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永以为好也

    花厅里早备好了丰盛的晚膳。

    君天澜踏进去，慕容嫣连忙起身，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天澜哥哥，你来了。”

    她望了眼君天澜身后，却不见沈妙言跟来。

    君天澜落座，“摆膳。”

    慕容嫣收回目光，心下却有些欢喜，莫非，天澜哥哥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却知道她讨厌沈妙言？

    所以，这次是为了她，才不让沈妙言跟过来用膳的？

    这么一想，下午的阴霾尽都驱散，连带着苍白的脸上，都多了几丝红晕。

    她殷勤地为君天澜斟酒：“天澜哥哥，近日公事，可还算繁忙？”

    “还好。”君天澜面无表情，开始用菜。

    慕容嫣望了他一眼，知晓他素来不怎么说话，便将一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

    只是每每抬头，见桌上还是他和她时，心底便会涌上浓浓的欢喜。

    而衡芜院的东隔间里，沈妙言坐在床上，拂衣掀开她的裙裾，只见膝盖上都是淤青，在白嫩的腿上，格外显眼。

    她心疼不已，拿剥了壳的鸡蛋，温柔地在淤青处反复滚擦。

    “奴婢知晓，外间常常传闻，主子为人暴戾，乃是祸国殃民的佞臣。可是，只要不冒犯主子的底线，主子待人还是很好的。奴婢看得出来，主子很宠小姐。说句不该说的，小姐今后的日子，可全都指着主子，小姐切莫再触怒了主子。”

    拂衣说着，将她的裙裾放下来，拿了软被，替她盖上。

    沈妙言望着她温柔的侧脸，觉得她就像是自己的姐姐。

    她应道：“谢谢拂衣姐姐。”

    拂衣笑着起身道：“小姐饿了吧，奴婢去拿些点心进来。”

    沈妙言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何尝不知，她今后的日子，全得靠着君天澜？

    只是……

    君天澜回来的时候，已经沐浴过了。

    他跨进门槛，望了眼东隔间的布帘，心下微动，走了过去。

    挑开布帘，里头只在床边点着一盏灯。

    那个小小的姑娘，披着衣衫坐在床上，手捧一本书，读得认真。

    灯笼的光晕照在她的小脸上，那双平日里猫儿般狡黠黑亮的眼睛，此刻透着平静，倒不像是她了。

    似乎听见动静，沈妙言抬起头，便对上了君天澜的目光。

    她放下书卷，声音软糯：“国师……”

    君天澜“嗯”了声，转身离开。

    沈妙言揉了揉膝盖，咬牙下床，慢吞吞走了出去。

    他依旧在灯下写字，她便踩上小板凳，乖巧地为他研磨。

    “刚刚读的什么？”他笔下龙飞凤舞，遒劲有力。

    “读的《论语》。”沈妙言仰着小脑袋，“孔子说，仁义礼智信。可是国师，为什么很多人不具备仁义礼智信，却也能身居高位？”

    君天澜在纸上写了一个“清”字，灯火下，他侧脸精致宛如白玉：“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沈妙言盯着宣纸上那个大字，怔愣半晌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明白了。国师的意思是，完全纯白干净的人，不会耍手段和心眼，也就培养不出自己的势力，反而登不上高位。”

    “想学东西吗？”君天澜搁下毛笔，问道。

    “你愿意教我？”沈妙言惊讶，随即又有些黯然，“从前教我的夫子说，我是‘朽木不可雕’，还是算了吧。”

    君天澜没说话，只是从桌角拿了一只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的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根细细的白玉狼毫。

    他将狼毫取出来，递给沈妙言：“先教你握笔。”

    沈妙言注意到，这根毛笔是白日里，慕容嫣赠给君天澜的，可是见他认真，也不好推拒，只得先握住了。

    “先写几个字。”他淡淡道。

    沈妙言有些心虚地在宣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握笔的姿势像是在拿筷箸，而三个字写完，则歪歪扭扭犹如鸡扒。

    君天澜脸色沉了沉。

    沈妙言望了望自己写的字，又望了望君天澜的字，暗暗红了脸。

    君天澜站到她身后，握住她的小手：“握笔时，切记指实、掌虚、掌竖、腕平、管直。”

    沈妙言仰头看他，他的表情依旧淡淡，下巴的线条完美精致。

    她收回心神，开始专注地听讲。

    今晚月色极好，透过木格子窗户洒进来，与灯火融为一体。

    君天澜握着沈妙言的手，狭眸低垂，在纸上一遍遍写她的名字。

    一横一竖，都遒劲有力。

    一勾一撇，都恰到好处。

    夜风送来窗外雪塔山茶花的清甜，与满纸墨香静静交融。

    沈妙言盯着宣纸，鼻尖弥漫的，却是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浅浅梨花香。

    ……

    第二日，沈妙言醒来时，君天澜已经去上早朝了。

    她洗漱完毕，来到书桌前，拿了白玉狼毫笔，临摹他留下的一本字帖。

    拂衣和添香在院子里晒太阳，添香有点好奇地望了眼紧闭的房门：“拂衣，小姐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跟咱们玩？”

    “在习字呢。”拂衣低着头绣小方帕，嘴角噙着一抹笑。

    “都习了这么长时间，也该休息了！”添香双眼一亮，“我去拿糕点给小姐吃！”

    傍晚时分，君天澜从宫中议事回来，先回了衡芜院换掉朝服。

    他推开门，却见满地废纸，小丫头盘腿坐在一张大椅上，抱着一本书，睡得香甜。

    他走过去，她的小脸上还残留着几道墨痕，像是一只小花猫。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从她怀中抽出那本书，翻开的一页，正是《诗经》里的那首《木瓜》：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薄唇抿了起浅浅的弧度，他轻声道：“去打水来。”

    拂衣进来，望了眼小花猫似的沈妙言，笑着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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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借醉告白

    拂衣端来水盆，君天澜亲自拧了湿帕，为她擦脸。

    沈妙言惊醒，声音里还带着睡意：“国师，你回来了呀。什么时辰了？”

    “已是酉时三刻，”拂衣在一旁答道，“花厅的晚膳也已备好。”

    另一边，慕容嫣从嫣然阁出来，一路往花厅而去。

    她今日着一袭缀珍珠粒的曳地襦裙，樱唇粉红，修剪整齐的指甲涂着同色系的丹蔻。

    王嬷嬷望了眼她雀跃的表情，忍不住说道：“小姐，老奴听说，昨儿夜里，大人亲自教沈小姐写字，教了一宿呢。”

    慕容嫣脚步顿了顿，“嬷嬷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老奴仔细费了心思，才打听到的。”王嬷嬷陪着笑脸，双眼透着精光，“小姐，老奴就说了，那位沈小姐，就是小姐的绊脚石！”

    阿沁抱着一瓶酒，淡淡道：“沈小姐年纪小，对小姐能有什么威胁？大人总不见得对一个小女孩儿动心吧？”

    王嬷嬷脸色讪讪，没说话。

    慕容嫣则沉思着，一路走向花厅。

    到了花厅，她没坐一会儿，就看见君天澜带着沈妙言过来。

    她愣了愣，杏眼里立即涌上不满。

    沈妙言却很有礼貌地走上前，对她见了个礼：“慕容姐姐。”

    慕容嫣在君天澜面前，不好摆姿态，便淡淡应了声，转而笑望向君天澜：“天澜哥哥，母亲以前酒铺子的掌柜，今儿送了一瓶好酒给我。我想着，好东西得和天澜哥哥分享，才不辜负天澜哥哥素日里对我的好，所以就带了过来。”

    阿沁呈上酒，立即有小丫鬟拿来三只素白酒盏。

    阿沁拔了木塞，将酒水倾倒进酒盏内，笑道：“此酒名为梨花醉，产于川地，小孩子也是可以喝的。”

    她声音润和，沈妙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生得清秀温柔，让人一见便生亲近之心。

    她的目光又落在自己面前，但见酒盏雪白，衬得杯中酒水清冽见底，浅浅的梨花香逸散出来，令人闻之欲醉。

    她端起酒盏，抿了一小口，只觉如梨汁蔗浆，甘甜醇厚，一点都不像酒。

    她觉得很好喝，于是抱着酒盏，饮了大口。

    君天澜本想拦着她喝酒，却又想起下午，她抱着书困顿睡觉的模样，心下一软，便由她去了。

    慕容嫣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朝君天澜举杯：“天澜哥哥，这杯酒，嫣儿敬你。”

    这一席饭，沈妙言只顾着喝酒去了，一瓶梨花醉，大半进了她的肚子。

    慕容嫣虽未及笄，却为了在沈妙言面前展示优越感，于是将自己看做一个成熟的女人，时而与君天澜闲谈几句，时而抬手将垂落的碎发勾到耳后，一举一动，风情无限。

    月牙儿渐渐升了上来，沈妙言趴在桌上，酒劲上了头，竟是动弹不得了。

    她闭着眼睛，恍惚中，忽然听到慕容嫣尖刻而压抑的嘶吼：“天澜哥哥，我是什么心意，你不知道吗？！我已经陷了进去，你却同我说这种话，你要我怎么办？！”

    紧接着，耳边便响起君天澜淡漠的声音：“嫣儿，一年后你及笄，本座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我不要什么好亲事！我就要天澜哥哥你！”

    慕容嫣似乎哭了，声音里含着泪腔。

    沈妙言睁开一条眼缝，花厅里的丫鬟们早没了踪影，灯笼的光晕里，君天澜端坐在桌边，慕容嫣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慕容嫣已经十四岁了，身姿如抽了条的柳芽儿，柔软而娇嫩，粉面桃腮亦很是动人。

    这么哭着，便有了梨花带雨的娇态，惹人怜惜。

    可君天澜却猛地起身，周身气势阴冷：“慕容嫣，本座不喜人碰触。”

    慕容嫣狼狈地跌坐在地，捂住心口，泪珠子不停掉落，“你以后不会娶妻吗？不会纳妾吗？！你能碰她们，为何就不能碰我？！甚至，甚至你能够手把手教这个罪臣之女写字，为什么就不能碰我慕容嫣？！我是比她们都脏，还是天澜哥哥从骨子里，就讨厌嫣儿？！”

    君天澜周身气势愈发冷冽，语气是彻骨的寒凉：“慕容嫣，从你进府第一天起，本座就告诉过你，你是功臣之后，你做人，要有骨气。你现在这副模样，是做给谁看？！”

    慕容嫣并不答话，只是哀哀地哭起来。

    她喜欢他，有什么错？

    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为此不惜鼓起莫大的勇气，亲口在他面前说出来，有什么错？！

    “来人，把她带回嫣然阁，禁足三天。”君天澜冷声。

    慕容嫣被人带走后，君天澜在屋中站立良久，才缓缓落座。

    桌上的酒菜早已凉了，他拿了酒壶想给自己倒一杯酒，却发现酒壶已空。

    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借着灯笼的光，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还在偷看什么？”

    沈妙言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中，透着醉意。

    沈妙言想要开口，却发现舌头直打转：“国师……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不打扰你了……”

    她撑着桌子起身，刚迈开步子，双腿发软，竟直接栽倒下去。

    却落进了一个有力的臂弯。

    君天澜皱着眉头，把她捞到身边。

    梨花醉初喝只觉如果汁清甜，可后面的酒劲其实大得很。

    沈妙言倒在他怀中，脑袋里一片迷糊。

    君天澜望着她醉酒红透的脸蛋，那唇角上还沾着一粒晶莹的米饭。

    他垂眸，轻柔地替她拂拭掉那颗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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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打起来了

    接连几日都是阴雨天，好不容易挨到艳阳日，府里的丫鬟们都活跃起来。

    沈妙言坐在花园八角凉亭里，石桌上堆放着笔墨纸砚，几张写废的纸被揉做团扔在了地上。

    她趴在一堆宣纸上，扳着手指头算日子，再过四天，沈府就该被拍卖出去了，君天澜那个德行，大约是不会借她银子把沈府买回来。

    她双手托腮，小脸纠结。

    她想了会儿，又拿起那支白玉狼毫，蘸饱墨水，取了张纸，一笔一划写起字来。

    君天澜昨晚给她留了功课，要她抄二十首《诗经》里的诗，现在都下午了，她才抄好三首。

    旁边研墨的添香见她苦着小脸抄诗的模样，扑哧一笑，“小姐，厨房的补汤该熬好了，奴婢去端来给你喝！”

    说罢，风一般跑出八角亭。

    想起添香的补汤，沈妙言的脸又拧巴起来。

    这几日，她顿顿都得喝那些补汤，她觉得，自己没怎么长高，倒是先胖了一圈。

    正拧巴间，不远处传来声音：

    “小姐，您看那些海棠，开得真好。”

    她偏头看去，阿沁陪着慕容嫣，朝这边而来。

    慕容嫣望了眼牡丹花丛，小脸上带着一抹不以为意，颇为挑剔地说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去年天澜哥哥带我去晋宁王府，那里的牡丹开得才叫好。说到底，还是咱们府里的花匠没本事。”

    阿沁闻见晋宁王府，唇角不觉噙起一抹笑，“小姐说的是。”

    慕容嫣很快看见八角亭里的沈妙言，脸色先是难看了三分，继而高傲地拾阶进了凉亭。

    她扫了眼悬挂在空中丝绳上的三幅字，不由嗤笑：“沈妙言，你不是国公府的小姐么，怎么写字这样难看？”

    说着，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白玉狼毫上，不由大怒，一把夺回那根毛笔：“谁许你偷天澜哥哥东西的？！”

    沈妙言辩解：“这是他给我的！”

    慕容嫣尖声：“不可能！你骗我！”

    沈妙言不愿搭理她，换了支笔继续写字。

    慕容嫣却怒不可遏，直接将那支白玉狼毫砸了，恶狠狠瞪着沈妙言：“你摆什么架子，不过是罪臣之女罢了，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说到底，你连这府中的丫鬟都不如！还当自己是国公府的小姐？呸，瞧你写的字，一看就是有爹生没娘养的！”

    ――有爹生没娘养的……

    沈妙言倏地攥紧毛笔，抬头冷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清清白白的姑娘，却学那些烟花女子的作风，跟男人拉拉扯扯，还主动去抱男人！不要脸！”

    慕容嫣人呆住了，那天晚上，沈妙言没有醉？！

    八角亭中剑拔弩张，慕容嫣忽然尖叫一声，冲上前就去扇沈妙言耳光。

    沈妙言避开她的手，反手就去扇她。

    慕容嫣白嫩的面颊上，立即出现了五个鲜红指印，她怄得要死，伸手便去扯沈妙言的头发。

    两人拉扯在一起，滚到地上，都将对方往死里揍。

    阿沁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连忙上前拉架，正好添香端着汤回来，愣了愣，紧忙把汤扔了冲上来：“好你个阿沁，居然帮着你们小姐二打一！”

    阿沁无奈：“什么二打一，我是在拉架呢！”

    她们费了大功夫，总算将两人分开。

    两人喘着粗气，双眼发红地瞪着对方，衣服上全是鞋印和灰尘，发髻凌乱，脸上遍布巴掌印和掐痕。

    而不知何时，八角亭外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丫鬟和奴仆。

    二人自觉失态，正想着赶紧回去处理一下，人群忽然让开一条路，君天澜身边的侍卫统领夜凛走了进来，“主子吩咐，二位小姐府中斗殴，违反府规，罚今晚不许吃饭。”

    沈妙言：“……”

    慕容嫣：“……”

    她们怎么不知道，国师府还有府规这玩意儿？

    入夜之后，沈妙言坐在小床上，摸了摸瘪瘪的肚子，突然好想念添香做的汤。

    她跳下床，掀开一角布帘，见君天澜坐在那把大椅上，手持书卷，背影挺拔孤傲。

    目光落在他手边的桌案上，上面摆着一盘粉白的芙蓉糕，糕面撒着些碎核桃、芝麻、瓜子，看起来香喷喷的。

    摸了摸肚子，舔了舔嘴唇，她弓着腰，蹑手蹑脚地朝芙蓉糕走去。

    君天澜眸光微动，在沈妙言的刚摸到一块糕时，淡淡出声：“过来。”

    沈妙言如惊弓之鸟，恋恋不舍地把芙蓉糕放回盘子里，蹭到他跟前，随口道：“国师，我正要来给你捏肩捶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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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妙言挨罚

    君天澜见她已经收拾干净，小脸上还敷着透明药膏。

    他翻了页书，“抄的诗呢？”

    沈妙言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小心脏先抖了抖：“诗……诗啊……”

    她只抄了三首，还在和慕容嫣的打架过程中，被对方撕得七零八落。

    她咳嗽一声，心虚地回答道：“我本来都抄好了的，可是全都被慕容姐姐撕了！慕容姐姐发起火来，真是可怕呢！幸好国师你没娶她！”

    君天澜狭眸深沉，语气幽幽：“撕了？”

    “是啊！可惜了我的墨宝，那二十首诗，一笔一划，我可都是认真抄写的！”沈妙言一脸正色。

    君天澜淡淡开口：“来人。”

    夜凛出现在房中，朝他拱手：“主子有何吩咐？”

    “去花园，把她写的东西，全都拼好带回来。一张碎纸，都不许落下。”

    沈妙言吓了一大跳，连忙道：“国师，今晚风大，我写的东西，肯定都被风吹走了！”

    君天澜笑非笑：“负责清扫的侍女，早把你的墨宝收起来了，不必担心。”

    他加重了“墨宝”两字，听得沈妙言心惊胆战。

    她的眼珠子快速转了转，忽然捂住肚子，语带哭腔：“国师，我突然肚子疼！我要去茅房！”

    说罢，转身便要往外跑。

    君天澜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跟前，“正巧，本座新学了一手止肚疼的妙方。”

    沈妙言欲哭无泪：“国师……”

    布帘翻动，夜凛大步走进来，手中捧着数十张宣纸，恭敬地呈给君天澜：“主子！”

    沈妙言站在旁边，走又不敢走，紧紧揪着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

    君天澜一张张看过去，大部分纸张都是空白，其余的，要么画了些乱七八糟的图案，要么只写了两三个字，就沾了大团墨迹。

    好容易有三张拼凑起来的完整诗篇，可那字，歪歪斜斜，跟鸡扒没什么区别。

    可见，这几天，小丫头根本没有认真习字。

    沈妙言快要哭出来了：“国师，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错哪儿了？”

    沈妙言揪着衣角，声音细弱：“错在没有好好完成国师布置的功课，还对国师撒谎……”

    “还有呢？”

    “还有……不该和慕容姐姐打架。”

    君天澜静静看着她，她穿着素色衫子，低垂着小脑袋，看起来像是被欺负了的小白兔。

    “还有呢？”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沈妙言大眼睛里都是委屈：“没有了。”

    君天澜轻轻“呵”了一声。

    沈妙言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没有了，于是十分肯定地回答道：“真没有了。”

    君天澜将茶盏放下，“手。”

    沈妙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伸出左手，他握住她的指尖，让她手心朝上。

    她正好奇，却见他忽然抽出一把戒尺来。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可君天澜握着她的指尖，她根本抽不回来。

    “国师――”

    “啪！”

    她还没喊完，一戒尺已经重重落到她白嫩的掌心。

    “啊啊啊啊啊――！”

    沈妙言疼得跳起来，望着掌心出现的红痕，立即红了眼圈。

    “没完成功课，该打。”男人声音淡淡，又一戒尺落了下来：“字写得不好，该打。”

    沈妙言疼得眼泪都涌了出来，“疼！疼！”

    君天澜又是重重一戒尺：“撒谎，该打。”

    小姑娘哭得厉害，君天澜又是一尺子：“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该打。”

    沈妙言掌心又疼又烫，托住手掌，一边哭，一边朝手心吹气，满脸都是泪。

    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含泪，怨恨地瞪了一眼君天澜，一哭着跑进了东隔间。

    君天澜将戒尺搁到桌上，沉默半晌，拿了桌上没读完的书卷，继续看了起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强大的自制力的，而沈妙言又从小娇生惯养，对付她，不用强，她不知道分寸。

    小丫头委屈的哭声从东隔间里传了出来，他背对着那扇雕花月门，狭长的凤眸中，情绪莫测。

    第二日，花厅中，用膳的只有君天澜一人。

    顾明站在旁边，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君天澜用完早膳，随意净了手：“想说什么？”

    顾明恭敬地俯身：“主子，明天晋宁王在城郊举办春日宴会，今儿一早派人送来了请帖，邀请您和慕容小姐赴宴。还捎人来说，今年的曲水流觞诗会，轮到您出酒水了，还得再出一样彩头。”

    君天澜随手拿了桌上的一根象牙筷子，“把地窖里那桶南浔酒拿去。”

    顾明双手接过象牙筷子，不禁汗颜，主子可真够小气的，就拿这么个筷子当彩头……

    且那南浔酒素以清辣闻名，适合出现在曲水流觞上吗？

    那些娇娇小姐，喝了可怎么受得了。

    君天澜正待踏出去，忽然又道：“明日宴会，沈府可有人去？”

    顾明愣了愣，意识到他说的是沈御史府，于是应道：“有的，沈府的公子虽然游学在外，可沈府二小姐尚在府中，也在邀请之列。”

    已是晌午，沈妙言躺在床上，怎么都不肯起床。

    添香站在床头，手中还捧着一碗补汤：“小姐，太阳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睡着？快起来喝汤！”

    沈妙言有气无力：“不要喝汤……”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兴冲冲跑进来：“沈小姐的新衣裳做好了！主子说，明日晋宁王爷在城郊举办春日宴会，让沈小姐也一道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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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春日宴

    添香笑道：“是了，小姐初来府上时，主子就赐了两匹含雪缎。这缎料很好，外面是千金难求、有价无市呢。”

    说着，推了推沈妙言，笑道：“小姐，快起来吧，等下绣娘送衣裳过来，你总得试一试！”

    沈妙言用被子蒙住头：“我不试！什么春日宴会，我不去不去！”

    傍晚时分，君天澜从宫中回来，拂衣过来禀报：“主子您可回来了，小姐一天都没吃东西。”

    君天澜扫了眼东隔间紧拉着的布帘，张开双臂让拂衣为他更衣，“随她。”

    沈妙言躺在小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暗自咬了咬唇，她知道君天澜打她戒尺是为了她好，可她从来就没被人那么打过……

    她不要面子的嘛？！

    君天澜在花厅用完膳回来，正看见添香将满满当当的晚膳端出来。添香福身行礼：“主子，小姐说她没胃口。”

    君天澜抬手示意她下去，走到月门前，顿了顿，还是挑开了布帘。

    此时屋中冷冷清清，沈妙言面向墙壁，不知在想什么。

    他走进去，在床沿边坐了，望了眼桌子上那些盛着新衣裳的托盘：“不喜欢新衣服？”

    沈妙言低头摸了摸仍旧发红的掌心，不说话。

    过了许久，君天澜又道：“明日随我去城郊。”

    “不去……”

    沈妙言拧巴着，暗暗道你哄我一下，给我点儿颜面，我就去呀！

    君天澜一手撑在床上，俯下身去，认真地看她的脸，“明日宴会，你的堂姐也会去。不想去问一问，为什么在你家落魄时，你的庶叔却能升迁？为什么你和楚云间的婚约被毁，沈月如却能当上皇后？”

    他声音低沉，透着诱惑。

    小姑娘双眼紧盯着墙壁，是啊，庶叔原本不过是个正四品官员，凭什么就能一步登天，成为正一品御史大夫？

    她和楚云间的婚约，凭什么就落在了堂姐头上？

    爹爹在世时，在官场上没少帮衬过庶叔，可为什么她家落难时，那个做御史大夫的庶叔，那个做皇后的堂姐，不曾出言为她家求情？！

    想到这里，她偏过头望向君天澜，谁知君天澜正俯身看她，这么一偏头，樱唇便恰恰从他的唇角擦了过去。

    他的唇，好凉……

    君天澜周身的气势，瞬间拔高，眼见着要发怒，沈妙言连忙伸出小手，遮住他的嘴唇：“国师，明天一定要带着我。我睡了！”

    说罢，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

    君天澜盯着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小姑娘，硬生生将怒意憋了回去。

    他走到门帘边，伸手掀开门帘，终是忍不住，回头冷声：“别再有下次！”

    只看见锦被抖动，被子下面的小姑娘拼命点头。

    他走后，沈妙言掀开被褥，惊魂甫定地坐在床上喘气，又摸摸自己的唇角，很是害羞，捧着发红发烫的脸，又钻进了被褥。

    一帘之隔的君天澜，站在灯盏旁，抬手摸了摸唇角，凤眸中，似是生气，似是探究。

    翌日。

    今日晴好，国师府门前，早停了两辆马车。

    君天澜上了第一辆，慕容嫣和沈妙言则上了第二辆。

    马车缓缓往城郊而去，慕容嫣打量沈妙言，只见她今日穿着柔软的雪色襦裙，腰间系一条鹅黄色腰带，外面罩着件水青色的褙子，只在袖口上绣了些竹叶。

    乌发挽成两个圆团子，缀了小巧的银镂兰铃花，十分素雅。

    她打量完，轻哼一声，“知道的晓得你是去参加晋宁王爷的春日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奔丧呢。”

    沈妙言瞟了她一眼，“大早上的，也就慕容姐姐能说出‘奔丧’这种晦气话。”

    阿沁生怕她们又吵了起来，连忙捧出一只食盒，笑道：“奴婢备了些肉脯、瓜子，小姐们若是路上无聊，可以吃着解解闷儿。”

    慕容嫣不悦：“阿沁，你到底是谁的丫鬟？干嘛把我的东西给她吃？！”

    沈妙言撇嘴，她才不稀罕。

    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两人下了马车，触目所及都是青山绿水。

    远处的山脚下，亭台楼阁耸立。一条溪水蜿蜒而过，溪水上漂浮着莲叶，每一片莲叶上，都摆着一只碧玉酒盏。

    草地上摆了不少桌椅，晋宁王府的侍婢们来来往往，正将美酒佳肴摆上去。

    一些年轻的世家公子小姐已经到了，正和交好的彼此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酒香，和春日的花香交融在一起，令人闻之欲醉。

    沈妙言朝四周看了看，君天澜不知去了哪儿。

    夜凛过来，声音冰冷：“两位小姐，主子有事离开，请你们随意逛一逛。”

    “多谢夜侍卫提醒。”慕容嫣微一颔首，也不管沈妙言，自己带着阿沁去玩了。

    沈妙言站在马车边，目光在场中打转，最后落在了站在溪水边缘的一位少女身上。

    那少女穿着玫红底色绣金蝶图案对襟上衫，下身着一条海棠色裙底绣繁复牡丹的八福裙，配着一枚红澄澄的压裙玉佩，项间戴一只宝玉璎珞，耳垂上戴着两枚明珠，发间插一对珐琅蝴蝶垂珍珠流苏发钗，打扮得华贵无双。

    她被五六位贵女们包围着，掩唇浅笑，施着上好胭脂粉的脸，看起来犹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沈妙言静静看着她被众星捧月的模样，这是她的二堂姐，沈月彤。

    她记得，从前沈月彤虽然喜欢打扮艳丽，却从不曾穿得这样招摇过。

    她冷笑了一声，也是，沈月彤如今是御史府的嫡出小姐，又是当今皇后的嫡亲妹妹，当然有理由打扮得花枝招展、高贵美艳。

    她下意识地朝沈月彤走过去，在距离她五步外地方停了下来。

    有贵女在看见她时，惊了惊，连忙拉了拉沈月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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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配姓沈

    沈月彤转过身，就看见了沈妙言。

    阳光下，她就那么静静站着，无悲也无喜。

    她嗤笑一声，微微抬起下巴，甩了甩手中丝帕：“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沈妙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好久不见，二姐姐。”

    “你叫谁呢？！”沈月彤冷声，美目中流转着不屑，“谁是你二姐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妄想高攀上我！你如今是罪臣之女，我可不敢担你这声姐姐！”

    周围的贵女们见她如此态度，知晓沈御史府是不会护着这个小孤女了，于是那份世家小姐的矜持端庄统统消失不见，个个儿脸上露出一副高贵模样：

    “罪臣之女，竟然也出现在这样的宴会上。负责宴会安全的侍卫都去哪儿了？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吗？”

    “就是，瞧她那穷酸样儿，浑身上下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大约是这里的丫鬟吧？”

    “原来从前的国公府沈小姐，现在是晋宁王府的丫鬟了，真是有趣！”

    她们每一个人，都恨不得在沈妙言这里踩上几脚，各种奚落的话，从那一张张红艳艳的嘴唇里吐出来，尖酸又刻薄。

    沈妙眯了眯眼睛，那些张张合合的嘴唇，曾经无数次对她说出恭维的话，可如今……

    她轻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可见一斑。

    户部侍郎家的小姐江淑，为了讨好沈月彤，叉着腰站了出来：“沈妙言，你笑什么？还当自己是沈府的小姐吗？！”

    沈月彤却忽然握住江淑的手，笑容高贵：“淑儿，你说错了。”

    众人不解，沈月彤抬高声音：“沈国公府犯了谋逆之罪，早已在族谱上被除名。他们是乱臣贼子，不配与我们同姓。现在的沈府，指的是――忠于圣上的沈御史府。”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字，让在场的人都听清了沈御史府的立场。

    沈妙言的双手早已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柔嫩的掌心里，鲜血流了满手，却浑然不觉。

    江淑笑了笑，居高临下地望着沈妙言：“沈妙言，本小姐命令你，现在伺候本小姐用核桃！本小姐要你亲手剥核桃仁，要现剥！”

    不知何时，周围早已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世家公子和小姐，有的人抱着同情怜悯的表情，有的人抱着不屑的态度，而更多的人，是事不关己的看好戏。

    沈妙言却不曾理睬江淑，缓缓走到沈月彤跟前，定定注视着她：“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们为什么不肯帮我爹爹和娘亲？叔叔做了高官，大姐做了皇后，明明，明明你们只需要向皇上求个情――”

    沈月彤不屑：“我们家，才不屑与乱臣贼子为伍！沈妙言，你站在这里，就不觉得难堪吗？你还要不要脸了？！”

    她说着，突然笑道：“也是，像你这样臭名远扬的草包，脸面这种东西，早就不要了。”

    话音落地，四周的人都窃笑起来。

    不远处的楼阁上，君天澜坐在扶手边，狭长的眸子注视着溪水边的情景，俊美如谪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身边还坐着位贵公子，面若春晓、鬓如刀裁，身着火红色华丽长衫，手持折扇坐在大椅上。

    那贵公子微微一笑，摇开折扇，浑身都是一派潇洒风流：“大人，你养的小宠物被人欺负了，不去帮忙？”

    君天澜漠然。

    贵公子又忽然惊讶道：“哎？有人在给你的小宠物出头！”

    溪水边，只见一位年轻公子拨开人群，一把拉住沈妙言的手腕。

    沈妙言诧异地抬头看去，便对上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她怔愣两秒，轻声唤道：“叙之哥哥？！”

    这公子身着深蓝色长衫，文文弱弱，浑身充斥着一股书卷气，正是吏部尚书家的嫡次子韩叙之。

    韩叙之满脸惊喜：“妙言妹妹，真的是你吗？我以为，我以为你……”

    说着，便因为激动，说不下去了。

    楼阁上的贵公子轻笑一声，瞟了眼君天澜：“这可真是英雄救美。”

    君天澜负手而立，宽大的袍袖随风而舞，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看上去，阴冷如地狱修罗。

    韩叙之正要带沈妙言离开，沈月彤却上前一步，拦住二人：“韩二公子，这春日宴，乃是晋宁王爷所办。你把他的侍女带走，谁来服侍我们这些人？”

    韩叙之有点恼怒，“这里这么多婢女，怎么就缺妙言妹妹一人？！你们分明是故意欺负妙言妹妹！”

    沈妙言本想说自己不是晋宁王府的人，只是抬头看见韩叙之恼怒的神情，便将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人群中的慕容嫣撇撇嘴，“阿沁，没咱们的事，咱们走！”

    “是！”阿沁连忙跟上，心里却觉着有些好笑，难道，刚刚小姐是打算为沈妙言出头？

    沈月彤对上韩叙之，笑得明媚：“韩公子说的什么话？在其位谋其事，沈妙言既然是晋宁王府的婢女，就该做婢女该做的事！沈妙言，淑儿让你去剥核桃，你听不见？！”

    她说罢，也不容韩叙之再说什么，只霸道吩咐：“荷香，拿核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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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丫头的衣裳很贵

    她的贴身丫鬟荷香立即捧来核桃，笑得不怀好意：“沈妙言，请吧。”

    韩叙之把沈妙言护在身后，“你们太胡闹了！”

    沈月彤把玩着十根葱葱玉指，含笑道：“我不过是在训练她，如何做伺候人的婢女。”

    江淑站在沈月彤身后，轻笑着插嘴：“韩公子，以沈妙言如今的身份，是不可能嫁给你的。做个侍妾，都算是抬举她了。你这样护着她，又有什么意义？”

    韩叙之没搭理江淑，只对沈月彤皱眉：“她是你堂妹！”

    “我可不承认，这个罪臣之女是我的堂妹。”沈月彤翻了个白眼，姿态倨傲，“来人啊，把沈妙言带过来，本小姐今儿个，就要吃她剥的核桃！”

    沈御史府的几名侍女立刻上前，想把沈妙言从韩叙之身后抓过来。

    眼见着下面闹得厉害，楼阁之上，花容战以扇掩面，勾人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国师大人，您看，这可如何是好？那韩家小子有意英雄救美，只可惜，他分量不够。啧，若我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如此无用，倒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那不如本座去晋宁王妃面前，告诉她你这份勇气？”

    “别！”花容战连忙出声，那双好看过分的桃花眼不自然地眯了眯，“咳咳，我去溪边儿走走。”

    君天澜盯着韩叙之，眸光渐冷。

    他君天澜的人，何时需要一个外人来护着了？

    沈御史府的两个丫鬟抓着沈妙言，要把她带到沈月彤面前。

    韩叙之护不住她，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下和丫鬟们拉扯，只得站在原地，白净的脸上，颇有些恼恨。

    江淑故意挑了颗没缝的核桃，递到沈妙言面前，“请吧？”

    围在沈月彤身边的那群贵女，脸上俱都眉飞色舞。

    沈妙言接过核桃，冷笑一声，直接砸到江淑脸上。

    江淑痛得尖叫一声，连忙捂住脸。

    沈月彤一拍桌子：“沈妙言，你好大胆子，竟敢以下犯上！”

    沈妙言挑眉：“以下犯上？你们算什么东西，一群曾经围在我身边的狗，如今换了主子，就真以为自己翻了身？！”

    沈月彤背后的贵女们被她羞辱的满面通红，江淑更是怒不可遏，抓起石桌上的一杯果汁，尽数泼到沈妙言脸上：“小贱人，本小姐今日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说罢，丢掉杯盏，扬手就要去打沈妙言耳光。

    沈妙言握住江淑的手腕，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暴戾道：“姑奶奶怎么做人，轮不到你一条狗来教！”

    “啊啊啊啊啊――！”

    江淑痛得捂住脸，指着沈妙言的鼻尖，“反了你了！来人，给我把她抓起来！”

    四周的侍女纷纷涌过来，沈妙言仗着人小身姿灵活，在人群中乱窜起来，嚷嚷出声：“杀人啦！户部尚书的小姐杀人啦！”

    江淑气得直跺脚，不停指挥那些丫鬟：“她在那里，那里！你们的眼睛长着做什么使的！快把她抓起来呀！”

    沈月彤望着四周一片鸡飞狗跳，不悦地皱眉，正要叫她的丫鬟去逮人，谁料沈妙言从背后扑过来，直接把她摁在地上狠揍。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沈妙言的名声早没了，因此一点都不怕丢人，拳头凶狠地砸在沈月彤脸上，“雷劈脑子五鬼分尸没良心的种子！枉我过去唤你那么多声姐姐，你如今却如此待我！”

    “啊啊啊啊啊――！”

    沈月彤叫得无比凄厉，想还手却又怕坏了自己的形象，正痛不欲生间，一位年轻公子英勇地冲了过来：“彤儿妹妹，我来救你！”

    沈妙言一掀眼皮，好嘛，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定西侯府世子华扬！

    他是沈月彤的表哥，去年春日宴上，沈月如和沈月彤一唱一和，叫人家误会，她沈妙言小小年纪不正经，亲自缝制荷包送给华扬，她原本只是草包废物，直接又被人加了条不知廉耻。

    然而可笑的是，她连针线都不会做，又怎么可能缝制荷包送人？！

    “彤儿表妹！”

    华扬已经奔了过来，伸手就去拉扯沈妙言。

    沈妙言借势起身，直接一脚踹在华扬膝盖窝上。

    华扬未及提防，直接趴在了沈月彤身上！

    围观众人惊了惊，这可真是好一出大戏了！

    沈月彤又羞又怒，一把推开华扬，怒喝出声：“沈妙言，你好大的胆子！”

    沈妙言挑眉：“哟，二堂姐不是喜欢华世子吗？我这不是在成全你吗？”

    沈月彤怒不可遏：“你放屁！我什么时候喜欢他了？！”

    沈妙言面露惊诧，“你不喜欢，去年为何托我替你送荷包给华世子？”

    “我什么时候――”沈月彤猛地刹住话题，双眸不可置信地盯着沈妙言，这个贱人，她是在洗白她自己？！

    四周围观的人俱都面面相觑，原来去年，并不是沈妙言要送荷包给华扬，而是沈月彤托她送的……

    那……那他们骂了一整年不知廉耻之人，其实不是沈妙言喽？

    沈月彤百口莫辩，直接狼狈地气哭了。

    正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悦耳的年轻男音：“啧，曲水流觞的游戏还没开始，本公子倒是提前看了一出好戏。”

    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位俊美非凡的红衣公子摇着折扇踏进来。

    他生得实在太美，顾盼之间，竟生生将这群打扮艳丽的小姐们的美貌，尽数压了下去。

    在场的人都认识他，花容战，楚国排行前三的富豪，年轻潇洒，生得玉树临风，最喜着红衣。

    沈月彤脸上烧得厉害，厉声道：“你看了什么好戏？！”

    花容战收拢折扇，从袖袋里取出丝帕，替沈妙言擦去脸上的果汁，声音好听得犹如珠落玉盘：“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沈国公府虽垮台了，可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怎么好意思？”

    以沈月彤为首的贵女们，脸色倏地变了。

    沈月彤被丫鬟扶起来，冷冷道：“敢问花公子，你和沈妙言，是何关系？”

    传闻这位花公子性情莫测、放荡不羁，素来不会多看女人一眼。

    可今日，怎会为沈妙言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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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国师大人，好闷骚！

    花容战没搭理她，瞟了眼沈妙言被果汁沾湿的衣襟，将目光投向江淑，“这杯果汁，是你泼的？”

    沈妙言低头望向自己的衣裳，想起添香那日说的含雪缎，圆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戏谑。

    江淑面对如此俊美的男子，心跳很快，先在气势上矮了三分，摆出一副媚态来，声音娇弱：“沈妙言她以下犯上，淑儿稍作惩罚，不知花公子有何指教？”

    “本公子还真有所指教。”花容战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坏意，却更加迷人，“沈小姐身上穿的衣裳，乃是含雪缎所制，寸衣寸金。江小姐将这身衣裳毁了，打算如何赔偿？”

    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含雪缎？！”

    含雪缎乃是蜀州进贡的极品锦缎，一年也就两匹而已。

    可今年进贡的含雪缎，全都被皇上赏给了国师，怎么会出现在沈妙言身上？！

    他们不可置信地盯着沈妙言的衣裳，只见微风吹来，裙摆宛如流水般拂动，却又有如堆雪砌玉，妙不可言，美不胜收。

    不是含雪缎，又是什么？

    江淑也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盯着沈妙言，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她怎么穿得起含雪缎？！像她这样的罪臣之女，就该穿粗布麻衣才对！”

    沈月彤同样面露惊讶，忍不住上前细看，阳光下，只见衣料纹理清晰，犹如片片雪花织缀而成，微风拂动，衣料上散发出若隐若现的梅花清香，正是含雪缎无疑！

    花容战摇着折扇，好整以暇地盯着江淑：“大家都知道，含雪缎这东西，珍贵无比，得用冬日存储的梅花雪水来洗。一旦沾染了其他水，这衣料便等于毁了。江小姐，你打算赔偿多少银子给沈小姐？”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穿得起含雪缎……”

    江淑仍旧震惊，可是看见沈月彤遍布阴霾的脸色，她便知道，花容战并未说谎。

    含雪缎一年就那么两匹，连公主都未必穿得起，可见价值贵重。

    让她赔，她拿什么赔？！

    花容战望向沈妙言，笑容透着一丝坏意：“沈小姐，你打算开什么价？”

    沈妙言圆眼睛里都是狡黠：“江姐姐，念在你初犯，我做个好人，也不讹你了。你看我身上都湿了，不如你把你的衣裳脱下来给我穿，我便放过你好了。”

    花容战扑哧一笑，以扇掩面，一双弯弯的桃花眼望向江淑：“哟，江小姐这可是赚了呢！”

    “你们……你们欺负人！”江淑连忙抱胸，气红了眼圈。

    让她大庭广众之下脱衣裳，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她含泪转向沈月彤：“沈家姐姐，你可得帮我！”

    沈月彤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有空管她的事，神态极为冷淡道：“是你自己泼的水，与我何干？”

    江淑见她翻脸不认账，顿时涨红了脸。

    花容战摇着折扇：“江小姐若是不肯脱，那便拿五千两黄金出来吧。对江府而言，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江淑听了，差点晕厥过去。

    五千两黄金，是他们江府十年的进账了！

    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声，江淑只觉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羞得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江小姐，你到底脱不脱啊？”花容战拉长了音调，声音里含着调侃。

    虽说逼女人并非君子所为，可他花容战素来不是什么君子，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沈妙言懒懒道：“江姐姐，要么拿五千两黄金出来，要么把你身上的衣裳给我，我可等着呢。”

    江淑红着脸，早知道这小丫头不简单，她就不会那么猴急地跳出来对付她了。

    若是让爹爹知道她随手一杯水，就泼没了五千两黄金，定会打断她的腿！

    她悔恨不已，不敢让家里拿这么多钱出来，只得选择第二种法子。

    她的手指停在胸前的盘扣上，缓缓地解开了衣扣。

    周围的窃笑声更甚，她的眼泪不停掉落，委屈得要命。

    为了展示好身段，她里面只穿了一件抹胸肚兜，外面套着广袖云罗束腰裙。

    这么一脱，浑身上下便只剩肚兜和亵裤了。

    大好春光展现在众人面前，一些贵公子们连忙别过脸去，可到底还是匆匆扫了几眼。

    贴身的丫鬟连忙拿了自己的外套，给江淑披上，江淑早已无脸待在这里，掩面哭嚎着冲了出去。

    沈妙言颇为嫌弃地望了眼地上的广袖云罗束腰裙，小脸上都是不屑：“本小姐穿惯了含雪缎，这种粗衣，本小姐当真穿不得。”

    说罢，脊背挺直地走了过去，还顺带踩了一脚江淑的衣裳。

    花容战轻笑出声，很快跟上去。

    韩叙之本想要跟上去，只是看了看花容战随风扬起的火红色广袖，终究还是不甘地收回了步子。

    四周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沈月彤面色冷凝：“荷香，你去查查，为什么含雪缎，会在沈妙言手中。”

    “是！”

    沈妙言心情颇好，转身望向花容战：“你为什么会帮我？”

    花容战笑了笑，抬步往不远处的阁楼走去：“受人之托。”

    沈妙言目光往阁楼上看去，只见一位俊美如谪仙的男人，正负手站在雕花木栏后。

    山风吹来，他黑色绣金蟒的衣袍飞扬起舞，狭长的凤眸里，都是冷漠和霸道。

    沈妙言仰着小脑袋看他，忍不住扑哧一笑。

    国师大人，好闷骚！

    君天澜站在楼上，只看见那小东西站在草地上对他傻笑，随即拎着小裙子，轻快地跑了上来。

    花容战后一步上来，便看见沈妙言张开双臂冲到君天澜身后，将他紧紧抱住，小脸儿贴着他的后背，猫儿一般蹭了蹭：“国师大人，你真好！”

    君天澜背对着她，尽管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花容战却惊讶地发现，这货的嘴角分明微微翘了起来！

    他摇开折扇，不住往自己身上扇风，今儿可真是见了鬼，向来高冷孤傲、不喜女人的国师大人，居然会让一个小女孩儿抱他，居然还笑了！

    君天澜回头望了眼沈妙言，“去换衣裳。”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早把前些日子被打手心的仇恨抛到九霄云外，跟着侍女去换衣裳了。

    晋宁王妃办事周到，早备了些新衣在客房里，以供女客使用。

    沈妙言在一个小丫鬟的帮助下换了套衣裙，刚打开门准备去找君天澜，便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自隔壁响起：“她沈妙言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罪臣之女，连贱民都不如，她凭什么穿含雪缎？她凭什么羞辱我？”

    是江淑的声音。

    “那个含雪缎，明明被圣上赐给了国师！是了，你看她长得白嫩，定是做了国师的禁・脔，才换来的荣华富贵！真是不要脸！”

    江淑毫不避讳，什么话都往外冒：“也是，她那种身份，做人侍妾都是抬举！也不知道那个国师长得什么样，虽然大家都说国师风华无双，可我看，他定是个鹤发老头！不然，怎么看得上沈妙言呢？哼，我要去告诉大家！”

    话音落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淑大步跨出了门槛，刚转身，就看见了沈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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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江淑的下场

    君天澜不知何时下来了，就站在江淑背后。

    江淑无知无觉，满脸都是鄙夷，“小小年纪，就做了老头的禁・脔，呸，真是不知廉耻！沈妙言，出卖色相和身体换来的荣华富贵，也值得你穿出来？！”

    沈妙言扫了眼君天澜，挑眉道：“江姐姐怎么就觉得，国师大人是老头子呢？”

    “哼，若他真同传闻一般，是那盖世无双的俊美公子，岂会看得上你？！像你这样的，也就只能做那种最下贱的事了！你真脏，本小姐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

    沈妙言慢条斯理道：“那江姐姐觉得，国师大人脏吗？”

    江淑冷笑，“世人谁不知他是祸国殃民的大奸臣？！等着瞧吧，他迟早要被皇上抄家灭族！”

    话音落地，低沉阴冷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本座竟不知，江侍郎的千金，如此狂妄。”

    江淑愣了愣，回头看去，只见一位俊美非凡的男人站在身后，身着黑色绣五爪金蟒的织锦长袍。

    这样的服制，似乎只有国师才有资格穿。

    再加上他的自称……

    她身子一抖，只觉膝盖重如千斤，竟不知不觉跪了下去！

    “国师大人，小女子……小女子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发抖，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沈妙言走到君天澜身边，仰头看他，声音甜糯：“国师，这个女人说你的坏话呢！”

    江淑本就畏惧得不行，听见沈妙言的话，差点脱口叫她一声小祖宗！

    她浑身发颤，轻声辩解道：“沈小姐在溪水边羞辱了小女子，小女子只是想要争回面子，并没有侮辱国师大人的意思！求国师大人明察！”

    说罢，恐惧地以头贴地。

    国师君天澜，征伐四方，功高盖世，先帝下旨特许，可不跪皇帝。

    而百官见到他，须得行大礼。

    一个小小侍郎府，在他面前当真是不够看的。

    君天澜牵住沈妙言的小手，“依妙妙的意思，该当如何？”

    江淑恐惧地抬头望向沈妙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沈小姐，我刚刚不是故意那么说你的……”

    沈妙言拉了拉君天澜，君天澜俯身，她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畔，小小声：“怎么都可以吗？”

    “嗯。”

    沈妙言狡黠地笑了笑，缓缓道：“国师，我听说绵州刺史新近丧了一名侍妾，不如把江姐姐许配给他？”

    “甚妥。”

    绵州刺史是一位快要告老还乡的大儒，素日里行事却很荒唐，以六十高龄跑到青楼里，纳了一位花魁娘子做侍妾，惹得他的夫人大怒，竟下令将那名花魁娘子活活打死。

    这件事在楚国闹得人尽皆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江淑自然也曾听过，小脸顿时惨白惨白。

    她不过说了几句沈妙言做侍妾都算是抬举了的话，怎么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求饶，君天澜已经牵着沈妙言的小手离开。

    江淑颓然地瘫坐在地，国师开口，就算是皇帝，也得给几分面子，何况是她的父亲？

    为了保住官位，牺牲她算什么？

    她悔不当初，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刚刚画好的妆容都花了，看起来狼狈至极。

    国师大人为了帮沈妙言出气，恶惩江淑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来参加春日宴的人几乎都知道了，沈妙言虽不再是国公府的娇娇小姐，却成了国师的掌上明珠。

    沈月彤听着荷香的禀报，一张俏脸立即狰狞起来。

    她把瓷杯掷到石桌上，“好一个沈妙言，竟然和国师府扯上了关系！我倒真是小瞧她了！”

    从前，她和姐姐虽然常常带着沈妙言一起玩，可在她们姐妹看来，这沈妙言不过是个没用的草包而已，参加宴会，也只是为了烘托她们姐妹二人的才华美貌。

    可是，这样一个草包沈妙言，怎么会勾搭上国师？！

    国师那么俊美……

    沈月彤想起君天澜，不由悄悄红了脸。

    她曾有幸，在一次国宴上见过君天澜一面。

    只那一面，她便知晓，天底下，再无一个男儿，能够像他那样好看，像他那样有本事。

    少女的心就此动摇，深陷于苦恋的囹圄之中。

    可是，可是她还没和国师大人说过一句话，沈妙言那个草包，竟然就住进了国师府里！

    凭什么？！

    “小姐不必动怒，”荷香轻声劝解，“奴婢听说，沈妙言在国师府，也不过只是个伺候国师大人的小丫鬟而已，并没有什么身份可言。小姐无论是在身份还是在美貌上，都远远盖过沈妙言，国师大人是不会放着小姐不要，反而看上一个草包孤女的！”

    沈月彤听罢，觉得甚是有理，于是稳了心神，冷笑道：“曲水流觞快要开始了，荷香，引我去见慕容嫣。”

    慕容嫣此刻正跪坐在溪水边缘的蒲团上，仔细分辨着溪水中的荷叶酒盏，“阿沁，你说，天澜哥哥今年，拿出的是什么酒？彩头又是什么？”

    阿沁笑得温和：“小姐都猜不到国师大人的心思，奴婢就更加猜不到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沈月彤在荷香的搀扶下款款而来：“慕容小姐，好巧。”

    她的面上虽然挂着热情的笑容，但她其实，挺看不起慕容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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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曲水流觞：沈月彤被辱（1）

    在沈月彤看来，慕容嫣的父亲官职并不高，她不过是沾了国师大人的光，才有资格参加这上流贵族的春日宴。

    慕容嫣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语气客套：“沈小姐别来无恙。”

    沈月彤微微一笑，“我听闻，国师大人对慕容小姐颇为恩宠。只是近日，国师府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将慕容小姐的恩宠分了大半，可是真的？”

    慕容嫣见她笑盈盈的模样，心头不禁厌恶起她来，果然姓沈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沈妙言跟她抢天澜哥哥，这个沈月彤就来挑唆她对付沈妙言，想拿她当枪使。

    沈月彤又执起她的手，“不是我多嘴，慕容小姐客居人下，如今芳龄也有十四，眼看着明年便要及笄，可得多为自己打算。可慕容小姐能嫁什么人，全都看国师大人的态度。若是国师大人对别人上心，岂不就是对慕容小姐的分心？到时候，慕容小姐又该如何是好？”

    慕容嫣心头火起，谁说她要嫁给别人了？！

    她心中，就只有一个天澜哥哥！

    她抽回手，冷冷一笑，起身道：“我竟不知，沈小姐放着好好的御史府二小姐不做，竟改行做起媒婆来了！沈小姐与其操心别人的姻缘，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的！”

    说完，转身就走。

    沈月彤大怒，自打她父亲做了御史大夫、姐姐当了皇后，还没人敢对她摆这样的脸色！

    她追上慕容嫣，拉住她的衣袖，努力维持住笑脸，声音却像是从牙缝儿里挤出来的：“慕容小姐可是在忌惮沈妙言那个小贱人？只要慕容小姐愿意同我里应外合，对付区区沈妙言，又岂在话下？”

    慕容嫣挣脱她的手，冷眼斜睨她：“沈二小姐好不要脸，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罢了，也值得你这样费心费力对付？！你若是喜欢对付她，尽管自己去就是了，可别把我当枪使！”

    沈月彤被她这么羞辱了，面色又红又青，眼睁睁望着她走远，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荷香小声劝道：“小姐，咱们指望不上她帮忙，不如直接去国师面前，告诉他沈妙言是个草包？如此一来，还能获得国师大人对小姐的关注。”

    沈月彤望了眼溪水两岸，已经有不少公子小姐们入座。

    她想起自己前些天苦思冥想作好的诗，红唇勾起一抹轻笑：“曲水流觞的诗会就要开始，与其主动到国师面前，还不如拔得头筹，让他主动关注我。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便坐在慕容嫣旁边好了。”

    她说着，以高傲的姿态走到慕容嫣旁边的空位上，落座。

    慕容嫣托着额头，指间的水红丝帕随着春风飞舞，余光瞥了眼沈月彤，唇角的冷笑多了几分。

    众人在溪水边散落的蒲团上跪坐下来，没过一会儿，只见晋宁王妃被众多侍女簇拥着，款款而来。

    她身着锦绣华服，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鸦鬓重重，只簪着一根样式简单却不失奢华的红宝石发簪。

    面庞细腻白净，周身透着温婉大方，亲切却又不失威严。

    她语带笑意，“诸位久等了。王爷临时有事，这一场曲水流觞，便由本妃来陪诸位，还望诸位能够玩得尽兴才好。”

    说罢，拾阶上了溪水尽头的藕香亭内。

    她在藕香亭内落座后，便有大丫鬟捧了一盏精致的木雕莲花酒盏过来，“娘娘。”

    纤手捧过莲花酒盏，晋宁王妃侧身坐到藕香亭边，望了眼众人，笑道：“这第一局，不知会花落谁家？本妃预祝各位好运了。”

    说着，松开手，那只木雕莲花酒盏立即落进水中。

    溪流汨汨，酒盏摇摇晃晃地朝溪水下游飘去。

    一些作诗不好的公子小姐自然祈求这酒盏万万不要落在自己面前，可沈月彤却紧紧盯着酒盏，美眸中都是期待。

    虽然国师还没有出现，可他一定是坐在某个角落里，静静看着这边的情景。

    只要她吟诵出前些天苦心孤诣作出的好诗，一定能吸引国师大人的目光……

    不远处的高楼之上，沈妙言趴在扶手边，静静望着他们在溪水边玩游戏。

    君天澜拿着书卷，随手翻了几页：“想去？”

    沈妙言回头，龇牙一笑：“想去看沈月彤出糗！”

    君天澜将书卷放下，喝了口茶，“不是你堂姐吗？反目成仇了？”

    沈妙言噔噔噔跑到他跟前，十分认真地盯着他的脸：“国师，我家势力那么大，楚云间却能在一夜之间就拔除得干干净净。我家被抄的时候，他的人还从我家搜出了许多谋逆的证据。”

    她抿了抿小嘴巴，“可是在大牢里时，爹爹告诉我，我们家世代忠良，绝没有谋反。国师，你说，那些所谓的证据，会不会是楚云间和人里应外合，陷害我家的？如果是里应外合，那这个‘里应’，又是谁？”

    君天澜静静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狭长的凤眸中，暗光闪烁。

    这小丫头，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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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曲水流觞：沈月彤被辱（2）

    “我家刚垮台，沈月彤他们一家就鸡犬升天了，怎么就这么巧？他们升天的缘故，他们得楚云间青眼的缘故，就是帮着他陷害我爹爹！”

    沈妙言掷地有声。

    鸡犬升天……

    君天澜薄唇抿着一丝笑，小丫头虽是胡乱用词，却很有意思。

    沈妙言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的笑，不禁脆声道：“国师，你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头。

    溪水边，那只酒盏竟真的如沈月彤所期待的那般，停在了她面前。

    她惊喜万分，连忙捞起酒盏。

    藕香亭内的晋宁王妃笑了笑，“照规矩，请沈二小姐品了这杯酒，作诗一首吧。”

    沈月彤正要做做样子抿一口酒，忽然听见四周传来惊讶的吸气声。

    她偏头一看，只见不远处，身着黑色绣金蟒织锦长袍的高大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儿，正缓步而来。

    男人鬓如刀裁，狭眸幽深，鼻梁高挺，薄唇性感。

    那周身浑然天成的贵气、孤傲清绝的风华，叫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叫所有的贵公子都自惭形秽。

    沈月彤呆呆望着君天澜，只觉得这十里春风、绿水青山，在他面前，都失了颜色。

    而君天澜牵着沈妙言的小手，面无表情地进了藕香亭。

    晋宁王妃起身，彬彬有礼地邀请君天澜落座。

    沈妙言站在君天澜身后，朝端着酒盏的沈月彤扮鬼脸吐舌头。

    沈月彤看见她竟然站在君天澜身后，不由妒火中烧，这世上只有她沈月彤，才有资格站在君天澜身边！

    慕容嫣同样不乐意看见沈妙言和君天澜在一起，不过看到沈月彤吃瘪的模样，心里也挺快活，于是催促道：“沈小姐，你倒是快作诗啊！正好天澜哥哥来了，让他给你品鉴品鉴。”

    外人不了解君天澜，只道国师府里有位慕容小姐，毒舌难缠。

    可慕容嫣却知道，天澜哥哥若是毒舌起来，十个她都不是对手。

    沈月彤回过神，含羞带怯地朝君天澜福身：“彤儿献丑了。”

    说罢，正要吟诗，君天澜忽然道：“你还未喝酒。”

    沈月彤愣了愣，虽说规矩是先饮酒再做诗，可约定成俗，曲水流觞的杯中酒都不过是道具而已，几乎没人会喝。

    但是……

    她杏目含情，又望了一眼君天澜，国师大人，这是在主动跟她说话吗？

    在场的众多小姐们纷纷艳羡地望着沈月彤，能让国师主动开口说话，这可真是莫大的荣幸！

    沈月彤面颊红若桃花，“彤儿多谢国师大人提醒。”

    说罢，美眸含情，以袖遮面，将那木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沈月彤饮完酒，面色突然涨得通红，捏住咽喉，剧烈咳嗽起来。

    她咳嗽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只觉咽喉像是火烧火燎般难受！

    荷香连忙扶住她：“小姐，你怎么了？！”

    沈月彤双手捂着喉咙，辣的根本说不出来。

    荷香连忙往四周看去，好不容易从不远处倒来一杯水，“小姐，润润喉咙先。”

    沈月彤不顾形象地大口灌下去，火烧感这才稍稍缓解。

    她自觉失态，连忙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受伤模样，朝君天澜福身行礼：“彤儿失仪了。”

    可这么一开口，便是喑哑难听的声音，惹来四周一阵窃笑。

    沈月彤羞得面色通红，为了挽回面子，于是上前几步，双眼中蓄了眼泪：“娘娘，这酒水清辣无比，定是有人偷换了佳酿，故意让彤儿难堪！求娘娘明察，为彤儿做主！”

    晋宁王妃瞥了眼面无表情地君天澜，低声道：“国师大人惹出的祸端，请自行料理。”

    君天澜似笑非笑地把玩着酒盏，“偷换佳酿？怎么，沈小姐是看不上本座的南浔酒？”

    众人这才想起，今年曲水流觞的酒水，似乎是出自国师府，而南浔酒又素以清辣闻名。

    同情的目光纷纷落在沈月彤身上，看来御史府的二小姐这是吃了哑巴亏了。

    沈月彤一张脸又白又青，言不由衷地嗫嚅道：“小女子不敢……多谢国师大人的美酒！”

    说罢，失魂落魄地回了座位，将吟诗一事也忘在了脑后。

    君天澜悠闲地转动手中茶盏，“晋宁王妃，第二轮可以开始了。”

    晋宁王妃回过神，笑得温婉，好似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拿了一只银制镂花杯盏，缓缓放进溪水里。

    知道那南浔酒的威力后，一些酒量不行的小姐们纷纷退避，生怕那酒盏落在了自己跟前。

    君天澜看向沈妙言，见她眼巴巴儿地盯着酒盏，凤眸掠过暗光，放在膝上的大掌微微运起内力。

    眼见着那只酒盏要停在慕容嫣跟前，可是一阵邪风吹来，那酒盏晃晃悠悠，竟还是落在了沈月彤跟前！

    沈月彤脸色刷地白了，盯着那酒盏，还未回过神，便听见低沉魅惑的声音自凉亭里响起：“沈小姐，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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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曲水流觞：沈月彤受辱（3）

    沈月彤攥紧衣襟，“国师大人，您是刻意为难彤儿？！”

    君天澜晃了晃杯中茶水，“夜凛。”

    身着黑衣的侍卫立即出现，弯腰从溪水里捞起酒盏送到沈月彤面前：“沈小姐，请用酒。”

    周围安安静静，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早先有传言说，国师为了给沈妙言出气，让江淑给年过六十的绵州刺史做侍妾，他们还不信。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见国师大人为了沈妙言而恶整沈月彤，可见之前的传言不虚。

    沈月彤孤立无援，素日里交好的小姐们动都不敢动，更别提为她出头求情。

    一身煞气的侍卫端着酒杯呈在她面前，大有她不喝，就不收回手的架势。

    为了免去更长时间的狼狈和尴尬，沈月彤只得含泪端起那杯酒，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饮而尽。

    荷香连忙拿了温茶给她润嗓子，她双眼通红，可到底是不敢在君天澜面前放肆，只得强忍着委屈和怒火，将银杯塞给荷香。

    她又上前几步福身行礼，声音喑哑：“国师大人、娘娘，彤儿身子不适，想先行告退。”

    晋宁王妃看向君天澜，君天澜摩挲着茶盏，声音清冷威严：“本座刚来，沈二小姐就要告退……可是看不起本座？”

    沈月彤身子一震，抬眸望向君天澜，他黑色绣金蟒的衣袍在微风中拂动，只是静静端坐在那里，就已然气势逼人。

    她曾在姐姐宫中拜见过皇帝，可皇帝的龙威比起国师的气场，也不过如此。

    她低下头，恐惧自脚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最终，她的傲气敌不过这份畏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若是彤儿有得罪国师大人的地方，还请国师大人念在彤儿年幼无知，饶恕彤儿！”

    君天澜目光无情，犹如盯着一只蝼蚁。

    正在这时，一位年轻公子忽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穿一袭绿色绸袍，发髻上还簪了朵大红花，大约是喝醉了，满脸酡红，笑嘻嘻地朝君天澜拱了拱手：“国师大人，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要与这么一位娇弱小姐计较？我家彤儿表妹，素日里最是仰慕国师！”

    花容战不知何时摇着扇子进了藕香亭，“他是安西侯府世子，沈月彤的表哥，名为华扬，素日里游手好闲，最喜欢为美人出头。”

    君天澜的薄唇勾起一道弧度，“华世子如此怜香惜玉，本座若是再做为难，反倒不美，你送沈二小姐回沈府吧。”

    尽管他的语气始终带着一股清寒，可不知怎的，这话在众人听来，就仿佛华扬与沈月彤有一腿似的。

    众人目光古怪，沈月彤更是羞红了脸，跺了跺脚，羞愤地转身跑开。

    华扬心里欢喜，忙不迭跌跌撞撞地去追：“彤儿表妹，等等表哥啊，表哥送你回府！”

    沈月彤走后，君天澜牵了沈妙言的手，很快离开藕香亭。

    他一走，溪水边的少男少女们纷纷松了口气，好似压在头顶的巨石被挪走，连带着呼吸都顺畅起来。

    慕容嫣却猛地攥紧裙裾，“天澜哥哥他，从没有如此护过我！”

    阿沁安抚道：“若是小姐被人奚落，国师大人也定然会护着小姐的！今年的彩头是大人所出，小姐不如赢了这曲水流觞，看看大人的彩头是什么？”

    而君天澜牵着沈妙言，一路往楼阁而去。

    沈妙言抬头看他，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国师，你今天真是高大威猛，叫我刮目相看！”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本座从前不高大吗？不威猛吗？”

    “不不不，国师在我心中的形象，始终都高大犹如巨山，威猛犹如大海！只是今天，更加厉害！”沈妙言笑得一脸谄媚。

    君天澜听着她的恭维，唇角不觉抿出一丝笑意来。

    而此时的藕香亭内，晋宁王妃正淡然地品着酒。

    花容战坐在她旁边，笑道：“我记得多年前，王妃还待字闺中时，可是沾酒必醉的。如今，连这清辣的南浔酒，竟也能面无表情地饮下。”

    晋宁王妃笑得温婉大方，美眸注视着溪水边缘吟诗作画的公子小姐们：“本妃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花容战盯着她保持距离的客套模样，忽然捉住她放在石桌下的玉手。

    晋宁王妃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想要挣脱开来，可花容战却死死握着，绝艳的面容上，挂着痞痞的笑：“若是王妃不想名誉受损，最好别乱动。”

    晋宁王妃强压抑住快速的心跳，勉强维持着笑颜，声音压得很低：“花容战，过去已经是过去！你这样，有意思吗？！若是让王爷知道――”

    “有没有意思，本公子说了算。”花容战声音里带着恶意，“你以为楚随玉为何今日不到场？他正忙着和新纳的侍妾甜蜜恩爱，谁有空管你？”

    在外人看来，这画面不过是晋宁王妃和花容战笑谈品论他们做的诗词歌赋而已，可只有晋宁王妃知道，花容战的那双桃花眼中，此刻闪烁着多大的邪恶。

    她努力想要抽回手，然而屡次都是徒劳，最后冷笑一声道：“那个侍妾，也是你牵线搭桥的吧？”

    “吏部尚书的庶女，年芳二八，正值豆蔻，鲜嫩得很……”花容战捏了捏晋宁王妃柔嫩的手掌，“若是让众人知晓，晋宁王妃嫁给晋宁王一年，却还是处子之身，不知会作何感想？”

    “花容战！”晋宁王妃大怒，随即皱着眉头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花容战松开手，摇着折扇，散漫地迈出藕香亭，背对着晋宁王妃，面上虽是含笑的，可声音里却仿佛浸了冰霜：“温倾慕，你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我历历在目。”

    “所以，你是在报复？”晋宁王妃温倾慕冷声。

    这两年，府中不停地有新的侍妾进来，她知道，全都拜花容战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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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想玩，本座奉陪到底

    花容战并未回答，冷漠地大步离开。

    温倾慕盯着他翻飞的火红衣袂，美眸蒙上雾气，仰头大口饮尽了杯中清辣的酒水。

    溪水边，曲水流觞的游戏结束后，慕容嫣如愿以偿得了第一，还拿到了彩头。

    阿沁端详着那只方形小长盒，笑道：“小姐，国师大人该不会在里面放了金条吧？”

    慕容嫣扑哧一笑，看见不远处的沈妙言，快步走过去，拿着小长盒在她跟前晃了晃：“沈妙言，这是本小姐今日得的彩头！而今年的彩头，正是天澜哥哥出的。你羡慕吗？”

    沈妙言撇撇嘴：“我才不羡慕呢。国师大人那么小气，就算出彩头，也肯定不是值钱的东西。”

    说罢，扭着小脑袋往马车上走。

    慕容嫣气急败坏，拎起裙子跟了上去：“就算不值钱，那也是天澜哥哥的东西！你懂什么？！”

    君天澜和花容战一前一后走过来，花容战笑道：“瞧，连你的小宠物都知道，你这人，最是抠门不过。”

    君天澜面无表情。

    国师府的侍卫都到齐了，正要启程回府，韩叙之忽然赶了来。

    赶车的侍卫匆匆去跟君天澜禀报，君天澜掀开车帘，瞧见韩叙之站在另一辆马车的窗口边，正同里面的沈妙言说话：“妙言妹妹，你在国师府，过得好吗？”

    沈妙言坐在窗前，却瞧见对面的君天澜正往这边看。

    不知怎的，她有些心虚，于是轻声道：“我过得很好……”

    “我一直在念着你，若非爹爹阻拦，我便要去寻你了。”韩叙之满脸遗憾，随即又振作起来，“妙言妹妹，我听说沈府明日就要被拍卖，我会替你将沈府买下来！等我攒够钱，就去国师府把你赎出来，你一定要等我！”

    沈妙言一脸尴尬，合着大家都以为，她卖身国师府为奴了？

    没等她说话，君天澜已经放下车帘，声音阴沉：“启程。”

    韩叙之站在草地上，目送那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驶出去，高声喊道：“妙言妹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沈妙言趴在车窗前，对韩叙之挥手作别。

    等她放下车帘坐回去时，便听见慕容嫣阴阳怪气地开口：“妙言妹妹？啧，这称呼还真是亲切！”

    沈妙言转向她，扬起一个甜甜的笑：“慕容姐姐，那彩头是什么呀，你打开，让我也开开眼界？”

    慕容嫣正捧着那小长盒，听见她的话，轻哼一声，十分宝贵地拍了拍盒子表面，“看在你叫我一声姐姐的份上，让你开开眼界又何妨。”

    说着，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

    沈妙言看过去，盒子里的丝绒布上，正静静躺着一根象牙筷子。

    她捂嘴轻笑，一脸无辜：“哎呀，好大的彩头，可真把妹妹吓到了！”

    慕容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将盒子盖好收起来，“这是天澜哥哥的东西，再不好我也喜欢！”

    沈妙言：“……”

    回到国师府，天色已经暗了。

    用过晚膳后，沈妙言伺候君天澜写字，因着白日里的奔波，颇有些疲倦，不住地揉眼睛。

    她望向君天澜专心致志地侧脸，“国师，我困了。”

    君天澜没理她。

    沈妙言打了个呵欠，望着他略显阴沉的沉默面容，想起什么，圆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精光，“国师，你该不会是因为叙之哥哥，吃醋了吧？！”

    君天澜手一顿，好好的白纸上，立即出现了一个墨点。

    沈妙言跳下小板凳，伸手扯住他的衣襟，仰头看他，“国师，你真的吃醋了？”

    君天澜将那白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人贵有自知之明。”

    沈妙言有些失望，松开手，还是忍不住解释：“以前，叙之哥哥常常来沈府玩，请教父亲一些文章，我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自然会待我好！”

    君天澜听着“叙之哥哥”这四个字便觉刺耳，于是将笔搁了，声音冷漠：“净手。”

    沈妙言见他神情似乎更加冰冷，于是不悦地鼓起腮帮子，去门外端水。

    她将水端回来时，君天澜正坐在大椅上。

    “国师，你净手吧。”

    她把水盆凑到他跟前。

    君天澜慢条斯理地洗着手，水盆挺重的，沈妙言见他动作慢吞吞，忍不住拿眼睛不时去瞪他。

    君天澜察觉到她不善的目光，却洗得愈发慢了。

    沈妙言快要端不动那盆水了，疾声催促：“国师，你洗快一点，我要端不住了！”

    君天澜不为所动，依旧洗得四平八稳。

    沈妙言咬牙，在心中暗骂了句君天澜腹黑，终是没能端住盆，“哐啷”一声响，红木盆整个儿地砸到地上，一盆水溅得到处都是。

    君天澜阴沉着脸站起身，抖了抖被打湿的袍子。

    拂衣和添香听见声响后连忙推门进来，看见这情景，以为又是君天澜发怒，连忙上前收拾。

    君天澜却冷声道：“退下。”

    两人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一脸无辜的沈妙言，只得福了福身子掩门退下。

    沈妙言甩了甩手，瞟了眼君天澜湿漉漉的长袍，“对不起啊国师，我真的端不动了。”

    君天澜居高临下，“从今日起，本座的贴身事宜，全部由你来做。”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圆眼睛里都是天真无邪，“国师，你是不打算要拂衣姐姐和添香姐姐了吗？”

    君天澜俯下身，双指捏住她的下颌，“小丫头，你想玩，本座奉陪到底。”

    他的目光太过阴冷腹黑，让沈妙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不过是端不动水了，至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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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国师大人，好腹黑（1）

    见小丫头瞳孔里闪烁着害怕，君天澜的心情终于好了点，“伺候本座更衣。”

    沈妙言个子小，得踮着脚尖，才能把他的外裳褪下。

    她又毛手毛脚地为他褪下中衣，刚抬起头，就看见他腹肌分明，身体的每一寸线条都精壮有力，犹如鬼斧神工。

    就算是伤疤，看起来也很有男子气概……

    寝屋里，灯花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然而就在这样寂静里，君天澜听见了一声“咕嘟”。

    他低头看去，小丫头似乎，正在咽口水？

    沈妙言面颊爆红，转身往帘子后面跑，“我去给你拿衣裳！”

    君天澜望着她慌里慌张的背影，薄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沈妙言躲在帷幕后面，重重喘着粗气，拍了拍自己发烫的面颊，好不容易才平复下狂乱的心跳。

    等她拿来干净的中衣和外裳，就看到君天澜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沿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持着书卷。

    几缕黑发散落下来，愈发衬得他肌肤白腻。

    烛火明灭，那狭长的凤眸含着跳跃的光点，鼻梁高挺，嫣红的性感薄唇透着一股邪气。

    真是妖孽。

    她暗自想着，捧着衣裳走到他面前，“国师，更衣了。”

    等这一出闹完，沈妙言是真的困了，打着呵欠，眼巴巴瞅着君天澜，就盼着他放自己去睡觉。

    君天澜仿佛看不见她的盼望，随手掀了被子上床，“把帐幔放下，再去把地上的水擦干净。”

    沈妙言耐心地给他把帐幔放下来，又从外面寻来抹布和小盆，趴到地上擦水。

    擦了一会儿，她跪坐在地，抬头望向窗外的月色，已经是四月初了，月牙儿高悬在深碧色的苍天中，孤寂冷清。

    她揉了揉眼睛，在旁边的软毯上挑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着，双手托腮，直勾勾盯着那轮明月。

    明天沈府就要被卖出去了，那府里，有她和爹娘的许多回忆，她真的很想买回来。

    可惜她没银子，根本买不起。

    帐幔后，君天澜侧过头，瞧见她趴在地上，朦胧月色下，嫩生生的小脸上都是悲伤。

    灯笼里的烛火燃尽了，屋子里只剩下清寒的月光。

    她竟在地上睡着了。

    君天澜挑开帐幔，下床轻手轻脚地抱起她，往东隔间走去。

    他把她放到小床上，替她拉拢被子，又把她的手塞进被窝，这才离开。

    寝屋里一室清辉，他轻声叫了拂衣进来，把地面打扫干净。

    临睡前，他望了眼东隔间的布帘，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什么时候起，他如死水般的心，也会泛起涟漪了？

    金炉香灭，漏尽更残。

    待到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天明。

    沈妙言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她怎么睡在这里了？！

    她不是在看月亮吗？

    她望向窗外，早就天色大亮了，哪里还有什么月亮。

    她匆匆套了衣裳，梳了两个团子头，撩开布帘，看到君天澜正坐在镜台前。

    君天澜见她出来，淡淡道：“过来为本座束发。”

    这些时日，沈妙言已经学会自己扎头发了，不过给君天澜束发，对她而言还是颇有些难度。

    君天澜的头发又黑又密，她一只手根本握不住，手忙脚乱，才勉强束了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发髻，又小心翼翼捧起那顶黑玉冠为他戴上。

    君天澜拿梳子理了理，起身往门外走去。

    沈妙言迅速跟上，抬头望着他的侧脸，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两人穿过长廊，迎面而来多侍女纷纷退避到边缘行礼。

    快到花厅时，沈妙言终于忍不住，握住君天澜的衣袖：“国师，我的月钱呢？”

    君天澜低头看她：“月钱？”

    “是啊，”沈妙言眨巴着琥珀色的圆眼睛，嫩生生的小脸上满是认真，“算我一个月一百两银子的月钱，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两。我打算问你预支十年的月钱，好不好？”

    君天澜面无表情，“第一，谁告诉你，你月钱有一百两银子的？就算是拂衣和添香，也不过一个月十两。第二，本座这里，没有预支一说。第三，就算你有一万两千两白银，也不够买回沈府。”

    “那要多少银子才够？”

    君天澜沉吟片刻，答道：“沈府只值五万两白银，但是不排除有人虚抬价格。”

    他说罢，望了眼一脸纠结的小丫头，抽身而去。

    沈妙言低下头，扳起指头算钱。

    按照一个月十两来算，算来算去，她都得给君天澜做上四百多年的小丫鬟，才能买得起一座沈府。

    她风中凌乱，四百多年，她早就化成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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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国师大人，好腹黑（2）

    沈妙言郁闷地望向君天澜的背影，眼里忽然掠过一道光，今天，君天澜没有穿朝服。

    也就是说，他不用去上朝。

    这是不是表示，他有可能会去拍卖会？

    她顿时激动起来，拎起裙子，一路朝君天澜奔去，“国师，等等我！”

    用早膳时，沈妙言一直笑眯眯望着君天澜，慕容嫣在旁边气得不行，想发作又不敢，只得硬生生憋着气，直憋得脸都红了。

    君天澜用罢早膳，便起身离席。

    沈妙言正要追上去，慕容嫣抓住她的衣袖，怒声道：“你干嘛一直盯着天澜哥哥？你要不要脸？！”

    沈妙言挣脱她的手，“我可没像某人一样不要脸，国师都说了不喜欢，还去抱国师！”

    “你――”慕容嫣大怒，还没酝酿好反击的话，沈妙言已经窜了出去。

    王嬷嬷趁着阿沁不在，连忙上前低声道：“小姐，您可看见了，这沈小姐现在就蹬鼻子上脸了，将来，还不定会怎么样呢！”

    慕容嫣美眸中流转着怒意，“怎么，王嬷嬷也学着把我当枪使了？”

    王嬷嬷见心思被拆穿，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老奴哪敢把小姐当枪使？只是老奴看着小姐娇生惯养地长大，小姐金贵着哩，哪能让她一个罪臣之女骑到头上去？！”

    “王嬷嬷，”慕容嫣冷笑，“你若是有好主意，不妨直接道来。”

    王嬷嬷腆着脸，凑到她耳畔，“咱们虽不能取人性命，可让那沈小姐吃点苦头，还是轻而易举的。毕竟，小姐在这府里待了两年，这府里不少人，都听小姐的话……”

    这厢主仆二人商量着，另一边，沈妙言追上君天澜，拉住他的衣袖，喘着粗气道：“国师，你要去哪儿？”

    君天澜回头看她，见她一双眼晶亮晶亮，心下好笑，却故意板着脸，拿开她的手：“本座去哪儿，何时需要告知你了？”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你今日不用早朝，定是要去买回沈府，是不是？国师大人，您想为我买回沈府就直说嘛，何必这么闷骚！”

    闷骚……

    君天澜的面色阴沉下来。

    眼见着这尊佛又要发怒，沈妙言连忙摆摆手：“好了，国师，你别闹了，咱们收拾收拾，赶紧去买沈府吧。”

    说罢，一副小大人似的，背着手走到前面去了。

    君天澜盯着她的背影，半晌后，竟破天荒地没有发怒。

    躲在暗处的暗卫们纷纷惊掉了下巴，他们英明伟岸、孤傲清高的国师大人，居然被人说成闷骚，也不生气？！

    几个人纷纷手搭凉棚往前方观望，看来这位沈小姐，深得主子欢心啊！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上了马车，吩咐赶车的夜凛往紫辛斋拍卖行而去。

    马车内，沈妙言开心的不得了，完全不顾君天澜“生人勿近”的脸色，直接抱住他的胳膊摇晃，“国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喜欢我吗？”

    她的身子软软的，散发出淡淡甜香，整个人软趴趴挂在君天澜身上，白嫩嫩的小脸娇笑着仰望他，圆眼睛里都是孺慕。

    这样的沈妙言，像是一只恋主的小白兔，让君天澜无法推拒。

    马车很快到了目的地。

    沈妙言往四周看去，只见街道两旁停了不少富贵人家的马车，一座金碧辉煌的屋宇楼阁耸立在街头，上头的匾额大书着“紫辛斋”三个金字，十分壮观。

    沈妙言随着君天澜踏入紫辛斋，小二哥很有眼色地将他们迎到二楼雅间，侍女立即送来好茶和瓜果点心，招待殷勤。

    沈妙言吃着果脯，好奇地往雅间外面张望，只见楼下已经坐了不少人，看着装，都是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其中还不乏戴着面纱出来见世面的小姐。

    二楼的其他雅间也有贵客陆陆续续上来，只是彼此隔开，并不知道上来的人都是谁。

    正观望间，雅间的门被打开，穿着火红衣衫的花容战摇着折扇进来，笑容满面，“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君天澜缓缓转动墨玉扳指，“你又何尝不是？”

    沈妙言不懂他们二人之间的哑谜，听见下面圆台上的动静，知晓拍卖会要开始了。

    主持拍卖会的是一名美人，她彬彬有礼地向众人问了好，随即笑盈盈开始了拍卖。

    前几件物品都平淡无奇，无外乎是珠宝香料、古董字画一类的东西，前来参加拍卖会的人反响平平，二楼更是寂静无声，无人叫价。

    到第五件时，开始出现了一点骚动。

    到第六件时，二楼雅室里的人，也开始了骚动。

    沈妙言好奇，“国师，好东西都是放在后面吗？”

    花容战摇着扇子，笑道：“若是好东西都放在前面，谁还会留到最后？”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那少女娇声道：“第七件拍卖品，乃是从异域得来的宝物――七星匕首。”

    说着，立刻有两名美貌姑娘打开缎盒。

    众人看去，只见缎盒内躺着一把青铜匕首，匕首上镶嵌着七颗色彩各异的明珠，十分绚烂夺目。

    那少女拿起匕首，另一个姑娘捧出铁块来，匕首的刀刃竟生生将铁块划成了两半。

    再看匕首，却是丝毫无损，刀刃锋利。

    下方的一些年轻公子们不觉震惊，少女浅笑道：“七星匕首，起拍价，两千两白银。”

    “我出三千两！”

    “五千两！”

    沈妙言注意到花容战轻摇折扇，似是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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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国师大人，好腹黑（3）

    下方叫价达到万两时，隔壁雅间忽然报价：“两万两。”

    她说得风轻云淡，却直接将价钱翻了整整一倍。

    这个声音是……

    沈妙言抱着茶盏，晋宁王妃？

    紫辛斋内逐渐安静下来，花容战摇着折扇，含笑出声：“四万两。”

    四万两！

    沈妙言望向花容战，看起来风流不羁的公子，此刻的笑容竟有些可怕。

    她拽了拽君天澜的衣袖：“国师……”

    君天澜狭眸中一片幽深。

    七星匕首的价值，撑死也就两万两，容战却直接抬到了四万两，可见，他是铁了心和温倾慕过不去。

    隔壁沉默片刻，又报了一个数字：“五万两。”

    “十万两。”花容战摇着折扇，浑然不顾全场震惊，“本公子就是钱多了没处烧，晋宁王妃，还要跟本公子抬价吗？”

    隔壁雅间陷入了沉默。

    花容战冷笑一声，“唰”地收起折扇，“清宁。”

    拍卖台上的少女回过神，连忙喊道：“花公子出十万两，成功拍得七星匕首！恭喜花公子！”

    沈妙言望着花容战，此刻他含笑的桃花眼里，正闪烁着重重仇恨。

    也不知与晋宁王妃究竟什么仇什么怨……

    又拍卖了几件物品之后，拍卖台上的清宁郑重宣布：“下面的拍卖品，是本次拍卖会的压轴物，乃是由皇帝陛下亲自派人，委托本拍卖行进行拍卖。”

    话音落地，下方立即响起窃窃私语声。

    谁都知道，这压轴，便是昔日的沈国公府邸了。

    沈妙言趴到二楼扶手边，瞧见清宁取出房契和地契，“陛下口谕，此次沈国公府邸拍卖所得，将全部捐作军资。”

    她话未说完，下面的人立即交口称赞起来，都夸圣上年轻有为，是圣明的皇帝。

    沈妙言瞳眸中难掩愤怒，楚云间若真是好皇帝，就不会陷害忠良了！

    “沈府起拍价，八万两。”清宁高声宣布。

    八万两？！

    沈妙言惊讶，国师明明说，沈府只值五万两，可是这起拍价，居然就远远超过了实际价值。

    楚云间这是为了弄钱，而对群臣不择手段吗？

    还是说，他是为了在群臣里面，挑出忠于他的人？

    果然，下面一些大臣为了表示对楚云间的支持，立即狗腿地把价钱往上抬：

    “十万两！”

    “十一万两！”

    “十一万两零两千！”

    他们似乎唯恐有楚云间的人暗中窥探竞价情况，于是纷纷豪气干云地大喊出声，以表对新帝的大力支持。

    只是眨眼的功夫，一座府邸的价格就被抬到了十五万两。

    沈妙言失魂落魄地回到君天澜身边，“国师，下面的人都疯了。”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疯的人在二楼。”

    沈妙言这才意识到，二楼的这些雅间，还没人开始竞价。

    相比一楼，二楼坐着的，才真正是贵族中的贵族。

    果然，沈国公府邸的价格被抬到了二十万两白银时，二楼有稀稀落落的声音响起，开始参与竞价。

    就在竞价激烈时，隔壁雅间传出开门声，里面的主人似乎离开了。

    花容战闻见动静，收拢折扇，起身朝君天澜拱了拱手，“大人，告辞！”

    雅间之间的走道里，花容战堵住了正欲下楼的晋宁王妃温倾慕。

    温倾慕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美眸在外面，素来温婉大方的气质，在面对花容战时，却都化为了紧张和厌恶，“花公子，请让路。”

    花容战定定站在路中央，脸上挂着讽刺的笑：“听闻晋宁王早就心仪那把七星匕首，王妃是想买来送给他，讨他欢心吧？”

    温倾慕身后的贴身丫鬟连忙上前护住她：“花公子，我家小姐与你早没了瓜葛，请你让开！”

    花容战面对这小丫鬟，却没了好脸色，“你再大声点，我马上让你家王妃名誉尽毁！”

    那小丫鬟被他吓到，温倾慕示意她先后退，自己与花容战交涉，“花公子既然拍到心仪的武器，可否让本妃离开？”

    “我心仪的？”花容战上前两步，俯身凑近温倾慕的耳畔，“我心仪什么，王妃不知道吗？”

    他说着，恶意而轻薄地舔了下温倾慕的耳垂。

    战栗蔓延至四肢百骸，温倾慕扶住小丫鬟，满脸通红：“花容战，你――”

    “我什么？”花容战打断她的话，摇开折扇，一派风流模样，“王妃今年十六，却已失了晋宁王的宠爱。晋宁王府有十几房美貌鲜嫩的小妾，也不知道，到了王妃人老珠黄的时候，是否会被人取代现在的正室位置？下堂妇的滋味儿，怕是不好受啊！”

    “花容战！”温倾慕难堪至极。

    花容战绝艳的脸上都是奚落：“我知道王妃想要借七星匕首挽回晋宁王的心，只可惜，王妃终究是失算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不过，王妃若是肯陪本公子睡一觉，本公子倒是可以考虑，将这七星匕首赠给你。”

    “你做梦！”温倾慕咬牙切齿。

    花容战冷笑着拂袖离去。

    温倾慕发腿发软，扶住小丫鬟，好不容易才站稳。

    那小丫鬟只是一个劲儿地哭：“花公子从前和王妃那么好，为什么现在――”

    “云儿！”温倾慕打断她的话，双眸泛冷，“咱们走。”

    “是……”云儿含泪扶着温倾慕，慢慢往楼下走去。

    二楼雅间内，沈妙言双手托腮，价钱已经被叫到了二十五万。

    楚云间的拥护者还真多，瞧这些竞价者的姿态，简直是倾家荡产也要把沈府买下来。

    就在价钱被喊到二十六万两时，二楼响起了沈妙言熟悉的声音：“二十七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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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国师大人，好腹黑（4）

    是叙之哥哥！

    沈妙言攥住裙角，据她所知，韩家虽是书香世家，可在银钱方面并不是很富庶，叙之哥哥他……

    君天澜把她的神色变化收在眼底，心头暗暗不悦。

    莫名的，不喜欢小丫头因为别的男人而变换心情。

    随即，沈月彤的声音响了起来：“三十万两！”

    她叫得豪气，沈妙言却怔了怔，沈月彤要这沈府做什么？

    而韩叙之顿了顿，又很快跟着喊道：“三十五万两！”

    沈家包下的雅间内，沈月彤嗑着瓜子，在听见韩叙之的报价后，冷哼一声：“韩家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姐姐争？”

    荷香连声称是，“韩公子有眼无珠，竟然为了沈妙言那个小贱人跟皇后娘娘作对！也不知道沈妙言有什么好，依奴婢看，一百个沈妙言都比不上小姐！”

    沈月彤听着恭维的话，很是舒心，于是继续喊价：“三十七万两！”

    下方拍卖台上的清宁娇笑道：“已经有贵客出到了三十七万两，不知是否还有贵客继续往上加？”

    韩家的雅间内，韩叙之身着深蓝色锦袍，鼻翼两侧沁出了细汗。

    若是让父亲知道他私自跑出来买下沈府，还花了这么多银子，一定会骂死他。

    可是，那是妙言妹妹的家……

    一旁的小厮劝道：“少爷，您还是别争了，若是让老爷知道您花这么多银子，不说少爷要被禁足，怕是老爷发起怒来，就连小的都要发卖出去了！”

    韩叙之擦了把汗，仔细想了想，答道：“若是父亲问起来，就说我是代他向陛下表忠心，父亲应当不会责怪。”

    说罢，喊价道：“四十万两！”

    全场只有沈月彤和韩叙之在互相竞价，沈妙言的心揪成一团，既不想沈月彤把沈府买下，又不想韩叙之花那么多钱欠他人情。

    眼看着价格被沈月彤喊到了五十万两，韩叙之满头大汗，再也无法竞价下去。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已经跟妙言妹妹说了，他会为她拍下沈府，可如今……

    小厮轻声劝道：“公子不必丧气，沈小姐还小，随便拿几件首饰胭脂哄一哄，想必就不会埋怨公子了。”

    “你当妙言妹妹是青楼里的姑娘吗？”韩叙之不悦。

    沈家雅间内，沈月彤志得意满，把玩着涂着鲜红丹蔻的纤纤十指，只等着清宁宣布竞价结束，“韩叙之跟本小姐叫了这么久的价，也算是他的本事。不过可惜，到底争不过我。”

    荷香连忙称是，恭恭敬敬地为她奉上一盏茶。

    沈妙言倒是放下了，不过一座府邸，没了就没了，将来她自己有本事了，再亲手拿回来就是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府会落入沈月彤手中时，一楼忽然有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人淡淡出声：“一百万两。”

    全场悚然。

    那座沈府，只值五万两，沈二小姐出五十万，已经是极限。

    可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男人，居然直接将价钱翻了两倍，抬到了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能买下京城的一整条街！

    简直疯了！

    沈月彤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那把瓜子没拿稳，直接洒在地上。

    她僵了两瞬后，奔到二楼的扶手边，只见叫价的那个黑衣男人端坐在后排，看起来脸生得很。

    “这人是谁？”她怒声。

    荷香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奴婢也不认识，小姐还要继续叫价吗？”

    “叫什么叫？”沈月彤怒火中烧地瞪了她一眼，“你出的起一百万两吗？！”

    另一边，沈妙言忍不住瞪大眼睛，居然有人出一百万两白银买她家府邸，她家有这么值钱吗？！

    不过……

    她松了口气，沈府被陌生人拍走，也比落入二叔他们手里好。

    清宁娇媚的声音回荡在紫辛斋中：“一百万两第一次，一百万两第两次……”

    “一百万两第三次！”清宁含笑，“恭喜这位公子，拍得沈府。”

    一场拍卖会，到此结束。

    君天澜放下杯盏，“你先回马车，本座有点事要处理。”

    “喔。”

    君天澜望着她纤细的背影，狭眸中掠过暗光，随即抬步离开。

    沈妙言独自走下楼，却是冤家路窄，在门口正好遇到沈月彤。

    沈月彤一看见她，就想起上次曲水流觞所受的屈辱。

    她见沈妙言独自一人，便起了戏弄她的心思，上前拦住她：“哟，这不是国师府的小丫鬟吗？怎么，你也来参加拍卖会？你有银子嘛，能买得起东西吗？”

    四周来往之人颇多，见这里起了冲突，纷纷望了过来。

    沈妙言挑眉，“二姐姐很有钱吗？那怎么连一百万两白银都拿不出来？”

    沈月彤面色一白，随即嘲讽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连自己爹娘的府邸都守不住，也有脸说我？不是抱了国师的大腿吗？怎么，你的金主不肯为你出这钱？！”

    围观的人逐渐多了，有贵族的公子小姐，也有不少平民百姓。

    沈月彤扫了眼沈妙言浑身上下，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哦，也是，你现在这小身板儿，国师大人怕也是无法下嘴。他若真为你出一百万两白银，那着实是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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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国师大人，好腹黑（5）

    周遭人看着沈妙言的目光，渐渐变了。

    沈妙言感受着那些或瞧不起、或鄙夷、或怜悯的视线，不禁蹙眉，“沈月彤，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沈月彤高傲地抬起下巴，“你能够住进国师府，不就是靠着出卖色相吗？”

    “沈月彤！”

    沈妙言怒不可遏，猛地扑上去，伸手就去挠沈月彤的脸。

    沈月彤吓了一跳，只来得及后退半步，脖子上却已然出现五道指印。

    她抬手摸了摸，看见手指上沾着的鲜血，不禁尖叫出声：“啊！你这贱人！来人啊，给我打！”

    荷香回过神，连忙指挥着四个沈府家丁去揍沈妙言。

    沈妙言还没来得及跑路，就已经被逮住。

    沈月彤上前，仔细看了看沈妙言，不禁皱起眉头来。

    这小贱人还没长开，看起来就是个小丫头片子，真不知道国师大人到底是看中她那一点了。

    莫非，国师喜好幼女？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还没想清楚，却因为焦急，在大庭广众下直接脱口而出：“沈妙言，你老实告诉我，国师大人，他是不是就喜欢幼女？！”

    沈妙言闻言，愣了愣。

    她记得上次春日宴，沈月彤似乎对君天澜频送秋波来着……

    原来，她真的喜欢国师……

    而因着沈月彤这声问，人群中响起私语声，国师现在还未娶亲，莫不是真的喜好幼女？

    沈月彤咬唇，决定先不管国师大人到底喜不喜欢幼女，捂着被抓伤的脖子，凶狠地命令道：“这小贱人抓伤我，给我狠狠地打！”

    那几个家丁正要动手，君天澜背着手，从紫辛斋内信步而出，“不知本座的小丫头，怎么得罪沈二小姐了？”

    他周身气势摄人，一开口，街市就瞬间安静下来。

    沈妙言偏头看去，他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和风掀卷起他的袍摆和广袖，栩栩如生的绣金蟒摇曳飞舞。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看起来……

    妖冶清贵，威风凛凛。

    “国师！”她犹如找到了主心骨，娇弱地唤了一声，挣开那几个家丁，奔到君天澜身边，揪住他的衣襟，仰头可怜兮兮地说道，“沈月彤乱嚼舌根，说您喜好幼女，我看不过去，就与她理论，她却要打我！”

    沈月彤目瞪口呆，沈妙言在胡说什么？

    她正要解释，迎上君天澜的视线，那双狭长凤眸中的冷酷却让她遍体生寒。

    她嗫嚅道：“不是的，我并没有说那种话，是沈妙言，她抓伤了我的脖子……”

    说着，侧过头，想要给君天澜看她脖颈上的五道挠痕。

    君天澜薄唇噙起一抹危险的笑：“沈二小姐是把本座和在场的人，都当成聋子了吗？”

    他的气势太过阴冷可怕，语调肃冷，在场的人被震慑住，纷纷低下头去。

    沈月彤吓得发颤，末了，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国师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姐姐早有过交代，这朝中，谁都可以得罪，唯独不能招惹君天澜。

    君天澜的势力，即便是皇帝姐夫，都忌惮三分。

    可她从没有想过，这么厉害的国师大人，竟然会为了沈妙言这小贱人，而当众落了她沈家二小姐的脸面。

    她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声音清寒：“本座特地命人买下沈府，乃是为国出力，将这一百万两白银捐作军资。原本想当一回无名英雄，可本座为国劳心至此，却不曾想，皇后娘娘的嫡亲妹妹，竟然在背地里污损本座名声。”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最后轻笑一声：“沈御史，养了个好女儿啊。”

    沈月彤的面如死灰，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买下沈府的人，是君天澜？！

    沈妙言瞳眸微微放大，那个黑衣男人，是他的人？

    众人同样震惊，以前只听传言说国师大人是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可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出一百万两捐作军资！

    可见，国师大人分明是个好官，传言乃是虚妄。

    一时间，君天澜捐出一百万白银充作军资的消息，在市井之间不胫而走，楚国百姓纷纷称赞国师英明清廉，当然这是后话。

    君天澜冷冷扫了眼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沈月彤，带着沈妙言，面无表情地离去。

    上了马车后，沈妙言殷勤地给君天澜捧来果盘，“国师大人，您饿不饿？”

    见君天澜没反应，她又忙不迭地端来茶水：“国师大人，您渴不渴？”

    见他依旧没反应，她十分狗腿地跪坐在软垫上给他捶腿，笑靥如花，“国师，您今天真是威风！”

    君天澜扫了她一眼，“你再怎么讨好，本座都不会把沈府送你。”

    见心事被拆穿，沈妙言暗自磨牙，面上却笑得甜美，“国师说的什么话！妙妙不过是单纯觉得，国师大人今天很酷罢了。”

    君天澜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本座今天不仅仅是为你出气，更重要的，是为自己正名。”

    沈妙言对上他的狭眸，这才想起，经过今天一事，君天澜踩着沈月彤，成功洗脱“奸臣”这顶黑帽。

    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原来，国师并不是为了她……

    她望着君天澜面无表情的脸，轻声问道：“那么，我和沈月彤起冲突，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之内？”

    君天澜把她由兴奋转为失落的表情尽收眼底，“即便没有你这一出，本座同样有办法，引出本座想引出的事。”

    沈妙言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心里却对君天澜，更加敬畏。

    “今日这出局，第一，洗白了本座的名声。第二，楚云间本想借此拍卖，彰显他作为皇帝的仁义，却被本座搅了场，截了他的好名声。第三，也顺带为你出了口气。妙妙，这就叫，一箭三雕。”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的腹黑和心计，都是她惹不起的。

    似是看穿她的心思，君天澜用指腹摩挲着她白嫩的下巴，笑得风华绝代，“妙妙，对于惹不起的人，你能做的，只有投诚……和攀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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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被欺负了

    马车到达国师府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慕容嫣便得知君天澜拍下沈府的消息。

    彼时她正坐在嫣然阁小花厅里品茶，听见王嬷嬷说了这事儿，顿时柳眉竖起，纤纤玉手猛地拍到红木桌案上，“好一个沈妙言，竟然敢让天澜哥哥花这么多银子！”

    王嬷嬷连忙捧住她的小手，面上一派心疼之色，朝着那通红的掌心吹气，“小姐莫要气恼！老奴都说了，这沈小姐，就是小姐锦绣路上的绊脚石！不给她一点厉害瞧瞧，她就以为这国师府，是她沈国公府了！”

    阿沁端着小厨房新做的杏酪过来，听见王嬷嬷的话，正要反驳，那王嬷嬷却抢先道：“阿沁，你休要再说什么沈小姐不会威胁到咱们小姐的浑话了！等再过两年，那沈小姐长大了，谁能担保大人不会动心？”

    “王嬷嬷，你这样怂恿小姐行事，不过是为着绣禾。若是小姐因此与大人生了间隙，你能担这个责吗？”阿沁将那盘杏酪放下，冷声说道。

    慕容嫣抬手：“阿沁，你先下去吧。”

    阿沁愣了愣，见慕容嫣一脸冷漠，只得低头，行过礼后退了下去。

    王嬷嬷老眼里闪过得意，凑近慕容嫣，讨好道：“小姐，这阿沁本就是国师府里的丫鬟，不过才伺候了小姐两年。老奴可是小姐从慕容府里带过来的，她哪有老奴对小姐忠心？老奴的所作所为，可都是为着小姐的前程着想！”

    慕容嫣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喜鹊登枝茶盏，拿茶盖轻轻抚开水面上的浮叶，“王嬷嬷，你少跟我来这套。”

    王嬷嬷笑容讪讪，“老奴哪敢糊弄小姐？不过是——”

    “砰！”

    一声巨响，王嬷嬷心肝儿一颤，低头便看见那只喜鹊登枝的茶盏在自己脚边碎裂开来。

    她斗胆，抬眸望向慕容嫣，却见她的瓜子脸上一片怒意：“你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你有这等心思，不如拿去对付沈妙言，跟我争辩什么？！滚！”

    王嬷嬷吓得不轻，忙不迭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她走到外面，寻思着小姐这话，大约是允许她对沈妙言下手。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她快步往大厨房去了。

    用完午膳，沈妙言百无聊赖地花园里散步消食。

    她刚走了几步，添香便气冲冲跑了过来，“小姐，奴婢让厨房炖的补汤，居然被嫣然阁里的人端走了！真是气死人了！”

    沈妙言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猫儿似的圆眼睛里，流露出一抹不悦。

    虽然不大想喝补汤，可那也是添香辛辛苦苦搜罗来的膳方，怎么能平白让别人拿走？

    她想着，淡淡道：“添香姐姐，你带路，咱们去嫣然阁讨个说法。”

    添香见她板起小脸还蛮有架势，不禁扑哧一笑，“小姐，你可比拂衣厉害多了！”说着，往花园里一条小路上走去，“这边走。”

    沈妙言跟上，好奇问道：“拂衣怎么了？”

    “拂衣长得好看，又是近身伺候主子的，曾经一度引来慕容小姐的不满。她寻了各种理由，那阵子害得拂衣吃了不少苦头。最绝的，是慕容小姐常常会装晕，你瞧她那脸色，老是苍白苍白的，加上身子弱，往地上一倒，倒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沈妙言回想起第一次问拂衣慕容嫣的事，当时她的眼底都透着恐惧，大约是真心怕了慕容嫣。

    想着，很快来到嫣然阁外。

    看门的婆子向里面传了话，得到允准后，才放两人进去。

    两人走进小花厅，扑面而来都是大骨汤的鲜郁浓香。

    慕容嫣坐在软榻上，身着鹅黄色绣葳蕤牡丹襦裙，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拿着调羹，低垂眼帘，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汤。

    添香皱了皱鼻子，率先开口道：“慕容小姐，这是奴婢命人炖给沈小姐的，你喝什么？”

    一旁王嬷嬷极有眼色地回答道：“慕容小姐喝这汤，是给你脸面，啰嗦什么？”

    添香见嫣然阁里的嬷嬷都敢对她甩脸色，双手叉腰骂道：“我好歹也是衡芜院的一等丫鬟，你算什么东西？！”

    王嬷嬷正要理论，慕容嫣傲慢开口：“今儿这汤，本小姐就是喝了。明儿的汤，本小姐也会喝。有本事，你们去告诉天澜哥哥啊！想跑本小姐这儿耍威风，也得看本小姐买不买账！”

    “慕容姐姐，你就不怕国师知道了，认为你嚣张跋扈吗？”沈妙言声音脆嫩。

    不是说慕容嫣喜欢君天澜吗？若是喜欢，也该顾及着形象才是，可是看慕容嫣这架势，却全然不把自己的形象当一回事儿。

    王嬷嬷得意起来：“沈小姐，这你就不懂了。我们小姐身子弱，多喝些补汤算什么？便是要大人亲自过来照顾小姐，那也是使得的！”

    她的口气无比夸张，好似慕容嫣是君天澜的挚爱一般。

    沈妙言冷笑一声，大步上前，直接端了剩下的那一盅汤，转身便往外走，“咱们回去。”

    王嬷嬷一见，连忙道：“小姐，您看见没有，这个沈妙言，压根儿不把您放在眼里！”

    慕容嫣眼底满是怨愤，手中的汤碗直接砸向沈妙言的后背。

    那汤还很烫，小姑娘惊呼一声，手中的汤盅霎时砸落在地。

    添香连忙扶住她，“小姐！”

    沈妙言疼得一张小脸皱成一团，想要伸手摸一摸后背，可刚一回头，却瞥见慕容嫣略带惊慌的脸色。

    于是她翻了个白眼，干脆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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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要为妙妙做主

    添香惊吓地连忙抱住她：“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沈妙言暗暗掐了她一把，她愣了愣，回过神后立即抱起沈妙言，一路嚎着回衡芜院：“我可怜的小姐啊，您不过是去讨碗汤，竟然就被打成了这样！呜呜呜……”

    于是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国师府所有下人都知道，沈妙言被慕容嫣狠狠欺负了。

    添香刚把沈妙言放到东隔间的小床上，拂衣便匆匆进了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我听人说――”

    添香狠狠吸了吸鼻子，以帕子掩唇，一副悲伤模样：“就是你听说的那样！小姐她可怜，被慕容小姐给欺负了！”

    拂衣还待再问，忽然察觉到身后有阴影投下。

    她和添香回过头，她们主子不知何时回来了，满脸冰冷地负手而立。

    两人连忙福身行礼，君天澜坐到床沿边，只见小姑娘趴在床上，后背的衣裳都湿了，看起来甚是可怜。

    添香将嫣然阁里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君天澜听罢，淡淡道：“取药箱。”

    “不唤府医吗？”拂衣轻声。

    “不必。”

    拂衣捧来药箱，君天澜就让她们二人退下。

    安静的东隔间内，沈妙言趴在床上，悄悄皱了皱眉头。

    君天澜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剪刀，直接从她的后领口剪了下去，很快，她整个后背都呈现在了他的眼中。

    她的肌肤很嫩，透着莹白，像是一块易碎的温润白玉。

    那两扇蝴蝶骨还没有发育得很完美，只稍显稚嫩，在雪青色被褥的衬托下，像是包裹在茧中的幼蝶。

    狭长的凤眸晦暗不明，君天澜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背。

    背部中央，通红通红，俨然是被烫过的痕迹。

    沈妙言原本只觉后背火烧火燎的疼，可他的指尖冰凉无比，拂过后背的感觉，像是冰棱划过被烧得灼热的铁板。

    她强力压抑住唤吟出声的冲动，双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绣枕边缘。

    君天澜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淡然地拿了一盒药膏出来，往被烫红的地方涂抹。

    药膏冰凉，在背部化成了露状，一点点渗进皮肤之中。

    沈妙言后背的灼热感逐渐消失，直至不见。

    “小丫头，本座说过，喜欢府中清净。”

    君天澜的大掌落在她的后背上，冰冷的触感，让沈妙言心肝微颤。

    知道自己被识破，她翻了个身，一双猫儿似的圆眼睛紧盯着他：“今天她抢了我的汤，明儿就该抢我的房间了。我不主动欺负人，却也没有让她欺负到头上，而不还手的道理。”

    君天澜盯着她，狭眸中流转着晦暗不明的光：“她是国师府的小姐，你是什么？”

    他语气清冷，似是在提醒沈妙言，要有自知之明。

    沈妙言望了他片刻，忽然咧嘴一笑，从床上爬坐起来，这么跪坐着的姿势，却比坐在床沿边的君天澜依旧矮了大半个脑袋。

    她伸出双手，轻轻抱住君天澜的脖颈，声音娇嫩：“国师，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君天澜嘴角狠狠一抽，还未来得及将她甩开，她已经八爪鱼一般吊在了他的脖子上，语调百转千回：“国师……”

    她声音娇软，带着十二分的撒娇意味儿，叫君天澜浑身不自在。

    他掰下她的爪子，站起身来：“本座念着你身体虚弱，本欲为你做主，如今看来，你有力气的很。做主这回事，却是不必了。”

    沈妙言愣了愣，旋即抹起眼泪，一把抱住君天澜的腰：“国师，您要为妙妙做主啊！妙妙今天受了好大的委屈！后背还很疼呢！”

    君天澜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推开，沈妙言没提防，直接往后撞在了被褥上。

    其实后背已经不疼了，只是沈妙言觉得这么被推开，又委屈又没面子，于是嘴巴一瘪，便要嚎哭起来。

    她身上的衣裳都被划开了，刚抬起手，前面的宽大衣衫便往下滑落，只剩个小小的雪白肚兜。

    她还没来得及哭出声，连忙掀起被褥，将自己牢牢裹住，这才抬起一双猫儿似的瞳眸，怯怯望向床边的男人。

    君天澜别过脸，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此情此景，比战场上对手的十万精兵还要难对付。

    沈妙言盯着他看了半晌，清晰地捕捉到他耳尖上的一点红晕，不由轻声问道：“国师，你不会……没看过女人吧？”

    君天澜猛地转向她：“沈妙言，你还要不要脸？谁教你说这种没羞没臊的话？！”

    沈妙言往后缩了缩。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哭声。

    帘子被挑开，慕容嫣推开拂衣和添香的阻拦，带着王嬷嬷冲了进来：“天澜哥哥，你要为我做主！”

    她拿着绣花丝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纤弱的双肩一抖一抖：“嬷嬷不过是端错了汤，沈妹妹就跑到嫣然阁大闹！她自己横冲直撞弄翻了那碗汤，偏偏还说是我欺负了她！天澜哥哥，她这么一闹，府里的下人要怎么看待嫣儿？！他们定会以为，嫣儿是个不讲道理、胡乱撒泼的人！”

    虽然，她的确是个不讲道理、胡乱撒泼的人。

    可是，不能让天澜哥哥知道啊！

    她一边说一边哭，王嬷嬷在一旁扶住她，跟着抹眼泪：“小姐真是命苦，老爷跟夫人去了，小姐无依无靠，本以为大人能够照拂一二，可现在，府里是随便一个丫头，都能欺负到小姐头上了！我可怜的小姐啊！”

    慕容嫣哭得更加厉害，沈妙言眼尖，眼见着她微微闭上双眼，似是哭得要晕厥过去，于是马上翘起兰花指，娇弱扶额，“哎呀，我不行了……”

    说罢，赶在慕容嫣之前，直接倒在了锦被上。

    小隔间内的人都震惊了，原本还想装晕的慕容嫣硬生生收回了倒下去的力道，一手扶着王嬷嬷，恶狠狠盯着床上的沈妙言，掐死她的冲动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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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不如，就这样宠着吧？

    君天澜瞥了眼床上的小东西，却见她的睫毛一抖一抖，哪里是真的晕过去了？

    不过……

    他倒是挺愿意配合这小东西演戏。

    他一撩袍摆，在床沿边坐了：“今日之事，本座自有论断。嫣儿，你回房抄写两遍《女戒》。”

    “天澜哥哥？！”慕容嫣瞪大眼睛。

    君天澜抬眸，慕容嫣连忙收起脸上的不悦表情，只低垂着脑袋。

    君天澜的目光转向王嬷嬷，声音更加冰冷：“怂恿主子胡乱行事，杖责三十。拉下去。”

    王嬷嬷惊骇不轻，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大人，老奴冤枉啊！”

    君天澜却看也不看她。

    立两名侍卫进来，将王嬷嬷左右架起往外面拖。

    王嬷嬷转向慕容嫣，嚎哭出声：“小姐，老奴冤枉啊小姐！小姐救救老奴！”

    慕容嫣捏着衣角，她最怕的就是君天澜发火，况且王嬷嬷这段时日的确常常撺掇她对付沈妙言，她哪里敢为她求情！

    她颤抖着对君天澜行了个福身礼，飞快出了衡芜院，生怕再惹君天澜发怒。

    东隔间内，只剩下君天澜和沈妙言两人，他瞥了眼床上的小姑娘，只见她紧闭双眼，小脸嫩生生的，透着稚气，看起来无辜又单纯。

    望着那粉嫩饱满的苹果脸，不知怎的，他心下一动，伸手去掐了下她的脸蛋。

    沈妙言痛呼一声，捂住脸，睁开双眼，便对上他那双淡漠的狭眸。

    她收回视线，不自然地坐起来，拿被子裹住自己，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国师真是讨厌。”

    “哦？本座今日为你做了主，却又怎生惹你讨厌了？”君天澜挑眉。

    沈妙言摸了摸被掐的脸蛋，抬眸看向君天澜，圆眼睛里都是狡黠：“国师若是喜欢掐人脸蛋，只管去掐拂衣姐姐和添香姐姐的就是了！再不济，还有个慕容姐姐巴望着国师去掐呢！干嘛就掐我了？”

    “本座掐你，是你的荣幸。”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国师，自打我住进这里，就不见你宠幸过谁。拂衣姐姐和添香姐姐，不是你的通房吗？”

    君天澜盯着她，只见她的瞳眸里都是无邪，好似问得并非是什么无法启齿的事儿。

    他心中莫名不悦，到底是谁教这丫头，这些糟七八遭东西的？！

    “国师，”见君天澜狭眸发狠，沈妙言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襟，“你是不是还没有通房丫鬟啊？”

    君天澜收回视线，“本座乃是洁身自好之人。”

    沈妙言盯着他耳尖上那抹不自然的红，心情忽然很好。

    君天澜扫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

    沈妙言望着他的背影，笑容促狭：“国师，我没进门前，你可不许宠幸其他女人！你要等我长大！”

    男人背影顿了顿，随即仿佛落荒而逃似的，加快步伐离开。

    沈妙言捧着肚子倒在床上，笑得直打滚。

    国师真是……闷骚啊！

    君天澜走到外间，双手撑在桌案上，素来冰冷无情的面庞，此刻竟隐隐发烫。

    他长到二十岁，还不曾有人同沈妙言这般大胆，对他撒谎，对他撒娇，甚至搂抱他！

    这些，都是他绝不允许别人做的事。

    他侧头，瞥了眼东隔间拉着布帘的雕花月门，精致的薄唇紧紧抿起。

    “国师！”又一声娇呼从东隔间传出，沈妙言忽然掀开布帘，穿着素白的襦裙，赤脚踩在深红色的软毯上，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国师，我饿了，要吃点心！”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可她的身子又小又软，还透着一股淡淡的香，叫他忽然之间就无法推开。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半晌后，轻轻落在了沈妙言的小脑袋上：“好。”

    沈妙言仰起小脸，朝他露出一个萌萌的笑：“国师你真好！”

    说着，便将脸颊贴到他的腰间，猫儿似的蹭了蹭。

    君天澜望着她傲娇的小模样，宠一个小女孩的感觉，其实也挺好。

    不如，就这样宠着吧？

    嫣然阁内。

    慕容嫣跪坐在蒲团上，安安静静地抄写《女戒》。

    帷幔低垂，外面响起嘈杂声，她抬头看去，阿沁正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朝她福身行礼：“小姐，王嬷嬷被抬回来了。”

    慕容嫣的笔尖顿了顿，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抄写。

    阿沁将热茶放到矮几前，在她身边跪坐下来：“小姐――”

    “你不要再说了。”慕容嫣盯着宣纸，一手簪花小楷颇为漂亮，“我不会再愚蠢地针对沈妙言。既然天澜哥哥喜欢她，那我便也把她当做妹妹供着就是。”

    阿沁笑了笑，“小姐顺着大人的心意，总不至于惹了大人厌烦。”

    翌日，天还未亮，沈妙言爬起来伺候君天澜穿好衣裳，送他去上早朝后，便又回去睡回笼觉。

    这段时间她的睡眠好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马上醒过来。

    她正睡得迷糊时，添香匆匆忙忙跑进来，将她推醒：“小姐，沈府来人了！”

    沈妙言一个激灵，睁开眼问道：“沈府？哪个沈府？！”

    “还能有哪个沈府，就是你庶叔那个沈府啊！”添香说着，拿了挂在床头的衣裳，给她一件件穿上，“你庶婶带着人，正堵在府门口呢。慕容小姐不肯管事，顾总管跟你庶婶怎么说，她都不肯走！”

    沈妙言想起昨天早上，在紫辛斋外国师羞辱沈月彤之事，顿时来了兴致：“怕是来找麻烦的。”

    添香给她穿戴好，她不忙不慌地洗漱完，又吃了几只油酥春卷，这才带着拂衣和添香出去。

    她走到沈府门口，顾明早已恭候良久，“沈小姐。”

    “开门吧。”沈妙言开口说道。

    国师府大门徐徐打开，只见门口停着两顶华丽的软轿，后面站着十几个沈府家丁。

    其中一顶软轿内，还不时传出少女的轻声啜泣。

    不少百姓都在围观，朝着国师府指指点点，好似君天澜占了那轿中少女的清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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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小贱人挥金如土

    见国师府大门打开，一名站在轿子旁边的嬷嬷立即俯身对轿中说了几句。

    旋即，轿帘被挑开，一位年近四十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宝蓝色立领对襟衫子，脖子上戴着一串翠绿晶莹的碧玺珠子，腕间各挂两个纯金实心镯子，发髻上插着琳琅满目的珠宝。

    她生得白净，微微有些发胖，五官颇有些福相。只是一双柳眉高高挑起，看起来有些尖刻了。

    沈妙言的圆眼睛微微眯起来，这个女人，正是她的庶婶，华氏。

    华氏往日里待她很是不错，处处都尽着她先，好似她才是她的亲生闺女。

    只是今日这一面，沈妙言却敏锐地捕捉到，华氏眼中的那抹不屑和鄙夷。

    华氏后面的那顶软轿里，也走出个人，身着烟萝色百褶襦裙，打扮得富丽堂皇，正是沈月彤。

    沈月彤一张小脸梨花带雨，倚着华氏，不住地抹眼泪。

    华氏微微清了清嗓子，以对丫鬟说话的语气朝着沈妙言道：“把你家主子请出来。”

    沈妙言静静看着她，笑得甜美：“庶婶，国师还没有下朝呢，你这般兴师动众过来，是想做什么？”

    一声庶婶，当即就让华氏眉心直跳。

    她嫁的是沈家二房，二房乃是沈家庶出，处处都比嫡出的沈国公府矮了一个头。

    每次宴会，人家都会称那贱人国公夫人，而称她作二夫人。

    可自打新帝登基，她相公做了御史大夫、她大女儿做了皇后，便没人敢像从前那般，称她一声二夫人，更遑论庶字？

    她强自压抑怒气，冷笑一声，说道：“你这罪臣之女，怎敢质问本夫人？！”

    “罪臣之女？”沈妙言静静站在大门口，甜甜的笑容泛起冷意来，“妙妙记得从前，庶婶可是很疼妙妙的，可如今转变怎么这样的大？皇上宽赦了我，我是无罪的，庶婶一口一个罪臣之女，莫非从前对妙妙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华氏盯着沈妙言，几个月不见，这小贱人竟然比从前还要伶牙俐齿。

    “娘，您看见了吧？这小贱人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怪不得国师大人会被她迷得对付女儿！”沈月彤在一边小声说道。

    华氏冷哼一声，“她一个罪臣之女，那小嘴再如何厉害，还能翻过你去不成？”

    说着，便看向顾明，抬高声音：“这位总管，本夫人竟不知，堂堂偌大的国师府，竟然没个能出来说话的人了！派一个罪臣之女同本夫人说话，是何道理？本夫人乃是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这便是你们国师府的待客之道了？！”

    不远处，一顶黑底绣金云纹奢华软轿静静停在路边，因为围观人群的阻挡，所以无论是华氏还是沈妙言，都没有注意到。

    君天澜端坐在轿中，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神态冷漠。

    顾明还未说话，沈妙言双手叉腰，抢先答道：“庶婶，你明知道国师还未成亲，这般带着二姐姐兴师动众地过来，又是何道理？可是要将二姐姐说给国师？这一品诰命夫人，竟也做起媒婆的活儿了，真是稀奇！”

    添香一听，脸色没绷住，一下子清脆地笑出了声。就连素日里端庄温婉的拂衣，也抿嘴轻笑。

    顾明微微咳嗽一声掩饰住笑意，看着沈妙言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钦佩，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小姐，就是能镇得住场子！

    周围的百姓们同时发出窃笑，让沈家的人羞得恨不得钻进地下。

    华氏差点被这番话气死，又羞又怒，脸上的肉都抖动起来，指着沈妙言，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月彤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轻声道：“娘亲，莫要忘了咱们这一趟的目的了。”

    华氏回过神，转向顾明，语气稍稍客气了些：“这位管家，既然国师还不回来，我也没有站在门口，和一个罪臣之女打交道的道理。”

    说着，整了整衣衫，慢条斯理地说道：“劳烦你替我转告国师，彤儿年纪小，不过是受了皇后娘娘的嘱托，才在昨日竞价买沈府。皇后娘娘本是想要用这沈府，当做老爷四十大寿的礼物，全然出自一片孝心，还请国师见谅，不要和彤儿过不去。”

    沈妙言耳朵竖着，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昨天上午在紫辛斋门口的那出戏，全然是国师欺负了沈月彤。

    华氏正等着顾明的回答，却见顾明望向了沈妙言。

    她心中不禁一咯噔，这小贱人，在国师府的地位很高？！

    可国师和这小贱人八竿子都打不着，他们是怎么搅合到一起去的？

    没等她想明白，沈妙言便开了口：“原本我还以为，二姐姐拍下沈府，乃是为了筹备军资。可是听庶婶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是皇后大姐为了尽孝。这一件礼物就得花五十万两白银，皇后大姐真是有钱！”

    她声音里带着稚嫩，好似童言无忌，却让在场的百姓们，看着华氏的目光纷纷变了。

    传说当今皇后德才兼备，可是他们现在怎么觉得，有点虚假呢？

    这一件礼物都得五十万两白银，那御史大夫的一个寿诞，岂不得花上几百万两？！

    那可都是民脂民膏啊！

    华氏的脸色当即变了，这小贱人好厉害的一张嘴！

    她不过是想用“孝”的名义，为彤儿争回名声，好挽回昨天上午在紫辛斋丢掉的脸面。

    可是，这小贱人不仅没让她挽回彤儿的脸面，还把如儿的名声也一起搭了进去！

    不远处的黑金软轿内，君天澜的薄唇抿起一丝笑，小丫头越来越会说话了。

    华氏却不肯轻易罢休，还要再争，沈妙言打了个呵欠，握住拂衣的手，仰头娇声说道：“拂衣姐姐，我困了，想要回去睡觉！”

    拂衣微微一笑，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叮嘱道：“小小姐要睡觉了，快去吩咐小厨房温一碗鲜牛乳，多放些御赐的雪域冰糖！都细心着点儿，若是有一点差池，惹得小小姐不满，仔细大人回来算账！”

    她的声音很大，下方的华氏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又是皱眉，国师大人，竟然是这样供着沈妙言的？！

    沈月彤同样瞪大双眼，且不说鲜牛乳的难寻，那雪域冰糖，乃是御赐之物，甜而不腻、美容养颜，据说连姐姐宫中都才只分到十几颗。

    可沈妙言，喝杯牛乳，便要如此挥金如土？！

    她不禁有些嫉妒，她御史府二小姐的身份，过得都没有如此豪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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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沈妙言对拂衣的配合相当满意，于是昂着小脑袋，摆出一副傲娇的矜贵小姐模样，扭着小蛮腰转身往府里去了。

    国师府大门重重合上，只留华氏和沈月彤呆呆站在街道上。

    “娘！”沈月彤此时也忘了装哭，紧紧攥住华氏的衣角，“现在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华氏盯着紧闭的朱红大门咬牙切齿，“这小贱人的能耐，倒是比我想得还要大！先回去找你爹爹商议！”

    说罢，便愤愤坐进软轿离开。

    沈御史府的人走了之后，围观的百姓们也渐渐散了。

    大门后面，沈妙言伸手牵住拂衣的手掌，仰头娇笑：“拂衣姐姐，谢谢你刚刚那么给我面子！”

    拂衣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还未说话，添香抢道：“小小姐，这给面子是一回事儿，这喝牛乳，又是一回事儿。听说常常喝牛乳，有利于长个子呢，你快快回去喝了！”

    “可以不喝吗？”沈妙言可怜兮兮。

    这些天，她时不时就会被灌补汤、牛乳，她觉得她没怎么长高，倒是先胖了一圈。

    “不可以！”拂衣和添香同时答道。

    沈妙言皱着个小脸，可怜巴巴地跟着两人回了衡芜院。

    而此时的嫣然阁内，慕容嫣仍旧在抄《女戒》。

    两个小丫鬟扶着王嬷嬷进来，王嬷嬷面色苍白憔悴，勉强福身对慕容嫣行了个礼：“小姐！不知您唤老奴来，所为何事？”

    她昨天挨了三十板子，差点就一命呜呼。

    慕容嫣连头都没抬，蘸了蘸墨水，淡然地提笔写字：“在慕容家时，你伺候了我三年。加上国师府的这两年，一共是五年。阿沁。”

    旁边的布帘被挑开，阿沁端着一只托盘出来，托盘上赫然摆着五列银元宝。

    “这五百两银子，是我给嬷嬷养老的心意。嬷嬷拿了，便离开国师府吧。”慕容嫣声音寡淡，依旧专注地写字。

    王嬷嬷浑身发起抖来，不可置信地盯着慕容嫣：“小姐……您是，不喜老奴了？！”

    被打了板子的第二天，就被主子打发了。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她这张老脸也甭要了！

    慕容嫣盯着宣纸，眼底都是冷意。

    王嬷嬷已经触怒天澜哥哥，留在身边，若是给天澜哥哥看到，只会让他恼怒，连带着不喜自己。

    如此，还不如打发了。

    反正这王嬷嬷，心思太重，也不见得对自己多忠心。

    倒是绣禾……

    她放下毛笔，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王嬷嬷：“嬷嬷先回房休息，等伤养好，再走不迟。”

    说罢，挥了挥手，示意王嬷嬷退下。

    王嬷嬷有苦不能言，只得含泪告退。

    她回到自己的厢房，左思右想，愤愤不平。

    她若是这么离府，阿禾的仇，这辈子都甭想报了。

    她紧紧攥住被子，一张老脸陡然现出重重恨意，离府之前，便是拼了这条老命，她都得为阿禾报仇！

    而衡芜院内，沈妙言喝罢温热的牛乳，漱了口后，上床继续睡觉。

    虽然君天澜说了要她做这屋里的所有事，可是拂衣姐姐和添香姐姐帮她把事情做了大半，她也就是在君天澜回来的时候，装装样子而已。

    君天澜进了衡芜院里的寝房，走到东隔间月门前，挑开布帘，便瞧见小丫头正睡得无比踏实。

    他走到床前，小丫头睡熟的时候看起来乖巧得很，和刚刚在大门前张扬跋扈的小姑娘竟不像是一个人了。

    他伸出手，冰凉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白嫩的面颊，明明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狭眸中却有一丝暖意。

    沈妙言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将小手探出被窝，翻了个身，薄被只恰恰盖住了她的小肚子。

    虽是四月初，可天气还很凉。

    于是，君天澜伸出手，将薄被给她盖好，又将她的小手放进被子里。

    沈妙言睡得朦胧，只觉有个人正温柔地给她盖好被子，恍惚里，伸手拉了君天澜的一角衣襟，声音软糯，带着小姑娘十足的稚嫩和娇气：“娘亲……”

    君天澜瞳眸微暗，低头看去，只见她漆黑的睫毛里，竟隐隐有泪光闪烁。

    他怔了怔，便瞧见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悬挂在泛红的鼻尖上，最后滴落进了绣着霞草花的丝绸软枕里。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素来阴冷的狭眸之中，是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温柔。

    沈妙言这一觉睡到中午才起来，和君天澜在衡芜院用了午膳，君天澜要午休，她却是一点都睡不着了。

    她伺候着君天澜脱了外裳上床，给他放下帐幔，自个儿便拿了他的毛笔，踩在小板凳上练字。

    这里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连字帖都是君天澜为她事先准备好的。

    沈妙言端详着那册墨绿封皮的字帖，里面的字有些熟悉，像是君天澜的。

    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君天澜透过帐幔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声音淡淡：“后日浴佛节，你随我一道去承恩寺。”

    “咦，”沈妙言好奇地偏过头看他，可是隔着帐幔，看不大清里面的人，“国师也信佛吗？”

    君天澜躺在床上，薄唇中吐出的声音透着清寒：“不信。”

    沈妙言笑了笑，没再继续问下去。

    既然不信佛，那去佛寺，便不是拜佛的。

    大约，国师有重要的事情，要借着拜佛之名完成吧？他肯带自己去，乃是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表现。

    这个认知让沈妙言开心不已，觉得自己离这个冰冷的国师大人，似乎更近了一步。

    入夜之后，吃完晚膳，添香照例去厨房端熬好的汤。

    “添香姐姐，刚刚王嬷嬷来过了呢！”一个小丫鬟凑过来，低声八卦，“她走路一瘸一拐的，说是再过几天就要走了，要为她家小姐熬最后一次蘑菇鸡汤。看着，还怪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有什么好同情的。”添香不以为意，将炭火上的陶罐端了起来。

    “也是，素日里，咱们姐妹去嫣然阁送膳食，就没见她给过我们好脸色！”那个小丫鬟愤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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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四个好处

    添香笑了笑，将陶罐里的高汤倒进一只精巧的瓷盆里，“我回去了，你且忙着。”

    她端着汤回到衡芜院，就着灯笼的光，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姑娘，背着个小包袱，正慢吞吞走过来。

    她有些惊讶：“素问？”

    素问正是当初告假的那个衡芜院二等丫鬟，因为她告假回家，绣禾才会被调遣进来。

    她朝添香微微点头：“添香姐姐。”

    添香见她面容消瘦不少，与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怎么不在家多待几天？”

    素问看起来不过十四岁模样，长发只简单地用一根银簪挽起，模样生得玲珑小巧，一双杏眸似泣非泣，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十分惹人怜惜。

    “妹妹病入膏肓，前些日子去了。”

    春风吹过，她抓着包袱的系带，轻声说道。

    添香心中一咯噔，偏头望向她，她却只是低头，掩去了满面愁容。

    “连你也治不好？”添香蹙眉，素问的医术很是了得，本来能当上医女，后来被主子纳入了麾下。

    素问摇了摇头，跟着她一道跨进衡芜院的主厅。

    添香将瓷盆放在桌上，拿了小碗来盛：“你回去的这段时日，咱们府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听顾总管说了，”素问抓着小包袱，笑得有些勉强，“那位小小姐，倒是同我妹妹一般大小。真想见见，她长得什么模样。”

    添香盛了一碗高汤，高汤的鲜香味儿立即弥漫开来。

    素问皱了皱鼻子，“这汤是？”

    “是我吩咐厨房的人，熬了给小小姐补身子的。怎么了？”添香轻声问道。

    素问越闻越不对劲儿，于是拔下头上的那根银簪子，直接探进汤水里。

    不过几瞬的功夫，那根银簪就变得乌黑乌黑。

    添香吓了一跳，堪堪将汤碗放到桌上，压低了声音，一脸不可思议：“有人下毒？！”

    此时君天澜并不在府内，沈妙言正坐在他书房的软榻上，看书看得昏昏欲睡。

    她听两人说了毒高汤的事儿，顿时来了精神：“这府里看我不过眼的，还能有谁？定是那个老妖婆暗地里使得坏！”

    “是了！奴婢去端汤的时候，就听厨房里的小丫头说，王嬷嬷今日去过厨房，还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添香不忿，“她还真是心狠手辣！”

    素问却望着沈妙言，这小姑娘长得圆圆乎乎、白白嫩嫩，比自己妹妹看起来有福气多了。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现在，唯一的亲人都离开了她，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沈妙言扫了眼素问，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叹息和忧愁，可话却是对着添香说的：

    “添香姐姐，国师叫我看《中庸集注》，上面有句话说，君子之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汤，你想办法送到王嬷嬷房中吧。若是被国师责怪，我替你担着！”

    添香愣了愣，随即露出一抹快意的笑：“小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妥！”说着，连忙端着汤出去了。

    她跟在君天澜身边数年，虽是婢女身份，可手中，却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许多杀戮和血腥之事。

    弄死一个嬷嬷，算得了什么？

    而素问不禁对沈妙言多看了几眼，这位沈小姐看起来人畜无害、懵懂稚嫩，却不曾想，心思竟然会这样狠。

    沈妙言瞧出她的心思，认真说道：“素问姐姐，她若是不曾害我，还是好端端的王嬷嬷。可是，她偏偏不识趣儿，这就怪不得我了！”

    说着，不等素问说话，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把糖果塞进她的手里，声音甜甜：“素问姐姐，你刚刚，在叹息什么？吃几块糖，莫要再烦恼了。”

    素问愣了愣，没料到这沈小姐看着不大，心思却如此细密。

    她捏着那把糖，只觉掌心汗涔涔的。

    半晌后，她十分恭敬地对沈妙言行了个福身礼：“奴婢不打扰小小姐读书，奴婢告退。”

    说罢，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正要收回视线，却见帷幕外隐隐露出一片黑色衣角来。

    她抱着书，摇头晃脑：“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国师大人，何时成了不懂礼仪之人？亏国师这里，还摆了这么多圣贤书！”

    君天澜从帷幕外走进来，薄唇噙着一点笑，“你如今，倒是满腹经纶了。”

    沈妙言拿书掩了唇瓣，只在灯下露出一双弯弯的眉眼，“能得国师大人一句赞，真是不容易！”

    君天澜在她身边坐下来，长臂一伸，直接将她圈在怀里，两手握住她手中的书，“看到哪儿了？”

    沈妙言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亲密动作来，于是愣了愣，仰起头，却正对上他幽深的双眸。

    灯下，他那张脸精致冷峻，虽然透着阴沉和霸道，却并不叫人害怕。身上的阵阵龙涎香透出来，却又携裹着夜色的冰凉，甘甜清寒，很是好闻。

    沈妙言只觉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了，脸颊红了红，低头指着书上的那句话：“看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你倒是会活学活用。”君天澜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沈妙言撇撇嘴，轻声说道：“国师之前教我，斩草除根和一箭三雕，妙妙可都认真记着的。把那汤送给王嬷嬷，便是斩草除根，免得她日后再起坏心思害我。”

    “那一箭三雕，又作何说？”君天澜依旧圈着她，拿过她手中的书，随手翻了翻。

    他额前的几缕长长碎发垂落下来，正好落在沈妙言的面颊旁，有点痒痒的。

    她忍不住伸出手，捏住他的一缕乌黑长发，嗅着他身上的香，有些游离出神：“斩草除根，是第一个好处。警告慕容嫣别再随便纵容下人害我，是第二个好处。让我在这府里立信，是第三个好处。”

    君天澜听罢，眼底浮现出点点笑意，收回了手，“去泡茶。”

    沈妙言跳下软榻往外跑，心中却想着，做和国师一样铁石心肠的人，讨他喜欢，是第四个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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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佛寺：命运交锋（1）

    沈妙言跑到茶水间，拂衣听说君天澜要喝茶，于是笑盈盈拿了一盒新茶过来：“今年的松山云雾送来的有些晚，主子连着几日都喝的白茶，想来早已厌恶。小小姐拿松山云雾泡给主子喝罢。”

    沈妙言看过去，只见那茶叶根根碧绿分明，只在尖头处有一点泛白，像是一叶叶小舟般在木茶盒中排列整齐，漂亮得不像话。

    拂衣先给她示范了一遍泡松山云雾的顺序，这茶是极品好茶，泡法十分复杂，沈妙言勉强记下，便端着茶去找君天澜了。

    她穿过雕花游廊，游廊每隔五步，就在上方悬挂一盏八角琉璃灯笼。

    四周传来莫名虫儿的叫声，她偏过头往远处看去，庭院里有婢女提着灯往远处而去，那朦胧灯光照亮了几棵石榴树，火红的石榴花正悄然绽放。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想起从前浴佛节时，都是爹爹带她去承恩寺游玩的。

    承恩寺后院有很大一片石榴树林，小的时候，爹爹会把她扛在肩头，穿过那些石榴树，叫她摘石榴花，回头送给娘亲。

    娘亲说，寺院里的石榴花沾染了佛性，配戴在身上能够保佑平安，所以每年都会将那些花朵晒干了，缝进她的荷包。

    可若真能够保佑平安，沈国公府，何以会遭此大难？

    她双手紧紧抓住托盘两端，缓缓抬起眼眸，廊下灯笼的光线下，那双猫儿一般的茶色瞳眸里，都是刻骨冷漠。

    佛若无悲悯之心，拜祭又有何用？

    佛若有悲悯之心，天下要这皇帝，又有何用？

    八角琉璃灯的红色光晕笼罩在她嫩生生的小脸上，那双圆眼睛里泛着浅浅的红，不知是浮了灯笼的光，还是闪烁了仇恨。

    而此时，嫣然阁的厢房内。

    有面生的小丫鬟捧来鲜香的高汤，朝王嬷嬷行了个礼，声音细弱：“王嬷嬷，小姐感念嬷嬷花了一个下午为她熬的鸡汤，所以吩咐我送来补汤，说是有利于嬷嬷恢复身体。”

    王嬷嬷正焦急紧张地倚在床边等待沈妙言被毒死的消息，谁料却等到这一出。

    她回过神，老眼里掠过精芒：“可是小姐开恩，打算叫我留下？”

    小丫鬟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王嬷嬷叹了口气，挥挥手说道：“你出去吧。”

    小丫鬟怯怯抬眸，望了她一眼：“这汤里，放了很多药材，珍贵得很。嬷嬷若是要喝，还得趁热。”

    王嬷嬷因为忙着熬汤，已是连着两顿不曾进餐，如今闻着汤香，不禁食指大动，倒是馋了起来。

    小丫鬟连忙给她盛了一碗，她捧过，吹了吹汤面，便迫不及待地饮了下去。

    小丫鬟瞧着她喝了，瞳眸暗了暗，随即又行了个礼：“嬷嬷慢用，我先下去做事了。”

    说罢，匆匆离开了厢房。

    半个时辰后，沈妙言正伺候君天澜写字，拂衣匆匆进来禀报：“主子，嫣然阁中的王嬷嬷，没了！大夫检查，说是中毒身亡。慕容小姐哭得厉害，主子可要去瞧瞧？”

    君天澜连头都没回，依旧淡定地写字：“府中没了个奴才，这种小事也要劳驾本座？”

    拂衣并不知晓王嬷嬷的事情，只是愕然地望着君天澜的背影。

    主子素来厌恶府中人生事，如何这一次听见有人投毒，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添香跟了进来，拉了拉拂衣的衣袖，示意她出来。

    沈妙言望着她们二人出去，又抬头望向君天澜，好奇问道：“国师，你不去看看慕容姐姐？”

    君天澜似是嫌弃她话多，淡淡瞥了她一眼，继续写字。

    沈妙言研着磨，莫名的……心情好。

    嫣然阁内，慕容嫣等了许久，却也不见君天澜过来安慰。

    她哭哭啼啼地在一个小侍女的伺候下上床歇了，过了很久，阿沁匆匆回来，听见她还在哭，便上前挑了帐幔，动作轻柔地为她掖了被子：

    “小姐，奴婢去了趟衡芜院，从添香那儿打听到消息了。”

    慕容嫣双眼红肿，声音颇有些沙哑：“什么消息？”

    阿沁将王嬷嬷做的歹事说了一遍，慕容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扶着阿沁坐起来：“我道她是个可怜人，竟不知……”

    她没有说下去，眼泪却流得更凶。

    阿沁在床沿边缘坐下，轻声安慰：“容奴婢说句不敬的，嬷嬷去了倒也罢了。若是留着，指不定还得为小姐带来怎样的麻烦。小姐且忘了吧，安心睡个觉，明日去跟国师大人认个错，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慕容嫣紧紧握着阿沁的手掌，眼泪顺着苍白的面颊，尽数流进了单薄的中衣里，“天澜哥哥他，定会以为这刁奴是我指使的……阿沁，天澜哥哥越发讨厌我了，怎么办啊？”

    阿沁将她揽着，说着安慰的话，哄了许久，才将她哄得睡下。

    她端着房屋里的烛火出去，站在布帘外，幽幽叹了口气。

    翌日，君天澜去上朝，沈妙言在屋檐下设了桌椅，趴在木桌上写字。

    昨晚国师给她留了功课，叫她抄写三十篇《诗经》里的诗词，她抓着笔杆子，抄得正认真时，听见有人说话：“沈小姐。”

    她从书卷堆里抬头看去，便见阿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衫，乌发挽了起来，额前散落着的几缕碎发，衬托得她的脸庞柔和清秀。

    阿沁也望着沈妙言，只见她高高挽起素色长袖，露出一截玉藕般的手臂。发团子颇有些凌乱，手背和小脸都沾了墨渍也浑然不觉。

    桌上最前面摆着一本摊开的《诗经》，纸张到处都是，里面还混杂着两碟点心和一杯茶。

    “是你啊。”沈妙言搁下笔，随手端起桌上的一碟百果糕，圆眼睛里都是善意，“你吃吗？”

    阿沁笑着摇了摇头，弯腰为她将凌乱的桌面整理好，“奴婢过来，便是想跟沈小姐说一说王嬷嬷的事情。”

    沈妙言望着她的动作，捧了桌上的茶，抿了一小口：“你想说什么？”

    “慕容小姐脾气虽不好，却是嘴硬心软之人，心思再单纯不过。王嬷嬷下毒，乃是因为绣禾是她的干女儿，她是想为绣禾报仇，才对沈小姐下毒手的，与慕容小姐没有半分关系。”

    她将宣纸一张张摞好，轻声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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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佛寺：命运交锋（2）

    见沈妙言不说话，阿沁在椅边蹲下来，轻轻替她整理好衣袖和衣衫，“慕容小姐过得并不容易，常常在绣楼里哭呢。”

    沈妙言听着她细声细气地说话，对慕容嫣依旧没什么好感，却对她多了几分好感，于是拉住她的手：“阿沁姐姐，你这样好的人，怎么不待在衡芜院呢？”

    添香正打游廊那一头过来，听见这话，顿时虎起脸：“好啊，小小姐，我和拂衣辛辛苦苦去帮你搜罗你爱吃的零嘴，打算明日给你在去承恩寺的路上吃，你却看上了别的丫头！真没良心！”

    沈妙言被抓个正着，不由吐吐舌头：“被你发现了……”

    “你等着！”添香捋起袖子，便要去挠沈妙言的痒。

    沈妙言咯咯直笑，连忙跳起来，与她在院子里追逐。

    阿沁起身望着她们，唇角笑容柔和。

    随即，她偏过头，看见拂衣站在廊下，手中端着食盒，正冲她微笑致意。

    而那微笑里，还含着几分复杂与警惕。

    翌日天气晴好，春风和煦。

    君天澜带了沈妙言出府，在侍卫的护送下，一路往承恩寺而去。

    今日街上格外热闹，沈妙言挑了车帘一角，但见行人商贩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各处都在举办庙会、放生、放船施粥等活动。

    马车行驶到承恩寺所在的山脚下时，卖香花灯烛、茶果斋饭的小摊逐渐多了起来。

    马车徐徐停下，沈妙言随着君天澜下了车，忍不住跑到小摊前看热闹，君天澜抬步往台阶上而去，声音淡淡：“跟上。”

    沈妙言拎着小裙角跟上来，石阶两侧栽种着萧萧竹木，十分规整有序。

    君天澜带她来到寺庙前，早有僧弥在外恭候，双手合十，朝着君天澜念了声“阿弥陀佛”，便引着二人进了寺庙。

    承恩寺乃是高僧云集之地，曾被誉为护国寺，因此来往之人都是皇亲贵戚、达官显贵。

    沈妙言跟着君天澜穿过禅院，只见佛浴金身，不少僧侣都忙于其中。

    一些贵族小姐和公子们则四处游玩，鸟语莺啼，整座寺庙都很热闹。

    她跟着君天澜穿过大雄宝殿，穿过重重庭院，最后走到一排禅房前。

    君天澜让她在外面等候，他则随那个僧弥进了其中一间禅房。

    沈妙言等了许久，却还不见他出来。

    她忍不住溜达着穿过一座拱形月门，循小路往外面去了。

    承恩寺后院很大，种着十几棵石榴树，旁边还有几棵桂花树。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榴花院落，细柳庭轩，引雏之燕，求友之莺，一派清和。

    不知怎的，这偌大的院落里，却格外安静，不见人来。

    她站在石榴树下，火红灿烂的石榴花落了一地。

    她弯腰捡起几朵把玩，细细观看下，花蕊虽依旧金黄，只是花瓣上，都已经有些枯损的焦黄痕迹了。

    她把那些残花丢落在地，圆眼睛里掠过思量，随即狡黠一笑，往一棵最大最粗的石榴树上爬去。

    她要摘几朵最好最完美的石榴花送给君天澜，叫他知道，她可是念着他的好的。

    她在树上倒腾了一会儿，好容易摘到四五朵形状完美的榴花，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是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

    “……那国师残酷无情，能容得下谁？公子乃万金之体，莫要动怒。”

    沈妙言小心翼翼在树上站好，透过茂密的枝叶间隙看过去，只见一个面容白净的年轻男人正媚笑着，声音有几分不自然。

    听着像是……

    太监。

    她好奇地望向另一个男人，枝叶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身姿修长，身着玉白锦衣，腰间系一条金丝嵌玉腰带，脚踩祥云靴，看起来容姿不凡。

    “自是不会动怒。”他开口，声音犹如雪山上贮存了千年的冰雪，冷漠彻骨，却又含着十二万分的尊贵，叫旁边的谄媚男人腰弯得更低。

    他负手走到石榴树下，随手折了一枝石榴花，细细把玩片刻，低吟出声：“见说上林无此树，只叫桃柳占年芳。”

    沈妙言忍不住踮起脚尖，从树上去看他的脸，枝叶掩映，她看了半晌也没看清楚，最后，那男人忽然抬头看向她。

    沈妙言的目光顿住，这个男人面如冠玉、俊美出尘，却偏生了一双极为凌厉的双眸。

    乍一对上，叫她忍不住心生恐惧。

    院落里安静了半晌，那名太监终于注意到沈妙言，顿时气急败坏地低喝出声：“你是何人，怎敢躲在此处，偷听旁人说话？！”

    沈妙言的目光却全然都在那个白衣男人身上，她曾经跟随娘亲参加皇宫夜宴，远远见过这个男人……

    那时候，娘亲指着他说，妙妙，看，那就是你以后的夫君，他会保护你，怜惜你。

    沈妙言心乱如麻，抱着树干的小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只盯着男人不说话。

    他是……

    楚云间。

    男人清晰地察觉到她的小脸上有惊恐，有慌张，有无措，还有……

    仇恨。

    他微微挑眉，他并不记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小姑娘。

    那太监颇为恼怒：“你是谁家的姑娘？！竟敢惊扰我家公子！还不速速滚下来！”

    沈妙言浑身抖得厉害，张开小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是脚下一滑，直接掉下了树！

    楚云间仰着头，只看见满树火红石榴花，穿着素色衣衫的小姑娘从天而降，一只手中还牢牢抓着几朵花，嫩生生的小包子脸上，全是惊慌。

    她看起来，很软很嫩。

    下意识地，他朝她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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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佛寺：命运交锋（3）

    满院石榴花，在暮春的风中开得热烈。

    楚云间伸出手，可他还没触碰到这个小姑娘的衣角，身着黑色织锦修身长袍的男人，已经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君天澜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吓到了？”

    沈妙言圆眼睛里都是懵懂，好半晌才回过神，猛地搂抱住君天澜的脖颈，声音脆嫩：“国师！”

    君天澜这才看向对面的楚云间，微微颔首：“臣见过陛下。”

    楚云间从沈妙言身上收回视线，掩去了瞳眸中的凌厉，随意观赏着榴花，负着双手，淡淡开口：“国师也来参加斋会？”

    “随意一观罢了。陛下若是无事，臣告退。”

    君天澜声音慵懒，抱着沈妙言，转身便往院落外而去。

    这副不羁的态度落在楚云间眼中，他面容未改，只是淡定地目送他离开。

    等到君天澜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外，那太监朝地上啐了一口：“呸，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连陛下都敢不放在眼里！”

    楚云间冷情的面容上出现一抹轻笑：“他的确是个人物。你去查查，刚刚那个小姑娘，可是沈国公府的余孽。”

    “奴才遵旨！”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一直走到禅房外，才将她放下。

    沈妙言此时已经完全回过神了，仰头望他，正要检讨一番她乱走惹麻烦的事，一位小僧弥匆匆走过来，朝两人施了一礼：“施主，斋饭已经备好，请随贫僧这边来。”

    君天澜牵了沈妙言的手，“承恩寺的斋饭不错，去尝尝罢。”

    沈妙言知晓他不想听她的检讨，便也不再开口。

    小僧弥将两人引到承恩寺后院，这里是一片开阔草地，草地上建了一座木阁，四面却没有墙壁，只挂着寺院特有的素色轻纱。

    站在草地上，可以眺望得见远处山下的大片石榴花海，像是火烧云降落在地面，蔚为壮观绚烂。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进了木阁，木阁中摆着一座矮几，上面放着七个盛了素菜的青瓷碟。矮几旁是一座红泥小炉，炉子上煮着一只陶壶，隐隐透出酒香和青梅香。

    沈妙言在矮几旁的一个蒲团上跪坐下来，好奇地嗅了嗅，“寺院里，还准备了酒水？”

    “只要捐的香钱够多，你要什么他们不会准备？”君天澜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瓷莲花小盏上，“斟酒。”

    沈妙言“哦”了一声。

    她知道，越是大的寺庙，里面的曲折道道就越是多。

    清冽香甜的酒水沿着壶口滚落进青瓷小盏里，沈妙言又忍不住问道：“国师，你捐了多少香钱？”

    君天澜端起酒盏，淡然地抿了一口，没说话。

    沈妙言将陶壶放回到炉子上，笑嘻嘻地：“我知道了，像国师这样一毛不拔的人，定是一个铜板儿都不会捐的！”

    君天澜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却也不恼。

    这边两人正说着话，另一边，两个男人正往这边走来。

    其中一位乃是楚云间，他身边跟着的太监此时已经不在，而是一位纤瘦修长的公子陪着。

    已是四月的天了，这公子却还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

    细看之下，他面容惨白，正是上次在古董铺子里，被沈妙言撞见的那一位。

    “朕只想着来承恩寺观看浴佛、与民同乐，却不曾想，竟能有幸碰到顾先生。”楚云间声音亲切，周身都是温和气质，与沈妙言碰见时的模样，俨然十分不同。

    顾钦原虚弱地笑了笑：“草民不敢当。”

    楚云间也笑了笑，“后院有一处亭阁，顾先生随我一道去坐坐吧。如今四月天，正值青梅煮酒的好时候。”

    “得天子邀，草民不胜荣幸。”

    两人说着话，便来到了后院。

    从这里往草地上去，须得穿过一个庭院。

    两人走到这里，守在庭院门边的小僧弥吓了一跳，他是认得楚云间的，可国师还在亭阁里，这可如何是好？

    见小僧弥呆若木鸡的模样，楚云间眼中闪过不喜，随即抬步跨出门槛：“顾先生，这边请。”

    楚云间老远便看见亭阁的素白帐幔被风翻卷起来，里头隐约坐着君天澜。

    他不动声色地和顾钦原走进去，目光从沈妙言身上掠过：“国师好雅兴。”

    沈妙言从蒲团上爬起来，跑到君天澜身后跪坐下来，只低着头，并不看楚云间。

    楚云间和顾钦原在君天澜对面跪坐下来，君天澜淡淡道：“贵客来了，妙妙，斟酒。”

    沈妙言低垂着头，从矮几下方拿出两个青瓷莲花酒盏摆在两人面前，一板一眼地斟了酒。

    楚云间紧盯着君天澜的面容，淡笑着介绍：“二位想必不认识吧？国师，这位便是以书法和诗赋名满天下的顾钦原顾先生。”

    顾钦原起身，朝君天澜恭敬拱手行礼：“国师大人，久仰！”

    君天澜两指端着小盏，面容淡漠：“顾先生请坐。”

    沈妙言悄悄抬眼看去，只见这位顾先生，分明是上次在古董铺子里，卧病在床的那一位。

    她记得，国师与他乃是相识的。

    楚云间见君天澜面色如常，唇角的笑容稍稍明显了些，目光又落在沈妙言身上：“这一位，是国师的侍女？”

    君天澜微微侧头，目光幽凉如水：“她便是沈家的女儿，沈妙言。”

    亭阁内外唯有山风吹过的声音，楚云间饮了口青梅酒，声音不咸不淡：“生得倒是标致。”

    沈妙言低头为他添酒，却忽而被他握住了手腕：“沈家丫头，你可怨朕？”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握在她的墨绿的衣袖上，显得分外白皙。

    沈妙言盯着那只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民女不敢。”

    她没有抬头，却依旧察觉到，楚云间的目光犹如刀剑，正一寸寸凌迟着她的身体，锋利而残酷。

    想起爹娘就是死于这个人之手，她虽然怨恨，却也很害怕。

    终究，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儿而已。

    楚云间感受着她身体的战栗，手中力道加大：“是不敢，还是没有？”

    风声如唳，顾钦原端坐不语。

    君天澜品着青梅酒，狭眸微微抬起，眸光晦暗不明，只落在沈妙言腕间楚云间的那只手上。

    “民女……没有！”

    半晌后，沈妙言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来。

    又过了许久，楚云间终于收回手，面上一派风轻云淡：“朕不过同你开个玩笑，你何必惊吓至此？倒是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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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你要保护我

    沈妙言只唯唯诺诺地退到君天澜身后，圆眼睛里犹带泪雾，俨然是恐惧至极的模样。

    楚云间见她如此，便不再管她，端着酒盏，对君天澜说道：“顾先生有着济世经邦之才，朕屡屡劝说他出山，襄助朕治理江山，他却总是拒绝。国师，你当为朕劝一劝。”

    君天澜薄唇浮起一抹冷笑，瞥了眼顾钦原，声音冷漠：“陛下，文人傲气，怕是不适合官场。他从未涉足过朝堂，你又怎知他有济世经邦之才？”

    楚云间瞥了眼顾钦原，却见他面色如常，仿佛这番羞辱，并非是冲着他来的。

    “罢了，今日不谈政事。”楚云间笑了笑，与君天澜饮过几杯酒后，便起身带着顾钦原告辞离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楚云间状似无意地说道：“顾先生以为，国师如何？”

    “草民不敢妄议。”顾钦原微微垂下眼帘，压抑了几声咳嗽。

    “朕许你议论。”

    顾钦原抬起眼帘，直视前方，“国师为人，阴鸷难测。为政，狡猾独断。为臣，不忠君上。”

    “放肆！”楚云间忽然停了步子，负手大喝。

    顾钦原低头，弯腰拱手：“草民若有说错之处，还望陛下指教。”

    楚云间静静看着他，周身气质冰冷，帝王者的龙威散发出来，颇为震慑人：“国师位高权重、为国操劳，岂由得你如此诋毁？！”

    “草民不过实话实说。”顾钦原虽然弯着腰，可他的姿态却犹如一棵在风雨面前不会弯折的青竹，白衣风骨，可见一斑。

    过了会儿，楚云间忽然幽幽叹了口气，上前亲自扶起顾钦原：“让顾先生受惊了。我不过是，试探你是否同那些大臣一般，明面上对我奉承，可实际上，却都是君天澜的走狗。”

    “陛下何出此言？”顾钦原状似吃惊。

    “朕年纪轻轻，得登大宝，可朝堂之上，却没几个人服朕。多数，不过是听君天澜的话办事罢了。”楚云间微微摇头，“可朕心怀楚国江山社稷，岂容得乱臣贼子把持朝纲？！只是顾先生，朕身边，实在是缺可用之人啊！顾先生，可明白朕的意思？”

    顾钦原怔愣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陛下怕是，所托非人。草民平生志向，乃是山水之间，而非朝堂之上。”

    他说着，剧烈咳嗽起来，惨白的脸，都咳得涨红起来。

    楚云间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亲手解下自己的披风，加在了他的身上：“山间风大，顾先生还是回禅房休息的好，身体要紧。”

    “草民多谢陛下关怀！陛下仁慈，是苍生之幸！”顾钦原再度拱手，眼中隐隐有着感动。

    楚云间目送着他离开，之前的太监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陛下！顾钦原，太不识抬举了！”

    楚云间笑得云淡风轻，随手掐了一朵榴花，在指间细细揉搓把玩，“他若马上答应朕，朕倒是会怀疑，他是君天澜有意安排的人。”

    李公公这才恍然：“如此可见，这顾钦原，的确与国师没有半分关系了？这样一来，陛下若是要用他，也算是用得安心了。”

    “且看着吧。”楚云间将手中的榴花扔到地上，不知怎的，面前忽然浮现出沈妙言从树上掉落的画面。

    他闭上眼帘，再睁开时，那双眼透着温和，俨然是柔和的贵公子形象：“听闻承恩寺的乌米饭不错，咱们去瞧瞧。”

    “好嘞！”李公公脑筋转得快，“公子这边请！”

    主仆二人朝前院而去，隐隐有浴佛时的唱赞声传来：“……下兜率天宫，皇宫降迹，雪岭修因。鹊巢顶，三层垒，六年苦行。若人皈依大觉尊，不堕沉沦……”

    而另一边，后山亭阁之中，沈妙言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君天澜的脖颈，将半张小脸都埋在他的衣裳里：“国师……”

    “刚刚，很聪明。”君天澜由她抱着，自己添了温热的酒。

    沈妙言蹭了蹭他的衣裳，语带委屈：“若是我刚刚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点点聪明和勇气，怕是他马上就会杀掉我。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聪明的沈家欲孽，而是一个懦弱、蠢笨、只能依附别人生存的弱女子。”

    君天澜偏头看她，她的圆眼睛红通通的，活像一只被欺负的小白兔。

    “国师，我现在还很弱，你要保护我，要心疼我！”沈妙言仰头看他，眨巴着圆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

    对着这样祈求可怜的目光，尽管知道她有一大半儿都是装出来的，可君天澜却依旧点了点头。

    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沈妙言顿时开心无比，热情地给他夹了一片晶莹翠绿的竹笋：“国师，你吃笋！”

    回到国师府已是傍晚，君天澜沐浴更衣完毕，随沈妙言用了膳后，在书房里看起书来。

    书房里只有他一人，他看了会儿书，望向四周，依旧不见沈妙言的身影。

    他想着，大约是白日里去寺庙将她累着了，所以她先睡了。

    此时的沈妙言正窝在东隔间的小床上，认认真真地将石榴花缝进一只荷包里。

    那荷包也是她做的，考虑了君天澜的衣着品味，于是用了上好的黑色丝绸。

    她兴奋地缝了一两个时辰，才算是大功告成。

    在灯火下端详片刻，虽然造型不咋地，但好歹也是一番心意。

    她兴高采烈地捧着荷包去书房见君天澜，老远就甜甜喊道：“国师，我给你送礼物来了！”

    君天澜从书中抬起头，她跑过来，双手神秘地放在背后：“国师，你猜猜，我会送你什么。”

    君天澜一手撑在软榻的矮几上，看了她片刻，淡淡道：“荷包？”

    沈妙言瞪大了双眼：“你怎么知道的？！”

    “回来的路上，就看见你捧着几朵石榴花。把花朵缝进荷包里，不是你们女孩惯来喜欢做的吗？”

    君天澜薄唇抿着一丝笑，小东西竟然知道送他东西，还算有良心。

    沈妙言闻言，于是羞答答地捧出自己的荷包，“给！”

    君天澜接过，灯笼的光照下，只见这只黑色荷包缝得皱皱巴巴，针脚又粗又不齐整，线头还留在外面，系带也扭曲着。

    乍一看上去，这么黑乎乎的一团，压根儿看不出是个荷包。

    他嘴角抽了抽，这玩意儿，真能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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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多吃辣椒，以毒攻毒

    沈妙言凑过来，眨巴着水汪汪的圆眼睛：“国师，你嫌弃啊？”

    君天澜将荷包放到袖袋里，“你送的，本座自当收下。不过，日后须得跟拂衣多学一学女红。”

    “女红有什么用！”沈妙言一脸嫌弃，“我是要做大事的人，才不要学深闺女子的手艺！要学，就学马术、射艺、兵法！”

    她说着，谄媚地蹭上去抱住君天澜的手臂：“我长大了，一定要像国师这样厉害！横扫八方，威风凛凛！”

    君天澜听着这小丫头拍马屁，心情颇为不错，“月中春猎，若是想学骑马，到时候与我同去。”

    “春猎啊？！”沈妙言瞪大双眼，随即八爪鱼似的将君天澜紧紧抱住，笑眯眯说道，“春猎好啊，人家最喜欢春猎了！”

    她说着，笑嘻嘻地将半张脸都埋进了君天澜的衣裳里。

    春猎是皇家每年都会举办的狩猎活动，在京城郊外的紫阳山举办。

    沈妙言从没去过，不过听说每年春猎时山中都挺乱，若是流矢乱箭什么的多一点，说不定能侥幸把楚云间射死。

    这样想想，还挺美。

    她趴在君天澜怀中笑出声来，被君天澜一把拎起来，狭眸里阴测测的：“笑什么？”

    “没什么……”沈妙言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君天澜松了手，起身走到桌案边：“过来，教你写字。”

    “遵命，国师大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沈妙言就盼着春猎，甚至连骑射服都一早准备好了。

    她上午做完君天澜留下的功课，下午就在花园里，央着添香教她射箭。

    添香和拂衣虽然是丫鬟，可能够跟在君天澜身边贴身伺候的，自然不是一般丫鬟。

    两人功夫都很好，添香擅长骑马射箭，拂衣则擅长近身战。

    君天澜早给沈妙言准备了一把小巧玲珑的弓箭，以她现在的臂力，刚刚好能够拉开。

    添香的射艺可谓百步穿杨，两人在花园里教学，引来府中不少小丫鬟的围观，一时间热闹得很。

    而嫣然阁，自打王嬷嬷被毒死后，连着几天都是阴霾遍布。

    下人们做事战战兢兢，唯恐惊了慕容嫣。

    这一日天气晴好，阿沁便劝着慕容嫣出来走一走散散心。

    慕容嫣没有异议，跟着她走出嫣然阁，七拐八绕的，就走到了花园里。

    她远远听见花园里的热闹，带着阿沁走过去一看，却见沈妙言拉着一把精巧弓箭，正朝着不远处的靶子射去。

    可到底只是初学，那只黑木箭直接擦着靶子掠过去了。

    沈妙言遗憾地放下弓箭：“又射歪了。”

    周围立刻有几个小丫鬟安慰她，沈妙言笑容甜甜，与这些小姑娘们说着话，俨然十分亲切。

    见那些小丫鬟里面，竟然还有嫣然阁的人，慕容嫣又看不过去了，攥着帕子，因为生气而**微微：“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平日对她们不好吗？怎的都和沈妙言玩到一起了？！”

    阿沁无话可说，怪只怪小姐素日里老是发怒，自然失了人心。

    可这话，是万万不能对小姐说的。

    沈妙言脸上的甜笑刺痛了慕容嫣的双眼，她上前几步，一把夺下那把小巧的弓箭，“沈妙言，你非要把我身边的人都抢走，你才罢休嘛？！”

    她出现得突然，话又说的莫名其妙，沈妙言望了眼添香，轻声答道：“慕容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你就是故意和我作对的！你就是想让我一个个失去朋友，最后失去天澜哥哥，成为孤家寡人！”她说着，竟然当众哭起来。

    四周的丫鬟们惊骇得纷纷低头，不敢多看一眼。

    沈妙言也懵了，这位慕容小姐，情绪变化也忒大了些吧？

    阿沁连忙上前给她擦了擦眼泪，“小姐莫要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慕容嫣冷哼一声，挽弓搭箭，一双含泪美眸盯着最远处的靶子，素手拉弦，众人只听得“咻”的一声，那只黑木箭便携裹着空气，利落地朝着远方而去。

    众丫鬟只看见道道黑色残影，那只黑木箭眨眼便一头扎进了靶心。

    沈妙言不由吃惊，“好厉害！”

    慕容嫣收起弓箭，在众人的掌声和艳羡的目光中，苍白的面色也稍显红润了些：“本小姐乃是将门之女，虽然平素身子不好，可本事却还是有的。不像你，一个大草包，什么都不会！”

    说罢，傲娇地将弓箭扔到地上，扭着蛮腰，扶着阿沁的手：“阿沁，咱们走！真是没意思！”

    沈妙言捡起弓箭，“添香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射中靶子啊？”

    “小小姐认真练***会射中的！”添香眉眼弯弯。

    今晚君天澜在宫中议事，派了夜凛回来，叫沈妙言和慕容嫣先用晚膳。

    两人坐在大花厅里，气氛僵硬得很。

    小丫鬟上了菜，今儿晚上是八菜两汤，大都是慕容嫣爱吃的。

    沈妙言吃饭素来没什么规矩，见菜已上齐，便拿了筷箸开吃。

    慕容嫣不悦，抬起下巴，提醒道：“这里是国师府，不是沈国公府！”

    “我在国师面前，也是这般吃的。”沈妙言说着，将一朵香菇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只盯着慕容嫣。

    这香菇柄里面塞了瘦肉丝、糯米和豌豆，吃起来格外的鲜香味美。

    她盯着慕容嫣，一口一个，眨眼间便消灭了三个。

    这盘子香菇是慕容嫣爱吃的菜，她看不过眼沈妙言的吃相，于是将盘子端到自己跟前，“不许你吃这个！”

    沈妙言不忿：“我就没见过像你这般小气的人！”

    “我也没见过，像你这般吃相难看的人！”慕容嫣反唇相讥。

    沈妙言听了火大，直接夹了个蒜瓣丢进慕容嫣的碗里：“慕容姐姐，听说吃蒜瓣对身体好，你多吃点！”

    慕容嫣最讨厌吃蒜瓣，轻呼一声，于是咬牙夹了个鸡头到沈妙言盘子里，似笑非笑：“妙言妹妹，啃个鸡头吧，补补脑子！”

    沈妙言才不吃这东西，心下不爽，干脆将一碟辣椒都倒进慕容嫣的碗里，“慕容姐姐，你火气太大，来吃碗辣椒以毒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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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春猎

    “你――”

    慕容嫣看着自己那碗米饭被盖满辣椒，顿时怒不可遏，直接将一盆鸡汤砸进沈妙言碗中，“你太矮，多喝点鸡汤补补！”

    好好的一盆鸡汤四溅开来，流得满桌子都是。

    沈妙言气得浑身发抖，站起身来，“哐当”一声，将一盘子牛肉倒进慕容嫣的盘子里，“胸前没有二两肉，你也多吃点肉补补吧！”

    慕容嫣低头望了眼自己的胸，一张俏脸涨得通红通红，“沈妙言，你竟敢辱我至此！”

    说着，直接端了桌上的一碟麻辣鸡翅，往沈妙言脑袋上扣去。

    鸡翅的褐色酱汁顺着沈妙言白嫩的面颊滴落，头上更是惨不忍睹。

    她咬牙切齿，趁着慕容嫣大笑时，双手抓起盘子里的蟹黄炒粉，直接抹上了慕容嫣的头和脸。

    慕容嫣惊叫一声，回过神时，头发和脸上全是炒米粉，顿时花容失色，掐住沈妙言的脖子：“贱人！”

    花厅里的丫鬟们眼睁睁望着两人打了起来，等反应过来上前劝架时，一桌好菜早已被毁得七七八八，两个人浑身脏污，头发蓬乱，满脸菜汁，彼此紧紧拽着对方，双眼通红，死都不肯松手。

    君天澜负手跨进门槛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画面。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菜品、碎盘子、米饭上扫过，狭长的凤眸一片幽深。

    花厅里劝架的丫鬟们注意到他的到来，渐渐安静下来，低头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沈妙言和慕容嫣打着打着觉得不对劲儿，各自偏头看去，便看见一身黑袍的男人静静站在灯下，面容阴沉，浑身流转着冷意。

    “天澜哥哥！”慕容嫣奔过来，纤瘦的身子微微颤抖，“这府里，我是没法儿待下去了！沈妙言说我，说我……说我胸小！”

    她哭得伤心，两行清泪将面庞上褐色的酱汁冲刷下来，看起来……颇为喜气。

    沈妙言也跟着过来，仰头望着君天澜，小脸上沾着菜叶子，蓬乱的发团子里插着两根鸡翅，眼圈儿通红：“都是妙妙的错……慕容姐姐打骂妙妙，妙妙就该忍着受着，不该还手还口！”

    她说着，露出一副懂事隐忍的小模样，眼泪欲落未落，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慕容嫣猛地瞪向她：“谁打骂你了？！你把话说清楚！”

    沈妙言却一字不吭，只是大哭。

    慕容嫣咬牙，这沈妙言还真是难缠！

    她想着，忽然扶额，身子摇摇欲坠，眼见着便要晕厥过去。

    “小姐！”阿沁连忙过来扶住她，却不敢看君天澜一眼。

    沈妙言哭了会儿，觉得不大对劲儿，悄悄从衣袖里抬眸看去，只见君天澜静静坐了下来，摩挲着墨玉扳指，似笑非笑：“糟蹋粮食，很有意思？嗯？”

    花厅里一片屏息凝神，沈妙言缩了缩身子，声音软嫩里带着哭腔：“国师，对不起，是妙妙错了……”

    先道歉，总是不会错的。

    慕容嫣醒过神，也不敢装晕倒了，啜泣着说道，“天澜哥哥，我也有错。”

    拂衣为君天澜端来香茶，他抿了一口：“你们两个，把这里打扫干净，本座不想看见有人帮忙。”

    “是……”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弱弱地福身行礼。

    接下来的几日，沈妙言和慕容嫣明争暗斗不断，却都十分有默契地赶在君天澜回府前恢复如初，姐姐长妹妹短，亲切到咬牙切齿。

    眼见着明日便是春猎了，沈妙言寻思着君天澜好歹得练练吧，万一明天射猎的时候失手呢，那多丢人。

    可君天澜这夜，依旧坐在书房里那把黄花梨嵌牙雕山水大椅上看书。

    沈妙言捧着一杯热茶，跪坐在深红色的软毯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本《乐府诗集》，摊开的那一页正是《白石郎曲》：“‘……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轻声念诵着，却不明白“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是个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正要问君天澜，却见他身着雪白中衣，披着黑色锦袍，一头如丝绸般的乌黑长发倾泻而下，衬托得面庞妖艳俊美，周身气质都是尊贵。

    灯花落下，他的雪白中衣流转着绸缎的光泽，宛如明珠生晕，格外好看。

    他手持书卷，就那么静静端坐在大椅上，灯光缠绵流转于他的额头、鼻梁、薄唇，流光四溢，如松如玉。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沈妙言看得有些呆了，大约那位白石郎水神，也应是生了这么一副好容貌吧？

    君天澜注意到小丫头痴呆的目光，不由蹙眉：“瞧什么？”

    沈妙言收回视线，趴在矮几上，面颊有点泛红：“白石郎……”

    “什么？”

    “没什么！”沈妙言翻了页书，砸吧砸吧小嘴。

    君天澜默默斜了她一眼，小丫头整日里说胡话，也不知道书读到哪里去了。

    花影横斜，夜色沉沉，房间一角，青铜小兽正悠悠吐出甘甜冷冽的龙涎香。

    第二日，寅时刚过，国师府便忙碌了起来。

    春猎会持续三天，拂衣为沈妙言收拾了几套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又好一番叮嘱，叫她在山中不要乱跑。

    因为添香马上功夫不错，所以君天澜也捎带上了她，让她照顾沈妙言。

    国师府门前，君天澜骑在一匹纯黑色宝马上，身后是两辆马车，一辆坐着沈妙言和慕容嫣，一辆放置各式用品。

    三十六骑侍卫护驾，一路往皇宫而去，和楚云间及其他大臣汇合。

    如今天还未亮，沈妙言困觉得很，倚在马车里的软榻上睡了过去。

    马车在皇宫门前停下，四周全是其他世家的车子，里头坐了不少贵女，都是要进山看热闹的。

    慕容嫣随手摆弄着一把弓箭，心里对外面那些贵女们很是不屑。

    这些出身贵族的世家小姐，只知道绣花读诗，进了山，真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反倒是男人的拖累。

    她想着，又望向睡得正酣的沈妙言，这一位，更是大草包一个，不会射箭不会骑马，连别人都会的绣花读诗也不会。

    她鄙夷了沈妙言一番，将弓箭放到矮几上，“阿沁，我睡会儿，到了紫阳山，你叫我。”

    “小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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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杀意：箭在弦上（上）

    皇室和贵族的车队，一路往紫阳山而去。

    队伍壮观迤逦，云云伞盖，各式华丽马车，晃花了路人的眼。

    等车队终于抵达紫阳山脚下时，已是晌午。

    早有侍卫搭建好无数帐篷，君天澜的帐篷紧挨着楚云间的，纯黑涂色，与一旁的明黄形成了鲜明对比。

    女眷们的帐篷则统一在旁边区域，一些小姐们已经住了进去。

    国师府的马车停下后，慕容嫣和沈妙言下了车，两人都身着骑射服，长发在头上高高挽起，看起来精神抖擞。

    有宫女过来，引着两人进了女客们的帐篷，只见帐篷里面陈设精美，妆镜台和雕花木床等物品都很齐全。

    帐篷内隔成了两间，慕容嫣进去晃了一圈出来，吩咐阿沁将她的东西从马车上拿进来，挑着眉说道：“虽比不得嫣然阁精致，却也还算凑合！”

    沈妙言正在里面收拾东西，忽然听见帐外响起沈月彤的声音：“慕容妹妹，我姐姐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外间，沈月彤径直在软榻上坐下来，示意荷香把手中那盒点心摆到桌案上。

    慕容嫣见她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还大咧咧坐在软榻上，心中先起了三分不喜，“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你是功臣之女，自是要赏的。这盒点心是南方进贡的，贵重得很，你若是喜欢，我让姐姐再给你拿几盒。”

    沈妙言悄悄挑了帘子看去，只见沈月彤身着火红色撒金花百褶裙，因为上面衣服贴身的缘故，显得有胸有腰，身材极好。

    她望着，挑了挑眉，虽然沈月彤很讨厌，可是不得不承认，她体态着实不错。

    难为国师，面对如此美人，居然还肯护着她这根小豆芽。

    慕容嫣坐在软榻对面的黄花梨木大椅上，瞟了眼那盒杏仁酥，这玩意儿她去南城时，不知道吃了多少，根本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拿这种点心过来，还说什么贵重，打量着糊弄她呢？

    想来，又是那些权贵人士，打着照顾遗孤的旗号捞名声，想让自己对他们感恩戴德。

    她端着茶水，懒懒说道：“多谢皇后娘娘赏赐了。”

    沈月彤见自己亲自跑一趟，却连一碗茶都不曾喝上，不由愠怒，“慕容嫣，这就是你谢恩的态度？！”

    荷香连忙**她的肩膀，给她以眼神暗示。

    沈月彤回过神，收敛了不忿，只微微抬起下巴，语带倨傲，“我问你，这次狩猎，沈妙言有没有跟来？”

    她的态度很差，慕容嫣更加不想搭理她，最后还是阿沁朝她福了福身子，代答道：“国师看重沈小姐，沈小姐自然是一起来的。”

    沈月彤目光顿时冷了几分，起身往门外走去：“她最好别碰上本小姐！”

    等到帐篷的门帘重新被放下，慕容嫣直接拿起桌案上的那盒点心砸到地上：“不就是皇后的嫡亲妹妹吗？有什么稀奇的？！你瞧她那鼻孔朝天的模样！”

    阿沁轻笑，“是是是，小姐跟着国师大人，锦衣玉食，咱们不稀罕这杏仁酥！”

    慕容嫣冷哼一声，起身进里间睡觉。

    沈妙言回头望了眼慕容嫣，不由讪讪，这慕容嫣，火气还真大，一般官家小姐，谁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得罪沈月彤啊？

    倒是个真性情的。

    她想着，带了添香，出门去找君天澜了。

    四周都是结伴而行的年轻人，或引弓，或牵马，豪气干云地谈论着明日正式狩猎，他们要打多少猎物回来。

    沈妙言往四周张望，却都不见君天澜。

    正焦急时，身后忽然传来惊喜的声音：“妙言妹妹！”

    沈妙言转身，韩叙之小跑到她跟前，白净的脸上都是笑意：“你怎的也来了？山中危险，可不要乱跑。”

    沈妙言礼貌地笑了笑，“叙之哥哥。”

    韩叙之想起什么，连忙从袖袋里取出一枚玉佩，拉起沈妙言的手，将玉佩放进她的掌心：“妙言妹妹，上次我答应你帮你买回沈府，结果没买成，是我失信了。这枚玉佩，乃是我娘亲给我的，听说辟邪最好，现在送给你，希望你平平安安才好。”

    沈妙言望着掌心的玉佩，玉佩翠绿，通透无暇，一看便知是块好玉。

    她有些惶恐，将玉佩递还给韩叙之：“无功不受禄，我不敢要。”

    “只当是我补偿你的！”韩叙之说着，紧紧攥住沈妙言的手掌，将她的小手团成拳。

    他掌心温热，包裹着沈妙言的小手，沈妙言只怔怔望着。

    她家被抄后，那么多人蔑视她、欺负她，可叙之哥哥，却从头到尾，都对她和颜悦色，疼惜有加。

    韩叙之握着她的拳头，掌心有些出汗。

    他的目光落在沈妙言脸上，他从不知，一个小姑娘的手，可以这样小，可以这样软。

    山风和煦，这边景色极好，而另一边，不远处的松树下，君天澜一身黑袍，气势冷厉。

    夜凛顺着他的目光，望着韩叙之和沈妙言交握在一起的手，不由微微低头。

    君天澜背着双手，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叙之哥哥不曾欠我什么，怎么能说是补偿？”沈妙言依旧推拒。

    “你若真当我是哥哥，便好好拿着！”韩叙之佯装生气。

    正僵持时，山风中不觉带了些冷意。

    两人偏头看去，只见君天澜正负手而来。

    “国师！”沈妙言像是偷腥被逮住的猫儿，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君天澜在两人不远处站定，山风撩起了他的袍角和广袖，他看起来像是凛凛山神，贵不可言。

    韩叙之只觉扑面而来都是压力，鼻翼忍不住沁出细密的汗珠，低头垂眸，朝君天澜拱手行礼：“见过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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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杀意：箭在弦上（下）

    午间的阳光透过树林落在地面，形成斑斑驳驳的光点。

    君天澜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过来。”

    沈妙言小跑着到他身边，声音甜软：“国师……”

    君天澜拉起她的手，从掌心拿起那枚玉佩，直接丢给韩叙之。

    韩叙之接住，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静静看着君天澜，“国师这是何意？”

    “她不需要接受别人的东西。”

    “这是我送给妙言妹妹的礼物，与国师何干？”韩叙之有些恼怒。

    尽管面前站的男人是大楚国最强势的权臣，可也不能拦着他送礼不是？

    君天澜冷冷拂袖，转身离去：“别人给得起的东西，本座十倍送她。”

    沈妙言歉意地对韩叙之点了点头，随即跟上君天澜。

    韩叙之握着那块玉佩，静静看着他们离开，双眼中满是憎恶。

    君天澜，欺人太甚！

    沈妙言随着君天澜走出围场，朝着山脚另一边的僻静处走去，不时抬头瞅他几眼，最后忍不住张嘴问道：“国师，你不送我玉佩吗？要好十倍哦！”

    君天澜停下步子，低头淡漠地扫了她一眼。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巴，不敢再提，心里却暗自不爽，国师真是小气！

    这里是一片开阔草地，夜凛牵了一匹高大的纯黑色宝马过来，沈妙言看过去，正是早上国师骑得那一匹。

    夜凛行过礼后便退了下去，君天澜伸手**着那匹马，马儿打了个响鼻，似是很喜欢他的**，不停地去蹭他的手。

    沈妙言默默舔了舔嘴唇，这样高大的马，她怎么上去都是个问题。

    君天澜先一步跨上了马，将手伸给她。

    沈妙言咽下一口口水，努力压下恐惧，伸手去抓他的手。

    君天澜反握住沈妙言的手，轻轻一拉，便将她带上了马鞍。

    沈妙言坐在君天澜前面，微微侧过头，就看见他如玉如霜的冷峻面庞。

    君天澜双手绕过她的身子，拉住缰绳，“疾风。”

    那马长嘶一声，扬起马蹄，朝前小跑起来。

    “疾风是它的名字吗？”沈妙言好奇，伸手摸了摸它油光发亮的鬃毛。

    “嗯。”君天澜声音低沉，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风迎面，送来了她发间的清香。

    想起刚刚韩叙之握着沈妙言手的情景，他的狭眸中情绪莫辩。

    “疾风，跑快一点！”沈妙言却浑然不觉他在想什么，双手在唇前合成喇叭状，大喊出声。

    疾风像是能听懂她的话，四蹄生风，朝着碧色的远方狂奔。

    沈妙言大笑出声，“国师，咱们快要飞起来了！”

    君天澜静静看着她招摇张扬的小模样，一夹马肚，疾风顿时跑得更快。

    夜凛站在树上，眼见着道道黑色残影朝天边跑去，不由微微蹙眉，主子他，从未让任何人骑过疾风。

    “啊――”沈妙言在马背上快活地大叫出声，“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君天澜纵容着她，精致的薄唇，也不由噙上了几许微不可察地笑意。

    疾风快如闪电，四蹄践踏着芳草和野花。

    春色无限好，太平盛世，谁也不会去想，这马匹跑得再快，却终究快不过时光。

    草地旁的高坡之上，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负手而立。

    他的头发全部用盘龙金冠高高束起，一张脸俊美如画，可那双眼里，却透着难以遮掩的凌厉。

    远处，沈妙言在马背上自由地大喊大叫，他静静看着，削薄的唇不禁浮起一抹浅浅的笑。

    这样的沈妙言，才是真正的沈妙言吧？

    “拿弓箭。”他微笑着，声音却泛冷。

    一旁跟随的李公公从侍卫手中接过帝王专用的黄金弓，恭恭敬敬地呈给他。

    楚云间微微侧身，拈弓搭箭，鹰隼一般的双眸紧盯着沈妙言，银白的金属箭头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凉而危险的颜色。

    他紧紧盯着她，她穿着素白的骑马装，脚上套着牛皮短靴，隐约可见，那张嫩生生的小脸上，挂着甜甜的、毫无防备的笑。

    不知怎的，楚云间忽然就想起，承恩寺后院，她从石榴树上掉下来的情景。

    他握着满弓，迟疑了一下。

    然而就是这迟疑的一瞬功夫，疾风在视野里，已经成了一个黑点。

    他望着远处，最终缓缓放下了弓箭。

    春猎将持续三日，第一日是安营和篝火宴会，第二日是狩猎比赛，第三日是自由返程的时间。

    等到傍晚时分，慕容嫣在营帐里打扮好，才见浑身是汗的沈妙言兴奋地跑了回来。

    她颇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真不知道你跑哪里鬼混去了！若是给天澜哥哥知道，定会责骂你！”

    沈妙言跑到她跟前，将摘来的一枝桃花塞进她手里，笑容中带着几分得意：“国师教我骑马了呢！”

    “你说什么？！”慕容嫣猛地起身，满脸不可思议。

    沈妙言冲她扮了个鬼脸，风一般掠进后间沐浴更衣。

    慕容嫣怒不可遏，“啪”一声将那枝桃花拍到桌上，满脸都是委屈：“天澜哥哥从没教过我骑马！”

    阿沁柔声相劝：“小姐出身将门，原本就会骑马，国师又如何教小姐呢？”

    慕容嫣听罢，却依旧伤心，直接将桌上一套紫砂壶茶具砸了出去。

    阿沁又劝了她许久，她才罢休。

    等沈妙言沐浴完毕走出来时，便看见帐中已经不见了慕容嫣和阿沁的身影，只有两个小丫鬟在收拾地上的茶具碎片。

    她坐到镜台前，因为刚沐浴完，小脸蛋红扑扑的：“她还真爱砸东西。”

    添香从背后帮她挽发团子，笑眯眯说道：“顾管家那里，每个月都有记录嫣然阁换掉的瓷器、灯台等物盏。再后来，顾管家都不敢把贵重东西往她屋里送了。”

    “不花她的钱，她自是不心疼。”沈妙言歪了歪脑袋，不过这件事儿从侧面证明，她家国师大人，那是相当有钱的。

    添香很快把沈妙言打扮好，她穿着素白的襦裙，外面罩着件宝石蓝的褙子，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了竹叶，素净而雅致。

    头发依旧是挽成两个圆团子，看起来乖巧可爱。

    两人出了帐篷，便看到不远处燃着篝火，已经有不少王孙公子、世家小姐入座了。

    沈妙言站立良久，轻轻一笑：“今夜这宴会，怕是不会太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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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夜宴：小山重叠金明灭（1）

    篝火升得很旺，沈妙言一路走过去，不时有路过的小姐们对她投之以不屑的目光。

    在她们看来，沈妙言完全是抱上了国师的大腿，才能过得这般滋润。

    可沈家同国师府并无亲近关系，可见，沈妙言同国师，必是有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瞧她生得圆润可爱，可小小年纪便做出那等事，如今还招摇出现在这种场合，当真是脸面都不要了！”

    “以前沈国公和国公夫人倒是正气浩然，可你看他们生出的孩子……”

    “什么正气浩然啊，都犯了谋逆罪，哪里还有什么正气？”

    “是呢。”

    她们手持团扇遮面，轻声议论着，轻纱罗裙衣香鬓影，美眸之中都闪烁着鄙夷。

    沈妙言听而不闻，只是乖觉地跑到君天澜身边坐下，指着对面那几个议论的小姐：“国师，她们说我跟着你，是我不要脸。为什么呢？为什么跟着国师是不要脸？国师很见不得人吗？”

    她的声音清脆稚嫩，不高不低，却恰恰让隔着篝火的那几位小姐也能听到。

    在场的人逐渐安静下来，纷纷将视线投向沈妙言，沈妙言无知无觉，一脸的天真无邪。

    那几位小姐心中一咯噔，她们只是随口议论罢了，即便沈妙言听见，她们也觉得无所谓，反正一个孤女，能对她们造成什么威胁呢？

    可是这沈妙言，居然将事情大大咧咧直接捅到了国师跟前！

    她们不禁暗自埋怨沈妙言多事，纷纷战战兢兢在位置上坐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君天澜手中握着一杯茶，连看都没看这群小姐，只是伸手，淡然地将沈妙言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儿拢好，“眼中景色美好，心境自然美好。眼中的旁人不要脸，那么本人，也必然不要脸。”

    四周的人纷纷吸气，国师大人这是明着为那沈妙言撑腰啊！

    沈妙言都要忍不住为君天澜拍掌称好了，对那些娇娇小姐们如此毒舌，真的好吗？

    不过……

    她好喜欢！

    对面几位小姐的面色一变再变，其中为首的乃是张丞相家的嫡次女张敏，她素来与沈月彤交好，本就对沈妙言厌恶得很，如今又因为沈妙言受到如此伤害，心里自然不平衡。

    她冷笑一声，“沈妙言，你躲在国师大人背后搬弄是非，让他给你出头，算什么本事？”

    沈妙言挑眉看去，见是张敏，不由轻笑：“张姐姐，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让国师大人护着的。再说，你们几个人欺负我一个，又算什么本事？”

    张敏气恼，还要再说，忽然有个柔软的声音插了进来：“妙妙，我可见着你了！”

    沈妙言循着声音偏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掐腰广袖罗裙的少女正笑盈盈站在篝火边。

    少女眉间一点朱砂痣，身姿纤弱，宛如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安姐姐！”沈妙言惊喜，提起裙裾，不等君天澜说什么便跑了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安姐姐，你身子不好，怎么也来参加春猎了？”

    这一位乃是安尚书家的嫡女，名为安似雪，从前很是照顾沈妙言。在沈家出事后，也曾求过自己父亲帮助沈家，只是终究无法违拗皇帝的心思。

    安似雪反握住她的小手，仔细打量过她，才松了口气：“妙妙，你被赦免的时候，我曾派人去寻你，只是他们回来后都说你去了国师府。他待你，可好？”

    沈妙言回她一个甜甜的笑容：“自是好的，安姐姐不必担心。”

    两人正说着话，安似雪的贴身丫鬟冬兰过来请：“小姐，皇上要来了，老爷让你回去准备呢。”

    “我知道了。”安似雪眉头涌上一丝忧愁。

    “安姐姐？”沈妙言不解。

    安似雪笑得有些勉强，“你且记着，若是国师待你不好，就来找我。我视你为亲妹妹，无论什么事，总有我为你出头。”

    说罢，转身离去。

    沈妙言望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却终究是没说出口。

    她回到君天澜身边后不久，便有太监高唱道：“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沈妙言抬眼看去，只见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负手而来，一身风华，端得是少年天子的风流霸道。

    而他身边的女人，身着奢华凤袍，头戴嵌宝玉黄金凤冠，面赛芙蓉，妆容精致，一点樱唇抿着温雅大方的笑，高贵美艳至极。

    圆眼睛里的光芒暗了暗，这是她的大堂姐，沈月如……

    在场的人纷纷起身出列，朝着上方跪下：“臣等参加陛下、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妙言静静坐在君天澜身边：“国师，我可以不跪吗？”

    “你不想跪，就可以不跪。”君天澜淡漠饮茶。

    楚云间的目光从沈妙言身上扫过，却也不追究，只抬手淡淡道：“众卿家平身。春猎期间，不必拘礼。”

    “谢陛下！”

    众人齐声，纷纷起身入座。

    早有侍女将烤好的肉片、蔬菜等送到各席位上，一时间肉香四溢，美酒的香味儿亦是漂浮于空气之中。

    一旁的太监李公公一甩拂尘，拉长调子，唱道：“上歌舞！”

    篝火前方，早搭好了圆形舞台，十二名教坊乐伎身着统一宫装，丝竹管弦等一同拉响。

    沈妙言吃了会儿烤肉，再抬头时，却见圆形舞台上，一名身着月白色舞裙的少女正折腰而舞。

    那少女眉间一点朱砂痣，面若芙蓉，身姿宛如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安姐姐？！”

    沈妙言望着她，圆眼睛里起初是不可置信，最后逐渐化为无奈，“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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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夜宴：小山重叠金明灭（2）

    今夜的上弦月格外明亮，满山都洒遍了银色月华。

    山脚下，篝火和宫灯的光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那个身着月白舞裙的纤弱少女，婉转吟唱：“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她的裙摆很大，用金线绣满了葳蕤盛开的桃花。

    稍一旋转，裙摆飞扬，仿佛那些桃花都活了过来。

    她在桃花里，一张小脸艳若桃李。

    一点朱唇，两汪秋水，宛如那从天而降的桃花仙子，明媚不可方物。

    沈妙言从不曾知道，她素来清雅的安姐姐，竟也可以美得如此张扬。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高座之上，楚云间静静看着安似雪，削薄的唇，似笑非笑。

    沈月如端坐着，美艳的面庞噙着淡笑，转向楚云间：“素闻安家女多才多艺，今夜臣妾可算是长了见识。”

    楚云间观赏着歌舞，唇角露出一抹淡笑，并未说话。

    安似雪的歌声已到了最后：“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她身姿倾斜，以袖遮面，只露出一双妙目，怔怔凝视着楚云间。

    片刻之后，众人回过味儿，纷纷鼓掌喝彩。

    “安家女这一支梳妆舞，倒是精彩。”楚云间声音不咸不淡，微微拂袖，“赏！”

    立即有一名大宫女捧着托盘过来，上面有锦布遮掩，不用多想，便知是金银珠宝一类。

    沈妙言望向安尚书所坐的席位，却见他的脸上隐隐有着不悦。

    在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安尚书这是将自己的女儿进献给圣上。

    可圣上的这一声“赏”，却分明是不领情。

    “臣女谢圣上赏赐。”安似雪微微屈身，心里的大石头却是落了地。

    皇宫这种地方，在多少女子眼中等同于金屋银屋，可在她眼中，却形同牢狱，进得去，出不来。

    楚云间收回视线，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沈妙言松口气的模样。

    他的瞳眸微微眯起，落在正欲回座位的安似雪身上：“安家女，你过来。”

    安似雪身子一僵，只愣了一瞬，便低垂着头，轻移莲步，走到楚云间座位前的御阶下面，福身行礼。

    “抬起头来。”楚云间好整以暇地说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边，安似雪缓缓抬头，却依旧低垂着眼帘，只盯着楚云间的一双祥云靴。

    楚云间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只见她眉眼如画，眉间的花钿，乃是一朵火红色的石榴花形状。

    他微微一笑，声音中带着几分欣赏：“安家女德艺双馨，久有贤静贞敏之名，深得朕心。”

    他每说一个字，安似雪的身子就轻微抖动一分。

    沈妙言紧紧攥住君天澜的衣角，一双圆圆的瞳眸里都是紧张，楚云间他，要将安姐姐纳入后宫？

    “皇后，你觉得安家女，位份该如何？”

    楚云间的指尖从安似雪眉间的花钿上抚过，在众人眼中是艳羡至极的帝王恩宠，可安似雪却分明觉得那指尖冰凉似铁，令人生畏。

    沈月如笑得温柔大方，“安尚书为国操劳，唯一的嫡女进宫侍君，位份自然不能低了。不如，就封为婕妤吧？若是将来有子，再进妃位不迟。”

    “便依皇后所言。”楚云间含笑。

    沈妙言静静观望着，这帝后的三言两语间，便决定了安姐姐的未来。

    可安姐姐她，定是不想进宫的。

    “国师……”她靠近君天澜，有点难过。

    君天澜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紧接着便正式上歌舞，乐坊的舞姬们排练了许久，环肥燕瘦，撩人得很。

    酒至半酣，楚云间带着新封的安婕妤去了大帐，众人恭送后，皇后面色淡淡：“诸位慢饮，本宫先行一步。”

    说罢，不等众人起身行礼，拂袖离去。

    帝后都走了，在场的人这才活络起来。

    等到篝火燃尽，这场夜宴也进入了尾声。除了一些年轻公子还在把酒言欢，其余人等都陆续离开了。

    沈妙言跟着慕容嫣往自己的帐篷走，老远看见韩叙之站在大树下，他似乎想过来说什么，不过碍于慕容嫣，终究只是静静目送她离开。

    两人各自带着丫鬟，刚走到营帐前，就看见穿着红色罗裙的沈月彤俏立在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挽鞭，身边还跟着以张敏为首的那几位贵女。

    慕容嫣白了眼沈妙言：“又是你的麻烦！真是个麻烦精！”

    沈月彤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妙言，“你上次把我脖子挠伤那笔账，还没算呢。”

    “二姐姐想要怎么算？”沈妙言轻笑。

    沈月彤用鞭柄挑起她的下巴，歪了歪脑袋，“不知道这张小脸若是破了相，国师还会不会护着你？”

    那些小姐们都围了过来，个个儿脸上不怀好意。

    慕容嫣皱眉，往旁边退了一步，偏过头低声对阿沁说了句什么。

    阿沁微微颔首，悄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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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夜宴：小山重叠金明灭（3）

    阿沁刚走，沈月彤冷然的目光便转了过来：“慕容嫣，这里没你的事，你最好回营帐里待着。”

    “本小姐自然不会管这档子破事。”慕容嫣冷哼一声，高傲地进了帐篷。

    张敏冲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不就是个孤女么，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若非国师大人，这慕容嫣以为凭她的身份，能来这里？！”

    沈月彤的低笑了声，往后退了几步，长鞭往空中一甩，凌厉的杏眼不怀好意地盯向沈妙言。

    添香挡在沈妙言面前，一双杏眸泛着冷意，“沈二小姐，国师的人，你也敢动？”

    沈月彤无所畏惧，“你觉得，她没了那张脸蛋，国师还会要她？你这婢子，赶紧滚开！”

    添香听了，忍不住冷笑起来，“我虽是个下人，可也没人同我这般说话！沈御史府的家教，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沈月彤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抡了鞭子，朝两人抽过来。

    添香揽住沈妙言，身影敏捷地闪到旁边，沈月彤却不管不顾，只握着鞭子，照自己的性子胡乱抽来。

    这样连续躲了几下，沈妙言也明悟了，添香到底只是奴婢，众目睽睽下，不方便对沈月彤动手，只能用躲闪的方式来。

    她盯着沈月彤和那些嗤笑的贵女们，忽然心头火起，掰开添香的手，大步朝沈月彤走过去。

    沈月彤怔愣了下，随即莞尔笑道：“怎么，你这是过来，乖乖让本小姐打――”

    她话音未落，众人只听得一声清脆，沈妙言甩了甩手掌，抬头望着沈月彤，“看你抽鞭子抽得好累，帮你一把。”

    所有人都震惊了，沈月彤如今身份尊贵，旁人便是句重话都说不得，可是沈妙言，居然这么干脆地动了手？！

    她可是罪臣之女啊！

    回过神的沈月彤半边脸儿被打得通红，她不可思议地盯向沈妙言，怒极反笑：“好，就怕你不动手！”

    说着，抬起下巴，露出一个狞笑：“来人啊，沈妙言打了本小姐，给我把她押到皇后娘娘跟前！想必皇后娘娘，会很乐意为本小姐做主！”

    话音落地，荷香和另一个丫鬟竹香立即上前，伸手就去抓沈妙言：“敢打我们小姐，真是找死！”

    添香见来的是两个丫鬟，顿时不客气了，直接上前：“找死的还不知道是谁！”

    说着，一脚一个，直接将两个香踹翻在地。

    两人捂着心口，哀叫不止。

    自打主子地位飞升，她们便如同鸡犬升天，在哪儿办事都是腰板挺得直直的，哪个小丫鬟不称她们一声姐姐？何曾受过这种欺负？

    沈月彤见自己的两个大丫鬟被打惨了，顿时黑了脸，这打的不是人，是她的脸面啊！

    她怒从中来，往日有国师护着，她教训不了沈妙言，这次国师不在，就一个下贱婢子，她就不信了！

    她猛地一甩长鞭，“沈家护卫何在？！”

    话音落地，六名沈府护卫立即围了过来。

    其余贵女知道沈月彤是要玩真的了，于是纷纷后退。

    添香冷笑，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便与那六人斗在一处。

    沈月彤气地直跺脚：“好一个丫鬟！居然敢同我沈府的侍卫相斗！给本小姐打，本小姐就不信了，收拾不了沈妙言，还收拾不了一个丫鬟！”

    “就是！你们几个，一起上！”见添香竟然能和六个人打成平手，隐隐还有占据上风之势，张敏立即指挥起自己的四个侍卫。

    沈妙言望着添香，小小的拳头紧紧攥在了一起，都怪自己没用，否则的话……

    她正想着，荷香和竹香被沈月彤一人踹了一脚：“还不去抓那个小贱人！”

    荷香和竹香连滚带爬过来，想要抓沈妙言，沈妙言自是不肯束手就擒，张嘴就朝着竹香的手臂咬下去。

    竹香尖叫一声，荷香连忙推了一把沈妙言。

    竹香痛得直哭，那雪白的手腕上，竟硬生生被咬出了一个血牙印。

    若非刚刚荷香动手快，这会儿怕是被这小贱人咬掉一块肉了！

    她捂着伤口，因为愤怒和疼痛，上前猛地一脚踹到沈妙言肚子上。

    添香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脸上的笑容瞬间冷冽，闪身便往沈妙言这边掠来。

    那些侍卫纷纷拦住她，不肯退让。

    添香的眼眸一片冰冷，她和拂衣，都是主子精心培养出来的，自然不是这区区十个侍卫能比的。

    周身的杀气骤然涌出，十名侍卫惊了惊，这个看起来娇嫩的姑娘，竟然蕴藏着这么重的杀气？！

    添香的手化为龙爪，一把掐住其中一名侍卫的脖颈，那侍卫对上她的双眼，只觉修罗降世，恐惧非常。

    就在添香要下杀手时，一阵邪风掠过，使她顿时清醒，手中力道及时收住。

    “沈二小姐可知，你动的，是谁的人？”

    阴沉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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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夜宴：小山重叠金明灭（4）

    众人看过去，只见君天澜正负手而来，锦绣黑袍拢在夜色里，月华洒在他的双肩和冷峻的面庞上，一身风华，仿若暗夜之中的神祇。

    世上竟有如此俊美之人……

    众人心旌摇曳，不禁看得有些痴呆。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树底下的那个小姑娘身上，她捂着肚子，面色苍白，可怜地蜷成一团。

    眸光骤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

    似是，心疼？

    他穿过众人，一步一步走向沈妙言。

    众人只觉他周身气势冷得可怕，无边无际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仿佛冰冻了一切，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快乐都被抽离。

    像是面对真正的帝王，他们不得不屈身，低头。

    周围一片肃静，君天澜俯视着地上蜷成一团的小姑娘，沉默地朝她伸出一只手。

    四周是沉沉夜色，灯笼的光晕，照不穿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沈妙言抬起头，他逆着光，高大而威风，像是踏光而来的神祇。

    他的目光冰凉如水，可不知怎的，她却从中读出了一丝怜惜，一丝心疼。

    委屈的眼泪瞬间充盈了眼眶，沈妙言抬起一只小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君天澜眸光微暗，她的手，那么小……

    他俯下身，隔着衣衫，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疼吗？”

    竹香的力气并不大，沈妙言也并没有疼到死去活来，可被君天澜这么一问，她就觉得很疼很疼，疼到骨子里了。

    于是她搂住他的脖颈，带着哭腔开口：“疼……”

    君天澜把她打横抱起，沉寂的目光扫过竹香的双脚：“哪只脚踢的？”

    竹香身子一抖，往后瑟缩了一下。

    沈妙言眼中掠过恶意，“右脚！”

    君天澜抱着她扬长而去，声音随着夜风，飘散到每个人耳畔——

    “那只脚，不必留了。”

    竹香瞪大眼睛，还没等她跪地求饶，夜凛的身影掠过，刀光乍现，鲜血四溅。

    竹香猛地爆发出一声尖叫。

    众人骇得连忙别过脸，一些胆小的小姐们不幸看见，顿时忍不住地扶住自家丫鬟呕吐起来。

    沈月彤往后面踉跄了几步，面色惨白，几乎不敢相信，国师竟然如此狠心！

    阿沁回到帐篷里，把外面的事情告知了慕容嫣。

    慕容嫣倚在软榻上，目光落在那枝沈妙言送她的桃花上，轻哼一声：“天澜哥哥果然护她！”

    阿沁笑了笑，“小姐真是聪明，早就料到添香没办法解决，就让奴婢去请国师来。小姐这么心善，会有福报的。”

    “绕嘴滑舌！去把这枝花插起来吧。”慕容嫣伸手拿起花枝，“开得这么好，扔了怪可惜的。”

    “是！”阿沁笑着去办。

    另一边，君天澜抱着沈妙言到了自己的大帐，沈妙言好奇地往四周瞅，这里的摆设一水儿都是红木的，地上铺着纯黑色绣金狮子毯，看着就很软。

    他走进里间，将她放到大床上，淡淡吩咐随从：“去请太医。”

    沈妙言眨巴着朦胧泪眼，声音糯糯的：“国师，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君天澜在床沿边坐了，也没看她，也不回答，只将大掌覆到她的肚子上：“还疼吗？”

    沈妙言摇了摇头：“其实并没有那么疼。只是当时你那么护我，我觉得不努力哭嚎一下，对不起我受的这一脚。”

    君天澜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过了会儿，夜凛请来太医，挑开帘子：“白太医，里面请。”

    这白太医生得年轻儒雅，进来后，先对君天澜施了一礼：“国师大人。”

    “免礼。”君天澜声音淡淡，“她肚子被人踢了，你过来看看。”

    白太医走过去，左右看了看沈妙言的脸色，问道：“踢到哪儿了？”

    沈妙言指着肚子上的一处：“这里……”

    白太医伸手按了按，“疼吗？”

    沈妙言吸了吸鼻子，“有一点。”

    白太医踌躇片刻，便准备去掀她的罗衫。

    君天澜眉尖一蹙，及时握住他的手腕：“你做什么？”

    白太医愣了下：“看病啊。”

    “看病得掀衣裳吗？”

    “不掀衣裳，怎么看伤势如何？”白太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沈小姐看起来不过十岁，就看看肚子，能怎么地？

    再说，他往来于后宫问诊断脉，那些娘娘的病医女无法解决时，也都是让他看的，也没见怎么样啊。

    沈妙言静静望着两人僵持，最后故意“哎哟”一声，“国师，你到底让不让我看伤了？”

    君天澜沉着脸放下帐幔，阻隔了白太医的视线，继而伸手去掀小姑娘的罗衫。

    “国师！”沈妙言闷叫一声，紧忙捂住衣裳，“你又不是大夫，你看什么啊？！”

    “本座替他看。”

    君天澜冷声，不由分说地掀开了那层薄薄罗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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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夜宴：小山重叠金明灭（5）

    罗衫里是一层素白的衣兜，上面绣了一枝小小的霞草。

    沈妙言早已羞得面颊绯红，别过脸去，恨不得钻进被子里。

    君天澜静静看着，那雪白的小肚子上，赫然有一块乌青。

    狭眸微紧，他在想，是不是对那个婢女，下手轻了。

    剁掉一只脚算什么？敢伤他的人，丢了命都是轻的。

    “夜凛！”

    帐外，白太医没等到国师对伤势的描述，一旁侍立的夜凛却被唤了一声。

    “属下在！”夜凛立即抱拳。

    “去杀了那丫鬟。”君天澜声音淡漠。

    “是！”夜凛连问都不问，身形一动，直接掠了出去。

    白太医擦了把额头的汗，“国师大人……”

    君天澜掀开帐幔，沈妙言的衣裳已经齐整地盖住了肚子：“有一块乌青，你开些药。”

    “是药三分毒，沈小姐年纪小，若只是乌青，用热毛巾敷一敷，也就罢了！”

    君天澜点了点头，白太医便很快告辞离去。

    沈妙言无精打采地打算下床：“国师，你送我回帐篷吧，添香姐姐会帮我处理的。”

    她说着，正欲下床，却发现君天澜脱了外裳，身着白纱中单上了床。

    “国师……”沈妙言小身子一哆嗦，国师不会乘人之危，对她做那种事吧？！

    可她还这么小，他怎么下得了口？！

    这么一想，她紧忙抱住肚子，一脸愁大苦深：“哎哟，国师，我肚子好痛！我要回去！我想添香姐姐了！”

    君天澜瞧着她做戏，额头青筋直跳，这小丫头，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沈妙言见他巍然不动，反而自在地抖了抖中衣，在床外侧躺下，不由眨巴起圆眼睛，国师，口味真的好重哦！

    君天澜在她身边侧躺下来，面朝着她，“过来。”

    沈妙言缩在墙角，拿毯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拼命摇头：“国师，我还小，你不能辣手・摧花。”

    君天澜强忍住怒意，这小丫头正经诗词没学到什么，倒是懂辣手摧花是何意。

    “过来！”他冷声，加重了语气。

    沈妙言怯怯望着他，最后君天澜忍无可忍，一把拎住她的耳朵，将她拎到自己身边，强迫她躺下来。

    沈妙言一脸生无可恋地望着帐幔，抽抽搭搭地红了眼：“爹爹，娘亲，这位便是你们的女婿了。女儿今夜过后，便不是少女了。”

    君天澜听见这番话，差点没把她扔出去。

    他毫不温柔地将冰凉的手掌覆到她柔软的肚皮上，运起内力，一点一点，温热着她的肚子。

    沈妙言愣了愣，偏头看他，却见他别过脸，漠然地望向帐篷内跳跃的烛火。

    肚子上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她抿了抿小嘴，这才知晓，自己错怪他了。

    “国师……”一派静默里，她轻声，“你真好。”

    君天澜没看她，也没说话，侧脸线条紧绷，看不出丝毫表情。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依着他的身子，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满足地闭上双眼。

    君天澜侧头看她，她小小的，窝在他身边，闭着双眼，红润的嘴唇微微翘起，嫩生生的包子脸上全然是毫无防备的模样。

    这样的沈妙言像是一只幼兽，懵懵懂懂，透着稚嫩，叫人怜惜。

    而另一边，明黄色的大帐内，龙床之上，安似雪白腻的肌肤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没有一丝瑕疵。

    上流贵族府邸的小姐，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府中的嬷嬷就会用各种名贵药物、香料等，精心护养她们的肌肤，以便将来嫁人之时，能得夫君喜欢。

    光线明明暗暗，安似雪偏头望向尽头的那一盏烛火，娇嫩的面庞上红妆已残，却依旧是个美人。

    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如丝绸般分外漂亮。

    楚云间侧卧在里，把玩着她的一缕秀发，目光却落在她眉间的花钿上。

    柳眉若青山远黛，嵌于其中的火红榴花钿折射出烛光，明明灭灭，分外妖娆。

    “雪儿的花钿真是漂亮，只是颜色过艳了。回头，朕赐你一盒翠玉榴花钿。”

    安似雪回过神，转身靠进他的怀里：“臣妾多谢陛下。”

    她说着谢恩的话，埋在他胸口的小脸上，却是分毫笑意也没有。

    烛影摇红，夜阑饮散春宵短。

    安似雪紧紧咬着嘴唇，承受着这份临幸的沉重，额间花钿黯淡无光，衬得她小脸苍白。

    ……

    君天澜的黑色大帐中，沈妙言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沈妙言看起来纯净无辜，小嘴微微张着，漆黑的睫毛卷曲又修长。

    烛火已经燃尽，一点月光透进来，君天澜小心翼翼收回手，将她的衣裳理整齐，又为她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从枕下摸出一块白若凝脂的玉。

    极品的白玉被雕成一只凤凰，用一根黑绳穿着，看起来古朴而庄重。他将凤凰白玉挂到沈妙言的脖颈上，藏进了她的衣襟里。

    翌日。

    沈妙言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等她撑着懒腰坐起来时，帐外传来阵阵马蹄，伴着远处年轻公子们快活地吆喝声。

    她发髻凌乱，偏头看去，君天澜正站在床边，自己穿衣裳。

    她歪了歪脑袋，正要说话，却觉得脖子上多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拽出那只白玉凤凰，不由眉眼弯弯：“国师，你这是你送我的玉吗？当真比叙之哥哥那一块，好上十倍？”

    君天澜正系着腰带，听见这话，答道：“跟楚国的玉玺从同一块玉石上切割下来的，你觉得呢？”

    沈妙言顿时喜上眉梢，喜滋滋地捧了玉，低头认真打量起来。

    她瞅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可是，国师啊，这玉雕得是个什么东西？是小鸡吗？”

    君天澜背对着她，一张英俊的脸僵了僵，半晌后，冷声道：“不是！”

    “那是什么？”沈妙言瞅了半天，依旧觉得这玉分明就是个小鸡，“国师，这雕工太差了，妙妙根本看不出来嘛。”

    她说着，跳下床，赤着脚跑到君天澜跟前，将玉捧给他看，“国师，你看，这不是小鸡是什么？”

    君天澜面容冷硬，“若是不想要，还给本座！”

    沈妙言连忙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将白玉小心翼翼塞进衣襟里，“要，当然要！”

    说着，注意到君天澜的脸色，不由试探着问道：“我说，国师，这小鸡，不会是你雕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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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国师大人，好威武！（1）

    君天澜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那是凤凰。”

    “凤……凰？”沈妙言晃了晃神，掏出玉佩仔细瞅了瞅，除了尾巴有点长，她还真没看出来哪点像凤凰。

    她砸吧砸吧小嘴，望了眼面色不善的君天澜，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襟，声音软软甜甜：“国师，经你的提点，妙妙发现，果然是凤凰呢！国师雕工真好，叫妙妙拜服不已！”

    君天澜抽回自己的衣裳，冷着脸大步走出里间。

    沈妙言站在原地轻轻一笑，欢快地去给自己梳洗更衣了。

    她来到外间时，君天澜正在用早膳。

    她刚坐下，外面的夜凛进来禀报：“主子，张家大小姐、二小姐求见。”

    沈妙言眼珠一转，张家？定是张敏和她姐姐张璃了。

    她望向君天澜，君天澜动作优雅地喝了一口汤：“不见。”

    “是！”

    夜凛出去后没多久，帐外响起了柔美婉约的女声：“国师大人，昨夜妹妹对沈小姐多有得罪，小女子特地备了薄礼，前来致歉。”

    沈妙言一口咬掉半只包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国师，我要收礼。”

    君天澜默默看了眼她的吃相，满眼嫌弃，不悦地吩咐夜凛将人带进来。

    沈妙言将嘴里的包子吞下，定睛看去，只见为首的张璃，身着天青色软烟缎长裙，长发用同色的琉璃簪挽成随云髻，耳垂上缀着珍珠珰，一张清秀的小脸格外婉约秀丽。

    张家两姐妹对君天澜行过礼，张璃便笑吟吟开了口：“昨夜之事，是妹妹的不是。敏敏！”

    张敏脸色很不好，“沈妙言，昨天晚上，我们这么多人欺负你一个是不对，可竹香不过是踢了你一脚，便送了命，你是不是太残忍了？！”

    沈妙言净了手，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不满：“我还以为，张敏姐姐是诚心来道歉的呢。不想，却是成心来挑我刺儿的。”

    张璃望了眼君天澜，轻轻拉了拉张敏的衣裳。

    张敏冷哼一声，示意婢女将手中拎着的礼物放到桌上，“我姐姐识大体，我却是个弯不下腰的。”

    说罢，转身便气呼呼离开。

    张璃歉意地朝君天澜屈膝：“舍妹年幼不懂事，我代她向沈小姐致歉。”

    语毕，抬头含羞带怯地望了眼君天澜，便红了双颊，转身去追张敏了。

    沈妙言看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大约是她家国师的无双风华，又吸引了这位张家大小姐，人家才巴巴儿地大清早赶过来，美其名曰是给她道歉，却分明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她家国师欣赏的。

    “哼！”她不高兴地用筷子戳起一只包子，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

    “不拆礼物？”君天澜挑眉。

    “没心情！”

    “拿去丢了。”君天澜淡淡吩咐。

    夜凛正要将那两只锦盒丢掉，沈妙言连忙跳起来抱住锦盒：“不许动！都是我的！”

    她的动作焦急无比，像是护食的小狗崽，圆眼睛瞪得大大的，惹得一帐篷丫鬟纷纷低头捂嘴轻笑。

    君天澜薄唇亦是抿了一丝笑，却微微咳嗽一声，很快又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君天澜先去了围场，沈妙言三两下刨开锦盒，里面各躺着一支人参和一只何首乌。

    “没劲儿。”她撇撇嘴，随即拉了添香，“添香姐姐，咱们也去狩猎吧？”

    添香有点犹豫，主子可没说，让小小姐进山。

    “添香姐姐……”看出添香的犹豫，沈妙言连忙拉了她的衣袖撒娇。

    留下来的另一个侍卫夜寒见状，开口道：“主子临走前吩咐了，若是沈小姐一定要去看热闹，就骑掠影去。”

    “掠影？”沈妙言好奇。

    很快，夜寒牵来一匹雪白的小马，马儿上装饰着雕花木鞍，十分精致小巧。

    沈妙言一见就喜欢的不得了，迫不及待地爬上马背，回想着昨日君天澜骑马的姿态，摸了摸马儿的鬃毛，随即试着拉住缰绳，“掠影！”

    掠影的脾气很温和，前蹄在地面刨了刨，便缓慢往前走去。

    沈妙言兴奋不已，正往前走着，忽然听见一声嗤笑：“沈妙言，再好的马儿在你手上，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来！”

    她偏头看去，只见慕容嫣身着黑色骑马装，骑在一匹枣红色大马上，一张平日里苍白的脸在阳光下多了几分红润。

    她说完，便一夹马肚，飞快地往前奔去，身子矫捷，不复往日里的病弱。

    沈妙言紧紧抓着缰绳，羡慕地望着她的背影，最后试探着，催促掠影走快一点。

    而围场那边，上百位狩猎手已经准备好，就连楚云间和君天澜，都亲自上阵了。

    女眷们以沈月如为首，坐在围场边的高台上，个个儿脸上挂着微笑。

    今日是男人们的战场，她们只需在这里等着，看谁能打到最多的猎物就好。

    自然，也有骑射学得好的小姐，比如沈月彤、张敏等人，便带了各府的侍卫，兴奋地跟在男人们身后进了山。

    沈月彤今日格外兴奋，火红色的裙摆在风中招摇：“再过几日便是爹爹的生辰，本小姐今日，定要打到一头祥鹿，在爹爹生辰时作为寿礼献上！”

    说着，一扬马鞭，快速往林中去了。

    沈妙言远远望着她跑得那么快，又是一阵羡慕，随即想起她庶叔的生辰，便道：“添香姐姐，庶叔生辰，我这个做侄女儿的，也该送上礼物才是。咱们去打一头野猪，到时候送他野猪头好了。”

    添香忍俊不禁：“亏小小姐说得出，野猪哪里是那么好打的？再说了，小小姐若是送沈御史野猪头做生辰礼物，可不得把他气歪了？”

    沈妙言嘿嘿一笑，没说话。

    夜寒和添香跟在她身后，随时保护着她的安全，两人觉得就在森林边缘转一圈儿，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

    而沈妙言自己其实也不大敢往太深处去，只挑着树林里稀疏的路走。

    这里的阳光还很好，她偏头看了眼森林深处，里头一片昏暗，偶有几点光芒闪过，像是野兽的眼睛，叫人害怕。

    而另一边，男人们的射猎队伍逐渐分散开来。

    其中有两支队伍，径直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并头的两人，一个穿着明黄色的云龙劲装，一个身着黑色赤金蟒劲装，正是楚云间和君天澜。

    谁都知道，越是密林深处，越是有可能猎获珍稀凶悍的野兽。

    若是想摘得狩猎大赛的桂冠，猎物之中，几头罕见的猎物是不能少的。

    两人并驾齐驱，速度极快之时，同时看见，远处出现了一匹毛色银白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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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国师大人，好威武！（2）

    银狼乃是很稀罕的猎物，毛皮最是珍贵。

    这只狼站在草丛里，却不知怎的落了单，听见马蹄声，便仰头开始长嚎。

    这是呼唤同伴的意思。

    楚云间连忙勒马，密林之中，狼群最难对付，他可不想进狼窝。

    然而他的动作稍稍缓慢了些，君天澜和他的侍卫便如同风一般越过了他。

    君天澜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纯黑的飞云弓。

    箭头闪烁着银光，他的马快速往那匹狼掠去，那狼往前奔跑起来，可君天澜的箭速更快，只“咻”地一声，便穿透空气，直接射进了那匹狼的脑袋之中。

    君天澜的侍卫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楚云间面色阴沉，紧紧握住手中弓箭。

    正在这时，四面八方接二连三响起了狼嚎声，楚云间面色陡然一变，示意众人立即撤退。

    他们退了约莫几十米远，便看见君天澜那一带的草丛里，接二连三亮起了野兽的幽绿色双眸。

    狼群向着君天澜的人马逼近，逐渐将他们困在了圈子里。

    楚云间薄唇勾起一抹冷笑，在君天澜的背后，缓缓抬起了弓箭。

    幽暗的密林之中，他举起的箭头闪烁着诡异的寒芒，像是淬了毒，散发出蓝莹莹的光泽。

    “陛下，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旁的禁军统领夏侯铭轻声。

    楚云间回过神，盯着君天澜的后背，许久之后，慢慢放下弓箭：“是朕心急了。”

    林间杀声大震，他静静看着君天澜带着人马在狼群之中厮杀，一双凌厉的漆黑眸子，不过瞬间功夫，便化为了素日里的温润。

    而树林边缘，沈妙言骑着雪白小马来到一条溪水边，心里盘算着，庶叔生辰时，到底送个什么东西好。

    盘算来盘算去，她还是觉得送个大猪头比较好。

    她看向夜寒：“这位大哥，你的骑射，想必十分出色吧？”

    夜寒骄傲地挺直了胸膛：“那是自然。我们夜字辈的侍卫，都是主子跟前一等一个的高手。”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那你今天跟着我，可是你家主子的意思？他叫你保护我，听我的话，是不是？”

    “不错。”夜寒点点头。

    他生了一张漂亮的娃娃脸，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实际年龄可能还要大一些。

    “那你去给我打一头野猪回来，我有用。”沈妙言傲娇说道。

    夜寒想了想，答道：“属下若是离开，恐怕无人保护小姐。”

    “我是做什么用的？”添香挑眉。

    夜寒语噎，这位添香姑娘可是府中一位泼辣的存在，他不敢招惹。

    他踌躇半晌，最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属下去打野猪，小姐在这里等着，莫要乱走。”

    “去吧。”沈妙言笑容甜甜地挥挥手。

    夜寒走后不久，林子里传出一个傲慢的女声：“什么山，连头鹿都看不见！害得本小姐跑了这么久！”

    沈妙言偏头看去，便见沈月彤带着沈府的几个侍卫，正一脸不爽地骑着马从林子里出来。

    沈月彤也看到了沈妙言，瞳眸微微一缩，注意到这里只有她和添香两人时，顿时胆子大了，催马上前，声音带着恨意：“沈妙言，竹香昨晚死了，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沈妙言静静看着她带人过来，声音淡淡：“不知道。”

    “她被国师府的暗卫，用一柄长刀，活生生插进了肚子里，失血过多而死！”沈月彤紧紧盯着沈妙言，“那是我这一生看过最惨烈的场景！沈妙言，这条命因你而去，你就不会做噩梦吗？你就不会羞愧吗？！”

    沈妙言与她对视，瞳眸之中，却是分毫波澜都没有。

    “竹香不是因我而死，而是因为二姐姐你。若非你叫她对我动手，她又怎么会死？”

    她的声音很冷，在阳光之下，透着清寒，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冰冷恶鬼。

    沈月彤怔了怔，她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沈妙言。

    添香也是一愣，忍不住偏头望向沈妙言，为什么她觉得，这样的小小姐，有点像是……主子？

    气氛一时间僵住了，许久之后，沈月彤的马儿往后面退了几步。

    她在马背上，朝沈妙言举起弓箭，嫣红的嘴唇咧开一丝微笑：“不管你怎么说，反正，今天就是你沈妙言的死期！你们两个只要一死，谁知道是我沈月彤做的？放心，你的葬礼，本小姐会为你烧点纸钱的！”

    语毕，她毫不犹豫地就放了箭。

    添香正要上前阻拦，只听得另一支箭穿破空气而来，竟在半路中，硬生生将沈月彤的箭射落在地。

    “是谁？！”沈月彤大怒，偏头循着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女，正信马由缰而来。

    “慕容嫣？”沈月彤皱眉。

    慕容嫣打马来到她和沈妙言之间，声音里带着几分傲慢：“沈妙言和添香都是国师府的人，我不容许任何人，杀害天澜哥哥的人。”

    这番话她虽说的傲慢，可沈妙言和添香却同时心头一暖。

    “慕容嫣，你少管闲事。”沈月彤咬牙切齿。

    “只要事关国师府，对我而言，就不算闲事。”慕容嫣挡在沈妙言面前，与她对峙。

    沈月彤恨恨地望了一眼她身后的沈妙言，最后带着人催马离去。

    沈妙言正要开口道谢，慕容嫣却傲娇开口：“别以为我是帮你，我是帮天澜哥哥！哼。”

    话音落地，看也不看沈妙言，迅速离开。

    沈妙言望着她的背影，却越发觉得她很不错。

    京城的世家贵女之中，少有这种心善的了。

    原来当初顾管家说的话，竟不是哄她的。

    她正想着，却见不远处，夜寒指挥着几个国师府的暗卫，正抬着一头野猪过来。

    密林深处，君天澜的人不过花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将十一匹银狼全部杀死。

    这些侍卫们的速度之快、下手之狠，让远处观战的楚云间微微眯起眼来。

    君天澜身边的人，果然都很优秀。

    只是可惜，却不能为他楚云间所用。

    他紧紧勒住缰绳，君天澜带着人过来，他们的身上沾满了血腥，却个个儿脸上挂着笑，在楚云间看来，全然是在讽刺他的胆怯。

    “陛下，承让了。”君天澜声音冷漠，看都没看楚云间，直接打马从他身边经过。

    直到君天澜消失在丛林深处，夏侯铭才轻声道：“陛下，此时的隐忍，乃是为了将来真正坐拥天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楚云间俊脸上浮着云淡风轻的笑：“夏侯卿说的是。”

    这么说着，抓住缰绳的手却格外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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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国师大人，好威武！（3）

    眼见着日薄西山，围场边的女眷们纷纷兴奋起来，期待地望着入山口，等待第一位归来的人。

    很快，入山口人影攒动，已经有人出来了。

    上座的沈月如挺直脊背，一双妙目盯着那里，期待着第一个回来的会是楚云间。

    顺贵人笑道：“陛下天纵英姿，这一次，所获的猎物必定最多。”

    “正是。”另一位颖贵人含笑附和，“听说紫阳山中，藏着银狼，那银狼皮最是珍贵。若陛下打到银狼，想来一身狼皮，定是要请最好的绣娘制成被褥床毯，赠给皇后娘娘的。”

    “皇后娘娘和陛下伉俪情深，真叫妹妹们艳羡。”

    沈月彤倚着沈月如，笑容明艳：“皇帝姐夫最疼我姐姐，好东西，自然都是要送给我姐姐的！”

    她说着，目光斜向旁边妆容清淡的安似雪，“安婕妤，你说，是不是啊？”

    安似雪声音淡淡，“帝后情深，自然如沈二小姐所言。”

    沈月如的眼角余光扫过安似雪，不着痕迹地一笑，依旧保持着端庄得宜的姿态，默默注视着入山口处。

    随着那些人走近，众女眷这才看清，为首的是一个小女孩儿，她骑在一匹雪白马驹上，身后跟着几名暗卫，抬着一头死掉的野猪，大大咧咧地往这边过来。

    “沈妙言？！”沈月彤皱眉，“怎么会是她？！”

    众妃嫔的目光变了几变，顺贵人和颖贵人想着刚刚的恭维，不禁都有些尴尬。

    “这是你打的？”沈月彤不爽。

    她找了那么久的鹿，却一无所获，连只兔子都没看到，沈妙言凭什么能打到这么大一头野猪？！

    沈妙言得意洋洋，“二姐姐，你羡慕嫉妒我？”

    “谁羡慕嫉妒你！真是做白日梦！”沈月彤冷哼一声。

    沈妙言没再说话，乖巧地跑到君天澜的座位上，坐下等他。

    沈月如的目光如水一般，清幽幽从她身上扫过，沈妙言，倒是比她想象的，要有能耐得多。

    又过了会儿，不少人从入山口出来了。

    这次没人再敢随意开口，等人走近了，众女眷才看清原来是一些贵公子们。

    韩叙之兴奋地跑到沈妙言跟前，“妙妙，我今日打到了一头狼！虽没有银狼那般好，可狼毛也算软，用来做地毯，冬日里踩着一定很舒服。等我回府，让人做好了给你送去。”

    “谢谢叙之哥哥！”沈妙言吃着肉干，眉眼弯弯。

    昨天拒绝了他的玉佩，今日再拒绝，未免显得太过小气。再说，狼毛也不是太贵重的东西，她拿了也不算什么。

    韩叙之望着她吃东西的小模样，声音柔和：“今日韩家收获不少，大哥还打到了一头熊。妙妙，韩家，越来越强大了。”

    “嗯。”沈妙言没看他，继续吃肉干。

    强大又如何，能和楚云间对抗吗？

    或者，不如说这份强大，是巴着楚云间才得来的。

    韩叙之犹豫片刻，轻声道：“妙言妹妹，国师此人，阴鸷难测，又视人命为草芥。你在他身边，如是伴虎，怕是随时会有危险。不如，你跟我回韩家？我定会护你周全。”

    沈妙言愣了愣，抬眸看他，他的脸上全是认真。

    她还没回答，一旁的添香看不过眼，忍不住说道：“韩二公子，我家主子待小小姐可好了。不说别的，就说小小姐身上穿的缎子，你能拿出半匹来供着小小姐吗？”

    她说着，瞟见远处归来的一行人，又补充道：“你瞧，你忙了一天，不过才打到一头狼，可我家主子，却是打到了十几头银狼，足够给小小姐做十来件斗篷穿了！”

    韩叙之回头看去，远远便看见君天澜骑在纯黑的大马上，身后的侍卫们抬着十几头银狼，架势十分煊赫嚣张。

    他收回视线，诚恳地凝视着沈妙言：“妙言妹妹，有些东西，并不是拿钱财来衡量的。我对你的心意，比国师贵重十倍，百倍！”

    添香在一旁嗤之以鼻，别过了俏脸。

    “我留在国师身边，是有原因的。”沈妙言注视着往围场靠近的君天澜，“叙之哥哥，你回去吧。”

    韩叙之凝视着她，他总觉得，她变了。

    虽然依旧和从前一样，对那些贵女们嚣张跋扈，虽然对他说话时依旧甜甜软软，可是，感觉不一样了。

    “妙言妹妹，你若是到韩府住，三年后你及笄，我一定会――”

    “国师！”

    韩叙之还没有说完，沈妙言已经起身，欢快地君天澜奔去。

    韩叙之默默看着沈妙言跑到君天澜的马下，一张脸喜怒难辨。

    沈妙言站在那匹纯黑色大马旁边，“国师，你今天打了好多猎物啊！有没有什么东西送给妙妙？”

    众人都盯着这里，君天澜跨下马来，牵了她的小手，声音不高不低，却是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十一匹银狼，毛皮都给你做斗篷，要不要？”

    “要！”沈妙言抱住他的胳膊，喜滋滋地跟着他回了座位。

    沈月彤在上方咬牙切齿，“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真不要脸！沈妙言这个小――”

    沈月如按住她的手，保持着端庄得宜的微笑，“彤儿，有些话，不该是世家贵女说的。”

    沈月彤硬生生把后面的“贱人”二字吞进肚子里，闷闷道了声“姐姐说的是”。

    沈月如清凉的目光从沈妙言脸上掠过，她正抱着君天澜的胳膊坐下，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

    “姐姐！”沈月彤越看越不爽。

    众人的目光里，沈月如依旧笑的得体，“自然，有些行为，也不该是世家贵女做的。”

    众人听着她的话，各自低头，心思各异。

    沈月彤的怒意稍稍缓解，暗道姐姐就是厉害，这是拐着弯儿地说，沈妙言已经不是世家贵女了。

    她望了眼沈月如的端庄，不由也端坐好。

    君天澜猎来的十一头银狼，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猎物这么一展示出来，其他人的猎物便没了看头。

    楚云间带着人马悠悠出来时，一眼看过去，便能看出猎物比君天澜的少了一半。

    他瞟了眼君天澜的猎物，也不恼，只淡淡笑道：“国师果然厉害，朕佩服。”

    围场上很是安静，只能听见山风掠过的声音。

    众大臣面色各异，皇帝亲自参与围猎，作为臣子，自该百般谦让，所以参与狩猎的人其实都有所保留。

    像君天澜这般毫无顾忌落皇帝脸面的，当真是少。

    沈妙言望着楚云间去更衣的背影，想到他憋了一肚子火的模样，就忍不住凑近君天澜的耳畔，声音甜软：“国师大人好威武！妙妙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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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美人蛇蝎

    “国师大人好威武！妙妙喜欢呢！”

    听着小东西软软地在耳边说话，君天澜心情很好，饮了一杯酒，却并不将愉悦表露在外。

    正在这时，阿沁忽然急匆匆过来，气喘吁吁地对君天澜屈膝行了个礼：“国师、沈小姐！慕容小姐她，她从马上掉下来，似是旧疾发作了！”

    沈妙言只觉君天澜周身的气势一凛，下一瞬，他已经大步离开了围场。

    座位紧靠着国师坐席的是晋宁王府的人，晋宁王依旧不在，只温倾慕独自一人坐在位置上。

    她摇着团扇，望了眼沈妙言，轻声道：

    “当年那一场剿匪战役，国师独自和十二名侍卫对战上千名土匪。正在危急关头，是慕容嫣的父亲，慕容将军带着援军赶到。”

    “可惜，那些土匪狡猾无比，竟埋了炸药，慕容将军便是死在了那场爆炸里。慕容嫣本就身体虚弱，由父亲一手带大。受了这个打击，便一病不起。虽然后来用好药养着，却到底是落下了病根。”

    沈妙言恍然，朝温倾慕微微颔首致意。

    上方的沈月如由贴身女官忍冬扶着起身：“嫣儿出事，本宫自当前去照看。众卿可自由行乐。”

    围场内的人尽皆起身，屈膝行礼：“恭送皇后娘娘。”

    沈月彤跟在沈月如身边，一路往慕容嫣的帐篷而去，俏脸上都是不解：“姐姐，慕容嫣一个孤女，哪里值得你给她这么大的面子？”

    沈月如笑容端庄，“她不值得，国师府，却值得。”

    沈月彤依旧满脸不解。

    等到了帐篷，太医白清觉已经替慕容嫣把过脉了，说是今日疲乏过度以致昏迷，并无大碍。

    君天澜放了心，转身看见沈月如进来，只是淡淡点头。

    沈月如也颔首致意：“本宫听说嫣儿有恙，便过来瞧瞧。本宫的女官忍冬，医术了得，不如让忍冬再为嫣儿检查一番？女子细致些，总不会有错。”

    君天澜没说什么，起身去送白清觉离开。

    沈月如在床沿边坐了，忍冬细细为床上的慕容嫣把了脉，随即笑道，“的确如白太医所言，慕容小姐是体质过虚，才会如此。”

    慕容嫣面色憔悴苍白，正要坐起来行礼，却被沈月如按住：“皇宫外，不必多礼。你身子弱，须得好好养着。采秋，去将本宫那儿的几样补品拿来。”

    采秋应了声，连忙去办。

    慕容嫣靠坐在床上，低垂着眉眼：“无功不受禄，娘娘赏赐，臣女不敢收。”

    “你父亲为黎民百姓而死，怎会是无功？”沈月如声音轻柔，举止之间，全是一位皇后该有的端庄和美丽。

    她的目光细细划过慕容嫣的脸儿，轻笑道：“嫣儿生得真是美。国师养了这么个大美人在府上，怕是想不心动都难。”

    慕容嫣面颊一红，只垂头不语。

    沈月如眼中笑意更盛：“若有适当时机，本宫很愿意为嫣儿和国师赐婚。只是，怎么京城里最近总有不少风言风语，说是国师喜爱本宫那位三妹？”

    沈月彤紧紧盯着她们二人，她还没转过弯，不明白她的姐姐玩得是哪一出。

    明明她都已经告诉了姐姐，她想要嫁给国师的。

    慕容嫣依旧垂着头，苍白的双手抓着被单，抿唇不言。

    “本宫那位三妹，如今年纪虽小，手段却是不少。她的母亲，曾经的沈国公夫人，其容貌在整个楚国，都是相当出色的。想来等到三妹及笄，也定是位大美人。”

    沈月如说着，十分担忧地握住慕容嫣的手，“嫣儿，国师乃国家重臣，而你是功勋之后，门当户对得很。可若是国师娶了沈妙言，你想一想，沈妙言的名声，会给国师带来多少污点？”

    慕容嫣诧异地抬头看她，柳眉蹙起，“皇后娘娘？”

    “你不为自己考虑，总得为国师考虑。”沈月如点到为止，转头看向帐外，“采秋怎的还不回来？”

    正说着，没过一会儿，采秋便带着两个宫女进来，“皇后娘娘。”

    她们将东西放到桌上，慕容嫣看过去，只见其中一件乃是一只琉璃罐，里头盘着一条黑黄相间的小蛇。

    沈月如美眸含笑：“普通赤链蛇能祛湿、止痛，本宫这条赤链蛇，乃是宫外高人所献，药用价值比普通的好上数十倍。”

    说着，戴着金色雕花甲套的纤纤玉手不经意地为慕容嫣盖好被毯：“嫣儿带回去后，务必要小心存放。虽说赤链蛇无毒，可是……”

    她没有说完，只是端庄得体地笑了笑，便起身离开。

    帐中，慕容嫣望着那条在琉璃罐里吐信子的蛇，“阿沁。”

    阿沁给她到来一杯热茶，望了眼那蛇，很快垂下眉眼：“赤链蛇的确无毒，且能入药。只是，还有一种蛇，同赤链长得很是相像，名为金环。金环蛇剧毒无比，若是被咬上一口……”

    慕容嫣抿了茶，注视着泛着涟漪的茶面，漆黑的瞳眸里一片黯淡。

    阿沁抬眸，“小姐，皇后娘娘这是在，借刀杀人呢。”

    “阿沁，她说错了，天澜哥哥并没有对我动心。可是，后面那句话，她却是对的。沈妙言和天澜哥哥在一起，只会给天澜哥哥带来麻烦。”慕容嫣将茶盏递给阿沁，声音平静。

    “所以，小姐是一定要做那把刀了？”阿沁端着杯盏，转身走到桌边。

    慕容嫣的目光，幽幽落在那只琉璃罐上：“我别无选择。”

    阿沁偏过头，同样注视着琉璃罐，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沈皇后出手，果然同旁人不一样。

    饶是聪慧如她家主子，竟也被这位沈皇后打动，心甘情愿为她驱使。

    她将茶盏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而另一边，往围场去的路上，沈月彤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姐姐，你为何要对慕容嫣那么好？”

    沈月如停住步子，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怎么这么笨？那蛇岂是一般的蛇？！”

    沈月彤满脸疑惑，一旁的忍冬笑道：“二小姐，娘娘那条蛇，才不是什么入药的赤链蛇，而是剧毒无比的金环蛇。刚刚娘娘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在暗示慕容嫣，叫她放蛇咬沈妙言呢！”

    沈月彤仔细想了想，不由笑道：“果然还是姐姐高明！这两种蛇如此相像，就算被发现，也可以推说弄混了。谁会为了一个罪臣之女，来找姐姐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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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偷来的凤冠

    沈月如但笑不语，继续往围场走去。

    沈月彤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姐姐，我和国师的婚事，你会为我做主吧？”

    沈月如直视前方，莲步曼妙，裙裾掠过地面，压裙玉佩巍然不动。

    她的美眸中掠过道道暗芒，却并不言语。

    沈月彤无奈地望着她离开，最后只得跟上去。

    她们快走到围场时，正好迎面碰到沈妙言。

    沈妙言手持两枝开得正艳的桃花，添香在她身后，牵着掠影，主仆二人正欢快地聊着什么。

    沈妙言看见沈月如，闻见沈月如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金盏香。

    她的大堂姐，素爱用金盏香熏衣。

    她想着，稍稍屈膝行礼，小脸上却都是漫不经心：“皇后娘娘。”

    “免礼。”沈月如声音淡淡，美艳端庄的脸上浮着一抹得体的笑，“得知妹妹被国师所救，本宫甚感安慰。国师对妹妹有救命之恩，妹妹须得好好报答才是。”

    沈妙言捧着花，静静看她，她头戴嵌红宝石的华丽凤冠，身着绣满凤凰牡丹的宫装，不过十八岁，便已经是楚国的皇后了。

    她站在花丛旁，明明年纪轻轻，周身的气势，却已经能够压住金色、红色等贵重颜色。

    仿佛，她生来，就该穿这一身凤袍，就该戴这一顶凤冠。

    可是，那凤袍，那凤冠，明明是她从自己这里偷去的。

    她满身锦绣，坦然自若地母仪天下，坦然自若地接受着万人朝拜，可谁能看得出，她内里的败絮其中？

    谁能看得出，这位所谓的皇后，其实是一个小偷？

    沈妙言默默看着沈月如，想起了很多事情。

    楚国贵族女子，年过十五便该定亲，可她这位大堂姐，却在家中多待了足足三年。

    那么多人议论，那么多人嘲笑，可谁都不知道，她的大堂姐，其实一早就有了目标吧？

    她想起了曾经，楚云间来沈府拜访时，她躲在屏风后，却看见她这位大堂姐妆容精致，与楚云间在花厅里，就着一副寒山图谈论古今。

    彼时只以为他们不过是偶然相逢，可今日看来，却分明是早有预谋。

    “我姐姐跟你说话呢！”沈月彤见沈妙言出神的模样，忍不住呵斥。

    沈妙言淡然地笑了笑，盯着沈月如说道：“大姐姐教训的是，妙言自当遵命。该报的恩，努力去报。该复的仇，一刻不忘。”

    沈月如与她对视，她的皇后威压，竟不能使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害怕。

    不知她是胆大，还是无知。

    “努力成长吧。”

    沈月如大步往前走去，精致的红唇勾着一抹轻笑，虽是好话，可声音里却透着轻慢。

    沈月彤落在最后，静静站到沈妙言跟前，俯视着她，俏脸上挂着冷笑：“沈妙言，好好珍惜活着的时光吧。也许再过几天，你就会被人发现，莫名其妙死了，哈哈！”

    她说完，嚣张地撞开沈妙言，扬长而去。

    沈妙言转身，默默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添香往地上啐了一口，很是不屑。

    “添香姐姐。”沈妙言忽然出声。

    “怎么了？”

    沈妙言仰头看她，茶褐色的圆眼睛里，满是复杂：“她们，要对我下杀手了。”

    添香怔了怔。

    夜色笼罩了紫阳山谷，篝火很快被升了起来。贵族们围坐在篝火旁，今夜的晚膳乃是白日里打来的猎物。

    烤肉香味儿和酒香弥漫在每个人的鼻尖，宫廷舞姬和乐姬们卖力地为众人表演，一派歌舞升平景象。

    而在看不见的黑暗角落，树林深处，身着华服的女人提着一盏灯笼，正被一名红衣男人按在树干上。

    女人正是温倾慕，她那张雪白小脸满是难堪：“花容战！”

    花容战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随即低头凑近她的面庞，两人的唇瓣相距不过半寸，“晋宁王妃如此娇呼本公子的名讳，可是深闺寂寞了？”

    温倾慕面容顿时涨得通红，“你说王爷在此，让我独自前来，我来了，你便是专程给我难堪的？！”

    “呵……”花容战冷笑，“你的王爷，怎会在这种地方？他自是温香软玉在怀，红罗软帐，春宵缠绵！”

    他斜挑着一双桃花眼，毫无感情地注视着温倾慕，冷漠地看着她在他的手掌下微微颤抖。

    两行清泪从面颊滑落，温倾慕抬眸凝视着花容战：“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才肯，不再羞辱我？

    花容战的大掌在她颈间顿了顿，随即……

    温倾慕身子一抖，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散发出薄薄光晕，只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

    ……和谐……

    温倾慕低垂着头，声音低沉而受伤：“过去是我对不起你，可花容战，你已经折磨我整整一年了，放过我……”

    “放过你？好让你安心做晋宁王妃吗？”花容战唇角挑起一抹邪气的笑，“温倾慕，你想都别想。”

    他说完，托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上了那小小的樱唇。

    她的味道很甜，他很早就知道。

    只是为何，今夜她的唇齿之间，多了一丝苦涩？

    这苦涩让花容战很是不悦，他忽然咬破她的嘴唇，直到确认有血腥味弥漫开，才松开口。

    温倾慕闭着双眼，默默流着眼泪。

    花容战盯着这样的她，忽然大怒，猛地将她推倒在地。

    她娇嫩的肌肤划过小石子，硬生生被擦破了好几处。

    “到底是别人的女人，脏得很。比不得本公子的姬妾们娇艳柔媚，干净纯粹。”花容战说着冷酷的话，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温倾慕趴在地上，依旧闭着双眼，任由眼泪肆意滚落。

    对她而言，最难忍受的不是他的轻薄，而是他的羞辱。

    ――到底是别人的女人，脏得很。比不得本公子的姬妾们娇艳柔媚，干净纯粹。

    这话犹如凌迟，在温倾慕的心上，剜下一片又一片肉，残酷而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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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掌心的糖汁

    她透过朦胧泪眼，想要伸手去摸那盏羊角流苏宫灯，指尖触摸到米白的灯笼羊角罩上，明明该是温热的，她却觉得灼人而烫手。

    她缩回手指，注视着那灯罩上绘制精致的仕女图，仕女身着火红色襦裙，巧笑嫣然的模样，单纯而天真。

    许久之后，她的丫鬟云儿终于找了过来，见她如此，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去扶她：“娘娘，是不是花公子又欺负您了？！”

    说着，手忙脚乱地帮她将衣裳穿好。

    温倾慕的视线却始终凝视着那盏宫灯上的仕女，最后扶着云儿的手，弯腰将宫灯提起，“咱们回去。”

    “娘娘，恕奴婢多嘴，可是花公子一次次得寸进尺，到底何时是个头？！”云儿快要哭了。

    天知道，她刚刚看到她家主子一身雪白肌肤被石子擦伤，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时，有多么心疼。

    温倾慕握着灯笼柄的手紧了紧，注视着远处的混沌黑暗，却终究是无言。

    到底，是她对不起他。

    翌日一早，帝后的车驾便启程回了皇宫。

    沈妙言依依不舍地同安似雪道别，她们知晓两人这一别，怕是要很久之后才能相见了。

    安似雪喜欢沈妙言的伶俐聪明，沈妙言则喜欢安似雪的温婉大方，不同性子、不同年龄的女孩儿，倒是成了一对极好的朋友。

    帝后走了，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也有爱玩的，还打算多待几日。

    国师府的马车是在下午启程回去的，十几辆马车载着满满当当的猎物，颇为壮观。

    马车内，慕容嫣靠坐在软榻上，一张小脸依旧苍白憔悴，只漠然地望着窗外。

    沈妙言捧着一杯热茶，不时看她几眼，以前慕容嫣对她态度虽不好，平常也总是吵吵闹闹，可她并不觉得两人之间有隔阂。

    甚至，她还为了救自己，射落了沈月彤的箭。

    然而这一次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将茶盏放到小矮几上，托腮凝思，按照沈月彤的意思，她大约会被人暗杀掉。

    可国师府门禁森严，她哪里那么容易被暗杀？

    除非，有内应。

    而昨晚慕容嫣旧疾发作之后，沈月如曾经去探望过她。

    这位大堂姐的本事，可不容人小觑。

    沈妙言脑海中灵光乍现，猛地抬眸望向慕容嫣，慕容嫣依旧注视着车窗外的景色，樱唇没有一点血色，双眼更是冷漠。

    “慕容姐姐。”她轻声唤道。

    慕容嫣转过脸，沈妙言挽袖为她斟了杯茶：“多谢慕容姐姐昨日那一箭。”

    说着，很认真地将茶水捧到她面前。

    慕容嫣瞳眸中闪烁着微光，沈妙言这是，示好的意思？

    沈妙言一动不动地捧着茶，声音里透着虔诚：“慕容姐姐喝了这杯茶，就不要再责怪妙妙以前的顽劣。”

    马车晃动了一下，已经进了京城里的朱雀门，顺着朱雀街一路往国师府而去。

    良久的静默之后，慕容嫣漆黑的瞳眸里出现了波动：“沈妙言，我其实，一直挺讨厌你的。”

    沈妙言无畏无惧地迎上她的目光，“可是你敬重国师，我也同样敬重国师。而有的人，却视国师为眼中钉肉中刺。慕容姐姐这么聪明，想必也知道功高震主这个词儿吧？孰是敌孰是友，慕容姐姐应当心中有数才是。”

    马车内又陷入长久的沉默，添香和阿沁都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马车的速度逐渐慢下，慕容嫣忽然推开那盏茶，满脸都是傲娇和厌恶：“沈妙言，我才不信你是真心示好！咱们走着瞧！”

    话音落地，马车正好停下，她扶着阿沁的手，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车内只剩沈妙言和添香两人，添香望向沈妙言，却见她只看着那盏茶发笑。

    “小小姐，到府了呢。”她轻声提醒。

    沈妙言喝了口茶，心情颇好地从食盒里拿了块糖果，“咱们下车！”

    她心情很好，于是活泼地直接跳下马车。

    谁料脚下一崴，竟直接往前面的台阶上栽了下去。

    添香惊呼一声，只见黑色残影掠过，君天澜在下一瞬出现在沈妙言跟前，伸手接住了她。

    扑面而来都是甜冷的龙涎香，她紧紧抓住君天澜的衣袖，没敢抬头看，软软唤了声：“国师……”

    君天澜把她放在地上，冷冷瞥了她一眼：“下次若是再敢直接跳下车，本座剁了你的脚。”

    沈妙言小身子一抖，连忙讨好地拉住他的大掌，将手心的糖果放在他的大掌上：“国师，妙妙请你吃糖！”

    那糖果被她捏得汗津津的，阳光下，已经有些融化了，散发出淡淡的粉红色晶莹光泽。

    君天澜满脸都是嫌弃，一字一顿：“沈妙言，马上把这东西弄走！”

    沈妙言翻了个漂亮的白眼，暗自嘟囔了句“不识好人心”，随即拈起那颗糖果，塞进了自己的嘴巴：“桃子味儿的，可好吃了。”

    “还有。”君天澜冷声。

    沈妙言看过去，他的手掌朝上，掌心是融化了的糖果汁液。

    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细茧，手指修长白净，很好看。

    她从袖袋里取出小帕子，轻轻擦拭，可糖汁黏糊糊的，根本擦不干净。

    她感受着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阴沉气息，颇有些害怕，于是咬碎了口中的糖果吞下去，随即攥住帕子，捧着他的手掌，思量片刻后，干脆低头去舔他的掌心。

    粉红色的小舌头，灵巧地将他掌心的糖汁一一舔净。他的手掌有些粗糙，舔得她很不舒服。

    君天澜紧紧皱起眉头，俯视着沈妙言，狭长的双眸中都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四周的侍卫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幅画面，暗道画面太美，可惜主子太傻。

    沈妙言舔着舔着，最后想了想，留了一点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仰头望着君天澜：“国师，我留一点糖汁给你尝尝吧？”

    只是一瞬的功夫，君天澜便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清贵模样，甩袖大步而去：“全是口水，脏死了！”

    沈妙言望着他进府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嫌脏，干嘛要等她舔完了才说，真是闷骚！

    随即，她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轻快地跟了上去：“国师，你等等我！我才不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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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国师的字最好看

    君天澜身影如风，衣袂飞扬。

    沈妙言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追，他微微侧头，看着她焦急却追不上的小模样，不知怎的，心情大好。

    他攥紧了手掌，不经意想起刚刚的触觉，那感觉酥酥麻麻，却又很湿润舒服。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抬头看他，问他要不要尝尝，像是一只懵懂的小白兔。

    这几日奔波，沈妙言有些累着了，吃过晚膳，也不消食，倒在床上便沉沉睡了去。

    君天澜坐在书房，等着她来伺候，左等右等不见人影，起身走到东隔间前，掀开门帘，却见她睡得四仰八叉，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手中原本拿着的书掉到了地上也不自知。

    他走过去，将书捡起来放到床头，本欲转身离开，望着她熟睡的模样，想了想，还是上前给她把被子盖好，微微蹙起眉头，轻声道：“沈妙言，不该是你伺候本座吗？”

    沈妙言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没搭理他。

    君天澜在床边站了片刻，最后静默转身离开。

    这几日，沈妙言都在专心识字读书，顺便每天下午去看看自己的那头野猪怎么样了。

    夜寒把野猪头晒在后院里，一眼望去颇有些狰狞可怕。

    她蹲下来摸了摸野猪的獠牙，一双圆眼睛里晦暗莫测。

    夜寒笑眯眯在她身边蹲下，“这对野猪牙生得极好，色泽、长度和弯度都很完美，听说野猪牙用来辟邪最好了。”

    “辟邪吗？”沈妙言的双眸逐渐弯成一个弧度，“夜寒大哥，麻烦你帮我把这对獠牙拔下来。”

    夜寒好奇：“小姐不是说，要把这个猪头送人？这只猪头，最有价值的也就这一对獠牙了。”

    否则好端端送人猪头，这不是给人添堵吗？

    “小小姐说什么，照做就是！啰嗦什么？”添香叉腰吼道。

    沈妙言眉眼弯弯，辟邪的好东西，干嘛送给她庶叔？当然是自己留着啦。

    夜寒压根儿不敢反驳添香，忙不迭去办了。

    而此时的嫣然阁内，慕容嫣正趴在桌边，怔怔望着琉璃罐中的金环蛇。

    这蛇颜色鲜艳，静静盘在那儿，若是从远处看去，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儿。

    阿沁端着一碟杏酪过来，“小姐怎么还在看它？奴婢以为，小姐不打算用它了。”

    说着，拿竹签扎起一块杏酪，递到慕容嫣手边。

    慕容嫣接过，却没有任何食欲，又放到盘子里：“我昨晚想了一宿，皇后娘娘的话有道理，可沈妙言的话，却也有道理。”

    阿沁端起那盘杏酪，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小姐，奴婢多嘴，像国师那样的人物，怎会相信巧合？若是当真出了事，皇后娘娘只要咬定她送你的的确是赤链蛇，便能将她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而大人迁怒的，就该是小姐了。”

    慕容嫣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阿沁，阿沁垂首，端着杏酪，屈膝行过退礼，很快退了下去。

    慕容嫣却犹如醍醐灌顶，就算她是为了天澜哥哥的声誉下手，可若引来的是天澜哥哥的愤怒，她此举有何意义？

    再者，怕是天澜哥哥压根儿就不在乎那点声誉吧？否则，也不会让沈妙言住进府里来。

    想到这里，她只觉眼前豁然开朗，连带着食欲都好了起来：“阿沁，把杏酪端回来！”

    傍晚时分，君天澜从宫中回来，便看见沈妙言坐在书房的软榻上，矮几上摊着一本书，她手中把玩着两只野猪獠牙。

    见他回来，沈妙言连忙将獠牙放到矮几上，跳下软榻，为他更衣：“国师，今日上朝，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啊？”

    君天澜望着她一边费劲地解腰带，一边问的小模样，觉着有些好笑：“朝堂之事，你一个小女孩儿，又怎会懂？”

    “反正你懂，你可以教我嘛！国师眼界开阔，妙妙跟着国师，最能长见识了！”沈妙言舌绽莲花，小嘴儿跟涂了蜜似的。

    君天澜薄唇抿着笑，却换了话题：“本座今日收到了沈御史的寿宴请帖，六日后他四十大寿，你可要随本座同去？”

    “庶叔的生辰，我怎能错过？”沈妙言仰头冲他一笑，圆眼睛里都是狡黠，“礼物都准备好了呢！”

    君天澜望了眼旁边软榻矮几上的獠牙，想起添香的汇报，狭长的双眸中不禁闪过笑意，小丫头忒坏了些，也不知那沈朋，在收到野猪头时，会做何表情。

    他想着，沈妙言将他的朝服挂到金丝楠木大衣架上，拿了一件纯黑色的外裳过来，费了大力气给他披上。

    他看着她忙里忙外的小模样，前些日子她还不知道怎么伺候他，现在却已经如此熟练。

    而日后，她要伺候更衣的人，兴许就是她的夫君。

    不知为何，只要想起小丫头用这副乖巧的模样，给别的男人更衣，君天澜的心头就莫名涌上一丝不悦。

    他居高临下，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本座听闻，韩叙之打算让你去韩府住？”

    他周身的阴冷气势猛然拔高，很是吓人。

    沈妙言怔了怔，不知道他为何会提到这茬，心思转了转，乖巧地点了点头，“虽然叙之哥哥很照顾我，但我还是拒绝了。我觉得，跟着国师，才会有锦绣前程。毕竟，叙之哥哥哪里有国师厉害？”

    她笑得眉眼弯弯，纯然是没心没肺的模样。

    君天澜眼底的冷漠稍稍缓解了些，整了整衣襟，转身往窗台边走去，“记住你第一天进国师府时，说过的话。”

    沈妙言望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

    总觉得，刚刚若是说错了话，会很倒霉。

    她家国师大人喜怒不形于色，心情又说变就变，鬼知道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她赶出府去？

    若是现在被丢出府，怕是要被沈月彤她们往死里整了。

    她抚了抚小胸口，瞅了眼君天澜，看样子，还是得抱紧国师的大粗腿啊！

    她这么想着，于是轻快地蹦跳着往书桌边去：“国师，妙妙给你研磨！国师的字最好看了，妙妙觉得给国师研磨，可荣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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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小拖油瓶

    眼见着寿宴将至，沈妙言又得了两套新衣裳，据说是蜀州新送来的月光纱裁制而成。

    月光纱此物，白日里瞧着同普通纱丝没什么区别，可触感十分细腻亲肤，且轻而不透，整整一匹，只有寻常纱布的十分之一重量。

    最难得的，乃是月光纱在月光下，能散发出盈盈光泽，穿在人身上宛如明珠生晕，妙不可言。

    小孩子都喜欢漂亮的、会发光的东西，沈妙言也不例外。

    她对衣裳喜欢得紧，到傍晚时分，就急不可耐地换上。

    里面是雪白的交领襦裙，外面套着一件浅青色的褙子，虽然很素淡，但袖口和领口上都有如意暗纹，显得雅致大方。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很是满意，于是兴冲冲跑到衡芜院门口去等君天澜回来。

    君天澜回来时，东边天已经升起了朦胧月亮。

    他老远就看见沈妙言抱着衡芜院大门的柱子，眼巴巴儿地瞅着他。

    这副小模样让他心中一片柔软，脚下步子都不觉加快了些。

    沈妙言等到他过来，蹦到他跟前，拎着小裙子转了个圈，“国师，我漂亮吗？”

    此时已是日暮，暮光熹微，月色朦胧。

    沈妙言转着圈儿，身上的衣裙宛如流水般飘曳。

    白色百褶襦裙散发出柔白的光，浅青色的褙子则透出绿莹莹的宝石光泽，彼此映照着，将她那双猫儿一般的茶色圆眼睛点亮，衬托得她漂亮而精致。

    她眨巴着大眼睛，仰头望着君天澜，像是一只等待顺毛和夸奖的小猫。

    君天澜喉头微动，狭眸中暗光掠过，淡淡道：“还凑合。”

    说着，抬步便进了衡芜院。

    沈妙言盯着他的背影，一脸不爽。

    什么叫还凑合？！

    明明就是很漂亮，拂衣姐姐都说她穿起来很漂亮了！

    晚膳是跟慕容嫣一道在花厅用的，慕容嫣今日也穿着一套月光纱的衣裳，看见沈妙言时，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什么人穿什么衣裳，这衣料穿在你身上，真是暴殄天物。”

    沈妙言见君天澜还没过来，于是立即反唇相讥：“慕容姐姐这么大人了，穿起来和我也没差，也就是把裙子做长了点而已。”

    说着，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慕容嫣胸前扫了扫。

    慕容嫣涨红了脸，伸手挡住胸口，“沈妙言！你不要脸！”

    两人正要开吵，外面的小丫鬟匆匆忙忙进来，“大人来了，拂衣姐姐，可以摆膳了！”

    两人立即看向门口，只见君天澜身着白色居家锦袍，正跨进门槛。

    “慕容姐姐，我给你倒茶。”沈妙言立即起身，乖巧地挽袖为慕容嫣斟茶。

    慕容嫣连忙道：“哎呀，妙言妹妹客气了！让我自己来吧！”

    “慕容姐姐生得真美，我喜欢姐姐呢！”

    “妙言妹妹今儿可是吃蜜了？小嘴儿真甜。”

    花厅里侍立的婢女们纷纷低头，不知该做何表情。

    这两位小祖宗，情绪转变得可真快！

    这两位，是一个都不能得罪啊！

    君天澜扫了她们二人一眼，撩袍在座位坐下，声音淡淡：“开膳。”

    夜深了，沈妙言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成眠。

    她寻思着明日的寿宴，那位庶叔，平日里最是不苟言笑，对谁都很严厉。

    曾经她不小心打碎了沈月如房中的一只景泰蓝的瓷瓶，就被他狠狠训斥了一顿，最后还是娘亲把她领回家的。

    对这位庶叔，她是谈不上敬重的。小孩子的直觉，就是觉得他不招人喜欢。

    她伸手**着墙上的白月光，心里头百转千回。

    翌日，不等人进来叫，她便起了个大早。

    她很认真地将自己打扮好，便出去侍候君天澜更衣梳洗。

    用罢早膳，府门前的马车也已备好。君天澜骑在疾风上，沈妙言和慕容嫣坐在车里，一道往沈御史府而去。

    沈御史府乃是楚云间亲赐的一座府邸，据说乃是前朝端亲王的宅院，修筑的大气高雅。

    等马车停下，沈妙言下了车，环顾四周，只见车流如水，进进出出的全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知晓，这些人不是给她庶叔面子，而是给她大堂姐面子。

    皇后的父亲举办寿宴，谁敢不来？

    这送的寿礼，说不准就是换着名头的巴结贿赂。

    她瞥了眼身后两个侍卫抬着的一口大木箱，不由轻笑，那总是一脸严肃的庶叔若是看见自己送的寿礼，不知会做何表情？

    御史府的大门修葺的金碧辉煌，门口早有几个打扮齐整的丫鬟专候着贵客，她们老远看见君天澜，于是立即迎上来，彬彬有礼地请他进去。

    慕容嫣径直去了女客所在的院落，沈妙言则跟着君天澜，往男客们所在的泼墨阁而去。

    泼墨阁临水而建，第一层大都是年过四十的朝廷命官，第二层则多为京中年轻的贵公子们。

    阁内的墙壁上挂了不少古字画，许多公子们聚在一起讨论，倒是颇有书香气息。

    君天澜被引去的是第三层，这里的人身份尊贵，不少王爷、郡王、世子、高官等都在。

    沈妙言跟在他身后，刚跨进去，便听到一个夸张的声音：“御史府的酒，当真是香！不愧是国丈爷，这酒水，怕是千金难求吧？”

    她循着声音看去，说话的是一名身着绿色绸衫的男子，拇指上戴着的蓝色大宝石戒指一闪一闪，发髻上还簪了一朵红花，看起来颇为喜气。

    她隐约记得这个人，好似是安西侯府的世子华扬，为人最是纨绔，乃是个十足的酒囊饭袋。

    他话音落地，在场的人都大笑出声。

    上座的一名中年男人捋着胡须，一张端肃的脸上亦是多了几分笑意，不过目光在触及到君天澜和沈妙言时，却是瞬间收敛。

    众人注意到君天澜来了，忙不迭起身行礼，心下却暗自稀奇，这国师大人向来不喜参加这些宴会，怎的今日过来了？

    莫非，是向沈御史示好？

    可若是示好，何必带着那个小拖油瓶？

    众人的目光在沈妙言和君天澜之间逡巡，莫非，真如市井传言那般，国师大人，看上了沈妙言？

    可她还这么小……

    众人不禁脑补出一堆不堪入眼的画面，只觉得国师跟往日里的形象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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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带着小灾星来砸场子

    众人不禁脑补出一堆不堪入眼的画面，觉得国师跟往日里的形象都不同了。

    君天澜则漠然地接受着众人的行礼，大步走到上座边，撩起袍摆，在沈朋旁边坐了下来：“免礼。”

    其气势之阴冷、气场之霸道，让众人恍然，哦，原来国师还是原来的国师。

    众人重新落座后，气氛却冷了下来。

    沈妙言站在君天澜身后，喜滋滋地想着，她家国师就是一个会移动的地下冰窖，去哪儿哪儿凉快。

    这庶叔好端端的寿宴，来了这么一尊大佛，估计够他郁闷的。

    沈朋此时的脸色的确不大好，他给君天澜发请帖，不过是出于礼貌罢了，谁知道他真的会来。

    他瞥了眼沈妙言，莫非，是这个小灾星把君天澜引来的？

    君天澜把玩着酒盏，声音冷漠：“诸位继续，不必顾忌本座。”

    众人皆是满脸讪然，说是不必顾忌他，可这位国师，乃是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哪里真能不顾忌？

    于是一时之间，阁中陷入沉默，气氛诡异至极。

    最后还是沈朋开了口，“妙言，在国师府，待的可还习惯？”

    沈妙言望向他，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压根儿不曾看自己一眼。

    她撇撇嘴，随即扬起一抹甜甜的笑，声音大方坦荡：“回庶叔，妙妙流落街头无处可去时，是国师收养妙妙的。国师待妙妙极好，自是习惯。”

    一声庶叔，再度提醒了在座的诸位，这位沈御史，乃是曾经的沈国公庶弟。

    而沈国公府落难之时，这位沈御史，甚至不曾站出来说过一句话，求过一句情。

    沈妙言话中有话，一句“流落街头无处可去”，又让众人浮想联翩。

    想来，是沈御史不愿意收留这位侄女儿了。

    都说皇家薄情，可有的官家，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朋脸色很不好，安西侯府的那位华扬世子见状，连忙将话题扯开：“沈大人的酒真是好酒，敢问此酒，从何处购得？价值几何？”

    在场的人纷纷跟着称赞起酒水来，沈朋淡淡道：“此酒名为千金醉，乃是府中的酒匠钻研数年，精心酿造出来的。”

    说着，晃了晃杯中晶莹剔透的淡青色液体，“这么一杯，须得五十两。”

    他话音落地，在场的人纷纷惊奇不已，一位贵族公子连忙笑道：“此酒贵重，我得好好品尝，方不辜负沈大人的盛情。”

    在场的人纷纷应是，一时间无数人要求侍女添酒，都忙着品酒去了。

    沈朋见这些达官贵族如此给他面子，脸色稍霁，却依旧不耐烦沈妙言在这里杵着，可碍着君天澜的面子，又不好直接将她赶出去。

    正在众人一致交口称赞千金醉时，君天澜淡然地抿了口那酒，随即发出一声不合群的嗤笑。

    这笑声太过阴冷突兀，让众人不得不把目光聚到他身上，那位华扬世子问道：“敢问国师，此酒有何不妥吗？”

    “妙妙，过来。”君天澜压根儿不搭理他，只是淡淡唤道。

    沈妙言乖巧地走到他跟前，他将酒盏递给她，“尝尝味道如何。”

    沈妙言接过，以她对国师的了解，刚刚那一声嗤笑，乃是挑剔的意思。

    于是她抿了一小口，品了会儿，声音脆嫩地开口说道：“美则美矣，可惜，缺了些后劲儿，回味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说的是实话，她在国师府时，光是慕容嫣拿出来的那瓶梨花醉，就比这千金醉好上数倍了，更别提国师藏在酒窖里的那些贵重酒水。

    沈朋的脸有些挂不住，华扬世子不屑地瞥了眼沈妙言，冷笑道：“你一个罪臣之女，国师府的区区侍女，懂得什么？我们这些人，可都是尝过无数好酒的，孰优孰劣，自然能分辨出来！”

    “我说的是实话，世子不信，那是眼界狭小的缘故！”沈妙言翻了个白眼，颇为不屑。

    “好狂妄的小姑娘！听闻这位国公府的小姐，如今乃是国师的贴身侍婢。敢问国师大人，这便是国师府的教养了？”华扬摇着折扇，摇头晃脑，朗声问道。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扳指，缓缓抬眸看向他，狭长的凤眸里一片冰冷：“华世子这是在诘问本座？”

    他的眼神太冷，众人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华扬更是抖了抖身子，被君天澜看着的感觉，就像是被毒蛇盯上，十分可怕难受。

    他望了眼沈朋，想着自己要是将来求娶月彤，眼下可不能退缩了。

    于是他挺了挺胸脯，强撑着说道：“若国师能证明沈妙言所言不虚，本世子愿意当众给沈妙言道歉！”

    阁中一片寂静，良久之后，君天澜低低笑了起来，“先是诘问本座，如今又让本座去证明妙妙所说真假……怎么，华世子这是，做起了判官？可是要审判妙妙罪行？亦或者，是想审判本座罪行？”

    他的语调起伏不定，尽管说话声音不大，却威慑力十足，叫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华扬早已汗流浃背，审判国师？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他忍不住面露怯意，看了一眼沈朋，轻声道：“在下并非那个意思，只是，只是……”

    “去马车上，把壁笼里的酒取来。”君天澜看也不看华扬，只吩咐沈妙言。

    沈妙言得意地瞥了眼华扬，兔子似的轻快跑了出去。

    她有国师撑腰，谁也不怕！

    “国师大人，他们年轻人争辩，您又何必较真？”沈朋微笑着，示意一名美貌侍女为君天澜斟酒，“国师大人若是看不上这千金醉，改日，下官得了好酒，定当亲自上门，赠与国师。”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很是得体，却让众人产生一种，君天澜是来砸场子的印象。

    众人不禁望向君天澜，不知他会如何解释？

    君天澜漠然地把玩着酒盏，声音冷淡：“比不得沈御史年迈，本座年纪也不大。”

    全场寂静了几瞬，众人纷纷低头。

    久闻国师毒舌，他们有的人不曾见识过，今日却是见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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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抬手就是一巴掌

    沈朋额头青筋直跳，好一个国师大人，好一个君天澜！

    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君天澜压根儿不是来参加寿宴的，根本就是带着那个小灾星，来砸场子的！

    偏还砸得不声不响，叫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君天澜优雅地端坐在大椅上，满阁的人都觉得压迫感十足，很不自在。

    偏他却不在意这诡异的沉默似的，把玩着指间扳指，一派悠哉悠哉。

    而另一边，沈妙言出了泼墨阁，沿着来的路往外面走。

    府上人多，她须得经过女客们所在的明月楼，方能去到府外。

    她走到明月楼前，却见原本该在楼中的女眷们都站在门口，排列整齐，似是在等待着迎接什么。

    她好奇地张望，很快看见一名宫中的大太监指挥着几十名小太监，抬着六座什么东西过来了。

    那东西上盖着黄绸，弄得神神秘秘的。

    那大太监陪着笑，对为首的贵妇人作揖拱手，谄媚说道：“夫人吉祥！这些宝贝，乃是皇后娘娘亲赐，让咱家带人抬过来，给沈大人祝寿的！祝沈御史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那贵妇人身着紫罗兰色掐金丝的缎裙，梳着祥云髻，脖颈上挂着一串碧绿圆润的碧玺珠子，眉目白净，有些微胖，正是沈朋的夫人华氏。

    华氏笑着示意手下的嬷嬷给了那大太监一只荷包，“多谢王公公走这一趟，张嬷嬷，请王公公和其他人，一道去迎客苑用午膳。”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王公公捧着荷包捻了捻，荷包很薄，里面装的是银票，他那张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儿，“咱家还得回宫，去跟皇后娘娘复命呢！”

    “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华氏面上热情得很，示意张嬷嬷带路。

    “那咱家就沾点御史大人的福气好了！”王公公客客气气地说着，笑眯眯地示意小太监们都跟上。

    诸位女眷这才好奇地围了过去，打量着那五座看起来约莫有三四尺高的东西，因为盖着黄绸，所以瞧不出里面是什么。

    沈月彤跳了出来，格外兴奋：“皇后姐姐赐的东西，必然是绝世珍宝！娘，不如咱们现在掀开来，让诸位姐妹也开开眼界？”

    华氏也觉得脸上倍儿有光彩，白胖的脸红润了不少，却矜持着说道：“还是抬回后院吧，到底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哪能轻易示人。”

    “华姨这话就不对了，”张敏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娘娘在寿宴上赏赐东西，想来是要给咱们一同欣赏的，干嘛要藏起来呢？华姨，让我们看看吧？这几座东西，必然是咱们都没见过的稀罕宝贝！”

    她说着，微微摇晃华氏的胳膊，说的华氏脸上神采飞扬。

    她的女儿当了皇后，她自然是骄傲无比。

    丞相夫人江氏呵斥道：“敏敏，不得无礼！”

    华氏拍了拍张敏的手，笑道：“既然大家都想看，那便打开看看好了！我虽是娘娘的母亲，可我也不知道，娘娘到底赏赐了什么。”

    沈妙言站在不远处，也好奇地观望，她也想知道，这位大堂姐，到底送了个什么宝贝过来。

    华氏在银盆里净了手，朝着皇宫方向谢过恩后，才缓步上前，面带笑容，按捺着快速的心跳，恭恭敬敬地揭开了一方黄绸。

    黄绸下方，乃是一株晶莹剔透的火红色珊瑚树，约莫三四尺高，在太阳下折射出五彩炫烂的光芒。

    张敏瞪大眼睛，惊呼起来：“好漂亮的珊瑚树！还这么大一株，真是稀罕！”

    华氏又掀开其他五块黄绸，另外五座珊瑚树同时呈现在众人眼中。

    六株珍贵的珊瑚树熠熠生辉，漂亮得让人晃眼。

    众人看得怔住，等回过神时，忙不迭交口称赞起来。

    一些贵夫人满脸都是艳羡，只恨为何当上皇后的不是自己的女儿，否则，自己也能这么有面子啊！

    她们道着恭维的话，华氏口中说着“哪里哪里”，可眼底却全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她的大女儿有本事，连带着她脸上都有光了。

    人群背后的圆桌前，慕容嫣静静端坐着，轻轻哼了一声：“几棵小珊瑚树而已，倒是都当成宝了。”

    侍立在她身后的阿沁轻笑，“毕竟只是御史府，比不得国师府富可敌国。”

    说着，目光颇有深意地扫过那几棵珊瑚树，笑道：“奴婢记得，这两年光是被小姐砸碎的珊瑚树，可就不止这个数目了。”

    慕容嫣微微抬起下巴，一脸的倨傲，心中更加瞧不起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人。

    而沈月彤眼尖，一眼看到不远处的沈妙言，不由高声道：“沈妙言，你站那儿偷看什么？要看就大大方方滚过来！”

    “怎么说话的？”华氏呵斥了一声。

    沈月彤抿了抿嘴巴，立即恢复成世家小姐的骄矜模样。

    沈妙言慢吞吞走过去，在众人的注目下，向华氏行了个礼：“庶婶。”

    华氏微微颔首，却不想和这小灾星多做接触，淡淡道：“去做事吧。”

    沈妙言也不想跟她在大庭广众下虚与委蛇，演戏给人看，于是她一声不吭地穿过众人，往不远处的小路走去。

    沈月彤盯着她，她身上的衣料，一看就知不是凡品！虽然素雅，可清风吹来，裙裾摇曳宛如流水，好看的不得了。

    她心中嫉妒的旺火烧了起来，于是恶意地悄悄伸出一只脚来。

    沈妙言正垂着眼眸，清楚地看见了那只脚，暗自翻了个白眼，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她用了十成的力气，沈月彤惊呼一声，又痛又怒，回过神便猛地将沈妙言推了出去。

    沈妙言不提防，一下子朝旁边栽倒下去。

    众目睽睽之中，她直接带翻了一株珊瑚树，那火红的珊瑚砸落在地，碎裂成无数段。

    上好的宝贝，瞬间就成了垃圾。

    全场寂静，慕容嫣放下茶盏偏头看去，只见沈妙言趴在地上，片刻之后，她又默默爬起来，理了理襦裙和衣襟。

    慕容嫣蹙眉，扶着阿沁起身，刚要上前，就见沈妙言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到沈月彤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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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逼她下跪

    巴掌声清脆无比，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所有目光都聚在沈妙言身上。

    话说，这沈妙言不是罪臣之女吗？

    传说，她不是沦落成国师府的小侍女了吗？

    为何一个小侍女，居然敢直接出手掌掴沈御史府的嫡次女？

    在一片压抑的倒吸气声中，沈妙言甩了甩通红的巴掌，抬眸，冷若冰霜地盯着沈月彤：“下次再敢绊我，想想竹香被砍掉的那只脚！”

    沈月彤整个人都战栗着，一时之间，竟被沈妙言身上散发出的煞气吓到了。

    华氏皱着眉头，一把将沈月彤拉到自己身后，冷声喝道：“沈妙言，你到底想做什么？可是要造反？！彤儿她，是你的二堂姐！”

    沈妙言稚嫩的小脸上都是冷漠：“就算是天王老子绊我，我也是要打回去的。”

    众人一片哗然，沈月彤好不容易回过神，觉得刚刚那一瞬间的恐惧大约是幻觉，于是喊了句“小贱人”，冲到沈妙言面前，扬手就要打回去。

    慕容嫣眸光骤紧，正要出声，但见沈妙言一把握住沈月彤的手腕，眸光是不曾有过的凌厉：“二堂姐，你若是打我一巴掌，我保证还你十巴掌！你若敢动我一根毫毛，我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全场寂静，她掷地有声，逆着暮春的阳光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的气势，令人震惊。

    谁都无法想象，这份威慑力，这个令人骇然的恐怖眼神，竟出现在一个十二岁小姑娘身上！

    慕容嫣眉尖微蹙，她紧紧扶住阿沁的手臂，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妙言：“阿沁，我怎么觉得，沈妙言这样子，和天澜哥哥很像？”

    阿沁瞳眸微动，没有说话。

    其实，的确很像。

    那份上位者的尊荣，那份泰山崩于顶却不动声色的冷漠，都和国师大人如出一辙。

    阿沁的手微微攥成拳，沈小姐和国师不过相处了一两个月，竟然能耳濡目染到这个份上。

    沈小姐的学习能力，真是可怕。

    沈月彤再次被惊吓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月彤，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小姑娘，真的是她那位草包堂妹。

    华氏眼见着自己的女儿被沈妙言吓成这样，觉得甚是丢人，于是将沈月彤拉到自己身后，叹了一口气，惋惜地望了一眼满地狼藉，冲沈妙言道：“妙言，不是婶婶说你，可你打碎了皇后娘娘亲赐的宝物，这可如何是好？”

    她这话让在场的人都回过神来，是啊，皇后亲赐的东西，怎可随便损毁？

    沈妙言圆圆的瞳眸转向华氏，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这位庶婶，说话可真是一针见血。

    她不紧不慢地弯腰，在地上那片狼藉里扒拉了一会儿。

    众人都不解地望着她，沈月彤回过味儿，冷声道：“别白费力气了，碎成这个样子，怎么可能黏成原样？”

    沈妙言却没搭理她，等将碎片都扒拉完，起身淡淡说道：“若说打碎珊瑚，是二堂姐先推了我，我才撞碎的。再说，这珊瑚树没有皇后的印章，我赔你们一棵也就是了。”

    “赔一棵？”沈月彤嗤笑，冷冷说道，“这一棵珊瑚树，千金难求，乃是有价无市的东西。沈妙言，你打算拿什么赔？！”

    “真是没见过世面呢，这样大的珊瑚树，你以为是门口随便挖一棵小树就能赔的吗？”张敏跟着附和。

    其他世家贵女都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纷纷以扇掩面，轻笑出声。

    这样大的珊瑚树是她们从未见过的，所有人都觉得，沈妙言不可能拿得出这么好的宝贝出来。

    华氏想起上次在国师府门前，受到沈妙言的侮辱，于是微微咳嗽一声，状似慈爱：“妙言啊，婶婶也不想跟你计较太多。可这东西，到底是皇后娘娘赏赐的。既是你打碎的，你就朝皇宫方向，磕三个头，认个错吧。想来娘娘大度，定不会和你计较。”

    沈妙言猛地望向华氏，这女人好狠毒的心思，竟然想通过这种手段侮辱她！

    他们害死了爹爹和娘亲，就不会觉得愧疚吗？！

    她垂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起，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我不跪。”

    华氏似是被气到，无奈地摇了摇头，朝其他贵夫人们歉意地笑了笑：“妙言就是这样的性子。”

    张敏的母亲，丞相夫人江氏不屑地出声道：“沈妙言，若你不肯跪，毁坏皇后亲赐之物是何罪名，你该清楚。正好，大理寺卿也在宴会上，不如沈夫人请他来判罪？”

    “这……”华氏犹豫地望了眼沈妙言，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兄嫂们留下的唯一一点血脉，若是打入天牢，怕是不好吧？”

    “你呀，就是太仁善了，才会被这小蹄子欺负到如此地步。”江氏摇着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沈妙言几乎要笑出声来，这两个夫人，演得好一个双簧，好一张厚脸皮！

    华氏状似为难地看着沈妙言：“妙言，你听婶婶一句话，还是跪下磕头吧，免得再受牢狱之苦。”

    “就是！沈妙言，就算国师大人护你，可这样大的珊瑚树，他怕也是拿不出来的。你还是赶紧跪了，省得进大牢。之前那几个月的牢狱之苦，你还没吃够吗？”

    沈月彤挑眉，整个人都活跃了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等着看沈妙言下跪。

    其他贵女们纷纷站在一旁看热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沈妙言说上一句话。

    现在这样的局势，若是为沈妙言说话，那便是明着得罪沈御史和皇后，她们又不傻。

    沈妙言一一看过这些人，瞳眸中冷意更甚，仍旧一字一顿：“我不会跪。”

    华氏幽幽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桂嬷嬷。”

    “老奴在！”桂嬷嬷立即上前，带着两个丫鬟，摩拳擦掌朝沈妙言走去。

    华氏眼底都是嘲讽和得意，偏声音透着一股不忍：“妙言啊，不是婶婶非要你跪，只是你不跪，就得进天牢。婶婶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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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便是全砸了，又有何妨

    桂嬷嬷走到沈妙言身边，道了句“得罪”，便让其他两个丫鬟按住沈妙言的肩膀，她自己笑得不怀好意，绕到沈妙言背后，抬脚就去踹她的膝盖窝。

    “我不跪！”沈妙言皱着小脸，拼命挣扎，“放开我！”

    华氏等人脸上笑容更甚，其得意的姿态，几乎无法遮掩。

    沈月彤眼中更是流转着恶毒的光泽，从今以后，她才是沈家正正经经的小姐，而沈妙言，永远都是见人就得下跪的婢女！

    眼见着沈妙言的膝盖快要挨到地面，慕容嫣往前紧走了几步。

    然而没等她有所动作，众人只听得一声“哐啷”，另一棵晶莹剔透的珊瑚树，竟直接被一盏金杯击中，碎裂成了无数片。

    众人惊异地瞪大眼睛，只见那只金杯在击碎珊瑚树之后，迅速朝另一个方向反弹而去。

    众人的视线追过去，便看见那盏金杯，落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间。

    来人身着黑色绣金蟒锦绣长袍，玉冠束发，鬓如刀裁，凤眸深邃，鼻梁高挺。

    行走之间，自有一股不可触犯的尊贵与凛然。

    而所有的男客，都跟在他的身后。

    无论是英气逼人的将军，还是玉树临风的公子，在他姿容的映衬下，皆都成了路人。

    诡异的安静里，他薄唇轻启：“不过是几株破树，便是全砸了，又有何妨？”

    他说着，一撩长袍，在侍从搬来的大椅上端坐下来，优雅地抿了口金杯中的酒水。

    而夜凛和夜寒同时上前，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两脚就踹翻了剩下的几株珊瑚树。

    沈妙言挣脱那两个丫鬟，奔到君天澜跟前，委委屈屈地抹眼泪：“国师，她们欺负人！”

    这状告得顺溜极了，惹得在场的人无不侧目。

    沈朋望着那满地珊瑚狼藉，一张老脸很有些挂不住：“国师，你这是何意？”

    君天澜看也不看他，只伸出手，牵住沈妙言的小手，“嫣儿。”

    慕容嫣从人群中走出，语气毫无波澜，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平静地陈述了一遍。

    君天澜冷笑了声：“本座不过是遣小丫头去拿酒，就被沈夫人和沈二小姐如此刁难。敢问沈御史，可有将本座放在眼中？”

    沈月彤眼睁睁望着君天澜牵着沈妙言的手，心中是又妒又恼，忍不住说道：“国师大人，您是在包庇沈妙言吗？可她打碎珊瑚树是事实，而国师一到，不问其他，接二连三就打碎了其余的珊瑚树。国师大人，莫非压根儿不曾将我姐姐放在眼里？！”

    君天澜将沈妙言拉到膝边，缓缓抬眸盯向沈月彤，那双狭长的凤眸太过阴冷，沈月彤往华氏背后躲去，竟不敢对上他的双眼。

    沈朋怕君天澜迁怒沈月彤，连忙拱手道：“国师大人，今日乃是下官的寿宴。下官好心邀请国师大人同乐，却不想，国师大人竟是来砸场子的。如今皇后娘娘的寿礼被毁，国师大人不给皇后娘娘和下官一个说法吗？”

    论情论理，他都站得住脚跟，所以不怕和君天澜对峙。

    君天澜冷笑了声，瞟了眼满地珊瑚树碎片：“这等珊瑚，如何配得上沈御史的身份？沈御史既是讨要说法，夜凛，去府中挑株合适的搬来，赔给沈御史。”

    夜凛拱手，立即去办。

    沈朋和华氏不禁皱眉，皇后娘娘赐下的，可都是贡品，世间罕有，不仅高达三尺，更是有六株之多。

    这国师府，岂能拿的出比贡品还要好的来？

    君天澜懒得管这两人的心思，只摩挲着沈妙言的小手，但觉她的小手冰凉冰凉。

    他微微蹙眉，“夜寒，去马车上把斗篷拿来。”

    夜寒立即去办，刚走两步，君天澜瞥了眼华扬，又补了一句：“把车上的酒也拿来。”

    没过一会儿，夜寒很快回来，手中抱着斗篷和一瓶酒。

    君天澜接过斗篷，在众人的瞩目中，亲自将他的斗篷裹在了沈妙言身上。

    众人何曾见过君天澜对谁这般温柔，几乎惊掉了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和沈妙言。

    沈月彤更是嫉妒不已，拢在袖中的手，生生扳断了自己的半截指甲。

    慕容嫣静静在石桌边坐下，只当没看见。

    沈妙言自己也怔住了，她知晓国师会护她，却不曾料到，他竟会如此护她。

    他的斗篷很宽大，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注视着他，他微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缓慢地将她脖颈上的斗篷丝带系好。

    暮春的阳光笼在他的周身，好似是他本身散发出的微光。

    这一刻，沈妙言觉得，她家国师就是上天派来救她的神。

    四周静得可怕，君天澜将丝带系好，夜寒立即呈上一只精致的白瓷瓶。

    君天澜接过，眼角余光不带感情地扫了眼华扬。

    他缓缓松了手，那只瓷瓶径直落地。

    瓷瓶碎裂开来，酒水弥漫，浓香四溢。

    一阵风吹来，淳烈的酒香味儿弥漫在了每个人的鼻尖。

    最奇异的，是这酒香中竟还透着丝丝寒气，沁人心脾之中，却又让人精神一震，众人嗅着这冷香，仿若看见了北方遥远的雪山，仿佛看见了林中寂寥的深潭。

    “寒潭香。”

    君天澜声音淡漠。

    众人这才回过神，脸上却都是震惊。

    寒潭香啊，那是取自千年雪山上的一点雪水，或者是高山上深潭里最纯净最冰冽的水，加入雪莲等寒性植物，经过几年时间酿造而成的。

    跟寒潭香一比，刚刚沈朋的千金醉立即成了垃圾。

    毕竟，人家这寒潭香，乃是闻一闻，就能叫人回味三日的好酒。

    而这等好酒，竟只是放在马车上，供人行程疲惫时喝得醒神酒。

    很难想象，国师府中，都藏着什么逆天的极品好酒。

    华扬脸色难看，忍不住往后退去，想要溜之大吉。

    他可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一个罪臣之女道歉。

    然而没等他脚底抹油，夜寒已经将他提溜了出来。

    君天澜端坐下来，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华扬知晓今日不道歉，怕是走不了了，只得无视沈朋、华氏和沈月彤黑得能滴水的表情，哭丧着脸跟沈妙言道：“沈小姐，刚刚是我眼拙，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沈妙言摆弄着君天澜的宽大斗篷，傲娇地扬起嫩生生的包子脸：“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便原谅你这一回。”

    华扬吸着鼻子，怯怯望了眼沈月彤，对方立即撇过脸，满脸都是嫌恶。

    正在这时，沈府看门的侍卫忽然连滚带爬，哭着跑了进来：“老爷，不好了，咱们府上的大门被人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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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珊瑚如血

    沈朋一听，这还得了，连忙虎着脸问道：“是谁砸的？！”

    “不好意思，沈大人，在下乃是奉国师大人之命，给您送赔偿来了。可惜沈府的门太小，东西搬不进来，在下等只好连门檐门槛一起砸了。想来沈大人大度，不会跟咱们兄弟计较。”

    夜凛说着，风风火火地过来，身后跟着六名暗卫，一起抬着一座十分高大的东西。

    那东西盖着黑色绸布，密不透风，众人不由好奇起来。

    沈朋脸色难看到极点，他的确很想计较……

    华氏见沈朋不便出面，于是上前一步，看着君天澜，冷声道：“国师大人，您先是纵容沈妙言打碎一株皇后娘娘亲赐的珊瑚树，接着又亲手打碎一株，还让手下将其他四株全部毁了。您这是，根本没有把娘娘放在眼里！”

    君天澜把玩着金盏，看都没看华氏。

    沈妙言大声道：“国师都说了，那几棵小树，如何配得上庶叔的身份？自然是国师的东西，才能配得上。”

    沈月彤冷笑：“几棵小树？！沈妙言，那可是皇后娘娘亲赐的宝物，遍天下都难寻到一株的！”

    沈妙言知晓珊瑚树难寻，可她，就是莫名信任君天澜。

    她迈着小腿走到夜凛等人抬来的东西面前，左右瞅了瞅，随即转向君天澜：“国师，妙妙把黑布拉开好不好？”

    君天澜抿了口酒，微微颔首。

    众人也都好奇那黑色绸布下面是个什么东西，于是聚精会神地等着沈妙言把黑布揭下来。

    沈妙言小手握住那黑绸一角，轻轻一扯，丝滑的黑绸便滑落下来。

    呈现在众人眼中的，是一株足足高达十二尺的巨大珊瑚树，比两个沈妙言都高。

    珊瑚通体晶莹，在阳光下闪烁着火红色的剔透光泽，宛如极品红宝石堆砌而成，绚烂美丽得叫人挪不开眼。

    沈妙言仰头望着，猫儿一般的瞳眸中有一瞬的怔愣。

    这珊瑚树，红的像是火焰，以怒放的姿势向着天空，仿佛是在燃烧鲜血。

    是，这颜色，在别人眼中是珊瑚红，可在沈妙言眼中，却纯然是鲜血的颜色。

    她记得在天牢里，狱卒们逼着爹爹在认罪簿上签字画押，爹爹不肯，他们就拿鞭子，狠狠地鞭笞爹爹，直到爹爹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她记得祖母那么大的年纪，堂堂朝廷一品诰命夫人，却还被狱卒逼供。

    气节那么高的一位老夫人，哪里肯认下这谋逆之罪，于是硬生生咬牙撑过了鞭刑，浑身是血的被抬回了牢里。

    ……

    她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最后小跑着回到君天澜身边，小手揪住他的衣袖，声音软糯：“国师！”

    君天澜看向她，却见她小脸苍白，浑身战栗，仿佛是被吓到了。

    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珊瑚树上，惊讶地张着大嘴，几乎个个口中都能塞下鸭蛋。

    刚刚皇后娘娘的珊瑚树已经很大了，可这一株，却分明是之前那几株的数倍大！

    张敏一脸惊异：“怪不得，怪不得国师大人的态度这般轻描淡写，原来是真的没把那几棵小珊瑚树放在眼里……”

    沈府的人脸上都难看得很，沈月彤推了把张敏：“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小珊瑚树，那是我皇后姐姐赏赐的宝物！”

    “这么一对比，本来就是小珊瑚树，我还说错了不成？”张敏也是个暴脾气的，被她推了一把，顿时恼火起来。

    君天澜握着沈妙言的手，眸光冷冽，漠然地瞥了眼沈朋：“沈御史，砸碎的东西，本座已经赔偿，你还有何话要说？”

    沈朋只觉如吞了只苍蝇般难受，什么赔偿，君天澜分明是来砸场子的，这不是明晃晃告诉所有人，他君天澜，看不上皇后，看不上沈家吗？！

    不过没关系，陛下迟早会对君天澜动手。

    今天这笔账，到时候，他慢慢跟君天澜算。

    他眼中冷意弥漫，一拂长袖，淡淡道：“国师富可敌国，下官无话可说。”

    华氏为了掩盖难堪，连忙道：“宴会厅已经摆好膳了，大家一道去用午膳吧？”

    众人望向君天澜，国师今日，再一次让他们意识到，他们这些勋贵之家，与国师府，有着千万里的差距。

    毕竟，谁家能随随便便就拿出一株这样好的珊瑚树？

    他们都屏息凝神，等到君天澜的回答。

    君天澜一下一下地**着沈妙言的手背，她的皮肤很白很腻，小手胖乎乎的，上面还有几个圆圆的小坑。

    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他终于放开沈妙言的手，起了身。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用罢午膳，华氏招呼女眷们去戏园子看戏，说是请了京城里最好的戏班子来唱戏。

    男客们则依旧去了泼墨阁临赏字画，也有在亭台楼阁里玩牌的、在花园里蹴鞠的。

    临近傍晚的时候，花容战忽然过来，同君天澜在长廊里坐着，似乎要谈什么秘事，挑着一双桃花眼，只含笑瞅着沈妙言看。

    沈妙言知晓这是要她回避的意思，于是很乖巧地行过礼退下。

    她独自一人，偶尔会迎面碰上三三两两的贵女，可她们却都只拿团扇遮面，并不敢跟她说话，像是看见小鬼似的，匆匆就离开了。

    她也不在意，百无聊赖地沿着白石小路往前走，不知不觉中，竟又走回到明月楼前。

    那株巨大的珊瑚树依旧摆在这里，衬着黄昏的如血残阳，越发显得红透了。

    她裹着君天澜巨大的黑色披风，仰头望着那些交叉纵横的珊瑚枝，茶色的圆眼睛里都是懵懂。

    珊瑚枝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她伸出手指，想要摸一摸，触上枝蔓，却觉得冰凉。

    她的指尖顿在其中一段枝桠上，隐隐可见，其中有些血红的斑点。

    她记得爹娘、祖母被拉出去问斩的那个傍晚，血红的夕阳透过天牢的小窗洒进来，她抱膝坐在角落，偌大的牢房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她。

    她坐在黑暗里，静静看着地面，铁窗将夕阳分割成无数小格子，那么安静，那么残酷。

    沈妙言呆呆望着那些血红的珊瑚枝，唇瓣苍白至极。

    下一瞬，她闭上双眼，忽然晕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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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你在挂念她

    沈月彤带着荷香来到明月楼前看珊瑚时，远远就看见沈妙言倒在珊瑚树下。

    她愣了愣，连忙奔上去：“喂，沈妙言，你又在闹什么？！”

    话音落地，却不见沈妙言有任何动静。

    她忍不住抬脚踢了踢她，她紧闭着双眼，依旧没有动静。

    沈月彤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见她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不由冷笑了声：“这可真是巧了，这么快就犯到本小姐手里！荷香，过来把她搬到旁边的花丛里。”

    荷香怯怯地往四周看了看，轻声道：“小姐，这不好吧？若是被国师大人知晓——”

    “闭嘴，让你去办就去办，啰嗦什么！”沈月彤没好气，拽住沈妙言的两只手，“你去抱她的脚。”

    荷香不知道她家小姐要干什么，只得听命令行事。

    两人将沈妙言抬到一旁葳蕤繁茂的花丛里，沈月彤示意荷香一起把人扔进去。

    那些牡丹开得茂盛，沈妙言人又小，这么一遮掩，竟很难看到里面还藏了个人。

    沈月彤拍了拍手，又踢了沈妙言一脚，这才觉着解气，兴高采烈地带着荷香往戏园子那边走：“等到国师大人找不到她，打道回府之后，她可就任由我处置了！本小姐叫她再也猖狂不起来！”

    “小姐英明！”荷香恭维着，心里却忐忑不已。

    她可没忘记，竹香被剁掉一只脚的惨状，更没忘记她临死前的那声惨叫。

    等到君天澜和花容战谈完要事，已是用晚膳的时候。

    沈家的丫鬟过来相请，君天澜蹙眉，往四周看了一眼，却不见沈妙言回来。

    花容战摇着折扇，同样朝四面张望了片刻，轻笑道：“那小丫头机灵得很，莫非已经去了膳席上？”

    “不会。”君天澜起身，“夜凛。”

    夜凛如一阵风似的出现，朝他拱手：“主子？”

    “去找她。”

    “是！”

    夜凛走后，花容战摇着折扇，缓慢起身，走到君天澜身边，注视着他冷峻而精致的侧颜，语气轻慢：“大人，你挂念她？”

    君天澜瞥了他一眼，唇线紧绷，负手而立，并未说话。

    花容战的目光落在长廊外的莲花池中，四月的天，莲盖亭亭，碧绿圆润。

    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我以为，大人收纳她，不过是为了调查那件事。可是从春日宴到春猎，再到今日寿宴，大人所做的一切，都超出了度。钦原托我告诉你，适可而止，若是让她发现……”

    他说着，又忽然沉默，半晌后，轻轻笑了，仿佛刚刚眼中的凌厉只是幻觉，“我还以为，像大人这样的，大约一辈子也不会喜欢一个女人。有喜欢的也好，起码看起来，像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

    君天澜盯着田田莲叶，声音阴沉：“本座，不会喜欢任何女人。”

    花容战打量着他，半晌后，轻笑了声：“拭目以待吧。”

    晚宴大厅中，众人都已入座，却唯独不见君天澜过来。

    众人踌躇，纷纷望向沈朋，不知何时开宴。

    沈朋这一天心情都不好，如今冷着个脸，质问那丫鬟：“国师呢？”

    小丫鬟白着脸，轻声道：“三小姐丢了，国师大人正让人在府里找。”

    “胡闹！”沈朋厉声大喝，他堂堂沈御史府，怎能随意让人搜查？！

    沈月彤低垂着眉眼，嘴角挂着一抹难以遮掩的微笑。

    搜吧，反正藏得位置那么巧妙，任谁也不会想到，花丛里面还有个人。

    只要国师大人放弃了沈妙言，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得瑟地想着，上座的沈朋站起身来，歉意地朝众人一拱手，“诸位，我御史府虽不是皇宫重地，却也不能给人随意搜查，被人轻贱。”

    他话音落地，一些有意攀附御史府的官员立即应和，细声说着是国师做事太过。

    沈朋又道：“今日乃是本官寿宴，原该高兴，可自打国师到来，糟心的事便一桩接着一桩。本官虽然为人宽和，却也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今日便是撕破了脸，也容不得国师在我府中如此放肆！”

    他话音落地，一个阴沉的声音便从宴会厅门口响起：“本座如何放肆了？”

    众人偏头看去，只见君天澜负手站在门口，夜风将他的黑色织锦袍摆吹得翻动起来，那么一个风华无双的男人，狭眸之中的冰凉却能生生将人冻死。

    其威慑和气势，竟不亚于当今天子。

    沈朋没想这番话会被他听到，却也不肯示弱，“国师大肆搜查我府，究竟是何意？便是寻常百姓家，也不能随意被人搜查！”

    “大肆？”君天澜跨进门槛，抖了抖袍摆，在旁边一张红花梨木大椅上坐了，“本座的小侍女在贵府丢了，你沈朋可曾派去半个人帮着找？既然东道主指望不上，本座用自己人，又有何不妥？”

    他说着，不等沈朋接话，挑了清冷的眉毛，“本座对这个小侍女甚是在意，若是今晚搜不出……”

    他没往下说，凛冽的视线扫过众人，在场的宾客硬生生打了个寒战。而一些胆怯的小孩子，甚至转身就缩进母亲怀中。

    国师大人的目光，好吓人！

    沈朋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场笑话。他紧紧捏着杯盏，一双精明的眼紧紧盯着坐在大椅上的男人，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夜凛带着几名暗卫进来，眉头微蹙：“启禀主子，并没有找到人。”

    君天澜周身的气势愈发冷厉，狭眸掠过沈家的几个人，“将国师府的侍卫全部调过来，继续搜！”

    “放肆！”

    沈朋又大喝一声，黑着脸道：“国师是当我不存在吗？！我也是正一品朝廷命官，还是——”

    他话未说完，夜凛已经风尘仆仆地带着那几个暗卫离开，调遣兵马去了。

    沈朋的话生生噎在嗓子里，活活将一张脸憋得通红。

    自打他坐上国丈爷的位置，便无人敢对他如此不敬，君天澜，好大的胆子！

    君天澜压根儿看都不看他，目光从慕容嫣身上掠过，忽然瞳眸微动：“夜寒，找人把沈府的灯全部灭掉。”

    夜寒从外面进来，压根儿不问为什么，只是拱手照办。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扳指，今天小丫头穿的是月光纱的衣裳，在黑暗里，应当更容易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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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君天澜，欺人太甚！

    若非华氏死死拉着沈朋，他一定会冲上去跟君天澜拼个你死我活。

    寿辰上灭灯，乃是十分不吉利的事情。

    君天澜居然直接指使人，要将他满府的灯灭掉！

    华氏不停轻抚他的胸口为他顺气，“大好日子，老爷莫要动怒，何必气坏了身子……”

    没说出的话是，即便动怒，即便气坏了身子，对君天澜和那个小灾星也是一点伤害都没有。

    何必呢？

    沈朋双目腥红，推开华氏，正要大步走到君天澜跟前同他理论，君天澜百无聊赖地瞥了他一眼，端起旁边桌案上的一盏茶，随手往空中一掷，手掌拂过，那盏白瓷茶盏竟硬生生碎裂成无数片。

    他手指翻动，所有的瓷片，同时朝不同的方向迸射而去。

    不过一瞬的功夫，宴会厅中的上百盏灯火，竟都被瓷片熄灭了。

    宴会厅陷入一片黑暗，众人呼吸一滞，沈朋扶住旁边的桌子，心中虽怄火不止，却也因这瞬间到来的黑暗，而使头脑清醒不少。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声音颤抖：“国师大人，等找到了沈妙言，下官希望，你能给下官一个交代。”

    早有暗卫为君天澜呈上茶水，黑暗中，他优雅地用茶盖抚开松山云雾茶叶，抿了小口，声音慵懒：“楚国，还没人敢问本座要交代。”

    沈朋的指甲紧紧扣住圆桌边缘，咬牙切齿，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一片黑暗之中，唯有慕容嫣的衣裙散发出微光。

    像是月光，像是星光，映衬着她的小脸，衬托得她宛如月宫仙子，绝美不可方物。

    “那是月光纱吧？”

    “是呢，真好看！”

    “很贵吧？”

    “反正不是你我穿得起的。说起来，国师大人突然说灭灯，莫非那沈妙言身上，穿的也是这样的衣料？黑暗之中，才好找人嘛。”

    “上次春日宴，她穿的便是含雪缎，国师大人待她真好！”

    女眷们纷纷悄声议论，眼睛里都是艳羡。

    沈月彤则死死攥住帕子，该死，该死！凭什么国师对沈妙言这么好？

    若说曾经她嫉妒沈妙言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如今嫉妒的，便是国师对她的好。

    这份妒忌犹如藤蔓，在她心中野蛮生长，逐渐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黑暗里，她的表情狰狞可怖，宛如戏文里所唱的妒妇。

    夜色沉沉，京城里华灯初上，可本该热闹的沈御史府，此时却漆黑一片，沉寂得宛如无人居住的府邸。

    国师府的上百侍卫们在沈府翻腾挪转，所有亭台楼阁、长廊的灯，都被尽数灭掉。

    一片漆黑里，夜凛站在房檐上，俯视整座沈府，敏锐地发现了明月楼不远处的花丛里，正闪烁着一点萤光。

    他飞身而下，奔到花丛边，里面果然躺着一个人！

    沈妙言被送到君天澜身边时，仍旧处于昏迷状态，一张白生生的小脸儿都被花枝划花了，露出几道血痕，看起来很是可怜。

    君天澜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蛋，声音阴沉：“掌灯。”

    几名暗卫身影在大厅里掠过，黑暗的大厅重新亮了起来。

    众人瞧见沈妙言，纷纷松了口气。

    众人都觉得，若是今天国师找不见这小姑娘，怕是连带着他们都会遭殃。

    君天澜起身，以抱小孩儿的姿势抱着沈妙言，转身跨出门槛：“沈府食物不干净，以致本座的侍女晕厥不醒，砸了。”

    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国师府所有暗卫一同上前，不由分说就开始砸那几十桌酒席。

    一时间，大厅里杯盘狼藉，众人们纷纷起身退避。

    华氏扶着沈月彤，却是摇摇欲坠，这到底造的是什么孽？！

    沈朋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沈府的侍卫有意阻拦，可哪里打得过国师府的侍卫，一个个都被扔了出去，场面颇为壮观。

    不过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宴会厅中便没有一个完好的碟盘杯盏了。大厅里弥漫着混杂在一起的菜香和酒香，与女眷们身上的脂粉味儿交融，复杂难闻。

    沈月彤瘫坐在椅子上，几乎不敢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知道国师护着沈妙言，可是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为了沈妙言那小贱人将她家砸成这个样子！

    难道，他一点都不怕得罪皇后姐姐吗？！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一路出了沈府，进了马车后，便吩咐夜凛立即回府。

    慕容嫣静静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抱着沈妙言的手上，禁不住拧住帕子，一双杏眸晦暗莫测。

    而沈御史府，华氏着急忙慌地带着下人们将客人先送走。

    沈月彤则不敢多言，生怕被知道今晚的事是自己惹出来的，于是连忙带着荷香离开宴会厅。

    华氏送走了所有客人，又连忙赶回来看沈朋。

    沈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身子摇摇欲坠。

    华氏连忙扶住他，还未开口安慰，一个小丫鬟哭哭啼啼地前来禀报：

    “老爷、夫人，国师大人赔的那株大珊瑚树，不知怎的，突然自己裂开，碎了一地！二小姐她，她看到老爷的寿礼中有口大红木箱，一时好奇打开来看，结果里面是沈妙言送的野猪头，二小姐她吓得晕过去了！”

    沈朋听罢，再也支持不住，呕出一口老血来，指甲深深抠进了桌面，一字一顿：“君天澜，欺人太甚！”

    华氏抹着眼泪，轻声说道：“明日我就进宫跟娘娘说，好端端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而国师府，慕容嫣眼睁睁望着君天澜抱着沈妙言进了衡芜院，站在灯下，攥着帕子久久无言。

    阿沁陪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许久，远处响起深深浅浅的落雨声。

    阿沁抬头，这才惊觉夜空落了细雨。

    她连忙脱了外裳护住慕容嫣，“小姐，回嫣然阁吧？”

    慕容嫣垂头，拢了拢外裳，一脸黯然地转身离去。

    她之所求，不过是他心中的那个位置，不过是这国师府中，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两年过去，她以为他不喜欢她，应当也不会喜欢别的女人。

    毕竟，那么一个风华无双的男人，这世上哪个女人能配得上？

    可是，可是……

    她缓慢地解开阿沁的衣裳，随手扔到地上，只垂着头，任由漫天雨丝淋落满身，沿着沉沉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嫣然阁而去。

    因为他不爱，所以她的千言万语，她的满腹爱恋，不过都是……

    虚妄罢了。

    此时的衡芜院东隔间内，素问为沈妙言检查过后，轻声道：“启禀主子，沈小姐约莫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惊悸过度，这才晕厥过去。”

    “如何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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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国师，喜欢你笑呢

    “休息会儿，很快就会醒过来。”素问说着，蹙了蹙眉尖，“不过，老人们说，若是小孩子被吓到了，须得给她喊一喊魂。”

    “喊魂？”君天澜挑眉。

    一旁侍立的添香扑哧一笑：“素问是说，小小姐被吓得丢了魂儿，得一直唤小小姐的名字，把那跑丢的魂儿给喊回来。”

    君天澜嘴角微抽，随即冷声：“一派胡言。”

    拂衣三人都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君天澜说罢，便抬手示意她们下去。

    东隔间的布帘被放下后，君天澜坐在床沿上，偏头望着依旧处于昏迷状态的沈妙言，凝视良久，心头忽然浮上白日里花容战说的话。

    ――我以为，大人收纳她，不过是为了调查那件事。可是从春日宴到春猎，再到今日寿宴，大人所做的一切，都超出了度。

    他盯着沈妙言昏迷中的小脸，大掌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他为她做的事，超出度了吗？

    为她撑腰，为她对上沈御史府，为她直接打了皇后的脸面。

    烛火幽幽，君天澜听着窗外的漫天雨声，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这夜里的池塘，在暮春的雨丝里，泛起圈圈涟漪。

    有什么东西，似乎在萌动着，即将破壳而出。

    他忽然伸出手，掐了把自己的腿。

    他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收起来，只是面无表情地起身，吹灭了烛火，往东隔间外去。

    可是走到雕花月门前，沈妙言那张白嫩嫩的包子脸却又浮现在眼前，萌萌的，眨巴着圆眼睛，满脸依赖地瞅着他。

    被惊吓到，所以需要喊魂吗？

    他的脚步生生顿住，一片漆黑里，他折回去，重又坐到床沿边。

    他将昏迷中的小姑娘抱在怀中，皱着眉头，微微咳嗽一声，揪了她的耳朵，轻声唤道：“沈妙言？”

    怀中的小姑娘没有任何动静。

    “沈妙言！”他揪了揪她的小耳朵。

    她的耳朵又白又软又小，跟他的完全不一样。

    他觉着手感不错，于是又捏了捏她的耳朵：“沈妙言。”

    沈妙言闭着双眼，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没有一点反应。

    他仿佛害怕别人听见似的，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沈妙言，妙言，妙言……妙妙……”

    他的声音向来清寒，可不知怎的，这一声声呼唤，到最后，竟隐约透出一股无法描述的缠绻温柔。

    仿佛是春风吹破冰面，仿佛是夜雨呢喃，仿佛是竹笋冲破泥土萌动生长。

    “妙妙，妙妙……”

    沈妙言紧闭着双眼，只觉自己身处无边无际的苍白里。

    看不见尽头，看不见方向。

    偌大的天地之间，唯有她自己。

    天地静谧，她拼了命地奔跑，想要找到一个出口，想要回到那个繁华的三千世界里。

    最后，她筋疲力竭地跪倒在地，捧着脸哀哀哭起来，可怜而又无助。

    “妙妙。”

    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苍茫四顾，却看到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

    那个男人，黑色的织锦长袍穿在他身上，无比妥帖好看。玉冠束发，他缓缓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朝她伸出手来：“妙妙。”

    那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细茧，粗糙，却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

    她怯怯抬头，便对上了那双狭长而淡漠的凤眸。

    她抬袖，抹了一把小脸上的泪痕，缓缓地伸出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他拢住手指，包住她的小手，将她从地上牵起来。

    一派安谧之中，四周逐渐传来深深浅浅的夜雨声。

    “妙妙，妙妙……”黑暗之中，君天澜依旧在轻唤着她的小名。

    一声接着一声，耐心而柔和。

    他鲜少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沈妙言窝在他怀里，悄悄睁开眼，心里想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惊觉满脸都是泪。

    察觉到她的动作，君天澜蹙眉：“醒了？”

    “国师……”沈妙言将半张小脸埋在他怀里，手指擦不干净眼泪，于是胡乱扯了他宽大的衣襟去擦脸，“四周都是白茫茫的，看不见一个人。我努力地跑，却跑不出那个地方。我好害怕，然后听见你叫我，我就醒过来了。”

    寝屋内的灯火透过布帘，让这小小的东隔间不至于太过黑暗。

    君天澜低头，便看见她修长的睫毛上，还凝结着几滴晶莹泪珠。

    “怎么突然晕了？”他问，声音重又恢复成没有语调的清寒。

    “没什么……”沈妙言闭着眼睛，睫毛微颤，努力不让自己回想那些残酷的画面，“国师，是你找到我的吗？”

    “夜凛找到你的。”

    “庶叔的寿宴，办得顺利吗？”她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轻声问道。

    “不顺利。”

    沈妙言睁开眼，仰头看他，便听得他以毫不在意地语调说道：“我找不见你，想着你穿的是月光纱的衣裳，就命人砸了御史府的所有灯。沈朋他，脸色不大好。”

    “还有呢？”沈妙言忍不住笑起来。

    “借着你晕过去，我说沈府的饭菜不干净，命人砸了那几十桌酒席。”君天澜凝视着她的瞳眸，狭长的凤眸里，竟有一丝轻哄之意。

    “还有呢还有呢？”沈妙言在他的大腿上坐好，笑得眉眼弯弯，迫不及待地等着听他说庶叔一家的糗态。

    君天澜伸出手，轻轻将她的头发理顺，“还有……咱们离开之后，我命人悄悄毁了那株珊瑚树，不叫他们占便宜。还听说，沈月彤不小心看见你送的野猪头，吓得直接昏了过去。沈朋得知这两个消息，气到吐血。”

    沈妙言听罢，顿时捧腹大笑。

    这笑声清脆无邪，回荡在小小的东隔间里，让人觉着心里暖暖的。

    君天澜默默望着她开怀大笑的模样，精致的薄唇竟也抿了一丝轻笑，眼睛里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宠溺。

    沈妙言笑累了，就趴在他身上，与他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小事，什么不喜欢下雨啦、喜欢下雪是因为可以堆雪人啦等，最后趴在他的肩头，有些疲倦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嘴巴，嘟囔了句什么，便沉沉睡了过去。

    暮春的夜雨缥缈细腻，君天澜隐约听见，她最后那句话，好似是在说，“国师，喜欢你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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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慕容嫣的婚事（上）

    一连数天都是阴雨绵绵，沈妙言站在书桌边，托腮望着漫天细雨发呆。

    君天澜这日并未去上朝，他坐在书桌边，右手执笔记账，左手在一把算盘上拨来拨去。

    一时间，屋中除了绵绵雨声，便是拨算盘的声音。

    沈妙言看了一会儿落雨，又转头来望他，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又骨节分明的，在黑檀木的算珠上拨来拨去，很好看。

    她托着腮，忍不住望了一眼他冷峻精致的侧颜，这个男人就是这样，无论做什么都很赏心悦目。

    她曾经听父亲提起，这位位高权重的国师，乃是孤儿出身。可是她却觉得，君天澜身上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尊贵和优雅。

    仿佛是刻入了骨髓，一眼就让人觉得，他非池中物。

    她呆呆凝视着他，沙漏里的时间逐渐流逝，案上的茶水凉了，也浑然不觉。

    君天澜算完最后一笔账，搁下手中毛笔，偏过头，沈妙言这副痴呆模样，便映入了狭长的凤眸之中。

    他不悦地抿唇，伸手捏住她的鼻尖：“在看什么？”

    沈妙言连忙抚开他的手，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面颊上有些不自然的红晕：“没什么。就是觉得国师好厉害，居然可以一边写字一边打算盘……”

    君天澜没注意到她脸上的红晕，想起自己似乎多日不曾教她东西，便道：“过来，本座教你算术。”

    沈妙言其实是不大想学的，算术这玩意儿，她以前跟着娘亲学过，算来算去她也算不清，到最后算的脑子都大了。

    君天澜看她这么磨磨蹭蹭的样子，知晓她不想学，便板了脸：“不是想要扳倒楚云间吗？胸无点墨，你能做什么？”

    沈妙言轻轻叹了口气，皱着一张小脸，慢吞吞挪到他身边。

    见她这么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君天澜直接伸手，将她抱到自己的大腿上。

    沈妙言身子一抖，想要偏头看他，却被他按了后脑勺，被迫盯着桌上的算盘，“今天教你珠算，好好学。”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圆润的黑色算珠，圆眼睛里都是不乐意，比起学算术，她宁愿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啊！

    此时的屋檐下，拂衣正拿着绣花绷子，坐在绣墩上绣一朵水莲花。

    细雨绵绵中，她听见脚步声响起，不由抬头看去，便见慕容嫣穿着蓑衣，阿沁举着一把纸伞正往这边过来。

    她连忙放了绣绷举伞迎上去，慕容嫣一脸淡然地走上台阶，阿沁收了伞，替她将外面的蓑衣取下。

    “慕容小姐今日怎么过来了？”拂衣含笑，帮着将雨伞和蓑衣都晾到檐下。

    慕容嫣在绣墩上坐了，阿沁蹲下来替她将外面的木屐脱掉：“小姐在嫣然阁闲来无事，便做了一盘点心，送过来给大人尝尝。”

    说着，便拿了干净的绣花鞋替慕容嫣换上。

    拂衣望了眼紧掩的布帘子，笑道：“原是如此，慕容小姐稍等，奴婢进去通报主子。”

    慕容嫣缓缓抬眸，白了她一眼：“往日里我过来，都是无须通报的，怎的沈妙言住进来，我就得先通报了？”

    说着，踩了踩绣花鞋，起身带着阿沁趾高气扬地往里走：“你便守在门外吧。”

    拂衣无语地站在门口，对这位慕容小姐，她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慕容嫣带着阿沁径直进了书房，正笑吟吟地要开口，熟料却看到，书桌前，沈妙言坐在君天澜的大腿上，君天澜还特别有耐心地跟她解释，算盘的那些算珠都是怎么用的。

    她脸上娇俏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双手紧紧攥住绣帕，正要发火，阿沁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将她临近崩溃的神志又拉了回来。

    她盯着那副画面，微微咳嗽了声，努力堆起笑脸，上前甜甜说道：“天澜哥哥，嫣儿做了些玉带糕，你尝尝吧？”

    说着，示意阿沁将食盒递过来。

    君天澜将沈妙言放下来，沈妙言望了望眼底神色不善的慕容嫣，立即窜到外面去了。

    拂衣正好在外面迎住她，望了眼紧闭的布帘，轻声道：“小小姐怎的出来了？”

    “我可不敢跟慕容嫣待在一块儿，你瞧她那个脸色，虽是笑着，可却比哭还难看！”沈妙言说着，回头望了眼布帘子，示意拂衣俯首听她说话。

    拂衣弯下腰来，她踮起脚尖，凑到她耳畔轻声说道：“刚刚她进去的时候，我正好坐在国师的大腿上，国师教我珠算呢，啧啧，她眼睛里面那个戾气……”

    拂衣捂嘴，“这可糟了，若是慕容小姐真的对付起小小姐来――”

    沈妙言坐到绣墩上，双手托腮望着满天的落雨，却是无言。

    她是不怕慕容嫣的。

    再过几年，等她长大，她一定要嫁给君天澜。

    她不管慕容嫣想要如何，对她而言，国师是唯一能够帮她复仇的人。

    所以，她会不惜一切手段，将这个人牢牢抓住了，绝不会给任何女人机会，包括慕容嫣。

    她想着，茶色的圆圆瞳眸里，闪烁着淡淡光泽，平静而成熟，不似一个小女孩儿该拥有的。

    她是见过死亡的人，所以她什么都不怕。

    拂衣没看见她的眸光，只望着漫天落雨，杏眼里有着一丝期待：“再过些日子，便是端午了。去年端午的龙舟赛，是晋宁王府的船队赢了，添香在晋宁王府船队头上押了十两银子，最后赢了二十两。也不知今年，哪家的船队会赢呢。”

    沈妙言回过神，捧着小脸，故意大声道：“若是咱们国师府参加，定是咱们赢。”

    她也不知道君天澜听不听得见，反正她就是顺口讨好一句。

    拂衣却笑了起来：“小小姐说的是呢，只是主子低调，这些年的龙舟赛，从不曾参加过。”

    两人正说着，布帘子猛地被挑开，慕容嫣面色不善地大步走出来，蓑衣也不穿了，也不撑伞，只拉着脸往前走。

    “小姐！”阿沁无奈地跟在后面追，勉强将伞撑过她的头顶，“大人说的不无道理，您明年便要及笄，那韩家的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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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慕容嫣的婚事（下）

    “阿沁你闭嘴！我的事用不着他操心，他若是嫌我住在府里烦了他，我明日搬回慕容府就是了！”

    主仆二人说着，很快走出了衡芜院。

    沈妙言和拂衣对视一眼，沈妙言站起来，迈着小碎步跑进了书房。

    此时的书房地面，全都是散落的玉带糕，一只精致的玉碟在地板上四分五裂，可见刚刚，这里经历了怎样的一番争执。

    她弯腰蹲下，将糕点全都捡起来放进食盒，瞳眸里闪烁着一点暗光：“国师，你是要把慕容姐姐，许给韩家的大公子吗？”

    她说着，抬头看他，他在窗边负手而立，背影挺拔而孤傲。

    见他并不回答，沈妙言低头继续收拾地面，“叙之哥哥的大哥，我曾见过，是个谦谦公子，坦荡得很。慕容姐姐嫁给他，不会受委屈的。”

    “你还会看人？”君天澜声音低沉，分不出喜怒。

    沈妙言将地上的糕点碎屑一点点捧起来，放进食盒，又将那玉碟的碎片一块块捡起来，“曾经在宴会上见过几面。”

    “那你说，本座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问，声音依旧冷淡。

    沈妙言蹙眉，食指被玉碟碎片割破了，渗出圆圆的小血珠来。

    “国师的话，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她说着，将手指头伸进小嘴里含了含，抬眸望向君天澜。

    君天澜的薄唇勾起一抹笑，却冷漠得很，“你看错了，本座乃是个十分自私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沈妙言取出手指瞧了瞧，上面还是有血珠子缓慢地渗出来，“是慕容姐姐这样说你吗？她喜欢国师，可国师却要将她嫁给别的男子，所以她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

    “而且，就算国师如此，又有谁敢说什么？如国师曾经教过妙妙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世上谁都不是完人，谁又有资格去数落谁的不是？”

    君天澜听着她软糯的话，不禁微微挑眉，这丫头年纪虽小，看得倒是通透。

    他回转身，却正好看见她蹲在那里，小小的一团，手指头正在流血。

    他上前两步，却又觉着表现得太过在意，于是收了步子，冷声道：“收拾地面都不会吗？”

    “算是第二次呢。”沈妙言仿佛听不见他话中的冷意，只轻轻笑道。

    “过来。”他皱眉。

    沈妙言站起来，跑到他身边，向他举起流血的手指头，“国师，我奶嬷嬷说，若是流血了，放在嘴里含一含就好。可我含了会儿，它却还在流血。”

    君天澜白了她一眼，沈府的人还真是奇葩，请个夫子什么都教不会也就罢了，一个奶嬷嬷都瞎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个娇娇小姐，流血了，不该拿药和纱布包扎吗？

    随便放在嘴里含一含是什么道理？

    他心里想着，随手拿起放在柜子上的小药箱，在桌边大椅上坐了，让沈妙言站到他跟前。

    他打开药箱，里面是各色各样的药瓶。

    他给她的伤口处理干净后，又仔细上了药，最后才用纱布将手指头包裹起来。

    沈妙言想起从前脚踝扭伤时，也是他上的药，不由问道：“国师，你上药和包扎的动作真是熟练，你以前经常受伤吗？”

    君天澜抬眸瞟了她一眼，低头将纱布系好，没说话。

    “国师的秘密真多。”沈妙言也不介意，只是笑道。

    君天澜包扎好，盯着她的小脸，似笑非笑地说道：“若是本座的秘密被你发现，为了防止你说出去，本座大约会割了你的舌头。”

    “可我还有手呢，可以写给别人看哦！”沈妙言歪了歪脑袋，满脸都是不怕。

    “那就挑了你的手筋。”君天澜说着，微微抬起下巴，伸手掐住她粉嫩的面颊，居高临下，“所以，永远不要背叛本座。”

    他的声音很阴沉，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沈妙言也不知他是怎么了，被吓得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小脸上却努力扮出无辜，“妙妙会很乖。”

    君天澜捏着她的面颊左右看了看，沈府寿宴那日，她脸上被花枝划伤的地方抹了药后都已痊愈，如今看来依旧白嫩细腻。

    这么捏着，触手清嫩柔软，大约是早上涂了滋润的霜，隐隐还有一股杏仁蜜的甜香。

    他觉得手感着实不错，于是又重重捏了几把才放手：“知道就好。叫拂衣进来收拾屋子。”

    说着，敲了敲桌面，望了眼外面的天，起身道：“本座出去一趟。让拂衣教你珠算，晚上回来，本座要看见你的学习成果。”

    “哦……”

    沈妙言倚着大椅，看他拿了斗笠出去，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面颊，刚刚被他捏得生疼，不必照镜子，都知道脸上定是红了大片。

    国师大人，真是不知道怜香惜玉啊。

    她想着，偏头望向桌上的黑檀木算盘，却并不想学这劳什子的珠算。

    她伸手按住算盘，随手拨弄了几下，这算盘声音并不像账房里那样的清脆响亮，而是一种很温厚的声音。

    她盯着那些磨得发亮的黑檀木算珠，忽然灵机一动，将大算盘从桌上抱下来，翻了个面儿，算珠那一面贴着地，她随手往前一推，这算盘竟像是个小车一般，往前滚了去。

    她觉着好玩得很，也不让拂衣进来收拾屋子了，自己找了根缎带，一端绑在算盘前面，一端绑在远处的大椅上。

    她小心翼翼地踩到算盘边缘蹲下，这算盘很大，她人又很小，蹲在上面刚刚好。

    她双手攀着那缎带，小心翼翼往前滑去。

    她逐渐放开了胆子，正玩得不亦乐乎时，不防帘子被人挑开，君天澜又折了回来。

    他是想叮嘱她晚上不必等他用晚膳，谁料一进来，就看到这么一副画面。

    沈妙言蹲在算盘上，呆呆地看着他，双手还攀着缎带，声音又细又弱：“国师……”

    君天澜周身都是阴冷气息，一字一顿：“滚下来。”

    沈妙言深深呼吸，努力地扬起一个微笑：“国师，我就是想帮你试探试探，这算珠可还算润滑，听说若是算珠太过棱角分明，拨起来会不舒服呢。”

    君天澜额头青筋直跳，压抑着怒意：“那你试着，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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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国师坏极了！

    面对君天澜显而易见的怒意，沈妙言的小手摩挲着缎带，抿了抿小嘴巴，声音弱弱：“我觉得，挺好的……”

    “挺好的？”君天澜一字一顿，眉宇间全是戾气。

    这把黑檀木珠算盘，雕工精致，价值千金，被她拿来在地上当玩具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死不悔改，说什么试探圆润撒谎蒙骗他？

    合着他前段时日那几下戒尺，全都白打了？

    他的语气和周身的阴冷，让沈妙言觉得自己快要被吓死了。

    她蹲在算盘上，双手抱着缎带，只拿一双圆圆的眼睛去瞅君天澜，可怜巴巴的，压根儿不敢随便动弹。

    “滚下来！”见她居然还蹲在上面一动不动，君天澜怒声。

    沈妙言吸了吸鼻子，讪讪下来，本想上前拉一拉他的衣袖讨个饶，然而君天澜直接一撩袍摆，在旁边那张黄花梨嵌牙木雕山水大椅上落座。

    “跪下。”

    冷冷的声音响起，沈妙言磨蹭着，一张包子脸上全是不情愿：“这是初犯，初犯无罪……”

    “跪下。”

    她咽下一肚子求饶的话，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在他跟前跪下来。

    “跪到算盘上去，半个时辰。”他冷声。

    沈妙言望了眼算盘，随即哭丧着脸转向君天澜：“算盘好硬的，而且又凹凸不平，跪着多难受！国师，妙妙知错了！”

    “一个时辰。”

    “国师……”

    “两个时辰。”

    “……”

    沈妙言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人也忒霸道了些。

    她想着，揉了揉双腿，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跪了上去。

    过了会儿，她见君天澜还不走，忍不住问道：“国师，你不出去了嘛？”

    君天澜扫了她一眼：“怎么，希望本座离开，以便你偷懒？”

    “我怎么会偷懒，我是怕误了国师的大事。”心中的想法被戳破，沈妙言默默别过脸，一脸傲娇地否认。

    君天澜看着她那小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随手拿了本《诗经》扔过去：“前十首，全部背下来。什么时候背完，什么时候起来。”

    沈妙言捧着书愣了愣，意识到这是君天澜有意手下留情，连忙喜滋滋地将书翻开来。

    君天澜靠在大椅上：“夜凛，去将人请来。”

    外头传来风声，似乎有人运着轻功离开。

    沈妙言的膝盖硌得难受，于是尽量专心致志地看书，想要早点把诗背完。

    不知不觉过了一刻钟，帘子被夜凛卷开：“顾先生，主子在里面等您。”

    沈妙言好奇抬头，便看见一个身材纤瘦修长的年轻男人，身着月白长衫，外头罩着件宽大的浅蓝色袍子，袍帽遮了大半张脸，想来是偷偷过来的。

    男人摘掉外袍递给夜凛，走了进来。

    他的面容很精致，却又透着苍白，仿佛生了什么大病。

    他瞥了眼沈妙言，走到君天澜跟前，微微拱手：“大人。”

    君天澜颔首，抬手示意他坐。

    房间里静静点着龙涎香，沈妙言跪在算盘上，抱着书，望着他们二人，不知道该不该先退下。

    没等她想明白，君天澜已经开了口：“那件事，如何了？”

    夜凛送了热茶进来，顾钦原捧着热茶，脸色很不好：“他常常遣宫人过来拜访，送了不少礼物。”

    “嗯。”君天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沈妙言的手指不停划过书的封面，上次去护国寺，这两个人都装作不认识对方。

    可是，顾钦原分明就是国师的人。

    莫非，国师想将顾钦原安插在楚云间身边？

    沈妙言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这么思索着，也不管背书了，只盯着两个人看。

    房中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只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又过了会儿，君天澜才开口道：“找个合适的时机。若是没有，我为你制造。”

    顾钦原咳嗽了几声，精致却苍白的脸上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来：“端午如何？”

    君天澜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身体……”

    “无妨。”顾钦原说着，抿了一口热茶，目光落在碧色的茶汤中，笑道，“松山云雾？真是好茶，我还是年前，在姑母那里喝过一次。”

    “你若喜欢，我让夜凛给你装一些回去。”君天澜说着，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语态随意，像是在跟家人说话一般。

    顾钦原笑了笑，又品了口茶。

    他的手指很白细，端着碧绿的茶盏，相映成辉，隐约现出一股光晕来。

    沈妙言跪在算盘上，望着这两个人，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两个人的身上，有着同一种气质，尊贵无比，高不可攀。

    顾钦原又坐了两刻钟，同君天澜说了些闲话，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只是离开前，却居高临下地瞥了沈妙言一眼。

    沈妙言与他对视，心里一突，这个看起来病弱而温厚的男人，目光十分冷漠，看她犹如是在看待一只蝼蚁，叫人害怕。

    可他分明，只是个没有功名的白衣仕子，他怎么会有这样冷漠而矜贵的目光？

    这一眼之后，顾钦原并不多言，很快走出了书房。

    沈妙言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出神。

    过了会儿，她回过神，才惊觉膝盖处很是酸疼。

    她望了眼滴漏，顿时大骇，她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

    然而她都关注顾钦原去了，那十首诗，却是一首都没有背下来。

    她后背被冷汗浸透，不由抬头望向君天澜，却正对上君天澜似笑非笑的双眼。

    她眨了眨圆眼睛，忽然有点恼怒。

    原以为君天澜是对她手下留情，可如今看来，却分明是早就算计好，她会对他们的谈话感兴趣，以致于忘记背书！

    他知道她不喜欢背书，这么一耽误，再背完十首诗，可得背到什么时候？

    他分明，就是要她多跪一会儿。

    好腹黑的心思！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的扳指，望着后知后觉的沈妙言，心情颇好，薄唇噙了一丝笑，随手端了旁边桌案上的热茶轻呷了一口。

    茶雾缭绕，他的动作优雅矜贵至极。

    可看在沈妙言眼中，却分明是坏到极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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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珠子

    最后，那十首诗到底是没背下来。

    沈妙言十分努力，却只背了两首，便觉膝盖处受不了了，只用一双圆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君天澜。

    正好拂衣进来沏茶，顺带着求了情，说是府里没有小孩子玩的玩具，小小姐也是一时寂寞了，君天澜这才放过沈妙言。

    她躺在东隔间的小床上，在自己这一方小天地里，觉得呼吸都顺畅许多。

    她躺了会儿，又趴起来，揉搓着绣枕，圆眼睛里都是思量。

    听国师和那个顾钦原的谈话，他们端午的时候大约要有什么动作。

    会是什么样的动作呢？

    她抱着枕头，想半天也想不明白，最后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依旧是阴雨绵绵天。

    沈妙言很早就起来，伺候君天澜梳洗更衣后，同慕容嫣一起，在花厅用了早膳。

    因为端午将近，早膳里多了几盘粽子，金丝蜜枣的、火腿的、红豆的、咸鸭蛋黄的等等，无一不精致美味。

    沈妙言贪吃，多吃了几枚粽子，便摸着滚圆的肚子坐在椅子上不得动弹了。

    慕容嫣对她暗暗翻了个白眼，随即温温柔柔地给君天澜斟了茶：“天澜哥哥，今日路滑难行，你上朝时，叫轿夫们多注意些地面，莫要摔到轿子。”

    沈妙言抬眸看去，她粉面含春，打扮漂亮，仿佛昨天的尴尬一点儿都不存在似的。

    君天澜走后，沈妙言双手托腮，小脸上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慕容姐姐，那位韩家大公子，人很不错哦。”

    “沈妙言，你是没事找打？”慕容嫣立刻恢复了高傲的模样，喝了口温热的糯米酒，声音泛冷。

    沈妙言跳下椅子，往外面走去：“我觉得你该好好为将来打算。”

    说着，一只脚停在门槛外，回头笑嘻嘻补充道：“毕竟，国师府总不能养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

    她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沈妙言！”慕容嫣大怒，随手抄了只粉白瓷碟往门外砸去。

    沈妙言早拐进了一旁的抄手游廊里，回头望了眼那只砸得粉碎的瓷碟，冲追出来的慕容嫣扮了个鬼脸，旋即快速跑掉。

    “沈妙言，你给我等着！”慕容嫣在她身后叉手大喊，一张俏脸气得通红。

    君天澜下午回来的时候，带了颗珠子给沈妙言，说是下属孝敬他的，他觉得这珠子挺幼稚，就随手给了她。

    沈妙言捧着那颗珠子左右研究，这珠子有小碗口那么大，在灯笼光的照耀下七种颜色交替变幻，炫目而漂亮。

    珠子外面还有个配套的红鲤鱼荷包，垂着红色流苏，挂在腰上，格外的精致。

    小姑娘都喜欢漂亮的东西，沈妙言喜滋滋地将荷包挂在腰上，对这颗珠子爱不释手，谢过君天澜后，便巴巴儿地捧着，拿去给拂衣和添香她们看。

    君天澜注视着她欢快的背影，薄唇抿了一丝极淡的笑，撩了袍摆在大椅上坐下。

    翻了几页书，却又看不大进，脑海里，都是沈妙言的笑脸。

    他微微蹙眉，一手托腮，不解自己这是怎么了。

    深夜，书房内点着枝形灯盏，还有几只羊角灯笼悬挂在架子上。

    沈妙言踩在小板凳上替君天澜研磨，腰间挂着鲤鱼荷包，荷包里藏着那颗七彩珠子。

    她望着君天澜写字，好奇问道：“国师，过几日端午赛龙舟，你会带我去吗？”

    潜台词是，他和顾钦原的行动，会不会带她去看一看。

    君天澜盯着宣纸，手腕运力，声音不咸不淡：“看你表现。”

    沈妙言心中一喜，知道大约会带自己去了，于是又道：“咱们得提前和江岸那些酒家的人预约吧？往年我和爹娘去看龙舟赛，都得提前半个月预定临江的雅间呢。”

    龙舟赛赛程很长，又有很多贵族的龙船参加，因此这龙舟赛乃是京城里的一大盛事。

    不少上流贵族，都会携带家眷登楼观看，常常龙舟赛还没开始，临岸位置好的酒楼便被预定一空。

    君天澜淡然地写着字：“你觉得本座过去，还需要跟别人挤着预定雅间吗？闭紧你的嘴巴，让本座安静写字。”

    沈妙言语噎，磨了一会儿墨，又忍不住开口道：“国师，你不派人参加吗？若是得了第一名，那多么荣耀啊！”

    君天澜白了她一眼，“聒噪！”

    她讪讪闭了嘴巴，然而没过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地说道：“国师，你让夜凛和夜寒带人参加呗，我一定会押他们赢的！”

    君天澜搁了笔，一脸阴沉地转向她，“是不是要本座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不用……”沈妙言连忙竖起手掌挡住自己的嘴巴，只睁着一双茶色的圆眼睛瞅他。

    “净手，更衣！”

    君天澜不耐烦地道了声，沈妙言连忙跳下小板凳去给他端水盆了。

    将君天澜伺候完，等到他终于上了床，她轻轻给他放下帐幔，便回了自己的东隔间。

    她脱了衣裳钻进被窝，躺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从床头取了那只鲤鱼荷包，倒出里面的珠子把玩。

    没有光的时候，这颗珠子会散发出柔和的月白光泽，隐约能照亮直径半米的范围。

    她蒙了被子，捧着珠子，猫儿似的圆眼睛里闪烁着光彩。

    她记得，前些年七夕节，爹爹带她去街上玩儿，得了一盏很漂亮的琉璃花灯，里面的灯芯，便是这种珠子。

    只是可惜，沈府被抄，那盏灯笼约莫是被人拿走了。日后若是有机会，她还是很想把那盏灯笼找回来的。

    她亲了一口珠子，将它抱在怀中，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许多。

    黑夜里，她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过了几日，龙舟赛如期而至。

    天公作美，这几日天气一派晴好。

    许多百姓们挤在岸上看热闹，远处的江面上，数十艘精致的龙舟已经准备好，只等着比赛开始。

    国师府的马车一早就到了岸边，沈妙言跟着下了马车，江风迎面，湿润清和，让人很舒服。

    她注意到临岸停着一艘巨大的楼船画舫，隐约有丝竹管弦声传来。

    华丽的地毯从甲板一路铺陈而下，美貌的侍女们恭迎在地毯两侧，只等着贵客上船。

    而这贵客，无疑便是君天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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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你休想摆脱我

    君天澜目不斜视，负手往画舫上而去。

    慕容嫣紧随在他身后，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

    沈妙言走在最后面，一边把玩那颗七彩玲珑珠子，一边跟着往船上去。

    美貌的侍女们引着众人来到甲板上，继而沿着木制楼梯蜿蜒而上。

    沈妙言注意到整座画舫都很精美，就连楼梯扶手，也是镂花嵌玉，擦拭的一尘不染。

    众人来到顶楼，进入了一座圆形月门内，里面是并排的数十间房，房门紧闭着，不知都坐了些什么人。

    沈妙言好奇地东张西望，不防落在了最后。

    她手中捧着的珠子又很滑，一不留神，便滚到地上去了。

    她连忙弯腰去捡，那颗珠子却骨碌碌滚地滚进了一扇门缝里。

    她趴在门外，一手撑在门上，一手往里面掏了掏，却一无所获。

    然而那扇门却被她推开了，只见里头陈设着一水儿的红木家具，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挽着红纱的大床。

    而那颗珠子，好巧不巧，正好滚进了床底下。

    她见里面没人，连忙奔进去，她身子小，掀了床罩，就径直钻进了床底下。

    她刚摸黑找到那颗珠子，却突然听见房间里响起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房门被重重合上的声音。

    她握着珠子，正要钻出去，忽然“砰”的一声，随即便是一个剧烈喘息的男声：“温倾慕，少跟我提你所谓的交易！你不配！”

    是那位花公子。

    沈妙言想着，紧紧握着珠子，却不知该不该出去了。

    温倾慕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听起来俨然十分恼怒的样子：“你花费这么多年来找那件东西，如今有了线索，你难道不想要吗？！一个线索，换你对我的不纠缠，难道不划算？你们生意人，不是利益至上吗？”

    沈妙言身处黑暗之中，很有些疑惑。

    她知晓花容战是国师的人，他要找东西，也许是为国师找的？

    可国师那么厉害，什么东西，让他花费几年都找不到？

    她心中疑惑，忍不住继续听墙角。

    此时的房间里，温倾慕正被花容战狠狠抵在红木衣柜上，刚刚那一声巨响，是她被花容战推到衣柜上发出的撞击声。

    她的后背很痛，可她紧紧盯着花容战，一张美丽的脸上全是倔强。

    花容战一手将她的双手禁锢在头顶，一手紧紧掐着她的下颌，桃花眼中隐隐有着疯狂和怒意。

    他凑近她的面庞，气息灼热：“温倾慕，我说过，你这辈子，都休想摆脱我！那条线索我会得到，但我也不会放弃对你的惩罚！我要你这辈子，都得不到楚随玉的爱！我要你后悔，你曾经的选择！”

    温倾慕被他控制得死死的。

    她从不知道，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竟然会有这样大的力气。

    她以为，他不过是个相貌出众点的寒门子弟而已。

    可后来的一切，却颠覆了她全部的认知。

    甚至于她开始怀疑，她所认识的花容战，不过是他造出来的一个幻影。

    “王爷还在酒楼里等我，你放手！”

    她努力平息着胸腔里的一簇火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然而这句话，却又将花容战再度激怒。

    他高大的身躯紧紧贴着她的，严丝合缝，将她整个笼罩于他的桎梏之下。

    两人面颊相贴之近，几乎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这是情人间才该有的距离，可分明，他们并非情人。

    温倾慕努力将头扭转到一旁，却被花容战强硬地扭过来，强迫她盯着他的双眼。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漠：“温倾慕，把那条线索告诉我。我最大的让步，是两个月内不给晋宁王送女人。”

    温倾慕是温府的嫡长女，自幼便是温阁老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嫁了人，则是晋宁王府的女主人，是端庄大方的晋宁王妃。

    她有着世家小姐们艳羡的高贵身份，可又有谁知道，她这个堂堂王妃，却还不曾得到过夫君的一次宠爱？

    又有谁知道，她这个堂堂王妃，还得仰仗一个商人的鼻息生存？！

    她生得端庄温婉，睁着美丽的杏眼，凝视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花容战，过去是我对不起你。可如今，我还没有自甘下贱到任你如此羞辱。我提出的交易你若不肯答应，那便到此为止。那条线索，我会命人销毁。”

    她相貌的柔弱，同语气的决绝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样的温倾慕，在花容战眼中，仿佛数年前那个倔强的小姑娘又回来了。

    对他而言，这样的温倾慕，是毒药。

    是爱情的罂粟。

    在他怔愣之间，温倾慕猛地推开他，寒着一张俏脸，大步往房间外走去。

    可花容战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他的怀中。

    灼热的男性气息，瞬间包裹住了温倾慕。

    他的身子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俯首在她耳畔呢喃：“温倾慕，我说过让你走了吗？”

    他的声音染上了情・欲，含着几许沙哑，温倾慕的后背紧绷，几乎拉成了一张弓。

    她当然明白男人这样的姿态和语气，意味着什么。

    她清晰地感觉到，花容战下体那滚烫的物什紧紧抵在她的股间，她战栗着，连绣花鞋中的脚趾都紧张地微微蜷起，尽量让自己冷静：“花容战，你不要乱来……”

    花容战直接将她抱到床上，不容抗拒地将她压在身下，呼吸声颇有些粗重：“温倾慕，我忍得够久了！”

    说着，便试图去解她的衣带。

    “不要！”

    温倾慕拼死反抗，可双手却被花容战紧紧箍在她的头顶，不给她一丝一毫挣脱的机会。

    床底下的沈妙言睁着懵懂的双眼，话说，她现在到底是走呢，还是留呢……

    花容战密密绵绵的吻落在温倾慕颈间，一路往下。

    温倾慕颤栗着，身子酥麻，她知道，她现在出声大喊，兴许还能有救，可是……

    她紧闭双眼，黑色睫毛微微颤抖，空气和时间仿佛都已凝固。

    花容战的吻技很好，不过片刻，她便嘤咛出声。

    床底下的沈妙言双颊一红，手中的珠子没拿稳，滚落到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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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敢说出去半个字，剪了你的舌头

    尽管那声音很轻，可花容战的动作一滞，被情・欲沾染的双眼却是瞬间清明。

    他抬眸看向颤抖的温倾慕，随即起了身，自己理了理衣裳，薄唇吐出的字眼冰冷而残酷：“滚！”

    温倾慕喘着气，不明白心里那若即若离的失落感是什么。

    可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眸，杏眼中蒙着一层水雾，红透了双颊，匆匆跑了出去。

    房间中恢复了静默，沈妙言捡起那颗珠子，一颗心七上八下。

    被发现了吗？

    她听到了这么多秘密，会不会被灭口？

    正想着，便听见花容战在床上坐了，声音透着漫不经心：“怎么，在等我把你拎出来？”

    沈妙言抿抿小嘴，小心翼翼从床底下爬出来。

    这里打扫得很干净，她身上一丝灰尘都没沾上。

    她不敢看花容战的眼睛，只垂头将那颗珠子装进荷包里，“我是进来捡珠子的，不是在故意偷听你们说话。”

    花容战随手展开一把折扇，挑着眉头，只一个瞬间，便从她腰间夺了那只红鲤鱼荷包：“这颗珠子，哪儿来的？”

    沈妙言一惊，连忙跳起来伸手去夺：“这是国师给我的！你不许拿走！”

    “这本来就是我的！”花容战说着，从荷包里掏出那颗珠子，“我那日拿着把玩，被你家国师看见，从我这儿抢了去，说是有大用，没想竟是送了你，啧啧……”

    沈妙言愣了愣，“他说是下属孝敬他的……”

    她又转念一想，那日拂衣说她没有玩具，难道，国师是觉得这颗珠子很适合给她当玩具玩，所以才特地为她抢来的？

    这么一想，顿时心里暖暖的，连带着两靥的梨涡都深了些。

    花容战忍不住拿扇子挑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都觉得这小姑娘太小，那张包子脸还未长开，看着便是一团孩气的模样。

    他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不由含了几许兴味：“以往我也曾给他府上送过美人，却还未近身，就被他赶了出来。莫非，他当真喜欢幼女？”

    沈妙言的目光却只盯着那颗珠子，“你能不能先把珠子还给我？”

    花容战收了折扇，好整以暇道：“你过来。”

    沈妙言上前两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一只发团子，桃花眼中闪烁着妖异的光泽：“刚刚的那笔账，本公子还没跟你算。你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你自己说，要怎么办？”

    “我什么都没听见。”沈妙言盯着他的双眼，表情认真，随即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若是有话语不小心飘进我耳朵，就都烂在这里了。”

    她人小，说话时却很认真，一双猫儿似的大眼睛里都是无辜和懵懂，叫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爱之心。

    花容战继续揉着她的发团子，虽是笑眯眯的模样，可沈妙言却嗅到了一丝危险意味。

    “呐，小妙妙，哥哥也不为难你。刚刚那些话呢，你烂在肚子里最好。若是传了半句出去，哥哥就剪掉你的舌头，听见没有？到时候，就算是国师大人，也不会护你。”

    他眉眼弯弯地含笑说着，可沈妙言却清晰地捕捉到他身上溢出来的一丝杀气。

    她盯着这个看起来光风霁月、过分美貌的男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我知道了……”

    花容战将那颗珠子丢给她：“出去吧，大人想必正在找你。”

    沈妙言抱着珠子，害怕地望了他一眼，兔子似的快速跑了出去。

    花容战摩挲着下巴，盯着她的背影，寻思着要不要在府上备几个幼女……

    万一那家伙再冲他发怒，他及时献上小姑娘，兴许能让他息怒？

    沈妙言跑出这间房，便看到了四处寻她的拂衣和添香。

    两人瞥见她抱着珠子站在长廊中央，连忙奔过来，见她无恙，于是放了心，连忙领着她去找君天澜。

    沈妙言进了长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房，便看见君天澜和慕容嫣站在窗边，慕容嫣的语速很快：“天澜哥哥，即便我要嫁人，那也是明年及笄以后的事了！可及笄之前会发生什么，谁能预料呢？”

    也许，也许天澜哥哥会忽然爱上她呢？

    她偏头望着君天澜的侧脸，一双杏眼中全是爱恋和渴求。

    沈妙言翻了个白眼，在桌椅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慕容姐姐，你还是听国师的话吧，国师不会害你的。”

    慕容嫣回过头，一看见她就来气：“你闭嘴，喝你的茶去，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掺和！”

    正说着，那厢夜凛带着韩家的两位公子过来了：“大人！”

    沈妙言端着茶盏看去，为首的公子身着浅色长衫，腰间佩玉，看起来十分俊逸干净，正是韩家大公子韩棠之。

    他走进来，朝君天澜施了礼，随后转向慕容嫣，一双澄净的眸子里，含着几许笑意：“慕容小姐。”

    慕容嫣却很气恼，别过脸，并不肯理睬他。

    “嫣儿，随韩公子出去走一走。”君天澜摩挲着指间的扳指，声音淡淡。

    慕容嫣满脸不善，也不看君天澜，也不理韩棠之，快步走出了雅间。

    韩棠之朝君天澜微微颔首，随即去追慕容嫣了。

    韩叙之却没走，一双眼只望着沈妙言笑：“妙言妹妹，好久不见，你又长胖了些。”

    沈妙言被人说长胖，觉着有些羞赧，于是垂头给他斟了杯茶。

    君天澜十分不耐烦看见韩叙之，正要打发他走，两名侍者却捧了托盘进来，笑道：“见过国师大人、韩二公子！两位可要赌个胜负？”

    沈妙言好奇地看去，只见托盘上摆满了各家各户出赛的龙船，甚至连皇族都有派人参加。

    韩叙之温和地看向沈妙言：“妙言妹妹，我们韩家今年也着了下人参加，你可要押我们家赢？”

    沈妙言回过神，摸了摸自己的袖袋，里面一块银子都没有。

    她很尴尬地笑了笑：“赌钱不好，我不赌。”

    韩叙之并不理解她的真实想法，只当她是真乖巧，于是自己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压在了韩家上面。

    “国师大人可有要押的对象？”韩叙之又转向君天澜。

    君天澜随手褪下指间的那枚墨玉扳指，押的却是花府的龙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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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哄她

    那侍者只望了一眼扳指，便知这东西十分宝贵，于是陪着笑说道：“花府的赔率是一赔三，大人若是胜了，能赚好大一笔呢。”

    花容战的吊儿郎当在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因此众人都觉得他不会赢，所以赔率颇高。

    那侍者说着，便对君天澜行了退礼，端着托盘准备出去。

    沈妙言却道了声“慢着”，解下腰间的荷包，取出里面的七彩玲珑珠子，也放到了花府的牌子上。

    侍者瞳眸微动，也朝沈妙言见了个礼，这才退下。

    韩叙之微微蹙眉，却没说什么，只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妙言妹妹，这是我从金玉满香楼买来的点心，很好吃，我特地为你留了一包。”

    不知怎的，沈妙言不大敢接，抬眸望向君天澜，却见他看也不看这里，只负手望着江面。

    她没再顾虑，收了那油纸包，甜甜道了声“谢谢叙之哥哥”。

    韩叙之对这声谢十分受用，便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团子，跟她说了会子话，才离开。

    沈妙言捧着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两块小小的蟹黄壳梅干菜扣肉烧饼。

    梅干菜扣肉的鲜香味儿很快弥漫开，再加上蟹黄壳黄橙橙的，上面还撒了些芝麻粒，看起来叫人食欲大开。

    她很馋，咽了口口水，望了眼君天澜，想想还是先将烧饼献到他跟前：“国师，你要不要尝一尝？”

    讨好这位爷，总不会有错的。

    君天澜却看都没看，只盯着远处江面停泊的龙船，声音冰冷：“不必。”

    沈妙言不知道他哪里又生气了，于是自己拿了一块：“你不吃我吃了，我好饿。”

    这蟹黄壳儿又酥又脆，吃起来虽香，却无可避免地会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来。

    君天澜紧皱着眉头，低头看她，她满嘴都是油和蟹黄壳碎屑，吃得香极了，好似他平日里都在虐待她，从没给她吃饱饭似的。

    他又想到这饼是韩叙之给的，便很生气，随手夺过烧饼，直接从窗口扔了出去。

    沈妙言怔愣，连忙趴到窗台，正好看见下面一位贵女抬头：“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敢拿东西砸我？！”

    说着，抬起头来，正对上沈妙言的目光。

    沈月彤登时大怒，顶着满头的梅干菜扣肉，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又是你这小贱人！你给我等着！”

    说罢，气冲冲往楼上来了。

    沈妙言吐吐舌头，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她望向君天澜，“国师，你把人砸了。”

    君天澜已经在桌边落座，随手翻了本书，声音淡漠：“谁看见是本座砸的？分明是你动的手。”

    沈妙言一愣，随即不可思议地奔过来，一把揪住君天澜的衣袖：“你不认账？！”

    君天澜冷着脸，巍然不动。

    “国师，不带你这样坑人的！”沈妙言气怒。

    这货抢走了她的食物，还要栽赃陷害她，不是国师吗？怎的这样小气？！

    沈月彤很快冲了上来，一把推开门，看见君天澜时愣了愣，随即想起自己是占理的，于是跨进来，理直气壮地朝君天澜屈膝行了个礼：“国师大人，您的侍女拿烧饼砸我，不知该当如何？”

    “沈二小姐觉得该当如何？”君天澜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漠。

    沈月彤想着前几次国师护着沈妙言的模样，到底不敢太过放肆，便轻声说道：“我到底也是官家贵女，好端端被人拿烧饼砸了，无异于羞辱。沈妙言该对我赔礼道歉！”

    “嗯。”

    君天澜淡淡应着，又翻了一页。

    沈妙言气得浑身发抖，红着眼圈冷声道：“你砸了人，却说是我做的，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

    说着，声音便带了哭腔，往雅间里面的床上一趴，委屈地嚎哭出声。

    君天澜的脸色很有些挂不住，沈月彤一脸茫然，刚刚砸她的人，是国师吗？

    “出去。”君天澜冷声。

    “可是……”沈月彤还想说什么，荷香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她不敢跟君天澜理论，便只得悻悻退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君天澜和沈妙言两人，沈妙言只一个劲儿地哭，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君天澜很烦这哭声，将书册放下，转头望向她，“再哭，把你丢出去喂鱼。”

    这话没起到吓唬她的作用，却让她哭得更加厉害。

    君天澜起身，几步便走到她身边，盯着她看了半晌，伸手将她拎起来，自己在床边坐了：“觉得委屈？”

    沈妙言一张小脸哭得皱皱巴巴。

    她今儿一早在花容战那里受到了惊吓，被威胁说要剪了她的舌头，现在又被国师欺负，她觉得这些人都太坏了。

    枉她还想着讨好君天澜，她以后再也不要拿他当自己人了！

    君天澜静静望着她，在边塞，他能指挥千军万马斩杀敌寇，在朝堂，他能一手遮天权倾朝野。

    可是在内，他却没办法让一个小姑娘停止哭泣。

    他皱着眉头，抬手给她揩掉脸上的泪珠子，“别哭了。”

    他的掌心全是薄薄的茧子，抚上她嫩生生的面颊，动作又很不轻柔，便让她觉得十分疼痛。

    她啜泣着，推开君天澜的手，一脸悲伤地趴下去要往被子里钻。

    然而没等她钻进去，却又被君天澜拎了起来，“等下赢了银子，都给你。”

    沈妙言抬眸，透过朦胧泪眼，见他脸色淡然，可那双狭长的凤眸中却很认真。

    她自己拿手背擦了擦眼泪，“当真？”

    “嗯。”

    她知晓国师身上的东西都不是凡品，若是一赔三赢了，怕是会有好多万两银子。

    这么一想，便又不觉得委屈了。

    那双猫儿一般的圆眼睛里，隐隐透出一股得瑟，只恨不能放声大笑。

    君天澜默默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寻思着他是不是待她太好。

    于是又冷冷地追加一句：“日后，不准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沈妙言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也不哭了，小脸上还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羞赧红晕。

    她的面颊又白又嫩，那一抹红晕格外显眼，让君天澜很有捏一捏的冲动。

    事实上他也没有克制，伸手掐了掐那脸蛋，“若是以后再哭，惹得本座烦了，就把你丢出去喂鱼。”

    沈妙言连忙点头，心里却想着，若是日后再哭，不知道国师还会不会这样哄她。

    毕竟，像国师这样的，大约是难得哄人的。

    君天澜松了手，却见她那脸蛋被掐出了几道指印。

    凤眸幽深，他手指捻了捻，好似在回味那嫩滑软腻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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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傲娇

    此时江面上，数十艘龙船早已准备就绪。

    其中一艘被涂得漆黑，船头挂一张纯黑色的旗帜，跟其他描红抹绿的船只完全不同。

    坐在船头的男人有一张讨喜的娃娃脸，正是夜寒。

    他身后坐着二十个准备就绪的水手，个个儿都苦着一张脸。

    其中一个抱着桨，忍不住问道：“夜二哥，咱们可都是主子身边的精锐暗卫，干嘛把我们调来划龙舟？借的还是花公子的名头，仿佛咱们见不得光似的。”

    夜寒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双手叉着腰，冷声道：“主子叫咱做什么咱就做什么，哪儿来那么多话？主子发了话，若是今日赢了第一，有咱们的好处。若是输了……”

    他咳嗽了声，没再往下说。

    他家主子向来不参与这种无聊的比赛，天知道今年是怎么了。

    参加也就罢了，还非得借着花公子的名头，真是傲娇。

    他想着，不远处响起一声巨响，四周的船只犹如离弦的箭，纷纷快速往前驶去。

    “开船！”他大吼一声，娃娃脸上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然而这群暗卫素日里都是杀人放火的，不曾划过龙船，因此划得歪歪扭扭，逐渐落到了最后。

    江边画舫上，沈妙言趴在窗台边眺望，那一艘纯黑的龙船格外显眼。

    她忍不住问道：“国师，花公子的船是哪一艘啊？该不会是那艘纯黑色的吧？”

    君天澜负手站在她身后，盯着那艘船，冷峻的眉头微微蹙起。

    船头的夜寒很着急，在远远看见窗边的君天澜时，更加着急。

    他忍不住站起来，“各位，今日若是输了，咱们可得一同进刑堂了啊！兄弟们加把力啊！”

    他提起刑堂，船上的暗卫们纷纷抖三抖，不待他指挥，便拼了命地往前划去。

    画舫上，沈妙言只见那艘纯黑色的船如有神助，竟如风一般往前疾速驶去。

    前面的龙船似乎有意挡住它，不让它越过它们去，可站在船头的夜寒只冷笑了声，挥舞着大旗，一路干脆地打了过去。

    “好霸道……”沈妙言禁不住赞叹，“国师，那就是花公子的船吧？看来咱们赢定了！”

    君天澜周身的阴沉稍稍舒缓，望了一眼房中的滴漏，忽然牵了沈妙言的小手：“去岸上。”

    “做什么？”沈妙言好奇地仰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只是淡然地牵着她走了出去。

    等到两人离开画舫，早有一辆纯黑的马车停在岸边。

    两人进了车，沈妙言才听见水上忽然爆发出一阵阵大喊，好似是起火了。

    她好奇地掀了车帘看去，果然看见那艘画舫上冒出浓浓黑烟，丝竹管弦声都停了，无数侍女、侍卫们端着水盆往来救火，一些贵人们被自家的丫鬟、奴才们护着，从画舫上匆匆逃出来。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君天澜：“国师，你早知道会起火？”

    否则，为什么会突然带她出来？

    君天澜面无表情，狭长的凤眸中都是漠然，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一阵慌乱中，只听得有人高呼护驾，沈妙言一个激灵，连忙透过马车窗看去，画舫上的火愈发大了，浓浓黑烟冲天而起，火势已经从一楼燃烧起来。

    “楚云间也在里面……”

    沈妙言呢喃着，看见一名披着月白斗篷的纤瘦男人，扶着另一名贵公子冲了出来。

    正是顾钦原和楚云间。

    一旁的火舌袭卷了顾钦原的斗篷，他却浑然不顾，只护着楚云间，从浓浓烟火中冲出来。

    两人逃到岸边，那些侍卫和奴才们连忙迎住楚云间，见他无恙，方才放心。

    楚云间则回转身望向顾钦原，他脱了着火的斗篷，手臂上鲜血淋漓，俨然是刚刚护他出来时，被横梁打伤的。

    他皱眉，冷声道：“没看见顾先生受伤了吗？！快传御医！”

    立即有腿脚利索的太监去办，侍卫们搬来一张大椅，楚云间却不肯坐，只扶着顾钦原，非要他坐下来。

    顾钦原推辞不得，只得入座，一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因为受了伤，而愈发显得惨白。

    四周观船赛的人意识到他们的皇帝在此，纷纷跪地，口呼万岁，一时间整个江岸，都是“吾皇万岁”的声音。

    可楚云间却紧皱眉头，只望着顾钦原：“顾先生稍稍忍一忍，御医马上就到了。顾先生今日大恩，朕没齿难忘！”

    说罢，竟不顾身份，拱手朝顾钦原拜去。

    “陛下要折煞草民了！”顾钦原似是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相避。

    楚云间趁此机会，连忙说道：“今日朕邀顾先生观龙船赛，却有贼人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意图纵火谋害朕的性命。朕所处危局，顾先生应当已经窥得一二。还望顾先生，肯出山辅佐朕，荡平朝野的奸佞势力！”

    说着，又拱手拜下。

    江风逐渐大了，掀卷着岸上的旗帜和楚云间的雪白衣袍，所有人都偷偷注视着这边的动静，他们静静看着皇帝这一拜，知道他们的陛下，是真的很看重这位名满天下的顾先生。

    只是，陛下口中的奸佞势力，指的可是国师？

    “苦肉计？”沈妙言脱口而出。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声音淡漠：“还好，这几日的书，没读到狗肚子里去。”

    沈妙言双颊一红：“我有很认真读书……”

    君天澜薄唇噙了一丝笑，抖了抖衣袍，“该我上场了。”

    他说着，下了马车，负着双手，缓步往楚云间和顾钦原走去。

    沈妙言趴在车窗上，望着江风将他的黑色袍摆卷起，他那么高大，又气势非凡，宛如临风而去的神仙。

    他的气场那么强大，不过瞬间功夫，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国师？”

    楚云间也注意到了君天澜，直起身来转向他，一双温润的黑眸中，全是笑意。

    “陛下好雅兴。”君天澜说着，环视了一圈四周，“这里人蛇混杂，陛下出宫，却只带了这么点侍卫，怕是不妥。”

    楚云间笑了笑，“若是有人存心要行刺于朕，即便带再多的人，对方也总能找到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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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惊才绝艳，唯顾氏钦原

    楚云间笑了笑，“若是有人存心要行刺于朕，即便带再多的人，对方也总能找到机会。”

    君天澜不置可否，只低低笑了声，阴鸷冰冷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顾钦原，“这位是？”

    楚云间盯着两人，并不说话。

    顾钦原朝君天澜微微颔首：“在下颍川人氏，名为顾钦原。”

    他的姿态十分磊落坦荡，宛如风中不会弯折的青竹，并不因为君天澜的故作不认识，而有一丝一毫的尴尬。

    跪在旁边的众人，纷纷对顾钦原另眼相看起来。

    能够在国师大人面前表现得如此淡然，这位顾先生，当真是文人风骨，令人钦佩！

    君天澜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危险地注视着顾钦原，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兴味：

    “‘论功夫之高深莫测，推夏侯长嫡。而文采之惊才绝艳，唯顾氏钦原。’这论断，是故去不久的帝师所提。可是，顾钦原，官场诡谲多变，凭着你那两手酸腐文章，当真能为陛下分忧？”

    这话无异于羞辱，在场的众人纷纷屏息凝神，清晰地感觉到国师大人对这位顾先生的排斥。

    也是，皇帝看重的人，自然不得国师欢心。

    而顾钦原依旧笔直地站立着，纤瘦，却并不势弱。

    江岸边的旗幡飞扬，江风拂起他的白衫，他脸上的笑容淡而温雅，“国师并非在下，又怎知在下不能一展鸿图？”

    楚云间唇角露出一抹轻笑，顾钦原能说出这话，便是要出山的意思了。

    只是，顾钦原与君天澜，当真毫无关系吗？

    他的确是要培养心腹，可就怕，到最后培养成了心腹大患。

    君天澜目光中含着几许轻蔑，“一展鸿图？本座拭目以待。”

    话音落地，便转向楚云间，朝他淡淡道：“陛下若是要用人，只管通过科举选拔就是。山野之人，还是谨慎为上。”

    说罢，也不行退礼，径直拂袖离去。

    他一走，这里的气氛就轻松了不少。

    楚云间亲自扶住顾钦原，“国师便是这脾气，顾先生请坐，御医已经到了。”

    顾钦原轻笑，也不怕在众人面前得罪君天澜：“朝中有如此张扬跋扈之人，真是国之不幸。”

    楚云间不动声色，轻声道：“先生慎言。”

    至此，京城上至士大夫，下至黄口小儿，都知道名满天下的才子顾钦原，与当朝国师不睦。

    而君天澜刚上马车，夜寒便兴冲冲过来禀报：“主子，龙舟赛咱们赢了！”

    “咦？”沈妙言一惊，随即大喜，猛地拽住君天澜的胳膊，“花公子赢了？”

    君天澜正要“嗯”一声，夜寒因为兴奋，直接脱口而出：

    “沈小姐，去参赛的是主子的人，不过是借了花公子的名头而已。主子说了，一定要赢，说是要让她赢了赌注，可喜咱们果然赢了！也不知道那个‘她’是谁，沈小姐可知道？”

    沈妙言一愣，望向君天澜，却见他的脸黑了下来。

    夜寒也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缩了头，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拱手道：“属下去为主子拿赢的钱。”

    说罢，逃命似的，飞奔而去。

    马车内，沈妙言默默看向君天澜，却见他依旧黑着脸，周身气势可怕。

    可不知怎的，她一点都不害怕这样的君天澜。

    她笑嘻嘻抱住他的胳膊，小脑袋在上面蹭了蹭，“国师，原来你是为了我派人参赛的呀，你真好！”

    “松手。”君天澜冷着脸，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沈妙言却抱得紧紧地，梨涡甜甜，眉眼弯弯：“国师，那颗七彩玲珑珠子，根本就不是你属下孝敬你的，是你从花公子那里抢来的，是不是？”

    君天澜面色更黑，在心中问候了花容战十八代祖宗，声音泛冷：“沈妙言，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沈妙言小脑袋蹭啊蹭，声音软糯甘甜：“国师在乎妙妙就直说嘛，何必拐弯抹角地对妙妙好……瞧瞧，现在多么的尴尬！”

    君天澜的心，莫名乱了。

    这种心乱让他十分不悦，好似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叫他觉得危险起来。

    而罪魁祸首，便是这个软软的小姑娘。

    他莫名的生气，一手拎了沈妙言的后衣领，将她拎到自己跟前来，平视着她圆圆的双眼：“沈妙言，本座不喜欢自以为是的人，明白吗？”

    沈妙言像是看不见他的怒气似的，笑嘻嘻地伸出小爪子去摸君天澜的眼睛：“国师，你知道吗？你有时候板着脸，我会很害怕。可有时候板着脸，我一点都不害怕。”

    她的手很小很嫩，从他的双眼拂过，像是蝴蝶落于花间的柔软。

    君天澜的心，再一次乱了。

    他紧紧盯着沈妙言，这个小姑娘，能读懂他的情绪。

    这一个认知，让他觉得危险起来。

    他不需要有人来懂他。

    他需要的，只是有利用价值的人，助他达成他的目标。

    马车中的气氛，逐渐变化。

    沈妙言一怔，意识到他是真的生气了，便收回手，不敢再放肆，只拿一双无辜的圆眼睛望他。

    诡异的沉默中，君天澜松了手，端了矮几上的一盏茶，薄唇轻启，声音透着刻骨的冷意：“滚下去。”

    沈妙言静静看着他，他呷了一口茶，动作优雅而漂亮。

    却又显得，高不可攀。

    “国师……”

    “听不懂？”

    她没再多言，只是乖乖下了马车。

    沈妙言走后，君天澜将茶盏重重搁到矮几上。

    他的胸腔中，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怒意。

    这怒意仿佛是一头野兽，即将冲破胸膛出来咬噬一切。

    这种无法控制情绪的感觉，他已经多年不曾体会过。

    他一拳砸到矮几上，茶盏一震，茶水四溢。

    狭长的凤眸闭了起来，他想，他的确该考虑钦原所说的话，适可而止了。

    他的身份之敏感，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出现，不允许有任何人能够影响到他的情绪。

    而沈妙言站在马车边，颇有些茫然。

    湿润的江风拂面，她静静望着远处的人山人海，尽管已是万物生长勃发的初夏，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凝结成冰。

    破壳而出的芽儿也重新缩了回去，好似从未来到过这个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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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拿鞭子来

    慕容嫣脸色不虞地从远处走回来，大约是和韩棠之处得并不愉快。

    她看也不看沈妙言，径直上了马车。

    “启程回府。”

    那个冷漠的声音从车内传了出来，车夫望了一眼沈妙言，悻悻驾驶着马车往前驶去。

    沈妙言跟在马车旁边，微微垂头，不知是江风太大还是因为其他，她又红了眼圈。

    拂衣和添香都先行回府了，没人照顾她，她拎着裙裾跟在马车边一路小跑，没过多大会儿，额头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车夫见沈妙言人很小，这么跟着跑，于是忍不住起了几分怜惜之心，便有意将马车行驶得慢一些。

    马车内，君天澜靠着软榻，眼帘微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不善的气息来。

    慕容嫣垂着头，眼圈通红，泪珠子顺着雪腮滑落到矮几上，“天澜哥哥若是真烦了嫣儿，嫣儿回慕容府就是。何必拐着弯儿的，要把嫣儿嫁出去……那韩棠之人虽好，可终究不是嫣儿喜欢的。”

    她的声音带着凉意，比那十二月的北风还要冷。

    “朝中年轻的适婚公子，本座都有注意。韩棠之，年轻有为，人又重情，再加上对你有好感，你嫁过去，不会吃亏。”君天澜摩挲着指间扳指，颇有些不耐烦。

    这些儿女之事，本不该他插手。若是依他原本的脾气，直接将慕容嫣绑了嫁过去就是，又有谁敢抗议说一声“不”。

    只是不知怎的，这些天以来，他的心……

    胸腔中又莫名涌出一股暴躁，正好微风将窗帘掀卷开来，他便看到那个小小软软的女孩儿，正满头大汗地追着马车跑。

    马车已经到了闹市，周围都是嘈杂的人群。

    她那么小，那么娇软，眼见着就要追不上了。

    那双猫儿一般的茶色瞳眸里，满是委屈和害怕。

    他的手顿在扳指上，他倒是忘了，她是一个多么娇气的小姑娘。

    他的全副心神都在车外的沈妙言身上，慕容嫣还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听见。

    等回过神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车夫轻声说道：“主子，张丞相府的马车拦在了前面。”

    沈妙言喘着气儿，双手扶在膝盖上，抬头看去，只见一位打扮漂亮的小丫鬟手中捧着一只紫色描金食盒过来，朝君天澜的马车屈膝行了个礼：

    “国师大人，这是我家主人亲手做的粽子，送给国师明天端午吃。”

    沈妙言认得这个小丫鬟，她是张璃身边贴身的丫头。

    她不由抬眸望向对面的马车，车帘翻动，隐约可见里面露出华丽的裙角来。

    圆眼睛里多了几分鄙夷，这个张璃自诩世家贵女、知书达理，却在大街上送男人粽子，还是亲手做的，真是不知廉耻。

    君天澜在车厢内，清晰地将沈妙言脸上那一抹不屑收入眼底。

    她是，不乐意别的女人送他东西吗？

    他瞥了眼那食盒，鬼使神差的，让车夫将食盒收下。

    张府的马车退让开来，张璃透过半透明的垂纱帐幔，美丽的杏眸目送国师府的马车离开，满脸都是爱慕。

    她一直听说，他从来不收女子送的礼物。却没想到，他竟然会收下她送的东西。

    这是不是代表，在他心中，她同别的女子，是有一丝丝不同的？

    这个认知叫她满心雀跃，连带着施了薄粉的俏脸都动人几分。

    坐在她身边的张敏却嫌恶地瞪着沈妙言，“姐，你若是能嫁给国师，一定要弄死那个小贱人。”

    张璃收回视线，优雅地品了口茶，“她又没碍着你。”

    “就是看她不顺眼！以前是国公府小姐的时候，猖狂蛮横也就罢了，现在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敢顶撞我和月彤！”

    张璃端庄一笑，纤纤十指捧着那碧瓷茶盏，并未说话。

    等到马车终于到达国师府时，沈妙言扶着门口的大石狮子喘气，觉得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简直都要断了。

    她望着君天澜和慕容嫣下了车，却是再也迈不动步子，只想靠在这里休息。

    慕容嫣心情不好，因此快步进了府中。

    君天澜站在台阶上，回眸看她，声音冷淡：“还不跟上？”

    “国师，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她哭丧个小脸，眼泪汪汪地仰头望他。

    从江岸到国师府，她足足小跑了大半个时辰！

    君天澜倒像是跟她较上劲儿了，转身盯着她，一字一顿：“跟上来。”

    “我不……”

    君天澜大步走下台阶，在她跟前站定，目光阴沉：“才走这么点路，就不行了？当初进府时，不是说会听本座的话吗？”

    沈妙言死死抱着大石狮子的腿，眸光流转间，不经意露出一抹狡黠。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那不是赖着要进府才说好话的么，现在进了府，谁还耐烦遵守那些劳什子的话。

    见她不言不语，君天澜就很来气。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沈妙言敏捷地跳开来，整个人不顾形象地在大门口躺了下去：“国师，我不行了，快找个担架来把我抬进去吧。”

    她的姿态十分赖皮，惹得过往路人注目不已。

    四周的侍卫们纷纷窃笑，这位沈小姐，当真是个宝。

    君天澜只觉大庭广众的，自己很没面子，于是咬牙切齿：“沈妙言，你真是从沈国公府出来的？”

    哪有世家小姐，如此不要脸皮的？！

    沈妙言躺在地上，整个人都舒畅了，眨巴着双眼仰望苍天，一不小心，就发出了一声舒服的长叹。

    君天澜双手在腿侧紧握成拳，“沈，妙，言。”

    沈妙言闭上双眼，完全不想搭理他。

    她自然也是不想躺在地上的，所以国师最好是弄一顶软轿过来，将她抬进去放到床上，然后再准备些热水给她沐浴，再拿些好吃的好喝的过来……

    她想得美美的，君天澜将她美滋滋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然冷笑一声：“夜凛，拿鞭子来。”

    沈妙言猛地睁开眼，就看见君天澜从夜凛手中接过一条黑色长鞭。

    她猛地坐起来：“国师？”

    君天澜拽了拽那根长鞭，似是在查看韧性，随即，狭眸转向了地上的她。

    沈妙言依旧保持着坐姿，圆眼睛盯着君天澜，他是吓唬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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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莫要学了人去喝花酒

    君天澜也盯着她，见她还是坐着不动，便举起鞭子，直直朝地上的她抽去。

    众人只听得空气里，陡然炸响一声鞭花，而沈妙言像是不要命般，爬起来就往府里冲：“国师你不要打我！我马上进去！”

    那一鞭自然是抽了个空，君天澜看她见了鬼似的往里面跑，随手将鞭子扔到一旁，负手进了府。

    夜寒将鞭子捡起来递给夜凛，悄声问道：“大哥，你瞧着，主子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主子若是拔了剑，那可是见血才收的。若是拿了鞭子，不将人打个皮开肉绽，断没有收手的道理。”

    夜凛把鞭子挽起来挂到腰间，瞪了他一眼：“你希望沈小姐被打个皮开肉绽？”

    “自然不是！”

    “主子看重沈小姐。”夜凛说完，也抬步往府里走去。

    沈妙言风一般冲进了东隔间，再也跑不动了，趴在床上直喘气。

    君天澜跨进门槛，像是故意捉弄她一般，声音淡淡：“更衣。”

    沈妙言无语望苍天，抬起沉重的双腿，缓缓走出去，两条腿像筛子似的发抖。

    她抬起头，小手给君天澜解了腰封，脱下他的外裳一道挂在了衣架上。

    她强打着精神，为他换了一身居家的宽大衣裳，见他进了书房，也只得跟着进去。

    他不言不语地在书房软榻上坐了，随手拿了本书看起来。

    她便走过去，靠坐在软榻下面的脚凳上，双手环着膝，似是累极了，下巴搁在膝盖上，只闭着眼不说话。

    “沈妙――”

    过了会儿，君天澜正要唤她去添茶，一低头，却看见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小脸，似是已经睡熟。

    她的脸庞干净白嫩，阳光从雕花木窗透进来，能够清晰地看见她根根分明的漆黑睫毛，和洁白耳廓上的绒毛。

    睡着了，也还是一团稚气的模样。

    而她睡得并不好，小眉毛微微皱着，红润润的唇瓣也撅了起来。

    他看了半晌，伸出手，缓缓地揉了揉她的眉心。

    动作之轻柔，宛如是安慰，宛如是爱怜。

    直到她的睡颜舒展开来，他才轻轻收手。

    她还这么小，蜷缩成一团，靠着他的腿，仿佛他垂下的袍摆就能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默默看着，素来阴沉冷峻的面庞，也柔和了几分。

    一颗冷硬的心，莫名就柔软了。

    而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书房中点着上好的龙涎香，他在看书，她倚着他的小腿团成一团睡觉，阳光静好，岁月静好。

    第二日，君天澜去上朝，沈妙言便拿着彩色丝带扭成的百索玩耍，顺便看拂衣做端午果子。

    据添香说，拂衣做的果子是和府上下最好吃的。

    沈妙言好奇地看着，拂衣用菖蒲、生姜、杏子、梅子、李子、紫苏等食材切丝，拿盐拌了，晒干之后放进一只梅红的木匣子里。

    又用糖蜜将这些细丝浸润一下，小心翼翼塞进去了核儿的梅子里，将梅子一颗颗在木匣内排列得整整齐齐，漂亮而精致。

    她做了整整二十盒，自己留了一盒，其余的都是要拿去送给府中交好的姐妹们的。

    沈妙言倒是先得了两盒，她觉着稀罕，便将其中一盒藏到枕头下面，只拿着一盒，想了想，还是决定分一点给国师。

    她知道国师不缺金银钱财，所以拿这个孝敬他，倒也显得有诚意。

    晚上用罢晚膳，沈妙言抱着梅红匣子，从书房外面探进半个脑袋，只见君天澜正坐在灯下看书。

    她蹭过去，打开匣子，含混不清地说道：“国师，你吃吗？”

    君天澜抬眸，目光掠过匣子，便看见她的嘴巴里塞了一大颗梅子，正得劲儿地嚼着。

    他又看了一眼滴漏，已是亥时，这么晚了，小丫头还在吃甜食，也不怕得牙病。

    他将书卷放下，从她手中拿过食盒：“没收了。”

    “哎？”沈妙言瞪圆了眼睛，“这是拂衣姐姐送给我的，你要喜欢吃，也没有这样一整盒抢走的道理。”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有意见？”

    沈妙言很想说有意见，可是她不敢，于是只能拿眼睛瞪他。

    “你再瞪一个，本座挖了你的眼睛。”君天澜冷声。

    沈妙言忍不住瑟缩了下，随即轻哼一声，掉头往自己的东隔间走去。

    君天澜盯着她的背影，想了想，跟了上去。

    她在自己的小床上趴下来，从枕头下面摸出另一盒果子，打开来，呼吸着香甜的果香，便贪嘴地又拿起一颗梅子来。

    添香姐姐说的不错，拂衣姐姐的手艺当真是极好，这东西甜而不腻，又透着一股自然的清香，酸甜可口，叫人吃了还想吃。

    她正要将梅子往嘴里塞，却见床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便对上了君天澜冷冰冰的双眼。

    “呃。”

    她还没来得及将食盒护住，君天澜已经夺了去。

    “国师！”她跳下床，想要抢回来，君天澜将食盒举得高高的，任她怎么跳都够不着。

    “不带你这样欺负人的！这是拂衣姐姐给我的，你凭什么拿了一盒又一盒！”

    沈妙言使劲儿往上蹦，却还是够不着那高度。

    他长得那样高大，她的发顶也只及到的他胸膛下，叫她完全没有办法。

    君天澜薄唇噙着一丝浅笑，掂着匣子便转身要走。

    沈妙言一屁股坐到床上，装模作样地抹起眼泪来：“国师没事可做，便来欺负我这样的可怜人。我到你身边伺候这么久，连半分月钱都没见着，起初还说一个月有十两银子呢！哼，现在连我的零嘴都要抢走，国师是没钱了吗？”

    君天澜脚步一顿，转头看她，狭眸中都是笑：“沈妙言，你好意思跟本座提月钱？单本座给你的那颗珠子，便值大半座沈府，你还不满足？”

    沈妙言愣了愣，没料到那颗七彩珠子这般值钱，不过她又想到什么，连忙跳下床，扯了他的衣襟：“上次在江边赛船，你说过把赢的银子给我，银子呢？”

    “本座帮你保管。”君天澜垂眸睨着她，最是见不得她张口银子闭口银子的模样，好似他亏待了她似的。

    见她满脸都是不信任，他又添了一句：“放心，你那点钱财，本座看不上。”

    说着，又要转身出去。

    沈妙言却还是不放心，揉搓着小手跟出去：“国师，我见你每晚都在府里待着，你可有交好的大人？我听说京中秦楼楚馆盛行，你可莫要学了别的公子和大人们，去喝花酒啊。听说喝花酒要好多钱，你若是一定要去，可别花我的银票。”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银子的担心，却不提防，撞到一个坚实的后背上。

    她揉着脑袋，抬头看去，君天澜正回转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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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主子好禽·兽哦

    “国师？”她仰着小脸，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声。

    君天澜盯着她看了片刻，却什么话都没说，收了视线往床边走。

    沈妙言跟上去，见他张开双臂，便搬了小凳子，乖觉地去给他更衣，仍旧絮絮叨叨地：

    “国师，喝花酒多贵啊，不如买两个干净漂亮的姑娘放在身边，收了做通房丫鬟，经济又实惠，还能随时欣赏，多好！”

    她说着，褪下君天澜的外裳，挂到一旁的衣架上，又将他里面绛紫色的内衬脱下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雪白中衣为他穿上。

    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稔了，提着小裙摆忙前忙后，小嘴里不停唠叨，像是一个数落自家夫君的小小媳妇儿。

    “媳妇”这个词从君天澜脑海中掠过，让他的心倏地一紧，他怎么会想到这个词的？

    没等他想明白，沈妙言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他回转身，便见她踩翻了板凳，往地上栽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她，大掌揽住她的小腰，一个旋身，便将她按在了大床上。

    他压在她的身躯上，她的身子很软很香，在他身下小小的一团，睁着猫儿一般的茶色双眸，惊骇不定地望着他。

    而他只身着中衣，衣襟大敞着，精壮的胸膛贴着她娇小的身躯，严丝合缝。

    沈妙言整个人都懵了，两人的面庞相距不过半寸，鼻尖靠在一起，瞳眸中都是彼此的倒影。

    寝房里很安静，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两人能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呼吸。

    “国师，”沈妙言声音甜软，皱着小眉毛唤了一声，不安地扭了扭小身子，“你压着我了……”

    他好重，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别动……”君天澜声音低沉，面色有一丝不自然，只压着她不动。

    “国师……”沈妙言又软软唤了一声。

    正在这时，添香挑了帘子进来，“主子，顾管家说――”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瞳眸骤缩，呆愣半晌后，脱口而出：“主子，小小姐还这么小……”

    她说着，觉得她一个奴婢说这话显得不大合宜，只得又改口道：“奴婢去吩咐厨房，煮一碗红糖鸡蛋给小小姐吃好了。”

    说着，便红着脸往外面跑，刚跨出门槛，却又忍不住回头：“主子，小小姐才十二岁，您要怜惜着些啊！”

    说罢，连忙掩了门，背对着雕花木门，惊魂甫定地喘气。

    主子那么高大，小小姐那么娇小，他压着她，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

    再说，主子的身体那么强壮，若是动起来，小小姐那么娇弱，可怎么受得了……

    她不禁捂脸，主子好禽・兽哦！

    寝房内，君天澜坐了起来，自己理了理衣裳，将衣襟系好，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沈妙言却有些莫名其妙：“添香姐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干嘛说给我煮红糖鸡蛋吃，我又不爱吃那个。”

    说着，便去抱君天澜的胳膊：“国师，我刚刚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还是你想收了拂衣姐姐和添香姐姐做通房呢？”

    她无知无觉地蹭着君天澜，身上散发着小姑娘特有的体香。

    君天澜已经二十岁，虽从未同女人做过那种事，可到底是年轻气盛，自然受不了她一个小姑娘老这么蹭他。

    于是，他很恼火地将她拎起来，大步走到东隔间前，将她摔了进去：“以后离本座远点。”

    沈妙言莫名其妙，望着被拉上的月门布帘，一脸茫然地站了片刻，随即撇撇嘴，爬上了自己的小床。

    君天澜站在月门外，一张脸阴沉可怕，对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小姑娘撩拨这件事，很是恼怒，于是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添香正从小厨房回来，看见他吓了一跳：“主子，您怎么出来了？”

    说着，便探着个脑袋想往门内瞅。

    君天澜冷声：“备水，本座要沐浴。”

    “是。”添香寻思着沈妙言是不是也需要沐浴，于是好心问道，“主子，可要把小小姐抱出来一同沐浴？”

    君天澜给了她一记冷眼，添香一哆嗦，不敢再废话，连忙去准备沐浴的水。

    “放冷水就够了。”君天澜声音泛冷。

    添香愣了愣，意识到什么，不禁回头看向君天澜，他已经大步进了隔壁厢房。

    送换洗衣裳过来的是夜寒，他隔着屏风，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一张娃娃脸上满是纠结。

    刚刚添香把他们召集到一起，神神秘秘的，说是主子把沈小姐睡了。

    他就纳闷儿了，沈小姐那么小，主子怎么下得去手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君天澜洗完了，从屏风后走出来，瞥了他一眼，见他神情不对劲，不禁皱眉：“有什么话，直说。”

    “这……”夜寒忐忑不已，抬眸怯怯地望了他几眼，拱手先说了正事，“主子，刚刚顾总管收到帖子，说明日韩家会过来提亲。”

    “嗯。”君天澜表情淡淡，抬脚往外面走去。

    夜寒磨蹭着跟上去，却看见房间角落，躲着其他几名暗卫，一脸八卦意味，夜凛也在其中，不停地对他使眼色。

    于是他微微咳嗽一声，壮着胆子问道：“那个，主子啊，沈小姐她可还好？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瞧瞧？您这么强壮，沈小姐怕是吃不消呢。”

    君天澜身子一顿，猛地回转身看他，夜寒吓得要死，连忙闭紧了嘴。

    君天澜负着双手，倒也不气了，摩挲着扳指，似笑非笑，瞥过厢房的每个角落：“去院子里大树下吊着。”

    夜寒瞬间苦了脸，却又听他一字一顿说道：“每个人都去，包括添香。”

    守在门口的添香身子一僵，随即痛苦地吸了吸鼻子，她已经许久不曾被责罚过了，好后悔今晚多嘴多舌……

    君天澜走后，藏在厢房里的暗卫们纷纷走了出来，夜凛一巴掌呼到夜寒后脑勺上：“你不会委婉点问吗？！”

    夜寒摸着后脑勺，颇为无辜：“那下次换你来问好了。”

    第二日一早，沈妙言服侍君天澜洗漱穿衣完毕，出了房间，便看到院子里的大树下，挂满了倒吊的人，连添香都在其中。

    一阵风吹来，人影晃动，颇为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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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韩家提亲

    沈妙言好奇地瞪大眼睛，忍不住跑下台阶，“添香姐姐，你这是在干嘛呢？”

    添香欲哭无泪，害怕地望了眼负手站在台阶上的君天澜，吸了吸鼻子，说道：“奴婢这是跟夜凛他们一起练功呢。”

    沈妙言“哦”了一声，又问：“你们练了多久呀？”

    “也就一会儿……”

    夜寒接收到君天澜威胁的目光，不敢说实话，他好想哭。

    “那你们继续练功，我和国师去吃早膳。”

    沈妙言露出一副“我很理解你们练功辛苦”的表情，跳上台阶同君天澜一同离开。

    君天澜负着双手，在身后打了个手势，倒吊在树上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连忙跃了下来。

    用早膳时，慕容嫣也在。

    她今日穿着件小立领的天青色对襟衫子，下身着一条月白的百褶裙，发髻上只竖着插了一只玉梳，白净的面庞上隐隐透着憔悴。

    君天澜吃罢，净了手，声音淡淡：“阿沁，扶你家小姐回去，重新梳洗打扮。”

    阿沁愣了愣，只得应了是，望向慕容嫣，却见她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

    沈妙言抱着一杯温牛乳，低垂着眼帘，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感觉桌上气氛又不好了。

    慕容嫣冷着脸，“天澜哥哥，我知道今日韩家要上门提亲。可我不乐意嫁给韩棠之，你为何非要逼着我嫁？！”

    “本座若真逼你，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同本座说话？”君天澜摩挲着指间扳指，“本座既应了你父亲好好照顾你，自然会为你寻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慕容嫣也垂着眼帘，声音里透着一丝嘲讽：“可在我眼中，天澜哥哥才是值得托付的人。”

    饭桌上的气氛剑拔弩张，正在这时，顾明匆匆赶了进来，禀报道：“主子、慕容小姐，韩家的人到了，正在花厅等着！”

    慕容嫣到底是拗不过君天澜，被他命人带去了花厅，从后间进去，在屏风后的绣墩上坐了。

    沈妙言陪着她，她没见过人提亲是什么样子，倒是很想看看。

    花厅内，君天澜坐在上座，韩棠之的父亲韩禹坐在右侧的大椅上，韩棠之也亲自来了，同弟弟韩叙之坐在韩禹的左手边。

    众人寒暄了一阵，韩禹便指着外面庭院里搁着的十八只红木大箱，以及箱子上的一对活大雁，道明了是来提亲的。

    沈妙言望向慕容嫣，她低垂着头，咬紧了嘴唇，眼圈发红，双手紧紧攥着一方绣帕，力道之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能清晰看见。

    不用多看，沈妙言也知道她快要哭了。

    她觉得慕容嫣也挺可怜的，明明很喜欢国师，却被国师逼着嫁给别的男人。

    韩棠之虽然也很好，可到底不是她喜欢的人。

    君天澜同韩禹说了好一会儿话，直接就定了迎亲的日期，随即吩咐顾明送韩禹离开。

    韩棠之却有些踌躇，说是想见见慕容嫣。

    君天澜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便让夜凛带韩棠之去花园，等下再请慕容嫣过去。

    而韩叙之也很想要留下来看一看沈妙言，君天澜却不等他开口，直接叫夜寒请他出府。

    沈妙言默默望着慕容嫣，无法安慰她，也知晓像她这样骄傲的女孩子，定是不耐烦别人的安慰，于是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开。

    她回到衡芜院，看见拂衣坐在屋檐下绣花。

    阳光落在拂衣的裙子上，使她整个人看起来静谧而温婉。

    她走过去，摸了摸绣篮子里的布料，轻声问道：“拂衣姐姐，你担心过自己的婚事吗？”

    拂衣将线头剪断，笑道：“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哪里能顾得了自己的婚事？自然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主子若是高兴，把我们嫁给一些管事的人，自然是好的。若是不高兴了，随便打发了，也是有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对自己的姻缘，根本就不曾抱过期望。

    沈妙言低垂着眼帘，一双茶色瞳眸里满是茫然。

    那她呢？

    三年后她及笄，君天澜会娶她吗？

    她什么都没有，就像沈月彤她们说的，她不过是个孤女罢了。

    像君天澜那样身份的人，若是要娶，干嘛不娶一位真正的世家贵女，反而来娶她？

    说什么她将来会是皇后，谁知道那老和尚是不是随口说了，以便讨她爹娘红包的。

    拂衣注意到她很苦恼，于是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小小姐，你怎么了？”

    沈妙言摇了摇头，跑进了君天澜的书房。

    君天澜进了书房，便很罕见地看见她拿了一根鸡毛掸子，努力地将房中的灰尘掸掉。

    “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他说着，含笑走进来，“怎的这般勤快？”

    沈妙言转向他，将鸡毛掸子藏在身后，歪了歪脑袋，很认真地问道：“国师，如果我很勤快，对你很有用，三年后，你会不会娶我？”

    君天澜静静看着她，阳光从木雕花窗投洒进来，她站在光线里，一身素衣隐约散发出朦胧光晕。

    那张白嫩的小脸上，虽然还是一团孩子气，可问得却很认真。

    君天澜在对面软榻上坐了，并不回答她，只拿了本书翻看起来。

    沈妙言朝他走近几步，“国师，你答应我，不要把我随便嫁给别的男人。我不喜欢他们。”

    她的声音透着稚气，却说着寻常女孩儿觉得羞人的话，让人忍不住想要逗弄她。

    君天澜盯着书卷，毫不在意地问道：“那你喜欢谁？”

    她蹭到他面前，一手拿着鸡毛掸子，一手去摇他的胳膊：“国师，反正你别逼我嫁人就是了，人家想一辈子跟着国师呢。”

    君天澜的目光缓缓落在她抓着他的那只手上，眉头皱起：“本座昨晚似乎跟你说过，离本座远点。”

    不待沈妙言解释，他将手中书卷放到矮几上，抖了抖袍摆，“《诗经》背得如何了？”

    “呃……”沈妙言眨了眨眼睛，声音脆嫩，“国师，你继续看书，我去帮拂衣姐姐分线。”

    说着，兔子似的往外逃，心底颇有些害怕。

    国师这两日都不曾问过她的功课，她自己不知不觉也就抛到了脑后，怎的今日又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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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他喜欢她！

    可她还没跑两步，就被君天澜一把拎住后衣领，小鸡似的直接给拎到了他跟前。

    沈妙言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圆眼睛，盯着对面那双狭眸，声音软糯：“国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用功的。”

    “把《关雎》背给本座听。”

    君天澜声音淡淡，却并不松手。

    沈妙言脚尖儿吊在半空中，这姿势让她很不舒服，却又不敢忤逆了他，只得一脸认真地说道：“这诗我还是会的，国师你听好了。”

    “本座洗耳恭听。”

    她用拳头挡住嘴巴，微微咳嗽一声清了嗓子，便摇头晃脑背诵起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她背得很起劲儿，全然没注意到君天澜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等到她终于停了，君天澜似笑非笑：“背完了？”

    “嗯！”她点头，觉得自己背得还挺顺溜。

    君天澜依旧拎小鸡似的拎着她，狭眸阴冷：“你的大堂姐，六岁诵《诗经》，八岁拜名师学筝，十岁一支惊鸿舞艳惊四座，十二岁所画百花图被画坛国手称颂，十四岁才女之名满天下，十六岁成为楚云间的皇后……”

    他一项一项的说着，每说完一句，沈妙言的脸色就冷了一分。

    他嗤笑地盯着她：“本座让你背诗，你却给本座来了个串烧大杂烩，草包之誉，名不虚传。”

    沈妙言脸上全无笑容，稚嫩的眉眼犹如浸润了霜雪，面颊隐隐发烫。

    君天澜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鸡毛掸子上，便拿了来，将她按在自己腿上，一掸子抽到她的屁/股上。

    沈妙言趴在他的大腿上，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摆，双眼通红，忍不住地呜咽出声。

    “还好意思哭？”君天澜冷笑，又一掸子抽了下去。

    沈妙言屁/股又疼，又觉得没脸，干脆仗着自己是个小孩子，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

    君天澜又抽了她几下，沈妙言正哭得厉害时，慕容嫣忽然进来了。

    她看见眼前的画面，猛地捂住小嘴，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哽咽：“天澜哥哥……”

    君天澜听见声音，把沈妙言丢到地上，瞥了她一眼，“韩棠之呢？”

    慕容嫣眼圈通红：“他回去了……”

    沈妙言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一边哭一边跑出去，委屈得不行。

    慕容嫣望了眼她的背影，轻声道：“嫣儿不知，天澜哥哥何时同妙言，这般亲近了……天澜哥哥往日里总爱干净，不喜触碰他人，可沈妙言又是怎么回事？”

    她说着，又摇摇晃晃往后退了一步，面容苍白：“可见，天澜哥哥不是不喜触碰，只是，没遇见喜欢的人罢了。”

    她的声音很低，君天澜靠在软榻上，随手拿了一旁的书册继续翻看：“她不过是个孩子。”

    “嫣儿当初进府时，也是个孩子。”

    “她同你不一样。”

    “同是孤女，不知有何不一样？”

    今日的慕容嫣不见了昔日在君天澜跟前的乖巧甜美，显得颇有些咄咄逼人。

    君天澜盯着书卷，声音冷漠：“本座无需向你解释。”

    慕容嫣盯着他，看了良久。

    他端坐在那里，相貌冷峻却精致，即便什么都不做，却依旧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进府那日，他便也是这般冷漠清贵的模样，那么的高不可攀。

    她用了两年，试图感化他的心，可终究是什么都没得到。

    她往后退了两步，最后转身离去。

    他不肯成全她，她便也不会告诉他，他喜欢上了沈妙言。

    他看沈妙言的目光，他对沈妙言的举止，他同她在一起时微不可察的笑容，都昭示着，他并没有将她完全当做一个孩子。

    慕容嫣快速穿过蜿蜒曲折的长廊，月白的轻纱裙角飞扬，一张俏脸冷若冰霜。

    他喜欢得那么隐秘，甚至隐秘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的这份喜欢，就像是潜藏在春风里的柳絮，在雨丝风片中稍纵即逝，像是从没有存在过的痕迹，却又确实地存在着。

    慕容嫣脚下生风，脑海之中都是这个认知，最后她不小心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扑倒在地，整个人趴在游廊里，哀哀地痛哭起来。

    正带着仆妇们四处找她的阿沁远远听见这哭声，连忙找了过来，见她趴在地上大哭，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起来，好生安慰着。

    这边嫣然阁的人乱成一团，而衡芜院的小厨房里，同样乱成一团。

    一开始，沈妙言只是到小厨房来寻拂衣，想要好好诉一诉心中的委屈，可小厨房里只有几个烧火丫头。

    她看见桌上有揉好的面粉团，便将那几个丫头赶出去，自己霸占了小厨房，使劲儿拽下一截粉团，开始揉搓起来。

    “死君天澜，臭君天澜，居然敢打本小姐！打手心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蹬鼻子上脸，打我屁/股！你给我等着！”

    她满脸凶巴巴，将粉团捏成人的模样，又拿了筷子过来，在粉团小人的肚子上写了君天澜的名字。

    写完之后，她把粉团小人放在砧板上，又接连捏了好几个，无一例外，小人肚子上写的全是“君天澜”三个字。

    她暗搓搓地打算把这些小人儿全蒸了，然后全部吃掉，以报复君天澜今天拿鸡毛掸子打她屁/股的事。

    她乐滋滋地望着砧板上排列整齐的几个粉团小人，正要准备下锅，便听见背后响起幽幽的声音：“诗不会背，本座的名字，你倒是很会写。”

    沈妙言手脚一抖，满脸都是恐惧。

    “嗯？”背后的声音冰冷彻骨，叫她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头，便对上了那双幽深阴冷的狭眸。

    她挡在砧板前，声音发抖：“国……国师……孔子说，君子远庖厨，你……你干嘛来厨房……”

    君天澜俯视着她，大掌覆到她发顶上，似笑非笑：“妙妙，那是孟子说的。”

    “是……是吗？国师大人真是博学多才，叫妙妙佩服得紧！”

    沈妙言眼珠子乱转，胡扯一通，“妙妙真是太佩服国师了，所以特地为国师捏了面人，打算蒸熟了，供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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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他是一只大灰狼

    “供奉？”

    君天澜声音低沉，一脸似笑非笑，朝沈妙言走近几步，吓得她连连往后退。

    她的小身子撞到案几上，双手撑在身后，惊恐万分地仰头望着君天澜，十分丢人地咽了口口水。

    他的目光很深邃，身躯又是那么的高大，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叫沈妙言害怕不已。

    “妙妙可喜欢国师了，自然要好好供奉……”

    她低声说着，努力扮出一副孺慕的姿态来。

    君天澜却没了听她说瞎话的耐心，大袖一拂，在后面的大椅上坐下来，手指轻轻叩击着大椅的扶手：“跪下。”

    沈妙言深深呼吸，面对着他压迫而阴沉的目光，只得缓缓跪了下去。

    厨房里那几个小丫鬟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谁都没料到国师会突然过来，因此纷纷行大礼，一时间小厨房里跪了大片。

    厨房里的气氛很压抑，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国师不叫她们起来，她们谁也不敢贸然起来。

    这群小丫鬟陪着沈妙言跪了小半个时辰，沈妙言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

    君天澜挑眉看去，她的小脸憋得通红，只一个劲儿地哭，双眼肿成核桃，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不由冷笑：“你还好意思哭？”

    沈妙言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并不答话。

    她哭了好一会儿，君天澜有些不耐烦了：“你做出那些东西来，自己打算如何处理？”

    “我会把它们抹掉的……”

    沈妙言哭嚎着，扶着身后的案几颤巍巍站起身，小手将揉好的面人都拢到一处，使劲儿地把它们揉成一团。

    面团放了小半个时辰，已经很硬了，她的力气又小，于是费了大劲儿，才将它们都揉作一团。

    她吃力地揉着，背对着君天澜，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面粉团上，她想，她再也不愿意看见君天澜了。

    小厨房里就只有她低声哭泣的声音，君天澜坐了一会儿，这哭声着实让他烦恼，于是他起身往厨房外走去。

    沈妙言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抱着面团转过身子，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勇气，突然发狠，将那面团朝着他的后背砸了去。

    君天澜的步子顿住，面团砸在他的后背上，又重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小厨房里的丫鬟们都惊呆了，连大气也不敢喘，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妙言砸他只是一时气恼，是冲动之下的行为，她完全没有想过，砸完君天澜的后果是什么。

    阳光从门外投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

    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挺拔孤傲，透着一股阴寒，叫沈妙言渐渐害怕起来。

    于是她做了一个十分丢脸的举动。

    她拎着裙子，直接转身，钻进了桌子底下。

    君天澜缓缓转过身，就看见了这滑稽的一幕，她钻得如此之快，仿佛生怕慢一秒，他就会吃了她似的。

    小厨房里的丫鬟们纷纷捂嘴窃笑，这位沈小姐，真真是个宝。

    君天澜背着双手，一步一步走过去，声音平静：“出来。”

    “不要。”沈妙言在里面蜷成一团，小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活生生像是一条做错事害怕主人责罚的小狗。

    “你能在里面躲一辈子吗？”君天澜低头看着她散落在地面的裙摆，冷声说道。

    “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沈妙言小声回答，将膝盖抱得紧紧的。

    于是君天澜收回视线，大掌轻轻覆在了桌面上。

    下一瞬，整张桌子都裂了开来。

    沈妙言默默蹲在那儿，顶了满头的碎木头屑，一双水润乌黑的圆眼睛里，满满都是生无可恋。

    君天澜低头看着她的小模样，目光微顿，伸手拧了她的耳朵，将她一路拖出了小厨房。

    两人走后，小厨房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丫鬟们激动不已地抱成团：“主子和沈小姐好有爱哦！”

    “上次添香姐姐说看见国师压着沈小姐，我还不信，现在可算是信了！”

    而在这群小丫鬟口中“好有爱”的君天澜和沈妙言，此时已经到了书房。

    沈妙言是一路被拖回去的。

    君天澜一手拧着她的耳朵，一手负在身后，浑身气度都是少有的优哉游哉，那薄唇微翘的模样，好似是没费工夫就捡了只兔子的大灰狼。

    而沈妙言红着眼眶，满头满身都是脏兮兮的木头碎屑，紧跟着君天澜的步子，唯恐被拽疼了耳朵。

    等到了书房，君天澜才松手，一撩袍摆，淡然地落座：“跪下。”

    沈妙言站在他跟前，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真的很想扑上去咬他一口。

    这家伙有事没事儿就叫她跪下，她看起来是那么好欺负人的吗？！

    今天在小厨房钻桌子时丢了脸，被拧耳朵拽回书房那一路也丢了脸，她以后还要不要出门见人了？

    她想着，一动不动，只红着眼瞪君天澜。

    “不想跪？”君天澜随手拿了本书，声音淡漠。

    “嗯。”她闷闷应着。

    “一个时辰内把《诗经》前二十首背下来，免了你的罚。若是办不到，就去衡芜院大门口跪着。”

    君天澜说着，随手将诗册丢给她。

    沈妙言捧住，一双眼透着精光：“若我能背下来，你以后不准随便就罚我跪，不准随便拧我耳朵。”

    “好。”君天澜声音慵懒，翻开自己手中的书卷，一脸淡漠地起来。

    沈妙言深深呼吸，站在他跟前，翻开《诗经》，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书面上，认真地轻声念诵。

    京城中的人都知道她不学无术，是个大草包。

    那是因为她的兴趣，从来就不在学习上。

    可若是好好发愤图强，她的记忆力是不输任何人的。

    小时候爹爹常把她抱在怀里，叫她背一首唐诗，就奖励一块合欢饼，当时她背得认真，半天的功夫就能得到不少饼子吃。

    后来她大了，爹爹不再像小时候那般抱她，也不会再有背一首诗就奖励一块合欢饼的好处。

    功课上，便也就惫懒下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背了诗，是有大好处的。

    君天澜抬眸，就看见她红润润的小嘴巴一开一合，念念有声，那小模样竟是出奇的认真。

    狭眸中含了一抹轻笑，这小丫头，也并非是朽木不可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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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相府说亲

    时间一点点过去，君天澜在外面用了午膳回来，终于背完诗的沈妙言兴冲冲地请他检查功课。

    君天澜随意抽了几首，她全都完整地背了出来，并没有背错的地方。

    他将书卷放到书架里，手指按着书脊，声音淡淡：“可见认真学，还是不错的。”

    他鲜少夸人，沈妙言听了美滋滋的，于是道了声“我去吃午膳了”，便兔子似的一蹦一跳出去了。

    这边的消息传到嫣然阁时，早已是傍晚时分。

    阿沁去小厨房看杏酪蒸的怎么样的功夫，便有碎嘴的小丫鬟，将衡芜院的事情捅到了慕容嫣耳朵里，说是国师看重沈小姐，连她蒸刻他名字的小面人，他都不生气，还叫她背诗听。

    慕容嫣听罢，自然又是一阵大怒，将房中一套天青色缠枝莲花纹的瓷器给摔了，却还不解气，冲到绣房门口，将摆在那儿的一座半人高的大花瓶给生生推翻在地，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阿沁端着热乎乎的杏酪过来，看见满屋狼藉，连忙进来，那几个碎嘴的小丫鬟也吓得不轻，轻声道：“阿沁姐姐，小姐在里屋呢。”

    阿沁走进去，还未跨进月门的门槛，便听得一阵大哭：“……我究竟是哪里不如沈妙言，当初我进府时也不过是十二岁，天澜哥哥怎就不曾这般对我，怎就不曾问过我的功课！”

    她一边哭一边委屈地说着话，听见脚步声，从床上坐起来，擦了把泪：“阿沁，你去收拾东西，我要回慕容府！”

    “小姐，”阿沁无奈地将杏酪放到案几上，“您明年便要及笄成人。若是现在回了慕容府，将来为了避嫌，除了逢年过节，可就没借口再回国师府。”

    慕容嫣晓得她说得有理，只是心中那口气又咽不下，于是下了床，撩起自己的床罩，从床底下捧出一只透明的琉璃罐子。

    罐子里的小蛇吐着红红的信子，金色和黑色相间的条纹让它看起来漂亮，却诡异。

    慕容嫣将琉璃罐子放到桌上，盯着里面的小蛇，手掌轻轻落在瓶塞上，却是半晌都没有动作。

    阿沁屏息凝神，“小姐？”

    “若是她死了，这国师府中，便又只剩我一人了。”慕容嫣说着，嘴唇露出一抹奇妙的弧度，“阿沁，我其实并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人，沈皇后也好，沈妙言也好，她们说的那些子话，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想要拿到自己的幸福而已。哪怕这份幸福，需要我用非常恶劣的手段去抢、去夺，哪怕叫我犯下人命，我都甘之如饴。”

    阿沁被她的表情和话语吓到，忍不住地皱眉：“小姐……”

    “你不要再劝我了，我已经忍够了！”

    慕容嫣说着，两行清泪再度顺着她那清瘦的面庞落下，看起来叫人怜惜不已。

    她的手紧紧握着瓶塞，她知道，只要她拔了这个盖子，沈妙言就不会见到明天的太阳。

    她想象着沈妙言死后的情景，却始终无法肯定，天澜哥哥会马上忘记她。

    她的手指紧紧抠着木塞，直到漂亮的指甲掐了进去，却依旧没有将木塞拔开来。

    阿沁急促的心跳逐渐平缓，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慕容嫣的手，缓缓将那只手从瓶塞上拿下来：“小姐，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事，咱们不干。那韩公子待小姐极好，又是个有才的，小姐为何就不能给他一点机会，给自己一点机会呢？”

    她徐徐说着，见慕容嫣表情怔滞，于是捧过那只琉璃罐子，小心翼翼说道：“这东西是害人的，奴婢想办法处理掉，小姐莫要再想着取沈小姐的性命了，白白便宜了沈皇后，却给自己添了罪孽。”

    说着，便退了下去。

    慕容嫣静静站在那儿，抬手捂住双眼，只无声地流泪。

    阳光从木窗透进来，使她的面庞看起来格外朦胧而白皙。

    这绣房中的一切，紫檀木的雕花绣床，金丝楠木的衣架，红木嵌象牙的梳妆镜台，黄花梨木雕山水大椅，都是她照着他房中的摆设和材质命人制成。

    她哭泣着，手指拂过梳妆台上的一只木盒，掀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象牙筷子，那是她在曲水流觞上赢来的彩头。

    她是为他赢回来的，可他并没有为此多看她一眼。

    但是，她那么喜欢他……

    第二日，君天澜依旧休沐在府，他同几个幕僚说着话，沈妙言不方便待在书房，便拿了笔墨纸砚，去花园里写字。

    她认真地写着，却不经意间想起君天澜同属下们说话的模样。

    他总是面无表情，坐在大椅上，虽然年轻，可周身的气场却很有震慑力。

    与其说是同幕僚商量事情，不如说是他独断专行，不停将任务分派下去，叫那些属下们去办。

    她想着，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骄傲而不屑的声音：“沈妙言，你练了这么多天的字，怎么写得还是这么丑！”

    沈妙言回过头，就看到慕容嫣手持一把白玉柄的绢纱团扇，穿着鹅黄色的轻纱襦裙，挽着水红披帛，打扮得颇为娇俏可人。

    沈妙言只打量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写字，声音稚嫩，像是在自我安慰：“慢慢写，总是能写好的。”

    慕容嫣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悠闲地摇着团扇，视线落在铺开的宣纸上，不时指指点点：“那一撇过了！还有那一横，都要歪成竖了！你写的都是什么呀！”

    她不停地挑三拣四，叫沈妙言不耐烦起来，将手中毛笔掷到桌上，发了脾气：“不写了！”

    慕容嫣一脸无所谓，翘起唇角，只摇着团扇，等丫鬟们给她送点心来吃。

    凉亭中气氛僵冷，正安静之时，两个府中的小丫鬟端着茶水，往大厅而去：“听说今日过来拜访的，是张丞相和他的夫人，府门口都是轿辇和仆从丫鬟，好大的排场呢。”

    “岂止，那张家大小姐也过来了！好一个温婉大方的小姐，那通身的气度，真真不愧是世家培养出来的！”

    “张家大小姐？她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咱们家主子，可还未定亲呢，你说她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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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妙言使坏

    两个小丫鬟说着，全然没注意到，这些话都被凉亭中的人听了去。

    沈妙言望向慕容嫣，她缓缓喝了一口石桌上的热茶，摇着团扇，声音轻慢：

    “凭张璃，也想成为国师夫人，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是个会写写画画的相府小姐，就以为才华和身份足够同天澜哥哥匹配了……呸，给天澜哥哥提鞋都不配的东西！”

    她的话尖酸刻薄，可沈妙言听着，却觉得很解气，甚至产生一种同仇敌忾的感觉。

    她将挽起的长袖放下，圆圆的眼睛里都是狡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慕容姐姐，不如咱们去听听壁角？”

    “我是国师府的小姐，哪里能做偷听壁角这等事……”慕容嫣一脸傲娇，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今日，例外。总得去看看，那丞相夫妇哪来的信心，敢将张璃说给天澜哥哥！”

    沈妙言微微一笑，便同她一道往大厅而去。

    这大厅后面是个小间，用屏风隔开了，从大厅里是看不到里面情况的，于是两人从后面的小门，偷偷摸摸潜伏到小间内。

    “……璃儿素日仰慕国师，这几日更是为了国师茶饭不思。痴女如此，我这做父亲的，又能说什么？”

    大厅内，丞相张岩端坐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说道。

    他生了一张圆脸，留着一撮小胡子，脸上的笑纹很深。

    一旁的丞相夫人江氏笑道：“我们没有请其他夫人太太过来说亲，而是带着璃儿亲自上门，赤诚之心，可见一斑。”

    屏风后，慕容嫣同沈妙言小心翼翼地探了半个脑袋看，只见江氏握着张璃的手，张璃端坐着，满面娇羞，只垂头不语。

    她今日打扮的漂亮得体，端坐着的姿态也十分美丽高贵，不时望向君天澜的目光中，满满都是爱慕。

    君天澜坐在上座，摩挲着指间的扳指，一张俊脸似笑非笑：“不知张大小姐，究竟喜欢本座哪里？”

    张璃抬眸，一双秋水剪眸里盛着欲说还休，面颊绯红，朱唇轻启：“国师才智过人，天下少有男儿能够比肩，这是其一。国师相貌英俊高大，所到之处，犹如珠玉生光，自然也令璃儿倾心，此乃其二。”

    她说的都是实话，她知道，像君天澜这样的男人，最厌恶别人在他面前弄虚作假。

    坦诚一些，给他的印象自然会好一些。

    屏风后的慕容嫣忍不住收回视线，气闷地在绣墩上坐了：“真是好不要脸！在人前装出一副世家小姐的风范，见了男人，还不是饿鬼似的往上扑？！”

    你还不是一样，沈妙言心想。

    正好素问过来送茶，沈妙言想起她善药，于是灵机一动，拽住她的衣袖，在她耳朵边一阵嘀咕。

    素问面做为难之色，只是沈妙言那张嫩生生的小脸上，满是无言的乞求，就像自己的亲妹妹，以前总问她要糖吃的可怜模样。

    于是她动了恻隐之心，将托盘放下，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纸包。

    慕容嫣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

    “巴豆粉。”

    沈妙言说着，迫不及待地将纸包里的药洒进三杯茶里，自己端了托盘，准备出去。

    慕容嫣瞪大眼睛，拉住她的衣袖：“若是国师问罪，你当如何？你害的人，可是当朝一品丞相！”

    “怕什么？出了事，我来顶就是了。”沈妙言完全不在乎。

    慕容嫣不想张璃嫁给君天澜，她自然也不想。

    张璃有张敏那个妹妹，可想而知，若是张璃进门，她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慕容嫣咬咬嘴唇，对沈妙言的勇气很有几分钦佩，于是颇为义气地说道：“若是出了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担着的。”

    沈妙言端着托盘走出去，她低垂着头，穿的素雅，张璃等人的注意力又都在和君天澜的谈话上面，所以并无人关注她，她很顺利地就将茶水放到各人手边。

    君天澜掀起眼皮，只扫了她一眼，便又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听张岩说话。

    沈妙言退下去后，立即扔了托盘，同慕容嫣一道暗暗盯着大厅。

    大厅内，张璃起身踱步，走到对面的墙下，仰头欣赏了一会儿上头挂着的两幅书法，笑道：

    “书作颤笔扭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好一手金错刀！国师的字迹风神有余，倒是同前朝有名的张大・师的书法有七分相像，真是难得，璃儿佩服。”

    君天澜摩挲着杯盏：“这本就是李大师的真迹。”

    张璃愣了愣，随即红了脸，捏着衣角站在那儿，颇有些尴尬。

    “书作颤笔之状，遒劲如竹，巴拉巴拉……不过就是两幅字罢了，既然被国师挂在大厅，那自然是好东西，何须她来鉴赏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文化似的！”

    屏风后，沈妙言起先模仿着张璃说话的语气，最后忍不住地吐槽，倒是惹笑了一旁的慕容嫣和素问。

    “什么声音？”张岩端着茶盏，皱眉问道。

    君天澜微微垂眸，薄唇噙着一抹轻笑，“大约，是后院里养的小猫，被丫鬟不小心踩了尾巴，在那里乱叫吧。”

    张岩同江氏对视了一眼，还未说话，对面的张璃忽然一手捂住肚子，双腿夹着走到江氏身边，满脸窘态：“娘……”

    “怎么了？”江氏连忙扶住她，还没来得及再问，便也皱了眉头，紧紧捂住肚子。

    张岩愣了愣，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桌案上，正要开口询问，突然皱眉，转向君天澜：“国师，你这茶……”

    “本座的茶不好吗？”君天澜一双狭眸透着不满。

    “不是，只是……敢问国师，府中净房在何处？”

    张岩只觉肚子里犹如翻江倒海，终是忍不住，连忙起身问道。

    张家的三双眼同时巴巴儿地盯着君天澜，模样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君天澜摩挲着扳指，声音淡淡：“素问。”

    素问立即从屏风后走出来，望了一眼张璃三人，声音平静：“相爷，请随奴婢这边来。”

    说着，大步往厅外走去。

    三个人猴急地跟了出去，张璃更是红了眼，她今日打扮得漂亮，乃是来说亲的，怎么能如此丢人！

    可是，她实在是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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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不可捉摸的心思

    张家三人离开后，沈妙言拉了慕容嫣的衣袖，示意她偷偷从后面溜出去。

    然而没等她们有所行动，君天澜已经出声：“滚出来。”

    两人愣了愣，对视一眼，不敢造次，只得走出屏风，各自行礼。

    君天澜略带压力的目光扫过两人，端起茶盏，揭了茶盖，优雅地抿了一口：“谁的主意？”

    两人低垂着头，并不回答。

    “不说本座也知道。”君天澜将茶盏放下，犀利的视线落到沈妙言身上，“沈妙言，你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了？”

    小妙言满脸无辜：“没有啊，在国师身边，妙妙随时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呢。”

    君天澜冷笑：“本座苛待了你吗？还是本座长得吓人？怎的就让你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了？”

    “呃……”沈妙言语噎，随即，圆眼睛里抹过狡黠，讨好地笑道，“国师威仪赫赫，周身气度尊贵凛然，小女孩儿见了，自然会心生崇敬。”

    “贫嘴。”

    君天澜摩挲着扳指，声音淡淡，甚至还隐隐含着一丝笑意。

    慕容嫣听着二人的对话，这一刻，忽然就明白，她同沈妙言的区别在哪儿了。

    沈妙言会在君天澜面前耍小聪明，会顶嘴，会撒娇，会闹脾气，她将她摆在了同天澜哥哥平等的位置上，而自己，却将天澜哥哥摆在高不可攀的位置，永远都是以一副几近膜拜的姿态同他相处。

    天澜哥哥雄才大略，又怎么会喜欢像自己这样卑微的女人？！

    没等她再做他想，君天澜唇角的笑容又多了几分：“谋害朝廷命官乃是大罪，本座罚你去浣衣房。嫣儿，你知情不报，回去收拾收拾，跟她一道去浣衣房吧。”

    话音落地，不等两人求情，夜凛已经出现在厅中：“两位小姐，请。”

    “天澜哥哥……”慕容嫣眼圈泛红，忍不住地软软唤了一声，她并不想去浣衣房。

    君天澜抖了抖袍子，没有搭理她。

    两人跟着夜凛出了大厅，慕容嫣朝沈妙言翻了个白眼：“都怨你。”

    “我刚刚下药的时候，你可没有反对。”沈妙言反驳。

    慕容嫣望着她一脸不在乎的模样，不由问道：“被罚去浣衣房，你就不担心吗？我还无所谓，好歹是慕容家的小姐，天澜哥哥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可沈妙言，你却是罪臣之后，万一天澜哥哥把你忘了，你就得在浣衣房呆一辈子了。”

    “有什么可担心的，”沈妙言随手掐了朵路边的芍药花儿，“国师不过是为了堵住张丞相的嘴巴罢了。等下张丞相回来问起，国师便可以回答，他已经将惹事的丫头贬去浣衣房了，到时候丞相自然无话可说。”

    堵住张岩的嘴是一回事，可她觉得君天澜的主要目的，是罚她不知分寸，慕容嫣则纯粹是无辜牵扯进来的。

    不过这话，是万万不能同慕容嫣说的。

    而慕容嫣听了她的解释，却觉得甚是有理，不过心里到底还是有一丝不平衡，怎么沈妙言小小年纪就能读懂天澜哥哥的心，她在天澜哥哥身边待了两年，却还是不懂他在想什么……

    大厅中，没过一会儿，脸色蜡黄的张家人很快回来了。

    素问故意领他们去了偏远的净房，三人中间吃了不少的苦头，浑身虚脱，因此不想再做久留。

    张岩朝君天澜拱了拱手：“前几日在街上，小女曾以一盒青粽当众赠与国师，以致如今京城里大街小巷的人，都知道小女爱慕国师。小女的示好之心，国师应当领会。”

    君天澜端坐着，端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喝着，“张相说那几枚青粽吗？来人啊。”

    拂衣很快过来，将那只紫色描金食盒递回到张璃手中：“张小姐，我家主子并未动过您的东西，您拿好了。”

    张璃见那食盒竟是连打开的迹象都没有，不由又羞又怒，抬眸望了一眼君天澜，跺了跺脚，大哭着转身跑了出去。

    她以为上次国师收了食盒，是接受她示好的意思，所以她才怂恿了爹娘过来说亲。

    可是，可是……

    张岩和江氏脸上也挂不住，看了眼君天澜，连告辞也不说了，径直转身走人。

    而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沈妙言和慕容嫣就被送进了浣衣房。

    浣衣房里，只剩最后一间空房，两人只得挤着住在一块儿。

    昔日的仇敌如今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大眼瞪小眼，彼此都是不自在。

    阿沁和添香将两人的东西各自摆好，阿沁担心慕容嫣被人欺负，便拿了不少碎银子过来，替她打点好管事和下人。

    而添香叉着腰，霸道地把院子里的管事和丫鬟婆子们都叫了出来，排着队听她训话，好一顿为沈妙言长脸。

    晚上的膳食是大厨房送过来的，照着浣衣房小丫鬟的份例来，慕容嫣一看便摔了筷子，“这几块豆腐，叫我怎么吃？！”

    沈妙言抱着搪瓷大碗，吃得津津有味儿：“慕容姐姐，这你就不懂了，大锅饭有大锅饭的好滋味，你不尝尝，又怎么知道不好吃呢？”

    那豆腐是米黄色的，爽滑可口，透着一股天然豆香，里头又泡了浓郁的肉汁，一口咬下去，肉汁和豆香四溢，鲜香可口，齿颊之间都是好味道。

    沈妙言津津有味地吃着，不时拿豆腐蘸一蘸旁边小碟子的豆豉虾仁酱，入了海鲜的香，更觉这豆腐好吃。

    慕容嫣看她吃得很香，自己又实在饿了，不由也端起饭碗，试着吃了一点。

    这么一尝，饶是吃惯山珍海味的慕容嫣也眉心一跳，这豆腐果然美味！

    两人都饿极了，可菜就那么两三碟，不由你争我抢起来，一顿饭倒是吃得格外香甜。

    沈妙言先吃完，摸着肚子，望着慕容嫣吃饭的模样，不由心下暗自揣测，国师把她们两个放到一间屋子里，是不是也存了叫她们好好相处的心思？

    国师真可怕，随便做一件事，就想到这许多，其心思真是弯弯绕绕不可捉摸。

    两人虽说被罚到了浣衣房，可到底没人敢看轻了她们，管事们更是不敢给她们派活儿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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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你愿意给人做妾吗？

    眼见着过了两天，这日晴空万里，沈妙言搬了张大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慕容嫣则站在树下，对着墙角一株将开未开的杏花顾影自怜。

    这时，小院子的门被打开，管事嬷嬷领着一位贵公子走进来，笑眯眯地说道：“韩公子，慕容小姐就在这里面呢。”

    沈妙言眯着眼看去，进来的正是韩棠之。

    他长发高束，穿一件浅蓝色的直襟长袍，腰间挂一块鲤鱼玉佩，素色的鞋底一尘不染，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

    沈妙言在大椅上躺得很舒服，并不想起身见礼，于是装作睡着了的样子，一动不动。

    韩棠之走到慕容嫣身边，笑道：“几日不见，你怎的住到这里来了？”

    “犯错被罚。”慕容嫣别开他的目光，声音冷漠。

    “我给你带了些礼物，想来你该是喜欢的。”韩棠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来，“里面是杏酪，我特地请扬州的名厨做的，听说扬州的杏酪最是正宗，你尝尝吧？”

    阳光透过枝叶间隙头洒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那点点阳光在他的肩头跳跃，他看起来很温柔，面庞有一种类似白玉的柔和。

    杏酪的香味儿中还掺着奶香，被风送到慕容嫣鼻尖，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拣了一小块儿，放进嘴里，这杏酪入口即化、软糯香甜。

    杏仁、牛奶和竹叶的清香完美地融合在一处，的确同她平常吃的不大一样。

    “好吃吗？”韩棠之柔声问。

    “还行。”慕容嫣别扭地将头偏到一旁，就是不看他。

    韩棠之便轻轻笑起来，把纸包叠好，执起她的手，将纸包放进她的掌心，“喜欢就好。留着慢慢吃，我回头叫厨子多做一些给你送来。”

    慕容嫣的目光落在那黄褐色的纸封上，犹豫半晌，轻声道：“……你不必对我这样好。”

    我是不会嫁给你的，她想。

    韩棠之却什么都没说，只伸出手，将落在她发间的一枚杏花瓣摘下来，干净的眉眼间都是温柔。

    总会娶到你的，他想。

    两人静默地站了片刻，他又笑道：“我看国师府中的花开得不错，咱们一同去看看？”

    慕容嫣在这里实在是待腻了，倒是没有推脱，于是同他一道走了出去。

    两人走后，沈妙言坐起身来，盯着二人的背影，她觉得韩棠之挺好的，慕容嫣这样的性子，韩棠之肯娶她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她想着，冷不防前面走出个人来：“妙言妹妹！”

    “叙之哥哥？”沈妙言惊讶。

    “我就想过来看看你。”韩叙之说着，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院子，不由蹙眉，“国师就让你住这样的房子吗？也太简陋了！”

    说着，握住沈妙言的小手：“妙言妹妹，你同我回韩府吧？我一定不会委屈了你。”

    沈妙言吓了一跳，连忙抽出自己的手，往后缩了缩：“叙之哥哥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在这里挺好的。”

    韩叙之听罢，却很生气，站起身来，指着她身后的厢房：“那也叫好吗？！国师将你带出去时，给你穿的那样好，我以为他是对你好的。可若非我今日过来，我竟不知，你住的是这样的房子！”

    他说完，态度又突然软下来，蹲在沈妙言跟前，盯着她的双眼，声音放得很柔和：

    “妙言妹妹，咱们不稀罕国师的权势，咱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好不好？你想要的，我就算拼了这条命，都会挣来给你。”

    沈妙言缩在大椅上，他期待的目光像是一面澄净的镜子，仿佛她若是拒绝，那镜子就会马上碎掉一样。

    可她并不想答应韩叙之。

    她抱着膝盖，眸光微抬，便看见身着朝服的君天澜，背着双手，静静站在小院门口。

    他的长发用一根黑玉簪子高高束起，朝服同样是黑色的，袍摆绣着金色的大蟒，腰间裹着金色的腰封，看起来很高大英俊。

    她望着，不禁微微眯起眼，她在浣衣房待了这么多天，不知道是谁伺候他起居的？他可有想起过她？

    不过她总是笨手笨脚，不会给他梳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不会将他的腰封系得那么好看。

    韩叙之将她眼中的那抹遗憾看得分明，不由回头，便看见了君天澜。

    他站起身，朝他拱手行礼：“国师大人。”

    君天澜一步步走过来，注视着他的发顶，周身威压逼人：“本座倒是不知，韩尚书的二公子，如此喜欢做挖墙脚的事。”

    韩叙之的面色霎时变得苍白，保持着低头行礼的姿势，因为紧张而一声不吭。

    “呵……”君天澜注视着他良久，薄唇掀起一抹轻笑，“韩公子将沈妙言接回韩府，不知将来打算如何安排？”

    沈妙言愣了愣，不禁心下打鼓，国师问这话，难道是不想要她了？可她的仇还没报，叙之哥哥帮不了她。

    韩叙之同样愣了愣，仔细想了片刻，认真回答道：“妙言妹妹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娇气得很，吃不得苦，也不该吃苦。我会好好疼她，等她长大，我也会给她贵妾的身份，不叫别人欺负了她去。”

    在他心里，沈妙言再好，可出身终究是个问题。

    而他将来，凭着他的才华，兴许会出将入相，匹配他的该是端庄高贵的世家小姐，所以他不可能给她正室的身份。

    罪臣之女能够做贵妾，已经是很难得了。

    君天澜盯着他，唇角的笑容不由带上了嘲讽，拉长了音调：“贵……妾？”

    沈妙言默默看着这两个人，手心里都是汗水。

    她已经十二岁了，自然明白贵妾是什么意思。

    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会给人做妾。

    她是不愿意做妾的。

    君天澜悠悠踱步到韩叙之身后，站在沈妙言跟前，一双狭眸冰冷如寒潭：“沈妙言，你愿意给人做贵妾吗？”

    他语调淡淡，然而沈妙言却分明从他那双眼中读出，若是她敢说一声是，他一定会打断她腿的意味。

    于是她笑眯眯的，声音脆嫩：“不愿意。我沈妙言，不愿意做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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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对国师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君天澜负手而立，站在大椅前，似是满意于沈妙言的回答，精致的薄唇缓缓勾起一抹轻笑来。

    而韩叙之转过身，君天澜的背影阻隔了他看沈妙言的视线。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散落在大椅边的裙角上，素白的裙角上有阳光跳跃，他想起了小时候，她常常在阳光下面追着影子跑。

    当时她真的很小，软软的一团，笑起来两个酒窝格外的甜，牵了他的衣角，仰着头叫他叙之哥哥，胖而白的小手背上还有几个窝窝。

    可她现在躲在这个男人的后面，似乎根本不愿意看他，更不愿意听他说话。

    但是，他并没有说错啊！

    对一个罪臣之女而言，贵妾的身份，已经是高攀了的。

    他的额头和鼻翼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来，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朝君天澜拱了拱手，便快步离开。

    沈妙言依旧窝在大椅上，拿一双狡黠的眼睛盯着君天澜：“国师，你是不是吃醋了？你不喜欢叙之哥哥，因为他对我好？”

    君天澜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沈妙言跳下大椅，“国师，我在这儿呆腻了，我想回东隔间住！”

    君天澜负手而行，依旧一言不发。

    “国师……”沈妙言小跑着追上去，一手牵了他的衣袖，语带撒娇，“没有我伺候你起居，你可怎么办？”

    “拂衣她们比你做得好。”

    “但感觉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

    “自己的媳妇儿亲自伺候着，自然比旁人贴心。”

    君天澜嘴角抽了抽，顿住步子转身看她，她没提防，一下撞到了他的身上。

    沈妙言抬手摸了摸额头，这个人的身子是铁打的么，撞上去这样的疼……

    “沈妙言，要有自知之明！像你这样的豆芽菜，本座既无法一见钟情，更无法日久生情。”

    君天澜一字一顿，他记得这是他第三次说这样的话。

    沈妙言想起以前翻墙走院时，听府里小厮和丫鬟苟且时说过的荤话，于是很懂事地点点头，却依旧拽着他的衣袖不撒手：“国师又没有日过，怎么知道不能生情呢？”

    她并不大理解那个字是何意，只是听别人说过，所以随口大大咧咧地就说了出来。

    而君天澜的面色，霎时就变了。

    沈妙言眨巴着圆眼睛，意识到君天澜生气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随即跟撞鬼似的，往那座小院子冲去。

    可还没等她撒开蹄子，君天澜已经拎住她后衣领，她双脚在空中扑腾了几下，就被拎到君天澜跟前。

    他似笑非笑，“日久，生情？”

    “国师，这个成语的意思是，两个人相处久了，就会产生感情。”沈妙言努力扮出一副纯真模样，朝君天澜手动比心，“妙妙同国师相处了这几个月，对国师情根深种，以致无法自拔了呢，大约这就是所谓的日久生情。”

    君天澜盯着她，这小东西生了张利嘴，总是有本事给他绕来绕去。

    他冷笑一声，拎着沈妙言往衡芜院而去。

    沈妙言在空中打着晃晃，不时有丫鬟侍卫路过，看见这副情景，于是一边行礼一边窃笑，让沈妙言觉得很没有面子。

    于是她咳嗽一声，迎着风，声音稚嫩：“国师，我知道你体恤我走路辛苦，可这样拎着我，我真的很没有面子。”

    “里子都没了，还要面子做什么？”君天澜声音淡淡。

    沈妙言语噎，双脚在空中无力地扑腾两下，终于是乖乖地不再说话，被提溜进了衡芜院中。

    君天澜松了手，走到窗下，“研磨。”

    沈妙言走过去，踩在小板凳上，认真地磨着墨，余光看见君天澜拿了个空白的奏本出来。

    他蘸饱了墨水，沉吟片刻，很快在奏本上落笔。

    沈妙言识文断字的能力比从前强许多，她斜着眼偷瞄过去，这奏本大约是说西南叛变的事。

    本来楚国挺太平的，楚云间一登基，就有人叛变，这并不是好兆头。

    不过现在想想，楚云间之前拍卖沈府筹集军资，莫非是早就知道西南叛变的事儿了？

    “国师，你要去镇压叛变？”她磨着墨，轻声问道。

    “嗯。”君天澜写了一半，提着笔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很快继续往下写。

    “我可以跟去吗？”

    君天澜侧过脸瞥了她一眼，她小小的，还是一团孩气，娇娇软软的，怎么受得了军中的生活。

    “本座是去打仗的，不是去过家家的。”他声音冷冷，心中却想着，他走之后，她独自待在府中，怕也是不安全的，不如叫容战过来护着她。

    沈妙言有点失望，随即又问道：“那你什么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确定。”君天澜说着，已经写完了那本奏疏，“你乖乖待在府里，不准闹事。”

    “知道了……”沈妙言拉长音调，一双圆眼睛瞅着君天澜，瞳眸中含了几分不舍。

    而另一边，韩棠之送慕容嫣回了嫣然阁，尽管她全程都很冷漠，可他却始终都是满脸的柔和：“你陪我在园子里吹了那么久的风，回去之后，叫丫鬟熬一碗热姜汤给你喝。”

    慕容嫣半垂着眼帘，“嗯”了一声，便转身进了嫣然阁。

    韩棠之一直目送她进了里面，才收回视线，温润的面庞有些无奈和阴郁。

    韩叙之找了来，朝他微微拱手：“大哥。”

    韩棠之并未看他，只是往国师府大门而去。

    韩叙之放下手，黑白分明的眸中掠过不悦，却什么都没说，大步跟了上去。

    嫣然阁内，慕容嫣闷闷不乐地坐了下来，阿沁捧来温热的姜汤，叫她喝了祛风寒，她摆摆手，走到绣床上躺下。

    临到用晚膳的时候，嫣然阁里突然传来消息，说是慕容嫣感了风寒。

    沈妙言望向君天澜，他很淡定地用着晚膳，“叫府医去看看。”

    前来禀报的丫鬟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沈妙言拿筷子拨着米饭，这几日，她同慕容嫣的关系比以前要好许多，不再见了面就争吵。

    现在慕容嫣病了，她要不要去看看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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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两个人的傲娇

    慕容嫣这场风寒比往日都要严重，她在床上接连躺了多日，仍然不见好。

    而沈妙言每日做完君天澜布置的功课，就在府中转悠，好几次走到嫣然阁前，不好意思进去，就又原路返回了。

    她听说慕容嫣咳嗽得很厉害，于是在君天澜的书房中翻箱倒柜，找了几本医书出来，又看不懂，翻来翻去，只知道枇杷叶似乎可以止咳。

    她知道后院有一棵大枇杷树长得极好，就问素问要了一只竹篮，兴冲冲去摘枇杷叶子。

    她爬到树上，拣着鲜嫩的摘，很快搜罗了一篮子，便带回小厨房，亲自洗干净了，照着医书上写的步骤和旁边小丫鬟的指导煎药。

    她在小厨房里待了一个时辰，到最后一篮子的枇杷叶只煎出一小碗汤汁来。

    她认真地把汤汁盛进一个小小的白瓷汤盅里，封得严严实实了，才放进小食盒内。

    厨房里的小丫鬟们不停地恭维，说是难得见到厨艺天赋这么高的小姐。

    沈妙言颇有些洋洋自喜，她也觉得她的天赋挺高的。

    她全然没觉得那些小丫鬟都只是恭维而已，更没看见被她烧得漆黑的灶台以及被打碎的一堆锅碗瓢盆，只挽了食盒轻快地走了出去。

    沈妙言一路无阻地进了嫣然阁，她刚跨进绣房的雕花月门，迎面便飞来一只软枕：“我每天都吃那许多药，却一点用处都没有！我不喝，都端走！”

    她闪过身子，抬头看去，只见床边围了一圈丫鬟嬷嬷，慕容嫣靠坐在床头，一张苍白的小脸上都是不耐，拿帕子捂着嘴，一个劲儿地咳嗽。

    过了半晌，里头的人注意到沈妙言，连忙见了个礼。

    沈妙言抱着食盒走进来，“慕容姐姐。”

    “你来做什么？”慕容嫣没有好脸色。

    沈妙言将食盒放到桌上，取出里面的那盅枇杷药汁，“后院的枇杷树长得好，我摘了些叶子熬成药，听说可以止咳的。”

    她说着，将小盅端出来，整个房间顿时弥漫开浓浓的药香味儿。

    她把小盅端到慕容嫣面前，慕容嫣瞟了眼里头褐色的药汁，顿时直皱眉头：“你煮的？”

    “当然！”沈妙言说着，将小盅塞到阿沁手中，撩起袖子，“我加沸水时，都把我的手腕烫红了。”

    慕容嫣看过去，她的手臂如玉藕一般白嫩，胖胖肉肉，跟小孩子似的。

    不过她看起来，的确只像个十岁小孩。

    她想着，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红了一片，的确有被烫伤的痕迹。

    “哼，”她别过脸，“你干嘛突然讨好我？”

    讨好她……沈妙言无语，随即傲娇地拎了食盒往外走，“你不喝拉倒，我也不过是煮着玩玩的。”

    慕容嫣盯着她的背影，目光又落在那盅药上，突然咳嗽了起来。

    阿沁上前一步，笑道：“小姐，这枇杷叶汁子还是温热的，想来沈小姐也是一片热心。”

    慕容嫣斜睨着眼，拿帕子遮住苍白的唇瓣：“既是她一片热心，那本小姐也赏她个脸面，喝了就是。”

    阿沁心中好笑，这两位小姐，明明都是热心肠的，却偏偏做出一派傲娇的姿态来，倒是难为她们这群做奴婢的里里外外配合了。

    那枇杷叶汁子里添了冰糖，喝起来清苦之中带有一股甘甜，倒也不难喝。

    慕容嫣想着，一不留神就喝光了那一盅枇杷汁。

    围在床边的奴婢们都放了心，知晓了自家小姐的口味，便纷纷退出去，打算去后院摘枇杷叶子再熬成汁。

    阿沁服侍着慕容嫣躺下，为她掖好被子，放了帐幔，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沈妙言回到衡芜院，自己也着实累着了，便爬上东隔间的小床打算休息。

    然而没等她睡下，添香匆匆进来，说是阿沁求见。

    沈妙言已经脱了外裳，听见这话，便披了件小斗篷出去。

    阿沁在门口站着，见她出来，于是笑着行了个屈膝礼：“沈小姐送去的枇杷汁，慕容小姐都喝完了，奴婢代慕容小姐谢过沈小姐的药。”

    “哪里，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沈妙言声音稚嫩，随意地摆了摆手。

    阿沁将提着的一包点心放到她手里，笑道：“这是奴婢自己做的，您尝尝，若是喜欢，奴婢再做了给您送过来。”

    说着，没等沈妙言说话，又从袖袋里取出一小瓶膏药，“这是上好的玉露膏，清凉得很，对治疗烫伤颇有奇效，沈小姐且留着用。我家小姐面上虽然没说什么，可奴婢瞧得出来，她很喜欢沈小姐的枇杷汁子呢。”

    沈妙言愣了愣，没料到阿沁处事这般周到，于是同她说了会儿话，本想留了她吃点心，可阿沁要回去当值，于是只得目送她离开。

    “小小姐喜欢阿沁吗？”拂衣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清丽的面庞上浮着浅浅的笑。

    “喜欢呢。”沈妙言笑得娇憨，执了拂衣的手，“拂衣姐姐是吃醋了吗？”

    “哪里。”拂衣牵着她跨进卧房门槛，将她送到东隔间的小床上，“阿沁被派到慕容小姐身旁，是有缘故的，小小姐莫要同她走得太近了。”

    沈妙言在床上躺了下来，圆眼睛里都是好奇：“缘故？什么缘故呀？”

    拂衣将被角掖好，又将窗帘放下，依旧是笑盈盈的：“自然是有缘故的，小小姐听奴婢的，奴婢总不会害你。”

    说着，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

    沈妙言望着她放下月门的帘子，心里怪怪的，阿沁看起来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同她走得近？

    她想不明白，瞌睡又袭来，便很快睡了去。

    这一觉睡得香甜，到后来是被人推醒的。

    她睁开朦胧的眼，就看到君天澜站在床前，他穿着朝服，才从宫中回来的样子。

    君天澜也望着她，她蜷缩在隆起的绣花被子里，只探出半个脑袋，头发像是鸟窝，拿小手揉着眼睛，素日里的狡黠都化成了稚嫩，还是一团孩气的模样。

    他没来由地想笑，伸手扔给她一张名帖：“明日，沈月彤想来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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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国师，我疼

    沈妙言揉了揉眼睛，用两根手指颇为嫌弃地夹起那张名帖，仔细瞅了瞅，不由疑惑地望向君天澜：“她想来拜访慕容姐姐？”

    “嗯。”

    “她和慕容姐姐关系很好吗？”沈妙言好奇。

    君天澜沉默，他怎么知道慕容嫣跟谁的关系好。

    女孩子的事情，他是基本上不知道也不关心的。

    沈妙言还很困，于是随手将名帖扔到地上，在床上滚了一圈，自个儿钻进了尚还温热的被子里：“好吧，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话音落地，她愣了愣，猛地睁开眼，她刚刚说了什么？

    君天澜沉默地盯着那拱起的一团被褥，里面的小人儿似乎突然害怕起来，将被子团成团，结结实实地把自己裹好。

    许久之后，沈妙言听见外面没了动静，于是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来，却正好被君天澜一把拧住耳朵。

    “国师……”

    她语带娇嗔，连忙抱住君天澜的手腕。

    他的手腕比起她的要粗很多，她用两只手才勉强抱住，一双圆眼睛红红的，像是被抓住耳朵的兔子。

    而她声音细细的，又很软糯，叫人一听顿生怜惜之心。

    君天澜低头望着她的小模样，声音淡漠：“沈妙言，你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了？”

    居然敢叫他退下，楚云间都没胆子说这种话。

    “国师，我疼……”沈妙言眼泪汪汪地仰着小脸，他的手跟铁钳似的，捏得她耳朵疼。

    可她的声音那么软那么细弱，透着女孩子特有的娇气，听在君天澜耳中，不像是在求饶，反而有了别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脑海中更是产生一股邪念。

    他盯着沈妙言嫩生生的包子脸，那双湿漉漉的双眼中满是乞求……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却不自觉地掐了掐她的面颊。

    她的面颊软软嫩嫩，白生生的，掐起来手感极好。

    “国师，疼！”沈妙言再度抗议。

    君天澜收回手，却见他掐过的地方红通通一片，果然是力道过大了。

    他觉得在她面前，浑身燥热得很，于是一言不发，转身往外面走去。

    沈妙言的睡意被他打消，盯着他的背影，根本就不懂他这是怎么了。

    沈月彤是在第二日进府的。

    她第一次来国师府，尽管君天澜今日上朝去了，可她依旧兴奋，不停地朝四周张望。

    她望着那些路径和花草树木，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君天澜穿着一身黑色织锦长袍，面无表情走过去的模样。

    她很快被引到嫣然阁前，望着这座漂亮精致的两层小楼，她想着来意，稳了稳心神，抬步往阁里而去。

    闺房里，慕容嫣正靠坐在床上，巴掌大的小脸惨白一片，正在阿沁的伺候下喝药。

    沈月彤刚跨过门槛，就皱起眉头来，这房间里的药味儿也太浓了些！

    她想着，勉强露出一抹热情的笑：“听说你病了，我特地过来看你。”

    慕容嫣听见声音，微微转过头，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意。

    她跟沈月彤的关系一点都不好，沈月彤突然上门拜访，说是探病，实际上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请坐吧。阿沁，上茶。”慕容嫣声音淡淡。

    沈月彤落座之后，扫了眼闺房，这里有四五个伺候的丫鬟。

    她不禁笑了笑：“有些女儿家的私房话，我想同慕容小姐单独说说。”

    慕容嫣瞥向她，她的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

    于是慕容嫣抬了抬手，示意丫鬟们都退下。

    阿沁正好端茶进来，沈月彤一手托腮，望了她一眼。

    慕容嫣示意阿沁过来帮她披件外裳：“阿沁是我信任的人，沈小姐有话，直说便是。”

    沈月彤端了案几上的热茶，轻轻拂了面上的茶叶，“听闻慕容小姐生病，我很担心，特地命人寻来了两支百年人参。”

    说着，站在她身后的荷香便将怀中的两只锦盒放到桌上。

    慕容嫣却是看都不看，只静静等着她进入正题。

    沈月彤呷了口茶，“我昨日进宫，同姐姐说了你生病的事，姐姐也很担心，特地写了封信让我带给你。”

    说着，便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荷香将信呈给慕容嫣，那信封是淡金色的，封口处有红色漆封。

    大约是熏了熏香，信封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金盏香味儿。

    慕容嫣拆开来，里面是一张精美的金色信笺，上面寥寥数言，都是对她病情的关心，而最后一句，是“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很突兀，叫旁人看了，觉得只是皇后娘娘在等着慕容嫣病愈的好消息。

    可慕容嫣却明白，沈月如等的“好消息”，究竟指的是什么。

    她将信收好放进枕头下面，“皇后娘娘的心意，我收到了。多谢你跑这一趟。”

    沈月彤笑吟吟的，“但愿你真的明白才好。我姐姐还说，那条小蛇活不过几天了，你若要动手，得抓紧时间才是。”

    慕容嫣笑了笑，并未说话。

    沈月彤又望望这闺房的华丽摆设，起身走到床边，从腕上褪下一只红玉手钏戴到慕容嫣的手腕上，压低了声音：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若是慕容小姐能助我得到国师大人的心，沈府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随你挑选。”

    说着，拿绣帕掩了唇，微笑而自信地离开。

    等到她走后，慕容嫣摘掉那只红玉手钏，放在掌心掂了掂，笑得嘲讽：“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谁稀罕她那些东西了？”

    说着，直接将那只手钏砸了出去。

    上好的红玉，顿时在地板上粉碎开来。

    阿沁服侍着她躺下，语带犹豫：“那条蛇……”

    “随它死掉好了。那等祸害人的东西，留着做什么？你若是喜欢，弄干净了煮成羹吃都无所谓。”慕容嫣完全不以为意。

    “奴婢可不敢吃那吓人的东西。”阿沁笑了笑，放了帐幔后退下。

    而沈妙言待在衡芜院里，做完功课后闲得无聊，便央着添香和夜寒，帮她在院子里的树下扎了个秋千。

    她踩在秋千上，荡得越来越高，却没有几分欢喜，心思重重地朝着嫣然阁的方向荡，寻思着这沈月彤好端端的，突然跑过来看慕容嫣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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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腹黑的小丫头

    虽然不知道沈月彤过来做什么，可沈妙言敢肯定的是，她来绝对没什么好事。

    所以她打定了主意，明天再煎一碗枇杷水送去嫣然阁，以便试探下慕容嫣。

    她想好了，便准备跳下秋千。

    然而她浑然忘却了自己荡得那么高，手一松，整个人顿时就飞了出去！

    她发出一声尖叫，可添香和夜寒都在远处，压根儿来不及过来救她。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闭上双眼，想着这下可糟了，头破血流怕都是轻的。

    另一边，君天澜正同花容战踏进庭院。

    花容战手持折扇，表情颇有些严肃：“温倾慕掌握了线索，但是并未告知与我。我这些日子屡屡试探，可她怎么都不肯松口。”

    “嗯。”

    君天澜摩挲着扳指，还未思量好，忽然听得破风声响起。

    他抬眸看去，便看见一个穿着素白襦裙的小姑娘，直接从半空的秋千架上飞了出去。

    他几乎没有去想其他，身子一动，已然掠了出去，将半空中惊慌失措的小姑娘抱进怀中，缓缓旋转落地。

    花容战“唰”一声收拢折扇，微微挑眉，就看到沈妙言哇一声哭了，伸手搂住国师大人的脖颈，模样十分的娇气。

    而国师，竟也让她这么搂着。

    君天澜冷峻的眉头蹙了起来：“沈妙言，你是连秋千都不会荡吗？”

    “国师……”

    沈妙言从后怕中回过神，紧紧搂着他，圆眼睛里蓄了一点泪花，声音软糯，“我荡着秋千，心里却惦记着国师，以致出神，才从秋千上摔下来。不过苍天爷爷到底顾念我，我正想着你，你就回来了。”

    君天澜盯着她，她那张小小的红润的嘴唇微微翘起，尽管知道她是在撒谎，却也无端的心情好。

    “哟，瞧这小嘴儿甜的，小丫头，你早上可是吃了蜜？”花容战笑嘻嘻走过来，本想拿折扇柄去挑沈妙言的下巴，却被君天澜避开来。

    沈妙言瞧见花容战，就想起上次端午龙舟赛时，在楼船上被他恐吓的事情来。

    于是她往君天澜怀里缩，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声音里含着泪腔：“不要剪掉我的舌头……”

    花容战笑容一僵，不等他说话，君天澜阴冷的视线就投了过来：“你要剪了她的舌头？”

    他微微咳嗽一声以掩饰尴尬：“那不是吓唬她嘛！她听了些不该听的话。”

    “国师！”沈妙言紧紧抱着君天澜的脖颈，声音稚嫩，一边啜泣一边道，“妙妙听见他问晋宁王妃什么线索的事，王妃娘娘叫他不要再去纠缠她，就告诉他线索，可是花公子不肯，花公子非要和王妃娘娘睡觉，妙妙当时好害怕……”

    花容战几乎目瞪口呆，这沈妙言，好厉害的一张嘴！

    这黑状告的，简直腹黑到极致……

    而且，也忒记仇了些！

    君天澜冷冷盯着花容战：“不是说，温倾慕不肯松口吗？”

    花容战一脸尴尬地别过脸，“我保证，一个月之内，想办法拿到线索就是。”

    “三天。”

    君天澜吐出两个字，就抱着沈妙言往书房而去。

    花容战连忙追上去，就看到沈妙言趴在君天澜的肩头，一根手指按在眼睛下面，冲他吐舌头，哪里有刚刚的害怕。

    他作势挥了挥拳头，沈妙言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到了书房，君天澜将沈妙言放到地上，沈妙言晓得他们两个有事情商量，斟了茶后，就欢快地蹦跶出去了。

    她在院子里继续打秋千，玩了会儿，瞧见花容战一脸不爽地走了出来。

    花容战瞥见她，不禁走了过去：“好你个沈妙言，以前曲水流觞时，可是本公子给你挽回了面子！你这么恩将仇报，活脱脱就是个小白眼狼！”

    沈妙言踩在秋千上，笑嘻嘻地望着他，“我还小，被吓到了肯定是要说出来的。”

    “你分明是在报复！”

    花容战说着，那张绝艳的面容突然现出一抹坏笑，随即绕到秋千后面，毫不犹豫地一脚蹬了上去。

    沈妙言没提防，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等她爬起来，花容战早跑的没影儿了。

    她揉着小腰，跺了跺脚，气得直哼哼。

    而君天澜站在书房的窗后，将庭院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摩挲着扳指，想着花容战刚刚说的话，狭眸中一片阴沉。

    ——那小丫头生得不错，以我阅女无数的眼光来看，长大了绝对容貌倾国。大人若是喜欢，不如及早定亲？免得遭贼惦记。

    ——钦原那里，是不必顾及的。他自己不爱美人，修身养性得都快成了和尚，就想着拉大人一道立地成佛呢！

    尽管是玩笑话，可小丫头确实长得不错，小嘴儿又甜得很。

    那韩叙之，不就已经惦记上了吗？

    想到韩叙之，就不由想到他给沈妙言定上的贵妾身份。

    君天澜面上又浮起一抹冷笑，这人今年要参加秋闺考试的。

    但是只要有他在，他就别想考中。

    第二日，沈妙言又煎了枇杷水，巴巴儿地给慕容嫣送了去。

    慕容嫣竟也罕见地没给她甩脸色看，只叫她坐在绣墩上。

    今日慕容嫣的病好了不少，她坐在梳妆台前，自己梳理着垂到腰间的长发：“这枇杷水做起来挺麻烦的吧？倒是难为你了。”

    沈妙言鲜少从她嘴里听到好话，不由怔了怔，随即娇憨地笑：“能让慕容姐姐早点好起来，我辛苦点算不了什么。妙言可喜欢慕容姐姐了！”

    “天澜哥哥又不在这里，你跟我说这好话做什么？”

    慕容嫣从镜子里瞟了眼沈妙言，虽然这么说着，可嘴角却是微微翘起的。

    毕竟，谁听了好话不高兴呢？

    正在这时，阿沁匆匆进来，皱着眉头说道：“小姐，院子里的两个丫头打起来了！闹得厉害，小姐过去看一看？”

    慕容嫣立刻板了脸，阿沁扶了她，两人竟都把沈妙言抛在脑后，匆匆走了出去。

    沈妙言本待跟出去，可眼角余光却瞥见枕头下露出的一角淡金色信封。

    慕容嫣的房间并未焚香，她皱了皱鼻子，却清晰地闻见了金盏香。

    那是沈月如爱用的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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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妙妙想要和国师有好姻缘呢

    她盯着那信封一角，无比肯定，香味儿是从上面散发出来的。

    她左右瞅了瞅，忍不住抽出那封信，信封已经被打开，她展开信纸，上面寥寥数言，都是寻常问候，而写信人自称是“本宫”，想来就是沈月如了。

    她又仔细读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

    “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反正不像是指病愈。

    沈妙言想着，却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她连忙将信件放回原处，转过身来，就看到慕容嫣扶着阿沁的手，气冲冲地跨进来：

    “那些个小丫鬟，再闹事，都乱棍打死算了！为着碟点心谁吃多了谁吃少了这种小事，也值得打成那样？！弄得好似我平时亏待了她们似的！”

    阿沁笑着将她扶到梳妆台前：“都是些泼辣性子，聚到一块儿，自是要打起来的。”

    话音落地，却觉得不妥。

    她不由抬眸望了眼跟前的两位小姐，又有些讪讪，这两位姑奶奶，往常凑在一起，也是要打架的。

    慕容嫣和沈妙言都有些不好意思，沈妙言便很快告退离开。

    她拎着空食盒走出嫣然阁，随手摘了朵芍药花把玩，心中却仍旧寻思着沈月如那句话的意思。

    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去紫阳山春猎的时候，沈月如当时带着沈月彤去探望慕容嫣，当时她还揣测，沈月如想要利用慕容嫣杀她。

    只是后来，被她横插一脚，打消了慕容嫣的想法。

    莫非，沈月如这封信，乃是拐着弯儿地催促慕容嫣赶紧下手？

    她人虽小，却很聪明，立时就想到了其中关键。

    她愤愤地将芍药花儿丢到地上：“好你个沈月如！”

    这么说完，却又对沈月如无可奈何，只得将那芍药花儿踩了几脚泄愤，拖着食盒气冲冲回了衡芜院。

    眼见着七月七将近，慕容嫣张罗着在府中建了座乞巧楼，用锦缎、彩烛、彩雕、花瓜等装饰其中，很是漂亮。

    七月七这日，君天澜要出门，沈妙言撒泼打滚的，好歹让他同意带着她一块儿出去。

    她挑了车帘看去，车马盈路，锦绣满街。

    摊贩们卖的都是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小玩意儿，什么双头莲啦、做成娃娃形状的果食花样啦等等，不一而足。

    小孩子们大都换了新衣裳，拿着新摘的莲叶嘻嘻哈哈地跑来跑去，可爱得很。

    今日沈妙言也穿了身新衣裳，为着节日，素白的襦裙滚了一圈淡绿色边儿，外面罩着件薄薄的水青色衫子，在身后绣了一朵田田圆圆的莲叶，素雅却精致。

    她倚着君天澜坐着，只专注地盯着车窗外，难得的安静。

    过了会儿，马车停了，沈妙言才发现竟是停在了皇宫外。

    君天澜叫她在车上等着，他自己下车离开。

    沈妙言喝完两盏茶，又在车上打了会儿盹，才见他回来。

    他手中还抱了个罩红纱的栏座，透过红纱，隐约可见里面是一尊黑檀木雕成的佛像，用的珍珠象牙装饰，看起来十分华贵精致。

    君天澜将那佛像放在车内的矮几上，马车缓缓启程回去。

    沈妙言好奇地伸手去摸：“国师，这是什么啊？是楚云间送给你的吗？”

    “嗯。”

    “还挺好看的，楚云间的国库里，肯定有不少宝贝。”沈妙言托着腮帮子，一脸嫉妒。

    君天澜摩挲着扳指，声音淡淡：“这尊佛还算是个好东西，你拿着放在房间里，辟邪也是好的。”

    “辟邪？”

    沈妙言不由睁圆了眼睛，心道若论辟邪，国师您这张冰山脸比佛像管用啊。

    不过这尊佛看起来的确价值不菲，她且收着，就当是先从楚云间那儿得来的利息好了。

    楚云间的命，她可还惦记着呢。

    回到国师府，刚踏进府里，沈妙言抬头就看到后院那座极高的乞巧楼。

    她随着君天澜往衡芜院走，一手抱着黑檀木雕的摩喝乐佛像，一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国师，听添香姐姐说，今晚抓到蜘蛛放进纸盒子里，等到明天早上起来看，若是盒子里的蛛网又大又圆，就代表着会有好姻缘呢。”

    君天澜面无表情：“一派胡言。事在人为，蜘蛛又怎能断定人的姻缘？”

    沈妙言抬头望了他一眼，圆眼睛里带着希冀：“国师，不如咱们今晚也去抓蜘蛛吧？妙妙想要和国师有好姻缘呢。”

    她声音稚嫩，说的却很认真。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她那瞳眸里的希冀是真的，想要好姻缘也是真的。

    只是，她这样小的年纪，根本就还情窦未开，说是想要和他有好姻缘，大约也只是冲着他的地位来的。

    才十二岁，哪里就懂什么情/爱了。

    他想着，冷声道：“好好读你的书，才是正经事。”

    “国师好严肃呢。”

    一大一着话，很快进了衡芜院。

    跟在后头的夜凛和夜寒却觉得不是滋味儿，自家主子似乎总觉得沈小姐太小不懂情/爱，可他们家主子，怕也是不懂情/爱的。

    这两个糊涂的凑一块儿，将来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眼见着入了夜，乞巧楼那边的丝竹管弦声响了起来，府中的年轻丫鬟们都跑过去玩，向来冷清的国师府罕见的热闹起来。

    沈妙言也跑去凑热闹，拂衣从府外带了不少果食花样进来，里头还有一对泥捏的门神，称作“果食将军”，自然是归了沈妙言。

    沈妙言宝贝似的捧在怀里，不为了别的，就因为她觉得这对门神看起来凶神赫赫的，有点像她家国师大人。

    她看着，不自觉就笑了起来。

    楼上以慕容嫣为首，每个姑娘面前都摆放着一个针线篮，她们要在月下穿针引线的，据说谁穿得快，就是手巧贤惠，闺中名声传出去也会好听。

    沈妙言捧着一只馍馍啃得认真，瞧她们穿完针线，又拿了彩纸比赛剪纸，觉得无趣得很，于是自个儿拿了纸盒子悄悄下楼，打算去抓蜘蛛。

    而此时的衡芜院静悄悄的，远处隐隐传来的乐声，愈发衬托得这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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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讨喜

    衡芜院中，君天澜在屋檐下负手而立，红纱绉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在他的肩头上撒了一层光晕。

    他听着远处的丝竹管弦声，又想起白日里沈妙言说的话。

    ――国师，不如咱们今晚也去抓蜘蛛吧？妙妙想要和国师有好姻缘呢。

    他想着，缓慢地踱下台阶，月光的清辉下，院中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等他散步回来，手中却多了一只纸盒。

    在角落里暗卫们好奇的目光中，他面色淡然地进了书房，将纸盒放到书桌上，这才倏地变了脸。

    他的眉宇间颇有些不自然，盯着纸盒里硕大的蜘蛛，暗自懊恼自己怎的做了女子做的事，还是在那小丫头的撺掇下做的！

    他正想着，外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那小丫头回来了，不知是碰到什么喜事，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他走出去，就看见沈妙言一手抱着两个泥捏的门神，一手拿着纸盒，瞧见他，不禁娇笑道：“国师，我抓了好大一只蜘蛛，等到明天早上起来，我的蛛网一定又大又圆！”

    说着，兴高采烈地进了东隔间，将门神和纸盒都放好。

    而此时的皇宫中，水榭亭台之上，楚云间坐在正中央，身旁陪着皇后沈月如，四周嫔妃环绕，正赏着远处戏台子上的戏。

    那花旦咿咿呀呀唱了什么他一点都没听进去，略带冰寒的目光落在戏台子旁边，那里种着几棵石榴树，大约是水中央小岛寒冷的缘故，现在才开花。

    借着宫灯朦胧的光，隐约可见榴花火红，地上落了一层。

    他看着看着，就想起在承恩寺里，沈妙言从树上摔下来的情景。

    她穿着素白的小小襦裙，满脸都是惊慌。

    她还那么小，看起来就很娇软。

    他想要抱住她，却被君天澜抢先一步。

    他想着，一双黑眸逐渐幽深起来。

    过了会儿，他直接起身，“摆驾国师府。”

    一旁侍立的李公公惊了惊，暗道白日里才见过国师，怎的今儿晚上又要见，这可是乞巧节呢，宫中的娘娘们可都盼着陪陛下，晚上好侍寝……

    他想着，却不敢说出口，连忙命人去准备龙辇，准备去国师府。

    沈月如带着六宫嫔妃恭送了他，一旁的颖贵人小声问道：“皇后娘娘，陛下为何突然要去国师府？今儿可是乞巧节呢。”

    “陛下的心思，本宫怎么揣测得到？”沈月如声音淡淡，扫了眼安似雪，也不看戏了，命人摆驾回宫。

    这些时日，陛下得了安似雪，一连两月都不曾踏足其他妃嫔的宫中。

    即便是她这位皇后，也不过初一十五才能伺候陛下一回。

    她想着，涂着嫣红口脂的樱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个安似雪，倒是个有福气的……

    国师府衡芜院内，沈妙言安顿好自己的蜘蛛，便跳出东隔间，看了眼更漏，见时间还早，便过去拉了君天澜的衣袖，说是想去外面看月亮。

    君天澜正坐在窗下看书，闻言抬头望了眼窗外，声音淡淡：“从这里不也能看见吗？”

    何必要出去看。

    沈妙言语噎，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撒手，语带娇憨：“哪能一样啊，外面的月亮要大一些的。”

    正说着，顾明忽然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主子，陛下到了！已经到门口了！”

    楚云间？沈妙言一怔，这七夕节，楚云间来国师府做什么？

    她望向君天澜，君天澜默默将书卷合上，起身出了书房。

    楚云间这次似乎是有意微服出行，只身着月白色对襟绸衫，手持一把折扇，白玉冠束发，一派贵公子模样。

    君天澜在谢风亭设了小宴，楚云间到的时候，便看见桌上摆着瓜果点心，并两壶美酒。

    他一撩袍摆，在石凳上坐了，望了眼远处乞巧楼的灯火，听着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声，笑道：“原以为国师是个爱清净的，不想，府中竟也这般热闹。”

    “到底是过节。”君天澜说着，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谢风亭内悬挂的灯火在夜风中微晃，倒映在水中，晕开光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朦胧美。

    楚云间摇着折扇，注视着君天澜冷峻的面庞：“今夜无事，不如国师陪朕对弈两局？”

    君天澜什么都没说，微微抬手，顾明便带了人过来，撤掉酒席，安排了棋盘。

    谢风亭内安静下来，只闻得风声和落子声。

    顾明正着人上茶，却见沈妙言端着一副托盘过来，声音极甜：“顾叔，素问姐姐去了乞巧楼，我替她送茶来了。”

    顾明未作太想，连忙道：“快送进去吧，辛苦沈小姐跑这一趟。”

    沈妙言笑嘻嘻的，很快进了谢风亭。

    她会好心给楚云间送茶？

    想得美。

    沈妙言将杯盏放到两人手边，随即乖巧地站在了君天澜身后。

    楚云间正垂眸落子，眼角余光就瞥见一双绣着霞草的绣花鞋。

    那绣花鞋很小巧，大约主人的脚也很小。

    削薄的唇勾起一抹轻笑，他抬起头来，就看见了站在君天澜身后的沈妙言。

    她抱着托盘，很乖巧地模样，打扮得也讨喜。

    他双指捻着一颗黑玉棋子，宫中，似乎没有这样讨喜的小姑娘。

    谢风亭内实在太过静谧，沈妙言颇有些着急，频频将视线投向楚云间手边的茶。

    她从素问房间里摸出了一小袋巴豆粉，全都洒进那杯茶里了，但愿楚云间喝了才好。

    仿佛上苍听得见她的心事一般，楚云间如她期待一般端起了那杯茶。

    楚云间拿盖子拂了拂茶叶，眼角余光就看见对面的小姑娘睁大了圆眼睛，巴巴儿地望着。

    他不由垂眸，莫非，这茶里放了什么？

    他顺势将茶盏递到旁边，“李其，这茶赏你了。”

    沈妙言愣了愣，只见那大太监兴高采烈地接过，仿佛嘴馋似的，“咕嘟”喝了一大口，赞道：“真是好茶！奴才谢主子赏！”

    君天澜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道这小丫头又惹事了。

    没过一会儿，那李公公忽然捂住肚子，满脸煞白，最后哭着告罪：“陛下，奴才……奴才……”

    楚云间见不得他这副模样，便摆摆手示意他自己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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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温柔的国师大人

    李公公哭丧着脸快速跑开后，楚云间瞥了眼沈妙言，但见她面色泛白，紧紧抠着托盘，那双圆眼睛里，闪烁的都是不服气。

    他将棋子扔进棋篓，好整以暇地端起那杯茶欣赏，“好好的一杯茶，非要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君天澜随手将几颗白玉棋子丢进棋篓：“跪下。”

    沈妙言耷拉着脑袋跪了下去，咬紧嘴唇不做声。

    楚云间看着她这副倔强模样，起身踱到她跟前蹲下，单指挑起她的下巴：“不服气？”

    沈妙言别过脸，不肯理他。

    楚云间缓缓起身，这样倔强的小姑娘，宫中，也是没有的。

    倒是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他微微一笑，“来人，拖下去，杖责二十。”

    “国师……”沈妙言一听要挨打，也是真的怕了，膝行到君天澜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腿。

    君天澜端着茶呷了一口，小丫头这事儿做的不漂亮，他无法偏袒她。

    见君天澜无动于衷，沈妙言的大眼睛里立即蓄了泪，“国师，你不疼我了吗？”

    两个宫中的小太监上前就将她按在地上，另一个提了根粗粗的木棍过来。

    沈妙言趴在君天澜的靴子上哭，牵了他的袍角擦眼泪，声音细弱得叫人怜惜：“国师……”

    君天澜只觉被这么叫着，心一抽一抽的，像是被猫儿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好似也跟着疼起来。

    他偏过头看去，只见其中一个太监伸手便去掀沈妙言的裙子，想要脱掉她的亵裤。

    她明面上的身份是罪臣之女，若是论起来，这身份比府中的奴婢都要下贱。

    杖责起来，自然是要脱了裤子。

    沈妙言哭得更加厉害，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全都抹到君天澜的袍角上了。

    可君天澜，偏偏不能求情。

    他盯着她露出的雪白小腿，以及那一双试图拽掉她亵裤的手，狭眸危险地眯起来。

    谢风亭中的气氛逐渐变了，几个小太监一怔，只觉阴风扑面，好似端坐在石凳上的不是那位妖冶清贵的国师，而是来自地狱的杀神修罗。

    一时之间，他们倒不敢太过放肆，便将她的裙子好好放下，就这么打起来。

    楚云间清楚地感觉到君天澜的情绪变化，俊朗的脸上，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国师可是舍不得这小丫头吃苦？”

    “不过是个侍婢而已，自然没有舍不舍得一说。”

    夜风拂过，君天澜声音淡淡，目光重又落在棋盘上，随手捻了一子，下在棋盘一角。

    楚云间登基之后，一直在试图寻找他的软肋。

    他不会让沈妙言成为他的软肋。

    他对她所有的疼宠，都建立在她是沈国公女儿这一身份上。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楚云间笑着落子：“小东西长得的确不错，等到及笄，国师可以考虑收了做侍妾。若是进宫……这等模样，也是讨朕喜欢的。”

    君天澜笑了笑，没有说话。

    谢风亭中只剩棍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和沈妙言的哭声。

    沈妙言的一双小手死死抱住君天澜的腿，将脸埋在他的衣袍下面，心中的恨意铺天盖地。

    今夜的耻辱，有朝一日，她会连本带利地还给楚云间！

    有朝一日，她会夺走楚云间在乎的一切，她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云间云淡风轻地下着棋，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轻笑。

    而君天澜面无表情地同楚云间对弈着，好似听不见沈妙言的哭声。

    只是他放在袖中的左手，早已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甚是骇人。

    沈妙言是被夜寒背回衡芜院东隔间的。

    她身娇体弱，二十棍子自然吃不消，当晚就发了高烧。

    而楚云间走后，君天澜坐在谢风亭内，直接用内力震碎了那一座石桌。

    黑白玉棋子滚落的到处都是，顾明等伺候的人纷纷跪下，他们主子，已经很久没有发这样大的火了。

    “夜凛。”

    君天澜冷声。

    夜凛出现在亭中，恭敬地拱手：“主子有何吩咐？”

    “那几个太监，不必留了。怎么做的干净，不用本座教你吧？”

    君天澜说着，缓缓抬眸，凤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凌厉。

    “主子放心，属下一定将事情办得漂亮！”夜凛说罢，立即带着六七个暗卫一同离开。

    君天澜回到衡芜院，几乎是直奔东隔间而去。

    他挑开布帘，里面点着一盏羊角灯笼，小丫头趴在床上，在昏睡中呻・吟出声。

    他走过去，她身上的汗水把衣裳都浸/湿了。

    她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苍白苍白，一双小眉毛紧紧皱着，往日总是红润润的嘴唇如今竟有些干裂了。

    她趴在床上，像是奄奄一息的小狗。

    君天澜只觉心疼得厉害，他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自己养了许久的宠物，被别人欺负了？

    但是却又比那感情来得深沉。

    他伸手将她轻轻抱了起来，径直往华容温泉池而去。

    这里常年开着梨花，君天澜将沈妙言放在水池边的软榻上，把她的衣裳小心翼翼剪开。

    那二十棍子打得很重，她的臀部受了伤，在雪白娇嫩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他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用帕子浸了温泉水，将她全身仔细地擦拭干净。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瓶药，轻轻涂抹在了她受伤的小・屁股上。

    “疼……”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沈妙言还是忍不住地喊出了声。

    她闭着双眼，眼泪从睫毛间隙滚落下来，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疼就忍着。”

    君天澜一脸的冷峻，给她上好药，又拿了套干净轻柔的衣裳为她穿上。

    她发了高烧，处在昏迷状态，并不知道是谁在伺候她，但她很乖顺地配合那人，抬手抬脚的，倒是还有点力气。

    做完这一切，君天澜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他望了眼温泉池，又看了看昏迷中的沈妙言，于是脱了衣裳，跳进池中打算泡个澡。

    梨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沈妙言朦胧中睁开一条眼缝，就看到一个男人光着身子泡在温泉池里。

    他的背影很高大，让人很有安全感。

    她静静看着，眼圈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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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神仙哥哥，抱抱我

    君天澜泡完澡上岸，刚穿好衣裳，一低头，就看见沈妙言懵懂的视线。

    他愣了愣，小丫头什么时候醒的？

    沈妙言朝他伸出小手，大约是烧糊涂了，一脸的天真无邪：“哥哥，你真好看……你是神仙吗？”

    这里温泉水汽缭绕，在她眼中，俨然便成了仙境。

    君天澜抽了抽嘴角，没说话。

    “神仙哥哥，抱抱我……”

    沈妙言说着，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泪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君天澜望着她这委屈至极的可怜模样，禁不住一心软，便坐到软榻上，将她抱在怀中。

    她软软的香香的，抱着很舒服。

    而沈妙言只觉这个怀抱宽阔温暖，像是回到家一般，被人疼着宠着。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生怕君天澜走开似的，抓紧了他的衣襟，声音软糯细弱：“神仙哥哥，他们都欺负我……”

    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嗓子也有些沙哑。

    梨花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她的小脸上也落了几片。

    君天澜伸手，轻轻替她拂拭掉花瓣，“有我在，他们不敢欺负了你。”

    沈妙言将小脸儿贴在他温暖结实的胸膛上，闭上双眼，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神仙哥哥，你下面和我的不一样，你下面有个萝卜……”

    君天澜的面颊瞬间爆红，强忍住将她扔出去的冲动，低头盯着怀中再度昏睡过去的小人儿，这个小丫头，怎的挨打发高烧了，还是这般顽劣？！

    他坐着，生了一会儿闷气，这才起身抱着她回衡芜院。

    乞巧楼那边的活动都散了，丫鬟们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拂衣和添香看见沈妙言是被君天澜抱回来的，不由吃惊，暗自问夜寒打听了，才知道是被楚云间下令打的。

    添香当即就怒了，双手叉腰地骂出了声：“真是狗皇帝！小小姐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一个大男人跟小姑娘计较，还皇帝，呸！简直就是一坨渣滓！”

    “我的姑奶奶，您可长点儿心吧，这话若是传到皇帝耳中，您九颗脑袋都不够砍的！”夜寒苦着脸。

    “怕什么？我们家主子还是――”

    添香及时刹住话，只冷哼了一声。

    “主子再如何厉害，现在还需韬光养晦、暗中行事，总不能越过了皇帝去。”夜寒一本正经。

    拂衣脸上也不大好看，轻声道：“我去小厨房，叫他们煲点补汤，明儿一早端给小小姐喝。”

    说着，便转身去了。

    添香还是愤愤不平：“小小姐那么乖巧那么可爱，一点攻击性都没有，能做出什么事惹恼皇帝啊！”

    夜寒心中暗道，您口中乖巧可爱没有攻击性的小小姐，可是下了足量的巴豆粉在皇帝的茶水里，皇帝警觉没喝，身旁那位大太监只喝了一口，就在府中拉了整整一夜，早上拉得虚脱了被抬回宫里的……

    这世上，能有几个小姑娘，有胆子在皇帝的茶水里下药？！

    这位沈小姐，也真是个胆大的！

    东隔间内，羊角灯笼散发出朦胧的光来。

    君天澜将她放到小床上，还未松手，不知怎的，就想起她哭着说疼的娇俏小模样来。

    一股邪火自下腹升起，他皱眉盯着沈妙言，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似乎只有跟沈妙言有关时，才会起反应。

    而沈妙言的小脸烧得红红的，浑身滚烫，由他抱着。

    他想着得去叫素问过来看看，于是将她放进被窝里，却有意无意的，顺势亲了一下她的面颊。

    她的面颊清香柔嫩，亲起来很舒服。

    君天澜的耳尖微红，垂眸给她盖好被子，快步离开了东隔间。

    他挑了帘子走到外面，呼吸着空气，正出神间，忽然听见添香在一旁高声道：“主子！奴婢来看看小小姐。”

    君天澜“嗯”了声。

    添香不由奇怪，斗胆望了眼君天澜，随即脱口而出：“主子，您的耳朵有点红。”

    君天澜冷冷看了她一眼，添香自觉失言，虽然心中还是奇怪，但面上却恭敬地屈膝行礼：“奴婢失言。”

    君天澜大步离开。

    添香好奇地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夜已经深了，皇宫中歌舞渐歇。

    楚云间今晚宿在御书房，他负手站在窗边，注视着远处的星辰和明月，看起来削薄无情的唇缓缓勾起一抹笑。

    沈国公的女儿，他曾经的小未婚妻，倒的确是个胆大的。

    有趣，有趣……

    而此时皇宫一角，太监们休息的鱼梁馆内，忽然起了大火。

    火势极大，等到扑灭时，整座鱼梁馆都烧成了灰，大火烧死了十几个太监，被烧伤的多达数十人。

    没有人知道这场火是怎么起的，最后只说是后妃放的孔明灯落进了后院堆着的干柴里，这才引起了大火。

    这托词完美的无懈可击，掌事宫女报到沈月如那里时，她也没往心里去。

    死十几个太监算什么？

    宫中太监那么多。

    因此，这场大火很快被掩盖在宫中其他冗杂的事务之下。

    谁都没有发现，死掉的太监中，几乎有大半，都是当晚跟着楚云间去国师府的。

    翌日，君天澜晌午下朝回来，沈妙言还在熟睡。

    他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大约是快醒了。

    正想着，沈妙言抱着枕头的手指动了动，睁开一条眼缝，就看到了君天澜。

    她的目光逐渐聚焦，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会儿，就将脑袋转向里面。

    “不想看见本座？”君天澜伸手拿了挂在衣架上的衣裳。

    沈妙言不说话。

    “怨本座昨晚不护着你？”他说着，掀了她的被子，将衣裳往她身上套。

    沈妙言一动不动，任由他帮她穿上衣裳。

    她的手脚都很柔软，跟昨晚一样。

    君天澜想着，抬起她的手，想给她套上袖子。

    可沈妙言一点都不配合，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不给他穿。

    她记不大清昨晚的事了，只记得自己是被人背回来的。

    她昨晚那么用力地抱着君天澜的腿，求他救她，她不想挨棍子，因为真的好疼。

    可他任由她挨打，他自己只顾和楚云间下棋，根本就不搭理她。

    他是多么铁石心肠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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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他走了，谁来护着她？

    “沈妙言。”

    君天澜唤了她一声，小丫头只拿侧脸对着他。

    他将手放到她的脑袋上，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像是刻意哄她似的，难得笑了一下：“昨晚你抓得蜘蛛，可有结网？”

    “关你什么事。”

    虽然沈妙言也很想去看一看纸盒子，可是碍于君天澜在，她不想在他面前展现出期望。

    总得叫他尝尝，看人脸色的滋味。

    君天澜自己从床底下拿出她的纸盒子来，自顾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又合上，素来冷峻的容颜，多了几分笑容：“结了好大一张网。沈妙言，你将来能嫁到好人家。”

    沈妙言被他说动，忍不住想要凑过去看一看，君天澜却退后一步，随即拿着纸盒离开了东隔间。

    沈妙言寻思着她辛苦抓来的蜘蛛，凭什么叫君天澜拿走了？于是她跳下床，匆匆穿上绣花鞋去找君天澜。

    昨晚的伤被涂了药，屁/股一点都不疼了。

    国师府的东西真是好。

    她想着，打开布帘，左右望了望，不见君天澜的影子，大约是去了书房。

    而书房内，君天澜将沈妙言的蜘蛛纸盒藏到柜子里，拿了自己的纸盒出来。

    他打开来，纸盒里结着又大又圆的一张蛛网，那只蜘蛛正生龙活虎地在里面爬来爬去。

    “国师，你好不要脸，居然抢小姑娘的东西！”

    沈妙言追过来，一把从他手里夺过纸盒，低头一看，果然那蛛网又大又圆。

    她的心情稍稍好了点，宝贝似的将纸盒子捧在怀中，“以后不准你拿我的东西。”

    说着，扭着小腰回了自己的小隔间。

    君天澜在大椅上坐了，低头喝了口茶，声音淡漠：“把柜子里的东西处理掉。”

    夜凛出现在房中，应了声是，便将柜子里的纸盒子取出来，带着纸盒离开了书房。

    他走在抄手游廊里，望了一眼纸盒，里面的蜘蛛早就死了，八脚朝天的，连根蛛丝都没留下。

    他不由震惊，难道主子是为了讨沈小姐高兴，才故意换掉的？

    接下来的几日，沈妙言对君天澜都是爱理不理的，君天澜没说什么，却叫慕容嫣颇为不爽。

    她家天澜哥哥那么好，沈妙言凭什么对他爱答不理？

    不过慕容嫣也没太多时间与沈妙言计较，最近韩棠之常常登门拜访，约她一道出街游玩，她屡屡都以“天气炎热身子不爽”为由拒绝。

    可拒绝次数多了，总归会不好意思。

    毕竟，韩棠之是真心实意想要娶她的。

    这日傍晚，她又接到韩棠之的帖子，说是约她晚上出去看焰火。

    她对焰火没什么兴致，却生了别的心思，想着这一次借着看焰火的机会，彻底拒绝了他，省得日后麻烦。

    这么想着，便让阿沁给她梳头，打算吃了晚膳就出府去见韩棠之。

    而另一边，衡芜院中，沈妙言自个儿在小床上盘腿独坐，把玩着床头搁着的一些摆件儿。

    那颗七彩玲珑珠子、黑檀木的红纱碧笼佛像、拂衣给的两尊果食将军等都在。

    她玩了一会儿珠子，觉得无趣，望了眼天色，正想着出门去吃点心，偏过头，就看到布帘被掀了起来：“过来。”

    她默默望着君天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虽然气闷，却还是乖乖下床穿鞋。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上了马车，一路往市集而去。

    她蜷在马车里的软榻一角，像是被霜打焉儿的茄子，一声不吭，也不像往常上街那样，兴奋地掀了窗帘往外面瞅。

    她就缩成那么小小的一团，像是把自己团起来的猫咪，看着怪可怜的。

    君天澜想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可沈妙言微微偏过头，就避开了他的大掌。

    君天澜的手顿在空中，最后收了回来，目光落在车窗外，“明日，本座会率军前往西南镇压叛变。”

    沈妙言低着头，圆眼睛里闪过暗光。

    “你和嫣儿在府中，要好好相处。”

    慕容嫣一个人在府中还无所谓，可小丫头是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些人，怕是会想着法儿地找她麻烦。

    他请了花容战进府来照拂她，可这话却不必告诉她。

    沈妙言缓缓抬眸，夕阳从车窗洒进来，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端坐在那里，明明沐浴着暖阳，可是看起来却一派冷峻阴郁。

    沉默了许久，她轻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君天澜望向她，她的脸笼在昏暗中，一双眼睛却晶亮晶亮。

    终于肯跟他说话了？

    他想着，淡淡道：“快则四个月，慢则半年。”

    除了叛变，他还有些别的事想做。

    沈妙言收回视线，不知怎的，竟有点空落落的。

    他要去这么久吗？

    他走了，谁来护着她？

    她想着，却不敢问出口。

    天色渐渐暗下来，君天澜带她去临江的金玉满香楼吃好吃的，他在四楼有一间专属雅间，平日里掌柜的都是为他留着的。

    他叫了一桌好吃的，沈妙言也不客气，撕了只酥香的鸡腿大快朵颐。

    君天澜望着她吃东西的小模样，自己的食欲也好了起来。

    等两人吃完晚膳，沈妙言摸着鼓鼓胀胀的小肚子，却见小二哥推门进来，又上了几道点心。

    这些点心做得精致小巧，豆沙馅儿的南瓜饼、梅干菜扣肉小圆烧饼、松仁胡桃百果糕、冰糖粳米雪蒸糕，还有一壶沁凉的桂花酸梅汁。

    她一见就喜欢，拿了块百果糕就往嘴里塞。

    君天澜望着她白胖的小手抓着百果糕的模样，忍不住地皱眉，小丫头已经十二岁了，个子不高也就罢了，这些日子被拂衣和添香娇养着，看着竟是圆了一圈。

    刚刚上楼时，他还听见小丫头在旁边直喘气。

    于是沈妙言刚啃了几口，就听到君天澜淡淡开口：“晚上吃多了不消食，叫拂衣带回去，明天再吃。”

    她抬眸望向他，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只是那双狭眸中隐隐闪烁的，是……嫌弃？

    她不乐意地翻了个白眼，将那块百果糕吃完，在添香端来的水盆中净了手，“吃几块糕点都舍不得，还得留着明天吃，明天吃都不新鲜了！传出去，都要说国师小气的。”

    君天澜语噎，沉默了半晌，从袖袋里取出一枚钥匙丢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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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等它们长到这么高，我就回来了

    沈妙言睨着眼看去，看了半天也不认识，最后道：“国师这是要把府里的门钥匙给我？国师要我搬去门房看门吗？我能不能养两只大狗？万一有歹人前来偷窃，我一个人是拦不住的。”

    她板着脸说话，却又自带一股童真，叫君天澜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可面上却依旧淡淡，说道：“这是沈府的门钥匙。”

    沈妙言淡定地喝着桂花酸梅汁，心想沈府的门钥匙关我什么事。

    君天澜见她无动于衷，不由挑眉：“不要？”

    沈妙言疑惑地望向他，她要沈府的门钥匙做什么？

    等等，沈府的门钥匙？！

    她如大梦初醒，一把将钥匙抓在手里，“要要要！我要的要的！”

    拂衣和添香暗自发笑，这小小姐也真是个宝贝，后知后觉的功夫太厉害了。

    沈妙言盯着手掌心的黄铜钥匙，恨不得亲它一口，随即抬头望向君天澜：“国师，你怎么会突然把它送给我？”

    “心情好。”君天澜抿了口酒。

    沈妙言定定望着他端坐饮酒的姿态，忽然站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脖颈。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君天澜愣了愣，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皂荚的清香，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

    沈妙言的小脸埋在他脖颈间，寂静之中，她轻轻出声：“国师，那晚的事，我不怨你。”

    “你出去打仗，一定不要有事。”

    “国师，我在府里，和慕容姐姐一起，等你回来。”

    她说着，尾音有点发颤，似乎是要哭了。

    君天澜狭眸幽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焰火正盛时，君天澜牵了沈妙言的小手，在街上一路逛着走回去。

    路边上有老伯在卖种生，这东西是将绿豆芽、小豆芽、小麦芽等幼苗拿蓝红两色的丝带绑了，放在盛了水的青花瓷浅碗里，看起来葳蕤漂亮，别有一番生机盎然。

    沈妙言喜欢，君天澜就让拂衣拿碎银子买了一个给她。

    她一手抱着小碗，边走边盯着里面娇嫩碧绿的幼苗，心里面全是欢喜。

    君天澜牵着她的小手，一大一小穿过闹市，焰火在他们背后盛放，美丽绚烂至极。

    而另一边，江边泊着的一艘画舫内，慕容嫣正和韩棠之对坐在蒲团上。

    两人中间摆着矮几，上面全是慕容嫣喜欢的点心瓜果和佳酿。

    地面上铺着光可鉴人的竹席，雪白的纱帘帷幕高高卷起，满天焰火在天际绽放，倒映在前方的水面上，美不胜收。

    明明该是良辰美景夜，可画舫里却寂静得可怕。

    许久之后，焰火声中，韩棠之半垂着眼帘，声音低沉：“当真不想嫁给我？”

    “你值得更好的。”慕容嫣双手交叠在裙面上，声音冷静。

    韩棠之偏头看她，她那张苍白的小脸透着病态，包裹在华衣中的身子骨，纤细得叫人怜惜。

    她总是长年累月的生病。

    他想着，垂眸，将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到果盘里，“我不勉强你。”

    “天澜哥哥那里，还望韩公子能够亲自去说。”慕容嫣知晓自己这话很有些过分，可到底是不爱的，她必须说出来，“只说，咱们不适合就好。”

    韩棠之沉默片刻，缓缓笑道：“好。不过，得等到国师从西南回来再说，好吗？”

    “西南？”慕容嫣愣了愣。

    “国师要去西南镇压叛变，明日一早出发。”

    慕容嫣猛地起身，杏眼中都是震惊，她并不知道天澜哥哥要出征！

    她重重喘着气，扶着阿沁站起身来，一脸凝重地准备离开画舫。

    韩棠之也站起身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嫣儿，你要回去？”

    “不许你这样叫我！”慕容嫣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你喜欢国师？”韩棠之盯着她，声音很轻。

    慕容嫣回视着他，他那张温和如玉的面庞，在灯火下看起来弥漫着忧伤。

    她想说是，可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决绝地转身上岸。

    韩棠之扶着大椅的扶手，慢慢坐下来。

    他独坐在一船灯火里，背对着岸边的繁华，灯笼的光在他的眼睫上跳跃。

    他看起来，很悲伤。

    而慕容嫣上了岸，忽然驻足回头，就看见那艘灯火通明的画舫逐渐往江心驶去。

    她想着韩棠之始终温和的笑，只觉心里怪怪的。

    她又摇了摇头，将这份奇怪的感觉抛到脑后，和阿沁一道上了回府的马车。

    可是等慕容嫣来到衡芜院，却被院门口的侍卫告知，国师已经睡下。

    她不甘心，却又不敢争吵，只得失魂落魄地回了嫣然阁。

    国师很希望她和韩棠之在一起，所以是不愿意见她的。

    她想着，又有点恼恨韩棠之了。

    翌日，天还很黑的时候，沈妙言就听见寝房里起了动静，国师似乎已经起床了。

    过了会儿，东隔间雕花月门的门帘被卷起，君天澜走了进来。

    床上的被子拱起一团，看不见人。

    他静静看了会儿，正要离开时，沈妙言从被子里钻出一个小脑袋：“国师……”

    昏惑的烛火光线里，君天澜看见小丫头的头发很乱，大约是睡姿不好，头发全都偏到了一边儿。

    他知道她的头发很细很软，于是想要抬手去揉一揉，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沈妙言的圆眼睛很亮，跳跃着烛火的光芒，“国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一遍，可是她就是想要再问一次。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床头的种生草上，比了一下高度：“等它们长到这么高时，我就回来了。”

    沈妙言看着，在心里记牢了那高度。

    她想说些祝福的话，却发觉说不出来，最后望了眼他空落落的腰间，轻声道：“我上次给你做的石榴花荷包，都不见你戴过……那个可以保平安呢。”

    君天澜“嗯”了一声，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才转身离开。

    沈妙言在床上呆了半晌，忽然跳下来，赤着脚跑到窗前，支起窗户，看见他带着夜凛等人出了衡芜院，很快融进远处的夜色之中。

    “国师……”

    她趴在窗台上，有点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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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小狐狸花容战

    君天澜走后，没人督促沈妙言功课，她自己也懒得读书，每时每刻都在府中荡来荡去。

    按添香的话来说，就跟游魂儿似的。

    只是这悠闲日子没过两天，花容战就找上门了。

    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他穿着火红色的轻罗长衫，手持折扇，一派飘逸潇洒地进了衡芜院。

    刚踏进大厅，就瞧见厅中备着冰块，靠窗摆着张铺了竹席的软榻，沈妙言大大咧咧躺在上面，慢条斯理地摇着团扇。

    软榻旁边的案几上摆了一碟切好的冰镇西瓜、一碗冰镇葡萄，还有一壶沁凉的酸梅汁。

    花容战摇了摇扇子，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这小丫头，过得忒舒坦了。

    想起君天澜的叮嘱，他咳嗽了一声。

    沈妙言睁开一条眼缝，瞧见是他，声音懒懒地开口：“我家国师打仗去了，不在府里，你走吧。”

    花容战迈到她身边，一撩袍摆坐在软榻上，“我知道你家国师不在，我来，是为了你。”

    沈妙言睁开双眼坐起身来，仔细打量了他，不禁傲娇地抬起小下巴：“莫非是来报仇的？花公子也忒小气了。”

    花容战凑近她稚嫩的面庞，一双桃花眼挑着几分邪气，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本公子是那般记仇的人吗？本公子今儿过来，可是受你家国师所托，特地来照拂你的。”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卷纸，打开来，上头排列整齐全是作业名称。

    “你家国师临走前，叫我监督你把这上头的功课都做了，快，把书拿出来！咱们就从第一项开始做。”

    他说着，抖了抖卷纸，“第一项是……将《诗经》抄写三遍。沈妙言，快抄。”

    沈妙言还不信，勾着脖子去看，那卷纸上果然是她家国师的手迹。

    她一脸生无可恋地抱住膝盖，话说，您老人家去打仗就好好打呗，干嘛还要留一堆课业折磨她……

    花容战摇着折扇，将她拎到地上，好整以暇地在软榻上躺了：“那个谁，添香是吧，快去将你们小姐的功课搬过来。”

    添香望了眼仍旧无语望苍天的沈妙言，悻悻去给她拿笔墨纸砚书。

    花容战伸手捻了颗葡萄扔进嘴里，目光落在拂衣身上，轻佻地说道：“拂衣啊，快过来喂本公子吃葡萄，本公子需要美人喂才能吃下去。”

    拂衣面颊绯红，只低头不语。

    沈妙言回过神，拿了颗葡萄丢在花容战脸上：“不要脸！”

    花容战完全无所谓，只歪躺着，接住沈妙言丢来的葡萄扔进嘴里，“圣人都说，食色性也。本公子喜好美人，又有何不可？”

    这边正说着，那厢添香飞快拿来笔墨纸砚，同拂衣一道将东西在桌上摆开来。

    沈妙言一脸愁苦，摸着毛笔，盯着那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儿，压根儿下不去笔。

    好不容易等她进入状态，花容战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嗑起瓜子来，吵得她心烦。

    她“啪”一声搁了毛笔，小眉毛几乎竖了起来：“花容战！”

    “小爷在此。”

    花容战微微挑眉，端得是妖娆妩媚的姿态。

    “你就是来报复我的！报复我上次在国师面前告你黑状！”沈妙言委屈。

    花容战津津有味地吃着瓜子，“对，本公子就是来报复的，但是你能把本公子怎么地？我要是你，就乖乖地赶紧抄书了，否则等国师回来，看见功课没完成，定会罚你。”

    沈妙言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气呼呼地继续抄书。

    连着几日，沈妙言都被花容战提溜着抄书，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从早到晚不带歇的。

    这货整人的功夫颇为出众，若是沈妙言偷懒，他能想出一箩筐的主意，叫沈妙言不敢偷懒。

    比如沈妙言抄着抄着打起瞌睡来，他就拿了丝带把她的辫子绑起来，吊在横梁上，叫她一打瞌睡就被拽头发疼醒。

    比如沈妙言借着出恭，在净房里磨蹭不肯出来，他会不避嫌地亲自进净房，美其名曰给她送纸，羞得沈妙言不得不出来。

    如此种种，沈妙言虽恨得牙痒却无可奈何，暗地里悄悄给花容战取了个“花狐狸”的外号。

    眼见着小半个月时间过去，沈妙言虽然过得痛苦，可一手字却大有进步，拿花容战的话来说，就是“颇有几分国师的风骨”。

    这日，花容战要处理花家商号的事，没来国师府，派人传话叫沈妙言自己看书。

    沈妙言喜得不行，睡到晌午才起床，吃了饭后回到东隔间，仔细看了看那碗种生草，却觉得好像没怎么长高的样子。

    她的目光又落在青瓷小碗旁，那里静静搁着一枚黄铜钥匙。

    她拿起来，端详片刻，突然很想进沈府看一看。

    她将钥匙揣进荷包里，刚走到抄手游廊，就看见慕容嫣摇着团扇，带着阿沁慢条斯理地往这边过来。

    慕容嫣也看到了沈妙言，瞥了她一眼，声音淡淡：“花公子说，今日无法过来监督你读书，请我来看着你。沈妙言，你还不快去读书？”

    沈妙言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好不容易捱到花狐狸有事不来，她可不想读那劳什子的书。

    想着，她摸了摸腰间的荷包，仰头望着慕容嫣，声音甜甜：“慕容姐姐，我想要回沈国公府看看，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去？府里面有个很大的假山，可好玩了。”

    “幼稚。”慕容嫣翻了个白眼，淡淡评价。

    沈妙言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慕容姐姐，你陪我过去吧？我好想去看看府里有没有变样。”

    慕容嫣觉得监督沈妙言读书是一件非常无趣的事，还不如陪着她去沈国公府转悠，于是颇为倨傲地说道：“你这样求我，我若是不答应反倒说不过去。那好吧，我勉为其难地陪你去。”

    沈妙言语噎，这个女人分明是自己也想出去玩，还找这么多借口……

    君天澜倒是没有命令说不准她们出门，于是顾明备了辆不起眼的马车，派了夜寒驾车，又叫几个便衣侍卫暗中跟着，护送她们悄悄往沈国公府去了。

    眼见着中元节将近，市集上十分热闹，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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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昔日的钟鸣鼎食之家

    国师府的马车在人流中缓慢穿行，沈妙言紧紧捂着荷包，小脑袋探出车窗，左右看了看，知晓穿过这条街就该到了，心里很有些雀跃。

    马车正行着，忽然晃了晃，后面的马车撞了过来。

    驾车的夜寒往后望了眼，准备加快速度离开，谁知道六名穿着统一的侍卫忽然围到前面，拦住马车的去路，凶神恶煞地开口：

    “你们挡住我家小姐的路了，赶紧退避开！”

    夜寒不悦：“你们是谁家的？！”

    正说着，后面的马车从旁边绕了过来，同国师府的马车成并排之势。

    沈妙言看过去，只见对面的窗帘被掀开，坐在里面的沈月彤缓缓勾起红艳的唇角：“沈妙言，好久不见。听说国师率军出征西南，国师府无人，你可得……小心点儿。”

    赤/裸/裸的威胁。

    沈妙言皱皱眉毛，她就说怎么好端端的，会被后面的马车撞，想来是她刚刚探出脑袋，被沈月彤瞧见，这才撞她的马车的。

    她冷声道：“我又没做坏事，为何要小心？倒是某些心怀叵测的人，这不正要中元节了吗？当心被恶鬼缠上身了！”

    这番指桑卖槐成功激怒了沈月彤，她一张俏脸狰狞起来，玉手紧抓着车窗，震怒道：“你也就剩下这张嘴厉害了！沈妙言，你给我等着，我迟早要你好看！”

    说罢，放了窗帘，恶狠狠命令车夫离开这里。

    沈妙言也放了车窗帘，满脸都是不屑。

    慕容嫣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头千回百转。

    她以前一直觉得有个姐妹挺好的，好歹互相有个照应。可若是姐妹糟心至此，还不如没有。

    到底，还是要看人品的。

    马车中的两人各怀心思，又过了两刻钟，马车终于在沈国公府大门前停下。

    沈妙言第一个跳出马车，但见两只石狮子依旧威武地镇守在门口，朱门上的兽首门环也依旧精致，只是门上多了两道明黄色的封纸。

    她缓缓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石狮子。

    她的目光又落在大门上，走上台阶，轻轻握住那有点生锈的门环。

    慕容嫣和夜寒往四周张望，但见这里门可罗雀，昔日国公府的荣耀和钟鸣鼎食尽皆消失不见。

    沈妙言“唰”一声，撕掉了那封纸。

    她将封纸撕成无数片，扔进了风中。

    站立良久后，她从荷包里取出黄铜钥匙，打开了门上的大锁。

    慕容嫣和夜寒看过去，只见她用力地推开两扇大门，国公府内的景象，完全呈现在他们眼中。

    草木萧条，杂草丛生。

    里面大约是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空落落的，一件摆设都不曾剩下，还有些细碎的瓦片散落在草间。

    沈妙言跨进门槛，面对着满目萧索，一张稚嫩的小脸上，是不符合年龄的平静。

    她站立良久后，顺着略显破败的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

    午后的风透着一股燥热，沈妙言推开后院的木门，就看见几只野猫灵敏地窜了出去。

    她走过一间间空荡荡的房，阳光从雕花窗户洒进来，照亮了里面的阴暗，也照亮了满室灰尘。

    慕容嫣不近不远地跟着她，看着她像个游魂似的往前走，杏眼中多了几分复杂。

    沈妙言在所有房间都走了一圈，最后走到了后院的一个大湖旁。

    湖中心是一座偌大的假山，因为无人打理，此时假山上已经爬满青苔，看起来颇有些阴森。

    她在湖边站立着，太阳很大，她的后背都被汗湿了。

    就在她闭起双眼时，一把素色纸伞遮过了她的头顶。

    沈妙言缓缓睁开眼，偏头看去，就看见慕容嫣苍白病态的侧脸，她的鼻翼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大约是陪着自己走了太多路的缘故。

    慕容嫣望着湖中心的假山，“这假山，的确挺好玩儿的。”

    她的语气很真诚，并非讽刺。

    沈妙言听着，就笑了一下。

    慕容嫣也笑起来，两个人在伞下，笑得单纯而不知世事。

    等到终于笑完，沈妙言的眼眶中溢出眼泪来，“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央着爹爹划小船带我去假山里玩。别人划船我不喜欢，我就要爹爹划船载我。”

    “那时候，湖对面有许多葡萄架，娘亲摘了葡萄串洗净，放在井水里冰镇，等我玩好，就拿汗巾给我擦汗，叫我吃葡萄。”

    她的眼泪无法抑制地顺着面颊滑落，“祖母也很疼我，那么大年纪的人了，总是要亲自给我剥葡萄吃，说是她剥得比别人甜……”

    她说着，忽然抱住慕容嫣，嚎啕大哭：“可是他们都没有机会看到我长大，祖母她甚至没有机会吃一颗我剥的葡萄，他们就都不在了……”

    慕容嫣任由她抱着，自己的眼圈也微微泛红。

    她沉默着，听着沈妙言哭泣，最后抬手，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沈妙言，你别哭了。”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沙哑，“又不止你一个没了爹娘，我的爹娘也不在了啊。沈妙言，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娘亲长什么样……我也很想念他们。”

    到最后，两个人都在哭，远处的夜寒一脸尴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另一边，沈月彤的马车停在皇宫外，她下了车，径直往凤仪宫而去。

    凤仪宫修筑得金碧辉煌，乃是皇后所居的宫殿。

    女官采秋早等在门口，远远看见沈月彤过来，连忙屈膝行礼：“二小姐。”

    “免礼。”沈月彤笑盈盈的，“快带我去见姐姐吧。”

    采秋领着沈月彤很快进了椒房殿，但见殿内陈设华美，窗下摆着一张紫竹软榻，沈月如身着金色的宽松凤袍，正闲适地躺坐在上面，两名宫女在一旁轻轻摇着团扇。

    “姐姐！”沈月彤笑着奔过去，也不行礼，在软榻边坐了，“姐姐过得好逍遥！”

    沈月彤瞥了她一眼，执起她的手细细观看，声音里透着慵懒：“今日怎的进宫来了？手有些干了，可得时时记着涂些膏脂。”

    沈月彤不以为意，往四周看了看，知道在这里伺候的宫女都是沈月如的心腹，于是毫不顾忌地说道：“姐，我今儿在市集上，看见沈妙言了，她好像去了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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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他的征服欲

    “去了沈府？”

    沈月如坐起来，立即有两个宫女上前，给她整理衣裳和松松散散的发髻。

    “是啊！国师大人上次不是拍下沈府了吗？没想到，兜了一圈，似乎又落到沈妙言手中了。”

    沈月彤的语调里带着一股妒忌，美眸之中闪烁着恶毒，“姐姐，那沈妙言明明是个草包，可咱们以前每次参加宴会，都得跟在她后面。即便咱们想方设法地抹黑了她的名声，可在外人眼中，不管咱们的才貌如何比她出众，她的身份都摆在那儿。”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她只不过是个罪臣之女，而姐姐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你要捏死她，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沈月彤说着，拉了拉沈月如宽大的衣袖，“姐姐，不如趁着国师大人去西南征战的机会，咱们弄死她？慕容嫣是指望不上了，但沈妙言必须死。她活着，对我们而言就是个威胁。若是叫她知道那件事――”

    “彤儿。”

    沈月如及时打断她，语带威严，“这里是皇宫。”

    沈月彤抿了抿嘴，“姐姐莫非是对她，没了杀意？”

    沈月如起身坐到宽大奢华的象牙镂花梳妆台前，任由宫女为她梳理着如云长发。

    她透过镜子，静静看着沈月彤焦急而发狠的脸，语调轻慢：“急什么？本宫倒是觉得，留着她慢慢玩，比杀她更有趣。”

    她说完，收回视线，看着镜中画着精致妆容的年轻面庞，她也曾想过，杀了沈妙言以绝后患。

    可是，想一想曾经因为身份比不过沈妙言，而在京城贵女圈中所受到的轻视，她就恨不得将沈妙言踩进泥土里，叫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她沈月如，才是高高在上的那朵云。

    她抬手，触摸着吹弹可破的玉白肌肤，曾经那些轻视嘲笑她身份的小姐们，早已被她用各种手段，远嫁荒野之地，如今怕是过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还不够。

    她的瞳眸一片幽深，那个最该死的人，除了家破人亡，还没有遭到该有的惩罚。

    沈妙言……

    她朱唇轻启，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须臾，嫣红的樱唇缓缓浮起一抹浅笑，风华无限，却也阴狠无限。

    沈月彤望着镜中的姐姐，有些被这个笑容吓到，半晌都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守在外面的采秋匆匆进来：“启禀娘娘，陛下驾到，已经到了门口！”

    沈月如回头瞥了眼沈月彤，“你且记着，本宫对沈妙言的厌恶，不比你少。回去吧。”

    沈月彤站起身，望着冷冰冰的姐姐，只得屈膝行了个礼，很快被领着从后门退了出去。

    楚云间负手走进来，宫女们在沈月如的带领下跪了一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皇后，凌厉的双眸显得有些深邃，随即微微俯身，亲自将她扶起来，一同坐到榻上。

    沈月如微微垂着眼帘：“陛下来得匆忙，臣妾还未来得及梳洗呢，叫陛下看见这副邋遢样子，倒是臣妾的不是了。”

    楚云间轻笑了声，伸手摸了摸她垂落在腰间的长发，“如儿的头发最好，摸起来柔软舒服。这么披散着，赏心悦目。”

    沈月如似是愣了愣，没料到楚云间会忽然夸她，于是连忙低头：“臣妾谢陛下赞赏……”

    楚云间望着她恭敬的模样，却觉得刚起的兴致一时又没了。

    他淡淡道：“不过是夸你两句而已，不必如此。”

    沈月如称是，笑道：“陛下，臣妾为您泡茶？”

    “好。”

    宫女们很快捧来泡茶的一套繁琐工具，沈月如跪坐在地面的蒲团上，神态和动作都极尽优雅，很快，寝殿中便弥漫开淡淡茶香。

    楚云间依旧坐在软榻上，面如冠玉的脸上虽然挂着浅浅的笑，可那双眼中却分明没有丝毫笑意。

    他静静看着沈月如泡茶的动作，尽管这动作优雅美丽，可在他眼中，却全是卖弄。

    后宫之中，太多女人寻着各种机会，向他卖弄才貌，向他讨好，以期承宠。

    太多了，就不珍贵了。

    沈月如端着泡好的香茶走过来，小心翼翼放到他面前，“陛下。”

    楚云间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浓淡适中，好茶。”

    这话说的敷衍，沈月如望着他的面庞，果然无法从他脸上读出丝毫赞赏来。

    “陛下若是喜欢，臣妾以后定会常常泡给陛下喝。”她垂下眉眼，说着不逾矩的话。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后，楚云间把玩着杯盏，说来也巧，这杯盏恰好绘着两朵火红的榴花。

    他有意无意地提起道：“近日后宫颇为平静，皇后治理得很好。”

    “都是托了陛下的福气。”沈月如屈膝低头，心里却有些打鼓，听陛下的口气，分明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说什么平静，莫非是嫌弃后宫诸人无趣？

    她揣度着楚云间的心思，美眸中掠过暗光，难道，陛下又要选秀？

    楚云间见她回答得规规矩矩很是不解风情，于是将杯盏放到桌案上，把话说得更明白些：“那个沈妙言，倒是个有趣的丫头。后宫中，鲜少有像她那样的。”

    沈月如低着头，心中几乎被这话激起惊涛骇浪。

    陛下他，难道对沈妙言起了什么心思？！

    可沈妙言，只有十二岁啊！

    她稳了稳心神，抬头望向楚云间：“陛下的意思是……”

    “就是你所想的那样。”

    楚云间笑得深不可测，随即起身，大步走出了椒房殿。

    他这一生，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只有一样。

    可是在没有得到那样东西前，并不妨碍他找些小乐子。

    他鲜少对女人感兴趣，可沈妙言，的确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样桀骜不驯、顽劣嚣张的小丫头，他倒是很想尝尝，征服之后是何滋味儿。

    尽管她只有十二岁，可他是九五之尊，只要他想，又有何不可？

    沈月如带着众多宫女们恭送他离开，等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缓缓抬眸，一双剪水秋眸中都是复杂。

    或许，她的确不该留着沈妙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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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妙言写信

    自打沈国公府的事情过后，慕容嫣同沈妙言的关系倒是突飞猛进，竟好的如同亲姐妹了。

    慕容嫣得了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总会念着沈妙言，叫阿沁给她送一份过去。

    沈妙言闲暇里，也会陪着慕容嫣在府中散步，同她说些天南海北的话，逗得她开怀大笑，连带着一身的病痛都好了许多。

    这些日子，慕容嫣对待下人似乎也宽容不少，连添香都啧啧称奇，说是从没见过那般亲切的慕容嫣。

    而花容战觉得沈妙言的功课大有长进，于是将每天来一趟国师府改成两天来一趟。

    这夜，天黑之后，沈妙言独自坐在君天澜的书房里挑灯看书。

    她试着坐到他那把黄花梨嵌牙木雕山水大椅上，学着他端坐的模样，手持书卷，小脸上禁不住绽出一个甜甜的浅笑。

    国师总是一本正经地看书。

    她想着，敛去笑容，努力扮出很老成的模样，一双圆圆的瞳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书卷。

    这样看着，竟也逐渐看得入神了。

    等看完半本书，她望了眼角落的滴漏，已是亥时三刻。

    她揉了揉眼睛，跳下大椅，将书卷小心翼翼放进大书架中，乖巧地准备回东隔间。

    然而还没跨出月门，她又回头，望了一眼窗边的桌案，终是忍不住，小跑过去，踩上小板凳，将羊角灯笼挑得亮些，又从一沓宣纸中抽出一张，开始写起字来。

    “国师，见信如见妙妙……”

    “京城已经很热了，西南热不热呢？妙妙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一边写一边念，不时挠挠头，想着下面该写什么。

    “我瞧不出来那碗种生草有没有长高，但是拂衣姐姐说的确长高了些。但是，还是没有长到你说的那个高度。”

    “我现在和慕容姐姐的关系可好了，她很照顾我。添香姐姐说，她变得温柔了呢。”

    她趴在桌上写着，因为抓耳挠腮，墨渍都沾到小脸上也浑然不觉。

    “花狐狸夸我的功课有进步，回来之后你若是考我，我是不会怕的。对了，花狐狸是我给花公子取得外号，因为他实在是太狡猾了。”

    “我昨天晚上喝了两碗汤，今天晚上喝了三碗。”

    “我今天早上吃的是豆沙馅儿的南瓜饼，府里的厨子做的，没有金玉满香楼的南瓜饼好吃。”

    “……”

    她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写满了八张大纸，絮絮叨叨的，都是她觉得很重要的事。

    终于写完之后，她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吹干，放进信封里，又用红色的封泥封好。

    她跳下小板凳，吹灭了书房的灯火，摸索着回到东隔间。

    她上了床，将信封藏进枕头底下，在七彩玲珑珠散发出的光晕里，摸了摸种生草，轻声道：“国师，睡觉了。”

    ……

    翌日，花容战到府上监督沈妙言读书，沈妙言便拿了信，央着他帮忙寄给君天澜。

    花容战摇着折扇坐在躺椅上，端得是大老爷模样，斜睨着眼道：“小女孩家家的，不知道用功读书，成天惦记着国师，还学人写情书，啧啧……”

    沈妙言脸颊一红，争辩道：“我写的才不是情书！”

    “那你读来我听听，若是合适，本公子就帮你寄了。”花容战笑得狡猾。

    沈妙言翻了个白眼，将信塞进他手里，强扮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反正你得帮我寄了！总要跟国师说说府中情况的，免得他在外行军心中不安定，老惦记着府里。”

    花容战坐起来，捏了捏那厚厚的一封信，笑得戏谑：“啧，居然写了这么多……怕不是国师惦记府里心中不安定，而是你沈丫头对他想念得紧吧？”

    沈妙言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再如何顽劣，脸皮总还是薄的，听见这话，面皮顿时红透了，伸手就去抢那封信：“我不让你寄了！你把信还我！”

    花容战站起身，将信举得高高的：“本公子还偏就要寄了！你俩将来若是成了，可得给我封个大红包！”

    说着，不顾沈妙言的抢夺和叫嚷，将信藏进怀中，冲着沈妙言弹了个脑崩儿：“去读书！”

    沈妙言抱住脑袋，一双圆眼睛里全是羞恼，最后不甘不愿地坐到书桌边，拿起笔想了想，状似无意地低声道：“这样坏的脾气，怪不得晋宁王妃不喜欢你。”

    “沈丫头，有些话，可是说不得的。”

    花容战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冷意，“唰”一声收拢折扇，“啪”地敲到沈妙言脑袋上。

    沈妙言捂住脑袋，回头瞪了他一眼：“不许打我头，会变笨的。”

    “也是，本来就够笨了，若是敲成了个傻子，国师可不喜欢傻子。”

    沈妙言怒气冲冲地瞪着他，这家伙真是毒舌。

    沈妙言不知道花容战是怎么和君天澜传信的，反正不到十天的时间，花容战就拿了回信过来。

    回信只是薄薄的一张卷纸，她期待地展开来，上面只有寥寥四字：“好好用功。”

    “好好用功……”沈妙言念出声来，皱着小眉毛，生气了。

    她写了那么长的信，足足八张纸，国师居然就回了四个字！

    多写几个字，会耽误时间吗？会浪费墨水吗？！

    “好好用功。”花容战凑过去看，随即以扇掩面，一双桃花眼笑成了缝儿，“国师大人这是担心你贪玩呢。沈丫头，你玩心到底有多重？千里迢迢的，国师不写其他，偏就写了这四个字……”

    沈妙言将信件好好收起来夹进书册里，嘴里嘟囔着：“国师这是关心我……”

    等到晚上，沈妙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虽然很生气国师就回了四个字，但她想想还是忍不住地打算回信。

    于是她下了床，拎着灯笼去了书房，研好墨，认认真真地提笔写字。

    她也很想跟国师那样，弄出一派高深莫测的态度来，于是先写了“回信已收到”五个字。

    她又接着写：“府中一切安好，国师在军中勿要挂念。”

    她搁下笔，仔细看了看，觉得这信颇有国师的风采，于是折好了放进信封里。

    可再一犹豫，忍不住又取出来，添了好些闲话，什么夜寒和素问打了一场架啦、花匠把花园翻新了一遍啦、种生草死了一棵啦、花狐狸听见晋宁王妃的名头就炸毛啦等等，全是她眼里值得让国师知道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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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高贵至极，却也虚伪至极

    眼看着已是七月下旬，这几日天气不大好，阴沉沉的，远处的天空时不时有惊雷炸响，怪吓人的。

    这几日花容战被生意场上的事情缠身，无暇顾及国师府这边，沈妙言得了几日空闲，正想着如何打发，却一早就接到顾明亲自送来的一张名帖。

    沈妙言捏着那张名帖，淡金色的帖子制作精致，隐隐有金盏香溢出。

    “沈月如要来国师府？”沈妙言盯着帖子，下意识的感觉不妙。

    莫非沈月如是打算趁着国师不在府上，暗中对她下手？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于是将帖子放到一旁，让顾明立即派人去将花容战请回来。

    皇后纡尊降贵来到臣子府上，无论是她还是慕容嫣，都是没有资格阻拦的。

    她攥着裙角，望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一颗心莫名的慌乱。

    此时的嫣然阁内，慕容嫣也收到了皇后要亲自驾临的消息，理由是探望功臣遗孤。

    她站在窗边，盯着远处翻滚的乌云，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都是冷意。

    沈月如这是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要亲自过府，对沈妙言下手了吗？

    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儿，也值得她如此大张旗鼓地动手……

    她盯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眸中冷意渐盛。

    正在这时，阿沁端着一盘杏酪进来，笑道：“小姐，韩公子又派人送了杏酪过来，您看这五颜六色的，说是用不同的花汁染的，真好看。”

    慕容嫣闻见香味儿，偏头望了一眼，那杏酪做得精致可爱，她忍不住拿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口，入口都是香糯甘甜。

    “韩公子真有心。”阿沁含笑。

    “他是有心……”慕容嫣低头望着手中的杏酪，心里沉甸甸的。

    她明明都拒绝了韩棠之，他却还是对她上心，变着法儿地送她喜欢的东西。

    其实韩棠之也是很好的人，只是偏偏，她心里已经有了天澜哥哥。

    不是因为天澜哥哥的权势，而是因为多年前……

    阿沁见慕容嫣发怔，试探着喊了声小姐，慕容嫣回过神，将杏酪放进盘子里，轻声道：“你做些拿手的点心，请人拿去回赠给他吧。”

    阿沁愣了愣，这是慕容小姐第一次回送韩公子东西呢。

    于是她不敢马虎，连忙去嫣然阁的小厨房做起了糕点。

    而顾明派出的人找到花府，却被告知南城的货物出了点事，花容战已经离开京城去那边处理，大约要三天才能回来。

    顾明急匆匆将消息报告给沈妙言，她坐在衡芜院大厅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小脸上遍布寒霜。

    沈月如当真会挑时间，趁着花容战不在的时候前来，哪里会有这样巧的事？

    怕是南城出事，就是沈月如一手安排的吧？

    她从不怀疑，她这位大堂姐的手段。

    “沈小姐，这可如何是好？”顾明满头大汗。

    若是沈小姐出了事，照着主子对她的宠爱程度，等他回来，怕是这满府的人都要跟着倒霉。

    “不怕。”沈妙言稚嫩的眉眼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大不了，我出去躲一躲就是了。再不济，我乖乖不惹事，她还能硬找茬不成？”

    话音落地，添香满脸急色地跑进来：“小小姐、顾管家，那位沈皇后，已经到门口了！”

    “什么？！”顾明大惊，“这早上才发的名帖，怎的这么快就来了？！”

    说着，和添香一同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静静端坐着，两人望着，莫名觉得这一刻，她身上冰冷淡然的气质，竟和主子有些相像。

    “既是来了，自然要出去相迎。”沈妙言说着站起身来，“顾管家，派人通知慕容姐姐吧。”

    话音落地，便一脸坦荡地率先走了出去。

    顾明回过神，揉了揉眼睛，却见跨出门槛的分明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小小姐好大的气魄！”添香来了精神，跟着追了出去。

    顾明定了定神，寻思着自己好歹是国师府的管家，也得拿出点气魄来，于是立即叫来小厮，让他赶紧去通知慕容小姐。

    尽管沈妙言千万个不愿意去迎接沈月如，可书上都说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她不能因小失大。

    国师府的人都到齐之后，大门姗姗打开，沈月如在忍冬和采秋的搀扶下款款走进来。

    “皇后娘娘！”

    国师府的人一道行礼，沈妙言和慕容嫣微微屈膝低头。

    沈月如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满院的人，目光扫过屈膝的沈妙言，嫣红而精致的樱唇勾起一抹轻笑，“免礼。”

    她那双剪水秋眸中闪烁着暗芒，再嚣张顽劣又如何，国师不在，沈妙言就什么都不是。

    众人起身，却都半垂着眼帘，不敢抬头去看这位年轻的皇后。

    沈月如声音温婉，却又含着十分的威仪：“都进去说话吧。妙言，你是本宫的堂妹，过来扶本宫。”

    沈妙言应了声“是”，状似乖巧地走过去，轻轻伸手扶住她。

    沈月如目不斜视，迈着端庄的步伐，在顾明的引导下往府中的花厅而去。

    等到了花厅，她独自坐于上座，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朝慕容嫣招了招手，“嫣儿，你坐到本宫身边来。”

    慕容嫣见了个礼，低着头走过去坐下。

    “本宫突然过来，没给你们添麻烦吧？”沈月如说着，樱唇含笑，态度十分平易近人，“本宫念着前些日子是中元节，本该祭祀功臣、安抚遗孤，只是宫中诸事繁琐，倒是把嫣儿你忘在脑后了。今日本宫特地带了不少好东西过来，赐给嫣儿你。”

    说着，便有女官上前，高声报了长长的一串礼单。

    慕容嫣起身，姿态恭敬：“臣女谢皇后娘娘赏赐！”

    沈月如淡笑着抬手示意免礼，又转向沈妙言，“一段时日不见，妙言似乎又长高了些。过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沈妙言垂着眼帘走过去，沈月如戴着长长的金色甲套，轻轻拉住她的衣裳，一张描画精致的脸上，浮着温柔的笑，看起来端庄高贵至极。

    却也，虚伪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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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红消香断

    沈月如左右看了看，朝慕容嫣笑道：“国师府当真是块风水宝地，本以为嫣儿生得极美，可本宫这堂妹住进来，竟也渐渐长出了美人的模样。”

    慕容嫣只是笑而不语。

    沈妙言在心底翻了白眼，这话说的，好像她以前很丑似的。

    不过……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在国师府天天喝牛乳羊乳的，肌肤倒的确比从前好了许多。

    眼见着临近中午，沈月如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顾明只得赶紧吩咐厨房，尽快赶出一桌丰盛的菜肴来。

    沈妙言始终都在防着沈月如，她这位大堂姐，今日不可能只是单纯来闲聊的。

    用午膳时，沈月如盯着满桌子的菜，微微蹙眉，慕容嫣便开口道：“皇后娘娘可是有何不满？”

    一旁的采秋立即道：“我家娘娘夏日食欲不振，因此每顿膳食，都会上一道山楂汁拌雪酪开胃。不知府上可有这道点心？”

    侍立在一旁的顾明立即拱手道：“回娘娘，自是有的，草民这就吩咐厨房去做。”

    说着，便抬手，正要招人过来，沈月如微微蹙眉，声音淡淡：“妙言，你便为本宫跑这一趟吧。本宫记得，小时候，你总是爱摘山楂果送给本宫吃着玩。本宫念着你的好呢。”

    她话中带着喟叹，似是感慨昔日的好姐妹如今分居两地。

    沈妙言抬眸看去，却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感情来。

    顾明怕这事儿不简单，正要阻止，那采秋又说道：“三小姐不知道，虽然如今沈国公一脉被从家族除名，可娘娘总是念着三小姐年幼，担忧三小姐在国师府过得不好。娘娘常常想起三小姐以前的天真活泼，是真心把三小姐当做嫡亲妹妹看待的呢。”

    沈妙言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对主仆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还真高。

    她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道：“那我去跟厨房的人说一声。”

    她走出花厅，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还没进后院，忽然被人一把拉到角落里。

    她吓了一跳，回过神，却见拉她的人是素问。

    “素问姐姐，你怎么了？”她好奇。

    素问往四周瞧了瞧，脸色格外郑重：“小小姐，你不能去厨房，里面全是皇后带来的人。那些嬷嬷宫女以试毒为名，在厨房里待着不走呢。”

    沈妙言愣了愣，如果厨房里全是沈月如的人，那么她进去之后，在里面怎么样了，外面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她咬了咬牙，“我去衡芜院的小厨房好了，叫那里的厨娘做点心。”

    素问点点头，陪着她一道往衡芜院去。

    而花厅内，沈月如品着果酒，表情端庄。

    只要沈妙言进了厨房，她的人就会捉住她，逼她吃下放了毒药的点心。

    那毒药只需一点，就能让人立即毙命。届时，就推说是沈妙言贪吃，才误食了毒点心。

    再把罪名全部引到慕容嫣头上，只说是慕容嫣怨恨沈妙言夺去君天澜的宠爱，所以才做出这档子事，她沈月如便能坐享其成。

    她想着，一双剪水秋眸中的算计一重盖过一重，唇角的笑容愈发凛冽。

    然而过了一时半刻，却还不见厨房里有人过来。

    她放下杯盏，望向慕容嫣，娇美端庄的面容多了一层疑虑：“妙言怎的还不回来？本宫对国师府不熟悉，嫣儿不如亲自过去看看？本宫很担忧她。”

    慕容嫣正好不想跟她坐在这里扯些有的没的，于是立即起身，往大厨房而去。

    衡芜院的小厨房内，厨娘将拌了山楂汁的雪酪摆进青瓷小碟里，沈妙言直接拿手指戳了一点尝尝，觉着味道酸甜爽口，的确开胃。

    沈月如真是会享受。

    她想着，指挥素问端了点心，准备回花厅。

    然而她刚跨出小厨房的门槛，就听见远处天际一声惊雷炸响，吓得她抖了抖，抬头看去，天色都暗了下来，远处电闪雷鸣，时不时有闷雷滚滚，不过一瞬的功夫，瓢泼大雨就落了下来。

    她穿过抄手游廊，不知怎的，总觉心神不宁。

    风渐渐大了，将大雨吹到游廊里，将她半边衣裳都给打湿了。

    素问瞧着怕她着凉，正好前面有个亭子，就让她先在里面等着，她去拿一把雨伞过来。

    沈妙言也不急着回花厅，就点头同意了。

    素问走后，沈妙言独自在凉亭站了会儿，看见两个府中的小丫鬟路过：“皇后娘娘的人真是霸道，为何不许咱们进厨房，咱们本来就是在里头烧火的呀。难道是担心府中的饭菜有毒？竟然警惕成那样。”

    “嘘，可不能背后说人坏话，当心被皇后娘娘的人听见了。”

    “可慕容小姐都进去了……”

    两人说着，渐渐走远了。

    沈妙言将她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稚嫩的小脸逐渐浮现出凝重，也不等素问了，拔腿就往厨房跑去。

    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这大雨叫人焦躁不安，她脚下生风，一路毫不停歇地跑进了厨房。

    皇后宫中的两个嬷嬷守在厨房门口，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脸色极为难看。

    沈妙言推开她们，直接冲了进去。

    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皱着眉头，目光逐渐下移，就看见一盘点心被打翻在地，那个身姿纤细的少女蜷缩在地上，一头黑发铺散开来，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白得瘆人，唇角隐隐有黑血渗出。

    她连忙奔过去，在慕容嫣身边蹲下，勉强将她的脑袋抱到自己的膝盖上：“慕容姐姐！”

    对方双眸紧闭，体温很低。

    “慕容嫣！”沈妙言提高音量，晃了晃她的头，因为慌张而声音发颤。

    窗外是一座池塘，暴雨打在层层荷叶和小小的荷花苞上，噼里啪啦的，几乎完全掩盖住了沈妙言的声音。

    沈妙言快要吓死了，不停地摇晃慕容嫣，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慕容嫣勉强睁开眼缝，看见眼前的人影儿，就轻轻笑了一下。

    她仰着头，大口的黑血，顺着她尖尖的下颌流到雪白的颈间，看起来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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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不能让她孤单赴死

    慕容嫣的双眼已经无法聚焦，伸出手想要触摸沈妙言的面颊，却颤抖着找不到那温暖的所在。

    沈妙言怔怔望着她，最后紧紧握住她那只纤瘦而骨节分明的手，声音极轻：“慕容姐姐，我在这儿……”

    慕容嫣似乎听不见她的声音了，只反握住她的手，像是水中濒死的人抓住稻草，整个人在她怀中痉挛起来。

    沈妙言到底只有十二岁，虽然在天牢中待了三个月，可终究从未真正见识过死亡。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落下来，她很害怕地想要离开这里，但是她知道她不能。

    她不能，让慕容嫣一个人孤单赴死。

    她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感受，但是有人陪着，或许，会多一点温暖？

    于是她颤抖地拍了拍慕容嫣，强忍住内心的恐惧，低喃出声：“慕容姐姐，你不要害怕……”

    慕容嫣逐渐没了呼吸，她躺在沈妙言的怀中，一动不动，面色惨白地离开了人世。

    沈妙言静静抱着她，窗外是雨打荷塘的声音。

    过了会儿，门外传来嘈杂声，沈月如带着众人赶过来，刚跨进门槛，采秋便尖叫了声，连忙挡住沈月如：“娘娘莫要进去了！”

    沈月如一把推开她，戴着金甲套的手扶着门框，看清了死的是慕容嫣，一双美眸中掠过几抹暗光，随即冷声道：“沈妙言，你在做什么？！”

    可惜了，没能毒死沈妙言。

    不过倒是可以把原计划改一下，让沈妙言背上陷害功臣遗孤的罪名。

    顾明带着国师府的人也赶了过来，他瞧见这情景，知晓慕容嫣是中毒了，于是一把拉出素问，“快过去瞧瞧！”

    素问被推出来，盯着地上的慕容嫣，一双眼泛着冷意。

    不需要仔细瞧，就知道慕容小姐已经没了气。

    她垂眸蹲下，检查了一下慕容嫣的身体和散落的点心，声音淡淡：“有人把砒霜掺和进了点心里。”

    不等众人说话，采秋便皱眉呵斥：“三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虽然你和慕容小姐不和，但小小年纪，心思怎能如此狠毒？！”

    沈妙言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慕容嫣。

    所有人都窃窃私语起来，事发时只有沈妙言在这里，不是她做的，又是谁做的？

    而国师府中的人，大部分都抱之以怀疑的目光，这些天沈小姐和慕容小姐关系颇好，应当不至于下毒害人吧？

    素问起身，静静看着沈月如：“沈小姐之前一直和我在一起，奉皇后娘娘之命，去叫厨娘做点心，但是去的乃是衡芜院的小厨房，那里的厨娘可以作证。所以，沈小姐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动手。”

    顾明板着脸，朝沈月如拱了拱手：“启禀皇后娘娘，大厨房这边一直被娘娘的人把守，沈小姐又如何能在娘娘的眼皮底下动手下毒？”

    国师府的人闻言，觉得甚是有理，于是纷纷质疑地转向沈月如。

    采秋冷声道：“怎么，顾管家的意思，是我们娘娘的人下的毒？可娘娘素来体恤慕容小姐，往日里不知赐了多少东西，无冤无仇的，干嘛对慕容小姐下手？”

    沈月如扶着忍冬的手跨过门槛，盯着跪坐在地上的沈妙言，声音沉痛：“妙言，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一句话，便定了沈妙言的罪。

    沈妙言面无表情，静静跪坐在地上，抱着慕容嫣，瞳眸中都是冰冷。

    厨房内安静得诡异，只能听见雨打荷塘的声音。

    半晌之后，沈月如缓缓侧过身子，准备离开：“你虽是本宫的堂妹，可本宫，终究不能不顾枉法地包庇你……”

    她说着，似是难以抑制悲痛，一手紧紧抓住门框，金色的长长甲套在墙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眼圈泛红，背对着沈妙言，在面前众人的注视下，沉痛地闭上双眸。

    采秋望了眼沈妙言，开口说道：“娘娘，毒害功臣遗孤，罪当问斩！三小姐年纪尚幼，若是送去菜市口，终究不好看。不如，让嬷嬷们帮她一把？”

    沈月如回头，瞥了眼沈妙言，美眸中露出一抹快意，声音听起来却依旧沉重：“妙言，你可怨姐姐？”

    沈妙言将慕容嫣平放到地上，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定定注视着沈月如：“不怨。因为我不是凶手，所以该死的人，不是我。”

    外面的雨声更加急促，像是一出大戏即将开场的鼓点。

    沈月如的手愈发收拢得紧了，“妙言，这一次，本宫无法帮你。”

    她话音落地，采秋立即道：“来人！”

    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嬷嬷立刻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手中还拿着一根手指粗细的麻绳。

    “沈三小姐，您做了歹事，阎王爷自然是要收您的。您到了九泉之下，可不要怨恨我家娘娘。”

    其中一个笑得狰狞，伸手便去抓沈妙言。

    她的手还没碰到沈妙言的衣裳，素问已经将沈妙言挡在身后，一张小脸全是寒意。

    采秋不由大喝：“怎么，你这丫鬟是要抗旨不遵？！”

    她话音落地，国师府的其他人全部自觉地站了过去，挡在了沈妙言身前。

    添香更是从外面直接跃进来，拔出一柄雪亮的长剑：“谁敢动小姐一下，我削了谁的脑袋！”

    “大胆！竟敢在皇后娘娘面前拔剑，你是想要图谋不轨吗？！”采秋站在沈月如身前，高声喝道。

    沈月如带来的人全都站了出来，将她围在中心，宫中的侍卫更是从外面鱼贯而入，纷纷拔出手中刀剑。

    一时间，大厨房内拥挤不堪，双方剑拔弩张，局势十分紧迫。

    顾明的额头沁出了细汗，若是打起来，凭着皇宫这些人，自然是打不过国师府的暗卫的。

    可一旦动手，就不是“沈小姐毒害功臣遗孤”这样简单的事了，怕是整座国师府，都会被牵扯进去。

    沈月如盯着对面的沈妙言，也不怕撕破脸皮了，直接冷声道：“沈妙言，你真的想牵连这些无辜的人？”

    沈妙言一双圆眼睛紧盯着她，沾血的双手攥成了拳。

    她不想连累这些人，但也不愿意死。

    正在双方僵持之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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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皇后之位又如何？

    厨房外面的人发出尖叫，众人看去，只见宫女们惊恐地退避到两旁，一身火红衣衫的妖冶男人跨坐在枣红马上，穿透重重雨幕疾驰而来。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宫女们的衣衫，花容战一脸冷然地直接跃马到了屋檐下，潇洒地跨下马，提着马鞭跨进门槛。

    他像是没看见沈月如似的，望了眼地上慕容嫣的尸体，随即一把拽住沈妙言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上下打量后，见她没受伤，稍稍松了口气。

    他其实是慌张的。

    昨晚有小厮回报，说南城那边的货物出了事，他连夜赶去，却发现根本就没出事。

    他意识到可能是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计，因此冒着大雨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却没料到，国师府竟然出了这样大的事！

    慕容嫣。

    他沉重地望了眼地上的女孩儿，她不过十四岁的年纪，甚至还没有及笄。

    若是韩棠之知道了……

    他无法想象，那个总是温润如玉的君子，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粗心。

    他缓缓转向沈月如，眉眼犀利地拱了拱手：“皇后娘娘，这事儿既没有人证，更没有物证，无法证明是沈妙言下的手。以草民之见，不如移交给大理寺处理？想必，大理寺卿会做出最公正的审判。”

    “大胆刁民！谁准许你跟娘娘说话的？！”采秋皱眉大喝。

    花容战周身煞气顿时四溢出来，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盯着采秋，采秋惊了惊，没想到一个商人，竟也能有这样骇人的眼神。

    她忍不住往后面缩了缩，“娘娘……”

    沈月如在宫女们抬来的大椅上坐了，摆弄着甲套，声音平淡：“本宫也不跟你们磨叽了，沈妙言今日，必须死。”

    她带来的都是自己人，这个时候，倒也不必再装端庄演良善。

    这边，花容战抖了抖湿透的长袍，也在大椅上坐了，吊儿郎当地翘起二郎腿：“今日，本公子还就护定了沈丫头。”

    “常言说，民不与商斗，商不与官斗……怎么，花公子这是铁了心，要同本宫过不去？”

    沈月如缓缓抬眸，眉目流转之间仿佛淬了霜雪，那股子母仪天下的温婉大方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凌厉和冰冷。

    花容战低低笑了起来，沈妙言静静看着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个素日里总是不正经的花狐狸，认真起来时，竟也这般可怕。

    她又想起了顾钦原那冰冷彻骨的一记眼神，国师身边的人，似乎就没有简单的。

    沈月如没有耐心再玩下去，于是抬手打了个手势。

    那些侍卫们立即上前，来势汹汹地想抓沈妙言。

    花容战长腿一伸，直接勾住一条板凳踹了出去，立时就绊倒了四五个侍卫。

    夜寒和添香更是直接拔刀上阵，一时间整个厨房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尖叫和打杀声。

    花容战紧紧抓着沈妙言的手，另一只手摇开折扇，在这些侍卫们中间移动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沈月如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屡屡有刀剑从沈妙言身上擦过，却也仅仅只是擦过。

    她很焦急，今日若是弄不死沈妙言，以后可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早知道花容战回来的这样快，当初就让奸细报一个更远的地方让他去。

    她想着，还未回过神，就见一阵冷风迎面而来，花容战的折扇已经抵住了她的脖颈。

    她身子一僵，修剪精致的柳眉紧紧皱起，抬眼盯向一脸冰冷的花容战：“你可知，我乃当朝――”

    “啪！”

    清亮的巴掌声响起，沈月如的脸被打得偏向了一边。

    大厨房一片兵荒马乱中，沈妙言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冷漠，沉声开口：“沈月如，这是本小姐赏你的。我现在不能对你如何，所以慕容姐姐这笔账，咱先记着！”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沈妙言她，竟然打了皇后？！

    她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国师府的侍婢，她怎敢打皇后？！

    厨房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这边的动静。

    沈月如缓缓抬手，捂住通红的半边脸，一双美眸中都是震惊，沈妙言，她怎么敢？！

    随即，那震惊猛地化为震怒，她不顾花容战抵在她脖颈的折扇，扬起手就去扇沈妙言的耳光。

    沈妙言后退一步，花容战的手牢牢握住沈月如的手腕，铁钳似的，容不得她挣脱开来。

    “放肆！本宫是皇后！”沈月如怒声，在寂静的屋子内格外威严。

    “皇后又如何？若是没有沈国公府，你以为会有如今的沈御史府？！”沈妙言冷声，唇角挂着讽刺的笑容，“偷来的皇后之位，你觉得你能坐得稳？！”

    随着她声音落地，一个温和却又容不得人忽视的声音自长廊外响起：“偷来的皇后之位？”

    众人一齐朝门口看去，就见身着素色长袍的男人背着手跨进门槛，他的袖口和领口都用金龙纹边，长发用龙腾祥云的金冠高高束起，模样俊雅出尘，周身的气质却隐隐透出一股凌厉。

    宫人们纷纷跪下，口呼万岁。

    沈妙言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缓步迈进来的楚云间，他，是来给沈月如撑腰的吗？

    她静静看着楚云间带来的精锐禁军们在大雨中排列整齐，暴雨浇打在铠甲上的声音令人莫名的焦躁。

    莫非，今日真的是她沈妙言的死期？

    “陛下，您是被慕容嫣一事惊动前来的？”

    沈月如软声，迈着莲步走到楚云间的身边，刻意将通红的半张脸展示给楚云间看：

    “陛下今日冒着大雨过来为慕容嫣做主，为臣妾做主，臣妾不胜感激呢。”

    她睁着一双盈盈泪眼，脸上的巴掌印格外明显，看起来少了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势，多了几分叫男人怜惜的柔弱。

    沈妙言嗤笑，就这幅模样，还皇后，整个一妖妃形象！

    沈月如注意到她的笑，美眸中掠过重重算计，轻声道：

    “沈妙言年幼不懂事，又是臣妾曾经的堂妹，臣妾可以原谅她打臣妾的这一巴掌。可嫣儿乃是功臣遗孤，岂能被白白毒害？不知陛下认为，该如何处置沈妙言？是就地处死，还是先收押进天牢，来日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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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陛下心疼三小姐呢

    楚云间的目光落在沈妙言的面庞上，但见她静静站在那里，脊背笔直，一双圆圆的眼睛里都是倔强。

    他削薄的唇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打得好。”

    打得好？

    所有人都懵了，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些胆大的将目光移到沈月如脸上，皇帝陛下是说，沈妙言这一巴掌，打得好？

    沈月如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几乎黑透了，一张脸满满都是尴尬和不可置信：“陛……陛下？”

    楚云间看都没看她一眼，踩着满地狼藉，走到沈妙言跟前，俯下身，食指抬起她的下巴，平视她的双眸：“沈妙言，今日慕容嫣之事，朕相信你是无辜的。”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稚嫩的小脸上都是警惕。

    楚云间直起身，俯视着她，薄唇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声音淡淡：“来人，把沈妙言带回皇宫。”

    立即有两名功夫高深的侍卫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了沈妙言身边。

    花容战正要阻止，楚云间抬眸看向他：“花公子今日来得正好，慕容嫣的案子，朕破例交由你协助大理寺卿查办。什么时候办好，朕什么时候赦沈妙言无罪出宫。”

    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花容战望向沈妙言，却见沈妙言紧紧盯着楚云间的背影，双眼中都是不加掩饰的仇恨。

    他正要说话，沈妙言迈开步子，竟跟上了楚云间。

    花容战不安地收拢折扇，他知道沈妙言和楚云间之间的复杂关系，可沈丫头这么坚定地跟着楚云间进宫，究竟是相信他的查案能力，还是觉得，她能在宫中对楚云间报仇？

    沈月如则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最后黑着脸，扶着忍冬的手，脚步踉跄地追了出去。

    长廊外停着一顶装饰华丽的软轿，一个小太监跪在长廊台阶下方的泥土里，背部平直。

    楚云间踩着他的背跨进软轿内，抬眸看向沈妙言。

    沈妙言望了眼那个小太监，他看起来不过十岁，小脸苍白，整个人都被大雨淋湿了，可背部却稳如泰山，大约是被人踩惯了的。

    她抿了抿小嘴，踮着绣花鞋跨过他的背，蹦进了轿中。

    轿帘被人放了下来，沈妙言堪堪坐下，轿子就被抬起，平稳地往前走去。

    她抓着裙子，听见楚云间含笑开口：“刚刚为何要跳着进来？嫌他的背被雨淋湿了不干净？”

    沈妙言没有抬头，也能察觉到楚云间锋利的目光。

    连带着，她都觉得楚云间脸上的笑容，也定是残酷的。

    “朕在问你话。”见她不回答，楚云间加重了语调。

    沈妙言紧紧抓着裙子，“没有！”

    楚云间端坐着，盯着她，轿中一片沉默，只能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良久后，他也不再开口说话，只是闭目养神。

    沈妙言自己缩在角落，因为慕容嫣的死，心中还很悲伤。然而又因为楚云间和沈月如这两人，她一个都搞不定，所以连带着又有些恼怒。

    不过……若是能在楚云间身边待一段时间，或许可以找到他在朝堂的布置，等国师回来，把这些秘密都告诉他。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圆圆的瞳眸中不时闪过暗光。

    轿子是在乾和宫大门前停下的，轿帘被掀开，沈妙言偏头看去，又是那个小太监趴在地上，楚云间踩着他的背下去，立即有太监为他撑伞。

    他负手站在伞下，回头看向沈妙言。

    沈妙言咬唇，慢慢吞吞从轿中挪出来，望了眼那个瘦弱的小太监，终究不忍踩上去，于是拎着裙子直接跳了下来。

    立即有小宫女给她撑了伞，楚云间负着手没再看她，往乾和宫中走去。

    沈妙言跟在他后面，踩着汉白玉台阶往上走，触目所及都是庄严的宫殿，远处一些殿宇掩映在烟雨之中，看起来颇有些虚幻。

    进了宫，李公公走过来，望了眼沈妙言，轻声说到：“陛下，几位大人已经等在书房了。”

    楚云间点点头，瞥了眼沈妙言，似是在思考该如何处置她，随即很快说道：“把她带下去好好沐浴更衣，放在仪元殿伺候。”

    “是！”李公公恭恭敬敬地应了声，目送楚云间离开。

    等到楚云间走后，李公公转向沈妙言，一张白净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沈姑娘，跟咱家过来吧！”

    沈妙言被带下去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小宫女的衣裳，挽着两个双丫髻。

    她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李公公抱着拂尘转身看她，这小姑娘双眼生得又大又圆，看起来灵气可爱，怪不得会得陛下喜欢。

    若是被陛下收用了，将来怕也是前途无量的。

    他想着，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谄媚，带着沈妙言往仪元殿而去：“陛下让三小姐在寝殿里伺候，这寝殿里的活儿又不重，可见陛下是心疼三小姐呢。”

    沈妙言抿了抿嘴巴，瞳眸黯淡，并不说话。

    若让她挑选，她宁愿选择待在书房，说不准，能偷窥到什么机密。

    李公公有心在她面前卖个好，于是又道：“今日国师府的事，咱家可是听说了。三小姐当众打了皇后娘娘，娘娘怕是容不得你了，这宫中娘娘势大，你还得小心才是咧。”

    沈妙言压根儿不想跟他说话，可到底要在这宫中生存一段时间，得罪人不好，于是不得不耐着心说道：“有劳公公指点，妙言指着公公照拂呢。”

    她声音稚嫩，听得李公公心情大好，笑眯眯说道：“不是咱家吹牛，这宫里，咱家还是说的上话的，只要三小姐好好伺候陛下，那是绝对不会吃苦头的。”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寝殿门口。

    沈妙言跨进门槛，寝殿内布置得奢华端肃，她正要回头问李公公她平时负责干什么，可身后已经没人了。

    她好奇地走了进去，伸手想要摸一摸摆在多宝格上的花瓶，还没摸上去，就听到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不准乱碰！”

    她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就瞧见一个大宫女拿着鸡毛掸子走过来，一把将掸子塞到她手里，皱眉说道：“新来的吧？以后负责打扫寝殿，这里面的东西，都价值连城，不要随便乱动！第一次就算了，下一次被我看见你乱摸，就打烂你的手！”

    说罢，就带着满身戾气跨出门槛。

    沈妙言莫名其妙地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即不以为意地将鸡毛掸子丢到地上，自己好奇地翻看起寝殿里的东西来。

    她翻了好一会儿，却没找到任何奏章文书，殿中全是些普通的古玩字画。

    她正挑剔地翻着角落里一口青花瓷绘山水大缸，突然听见背后传来稚嫩而清冷的声音：

    “你不能动这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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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嫣棠番外：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早春二月，正是河水解冻、万物生长的季节。

    慕容府后院绣楼内，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坐在梳妆台前，她的脸蛋没有同龄人的圆润白胖，整个人都很消瘦，一双杏眼透着懵懂，看着怪可怜的。

    她乖巧地端坐在绣墩上，由着绣禾在她的小脸上搓了香膏。

    绣禾只比她大一点，面庞娇俏，笑嘻嘻说道：“小姐，奴婢听说，前院里来了大人物呢！”

    “大人物？”

    “奴婢也不清楚是谁。”

    两人正说着，就有个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小姐，该喝药了。”

    小慕容嫣立即捏了鼻子，“你走开，我不要喝那个东西！”

    “小姐不喝药，身子怎么好得了？这是大补的药，金贵着呢。”嬷嬷说着，便走了过来。

    “我不喝！”慕容嫣站起身，推开她就往外面跑。

    慕容府花园里的景色极好，小慕容嫣坐在溪水边的石头上，只一个劲儿地哭。

    不远处有个白衣少年，装模作样地手持折扇，听见那细弱的哭声，就偏头去看。

    他的视线透过几棵杏花树，果然瞧见一个小姑娘穿着杏黄色的衫裙，抱膝坐在石头上，从后面看，身形十分瘦弱。

    引路的小厮笑道：“那位就是府上的小姐，小姐身子不好，每日都要喝一碗苦药。今日这大约又是吃了苦药，在这里伤心呢。小姐总是这样爱哭。”

    少年笑容透着鬼灵精，也不跟那小厮往前走了，折了步子走到慕容嫣身边，“听说，你吃了苦药？”

    慕容嫣抬起头，她并不认识这个少年，于是拿手背抹了抹眼泪，将满是泪痕的小脸扭到一旁：“我吃什么，与你何干？我又不认识你。”

    少年在她身边坐下，眉眼之间都是笑容：“真是个傻丫头！不过一碗苦药罢了，也值得你哭成这样？”

    “我才不是因为喝苦药才哭！”慕容嫣撅了嘴，望向少年，想说什么，却又傲娇地将小脸扭过去，“你才傻，跟你说了你也是不会懂的。”

    “可你这样哭，会哭伤身子的。”

    少年说着，随手捡了颗小石子在掌心掂了掂，望了眼在湖里游来游去的两只鸳鸯，道了声“瞧好嘞”，就直接将石头丢了出去。

    慕容嫣抬眸看去，那小石头在湖面砸出了水花，吓得两只鸳鸯狼狈地游开，甩了满身的水。

    她觉着好玩儿，忍不住笑了起来，突然手心被人塞了一颗石头，“你也试试。”

    她望了眼眉眼如画的少年，便跃跃欲试地将小石头砸了出去。

    石头正好落在其中一只鸳鸯身边，吓得它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只露出个屁・股在外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探出头，东张西望，好似在找凶手。

    慕容嫣捧腹大笑，“真好玩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唇角噙着一抹笑，想起还在前院跟慕容将军说话的人，便随口说道：“君天澜，我叫君天澜。”

    君天澜啊……

    慕容嫣在心底默诵了几遍，认真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少年摇着折扇，声音含笑：“记住了，日后若是心情不好，就只管捡石头砸鸭子好了。”

    那才不是鸭子，明明是鸳鸯！

    慕容嫣在心底说着，却又问道：“我在房间里的时候，心情更加不好。房间里又没有鸭子，我砸什么好呢？”

    “真是个傻丫头！当然是摸到什么砸什么。”少年不以为意地说着，折扇摇得更欢。

    慕容嫣把他的话记住了，又觉着冷，于是抱紧了膝盖：“你别扇了，好冷的。又不是什么大才子，附庸风雅做什么？”

    说着，小姐脾气上来，突然伸手夺了他手中的折扇，直接砸进了水里。

    少年愣了愣，随即大笑着拍手：“砸得好！可解气？”

    慕容嫣面颊微红，只傲娇地别过脸不说话。

    少年嘴角含笑，又问：“你喜欢才子？”

    “我喜欢温柔的人，最好像是书中写的那样，谦谦公子，温润如玉……”慕容嫣歪了歪脑袋，“爹爹说，将来要把我嫁给温润如玉的君子呢。”

    少年盯着她出神的侧脸，尽管她还这么小，尽管她看起来瘦瘦巴巴，可不知怎的，这一瞬，她那双杏眼格外的漂亮，像是蕴藏进了一整个春天。

    他的心莫名被这一双眼触动，完全没听见她后面又说了什么话，心里只牢牢记住，她喜欢温润如玉的君子。

    那一年，杏花开得极好。

    而多年后，他努力成长为温润如玉的君子，他努力读书成为真正的大才子，可是当初的那个小姑娘，却已经不记得他了。

    ……

    大雨倾盆，韩棠之撑着一把绘着鸳鸯的白底纸伞，踩着木屐踏雨而来。

    街上，所有的人都往来奔走，钻进沿街的屋檐下避雨。

    他独自走在重重雨幕里，雨水溅湿了他的袍摆，他却浑然不觉，只一步一步往国师府而去。

    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在空旷的大街中央，声音格外清晰。

    国师府的大厨房门口栽了两株杏花树，七月的天，杏子早已结了满树，如今在暴雨的冲刷之下，在地面落了一层残杏。

    韩棠之在屋檐下收了伞，守在门口的侍卫不敢拦他，他跨进门槛，昏暗的光线里，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慕容嫣。

    因为大理寺查案需要，尸体等物都不能移动。

    好在如今暴雨，天气骤凉，尸体还不至于腐坏。

    他缓缓蹲下，凝视着那张惨白的小脸，她的唇角还有凝固的黑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从袖中取出干净的帕子，为慕容嫣将小脸擦拭干净。

    他的动作十分缓慢，温润的双眸，此时复杂得可怕。

    他盯着慕容嫣，她或许骄纵刁蛮、爱耍性子，但是，他知道他想娶的人是她，他爱的人是她，他想共度一生的人也是她。

    她或许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好，可他知道，这世上，就只有一个慕容嫣。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精致糕点。

    而她的手中，还捏着一块咬了小半的杏酪。

    “傻丫头……”韩棠之轻轻从她手中取下杏酪，小心翼翼放进碟子里，“怎么就那么爱吃杏酪？”

    他的语调极尽温柔，像是在同心爱的人说俏皮的情话。

    他垂着眼帘，伸出手，为慕容嫣仔细地整理了头发，“你说你要嫁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我如今可算是君子？你说我不是大才子，我这些年拼命读书，也能做出一手好诗来了……”

    “傻丫头，你说的，我韩棠之都做到了。”

    “因为，我想娶你啊。”

    “我想娶你啊，慕容嫣！”

    他猛地提高音量，覆在她面庞上的大掌颤抖起来。

    他跪坐在地，闭上双眼，终于，泪如雨下。

    灰尘弄脏了他纤尘不染的袍摆，所有侍卫都怔怔望着这位以温和与爱干净闻名于京城的韩家公子，他一手抓着慕容嫣冰冷的手，一手紧紧攥着心口处的衣裳，嚎啕大哭，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发烫的手掌也无法温暖那冰凉的柔荑，他们此生，终成碧落黄泉，阴阳两隔。

    而暴雨，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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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善与恶

    沈妙言回过头，就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雕花月门处，静静望着她。

    这小太监约莫九岁，长得清秀白净，正是给楚云间当踩脚凳的那个。

    他那身湿漉漉的衣裳已经换掉了，此时穿着件崭新的蓝灰色袍子，眼中透着不符合年龄的平静。

    沈妙言站起身，抿了抿唇瓣，并不说话。

    “我叫莲澈。刚刚那个姑姑叫彩绫，她不好惹。”

    他开口淡淡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鸡毛掸子，走进来递给沈妙言，再次说道，“你不可以翻这里的东西。”

    沈妙言接过鸡毛掸子，盯着他看了半晌，他没再说话，转身快速跑了出去。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这个小太监，是在好心提醒她吗？就因为她没有踩他的背？

    她想着，望了眼窗外，天色已经黑了，雨声未歇，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她再度将鸡毛掸子丢到地上，走到龙床边，无力地倒在上面。

    双手紧紧抓着折叠整齐的被褥，她将脑袋埋进明黄色的被子里，她有满腔的委屈，却都不能说出口。

    她无法忘记慕容嫣临死前的模样，只要一闭上双眼，慕容嫣惨白的面庞就浮现在她脑海中。

    仪元殿外，暴雨如注，阵阵风声像是野兽的嘶吼。

    殿中烛火明明灭灭，不知过了多久，沈妙言竟沉沉睡了过去。

    到后来，她是被人揪着耳朵弄醒的。

    她睁开朦胧困倦的眼，就瞧见下午的那名大宫女寒着一张俏脸，“我叫你打扫寝殿，你倒好，直接睡到陛下的龙床上了！”

    她一手揪着沈妙言耳朵，一手拿着鸡毛掸子，气得不轻，“就算是新来的，也该知道规矩，陛下的龙床，是你能睡的吗？！”

    沈妙言揉了揉眼睛，耳朵被揪得疼，于是伸手想推开彩绫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姑姑，我是累极了才睡着的，你便饶我这一次吧？再说了，这龙床被我睡一睡，又不会少块床板子！”

    “你――”彩绫大约从未见过这般油嘴滑舌不知规矩的小宫女，禁不住怒从中来，直接揪着沈妙言的耳朵把她从床上拖下来，“我是这里的掌事宫女，你今日犯了大罪，按律当诛！念在你初犯，年纪还小，便罚你晚上不准吃饭！”

    她一边怒气冲冲地说着，一边揪着沈妙言的耳朵把她往外面拽。

    沈妙言很疼，圆眼睛中掠过恨意，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快步走出仪元殿。

    彩绫把她拖到抄手游廊的拐角处，见四周无人，于是狰狞着一张脸，直接举起鸡毛掸子往沈妙言身上招呼：

    “陛下的龙床你也敢睡，若是叫皇后娘娘知道，仔细扒了你的皮！没得还连累了我们！今日便叫你长点记性！”

    沈妙言痛呼一声，可彩绫揪着她的耳朵不肯放手，她挣不开，只得硬生生挨了几下抽打。

    那彩绫是仪元殿的掌事宫女，底下的小宫女都得听她的，也是作威作福惯了，打人更是常事，所以下手一点轻重都没有，只想着叫沈妙言长点记性，不要以后做错事连累到她。

    沈妙言疼得跳脚，禁不住大喊：“泼妇打人啦！救命啊！”

    彩绫气得眉心直跳，还要再打，就听到一声高唱：“安婕妤到――”

    彩绫连忙松手，瞧见不远处的安似雪在宫女们的簇拥下过来，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安婕妤！”

    安似雪冷着眉眼走过来，瞧都没瞧她一眼，伸手握住沈妙言的手，话语之中都是关切：“妙妙，身上可打疼了？”

    沈妙言望着安似雪，她穿着婕妤服制，梳着端庄的宫妃发髻，眉目间隐隐可见心疼之色。

    “安姐姐！”她唤了一声，伸手环住安似雪的腰，嗅着她身上的冷香，圆眼睛里顿时弥漫出泪水。

    好似这一天的委屈，终于可以找个人倾诉。

    安似雪直起身，冷冷瞥了眼一旁的彩绫，随即牵着沈妙言往仪元殿而去。

    沈妙言回头望了眼战战兢兢的彩绫，抬头问道：“安姐姐，慕容姐姐去了……她是被沈月如毒死的！我被沈月如陷害成凶手，楚云间说，只有大理寺卿调查出真相，才能放我回去。”

    安似雪蹙着眉尖，低头看她：“大理寺卿是谁的人？”

    沈妙言愣了愣，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国师的人……但是有花容战协助调查，想来会还我清白的。”

    “那就好。身上疼吧？等下我叫冬兰给你拿些伤药。”

    两人说着，跨进仪元殿，就瞧见楚云间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研究一盘残棋。

    安似雪松了手，屈膝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楚云间抬头，含笑冲她招手：“你过来。”

    安似雪在他对面坐了，目光从棋盘上扫过，纤纤玉手捻起一颗白玉棋子，落在了东南角：“如此，白棋便算是赢了。”

    在寝殿里侍立的李公公对沈妙言使了个眼色，沈妙言回过神，便去隔壁茶水间给他们二人端茶。

    她刚跨出门槛，就听楚云间笑道：“爱妃聪慧，棋艺如此精湛，叫朕自愧不如。”

    “陛下谬赞。”

    沈妙言低头，脚步很快地往茶水间而去。

    等她端着托盘回来时，就看见那盘残棋被重新收拾过，楚云间正同安似雪对弈。

    她先端了杯茶水到安似雪手边，顺势瞄了眼棋盘，却看不出个所以然。

    国师又没教过她下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有点想念国师了呢。

    她出神地将另一杯茶水端给楚云间，结果手没拿稳，直接连杯盏一起砸到楚云间袍子上了。

    寝殿内一派静谧，楚云间缓缓低头，茶水顺着他的袍子滴落在地，杯盏也砸落在地毯上。

    沈妙言舔了舔唇瓣，望了眼狼藉的衣袍和地毯，讪讪说道：“我晚上没吃饭，饿的手软。”

    安似雪抬眸望了眼楚云间的脸色，起身拉住沈妙言一起跪到地上：“陛下息怒，臣妾过来时，正看见彩绫拿了鸡毛掸子在打妙言，想来妙言是被打伤了，手生疼才握不住杯盏的。”

    殿中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跪了下去，一时间殿中寂静得只能听见压抑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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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这就是跟朕作对的下场

    楚云间起身，抖了抖衣袍，目光极轻地掠过沈妙言的发顶，“爱妃，伺候朕更衣。其余人出去，你，留下。”

    李公公连忙带着宫人们退了出去，还十分细心地掩上了隔扇。

    寝殿内，楚云间张开双臂，安似雪站在他面前，缓慢地为他褪下外裳，却有些不自在。

    虽然往日侍寝时，殿中也会留有宫女伺候，可今夜，留在这里的是妙言……

    而皇上，是妙言的仇人。

    她当着妙言的面去伺候她的仇人，这叫什么事？

    楚云间垂眸俯视着她，声音平淡：“爱妃今晚，是怎么了？”

    安似雪垂下眉眼，屈膝说道：“妙言年纪尚幼，怕是不适合留在这里。”

    楚云间自个儿将外裳挂在衣架上，瞥了眼沈妙言，她跪在那里，脊背笔直，压根儿就不肯往这里看上一眼。

    削薄的唇噙着一抹冷笑，他直接握住安似雪的手腕，将她拖上了床。

    沈妙言跪在地上，小眉毛紧紧皱成了团。

    楚云间是故意的，他故意当着自己的面，折辱安姐姐，折辱自己！

    她盯着面前跳跃的烛火，恨得咬牙切齿，拢在袖中的双手更是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将柔嫩的掌心直掐得血肉模糊。

    寝殿内寂静得可怕，她清晰地听到绫罗衣裳被撕碎的声音，她清晰地听到安姐姐紧咬牙关却依旧从牙缝间溢出的嘤咛声。

    她红着眼圈，只恨不能一刀结果了楚云间！

    安似雪很疼，她努力地不想让沈妙言听见这种可耻的声音，可今夜的楚云间，几乎是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粗鲁来对待她，就像是，故意让她发出声音。

    窗外的夜雨不知何时停了，烛火早已燃烧殆尽，只剩一盏灯笼还散发出朦朦光晕。

    床上一片狼藉，安似雪紧闭双眼躺在床上，像是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沈妙言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整个人都还是懵的，直到一个幽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沈家丫头，这就是跟朕作对的下场。”

    沈妙言吓了一跳，小身子抖了抖，回头看去，正好对上楚云间冰凉的双眸。

    他宽松的中衣大敞着，露出结实精壮的胸膛，好整以暇地俯身，大掌握住她的面颊，声音是一种阴毒的冷：

    “这江山姓的是楚，所以朕，才是这江山的主人。顺朕者昌，逆朕者亡，你安姐姐就是个好例子。朕要她过得好，她就能成为人上之人。朕要她过得不好，她就会被六宫之人践踏，永无出头之日。”

    沈妙言盯着他，瞳眸极为平静：“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你陷害忠良，阴毒残酷，大楚迟早会亡在你手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沈妙言被他打得趴到地上，半边脸立刻红了，甚至隐隐有发肿的迹象，可见楚云间力道极大。

    她的眼泪在眼眶之中打转，却倔强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不肯有一丝示弱。

    楚云间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披着的中衣在夜风中翻卷舞动，长发披散着，整个人阴冷得如同地狱修罗。

    “沈妙言，你是不是觉得，朕当真不会杀你？”他毫无感情地问，一字一顿。

    沈妙言慢慢站起来，仰头望着他，一丝血从她唇角渗出，她抬袖随便擦去，咧开一个笑：“你没有玩够我，怎么舍得杀我？”

    楚云间紧盯着她那张讨喜娇俏的面庞，瞳眸骤紧。

    她知道……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思？！

    他是觉得这朝堂和后宫都无趣了些，可沈妙言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沈月如都猜不到他的心思，她怎么会猜得到？！

    再一次的，楚云间对沈妙言产生了杀意。

    这样聪明的仇人，他不需要。

    沈妙言却依旧微笑：“你想杀了我吗？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会怕一个小姑娘，楚云间，你真可悲。”

    楚云间微微眯起双眼，片刻之后，缓缓伸手掐住她的脖子，轻声慢语犹如情人间的呢喃：“杀你？不，朕有一百种方法，叫你生不如死……何必杀你？”

    他的尾音轻飘飘的，沈妙言皱起眉头，还未来得及说话，就猛地被他推到墙上。

    她后背被撞得生疼，忍不住龇牙咧嘴，随即大片阴影覆下来，她的瞳眸猛地瞪大，楚云间这是要侵犯她吗？！

    可她才十二岁！

    她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到楚云间手臂上，楚云间吃痛，再度将她推到地上，怒吼：“沈妙言！”

    沈妙言坐起来，一双瞳眸在昏暗的光线里，警觉的像是猫儿。

    两人僵持许久，楚云间最后一拂衣袖，冷着脸大步走出了仪元殿。

    沈妙言望着他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

    她慢慢扶着墙壁站起来，这才惊觉双腿瘫软，掌心里汗涔涔的。

    刚刚，她也很害怕，害怕楚云间会突然杀了她，或，突然要了她。

    她后知后觉地往床边挪去，看见满身狼藉的安似雪，强忍住惧意，叫了冬兰和冬梅进来，帮忙洗净身体。

    按照规矩，没有皇帝的旨意，嫔妃不可以在仪元殿就寝，所以昏迷着的安似雪是被软轿抬回瑶雪宫的。

    沈妙言站在乾和宫屋檐下，望着那顶软轿渐行渐远，又想起楚云间的可怕和阴毒，不由抬头望向夜空。

    乌云不知何时散了，几粒星辰若隐若现，缥缈遥远至极。

    “国师……”她轻唤了声，在今夜，无比想念那个总是冷着脸的男人。

    楚云间并未让李其给沈妙言安排住处，她不知道自己睡哪儿，只得又返回仪元殿，好在寝殿中无人，她便卷了地毯，团在里面睡觉。

    翌日一早，她是被食物的香气诱惑醒的。

    她睁开眼，那个叫莲澈的小太监蹲在她面前，手中捧着一只热腾腾的大包子，正瞅着她。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莲澈将大包子塞进她怀中，一言不发地快速跑走。

    沈妙言肚子发出咕噜声，闻着包子香，实在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等到她吃完，李公公正好甩着拂尘进来，瞥了她一眼，笑道：“三小姐，这寝殿里，可还是一团糟呢……”

    沈妙言咬着包子，“哦”了一声，心道寝殿一团糟关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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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偏偏不想杀她

    李公公见她如此，不阴不阳地提醒道：“陛下可是相当看重三小姐的，得知彩绫打了三小姐，直接将她贬去了司茶坊。陛下隆恩浩荡，三小姐可得多干些活儿，才能报答一二啊！”

    说罢，便又甩着拂尘离开。

    沈妙言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圆眼睛里满是不爽。

    她吃完包子，怕她不收拾又有人拿鸡毛掸子打她，于是费了大力气换好被褥床毯，又搜罗来一把掸子，装模作样地开始掸灰。

    她掸着掸着，盯着面前的瓷瓶，将他幻想成楚云间，把鸡毛掸子幻想成一把剑，对着那花瓶就开始乱戳。

    她戳得正欢时，突然响起一声“皇后娘娘驾到”，吓得她手一抖，没注意轻重，直接将花瓶给戳到地上去了！

    花瓶发出一声闷响，顿时碎成了好几块。

    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想要重新拼凑，只是压根儿就碎的拼不起来了。

    正慌张时，一只小手握住她的手腕：“当心割伤了。”

    沈妙言一愣，偏头看去，就看见了莲澈。

    他手中还提着一只鸟笼，里面一只虎皮鹦鹉正上蹿下跳，又叫了一遍“皇后娘娘驾到”。

    沈妙言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莲澈将鸟笼放到旁边，声音清幽稚嫩：“皇宫里，不能说死字。”

    “那你还不是说了。”

    莲澈面无表情。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高唱：“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沈妙言望向莲澈，莲澈提着鸟笼往外跑，“这次是真的！”

    沈妙言看向地上的花瓶碎片，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目光落在那张龙床上，顿时双眼一亮。

    楚云间和沈月如在宫人的伺候下跨进门槛，沈妙言低着头，屏息凝神站在角落，只当自己不存在。

    入夜之后，沈月如是在仪元殿歇下的。

    沈妙言跟另一个小宫女守在殿门外，想着床毯底下的那堆碎花瓶，心中默数着数。

    等她数到“二十”，里面沈月如猛地爆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哐当声，好似楚云间将床毯下的碎花瓶片全部丢在了地上。

    她望向身边的小宫女，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生无可恋：“那谁，若我活不到明天早上，你找机会，替我转告国师一声，我是喜欢他的。”

    话音落地，就听见仪元殿内爆发出一声怒吼：“沈妙言，你给朕滚进来！”

    沈妙言以赴死的表情推门进去，就看见沈月如坐在床榻上，黑发披散在腰间，眼圈发红，泪水肆意流淌，一脸楚楚可怜的隐忍。

    楚云间站在床边，地上是一堆碎成渣的花瓶瓷片，他的脸色黑成了锅底：“沈妙言，你干得好事！”

    他正和沈月如亲热，刚把沈月如压到床上，她就尖叫了一声，掀开床毯才发现，下面全是尖利的瓷片。

    沈妙言揪着衣角，也不解释，只是单刀直入：“那么陛下想要怎么责罚我呢？国师还在外面打仗，你可得悠着点儿，莫要寒了功臣的心。”

    楚云间本就气怒，听见她这番话，简直是火上浇油，身形一动就到了她跟前，伸手掐住她的双颊：“沈妙言，你是在找死！”

    沈月如伸手摸了摸后背，借着烛光，只见手指上全都是血。

    她连忙起身，泪眼朦胧道：“陛下，臣妾后背受伤了……陛下先传御医吧？”

    沈妙言这小贱人什么时候都能处置，可她的伤不能耽误啊，万一将来留了疤，可就完了。

    “李其！”楚云间大喊了声。

    李公公连忙奔进来，瞥了眼沈妙言和地上的狼藉，心中猜到几分，弯着腰道：“陛下有何吩咐？！”

    “送皇后回宫！传御医问诊！”

    “是！娘娘，请跟奴才这边来。”

    因为疼痛和惊惧，沈月如的额头沁出了细汗，她怨毒地盯了一眼沈妙言，这才跟着李公公离开。

    她虽是皇后，可楚云间并不怎么去她宫中，也只有初一十五才有机会侍寝，好不容易今夜破了例，居然就这么让沈妙言搅合了！

    她心中无比怨愤，连带着身子都轻微颤抖起来。

    寝殿内安静下来，沈妙言被迫抬头盯着楚云间，一双圆圆的瞳眸透着平静，俨然是不怕的模样。

    “沈妙言，你若想死，只管开口，朕会成全你。”楚云间冷声，“朕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还要残酷！”

    “我，无所畏惧！”

    沈妙言张口，又是一副能气死人的腔调。

    楚云间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他觉得那些老奸巨猾的朝臣，都没有沈妙言会气人。

    偏偏，他竟然一点都不想杀她！

    他盯着她那双圆圆的眼，是不是她在国师府的时候，也是这般同君天澜说话的？

    或者，还会撒娇？

    他清楚地记得，她从石榴树上掉下来，落进君天澜怀中时，抱着他脖子的娇气模样。

    她从来，就不会对他楚云间露出那种娇态。

    楚云间的瞳眸中掠过复杂之色，忽然松了手，大步走出仪元殿。

    沈妙言望着他的背影，心头颇有些莫名其妙，这就完了？

    她望了眼空无一人的仪元殿，想了想，上前掩了殿门，自个儿跳到龙床上去睡觉。

    反正这张床闲着也是闲着，殿里又没人，不如给她睡，总比在地上卷毛毯睡觉来的舒服。

    而沈月如那边，太医院值夜的御医都被叫了去，加上忍冬，一致确定不会留疤后，沈月如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让忍冬将太医们送回去，自己趴在床上，双手紧紧揪着被子，心里恨毒了沈妙言。

    若不是她，自己现在已经和陛下……

    她眼中掠过冷芒，开口问道：“沈妙言的饮食，是谁在管？”

    采秋行了个礼，恭敬答道：“回娘娘，是乾和宫的膳房统一管理，咱们怕是……不好做手脚。”

    沈月如坐起来，冷笑了声：“沈妙言那里不好做手脚，安似雪那里，总好做吧？自打她进宫以来，就独得陛下恩宠，这恩宠，也该有个期限……”

    采秋笑着屈膝：“娘娘说的是，安婕妤不识抬举，屡屡拒绝娘娘的示好，是该罚。奴婢这就着人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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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打赌

    而此时的楚国西南，纵横交错的山脉脚下，十里连营，大大小小全是军队的帐篷。

    最中间的一顶大帐内，身着铠甲的君天澜正襟危坐在案几后，面前是摊开的地形图。

    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夜凛忽然掀了门帘进来，恭敬地呈上一只鹰：“大人，从京城来的消息！”

    那只鹰飞到君天澜的肩膀上，夜凛行过礼后就退了出去。

    君天澜从鹰腿上取下信，猜测大约又是那小丫头寄来的，她上次寄的信，他都还没回。

    他想着，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眉尖却渐渐蹙了起来。

    慕容嫣死了。

    沈妙言被带进宫中。

    他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放到烛火上烧掉，楚云间，沈月如……

    他提笔，在纸上给花容战回了“按兵不动”四个字，想了想，又拿出另一张纸，写了几个字，这是要给沈妙言的。

    他将信纸卷好放进鹰腿上的信筒里，又给它喂了几条鱼干，拍了拍它的翅膀，那鹰长嘶一声，便振翅而出。

    君天澜随后步出营帐，他望着远处城池的灯火辉煌，一张脸冷若冰霜。

    黑金色的细铠折射出点点星光，他整个人都弥漫出一股清寒之意，令人生畏。

    翌日一早，沈妙言又是被肉包子香熏醒的。

    她揉着朦胧睡眼，从床上跳下来，莲澈将手中的包子塞给她后，拔腿就跑。

    沈妙言望了眼他的背影，自个儿去弄来清水梳洗了，才慢吞吞啃起包子来。

    她坐在仪元殿的门槛上，一边吃一边想，那李公公说的不错，在寝殿里伺候果然不需要做什么事，估计宫女当得这么闲的也只有她了。

    她啃完包子，随意在裙摆上擦了擦手，抬头就看到莲澈从抄手游廊的红木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她。

    见被发现，莲澈慢慢走过来，手中依旧提着那只鸟笼，里面的虎皮鹦鹉上蹿下跳，模样甚是可爱。

    “你在乾和宫，是做什么的？专门给皇帝当踩脚凳的吗？”沈妙言想着反正没事儿做，不如同这小太监聊天玩。

    莲澈往四周看了看，在她身边坐下来，“才不是！前些天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才被师父责罚，给陛下当踩脚凳。我平时，就负责喂乾和宫的鸟。”

    沈妙言的目光落在那只虎皮鹦鹉身上，那鹦鹉长得胖胖，毛色顺溜，看着怪可爱的，于是她好奇地将手指探了进去，想要摸一摸。

    莲澈一把拍在她手背上：“它会啄人的！”

    沈妙言收回手，摸了摸发疼的手背，没好气地瞪了眼莲澈，“你那么凶做什么！”

    “当心它啄你！它可凶了。”

    “我才不怕。”

    两人细声吵着，冷不防传来一声咳嗽，两人抬头看去，就见李公公抱着拂尘，楚云间负手站在他身后，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

    “给陛下请安。”

    莲澈跪在一旁，态度恭敬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

    沈妙言从地上站起来，扭过头去，只当没看见楚云间。

    楚云间盯着她的侧脸，他这小未婚妻，在别人面前会撒娇会耍赖会拌嘴，唯独对他，永远都是这么一副撅嘴的鬼样子。

    瞳眸深了几分，他上前几步，伸手扳过她的脸：“沈家丫头，既是做了宫女，便该知道笑脸迎人。朕，不喜欢你这副表情。”

    沈妙言被迫仰头看他，圆眼睛里都是倔强：“你害得我家破人亡，还指望我对你笑？想得美！”

    楚云间手指间的力道逐渐加深，沈妙言双颊被掐得生疼，却依旧无所畏惧地瞪着他。

    “朕跟你打赌，三日之内，你会主动对朕笑。”

    沈妙言一言不发，只恶狠狠瞪着他。

    楚云间过于削薄的唇，逐渐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随即跨进了门槛。

    李公公站在门口，甩了甩拂尘，状似无意地说道：“听说安婕妤生了病，怪吓人的。沈姑娘不去看看？”

    沈妙言一怔，安姐姐生病了？

    李公公没给她问话的机会，将跪在地上的莲澈踹翻在地，尖着嗓子呵斥：“叫你去喂鸟，你跑到这儿躲懒！下次再让咱家看到，把你打发到司茶坊去！”

    “是。”

    莲澈爬起来，拎了鸟笼子，望了眼沈妙言，飞快地跑走了。

    沈妙言独自站了会儿，便拔腿往瑶雪宫而去。

    她独自在宫中找了好久，问了好些人，才走到瑶雪宫门口，正好冬兰出来，瞧见东张西望的沈妙言，连忙一把拉住了她：“沈小姐？你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我来瞧瞧安姐姐，听说安姐姐生病了？”

    冬兰叹息一声，“是呢，太医说是荨麻疹，吃了药，却还是不见好，奴婢正要去太医院，再请一名太医来瞧瞧。”

    沈妙言回想当初春猎她被打伤，国师请的是一位白太医给她看诊，想来那位白太医是国师信任的人。

    于是她认真说道：“你去太医院，找一个姓白的太医，他肯定能治好安姐姐。”

    冬兰见她说得一本正经，心中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连忙去请人。

    沈妙言进了瑶雪宫，在宫人的带领下进了寝殿，安似雪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看书。

    “娘娘，沈小姐来了。”那宫人屈膝行了个礼，轻声说道。

    安似雪抬头看去，见果真是沈妙言，不禁笑道：“快过来，身上的伤可好了？”

    沈妙言走过去，只见安似雪的脸上都是一块块凸起的鲜红色风团，看起甚是可怖。

    她一把握住安似雪的手，皱眉道：“安姐姐，你的脸……”

    安似雪抬手摸了摸，笑道：“可吓着你了？不止脸上有，身上也有呢。不过不碍事的，大约过阵子就退了，不必担心。倒是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没留下疤吧？”

    她笑得风轻云淡，沈妙言却湿了眼眶，哑声道：“涂了冬梅送去的药，早就不疼了。”

    两人说了一会子话，冬兰领着白太医进来，“娘娘，白太医到了。”

    冬梅在案几上垫了软垫，安似雪望了白清觉一眼，挽袖将手腕搁上去，白清觉垂着眼帘，目不斜视地在她腕上搭了块纱巾，这才开始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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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今晚，朕陪你

    沈妙言坐在绣墩上，双手托腮望着他们二人，莫名其妙的，觉得这两人登对得很。

    白清觉很快收了手，垂着眉眼，轻声问道：“可否请娘娘，将之前太医开的药方拿给微臣一观？”

    安似雪对冬兰微微颔首，冬兰连忙去匣子里将药方拿过来。

    白清觉看了看那药方，唇角不觉噙了一抹淡淡的笑。

    安似雪见他如此，问道：“敢问白太医，此药方有何不妥？”

    白清觉将药方放下，余光扫过她的容颜，起身拱手，淡淡道：“娘娘得的根本就不是荨麻疹，而是被人下了名为‘胭脂红’的慢性毒药。此毒渗入肌肤后，会在肌肤表面起大片鲜红风团，症状像是荨麻疹，但寻常太医，轻易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

    此话一出，安似雪和沈妙言眼中同时掠过精光。

    若轻易就能够分辨出来，那么之前看诊的太医，为何要开治疗荨麻疹的药物？

    “宫中，有人要对付本嫔……”

    安似雪细白的手轻轻握拢了案几上的小垫子，一双杏眸中满是思量。

    沈妙言望向白清觉：“白太医，你还是快给安姐姐解毒吧！”

    白清觉微微颔首，起身去开药方了。

    等到药方开好后，白清觉作了个揖，便告辞离开。

    沈妙言盯着他的背影，圆圆的瞳眸中闪过思量，随即起身追了出去。

    她追到殿外，开口问道：“白太医，是不是楚云间跟太医院的人吩咐，不准给安姐姐解毒？”

    刚刚她第一个想到的凶手是沈月如，但是她又联想到楚云间同她打的赌，所以她猜，对安姐姐下毒的人是沈月如，而楚云间那么精明的人，必定是知情的，他肯定吩咐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不准给安姐姐解毒，只等着她去求他。

    楚云间，好叵测的心思！

    白清觉望向沈妙言，这小姑娘，不愧是国师大人放在身边宠爱的，小小年纪，当真是玲珑心思。

    于是他微微俯身，摸了摸沈妙言的双丫髻，“沈小姐聪慧。只是我出诊在外，并不曾听见皇帝的旨意。”

    说着，对沈妙言眨了下眼睛。

    沈妙言愣了愣，很快露出一个会意的笑。

    而瑶雪宫寝殿内，冬兰轻声说道：“那位白太医，乃是沈小姐特意让奴婢去请的。”

    安似雪微微颔首，“他应当是国师的人……”

    说着，望了眼窗外，杏眼中有一丝慰藉：“我在宫中，总有许多身不由己。若国师当真宠爱妙妙，我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了。”

    冬梅很快领来解毒的药物，煎好之后给安似雪服下，到了晚上，一身的红斑就全都退了。

    沈妙言最高兴，她很想要赖在瑶雪宫跟安似雪一块儿，可没想到李公公亲自带人来请，说是请，却跟押送犯人似的，不由分说就将沈妙言带回了乾和宫。

    沈妙言被打包送进仪元殿，隔扇在她身后徐徐关上。

    她瞧见楚云间端着一盏茶坐在大椅上，目光却盯着桌上摊开的奏折。

    她见左右无人，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楚云间，咱们打的赌，你输了。”

    楚云间拿茶盖抚着茶面，依旧盯着那奏章，声音淡淡：“还有两天时间。”

    “你是不是又想拿安姐姐威胁我？！”沈妙言大步走上前，虽有些怕他，却依旧仗着胆子，冷声道，“你是安姐姐的夫君，却那般害她，真不要脸！”

    楚云间闻言，将茶盏搁到桌上，目光缓缓转向她的脸：“朕从来，只在乎结果。”

    沈妙言被他冰冷的目光吓到，抿抿小嘴，不敢再出言激怒他。

    “你过来。”楚云间将她的畏惧尽收眼底。

    “不。”沈妙言咬牙，转身就要往外跑。

    可她那么小，哪里是楚云间的对手，楚云间不过跨出去两三步，就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拖到龙床，直接甩了上去。

    沈妙言轻呼一声，正要爬起来，楚云间直接欺身而上。

    沈妙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楚云间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似笑非笑：“不是喜欢睡朕的龙床吗？今晚朕陪你一起睡，可好？”

    尽管他长了张温润清秀的脸，可那双眼实在太过凌厉，里面饱含着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欲・望，沈妙言清楚地知道，这一刻，他想对她做什么。

    他想对她，做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做的事。

    她憋了半晌，发狠地说道：“楚云间，你不是人！”

    “你本就是朕的未婚妻，朕只说取消和你的婚约，但从未说过，毁掉这桩婚约！只要朕想，婚约依旧可以恢复！你沈妙言，依旧会是朕的女人！”

    沈妙言被他绕的脑子发蒙，取消和毁掉有什么区别？

    她晕头转向，却拼死抵住他的胸膛：“你害死了爹娘和祖母，我恨你！滚开！”

    楚云间紧盯着她，后宫中的女人太过无趣，即便是稍微有点骨气的安似雪，在床上也跟个木头似的。

    如今他好不容易得了沈妙言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宝贝，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双眸，脸上的表情饶有兴味，连声音都透着一丝沙哑，“沈妙言……”

    “我不要！”

    这一刻，沈妙言终于是怕了，她拼命哭起来，捶打着楚云间的胸膛。

    可她的拳头和力气都那么小，而他的胸膛就像是铁块，怎么打都纹丝不动。

    她哭得厉害，楚云间紧紧盯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沈国公府时，他亲自提着两盒糕点，坐在大厅中同沈国公说话。

    当时，他知道她就躲在屏风后，似乎是想要出来吃他手中的糕点，但是被丫鬟拦住，于是她就在屏风后撒泼地哭。

    沈国公大约是觉得有这个女儿挺丢人的，脸色颇为难看。而他当时却觉得，他这个小未婚妻挺有意思。

    此刻，楚云间望着沈妙言泪水纵横的小脸，素来冰冷坚硬的内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将冰面砸出了几道裂痕。

    双眸中的凌厉逐渐融化，他抬袖，面无表情地为她擦去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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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安姐姐，你喜欢他吗？

    他为她擦泪的动作很轻，像是，怜惜。

    沈妙言以为他放弃了对她做那种事，于是红着脸打了个哭嗝，反倒逗笑了楚云间。

    沈妙言心中又是难堪又是仇恨，别过脸，再也不想看见这个男人。

    楚云间唇角的笑容愈发热烈，他伸出手，扳正了她的脸，刻意将声音放得轻柔：“沈家丫头，今晚好好伺候朕，朕明日，会给你位份。”

    他不介意她才十二岁，反正，他是皇帝，这天下都是他的，让个小丫头侍寝，算得了什么？

    大不了，他温柔些，尽量不弄疼她。

    沈妙言的瞳眸倏然放大，盯着楚云间脸上的笑容，这个男人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雅致面庞，却分明是个魔鬼！

    “楚云间，你不得好死！”

    她一急，就毫不顾忌地大骂出口。

    楚云间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阴狠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照着她白嫩的面颊，抬手就是一巴掌。

    沈妙言被扇得脑袋嗡嗡直响，还没回过神，就被他一把拎起来：“沈家丫头，朕不是有耐心的人！”

    说罢，便准备直接去撕她的衣裳。

    然而没等他有所动作，门外突然响起李公公急切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突然犯了病，坤宁宫乱成一团了！”

    楚云间的手顿在沈妙言的衣带上，不耐烦地望了眼紧闭的隔扇，又深深看了一眼沈妙言，下床理了理龙袍，大步离开了仪元殿。

    沈妙言猛地坐起来，大口呼吸，只觉心脏都要蹦出来了。

    她还在出神，莲澈忽然跑进来，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外面跑。

    沈妙言也不问去哪儿，一手拎着裙摆，就跟他跑了出去。

    莲澈对乾和宫的路很熟悉，机敏地避开了所有值夜的侍卫和宫女，最后穿过弯弯绕绕的抄手游廊，跑进一处无人的小亭子里。

    亭子上悬挂着红绉纱八角宫灯，沈妙言喘着气坐下来，莲澈从怀中摸出半张饼递给她：“我叫坤宁宫的小兄弟告诉皇后，皇帝要跟你睡觉。”

    沈妙言一愣，随即意识到，沈月如突然犯病，大约是装的，就为了不让楚云间临幸她。

    她抬眸看向莲澈，莲澈站在灯下，清秀白净的面庞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一双黑曜石似的清澈眼睛静静看着她。

    她捧着饼：“你为什么对我好？就因为我没有踩你的背？”

    莲澈不说话。

    沈妙言暗道这家伙真是个怪人，她不过是看他怪可怜的才没有踩，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他竟然会反过来这么帮她。

    若是今夜没有莲澈……

    她几乎不敢想象，她会被楚云间怎么样。

    于是她招招小手，“你过来。”

    莲澈站那儿不动，依旧静静看她。

    沈妙言清了清嗓子，“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你这样帮我，干脆我认你做弟弟吧。以后谁欺负了你，你只管告诉我，我会为你报仇的。”

    莲澈的目光直白而清幽，压根儿不像是个九岁孩子的。

    他望着沈妙言，说出的话更是直白：“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好意思说为我报仇。”

    沈妙言语噎，盯着这个小男孩，站起身仗着身高优势，就去揉他的脑袋：“没大没小！以后不准顶撞我！快叫姐姐！”

    莲澈避开她的手，似乎是从鼻孔里不屑地轻哼了声，快速跑出了亭子。

    接下来的两天，楚云间格外忙碌，倒没时间去管沈妙言。

    沈妙言每天百无聊赖地坐在仪元殿门槛上望天，有时候莲澈会来看她，但是两人相处时，因为莲澈的毒舌和沈妙言的霸道，更多的是拌嘴。

    有一次两人吵着吵着打了起来，沈妙言打不过，就拿了鸡毛掸子去抽莲澈，最后打中了莲澈的脑袋，发出一声巨响，吓得她紧忙收手，好在没打坏他脑袋，不过莲澈为此跟她冷战了好久。

    而后宫中又逐渐有谣言传出，说是安似雪失宠了。

    沈妙言瞅着机会，偷偷溜去瑶雪宫跟安似雪玩，听着冬梅说这些失宠的八卦，抬眼看安似雪，却见她依旧微笑着，一点都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安姐姐，你喜欢他吗？”沈妙言捧着一碗雪酪，边吃边问。

    安似雪坐在软榻上，手持绣绷，垂着眉睫，绣一对并蒂莲花：“有什么喜不喜欢的。他来我宫中，这宫里其他人就对我高看几眼。他不来我宫中，我也不过是被其他人多踩几脚。”

    沈妙言听她这么说，知晓她对楚云间并无男女之情，不禁在心底轻叹了声。

    她的安姐姐才貌双全，是清清冷冷干干净净的美人，本该配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只是可惜，便宜了楚云间。

    她正想着，冬兰进来，说是白太医来问平安脉。

    自打荨麻疹的事过后，安似雪便亲自点了白清觉问平安脉，因为她不放心其他太医。

    问脉的时候，沈妙言静静坐在绣墩上，发现这两个人的气质如此相像，都是优雅而含蓄的。

    白清觉走后，沈妙言望向安似雪，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她看见安似雪似乎多看了几眼白清觉的背影。

    傍晚时分，冬梅从御膳房提膳回来，打开食盒，就瞧见里头只有两三碟素菜，压根儿不是婕妤品级的妃子该吃的。

    她皱起眉头，气呼呼地道：“那御膳房的人是越发嚣张了，咱们主子不过是生了场病，几天没侍寝，竟然就怠慢到了这个份上！”

    安似雪望了眼那几碟素菜，也没了胃口，将绣绷放到案几上，淡淡道：“端下去吧。”

    冬梅又有些犹豫：“可是，主子总不能不用晚膳吧？”

    “我没胃口。”安似雪将小脸转向窗外，一双杏眸中满是落寞。

    冬梅看向沈妙言，全然指望她能劝劝安似雪。

    此时夕阳从窗外洒进来，安似雪一袭白衣坐在榻上，乌发只簪着一根银簪，看起来素雅清淡。

    沈妙言望着她的侧脸，分明感受到从她骨子里散发出的悲伤。

    一生都要被困在皇宫这个牢笼里，还要伺候根本就不爱的男人，安姐姐的内心一定不快乐。

    可偏偏，安姐姐一生的荣辱，都系在那个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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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世情薄，人情恶（上）

    他想要安姐姐过得好，安姐姐就能过得好，他不想，安姐姐就过得不好。

    他是这皇宫，掌控一切的君王。

    沈妙言心乱如麻，最后试探着说道：“安姐姐，不如……请他来瑶雪宫？总要让宫人们知道，他心中，还是有你的。”

    安似雪回头，无奈地冲她一笑：“妙妙今儿是怎么了？平常最恨他不过，今日怎的要让他来我宫中？”

    沈妙言抿唇不语，她是恨楚云间啊，可安姐姐过得好不好，都要指着楚云间。

    沈妙言回乾和宫的路上，一直在想该怎么让安姐姐过得舒服一点。

    想着想着，忽然灵机一动，于是加快了步子，往乾和宫而去。

    她刚跨进仪元殿，就瞧见楚云间已经在里面了，正让两个大宫女为他更衣。

    见她一脸匆忙地回来，他也不问她去了哪儿，大约是已经有宫人告诉过他。

    沈妙言等他换完衣裳，那两个宫女退了下去，才上前道：“楚云间，安姐姐让我给你带几句话。”

    “什么？”楚云间毫不在意地坐下，案头置了几本奏章，他翻阅着，根本没把安似雪当回事。

    “是一首词……”

    沈妙言说着，摇头晃脑将一首《钗头凤》背了出来：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这首词是花容战无聊的时候教她的，说若是将来国师不喜欢她了，就装柔弱，然后背这首词给国师听，国师一定会心软。

    没成想，倒是用在了安姐姐身上。

    楚云间翻阅奏章的手顿了顿，转头盯着她，沈妙言一双眼溜圆溜圆，猫儿一般懵懂，似乎并不知道这词的意思。

    他收回视线：“当真是她叫你说的？”

    “嗯。”沈妙言点头。

    楚云间的目光回到那一沓奏章上，随手翻了翻，声音平静，“你过来。”

    沈妙言有点怕他，昨晚的事，她可还牢牢记着呢。

    见她不动，楚云间唇角的笑容多了几分玩味：“你怕朕？”

    沈妙言抬眼看他，十分厌恶他那种玩味的笑，于是鼓起勇气说道：“陛下也不过是长了两只眼睛一张嘴巴，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过来。”楚云间抬眸，“若是你听话，说不准，朕今晚就去安婕妤宫中了。”

    沈妙言紧紧捏着衣角，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一想安姐姐的幸福，最后只得硬着头皮走到他跟前。

    她还未来得及抬头，一股大力直接将她拉进楚云间的怀中。

    楚云间强迫她坐在他的大腿上，紧紧环着她幼小的身子，过于削薄的唇贴在她的耳畔，呵气如兰：“沈家丫头，朕昨晚，并未尽兴。”

    沈妙言浑身发抖，背对着他，咬牙切齿：“费尽心机才坐到这个位置上，楚云间，你难道不想做一个千古留名的明君？你陷害我沈府满门忠良，如今，还要对沈家唯一的孤女下手，楚云间，你怎能如此卑鄙？”

    楚云间今天心情大约很好，闻言竟也不恼，微笑着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回头直视他的双眸：

    “沈妙言，你越是反抗，朕越是对你感兴趣。怎么办呢，朕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疯子！”沈妙言眼圈通红，推开他的手，张嘴就去咬他的手背。

    然而没等她咬到，楚云间已经起身，风驰电掣般制住了她，将她的双手别在她的背后，强迫她跪在地上。

    他在她身边蹲下，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发团子，雅致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玩味的笑：

    “沈妙言，朕登基之后，才发现原来这深宫如此无趣。那把冰冷的龙椅，似乎也不再具备致命的吸引力。”

    他说着，不顾沈妙言要吃人的表情，凑到她的耳畔：“沈妙言，留在宫里吧。待朕真正掌权之日，朕许你后位。”

    “呸！”

    沈妙言怒目而视，在她眼中，楚云间纯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楚云间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轻轻叹息一声，换了个话题：“沈妙言，你是不是觉得，你安姐姐很可怜？你是不是觉得，她该配更好的男儿？”

    沈妙言怔了怔，偏头望向楚云间。

    “你的安姐姐之所以进宫，是因为那一晚她献舞时，眉间花钿乃是一朵榴花。沈妙言，朕同你第一次见面，便是在石榴树下。朕记得，当时榴花开得极好。可朕得不到你啊，那么，朕只好拿你的安姐姐来做替代品。”

    楚云间温和地说着，雅致的脸上浮起一抹浅而柔和的笑，却叫沈妙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盯着楚云间，只觉他脸上的笑容刺目至极。

    “楚云间……”

    她一字一顿，突然抽出自己的手，扬起巴掌就要打楚云间的脸。

    可楚云间哪里会让她打，在半空中轻而易举便握住了沈妙言的手腕，将她直接带进了怀中，声音中透着威胁：“若是再敢对朕张牙舞爪，朕剁了你的爪子。”

    “你不是男人！”沈妙言在他怀中拼命扑腾，泪珠子不停掉落，“你毁了安姐姐一生，你是魔鬼！”

    楚云间紧紧桎梏住她的双手，将她困在自己宽大的怀中，“沈妙言，你给朕记清楚了，朕是楚国的皇帝！只要朕想，就没有得不到的！安似雪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说着，不顾沈妙言的挣扎，低头便去亲吻她那小小的红润樱唇。

    扑面而来都是淡淡的女儿香，这是他后宫中其他女子身上都没有的味道。

    “楚云间，你是禽・兽！”

    沈妙言手脚并用地挣扎，最后一脚蹬到他的胸口，转身就要往外跑。

    楚云间起身，拉住她的手腕，冷着脸将她甩到桌案上。

    沈妙言趴在桌案上，肚子都被撞疼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最后不争气地掉落在那一堆摊开的奏章上。

    她透过泪眼，隐约看见奏章上面写了什么白家，什么女儿，不过她只来得及扫一眼，就被楚云间握住手腕，拖着她往床上走：

    “禽・兽？朕叫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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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世情薄，人情恶（下）

    他说话时，依旧保持着雅致的微笑，可眼中却全是慑人的凌厉。

    他的手像是铁钳，握得沈妙言手腕疼得要命。她呜咽低泣，几乎是被强行拖着往床上走。

    她绊到自己的脚往前栽倒，可他依旧不放手，像是拉扯一只没有生命的娃娃般，任由她下半身都在地面拖行。

    他毫不怜惜地将她扔到床上，正要欺身而上，外面却又忽然响起一个懵懂而稚嫩的声音：“皇兄……”

    楚云间皱着眉头看去，隔扇大开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儿站在门槛外，满脸都是怯懦。

    他是先帝幺子，名唤楚华年。

    楚云间即位后，大部分皇子都被流放或者斩杀，唯有晋宁王楚随玉从来不争不抢，因此活了下来，还被封王。

    而这位楚华年，则因年幼无知，加上性格怯懦，所以也侥幸活下来，封为顺安王。又因年纪小，未曾出宫开府，现在还住在宫里。

    楚云间憋了一肚子火，起身理了理衣袍，一张雅致俊秀的脸上，笑容颇有些咬牙切齿：“华年怎的过来了？李公公，顺安王过来，怎的也不知通报？！”

    那李公公迈着碎步躬身进来，望了眼趴在床上衣衫不整哭哭啼啼的沈妙言，心知不好，于是先给了自己两个耳刮子：

    “哎哟，都是奴才不好！小王爷说是思念陛下，奴才一时大意，就忘记通报了！”

    他扇得用力，很快脸颊就红肿起来。

    而楚云间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冷眼望向楚华年：“你来做什么？”

    楚华年俨然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捏着手中的一幅字，泫然欲泣：“夫子说，臣弟的字有进步，臣弟想着拿给皇兄看一看，叫皇兄也高兴高兴。”

    说着，不敢看楚云间的脸，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那副字。

    楚云间随意扫了眼，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压根儿就不堪入眼。

    他的目光又落在楚华年身上，他的衣裳穿得邋邋遢遢，甚至还有一条鼻涕隐隐垂下来，看着叫人恶心。

    他别过视线，面色阴寒：“华年的字的确有进步。”

    楚华年闻言，立即露出一副开心的模样，兴奋地捧着那副字：“那……那华年将这字裱起来！”

    说着，又恭恭敬敬行了退礼，欢快地退了下去。

    李公公还在不停抽自己耳刮子，楚云间望了眼床上狼狈的小姑娘，她发髻和衣裳都颇为凌乱，哭个不休叫人厌烦。

    他没了兴致，便冷声道：“摆驾瑶雪宫。”

    李公公这才停下，连忙高声唱喏：“摆驾瑶雪宫……”

    人都走后，沈妙言慢慢坐起来，双眼早哭得肿成了核桃。

    她低头，看向刚刚被楚云间抓过的手腕，那里通红通红，现在还隐隐作痛。

    她正独自啪嗒啪嗒掉眼泪时，莲澈抱着一只小巧的鸟笼走了进来。

    他在她跟前站定，“真是没用，遇事就只知道哭。今天若非我机灵，请来顺安王，你早就失身于他了。”

    沈妙言愣了愣，透过朦胧泪眼看去，只见莲澈稚嫩清秀的面庞上都是不屑。

    她擦了擦眼泪：“多谢你了。”

    莲澈将鸟笼子放下，从袖袋里取出一只琉璃小瓶，拔了塞子，拉起她的手，将里面的液体倒到手腕处那通红的肌肤上。

    液体清凉，不过几瞬的功夫，那红色便逐渐退去。

    他收了小瓶，将她的衣袖放下来：“我能救你一次两次，却不可能一直救你。你在宫中，须得学会自保。”

    说完，便拎了鸟笼子，转身往外走去。

    他走到门槛那儿，回头看，却见沈妙言依旧懵懵懂懂，鼻尖上还悬挂了一滴眼泪。

    他没再多看，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沈妙言独自坐了良久，见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心里害怕楚云间回来，于是匆匆收拾了下自己，便跑了出去。

    好在楚云间并未限制她的自由，她在乾和宫中，除了书房重地，其余地方都可以去逛一逛。

    她摸着肚子进了膳房，里面的宫人忙忙碌碌，压根儿就不拿正眼瞧她。

    她顺了两块糯米糕和一只苹果，藏在袖中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又瞥见放在角落篮子里一把香菜。

    她望了眼那些人，踮起脚尖取了几根，便悄悄溜走了。

    她独自躲在莲澈带她去过的那个无人八角亭，吃完了糯米糕和苹果，又取出香菜，纠结好久之后，咬着牙生吃了下去。

    莲澈叫她自保，而她对香菜过敏，如果把这张脸弄丑了，大约楚云间就不会碰她了。

    她想着，窝在角落，一边拿手背擦眼泪，一边拼命将香菜嚼烂咽下去。

    她回到仪元殿，里面并没有人，只亮着几盏灯火。

    她将隔扇拴好，照旧倒头在床上睡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风吹草动都会被惊醒，好似又回到了在天牢里的那些日子。

    早上醒来，她拿清水稍作洗漱后，望着铜镜中因为过敏而略显红肿的面颊，眼泪控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那些红肿的地方都很痒，她想要伸手挠一挠，却怕抓花了脸日后留疤，只得生生忍着。

    她正出神间，隔扇忽然被人推开，李公公弯着腰，笑得谄媚：“陛下一会儿就过来，请顾大人在这里稍事休息。”

    说着，沈妙言便瞧见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袍的男人跨进门槛，他背着双手，身姿纤瘦而修长，一张精致英俊的脸却很有些苍白，正是顾钦原。

    顾钦原对她视而不见，撩起袍子，在桌案边落座。

    李公公看见沈妙言在发呆，拿拂尘扫了下她的脑袋，低声道：“没看见顾大人吗？还不快去泡茶！”

    沈妙言委屈地咬了咬嘴唇，低着头去隔壁小间泡茶了。

    她将茶端来，小心翼翼放到顾钦原手边。

    顾钦原修长的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她依旧垂着眉眼，声音软糯：“顾大人，请喝茶。”

    顾钦原掀起眼帘瞥了她一眼，眸光冰冷而彻骨：“听说，你以前伺候过国师？”

    “是。”沈妙言应着。

    顾钦原把玩起腰间的佩玉，发出一声轻笑，却并不再言语。

    这副情景落在李公公眼中，纯然便是顾钦原因为同国师不和，所以连带着不喜国师的人来伺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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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他将温柔，全都给了她

    李公公轻咳了声，捏着嗓子尖声道：“沈姑娘，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下去吧。”

    沈妙言低着头走出去，沿着抄手游廊一直走，直到进入那个无人的八角亭，才慢慢坐下，将掌心那一团纸展开。

    上面的字宛如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遒劲有力。

    而沈妙言无比熟悉。

    “丫头，等我回来。”

    她凝视着这简单的六个字，泪如雨下，滴落在纸上，将墨水晕染开。

    她将字条贴在胸口，哭得蜷成一团。

    他总是不会说大堆华丽的话语，可这样简简单单的，就让人觉得心安。

    “国师，国师，我好想你……”

    她软绵绵地哽咽出声，透过朦胧泪眼，仿佛看见了她家国师一身黑金铠甲跨坐在疾风上，手持苍龙刀，背负飞云箭，傲立于千军万马前，金戈铁马，所向披靡。

    黄沙漫天，夕阳如饶，他冷情冷面地收割着敌人的性命，铠甲浸染了鲜血，残酷如地狱阎罗。

    而这般残酷冷血的人，回首凝望时，那双狭眸中却只倒映出她沈妙言一个人。

    薄唇轻启，他说，等他回来。

    他用坚实而宽大的后背为她遮风挡雨，呵护备至，宠溺至极。

    他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

    沈妙言终于哭够了，将纸条烧掉，擦着脸低头往回走。

    却不期然，正好在拐角处碰到楚云间和顾钦原。

    他们一前一后，身后跟了十几个宫人，似乎正在谈论什么事。

    沈妙言低着头没注意，正好撞到楚云间胸膛上，回过神，连忙退避到旁边。

    楚云间瞥了她一眼，正要抬步继续往前走，目光一顿，走过去抬起她的下巴，目光阴郁：“脸怎么了？”

    沈妙言低垂着眼帘，别开他的手：“不知道。”

    “去叫太医过来瞧瞧。”楚云间又望了她一眼，吩咐了声李公公，便抬步和顾钦原一道离开。

    等到他们走远，李公公甩着拂尘，居高临下地望着沈妙言，“沈姑娘先回仪元殿吧，咱家这就去请太医过来。”

    沈妙言一声不吭，转身往仪元殿而去。

    李公公注视着她的背影，不阴不阳地笑了声：“陛下可不是傻子，沈姑娘即便不想侍寝，也不该如此糊弄。陛下舍不得对沈姑娘下手，可对安婕妤，还是舍得的。”

    沈妙言身子一僵，李公公哼了声，便大步离开。

    沈妙言伸手扶着墙壁，猫儿似的圆眼睛中掠过一抹倔强，随即握紧了拳头，抬步继续往仪元殿而去。

    李公公果然很快请来太医，太医只说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才导致脸上过敏，休息几天就好，没有大碍。

    他开了两副药，李公公命膳房的人煎了，怕沈妙言不肯乖乖喝，于是亲自监督着她喝药。

    沈妙言坐在桌边，捧着那碗褐色的药，眼中都是嫌弃和不甘心。

    李公公百无聊赖地甩着拂尘：“沈姑娘，咱家乃是陛下跟前最得力的内侍，咱家在这里伺候你，于你乃是天大的荣耀。咱家还有很多事要做，时间宝贵着呢，你就乖乖喝了药，莫要让咱家叫人进来，给你将药强灌下去。”

    沈妙言依旧保持沉默，她知道强灌药这种事，李其是做得出来的。

    于是她自己捏了鼻子，一脸嫌恶地将那碗药喝下。

    李公公见她识相，于是对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将药碗端下去。

    沈妙言以为没自己的事儿了，便抬手示意李公公走开。

    李公公怪笑一声：“阿枝，阿叶，进来伺候沈姑娘沐浴更衣。”

    沈妙言一愣，便瞧见两个人高马大的宫女走进来，不由分说地一左一右将她架起来，往屏风后走去。

    她吓得不轻，一边挣扎一边问李公公：“你们想做什么？！”

    以往她沐浴，都是自己拎热水进来，哪里有什么人伺候。

    李公公走到她跟前，左右看了看，那药当真神奇，她小脸上的红肿已经慢慢退了下去。

    他笑了笑，拿拂尘戳了戳沈妙言的下巴：“小女孩儿，不都爱美吗？给姑娘洗干净，有什么不好的？”

    说着，朝两个宫女使了眼色，沈妙言便直接被抓进了屏风后面。

    那两个宫女力气很大，直接扒了沈妙言的衣裳，不顾她的挣扎将她丢进浴桶里，上上下下洗了个干净，羞得沈妙言脸颊通红，却无可奈何。

    这浴桶里的水大约浸过药草，她洗了两刻钟，身上和脸上的红肿竟完全消失干净，一身肌肤细腻白嫩的跟豆腐似的，又透着沐浴过后的红润，小小的玲珑身子，令人怜爱，叫那两个宫女的动作都柔和许多。

    她们给她穿了一袭剪裁精致的素纱襦裙，外面套了件月白的褙子，袖口和领口用碧绿丝线绣了葳蕤青莲，黑发披散在肩头，包子脸嫩生生的，整个人甜美可爱。

    她们不给沈妙言穿鞋，带着赤脚的她走出屏风，沈妙言就瞧见楚云间不知何时回来了，大约已经沐浴过，穿着明黄色的中衣，坐在床上，正翻阅一本杂史。

    那两个宫女对楚云间行过退礼，规规矩矩退了下去，顺带掩上了寝殿的雕花隔扇。

    楚云间抬眸看去，灯笼的光照下，先是看见她露在裙子外面的一双小脚丫。

    那小脚丫子白白嫩嫩，每个脚趾头都粉粉圆圆，趾甲晶莹剔透，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愈发衬得白嫩可爱。

    “过来。”他放了书，朝她招手。

    沈妙言知道自己跑不掉，于是慢吞吞挪过去，他却一把将她拽到身边，直接将她抱到了床上。

    他突然伸手捉住她的脚踝，拿他的大掌比了比，那双小脚丫子竟还没有他的巴掌大。

    他正打量着，沈妙言使劲儿缩回脚，拿裙摆将脚丫子裹好。

    楚云间抬眸看去，她缩在床头，那双圆眼睛透着惊惧，仿佛他会吃了她似的。

    寝殿内呈现出诡异的安静，楚云间静静端详着这个小姑娘，原本打算好了让她侍寝，可事到临头，却不知怎的，有些下不了口。

    他在外是温和谦逊的君王，可只有亲近过他的人，才知道，他的内在是多么残酷霸道。

    但是对这个软软的小姑娘，莫名其妙的，他愿意多给她一点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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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若当真怜惜她

    沈妙言蜷在床头，怯怯望着楚云间，心里头决定好了，若是他敢对她图谋不轨，她一定咬死他。

    楚云间注视着她警惕的小模样，伸手想摸一摸她的发顶，沈妙言头一歪，避了开来。

    他收回手，眸光如水般清凉。

    “去灭灯。”他唇角噙了一丝笑，自己掀了被子，在床上躺下，没有再戏弄她的意思。

    沈妙言跳下床，一盏盏吹灭灯火，望了眼床上躺着的人，自己默默走出了仪元殿。

    殿门外并没有守夜的宫女，她赤着脚，在夜色中奔跑，一路往瑶雪宫而去。

    经过的侍卫似乎是得了楚云间的令，对她见怪不怪，根本就不管她。

    沈妙言跑到瑶雪宫门口，喘着粗气，盯着那紧闭的朱红宫门凝视了片刻，突然又转了方向，往凤仪宫而去。

    这是沈妙言第一次来凤仪宫椒房殿。

    采秋领着她，沈月如正坐在铜镜前，由着忍冬帮她梳理一头墨云般的长发。

    “娘娘，三小姐到了。”采秋轻声。

    沈妙言并未行礼，只盯着她的背影，开门见山：“楚云间三番两次想要我侍寝，我不愿意。我知道你也不愿意，所以，沈月如，你得把我从他身边弄走。去浣衣房，去御膳房，去哪里都可以。”

    沈月如把玩着桌上的凤钗，微垂的眉眼中，有怒火隐隐燃烧。

    她渴求楚云间的临幸，却求而不得。而沈妙言，什么都没做，就轻而易举得到陛下的宠爱。

    曾经她的身份不如她，所以被迫在她面前露出谦卑的笑容。

    而如今，明明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她是低贱的罪臣之女、国师府的小小侍婢，可为什么，她想得到的东西，她依旧不屑一顾？

    沈月如紧紧握住凤钗，钗头刺入了掌心也浑然不觉。

    “沈月如。”沈妙言唤了一声，毫无对皇后该有的尊重。

    沈月如压下胸口的怒焰，转过身，端庄美丽的面庞上浮着一抹浅浅的笑：“本宫答应你。不过，你要乖乖配合本宫。”

    第二日，乾和宫中闹出了一件大事。

    皇后过来探望皇帝，在回廊中遭到一名小宫女的顶撞，凤袍上甚至被泼了一碗茶。

    仪元殿内，楚云间端坐着，望着跪在下面一脸倔强的沈妙言，凌厉的双眸似笑非笑：“顶撞皇后？”

    沈月如坐在他身边，双眼通红，只垂头不语。

    “你责罚我好了。”沈妙言捏着衣摆。

    “皇后觉得呢？”楚云间不慌不忙地端起一盏茶，吹了吹，轻轻呷了口。

    沈月如语带委屈：“臣妾不知如何就得罪了三妹妹，虽然臣妾有心原谅三妹妹，可若是不作出一点惩罚，怕将来这宫中人人都要欺负到臣妾头上了。”

    她说着，含泪望了眼沈妙言：“三妹年幼体弱，又是娇生惯养的，做不得重活儿，不如就打发了去司茶坊好了。斟茶泡水什么的，总不至于委屈了她。”

    楚云间品着热茶，抬眸看向沈妙言：“去司茶坊，你愿意吗？”

    沈妙言心中愿意得不行，嘴上却道：“反正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那就打发去司茶坊。”楚云间将茶盏搁到桌案上，李公公立即示意两个内侍进来，将沈妙言带下去。

    楚云间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寝殿中只剩他和沈月如时，他那副温雅的面庞逐渐现出一股阴狠来，“跪下。”

    沈月如愣了愣，随即一言不发地在他脚边跪了下去。

    “可知错？”

    沈月如玲珑心思，知晓大约是楚云间知道昨晚沈妙言去找她，今日这出戏，乃是她同沈妙言商量好的，于是又红了眼眶：“臣妾深爱陛下，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陛下。”

    “皆是为了朕？”楚云间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此话何解？”

    沈月如斗胆直视他的双眼：“罪臣之女，如何为妃？陛下若是果真收用了她，叫天下人如何看待陛下？”

    “况且，”她的瞳眸中逐渐呈现出一股不甘，“沈妙言对陛下恨之入骨，岂有臣妾对陛下忠心？”

    “忠心？”

    楚云间咀嚼着这个词，盯着她，手指力道逐渐加大。

    沈月如的目光不躲不闪，良久之后，楚云间才松手，笑容雅致，双眸却深不可测：“皇后辛苦，是朕怠慢了。”

    沈月如带着宫女们回凤仪宫，一张端庄秀美的脸上，全是冷意。

    然而凤辇刚行至一半，安似雪带着宫中女婢迎面而来。

    她挡在凤辇前，屈膝行礼：“皇后娘娘。”

    沈月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何事？”

    “听闻，娘娘将妙言贬去了司茶坊？”安似雪起身，一双妙目盯着沈月如。

    沈月如把玩着自己手指上戴着的黄金甲套，心情并不是很好，语气染上了一丝不耐烦：“是又如何？”

    “司茶坊总管是什么人，娘娘不是不知道。”安似雪站在那里，夏风吹起她洁白的裙角，缥缈如仙子，“娘娘将妙言送进去，可是存心叫她死？”

    “本宫听不懂安婕妤在说什么。”沈月如懒得看她一眼，吩咐轿夫回凤仪宫。

    安似雪被迫让开路，美眸之中都是冷然。

    等她回到瑶雪宫，刚坐下，冬兰就过来禀报，说是白太医来请平安脉。

    她心不在焉地将手放到案几上，白清觉走进来，行过礼后，细心地为她把脉。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都没有拿纱帕遮挡避嫌。

    过了会儿，白清觉拱手垂眸：“婕妤身体虽然安康，只是郁气过重，微臣开一副清心的方子。”

    “不必了。”安似雪抬眸看他，“妙言被贬去了司茶坊，司茶坊的总管是个什么人，无需本嫔多言。我知你是国师的人，劳烦你告诉国师一声，若是当真怜惜妙言，就请速战速决，早些回京。”

    白清觉听着她的话，也抬眸看她，她的俏脸遍布冰寒，同往日里的沉静温婉大不相同。

    不过，他觉得这样的安似雪，倒像是流露出本性来了。

    他笑了笑，再次拱手：“微臣领命。”

    安似雪抬眸看他，他说这话时尾音上扬，不像是在领命，倒像是在说俏皮话。

    白清觉微笑着，退了下去。

    安似雪望着他宽大的背影，想起他温厚儒雅的面庞，和刚刚手腕处的触碰，不知怎的，面颊竟有些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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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莲澈，我害怕

    沈妙言抱着个小包袱，被带进司茶坊的一间房内，说是她的住处。

    她将东西都放下，望了眼床褥和桌椅，这里虽然陈旧，却还算干净。

    她又看向对面床铺，上面被褥折叠整齐，床头还有一盒胭脂，应当是有人睡的。

    正发呆时，一个少女跨进门槛，看见沈妙言，不禁挑了眉头：“是你？！”

    沈妙言望着少女的脸，回想了下，小脸上不禁流露出一抹笑意：“原来是彩绫姐姐，还真是冤家路窄。”

    彩绫唇角含着嘲讽，杏眼中都是对沈妙言的憎恶：“你也有今天！你害我从仪元殿贬到这里，这笔账，咱们以后慢慢算！”

    她说着，高傲地抬起下巴，将两张床铺间的布帘给拉上，去打热水给自己洗澡。

    却不知怎的，走路时，双腿有点打颤。

    她很快打来热水，坐进浴桶中冲洗。而窗户并未关严，风吹进来撩起布帘，沈妙言隐隐看见，她赤・裸的后背上，是一道道可怖的鞭痕。

    那鞭痕还很新鲜，应该是最近才落下的。

    沈妙言心中惊惧，这司茶坊，莫非还有鞭笞宫女的规矩？

    下午，一个老嬷嬷领她去专门摆放茶具的房间里，叫她守着茶具。

    “这活儿轻巧，不知多少宫女想做。只是上头发话了，点名叫你做，也是你的福气。”那老嬷嬷笑得和蔼。

    “多谢嬷嬷！”沈妙言乖巧地屈膝行礼，睁着圆圆的眼睛，又问道，“请问嬷嬷，是安婕妤发的话吗？”

    “安婕妤？她可没那个本事，干预咱们乾和宫的人事。”那老嬷嬷笑着说道。

    沈妙言眸光微动，不过是一瞬，便猜到大约是楚云间吩咐的。

    那老嬷嬷瞧这小姑娘生得水灵可爱，她看着喜欢，所以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姑娘是上头的人看重的，乖乖在这里守着，说不准过些时候，就能回去。姑娘莫要在这里乱走，若是被总管看见，保不准就像那彩绫姑娘一样……”

    她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望了眼沈妙言，就离开了房间。

    沈妙言站在摆放着众多茶具的多宝格中间，刚刚那嬷嬷的提醒，已经够明显了。

    沈月如将她发落到司茶坊来，显然这司茶坊不是个好地方。再加上彩绫走路时的模样以及背后的鞭伤，老嬷嬷口中的“总管”，定不是个好人。

    她想着，左右瞧了瞧，最后干脆趁着没人，悄悄翻找出角落里的一只瓷杯，在地上敲碎了，挑了最尖锐的一块瓷片，拿抹布裹住，塞进袖袋里。

    总得有点武器防身的。

    到了晚上，有宫女进来换班，瞧了瞧她的衣裳，颇为嫌弃，叫她去前院领一套司茶坊宫女的服制，说是大家都要穿一样的。

    沈妙言提着灯笼往前院走，这里没人守夜，她便径直走了进去。

    走廊尽头，最里面的那间雕花木门虚掩着，隐隐传出不阴不阳的笑声，以及女子压抑的哭叫。

    沈妙言一时好奇走过去瞧，透过门缝，就看到彩绫趴在地上，发髻凌乱，后背的鲜血将衣裳浸湿，看起来惨不忍睹。

    一个身着蓝色绸缎衣袍的大太监，手持鞭子，好似试探鞭子韧度似的，不停地扭曲着鞭身，声音尖锐：“彩绫啊彩绫，咱家待你不薄，不过叫你伺候咱家一回，你就如此不情不愿，可是想要再受一番中午的罪？”

    彩绫一听，整个人都恐惧地痉挛起来，她抱住那太监的腿，满脸泪痕：“刘公公，求您了，您放过我吧！我房中来了个更水灵年幼的小宫女，我把她哄过来，您跟她玩好不好？！您放过我吧刘公公！”

    那刘公公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摸着她白净的面庞，啧啧了两声，“那小姑娘是上头发话要保的，咱家可没那个胆子动她！”

    说着，突然又一鞭子狠狠抽到彩绫身上。

    彩绫像是一条跳上岸的鱼，被抽的颤抖跳动，刘公公笑得猥・琐，像是故意叫她难堪似的，用鞭子缓慢地将她身上的衣物都给打碎。

    彩绫的哭嚎声回荡在房间里，凄惨无比。

    而刘公公接下来对彩绫做的事，叫人脸红而恶心。

    沈妙言整个人都懵了，她顾不得再讨要什么宫女服制，悄悄后退，最后几乎是撒丫子使出吃奶的力气跑出这座院子。

    她抱着灯笼，正跑得气喘吁吁，突然一只手从灌木林里探出来，将她拽了进去。

    沈妙言正要尖叫，那人一把捂住她的嘴。

    沈妙言定睛一看，原来是莲澈。

    她松了口气，莲澈也松了手，从怀中取出一只肉包子递给她。

    沈妙言哪里有心情吃什么包子，将刚刚看见的事情一股脑都告诉了莲澈。

    莲澈听完，稚嫩清秀的小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好似早就知道这事情。

    “莲澈，我害怕。”沈妙言拿手背揉了揉眼睛。

    莲澈拍了拍她的脑袋，明明看起来比沈妙言小，却一副老大人模样：“刘总管喜欢蹂・躏水灵的宫女，这事儿好多人都知道。我叫你想主意，让皇帝不亲近你，你却想了这么个馊主意出来。”

    沈妙言满腹委屈，咬了口包子：“你怎么来了？不怕被人发现吗？”

    “不怕。”莲澈说着，看见沈妙言的嘴角有一块灰尘，下意识地抬手去给她擦，“你这里有点脏。”

    就着灯笼的暗光，他的手背贴近她的唇角，却突然顿住。

    她的肌肤很细腻柔滑，同他的是不一样的。

    她，是个女孩儿啊。

    莲澈皱眉，像是触电般地收回手，昏暗中，脸颊泛出不自然的红晕。

    沈妙言吃着包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莲澈的反应，于是自己擦了擦唇角，“我自己会放机灵点，不叫那个刘公公把我捉了去。我家国师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我就能出宫了。”

    有楚云间和沈月如暗中阻拦，她可不指望花容战能帮她破案。

    她吃完了包子，低头瞧见双手油腻腻的，不禁微微蹙眉，随即像是亲近似的，双手都在莲澈头发上揉了揉：

    “莲澈啊，你乖乖的，若是姐姐能够出宫，也带着你一块儿好了。金玉满香楼的点心可好吃了，我带你去吃啊。”

    她的圆眼睛里闪烁着友善，白净稚嫩的包子脸乖巧而漂亮。

    这一瞬，莲澈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他突然伸手，推了一把沈妙言，冷声道：“谁要跟你出宫！”

    说完，就快速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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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司茶坊总管之死

    沈妙言吃了他的包子，却又挨了他一个推搡，跌坐在地，暗自骂了句不识好人心，便爬起来拍拍灰，提着灯笼回去了。

    她洗漱过后，在床上辗转反侧，彩绫的那副惨样不停地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直到长夜过半，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彩绫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沈妙言蒙在被子里，听着她上床的声音，心中发出无声的叹息。

    而时间一天天过去，眨眼间，便到了十月。

    沈妙言每天都守在放满杯具的房间里，坐着坐着，觉得她自己都要化身成悲剧了。

    彩绫逐渐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甚至那张俏丽的小脸上，都被鞭子打出一道口子。

    而丑陋了的彩绫反而因祸得福，刘公公对她没了兴趣，又将目标转移到别的宫女身上。

    楚云间这段时间大约忙于处理战事，并未来看过沈妙言。尽管有安似雪想方设法地护着，可乾和宫的司茶坊，看的到底是楚云间的脸色。

    于是渐渐地，开始有谣言传出，说是沈妙言彻底失了圣宠。

    凤仪宫中，采秋满脸笑容的对沈月如行了礼：“启禀娘娘，那些谣言，奴婢已经传出去了。如今，就看那刘公公对沈妙言的心思如何了。”

    沈月如倚靠在软榻上，品着香茗，声音淡淡：“刘喜素来喜欢折磨鲜嫩的小姑娘，沈妙言长得好，他定然早就惦记上了。本宫故意吊了他两个月的胃口，这谣言一旦传出，想来，他是等不及要尝一尝沈妙言的味道。”

    “娘娘英明！”采秋恭声称赞。

    沈月如偏头望向窗外，唇角挂着一抹冷而阴狠的笑，沈妙言，本宫要你在那刘喜的蹂・躏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司茶坊这边，沈妙言越发想念君天澜。

    他叫她等他，可她都等了这么久，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会不会从战场上带回别的小姑娘，放在府中宠爱？

    他会不会不喜欢她了？

    这些想法叫她脑袋疼，她按了按太阳穴，就看见值夜的宫女进来：“妙言，刘公公让你去前院一趟，说是李公公来了。”

    沈妙言愣了愣，李公公？楚云间派他来接她回仪元殿吗？

    她心中纳闷儿，便提了灯笼，缓缓往前院而去。

    她被一名小太监引进房间里，刚跨进门槛，那扇门就在外面被拴上了。

    她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不好，可刘公公已经扑了过来！

    沈妙言迅速闪到一旁，仰头看那个笑得一脸淫・荡的太监：“你骗我？！”

    刘公公搓着手，眼中都是淫・光：“小姑娘贼精贼精，不用那个名头，怎么把你哄骗过来？你这块嫩肉，咱家光看不能吃，已经忍了俩月！快过来，让咱家抱抱，试试手感如何……”

    他说着，就又扑了过来。

    沈妙言气得面颊通红，她努力地躲闪开，最后跳到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瞪着刘公公：“你可知，我背后的人是国师大人？！若是叫他知道你这么对我，当心砍了你的脑袋！”

    那刘公公也不是被吓大的，笑嘻嘻地站在桌前，“国师？陛下早就忍不下国师了，他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都是个问题，你怎敢拿他威胁咱家？！”

    沈妙言一怔，那刘公公立刻换了副和蔼的脸色：“你下来，咱家动作会温柔些的，不会像打彩绫那样，打伤你。”

    “呸，你做梦！”沈妙言回过神，毫不犹豫地冷声回绝。

    刘公公轻笑了声：“沈妙言啊沈妙言，你现在今非昔比，能够跟着本公公，乃是你的荣幸。你若好好伺候本公公，吃香的喝辣的，将来自有一番前途。你若是不肯……”

    他摘下腰间的鞭子，眉眼之间迸发出一股锋利，语气陡然转狠：“咱家这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沈妙言当然不肯下来，那刘公公恼怒，就要去掀桌子。

    最后两个人一逃一追，将这房间毁得乱七八糟。

    沈妙言一边跑，一边慌慌张张地取出袖袋里那块瓷片。

    她这两个月，日日夜夜都带着瓷片，唯恐被人暗算了去。如今，果然派上用场了。

    她很着急地躲闪着身后的人，小手紧紧握着瓷片，掌心被割开了一道大口子也浑然不觉。

    她没看脚下，最后竟被滚落在地的茶桶绊倒，一跟头趴在了地上。

    她顾不得其他，连忙翻了个身，就惊恐地瞧见那刘公公淫・笑着扑了上来。

    下意识地，她举起那块瓷片，刘公公的瞳眸瞬间放大，可他已经无法收势，整个人直接扑了下去。

    那块尖锐的瓷片，径直捅进了他的心口。

    刘公公趴在沈妙言身上，一双老眼费劲儿地转动，想去看沈妙言，沈妙言使劲推开他，坐在旁边喘气。

    她很害怕地盯着他，他胸口的鲜血逐渐蔓延开来，将地上凌乱的书卷和茶叶全都染成鲜艳的红色。

    “刘……刘公公……”

    沈妙言试着唤了声，对方大睁着双眼，再没了动静。

    她的小脸霎时惨白，站起身，惊恐地往门口跑去，哭着使劲儿推门，可外面被拴住了，根本就推不开。

    而凤仪宫中，一名小太监被采秋领了进来，满脸欣喜地朝沈月如跪下行大礼：“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刘喜他，事情办得如何了？”沈月如靠在软榻上，由着两名宫女细心为她染指甲。

    “回皇后娘娘话，师父他和沈姑娘现在就在一间房里，怕是事情……已经成了！”他笑嘻嘻的，一脸讨好。

    沈月如精致的唇角勾起一抹笑，“赏。”

    采秋立即取出荷包，丢给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拿去吧，事情办得好，娘娘就有赏，明白吗？！”

    那小太监连忙兴高采烈地磕头：“奴才明白！奴才和师父，以后一定好好为娘娘效力！”

    天黑之后，那小太监才哼着小曲儿，提着一壶米酒和膳房买来的两斤牛肉，一路回了司茶坊的前院。

    他靠近那扇门，却听见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他心中纳罕，可师父向来不许别人打搅他的好事，于是这小太监只得拎着酒和肉到院子里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过去。

    他不耐烦，又回到门外，里面仍旧静悄悄的。

    他在外面叫了几声，见没人回应，心中终于起疑，猛地打开门，就瞧见刘喜趴在地上，周身都是血。

    而那个软软的小姑娘，呆呆坐在椅子上，小脸儿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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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小丫头，本座回来了

    仪元殿。

    灯火点了满殿，楚云间身着龙袍，端坐在上座，沈月如在他身边，目光毫无波澜地盯着跪在下方的小姑娘。

    她以为，沈妙言会被刘喜狠狠折磨的。

    却不料，最后出事的，却是刘喜。

    她握紧了裙面，眼底掠过的都是狠意。

    楚云间的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淡笑，沈妙言，胆子还挺肥。只是，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闺阁小姑娘，亲手杀了人，还跟那尸体被关在屋中几个时辰，此时脸色苍白得叫人心疼。

    他想着，微微咳嗽了声：“沈妙言，你可知罪？”

    沈妙言不言不语，小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沈月如轻声劝道：“陛下，这丫头性子实在太过顽劣。上次拿茶水泼臣妾，这次竟杀了刘公公。若是继续放在宫里，怕是会连累陛下。”

    “那么，依皇后看，该当如何？”楚云间盯着沈妙言，好整以暇地问。

    他最见不得沈妙言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顿时不喜起来。

    “不如，关进天牢吧？想来慕容姑娘的案子也快查出来了，到时候，一并做个了断。”沈月如柔声相劝。

    楚云间摩挲着下巴，盯着沈妙言的脸，他故意冷落了她两个月，想等着她回头来求他，不想，她竟然犯了命案。

    这么娇娇软软的小姑娘，竟也会杀人？

    那小爪子，当真是锋利。

    他正想着，外面传来一声轻呼：“陛下！”

    随着声音，安似雪快步走了进来，头发未梳，身着宽松的居家衣袍，俨然是刚从寝宫赶来的模样。

    她跪在沈妙言身边，紧紧牵住她冰凉的小手：“陛下，妙言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这其中，定是有缘由的。那位刘公公，宫中早有传言说他喜欢凌・虐少女，想来，定是他先对妙言做了不该做的事，才逼得妙言下杀手。”

    沈月如立即冷声说道：“陛下，即便如此，可这丫头一言不合就动手杀人，性子实在太过暴虐。臣妾以为，还是应当送入天牢。若是留在宫中，怕是要把皇宫搅个天翻地覆了！”

    楚云间静静望着沈妙言，她微阖着双眸，漆黑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扇倒影，一向红润的嘴唇儿此时干涸泛白，叫人看了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她的倔强，实在是叫他头疼。

    若是此时，她肯对他撒个娇，说上几句讨好的话，兴许，他会饶了她。

    可偏偏，她一身都是硬骨头。

    楚云间想着，唇角的笑意愈发凛冽：“沈妙言，你可知罪？”

    沈妙言依旧不发一语。

    安似雪心急如焚，轻轻推了推她，无奈她就是不开口。

    楚云间最后端了桌案上的茶，抚了抚茶面，淡淡道：“既是如此，来人啊，将沈妙言打入天牢，听候宣判。”

    “陛下！”

    安似雪的眼泪当即掉落下来，膝行向前，去扯楚云间的袍摆：“陛下，天牢是什么地方，妙妙已经在里面待过三个月，如今怎能再进去？！”

    可楚云间根本就不听她求情，直接挣开她的手，声音冷漠：“把安婕妤带回瑶雪宫。”

    几个侍卫立即上前，不由分说，便要架起安似雪。

    安似雪被逼无奈，望着沈妙言起身被带走的背影，只恨自己无能，照顾不好这个没有血缘却胜似有血缘的妹妹。

    沈月如面上做无奈之色，眼底，却都是喜悦。

    沈妙言在乾和宫中，她还不方便下手。可若是进了天牢，要想动手脚，就简单多了。

    仪元殿内只剩帝后两人，沈月如起身，态度恭敬：“陛下，臣妾伺候您就寝？”

    楚云间起身，面无表情地张开双臂。

    夜深了。

    沈妙言被带进天牢，她跟着狱吏穿过狭长潮湿的过道，过道上方隔着老远才点一盏灯，使这天牢显得昏暗极了。

    牢头打开最里间的牢门，龇着一口黄板牙：“沈三小姐三月才出去，这才过了七个月，便又进来了。三小姐，请吧！”

    沈妙言走得慢吞吞的，被人在后面推了一把，踉跄着跌进牢里，那铁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合上，落了巨锁。

    已是十月的天了，夜里寒凉，牢狱里更是寒冷。

    宫中的冬衣还未发下来，沈妙言身上穿得单薄，只得走到角落，将那些稻草抱到一块儿，蜷进去睡觉。

    说是睡觉，却也是睡不着的。

    她睁着大眼睛，心里面全是君天澜的模样。

    面无表情的，冷酷的，阴郁的，抿唇轻笑的……

    莫名的，她对君天澜充满信心，她知道，他一定会救她，就如同那次在法场上一样。

    直到外面天亮，牢中，沈妙言才沉沉睡去。

    而很快，便又是夜幕降临。

    沈妙言缩在稻草堆里，一双圆眼睛在昏暗中熠熠生辉，好似会发光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远处有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响起，隐约还有女子的说话声。

    那脚步声逐渐近了，借着牢中昏暗的灯盏，她瞧见为首的女人穿着宽大的披风，一只修长白嫩的手伸出来摘掉袍帽，一张端庄秀丽的面庞就露了出来。

    沈月如。

    沈妙言抿抿小嘴巴，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危机感，这么晚了，她可不认为沈月如费了老大劲儿乔装打扮来天牢，是来跟她废话的。

    沈月如扬起红艳的唇，直接命人打开牢门。

    那牢头显然很听她的话，沈月如进了牢里，在侍卫搬来的椅子上落座，捧着忍冬递来的茶：“沈妙言，你大约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吧？”

    她说着，很悠闲地抿了口茶水。

    沈妙言依旧蜷在稻草堆里，只想着拖延时间：“你若是弄死我了，再如何高明，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等国师回来，你就等着下黄泉陪我好了。”

    “真是一张利嘴。”沈月如说着，抬眸望向她，唇角的笑容依旧美艳，“君天澜的确已经班师回朝，只是可惜，他现在距离京城，还有五百里。”

    “另外，”她笑得阴毒而得意，“陛下在军中，埋伏了人手暗杀他。兴许两天后回到京城的，只是他的……尸体。”

    与此同时，京城郊外，夜色下的山川绵延不见尽头。

    十几骑高头大马疾驰在官道上，为首的男人，玉冠束发，一身黑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隐隐环绕着血腥之气。

    狭眸盯着远处那灯火尚明的京城，他的薄唇抿开一个优雅的弧度。

    小丫头，本座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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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他心疼

    天牢之中，静得诡异。

    许久之后，沈妙言抬起头，圆圆的眼睛折射出昏暗的光线：“国师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你对他，倒是有信心。”沈月如盯着沈妙言，唇角的笑容逐渐残酷起来，“不过，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来人。”

    随着她话音落地，四名人高马大的黑衣侍卫立即上前，拱手道：“娘娘！”

    沈月如盯着沈妙言，心情颇好地品了口茶：“你如今只有十二，若是就这么上路了，难免遗憾。本宫心地仁善，叫你临死前，尝尝做女人的滋味儿。”

    沈妙言蜷在草堆中，望着沈月如，双手的指甲，生生抠进了地面泥土之中。

    沈月如，好狠的心思！

    那四个侍卫正要上前，沈妙言周身瞬间迸发出一股凛冽的气势来：

    “沈月如，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你们住在沈国公府时，你和沈月彤没资格参加那些贵族宴会，是我带你们去的！逢年过节，你和沈月彤说羡慕我的新衣裳和首饰，我便请爹爹多打两份，送给你们两个！”

    “无论是爹娘、祖母还是我，都不曾苛待过你们分毫，甚至，甚至庶叔能够走上仕途，都是因为我爹爹上下打点过关系！”

    沈妙言怒喊出声，双眼止不住地发红：“沈月如，你们一家，对得起我爹娘？！”

    沈月如不动声色地听着，等到沈妙言说完，她将茶盏递给忍冬拿着，自己拎着裙角，一步步走到沈妙言跟前。

    她穿着绣满牡丹的华丽长裙，头戴金色凤钗，妆容精致，每走一步，裙摆摇曳，如同万千牡丹盛开，在这晦暗的牢狱之中，仿佛会发光一般。

    她缓缓地在沈妙言跟前蹲下，青葱似的指尖微微挑起她的下颌，一双剪水秋眸平静无波：“知道本宫，最无法忍受的，是什么吗？”

    沈妙言盯着她，抿着小嘴，没有回答。

    沈月如的眉眼弯了起来，笑得端庄而秀美：“是本宫的出身。”

    “那么多年，在人前时，别人对你始终恭恭敬敬，凡是提起你，无人不知你是国公府的娇娇小姐。而我，前面永远有个‘庶’字……”

    “那么多年，你见过我谦卑的模样，见过我逢迎谄媚的模样……可我如今，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啊！沈妙言，你说，我如何能容得下你？”

    她说完，松了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起身回到椅子上坐下：“开始吧。”

    “慢着！”

    沈妙言胸口剧烈起伏，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月如：“国公府的垮台，你们家，是楚云间的内应，是不是？！”

    “不错。”沈月如笑容满面，“伯父真是傻，居然觉得我爹是真心待他的。我爹常常跟伯父出入大书房，若想在大书房中留下点什么，轻而易举。”

    尽管早已知晓，可亲耳听见这些坦白的话，沈妙言还是心如刀割。

    她还要说话，沈月如却不耐烦了：“你拖延时间，也拖延得够久了。可惜再如何拖延，国师也赶不回来救你。动手。”

    那几名侍卫似是许久不曾开荤，连忙搓着手上前。

    沈妙言缩进角落，这一整天，既没有人给她送水，又没有人给她送饭，她又饿又渴，手中还没有防身的工具。

    面对这四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躲。

    她逐渐被逼进角落，退无可退，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将她抓了出来，“哧啦”一声，直接撕掉了她大半件衣裳。

    沈妙言惊恐不已，雪白而稚嫩的香肩顿时裸·露在空气之中。

    她穿着绣一支霞草花的小肚兜，那么娇嫩，叫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眼前一亮。

    他们可不会怜惜。

    牢狱中响起低沉而压抑的淫·笑，沈月如静静看着，心中大快，她要彻底毁掉沈妙言。

    沈妙言不停地哭喊，因为挣扎，而被其中一个男人掌掴了一巴掌，小小的脸蛋顿时红肿起来。

    她的裙子被撕了下来，雪藕似的小腿裸·露在外，那双小脚丫不停踢踹着这些人，可对这些人而言，她的挣扎纯然只是供他们玩弄的小乐子。

    “沈妙言，你若是到了黄泉，可得感谢本宫今夜赐你的恩典。”

    沈月如拿了忍冬手中的茶盏，当着沈妙言的面，将里面的茶水徐徐浇到地面，笑得残忍：“伯父，伯母，不用感谢本宫，很快，你们一家三口就能团圆了。”

    “沈月如，你不得好死！”沈妙言趴在地上，拼着吃奶的力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沈月如。

    沈月如微微侧过头，那石头砸了个空。

    她冷笑，双眸之中满是得意：“别白费力气了，好好享受这场盛宴吧。若是嫌人不够，本宫将天牢里的狱吏都叫过来。”

    “皇后嫌人不够？”

    冰冷阴沉的声音响起，在这座天牢里，格外瘆人。

    沈月如的笑容僵在脸上，瞳眸瞬间放大，一脸骇然地望向旁边，就瞧见君天澜一身织锦黑袍，背着双手，从黑暗里缓缓走来，一张冷峻的脸似笑非笑，狭眸中的暗光却像是淬了毒，如同暗夜修罗般残酷。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忍冬的手，满脸的恐惧和不敢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君天澜跨进门槛，目光落在角落，那四名侍卫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不敢再动，悄悄退到一旁。

    那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蜷成一团，连小小的脚趾头也蜷缩着。

    她躲在角落，抱着双臂哭泣，雪白的肌肤沾上了灰尘，一张小脸遍布泪痕，哭得鼻尖红红。

    诡异的安静里，君天澜一步步走过去，伸手解下斗篷，动作轻而缓地将她裹起来。

    沈妙言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似是不敢相信他的到来，透过朦胧泪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君天澜也凝视着她，他不过走了三个月，小丫头就消瘦成这般模样，他记得，以前她的下巴圆圆润润，现在都变尖了。

    而沈妙言生怕他消失似的，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微微颤抖，声音含着泪腔：“国师，你真的回来了吗？”

    她眨了下泛红的双眼，晶莹剔透的泪珠就从睫毛间隙滚落，看得君天澜心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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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丫头，咱们回家

    “是，我回来了。”

    君天澜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沈妙言却哭得更加厉害，伸手去捶他的胸口：“你怎么才回来！慕容姐姐都不在了！”

    压抑太久的悲伤和害怕，在这一刻仿佛决了堤，她捶打着他，哭了会儿，却又抱住他的脖颈，将小脸儿埋在他胸口，哽咽不能自语，害羞似的，声音小小：“我好想你……”

    君天澜注视着她那半张红肿起来的脸，声音依旧温柔：“谁打的你？”

    “他！”沈妙言抽泣着，小手一指，精准地指出了那个动手的侍卫。

    那侍卫吓得瞪圆了眼睛，噗通一声跪下，“我没有……不是我……”

    “就是他！”沈妙言抱着君天澜的脖颈，眼底掠过恨意，“他还撕了我的衣裳！”

    夜凛接收到君天澜的眼色，一掠便至那侍卫跟前，众人只听得长剑出鞘，下一瞬，那侍卫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双手直接被夜凛剁掉。

    沈月如猛地咬住嘴唇，浑身发抖，几乎不敢置信眼前的情景。

    那侍卫倒在地上不停打滚，鲜血流得到处都是，触目惊心。

    夜凛一脚踩在他胸口上，直接一刀，命中心口。

    这画面惨绝人寰，君天澜将沈妙言的脑袋按在他胸口，不让她看。

    沈月如面色发白，紧紧握着忍冬的手臂，金色甲套将忍冬掐得生疼：“君天澜，你不是该在蒙城吗？！”

    君天澜抬眸，语调陡然转冷：“本座在哪里，不劳皇后操心。不过，本座的丫头承蒙皇后照顾，不知该如何答谢？”

    他加重了“答谢”二字，叫沈月如霎时白了脸。

    他的气场太过强大，只是简简单单站在那里，就叫沈月如止不住地发抖。

    她往后退了一步，勉强维持着皇后的端庄和高贵：“本宫乃是皇后，即便国师要为沈妙言报仇，也该掂量一二！”

    君天澜听而不闻，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姑娘：“妙妙想要如何？”

    沈妙言抬起头，望了眼满脸惊恐的沈月如，脑海中却浮现出慕容嫣临死前的惨状。

    她抬手擦了把眼泪，声音稚嫩却干脆：“血债血偿。”

    君天澜唇角噙着一抹笑，小丫头够狠，他喜欢。

    他对身后的夜凛使了个眼色，夜凛正要行动，沈妙言却又不紧不慢地说道：“夜凛大哥，所谓血债血偿，是偿还她所有的罪行。她叫那群侍卫轻薄我，所以，我也要轻薄回去。”

    “沈妙言，你怎么敢？！”沈月如在这一刻有些崩溃，无法抑制地大喊出声。

    而夜凛的脚步顿住，为难地望了眼沈月如，他对这女人可没兴趣。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战战兢兢的侍卫身上，想起什么，从兜里取出三粒催·情药丸，一个一个给他们塞进嘴里。

    那三个侍卫以为是毒药，全都跪下来讨饶，哭得无比凄惨。

    “把这个女人上了，赐你们三人一个痛快。否则，这个人，就是你们的下场！”夜凛一脸冷漠，长刀再度刺进地上那具死尸的肚子里。

    那三人对视一眼，反正今晚他们也活不了，还不如死个痛快！

    他们望向沈月如，能够上当朝皇后娘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沈月如不停地往后退，美眸中都是惊惧：“你们敢！本宫乃是当朝皇后！”

    那三个侍卫才不管她是谁，饿狼似的直接扑上去，将忍冬推到地上，大掌毫不怜惜地去扒沈月如的衣裳。

    华丽而精致的凤袍被撕毁成无数片，散落在幽暗的牢狱里。

    沈妙言暗暗打量她这位庶堂姐的胴体，不禁啧啧了两声，不同于面上的端庄秀美，沈月如的身材前凸·后翘，线条完美，颇为勾人。

    一身白生生的肌肤，晃花了那三名侍卫的眼。

    其中一个脱了裤子，一巴掌抽到不停挣扎的沈月如脸上：“女马的，都要害死老·子了，还敢哭哭啼啼！老·子临死前，尝尝皇后的滋味，也不算白走了人间这一遭！”

    说着，便强势侵·犯起沈月如。

    沈妙言正看得起劲儿，不防君天澜抱着她转了个身，径直往大牢外走去。

    “国师！”她小小声抗议。

    “少儿不宜。”君天澜冷声，不悦地瞥了眼怀中的小人儿。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巴，沈月如的惨叫和怒骂声追上来，听得她心满意足。

    君天澜抱着她穿过长而阴暗的过道，她抓着他的衣襟，小脸上都是思慕：“国师，咱们回家吗？”

    “嗯。”君天澜声音淡淡，直视前方，狭眸中盛着浅浅的温柔，“咱们回家。”

    大牢外，月华如水。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上了疾风，策马往国师府疾驰而去。

    沈妙言微微侧过头，就看见夜风将他的袍子吹得翻卷起来，他的胸膛很宽大，叫她莫名安心。

    熟悉的龙涎香和清冷的夜色在她周身萦绕，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好似这样，便能离身后那颗跳动的心脏，更近一些。

    等回到国师府衡芜院，添香一看见沈妙言，“哇”一声就哭了：“小小姐受苦了！瞧这都瘦得没人形了！”

    沈妙言语噎，她虽被软禁宫中，可楚云间到底也没少了她吃穿用度，怎的就瘦得没人形了……

    君天澜正要将她放到床上，想了想，又抱着拐了个方向，往外面走去：“挑几件干净衣裳，送到华容池。”

    “是。”拂衣瞧添香还在那里哭，摇了摇头，自己去给沈妙言找换洗衣裳了。

    华容池周围的梨花像是不会凋谢般，永远开得繁茂葳蕤。

    夜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君天澜的肩膀和发梢上，衬着梨树上悬挂的灯笼光晕，他像是踏夜而来的神祇。

    沈妙言怔怔望着他，尽管早已熟知她家国师的俊美，可这一瞬，她还是再度被惊艳到。

    若曾经她执着于他的权势和地位，那么如今，她则沉迷于他的温柔和英俊。

    只希望，他能够一直这般温柔待她。

    她胡思乱想着，君天澜将她抱到水池边缘，直接解了裹着她的披风。

    她只穿着小衣小裤，朦胧灯光下，脸儿稚嫩，小身子像一棵初初萌芽的柳芽儿，叫人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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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国师的裤衩

    君天澜眸光微暗，伸手便去解她的小衣。

    沈妙言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捂住胸口：“国师，你要干嘛？”

    “带你沐浴。”君天澜说着，目光扫过她浑身上下，那两条白嫩的小腿上，沾染了牢狱里的灰尘，小脸上也有好几块灰，他看了不悦。

    “我自己来就行。”沈妙言怯怯的，依旧环着双臂，“你转过去。”

    “你不会。”君天澜一动不动，狭眸盯着她，高大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

    沈妙言有点害怕，于是又往后退了一步：“我——”

    她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后脚踩了个空，竟直接跌落进温泉池里。

    跌下去后，她才发现这温泉池有多么深！

    温热的泉水直接漫过了她的头顶，她整个人在池子里沉沉浮浮，狗刨似的挣扎：“国师快来救我！”

    君天澜望着这小丫头的狼狈模样，心中好笑，伸手潇洒地解了自己的袍子，只身着一条亵裤就跳了下去。

    沈妙言被灌了好几口泉水，快要支持不住时，就感觉到一条有力的臂膀托住了她的臀部，抱着她浮出水面。

    她大口喘着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偏头看向君天澜，一脸后怕：“好深的水！”

    君天澜抱着她泡在水里，他的大掌几乎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小丫头挺翘的臀部。

    狭眸幽深，他垂下眼帘，淡淡道：“说了你不会，偏是不信。”

    他托着沈妙言，却依旧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这么一垂眼帘，就看见她的小肚兜都湿透了，紧贴着肌肤，胸前的凸起清晰可见。

    他别过视线，不知怎的，觉得这温泉水比平时要温热许多。

    沈妙言转了个身，伸手抱住他的脖颈，一本正经地说道：“国师，那我就这样洗澡吗？这样怎么洗得干净？我还是得脱衣裳。要不你把眼睛闭起来？我很快就洗好了。”

    她说着，却注意到君天澜耳尖有些不自然的红晕，不由好奇道：“国师，你耳朵好红。是水太热了吗？”

    “啰嗦。”君天澜皱眉，将眼睛闭起来，“你快洗！”

    沈妙言撇撇嘴，先将肚兜脱下来：“我敬国师是个君子，相信国师不会偷窥我。我还这么小，国师可不能禽·兽呢。”

    “你再啰嗦，本座禽·兽给你看。”君天澜皱着眉头，声音冷淡。

    沈妙言嘿嘿一笑，“我相信国师不会的。”

    说着，小身子往下沉了沉，只露出脑袋和一截纤细的脖颈在外面，在水底下用肚兜充当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身子。

    君天澜依旧托着她，他能感受到她的动作，甚至能通过她手肘擦过他胸膛的动作，来判断她正在擦拭哪个部位。

    这样的感觉，很不好。

    他胸腔里莫名涌出一股燥热，冷声催促：“你快点！”

    “已经很快了，你别催！”沈妙言说着，动作依旧慢吞吞的，十分仔细，“女孩儿洗澡都是这样的，要洗得白白的，香香的……”

    君天澜依旧不耐烦，他素来觉得自己的耐心还不错，可不知怎的，今夜整个人都烦躁起来。

    沈妙言小心翼翼地褪下亵裤，匆匆擦了遍下身，生怕被君天澜看见似的，又紧忙在水下艰难地穿上湿透的小裤。

    她松了口气，抬头望向双眼紧闭的君天澜，他的眉尖微微蹙起，面庞冷峻而精致，雪白的中衣大敞着，隐约可见结实精壮的胸膛。

    那块墨玉麒麟垂在胸前，衬托得他愈发高贵神秘。

    沈妙言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下坠着的白玉凤凰，小脸儿有一点懵懂。

    君天澜见怀里的小丫头没了动静，不由皱眉问道：“洗好没有？”

    他说话总是这样冷漠霸道。

    却又莫名的，含着几许温柔。

    沈妙言双颊一热，盯着他那张薄而精致的唇，唇瓣带一点珊瑚色，漂亮得很。

    她盯了良久，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啄了一口。

    君天澜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沈妙言放大的瞳眸。

    懵懂，幼稚，偏又带着致命的灵性，像是最会迷惑人的猫儿。

    他小腹中那股压抑许久的邪火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几乎是咬牙切齿：“沈妙言！”

    “国师……”沈妙言面颊绯红，羞答答地解释，“国师太好看了，以致妙妙情不自禁……”

    话刚说完，君天澜直接松了手，她惊呼一声，笔直坠入水中。

    该死的君天澜！

    她在心中骂了一声，她不过是亲了下，他居然就把她丢水里了！

    慌乱之中，她伸手扯住了什么东西，抬头一看，好家伙，她扯得居然是君天澜的裤衩！

    嗯，果然跟她想的一样，是黑色的。

    不过——

    她直视着他双腿间不可言喻的某处，一张粉脸涨得通红通红。

    好大哦。

    “哗啦！”

    君天澜怒不可遏地从水中把沈妙言提溜出来，压抑着咆哮：“你在做什么？！”

    他吼完，目光下移，只见她手中居然还抓着他的亵裤！

    该死的！

    君天澜的脸先红了个彻底，“你在水下看到了什么？！”

    沈妙言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妙妙什么都没看到！”

    “上岸！”

    君天澜周身冷意弥漫，提着沈妙言的小胳膊把她往岸上拎。

    “国师，你轻点，我疼……”沈妙言声音细软，却没讨到什么好处，直接被丢到了岸上。

    拂衣不知何时来过了，岸上摆着两只托盘，上面整齐地码着两人的衣裳和两块宽大的毛巾。

    两人各自换了干净的衣裳，沈妙言咳嗽了声：“国师，你不必害羞，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君天澜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因这一句再度被勾了起来，他猛地转身盯着这个小姑娘：“沈妙言！”

    沈妙言上前，小手拉住他宽大的衣袖，仰着小脸：“国师，你不要生气，我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说。咱们不生气好不好？”

    她一副小大人口吻，好似君天澜是闹脾气的小媳妇儿似的。

    君天澜对着这样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再大的怒火都熄灭了，于是反握住她软绵绵的手，“回衡芜院再说。”

    沈妙言把他哄好了，心中欢喜，便乖巧地跟他一道走回衡芜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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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

    君天澜刚回来，有许多要事处理，可沈妙言黏他，跟前跑后的，絮絮叨叨，一双圆圆的眼睛，始终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

    君天澜坐在书案前，一边浏览堆积如山的公文，一边听她说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书房中燃着灯火，沈妙言干脆搬了张小凳子到君天澜身边，生怕他再离开似的，小手紧紧牵着他的衣袍，巴拉巴拉地不停说话。

    君天澜因为担心沈妙言出事，所以带着十几个亲信，是先行一步回京的，一路风餐露宿，十分辛苦。

    他渐渐有些困意，沈妙言说了什么完全没听见去，一手撑着额头，阖上双眼，竟就这么睡着了。

    “……我庶叔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他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沈妙言越说越激动，可是一抬头，却见君天澜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不禁拉了拉他的衣袍，不开心地唤了声：“国师……”

    君天澜依旧没有反应。

    沈妙言站起来，就瞧见他紧闭着双眼，眉宇之间，都是疲倦。

    她站在灯火下，一双圆圆的瞳眸多了几分深沉。

    沈月如说，国师现在应该在五百里外的蒙城，可国师分明已经在京城。可见，国师大约是星夜兼程，才赶回来的。

    她想着，伸手轻轻摸了摸君天澜紧锁的眉宇，眼中多了几分心疼。

    烛火灯花在安静的夜里发出哔啵声，沈妙言从床上取来金线软毯，小心翼翼披到君天澜的身上。

    她在灯下注视他良久，很心疼地又摸了摸他皱着的眉宇，这才恋恋不舍地去睡觉。

    翌日。

    沈妙言醒得早，她躺在床上，盯着帐幔顶部，听见外面传来夜凛的声音：

    “启禀主子，昨晚天牢着火，狱吏等人全被烧死。而皇后，已经平安回到宫中。属下怀疑，皇后在暗中有一股特殊势力，昨晚便是那股势力，在属下等人离开之后，保护了皇后。”

    沈月如没死？

    沈妙言眨了眨双眼，茶色瞳眸冷若冰霜。

    外面沉默半晌，夜凛似乎是退了下去。

    又过了会儿，君天澜撩开月门帘子，“起来。”

    沈妙言坐起来，柔软的黑发披散在腰间，衬托得她小脸白皙精致：“国师，沈月如这一次没死，咱们再想对她动手，就难了。”

    君天澜自然知道，他走进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襦裙递给她，神态淡然：“随本座进宫。”

    “进宫？”沈妙言惊讶。

    乾和宫，御书房。

    君天澜在书房内同楚云间议事，沈妙言则站在屋檐下，这座宫殿她待了几个月，熟悉的不得了。

    她正发呆时，远远看见一个小太监提着鸟笼走过来，是莲澈。

    “莲澈……”

    她顿时兴奋起来，莲澈缓步走近，将鸟笼子挂在屋檐下，却不肯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沈妙言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一双圆眼睛里满是欢喜：“莲澈，我回国师府了！我求国师，带你出宫好不好？”

    莲澈背对着她沉默半晌，突然猛地转身，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走开！谁要你的施舍！”

    说罢，便沉着脸跑走。

    沈妙言坐在地上，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跑远，却不明白，她到底是哪里得罪这家伙了。

    君天澜从书房内缓步走出，瞧见她坐在地上，不禁蹙眉：“沈妙言。”

    沈妙言连忙爬起来，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襟：“国师，咱们回家吧？”

    话音落地，一个雅致柔和的声音却从后面响起：“沈丫头好歹在这皇宫里住了几个月，这么快就想离开，难道一点都不怀念宫中的生活？”

    沈妙言抬头看去，就见楚云间背着手，从御书房内跨出门槛，周身都是温润如玉的气质。

    伪君子。

    脑海中闪过这三个字，她紧紧攥住君天澜的手指，笑容不达眼底：“宫中无趣，我才不喜欢。”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发顶，淡淡道：“告辞。”

    说罢，便反握住沈妙言的小手，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楚云间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的背影，温润的黑眸陡然化为凌厉。

    沈月如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眼底发狠，声音中含着十足的冷意：“陛下，君天澜此人深不可测，该尽早除去。”

    她身着凤袍，发髻上簪着凤凰衔珠发钗，整个人明艳而端庄。

    精致的朱唇微微抿起，她看起来高贵端庄，好似昨晚在天牢里被侵犯的那个女人，并不是她。

    楚云间唇角噙着一抹轻笑，依旧背负双手：“朕不知，皇后何时同国师有如此深仇大恨？”

    沈月如瞳眸微动，偏头望向楚云间含笑的侧脸，柔声道：“臣妾的所思所虑，都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

    十月的凉风吹过，楚云间忽然抬手，直接抽了她一巴掌。

    沈月如捂着脸往后倒退几步，不可思议地盯着他：“陛下？”

    楚云间脸上笑容全无，俊秀雅致的脸上，遍布寒霜：“皇后当朕是傻瓜吗？昨夜天牢发生的事，朕心知肚明。你怨恨君天澜挡了你对沈妙言下手，便想借朕之手，来报你的私仇。沈月如，这皇宫，是朕的皇宫。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要做什么，容不得你在一旁撺掇。”

    他说完，便冷着脸，转身往书房而去。

    只是走到书房门槛前，却又顿住步子，“朕不准，你再对沈妙言动手。”

    沈月如的瞳眸倏地放大，楚云间撩起袍摆，直接跨进了御书房。

    她独自站在屋檐下，捂着通红的半边脸儿，沉默半晌，唇角渐渐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看来昨晚的事，陛下也并非全部知晓。若是他知道，自己被那几个男人给侵犯过，怕是这后位早就保不住了。

    还说什么不准再对沈妙言动手，她不亲自动手，借刀杀人，也是可以的。

    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她想着，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对着御书房紧闭的隔扇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不远处的采秋和忍冬上前，各自搀扶了一边儿，就听得她淡淡开口：“太后和长公主，在国安寺祈福了多久？”

    采秋立即答道：“回娘娘，太后娘娘和长公主已经去了七个月，想来，年底便该启程回京了。”

    沈月如那双剪水秋眸中呈现出浅浅的笑意：“忍冬，为本宫写一封信给长公主，就说国师君天澜，有了……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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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微小的幸福

    忍冬应了声是，沈月如平静地注视前方，裙摆迤逦拖曳过地面，眼底都是志在必得。

    而沈妙言同君天澜回到国师府，还未下马车，驾车的夜凛便轻声道：“大人，桐州知府正等在门口。”

    桐州知府？沈妙言瞳眸微动，她以前听爹爹提起过这位知府大人，似乎是位满腹经纶的鸿儒。

    只是，他早年做了首诗，讽刺先帝曾经连续三年广选秀女，因此得罪了皇室，空有才华，却无法得到升迁回京的机会。

    不知道，他来找国师做什么？

    她想着，同君天澜一道下了马车，只见府门口，果然立着位身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他生得五官端正，见到君天澜，立即上前作揖，声如洪钟：“下官见过国师大人！”

    君天澜抬手示意免礼，便抬步进了府。

    等到了衡芜院正厅，君天澜和那位桐州知府一道落座，沈妙言立即殷勤地去泡茶。

    等她端来茶水，就听见那桐州知府语带渴求：“下官在桐州，做了整整十年的知府。论政绩，不输任何同僚。趁着这次回京述职的机会，下官特地前来拜望国师，升迁一事，还望国师通融一二，给下官行个方便。”

    说着，便抬手，他身后的几个小厮，立即打开手中抱着的锦盒。

    沈妙言站在君天澜身后，抬眼偷偷看去，锦盒里有手臂粗细的人参，有比盘子还大的灵芝，还有一套看起来挺稀罕的笔墨纸砚。

    这些东西她都没什么兴趣，不禁将目光投向最后一只锦盒。

    那里面盛着一只碧玉打造的发钗，钗身延长到钗头的地方逐渐化为月白色，白玉钗头雕刻成数朵半开未开的霞草花，因为颜色自然、雕工精致，看起来栩栩如生。

    君天澜抬起眼皮望了眼那堆东西，拿茶盖抚着茶面，淡淡道：“升官与否，看的是吏部，而非本座。”

    沈妙言一见那发钗，便喜欢上了，不禁伸手，偷偷在背后着急地扯了扯君天澜的衣裳。

    君天澜抚茶的手顿了顿，猜到这小丫头大约是看上那支霞草花发钗了，于是狭眸一眯，硬生生地改了口风：

    “不过眼下，本座倒是能给你提供个现成的机会。”

    那桐州知府本来挺失望的，听到君天澜后面的话，顿时来了精神，立即拱手说道：“不知是何机会？只要能让下官升迁为京官，下官定当为国师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地方官员都想来京城做官，他黄本兴想了数年，本来十年前能有升官的机会，谁料到一首诗耽误了他整整十年。

    天知道，他看着那些才能不及自己的官员们升任京官，心中是何滋味！

    君天澜呷了口松山云雾，将杯盏搁到一旁案几上，“秋闺考试在即，眼下主考官人选悬而未决。黄大人满腹经纶，不正合适吗？若能顺利主持一场科举，趁机揽下些人才作为门生，还愁无法回京做官？”

    黄本兴眼前一亮，立即起身拱手：“多谢国师提点！国师智慧，令下官拜服！”

    君天澜狭眸中掠过暗光，偏头对沈妙言淡淡道：“去拿些茶点进来。”

    沈妙言愣了愣，随即乖巧地离开了大厅。

    等她走后，君天澜才又转向黄本兴：“今年参加秋闺考试的人里，有个人，本座十分厌恶。若黄大人能够担任主考……”

    黄本兴立即谄媚地笑道：“国师大人厌恶的人，必然是品性不良之人，即便将来做官，也是百姓之祸。对这种人，下官绝不会手下留情。”

    见他上道，君天澜的唇角便噙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此人便是韩尚书的嫡次子，韩叙之。”

    “韩尚书的嫡次子？”黄本兴愣了愣，却只是犹豫了一瞬，就很坚定地点头，“国师大人放心，若下官能成为这一届的主考官，定不会叫那韩叙之考中。”

    等沈妙言端来茶点，黄本兴已经离开。

    她自己吃了一块，将盘子放到一旁案几上，跑到桌边，目光落在那支霞草花碧玉发钗上，圆眼睛中都是欢喜。

    君天澜见她如此，饮了口松山云雾，淡淡道：“把发钗拿过来。”

    沈妙言望了他一眼，拿起发钗走到他跟前，他面无表情地将发钗簪到她的发髻上。

    他静静注视着沈妙言，她站在自己跟前，头上顶着两个圆团子发髻，右边儿探出一支小小的白玉霞草花，穿着素白的襦裙和小小的绣花鞋，看起来一派乖巧可爱。

    狭眸中多了几分笑意，他随手拿起旁边的公文翻阅起来：“去玩吧。”

    沈妙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心中感觉怪怪的，深深望了他一眼，这才离开。

    她回了东隔间，趴在小床上，抬头就看见那一碗种生草生长得葳蕤繁茂，虽然长高了不少，却还不及国师离开前比划的那个高度。

    她无聊地摆弄起旁边那对果食将军，这是用木头雕刻成将军模样的小人，都穿着盔甲，手持兵器，十分精神。

    她用指尖戳了戳那小人的肚子，就听到拂衣进来，笑盈盈地开口：“小小姐，快要用午膳了，去花厅吧？”

    沈妙言应了声，跳下床来，却又忍不住拿起一个木头将军，“拂衣姐姐，你瞧，这木头将军的表情，多像国师啊！”

    拂衣愣了愣，仔细看去，那木头将军五官雕刻得僵硬，一点表情都没有，还真和她家主子，有点像……

    她不禁掩唇轻笑：“这话可不能被主子听去了，否则，又该罚小小姐了。”

    沈妙言笑嘻嘻应着，将那木头将军放回床头，便蹦跳着往月门外去。

    熟料，刚挑开月门门帘，就瞧见君天澜负手站在那里，一脸的阴沉。

    “呃……”

    沈妙言很有抽自己一巴掌的冲动，怎么每次在背地里说国师坏话，都会被他听见？

    君天澜却只是阴郁地扫了她一眼，抬脚往花厅而去。

    沈妙言小心翼翼地跟上，抬头望着他逆光而行的高大背影，他背着双手大步走在前方，为她挡住了寒冷的秋风。

    她冲着他的背影悄悄扮了个鬼脸，圆圆的瞳眸中，却盛着浅而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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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嫣儿，再见

    用午膳时，沈妙言望了眼空出来的一张大椅，那是曾经慕容嫣坐的位置。

    拂衣也看见了那张大椅，愣了愣，连忙用眼神示意小丫鬟将它搬走。

    君天澜却只垂着眼帘吃东西，好似根本就察觉不到。

    一顿午膳吃得很是沉闷，沈妙言咬着一只春卷，却味同嚼蜡。

    而君天澜用完膳，很快离开去处理政事。沈妙言也吃不下了，拿着碗筷呆坐半晌，忽然起了心思，想去嫣然阁看一看。

    她独自走进嫣然阁，脚步声回荡在空寂的绣楼中，楼中的那些摆设，仿佛因着主人的离去，同样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她踩着绒毯，沿着楼梯走上去，穿过长廊，只见尽头的闺房门虚掩着，隐隐有细小的声音传出。

    她心中一动，走过去推开房门，就看见身着浅蓝色长衫的男人手握酒瓶坐在地上，衣衫发髻凌乱，背靠红木衣柜，正面无表情地往口中灌酒。

    韩棠之。

    房间中弥漫着呛人的酒气，他双眼猩红，地上全是零零落落的空酒瓶。

    沈妙言静静看着他，良久之后，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从他手中夺下了酒瓶。

    韩棠之睁着遍布血丝的双眸，一张脸憔悴不堪，下巴甚至长了不少胡茬，同往日里那位温雅风流的韩家大公子，纯然不是同一人了。

    “韩棠之，”沈妙言开口，直视他的双眸，声音稚嫩却坚定，“不要这样。若还爱着慕容姐姐，请不要这样，至少，别在她的房间中，将自己糟蹋成这副模样。”

    韩棠之低低笑了起来，从她手中夺过酒瓶，仰头灌了大口，“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快走吧，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嫣儿。”

    沈妙言却不由分说地抢过酒瓶，站起身，当着韩棠之的面，直接将酒瓶砸碎在地。

    哐当声在寂静的绣楼中格外刺耳，韩棠之抬头，醉眼朦胧地看沈妙言，就看见这小丫头义正言辞地开口：

    “韩公子真是糊涂！慕容姐姐的仇人就在宫中，你不思量着如何报仇，却想着在这里买醉。你以为你喝醉了，就能陪着慕容姐姐了吗？！”

    “韩公子，所谓天人永隔，便是再也无法相聚的意思！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想来慕容姐姐若是活着，也会叫你好好活下去。你若觉得慕容姐姐死的冤了，就去为她报仇啊，堂堂七尺男儿，却躲在这小小闺房中买醉，是何道理？！”

    沈妙言从没有如此撕心裂肺地吼过谁，稚嫩的面庞上横眉怒目，紧盯着靠坐在地的韩棠之，双手在腿侧攥成了拳头。

    十月的秋阳从雕花木窗洒进来，落在韩棠之的肩头和发梢，他垂下头，有晶莹的液体顺着鼻尖滑落。

    一半是光，一半是影，他坐在明暗光线的交际处，看起来悲伤却又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液体将他浅蓝色的衣袍晕染成片片深色，最后一滴眼泪落下，他终于起身。

    他拾起地上的白色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深深望了一眼仍旧紧握双拳的沈妙言，憔悴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轻笑，说出的话却有些意味不明：“难怪国师，爱把你带在身边……”

    他说完，深深望了一眼这座房间，唇角的轻笑逐渐转化为痞痞的笑：“嫣儿，再见。”

    说罢，径直转身离去。

    沈妙言轻轻眨动双眸，为什么她觉得，刚刚韩棠之流露出的那一抹痞笑，才是真实的他？

    什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过都是装出来的。

    什么名动京城的大才子，不过都是虚名。

    本质的他，分明就是个从骨子里，就深深镌刻着痞气的纨绔贵公子啊！

    不过，是因为知道所爱的姑娘欣赏有才的温润君子，才伪装了这么多年……

    可这般辛苦，却终究，未能将她娶进门。

    沈妙言强忍住泪意，缓缓走过这间房的每个角落。

    闭上双眼的刹那，仿佛还能看见那位高傲却善良的清瘦少女，将手头的东西砸出去，一张嘴说着尖酸刻薄的话，可眼底流转间，却都是灵动和善良。

    她停在梳妆台前，目光落在最里头的一只长形锦盒上，目光微动，伸手打开，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象牙筷子。

    到底是有多喜欢国师，才将这一根筷子如此宝贝地珍藏至今。

    到底是有多喜欢国师，才愿意后退一步又一步，容忍她沈妙言的存在，容忍她同国师那般亲近。

    慕容姐姐呵……

    沈妙言失魂落魄地回到衡芜院，还未走进去，就被人一把拉住：“妙言妹妹！”

    她回过神，抬头看去，韩叙之笑得一脸灿烂：“妙言妹妹这是怎么了，也不看路的？”

    沈妙言笑得有些勉强：“你怎么来了？”

    自打上次在浣衣房，韩叙之说要纳她做贵妾的事之后，她就对这个男人没了好感。

    韩叙之清晰地察觉到她的排斥，于是将手中提着的一盒点心塞到她手中，笑容温柔：“这是重阳花糕，可好吃了。重阳节时你还在宫中，我见不到你，便想着为你留一盒。”

    沈妙言望了眼那盒点心，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当初她在宫中，九死一生，却没得到韩叙之半点帮助。

    若一个男人，在她当初遇见危险时，能够帮忙却不曾帮忙，那么如今，又有什么出现的必要？

    韩叙之感受到沈妙言身上愈发冷冽的气息，脸上满是无奈：“妙言妹妹，你还在为上次的事怨恨我吗？我发誓，上次，我对你绝无半点亵渎之意！我，我……”

    他涨红了脸，竟说不下去了。

    沈妙言咬了咬嘴唇，这样的窘境，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韩叙之红着脸换了话题：“再过几日，我便要参加秋闺考试了。妙言妹妹，等我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时，我一定会来国师府，带你回韩府，可好？妙言妹妹，这一次，我定然不会再叫你做妾了。”

    沈妙言虽然顽劣，可身为女孩子，面皮还是挺薄的，听他这么说，自己的脸颊也有些发烫，只紧紧揪着衣摆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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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霸道，是因为想要占有

    两人正沉默间，一个阴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沈妙言。”

    沈妙言回过神，偏头看去，君天澜正负手站在不远处，满脸阴沉地盯着这边。

    “国师！”

    像是从这窘境里得到解脱，沈妙言小跑着奔过去，没看韩叙之一眼。

    韩叙之怅然地站在原地，就瞧见沈妙言握住君天澜的手指，仰着头对他说了什么，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全是依赖和恋慕。

    他抬手抚了抚心脏的位置，仿佛有钝器在敲打这里，令他整颗心都生疼。

    过了会儿，那疼痛终于稍稍缓解，他勉强恢复精神，走到君天澜跟前，作了个揖：“国师大人，家父听说，这几日兄长一直待在贵府，因此特地派我前来，接兄长回府。”

    “他已经回去了。”君天澜淡淡说着，看也没看韩叙之，直接牵着沈妙言，转身往衡芜院里面走。

    韩叙之无力地望着他们走远，眼中全是对沈妙言的不舍。

    到了书房，沈妙言摆弄起那盒重阳花糕，抬眸瞟向在大椅上落座的君天澜：“国师，你吃糕吗？”

    君天澜随手翻看一本公文，连眼皮都没抬：“扔了。”

    “什么？”沈妙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扔了。”君天澜抬眸，眼底都是不悦，“就这么喜欢他送的东西？”

    沈妙言面颊发红，抱着那盒点心，轻声道：“不是啊，只是这糕点闻起来挺香的，丢了多可惜。要不，咱们一块儿吃吧？”

    君天澜更加不悦，“啪”一声将公文合上掷在旁边案几上，语气坚定而不容置喙：“本座说，扔了！”

    沈妙言紧紧抱着那盒点心，现在不光是舍不得了，更是讨厌君天澜这种说一不二的霸道。

    人家送她的东西，他凭什么要扔了？

    而君天澜见她不仅不扔，反倒抱得更紧了，心里没来由就产生一股怒意：“本座叫你扔了，听不见？”

    沈妙言十指紧紧抠着纸盒子，小脸上都是不服从的倔强。

    两人僵持半晌，君天澜忽然从她手中夺过纸盒，站起身，不顾她的大喊大叫，大步走到窗前，将那盒重阳花糕直接丢进了池塘。

    沈妙言奔过来，就看见池塘水面激起小小的浪花，好吃的点心缓慢沉入水中。

    她气不打一处来，小小的拳头直接砸到君天澜身上：“你怎么这么坏？！堂堂国师大人，为什么要欺负一个小姑娘？！”

    生气，不是因为好吃的被丢掉，而是他毫不尊重她，只按照自己的想法霸道行事，从不顾忌，她的感受。

    那粉拳不痛不痒地落在他的身上，君天澜站在那里，身姿高大修长，任由她发泄，只不言不语地低头盯着她。

    沈妙言捶打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掉落下来，转身红着眼往自己的小隔间跑去。

    君天澜望着她的背影，狭眸复杂得可怕。

    傍晚时分，花容战到了国师府，额头上缠了绷带，一只眼周围遍布淤青，一条胳膊用纱布吊在胸前，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他同君天澜说了会儿话，便进了东隔间，沈妙言正盘腿坐在小床上，拿着两个木头雕刻的将军互相打架。

    他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沈丫头，慕容嫣的案子，调查出结果了。”

    沈妙言抬起红肿的眼，他愣了愣，随即笑道：“又和国师吵架了？”

    沈妙言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没有。花狐狸，慕容姐姐的案子，结果是什么？”

    “是沈月如身边一位宫女下手的，说是看不惯慕容嫣的骄纵蛮横。”花容战那双桃花眼中掠过冷意，“沈月如手段狠辣，没给我们留下任何线索。即便最后查到她头上，她也能随便推出个宫女顶罪。”

    沈妙言低着头，一点都不意外这样的结果。

    她的大堂姐，若是没有点手段，年纪轻轻又如何能坐上皇后之位？

    她想着，瞟了眼花容战身上的伤：“你怎么伤成这样？”

    “被韩棠之揍了一顿。”

    花容战不以为意地说着，望了眼紧闭的月门布帘，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沈丫头，别再惹国师生气了。国师待你极好，你以为楚云间轻易便肯放你回来吗？那是国师拿镇压西南叛变的军功，换你回来的。”

    沈妙言愣了愣，不可思议地抬眸望着花容战，他摸了摸她松松垮垮的发团子，声音认真：

    “国师此行去西南，夏侯家的嫡长子夏侯铭作为副将同行。你该知道，夏侯家，是坚定拥护楚云间的家族。国师他，将军功全部让给了夏侯铭，如今，夏侯铭已从禁军统领，被提拔为护国大将军了。”

    沈妙言眼中都是震惊，怪不得国师早上要带她去宫中，原来是为了和楚云间做交易……

    而她自然知道，楚云间势力的壮大，意味着国师势力的削弱。

    可现在因为她，国师这一趟花费数月时间的西南之行，等同于无功而返。

    花容战见她如此表情，敛去一脸的严肃，轻笑道：“我跟随国师多年，从未见过他为了哪个女人做到如此份上。沈丫头，你有福气了。”

    他调侃着，沈妙言却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只匆匆下床穿了鞋，往书房跑去。

    她挑开书房月门的珠帘，气喘吁吁的，正对上君天澜从书中抬起头的瞬间，那平静无波的视线。

    君天澜清晰地看见了她红肿的双眼，心下微动，却依旧保持着面无表情。

    他知道她哭了很久，却不愿意过去安慰。

    只因为，他厌恶小丫头收下韩叙之的礼物。

    所有的霸道和欺负，不过都是占有欲作祟罢了。

    “国师……”沈妙言一手扶着月门，哑着嗓子，弱弱地唤了一声。

    君天澜收回视线，低头翻了页书。

    沈妙言委委屈屈地蹭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歪着头瞅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颈。

    书房内，瞬间寂静。

    沈妙言的下巴搁在君天澜的肩膀上，偏过头，对着他的耳朵细声细语：“国师，对不起，我害你将西南的军功白白让给别人……对不起，我刚刚不该惹你生气。”

    君天澜本想将她推开，可手顿在半空中，半天都没有落下。

    他的狭眸一片晦暗，想要凶一凶她，话到嘴边，却化为了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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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西南兵符

    沈妙言松了手，望向君天澜的面庞，稚嫩的小脸有些泛红，圆圆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歉疚和不好意思。

    君天澜抬手，将她发团子里的那支霞草花发钗扶正，声音透着漫不经心：“让出军功，也没什么。本座去西南的目的，从不是为楚云间镇压叛变。”

    “哎？”沈妙言愣了愣，“那是为了什么？”

    君天澜薄唇抿着一丝笑，弹了下她的脑门儿：“怎么什么都好奇？”

    沈妙言笑得腼腆：“因为是国师啊，妙妙对国师的所有事情，都好奇。”

    君天澜的心情似乎挺好，于是从袖中摸出块半圆形的青铜牌牌：“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妙言捧过那半圆牌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这东西大约常常被人拿出来把玩，已经磨损得十分严重。

    而上面的文字则是用古老的字体写成的，她压根儿不认识。

    她摇了摇头，将那东西递还给君天澜：“我认不得。”

    君天澜伸手将她拽到怀中，双手从后面圈着她的身子，认真地指着上面的文字，一个个念：“甲兵之符，右才皇帝，左才西南。”

    “甲兵之符，右才皇帝，左才西南……”沈妙言背对着君天澜，目光落在青铜兵符上，不自觉地跟着念了一遍。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那半块兵符，轻声道：“还有半块，在楚云间手里，对不对？”

    君天澜颔首，狭眸讳莫如深：“他现在还不知道，本座手中，已经握有西南的半枚兵符了。”

    沈妙言的指尖顿在兵符上，感受着那冰凉的温度，瞳眸中掠过重重回忆，忽然开口：

    “国师，我那日在仪元殿，楚云间打了我一巴掌，我当时趴在书案上，看见有一本摊开的奏疏，写的似乎是白家，还有白家之女什么的。国师，白家不是楚国的首富吗？楚云间是不是要拉拢白家？他是不是要白家的女儿进宫做他的妃子？”

    君天澜瞳眸一紧，将她转向自己，盯着那雪白娇嫩的脸颊，他不知道，楚云间还打过小丫头。

    “国师？”沈妙言诧异，不知道君天澜这是怎么了。

    他抬手，指腹触及到那柔软的面颊，突然想起七夕那晚，他将她抱到床上，顺势亲吻她脸颊的一幕。

    眼底不觉带上了一丝怜惜，他的手指划过她柔嫩清香的脸，连声音都软了几分：“当时，一定很疼吧？”

    沈妙言怔了怔，皱着小眉毛打掉他的手：“你在说什么啊！我跟你说白家的事呢！”

    君天澜回过神，眉间一凛，他这是怎么了，大事不顾，竟开始关心起这丫头了？

    不自然地咳嗽了声，他淡淡道：“本座知道了，下去玩吧。白家的事，本座会处理。”

    沈妙言莫名其妙地瞅了他一眼，只得离开书房。

    她走后，君天澜周身煞气外露，原以为楚云间不过是把小丫头软禁在宫中，却不成想，他竟然还打过她……

    不知道，他还对小丫头做了什么？！

    胸腔中的野兽叫嚣着，他强忍住将楚云间撕成碎片的冲动，保持着理智，声音冰冷：“夜凛。”

    夜凛从角落出现，拱手：“主子。”

    “去调查白家。”

    “是！”

    沈妙言今天哭了很久，离开书房，便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天色早就黑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正好拂衣端着一盘点心进来，笑道：“小小姐，主子出门办事了，晚膳时间会推后些。您先用些点心，这是主子特意从西南带回来的呢，说是比韩二公子送的点心好吃。”

    沈妙言看过去，只见盘子里摆着两种不同的点心，一种是糯米卷，里面卷了些金黄色的粉。还有一种，是米白色小南瓜形状的东西，看起来玲珑可爱，像是麦芽糖。

    拂衣见她好奇，于是笑盈盈解释：“这个是洛西酥，西南洛城所产，是咱们京城没有的。这个就是麦芽糖了，只是和咱们这儿的不一样，不仅用麦芽制作而成，还添了各种珍贵的药物，吃了对身体好呢。”

    沈妙言试着吃了口洛西酥，这酥点入口即化，透着植物的香甜，好吃的令她双眼都眯缝起来。

    拂衣见她喜欢，不禁说道：“小小姐喜欢就好。主子这次还专门带了个西南的甜点师傅回来，以后这样的点心，随时都能吃得到。”

    沈妙言一愣，想起自己上次在金玉满香楼抱怨府里厨子做的糕点不好吃，难道国师是专门为她请的甜点师父？

    这么想着，心里顿时美滋滋起来。

    可这一夜，她都没有等到君天澜回来用晚膳。

    她自己吃了半碗米饭，在他的书房里枯坐了两个时辰，却还不见他回来。

    她困得不行，只得先回东隔间睡觉，睡得迷糊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动静，脚步声十分嘈杂。

    她醒过来，穿了绣花鞋跑到月门后，挑起门帘一角往外张望，就瞧见夜寒抱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满脸焦急：“大哥，我也不能总抱着白小姐啊，把她放在哪里？”

    那少女身着水青色长裙，因为受伤的缘故，衣裙上全是斑驳血迹。现在大约是昏迷过去了，被夜寒抱着，动也不动。

    沈妙言听夜寒的称呼，想着这个姑娘，大约就是白家的小姐。

    夜凛皱着眉头：“主子还在安抚白老爷，等他回来再做定夺。”

    “大哥，那你抱着她吧。”夜寒一脸的不情愿。

    夜凛瞪了他一眼：“你抱着她，占便宜的可是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正在这时，素问披着头发背着药箱进来，俨然是熟睡中被人弄醒的生气模样，浑身都散发着戾气：“伤患在哪儿？！”

    说着，就看到夜寒正抱着那少女，突然更加生气，“砰”地一声，将药箱甩到桌上，脸色黑沉沉地开口：“放在大椅上不就得了，还一直抱着……”

    房中呈现出诡异的沉默，素问抬手示意夜寒将那姑娘放到大椅上，自己开始检查起她的伤。

    沈妙言走出来，望向那名昏迷不醒的少女，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双眉稀疏，五官透着一种幼稚的漂亮，右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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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国师，你觉得我美吗？

    添香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拂衣则抱进来一套干净的新衣，二人给那位少女换洗了一下，素问将她的伤口包扎好，又很快黑着脸带着药箱离开。

    夜凛和夜寒从外面进来，沈妙言轻声问道：“她就是白家的小姐吗？”

    夜凛颔首：“是。今晚白老爷和白小姐带着货物经过京城，没料到遭人袭击。主子带着人马出现，救了白老爷和白小姐。”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白家，遭人袭击？

    前阵子才在楚云间书案上看到关于白家的奏疏，现在白家突然就遭人袭击了，会有这样巧的事吗？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若是楚云间想要拉拢白家，最好的办法就是娶白家的小姐进宫为妃。而若想白家死心塌地为他效力，就要让白家欠他人情。

    故意雇人去袭击白家，自己再出现救下白家父女，这种事，楚云间那种人也不是干不出来。

    沈妙言脑海中一片清明，今晚，大约是国师先一步出现，截了楚云间的胡。

    她想着，昏睡在大椅上的白钰儿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睛很漂亮，瞳眸是黑曜石般的颜色，嵌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愈发显得黑沉，好似能将人的魂魄都沉溺进去。

    那黑曜石般的瞳眸微微转动，最后聚焦在沈妙言身后。

    房中寂静片刻，她张开樱唇：“是你救了我？”

    沈妙言一怔，回过头，就看到君天澜不知何时进来了，正负手而立。

    大约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杀伐，他的黑色锦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君天澜点头，眸光平静地落在白钰儿身上：“不错。”

    他命夜凛盯着白家，正好发现了楚云间的计划。

    他带着人马，抢先一步救下白家父女，楚云间的计谋，等于是为他做了嫁衣裳。

    白钰儿扶着椅子站起来，身量纤纤，迈着莲步走到君天澜跟前，仰头看着这个高大而阴沉的男人，一点都不怕他：“谢谢你救了我。”

    “不必客气。你父亲已经在前院歇下，我会让婢女为你准备一间厢房。”

    白钰儿望着君天澜，面庞晕染开不自然的红晕，只轻轻应了声好。

    拂衣很快带着她离开，君天澜的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她顶着一头乱发，披着件衣裳，俨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模样。

    小丫头不知在想什么，那双圆圆的瞳眸，此刻满是迷茫。

    他走过去，给她将衣裳裹严实些：“深秋夜凉，就算出来看热闹，也该多穿些衣裳。”

    沈妙言不知哪里来的火气，忽然一把打开君天澜的手：“不要你管！”

    说着，便扭头跑进了东隔间。

    她钻进被子里，一颗心，跳得比往日里要快许多。

    莫名的，不开心。

    知道他救人没有错，知道他对那个白钰儿好没有错，毕竟，白家是楚国的首富，是连楚云间都要拉拢的对象。

    可是，心里就是酸酸的。

    她已经习惯国师只对她一个人好，习惯国师的目光只停留在她一人身上，那个白钰儿，算什么？！

    她讨厌白钰儿盯着国师看，讨厌白钰儿在国师面前的脸红模样。

    她家国师那样好，好到别人多看一眼，她都觉得是侵犯。

    沈妙言想着，心里头酸酸的，早知道，就不告诉国师白家的事儿了，就让那白钰儿去做楚云间的妃嫔去！

    她在黑暗中赌气地想着，不防月门门帘被轻轻撩开，君天澜缓步走了进来。

    他盯着床上拱起的一团，在床榻边缘坐下，伸手掀开被子，声音不疾不徐：“蒙着被子睡觉，会长不高的。”

    “谁要长高了！”沈妙言一个翻身，转向墙壁，只给君天澜留了个冷硬的后背。

    君天澜唇角含着一抹轻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生气了？告诉本座，为何生气。”

    他不是花容战，不大会揣测小姑娘的心思，只是小丫头生气了这一点，还是能看出来的。

    沈妙言伸手在墙壁上画圈圈，“国师有了新欢，就不喜欢妙妙了……刚刚国师都没看妙妙，一直盯着那个女人看。不就是长得白了些瘦了些么，有什么了不起，我多涂点胭脂水粉什么的，也能有那么白。我若是每天少吃些，也能瘦成那样的……”

    这么叽叽咕咕地说着，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话中的酸意。

    君天澜默默听着，最后说道：“太白太瘦也不好看，本座不喜欢。”

    沈妙言沉默了下，不过是一句简单的话，她的小心脏，却莫名欢喜起来。

    刚刚的酸涩滋味，尽都消失不见。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东隔间内陷入诡异的寂静，最后君天澜给她掖好被角，起身离开：“睡吧，明日记得早起，为本座更衣梳头。”

    “就知道使唤我……”沈妙言翻了个面儿，盯着他高大的背影，这么埋怨地说着，眼角眉梢却都是欢喜。

    翌日，沈妙言果然起了大早，却不急着出去给君天澜梳洗，而是先溜去拂衣的房中，讨要了胭脂水粉等一套女孩子用的闺阁红妆，又悄悄回到东隔间，对着那面铜镜，往脸上左右涂抹。

    她涂得认真，将一张稚嫩的小脸抹得比雪还白，又搓了牡丹红的胭脂，往脸颊拍。

    而寝房中，君天澜左右不见她来伺候，以为她还在睡懒觉，便自己穿了衣裳，梳了发髻。

    等他洗漱完毕，却还不见她出来，于是走过去挑了门帘，就看到那丫头站在铜镜前，正往脸上涂东西。

    “沈妙言。”他皱着眉头唤了声。

    沈妙言背对着他，“国师，你等等我，我一会儿就好了。”

    “你在做什么？”

    “等等就知道了。”

    君天澜站在月门边等了好一会儿，声音不耐：“本座今日还有要事，你到底在做什么？”

    往日里，不见她如此爱照镜子的。

    “别催我啊。”

    沈妙言说着，似乎是化好妆了，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觉得还算满意，于是转身望向君天澜，露出一抹自以为颠倒众生的媚笑：

    “国师，你觉得我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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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国师小气鬼

    君天澜静静望着她，她的脸白的完全和脖子成了两个色调，两颊搓着两坨大红的胭脂，嘴唇涂得又红又厚，看起来……

    跟女鬼似的。

    沈妙言眨巴下眼睛：“国师？”

    君天澜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从水盆中拿起浸湿的毛巾，稍稍拧干，一手托住她的脑袋，不由分说地往她脸上擦。

    “国师！”沈妙言尖叫了声，“我化了好久的妆――唔！”

    君天澜不容她反抗，三下五除二将她的脸擦干净，她稚嫩干净的面庞虽然带着一层薄怒，可是看起来舒服多了。

    他“啪”的一声，将变成五颜六色的素白毛巾丢进水盆，背着双手，转身往东隔间外走去。

    沈妙言气得不行，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在他背后挥舞着小拳头，却到底不敢真的打上去，只能瘪着个嘴跟着去花厅用早膳。

    今日的餐桌上，多了白家父女两人。

    白鸣年近四十，长得却是一表人才，身上透着一股儒雅气息，不像是经商的，倒像是做官的。

    他见君天澜跨进门槛，连忙带着白钰儿起身，远远就拜了下去：“昨晚，多谢国师出手相救！若非国师，草民和钰儿必定殒命！”

    沈妙言躲在君天澜背后，偷眼看去，就瞧见白钰儿行礼的姿势十分优雅漂亮，俨然是经过嬷嬷教导的。

    且，尽管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可那双黑得诱人的双眸，却紧紧盯着她家国师。

    那眼中闪烁的，不是什么感激，却分明是爱慕。

    沈妙言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

    君天澜抬手示意他们二人免礼，走到餐桌前坐下：“坐吧。”

    众人都落座后，拂衣带着小丫鬟们上早膳，似乎是为了招待白家父女，今日的早餐格外丰盛，满桌琳琅美味。

    沈妙言一边听君天澜和白鸣寒暄，一边低头啃一只油腻腻的鸡腿，双眼不时往白钰儿身上瞟。

    白钰儿今日穿了条水蓝色掐腰绣花长裙，挽着漂亮的灵蛇髻，项间戴一个嵌蓝宝石的项圈，整个人灵动甜美。

    沈妙言咬着鸡腿，一双眸子在白钰儿的脸上流连，她的皮肤那么白，小口小口吃东西的端庄模样，饶是同为女子，都会被惊艳到。

    沈妙言心中愤愤不平，咬了一大口鸡腿肉，发泄似的使劲儿嚼，心里头暗暗给了白钰儿“装模作样”的评价。

    “草民和钰儿，明日便要启程离开。国师的救命之恩，草民没齿难忘！来年开春，草民必定会带着钰儿从南方返程，携重礼来京城登门拜访，以谢国师大恩。”

    早膳快要用完时，那白鸣再次说道。

    君天澜始终表情淡淡：“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白鸣和白钰儿离开之后，君天澜的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她低着头自顾啃着第二只鸡腿，不声不响的小模样，倒是少见。

    等她终于啃完，将骨头丢到盘子里，随手拿袖子抹了把嘴，抬头望向君天澜：“国师在看什么？莫不是觉得我用膳时不如白钰儿优雅好看？国师嫌弃我给你丢人了吗？”

    她全然是不管不顾的嚣张态度，丝毫不怕君天澜。

    昨晚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那股子酸意，此刻再度在心底冒泡，比喝了一碗醋还要酸。

    君天澜什么都没说，只当是小丫头心情不好，于是拿起旁边的帕子，另一手托住她的下巴，仔细地为她擦去嘴巴四周的油渍。

    这动作来得突然，沈妙言瞳眸瞬间骤缩。

    眼前的男人身着纯黑色织锦绣金色大蟒的朝服，头戴黑金发冠，眉眼冷峻而精致，周身明明散发着阴郁冷漠的气质，可动作却分明温柔到极致。

    君天澜一点一点将她满是油渍的嘴巴擦干净，自己净了手，起身往花厅外走去：“这次白家事件，你提供情报，当居第一功。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叫拂衣他们陪着，去街上逛一逛。”

    说着，就跨出了门槛。

    沈妙言听罢，顿时兴奋起来，从座位上一蹦三尺高，忙不迭追了出去：“国师，你怎么这样好？！我能去金玉满香楼买好吃的吗？”

    君天澜的步子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给你的钱，就是你的，想怎么花都可以。”

    “太棒了！”沈妙言整个人兴奋难耐，在原地转了个圈，“国师你真好！”

    话音落地，她脸上欢喜的表情忽然僵住：“不对呀，国师，那次端午赛龙舟，你说把赢来的银子都给我，应该有好几十万两吧？也就是说，我现在花的，明明是我自己的钱……”

    她后知后觉，忍不住冲着君天澜的背影怒声：“国师小气鬼！”

    君天澜背着双手穿过抄手游廊，和风卷起他的袍摆，他听着她的大骂，唇角逐渐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连带着脚下的步子，都轻快许多。

    沈妙言气得小胸脯剧烈起伏，但是能出府逛街还是相当高兴的一件事，于是也不多做计较，径直跑回东隔间换干净衣裳。

    拂衣、添香陪着她去账房支了两百两银票，便一同出了国师府，坐了辆马车，径直往市集上去。

    沈妙言一路买了许多小玩意儿，还送了拂衣和添香一些礼物，马车内，很快就摆满了她的东西。

    马车路过街头，沈妙言趴在窗口，看见有人在不远处玩杂耍，那个男人抽了口大烟斗，对着众人张大嘴巴，猛地就喷出火焰来，惹得众人纷纷鼓掌。

    她觉得很奇妙：“好厉害呀，他是怎么做到的啊，不会把自己的嘴巴烧了吗？”

    添香瞟了眼那个男人，觉得沈妙言人小，应该挺好哄骗的，于是洋洋得意地说道：“这有什么，不过就是在烟锅里加些辣椒，辣椒吃多了自然会喷火呀。”

    拂衣在旁边默默扶额，这种鬼话，只有白痴才会信吧。

    马车径直往金玉满香楼而去，沈妙言依旧回头盯着那个喷火的男人，心里暗自觉得会喷火真是狂拽酷炫极了。

    等到了金玉满香楼门口，沈妙言像条鱼似的哧溜一下就滑出马车，轻快地跑进了楼里。

    她记得国师在四楼有一间雅室，于是飞快窜上了四楼，打算点一壶果汁，再点几碟点心，坐下来慢慢吃。

    这里的伙计和暗处的守卫都知晓她是国师府的人，因此未加阻拦，由着她上去了。

    她来到四楼，那间雅室的门却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她家国师的声音：“不过是个小女孩，能误什么事？再者，这一次拉拢白家，她出了大力。”

    话音落地，便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过了会儿，顾钦原虚弱的声音传了出来：

    “若只是作为普通婢女放在身边也就罢了，可表兄，却分明对她宠爱非常。此次西南之行，因为她，所有的军功都落在了夏侯铭身上，夏侯家也因此掌控了半支军队。比起白家，我更在意，夏侯家的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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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剑之所向，唯有战场

    房中沉默良久，君天澜的声音再度响起：“说什么沈妙言会误事，你还不是将谢家的那个丫头，留在了身边吗？”

    “不一样，你知道的。我对谢陶，只有怜悯。”

    顾钦原的声音冷得彻骨，“表兄要走的路，比常人艰难百倍千倍。若容战、棠之和清觉是守护表兄的盾牌，那么我顾钦原，就是表兄手中的利剑。剑之所向，唯有战场。表兄生来，就不配拥有儿女情长。”

    君天澜没再说话，整座四楼，寂静得可怕。

    沈妙言扶着楼梯，圆圆的瞳眸晦暗不明，猫儿一般，呼吸声极轻。

    片刻后，她转身，一言不发地准备下楼。

    只是刚迈开步子，就有清冷而坚定的声音追了上来：

    “钦原，你以为，我是在为什么而战斗？若到达那条路的尽头时，双手都沾满了冰冷的鲜血，若坐上那个王座时，周围早已没了想要守护的东西，那么这些年我费尽心机，又有何意义？”

    “我君天澜，从未将你们当做可以利用的武器。”

    沈妙言背对着那间雅室，心中渐渐产生一股暖意，回头望了一眼依旧虚掩着的木门，悄悄下了楼。

    她走到一楼大堂，嘴角挂着抹笑，在桌边坐下：“小二哥，给我上一壶甜橘子汁，再上五碟招牌点心，再要一只桂花酥皮酱鸭打包带走！”

    “好嘞！”那小二哥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立即去上菜。

    沈妙言哼着小曲儿，却见同桌的是个同她一般大的小女孩儿，看起来比她要纤瘦些，正抱着一只同样瘦弱的小黄猫，面前放着一盘最简单的白面馒头。

    那猫咪瞪着沈妙言，“喵喵”叫了两声，沈妙言觉得好玩，忍不住将手伸过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好可爱的猫，它叫什么名字？”

    她只摸了一下，那女孩儿就面无表情地抱着猫，避开了她的手。

    警惕心真强。

    沈妙言想着，抬眸望了眼这小姑娘，毫不在意地说道：“我叫沈妙言，不是坏人。”

    那小女孩儿却依旧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将小猫放到桌上，伸手拿了馒头，似乎有些结巴：“沈妙言，来……来吃吃馒头。”

    “啊？”沈妙言愣了愣，她要请自己吃馒头？

    她不禁眨了眨眼睛：“我点了好吃的点心，要留着肚子的。我请你吃点心好了，馒头不好吃。”

    正说着话，却瞧见那小姑娘将馒头递到小黄猫嘴边，那只猫咪张开嘴，居然就吃了！

    沈妙言整个人都不好了，怔愣半晌，轻声道：“那谁，你这猫，叫沈妙言？”

    “沈妙言……来吃……吃鱼干。”小女孩儿除了说话艰难外，语气无半点波澜，从袖袋里取出一条干鱼，喂给那只小黄猫。

    沈妙言：“……”

    正在这时，顾钦原从四楼下来，远远望向这边，“谢陶。”

    那小女孩儿立即抱着猫咪起身，追了过去。

    却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沈妙言望着这两个奇怪的人一道走出去，正好拂衣和添香找过来，便也未作多想，只乖乖等着自己点的东西。

    她请拂衣和添香一道在这里用了午膳，下午又逛了一圈，直到夕阳西斜才回国师府。

    君天澜早已回去了，身着宽松的白色居家服，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

    他偏过头，透过珠帘，看到沈妙言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进来，兴冲冲地进了她的东隔间。

    过了会儿，她拿着一只长方形锦盒过来：“国师，我给你买了礼物，你快试试。”

    说着，打开锦盒，只见里面深棕色的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支小指头粗细的铜制烟枪，约莫只有成年男子的手掌长度。

    这烟枪做得很精致，周身是深红色的，用金粉在枪身上绘制了栩栩如生的蝴蝶。烟嘴也是金色的，看起来华贵妖艳。

    “国师，我给你装好了烟草，你快尝尝。”沈妙言眨巴着期待的小眼神。

    “本座从不抽烟。”君天澜直接拒绝。

    “尝尝嘛，好歹是妙妙亲手装的烟草。”沈妙言上前蹭了蹭君天澜，态度是少有的殷勤。

    君天澜蹙眉，端起那支细细的烟枪，沈妙言立即拿了火折子给他点上。

    他试着抽了一口，塞在烟嘴里的物质立即被吸进嘴里。

    那是……

    他的手猛地扣住烟枪，面色涨得通红通红。

    辣椒粉！

    沈妙言站在旁边，满脸都是期待，她买了最辣的辣椒粉，全部塞进了烟嘴里，就看国师会不会喷火了。

    君天澜辣得受不了，直接端起旁边的茶杯想要喝水，沈妙言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那茶杯：“国师，你要努力地喷出小火球啊！”

    君天澜：“……”

    沈妙言将茶杯抱在怀中，抬起头，没看见君天澜喷火，却看见他通红的脸色，以及被辣成火红色的薄唇和眼圈。

    “呃。”

    这是，喷不出火吗？

    沈妙言讪讪，小心翼翼地将茶杯递给君天澜。

    君天澜一把夺过，仰头喝掉一整杯茶，稍稍缓解了辣意，眼角余光瞥见打算溜走的沈妙言，一把将她提了回来：

    “沈妙言，你的日子就是过得太舒坦了。从今天开始，哪里都不准去，给本座将书房中所有的书都抄写一遍！”

    “我不要……”沈妙言在空中打晃晃，眼泪汪汪地注视着君天澜，“国师，我也是受人蒙骗啊，那人说辣椒吃多了会喷火的，我想着国师要是能喷火，岂不是更加厉害……”

    “满口胡言！”君天澜气得不轻，“若是吃辣椒能喷火，你自己怎么不去吃？！”

    “我不是怕辣嘛。”

    沈妙言翻了个白眼，说的理所当然。

    君天澜额头青筋直跳，“你怕辣，别人就不怕？！”

    “国师那么厉害，区区辣椒算什么，妙妙觉得国师能吃下一筐辣椒。”

    君天澜强忍住将她丢出去的冲动，松了手：“跪下。”

    又跪……

    沈妙言在心底叹了口气，默默望了眼君天澜，闷闷不乐地跪在了地毯上。

    君天澜白了她一眼，“今晚不许吃饭，好好反省。”

    说罢，便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等他用完晚膳回来，却看见这小丫头跪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整只桂花酥皮鸭，啃得无比欢快。

    而他那块价值千金的羊绒绣如意纹地毯上，被扔了一堆鸭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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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妙言吹牛

    总有一天，会被这丫头气出病来。

    君天澜想着，忍着怒意走过去，“本座罚你不许吃饭，你在吃什么？”

    沈妙言抬起头，抱着酥皮酱鸭，圆圆的眼睛笑得眯了缝：“国师分不清食物吗？桂花酥皮酱鸭又不是米饭，你说不许吃饭，又没说不许吃菜。”

    君天澜额头青筋直跳，一撩袍摆，在软榻上落座：“强词夺理。”

    沈妙言将嘴里的食物吞下去：“本来就是长身体的年纪，你不让我吃饭，万一我以后长不高，你要对我负责的。”

    君天澜懒得跟她辩驳，拿了本书，随意翻开来阅览。

    “国师真喜欢看书。”沈妙言瞟了他一眼，扯了一只鸭腿，啃得津津有味。

    寂静的书房中，就只能听见她叽咕叽咕吃鸭子的声音。

    君天澜到后面忍无可忍，“啪”一声，将书卷合起来丢到旁边矮几上：“沈妙言。”

    沈妙言抬起头，见他生气，试探着将啃了一半的鸭腿递给他，眼中隐隐可见一丝舍不得：“国师，你要吃吗？”

    君天澜又怒又无奈，还未说话，外面拂衣进来禀报，说是白家小姐求见。

    沈妙言暗自翻了个白眼，收回手，一言不发地低头啃鸭子。

    白钰儿进来后，一眼看到正慵懒靠坐在软榻上的男人，心跳无法抑制地加速，垂眸迈着莲步上前，优雅地施了一礼：“民女见过国师大人。”

    这么说着，眼角余光却瞥见跪在君天澜脚边的沈妙言，她抱着一只酱鸭，满手满嘴都是褐色的酱汁，上好的雪白羊绒地毯，都被她弄脏了。

    她心中忍不住起了轻视之意，眼底浮上一层不屑。

    沈妙言瞳眸微动，清晰地将她眼中的那抹轻视收入眼底。

    君天澜抬手示意她免礼，白钰儿声音婉转犹如黄莺出谷：

    “这一次来京城，多亏国师出手相助，否则，我和爹爹，怕是早已尸骨无存。虽然没有调查出凶手是谁，不过，钰儿在此，还是要谢谢国师大恩。”

    说罢，十分郑重地再次拜了下去。

    随后，她又从袖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荷包。

    沈妙言定睛看去，那荷包用纯黑色锦布缝制成椭圆形，在上面用金线绣了一条栩栩如生的凶猛大蟒，针脚细密，垂着金色流苏，十分精致大方，隐约还散发出一股龙涎香。

    一看，就知道和国师很搭配。

    白钰儿揉了揉眼睛，声音细弱：“这是昨晚，钰儿熬夜缝制的谢礼。还望国师能够笑纳。父亲的谢礼是他自己的，钰儿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谢国师大人。”

    沈妙言双眼一眯，她居然，送国师亲手做的荷包！

    眼见着君天澜伸手去接，沈妙言从地上站起来，随手把啃了一半的酥皮酱鸭扔到案几上，赶在君天澜前面，从白钰儿手中抢过荷包。

    她左右看了看，一脸轻蔑地笑道：“白家的小姐真是不懂女红，这缝的是什么玩意儿！我家国师万金之体，自是要佩戴最精致的荷包，比如我缝的。”

    说罢，嗤笑一声，将白钰儿的荷包扔回她手中。

    白钰儿低下头，只见那荷包上沾满了褐色的鸭子酱汁，好好的一个荷包，就这么毁掉了。

    细若无骨的白皙玉手，猛地攥紧那枚荷包，她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愤怒，目光极冷地盯着沈妙言：“小小侍婢，怎敢如此同本小姐说话？！”

    她虽出身商户，可白家乃是楚国第一富户，即便当朝丞相见了她父亲，也是要客客气气的。

    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碍眼婢女，怎敢如此侮辱她？！

    沈妙言轻哼一声，将沾满酱汁的手随意在裙子上擦了擦，解下腰间的那枚盛着七彩玲珑珠的红鲤鱼荷包，在白钰儿眼前扬了扬：

    “看见没？这就是我的手艺了。再对比一下你缝的，那是什么玩意儿啊！我都看不上，更别提我家国师了！”

    那红鲤鱼荷包，乃是花容战请京城最好的绣娘缝制的，绣工一流，自然不是白钰儿这个闺阁小姐的手艺能比得上的。

    白钰儿面颊涨得通红，最后狠狠剜了眼沈妙言，也不行退礼，哭着就跑了出去。

    沈妙言翘起嘴角，满脸都是乐不可支。

    把白钰儿赶走，内心莫名产生一股打胜仗后的喜悦。

    书房中恢复了安静，君天澜手肘撑在矮几上，唇角含笑：“沈妙言，本座怎不知，你的女红手艺有那么好？”

    说着，目光落到那只红鲤鱼荷包上：“这荷包，不是本座给你的吗？”

    沈妙言将荷包挂到腰间，尾音上扬：“古话说，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待，小女孩别三日便当千娇百媚。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本小姐变化可大了。本小姐差不多已经可以比肩京城第一才女兼第一美人了。”

    君天澜嘴角抽了抽，小女孩别三日便当千娇百媚？他怎么不知道有这句古话？

    沈妙言将荷包挂好，瞧见君天澜的面色，扑哧一笑，突然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国师，我赶走了白钰儿你却不生气，你待我真好！”

    她在他怀中蹭啊蹭、蹭啊蹭，完全化身成了一只粘人的猫咪。

    而面对这样撒娇卖萌的小丫头，君天澜的心忍不住就放软了。

    他望着她的发顶，他想他大约会把这个小女孩放在身边，好好保护着，好好宠着……

    莫名的，就是喜欢看她开心的小模样。

    而沈妙言离开书房后，回头望了眼珠帘后继续看书的男人，又将双手伸到面前，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手上的酱汁，刚刚都在国师身上擦干净了呢。

    反正国师穿的黑衣裳，脏一点也看不出来。

    她欢快地蹦跶出去，打算去小厨房找点好吃的。

    国师每次说不准吃饭、抄多少书、背多少书的惩罚，到后面就跟忘了似的，只字不提了。

    国师其实，很容易对她心软。

    她想着，抬头望了眼遍布星辰的浩渺夜空，圆圆的瞳眸中满是思念。

    爹爹，娘亲，祖母，妙妙现在过得很好……

    有国师在，你们可以放心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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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要让天下人知道我的才华

    第二日一早，白家的人离开了国师府。

    不用再见白钰儿，沈妙言无比欢喜，中午甚至多吃了一碗米饭。

    她在太阳底下，懒洋洋睡了半个时辰的午觉，醒过来时，就瞧见添香气呼呼地过来，“小小姐，那个韩二公子又来了，说是要看你。”

    沈妙言的瞳眸渐渐聚焦：“哦，那让他进来好了。”

    添香从骨子里讨厌韩叙之，十分不乐意地将他请进来，连杯茶都没给他泡。

    韩叙之走到沈妙言跟前，在她身边的大椅上坐了，笑容中透着几分激动：

    “妙言妹妹，这一次秋闺会试，我的策问和诗赋写得极好，定能考中第一名去参加殿试。皇帝陛下早就对我颇为欣赏，想来成为钦点的状元郎，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我提前恭喜叙之哥哥了。”沈妙言懒懒坐起身，喝了口茶，想起韩棠之，不禁问道，“叙之哥哥，你家兄长，这一次是跟你一起参加考试的吧？不知他考得如何？”

    韩叙之眼底掠过一抹轻视，不咸不淡地回答道：“兄长考试前只顾喝酒，根本就没看书。即便参加，想来也是落榜的下场。家父总说兄长聪慧，可依我看，为了个不在人世的女子搭上自己的前途，却分明是愚蠢。”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没说话。

    韩叙之对她笑了笑：“妙言妹妹，我娘是父亲的续弦，可父亲总是念着故去的那位母亲，对她留下的兄长也总偏心些。我很想做出些成就，叫父亲知道，我比兄长更优秀。”

    沈妙言抬眸看他，他眼中满是坚定。

    她的视线落在远处，只见长廊尽头，国师正和韩棠之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走过来。

    君天澜走到这里，扫了眼韩叙之，他不卑不亢地起身，拱手行礼：“国师大人。”

    “国师。”沈妙言也轻轻喊了声。

    “在这里同人闲聊，功课都做完了？”君天澜淡淡出声。

    “上午就做完了。”沈妙言小小声。

    “再重新做一遍。”君天澜不悦，十分不喜韩叙之同沈妙言待在一起。

    沈妙言委屈，却碍于外人在场，不好同国师讨价还价，只得闷闷不乐地耷着脑袋往回走。

    然而还没走两步，手腕忽然被人扣住，她轻呼一声，就被韩叙之拉了回来。

    她瞪大双眸，韩叙之紧握着她的手腕，直视着君天澜，冷冷开口：“国师大人，妙言只有十二岁，正是爱玩的年纪，且又是女孩子。你逼着她天天做功课，是何道理？”

    话音落地，游廊中瞬间寂静。

    沈妙言屏住呼吸，叙之哥哥，是在向国师挑衅吗？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韩叙之扣着沈妙言手腕的那只手上，狭眸中掠过杀意，撩起衣袍，在大椅上落座。

    沈妙言无比敏锐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善气息，试着去挣开韩叙之的手，却只是徒劳。

    韩叙之仿佛察觉不到这里的紧张气氛，依旧紧盯着君天澜：“妙言妹妹住在这里，不是让你折腾的。你若待她有一丝不好，我会毫不犹豫地带她离开。”

    君天澜的目光依旧盯着他那只手，摩挲着指间扳指，似笑非笑：“那么，你带她离开试试。”

    韩叙之一怔，没料到君天澜会这么说，于是鼓起勇气，深情地望向沈妙言：

    “妙言妹妹，我已经想清楚了，等我成为状元，我定不会委屈了你，我会求皇上开恩，为咱们赐婚。我不会再让你做妾，妙言妹妹，我愿意娶你！”

    游廊中寂静得可怕，沈妙言不用去看君天澜，也知道他此刻是何表情。

    她努力地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韩叙之愣了愣，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你……不愿意跟我走？”

    沈妙言暗暗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开玩笑，这样的局面，她若是跟韩叙之跑了，以国师的脾气，她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君天澜身后，只垂头不语。

    韩叙之呆愣半晌，忍痛说道：“妙言妹妹，可是他威胁你了？！你告诉我，我一定会为你出头！等我成了状元――”

    “韩叙之，”君天澜缓缓抬眸，打断了他的话，狭眸中全是戏谑，“你就这么肯定，你能中状元？”

    “我饱读诗书，为何不能中状元？”韩叙之说着，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淡淡扫了眼韩棠之，“从小，兄长在院子里玩耍时，我在书房读书。兄长同其他公子外出骑马射箭时，我在书房读书。兄长睡觉了，我依旧在读书。”

    “我如此用功，就是为了让父亲知道我不输兄长，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我韩叙之足以改变一个国家的才华！国师，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韩叙之，一定会站到比你更高的位置上。”

    君天澜低低笑出了声，“更高的位置？本座拭目以待。不过现在，你可以滚了。”

    韩叙之皱眉，夜凛和夜寒已经出现他面前，大有他不走就把他丢出府的意思。

    韩叙之被这样请出去，觉着难堪，清秀的面庞染上了一层薄怒，望向韩棠之道：

    “兄长可是觉得，我中了状元，你在父亲面前会抬不起头？否则，我受到这样的侮辱，兄长为何不为我出头？”

    “出头？”韩棠之披着件雪白衣裳，歪歪靠在游廊的柱子上，唇角流露出一抹冷笑，“你要自取其辱，我又何必拦你？”

    “你――”韩叙之面颊爆红，他从未受过如此侮辱，不禁怒火中烧，正要与韩棠之争辩，夜凛和夜寒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直接往外走。

    “你们，你们放开我！”韩叙之双脚在空中直踢，完全恼羞成怒，大骂出声，“君天澜，等我做了官，定要铲除你这个大奸臣！妙言妹妹，你不能跟着这个男人，他是奸臣啊！妙言妹妹！”

    他渐渐远去，君天澜靠在椅背上，姿态倨傲：“本座，恭候韩二公子成为状元的那天。”

    等韩棠之也离开之后，沈妙言垂眸为君天澜斟了杯茶：“国师，如果我刚刚真的跟他走了，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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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本座允许你，喜欢我

    等韩棠之也离开之后，沈妙言垂眸为君天澜斟了杯茶：“国师，如果我刚刚真的跟他走了，你会怎么做？”

    她说着，将热茶捧给君天澜。

    君天澜接过，吹了吹茶面，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的小脸上：“把你抓回来，挑断你的脚筋，关在房里，叫你逃也逃不掉。”

    “国师又在说笑，”沈妙言笑嘻嘻跑到他背后，乖巧地给他捏肩，“国师就喜欢吓唬我！”

    君天澜将茶盏放到旁边案几上，抓住她的手，将她抱到自己大腿上坐好，又取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将她被韩叙之握过的手腕擦拭了一遍。

    沈妙言低头瞧着，眼底却泛起一层寒意。

    国师的占有欲，好强。

    连碰，都不许人碰吗？

    君天澜将她的手腕都擦红了，才随手将那块帕子丢出去。

    单指挑起她的下巴，他那双狭长漂亮的凤眸中毫无波澜：“本座，并不是在吓你。”

    他鲜少这样严肃，沈妙言直视他的双眼，圆眼睛中有一丝畏惧。

    “当初，既然说了要留在本座身边，就不准离开。即便将来要嫁人，嫁给谁，也只能本座说了算。”

    他一字一顿，仿佛在宣布对她的占有。

    她到来之后，他才知道，他原本的生活是多么无趣。

    而他向来是个贪得无厌的男人，一旦得到一丝温暖，便想要汲取更多。

    韩叙之的出现，像是敲响了警钟，要将她留在身边的信念愈发坚定，为此，软硬兼施也好，暴力威胁也罢，他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而沈妙言沉默良久，忽然一笑：“嫁人？国师难道不打算娶妙妙？”

    若是要将她嫁给别的男人，她费这么大劲儿抱他的大腿做什么？

    君天澜盯着她，过了半晌，却什么都没说。

    沈妙言慢慢推开他的手，眼中的温度一点点冷下来：“国师不打算娶我？”

    她以为，过了这么久，他是有点喜欢她的。

    是不是，她做的还不够？

    “若是不打算娶我，又何必阻挠我和叙之哥哥？”沈妙言垂下眼帘，眼圈泛红。

    “你，喜欢他？”君天澜眯起双眼，周身的阴郁和杀伐气息，瞬间便浓烈起来。

    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加厌恶韩叙之。

    韩叙之，他配不上小丫头。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国师又不打算娶我，管我喜欢谁？国师和那些男人一样，都想娶个温婉大方的世家小姐。像我这样顽劣的，大约是没人要的。”

    沈妙言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跳下君天澜的大腿，就要往外跑。

    君天澜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怀里。

    灼热的男性气息，瞬间就将沈妙言包裹。

    她背对着君天澜，哭得更加厉害。

    所有的委屈，不过是因为，他不肯给她一个承诺，一个会娶她的承诺。

    她什么都没有，她能够依仗的，只有身后这个男人。

    而当他也要放弃她了，她会害怕到无以复加。

    说什么复仇，说什么要做皇后，她其实，什么都没有。

    君天澜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的哭声，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到后来，他听得烦了，索性将她转了个面儿，抬袖，动作粗鲁地为她拭去泪水。

    “疼。”

    她小声抗议，偏头避开他的手，小眉毛拧巴着。

    两人又沉默片刻，君天澜伸出手指，尽量放轻动作，将她的眼泪擦干：“委屈了？”

    “嗯……”沈妙言抬眸，大着胆子看他的眼睛，“国师，无论你喜不喜欢我，我都是这样顽劣的性子了。功课什么的可以努力，但是性格，是没办法改的。”

    “爹爹从小教导我，不要因为任何人，委屈自己的天性。国师，所谓的喜欢，该是连这个人的个性一起喜欢。我喜欢国师，连带着国师的喜怒不定、连带着国师大奸臣的外号也一起喜欢。”

    君天澜注视着她，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瞳眸中，还蒙着一层雾气，声音软软，叫人怜惜。

    他的手指顿在她的面颊上，“沈妙言，本座下面要说的话，只说一遍，你记牢了。”

    沈妙言愣了愣，圆圆的瞳眸凝视着眼前冷峻而好看的男人，他薄唇轻启，透着满满的认真：

    “本座从未让你改过性子，更从未想过，将你也培养成温婉大方的世家小姐。温婉大方的世家小姐有很多，而沈妙言，却只有一个。可对本座而言，这一个沈妙言，却比那所有的小姐们加起来，都重要。”

    他垂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唇瓣上，指腹轻轻触碰着那柔软：“沈妙言，本座允许你，喜欢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寂静的游廊中，沈妙言呆呆凝望着他，耳边嗡嗡的。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耳朵，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温婉大方的世家小姐有很多，而沈妙言，却只有一个。对本座而言，这一个沈妙言，却比那所有的小姐们加起来，都要重要。

    ――沈妙言，本座允许你，喜欢我。

    见她满脸呆相地摸耳朵，君天澜的薄唇噙起一丝微笑：“小丫头，逼着本座说出这样的话，你还不满意吗？”

    沈妙言回过神，脸颊忽然飞起两朵红云，甚至不敢多看君天澜一眼，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君天澜望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容愈发明显。

    躲在暗处的暗卫们纷纷咋舌，这真的是他们家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吗？

    他们家主子向来冷若冰霜不懂怜香惜玉，什么时候这么会哄女孩子了？！

    刚刚那番话，啧啧，那可不是一般人说得出来的呀！

    于是乎，君天澜这番话，被这几个暗卫添油加醋到处传颂，一时间，整座府邸都知道，他们家主子宠爱那位沈小姐到了极致，不惜说出十分肉麻的话来哄沈小姐高兴。

    晚膳过后，衡芜院守夜的是夜寒和素问，两人坐在屋檐下，夜寒一脸八卦，津津有味地跟素问分享了君天澜下午那番话：

    “你可不知道，主子对沈小姐说，这京城所有的世家小姐，都比不过她一根汗毛！主子还说，沈小姐长得最漂亮，他爱死她了，此生非她不娶！”

    “据说当时主子还亲沈小姐了，据说还是那种把舌头伸到对方嘴里的亲吻！兄弟们说他们都听见亲吻的声音了，可激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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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长公主回京

    夜寒唾沫横飞，满脸都是意味深长。

    素问低头把玩着一棵刚得来的药草：“没见过大男人像你这般八卦的。”

    “以前白太医说过，八卦更有利于身心健康。”夜寒说着，见素问沉静的模样，忍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她，“你也要经常八卦，知道吗？瞧你这木头脸，姑娘家的，哪能这样冷漠啊，将来没人敢娶的。”

    素问有些恼怒，抬头瞪着他，冷声道：“与你何干！”

    夜寒没想到她会恼羞成怒，连忙做了个闭紧嘴巴的动作。

    而此时的房间内，沈妙言盘腿坐在东隔间的小床上，内心正进行着十分激烈的天人交战。

    到底要不要去书房伺候国师呢？

    但是下午时他说了那样的话，让她很不好意思啊……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一回想起来就双颊发烫，禁不住双手捂住脸，最后含羞带怯地钻进了被褥里打滚。

    而书房内，君天澜正站在窗下，漠然地临摹着一幅字。

    一手金错刀力透纸背，他手腕运转，最后一个笔画落下，眼前浮现的，却是沈妙言双颊酡红的模样。

    灯火寂静，他偏头望了眼门帘，狭眸中都是复杂。

    翌日一早，他起床准备上早朝，却不见沈妙言过来伺候。等他梳洗完毕，掀开东隔间的门帘，里面空空如也，那小丫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独自一人用过早膳，猜测大约是那小丫头面皮薄，不敢面对他，才偷偷避开的。

    如此，也好。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君天澜走后，沈妙言才从屏风后冒出个脑袋，随手抓几只点心吃了，擦擦嘴，见外面天气好，便去君天澜的书房抽了本书，跑到花园里翻看。

    如今已是十月末的天了，府中的菊花开得极好，沈妙言坐在大石头上，看书看着看着就走了神，盯着那些碗口大的灿烂花朵发起呆来。

    而与此同时，一匹枣红马疾驰在京城的街道上。

    马上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红裙飞扬，面庞明艳，可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飞扬跋扈的味道。

    她眼角的绯红胭脂直入鬓角，本是一双大大的杏眼，却硬生生画成了狭长的凤眸，叫她整个人看起来美丽中透着一丝古怪。

    街上的百姓被她惊吓到，纷纷避让开来，她一路冲向国师府，最后在国师府门前一勒缰绳，那匹枣红马长吁一声，停了下来。

    她翻身下马，身姿高挑纤瘦，握着马鞭，踩着一双鹿皮短靴快速上了台阶，径直往国师府里冲。

    守门的两个侍卫是认得她的，于是连忙拦人：“长公主，主子去上朝了，请您改日再来。”

    “本公主可不是来找他的。”那红衣少女冷笑一声，“赶紧给本公主滚开，否则本公主禀明皇兄，说你们以下犯上，扒了你们的皮！”

    那两个侍卫闻言，却依旧一动不动。

    国师这次回来，因着沈皇后进府毒害慕容小姐的事，要求他们所有人，没有他的命令，不准放任何人进去。

    红衣少女见他们竟然不肯让，不禁挑眉：“怎么，你们两个区区守卫，竟然连本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她说完，阵阵马蹄声响起，只见上百名骑兵出现在这里，那些士兵一同下马，对她单膝跪下行礼：“公主殿下！臣等来迟，望公主恕罪！”

    他们原本护送太后娘娘和长公主从国安寺回京，结果半路上，长公主突然收到一封信，随即就跟疯了似的，骑着快马，先行回京。

    太后娘娘放心不下长公主，于是特地遣了这一百名骑兵，跟着保护她。

    那位长公主楚珍把玩着皮鞭，面上的笑容十分嚣张：“你们到底让不让？若是不让，本公主手中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却保持着拦人的姿势不变。

    楚珍笑得张狂，随即开口道：“来人！”

    立即有十名侍卫上前，同国师府的两位侍卫打了起来。

    那两个侍卫也怕看护不力，被国师罚，于是十分拼命，分毫都不肯退让。

    正在这时，管家顾明终于赶了来，见是楚珍，连忙拱手行礼：“不知长公主大驾，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楚珍把玩着鞭子，瞟了他一眼：“本公主现在要进府，顾管家怎么说？”

    “公主驾临，乃是国师府的荣幸。”顾明给了那两个侍卫眼色，两人立即停下打斗，退到他的身后。

    顾明又笑道：“只是主子还在宫中议事，公主不妨跟草民先进府中稍事歇息，喝杯茶水。至于这些侍卫，草民也会着人拿酒水出来，好好招待。”

    这话，便是只容楚珍一人进府的意思了。

    楚珍倒也无所谓，一脸嚣张地跨过门槛，往里面去了。

    顾明跟了上去，嘴里说着软话：“太后娘娘和长公主为国祈福，十分辛苦，是楚国百姓的福气啊！公主请这边走。”

    “本公主亲自去祈福，忍了在山上待七个月的无聊，自然是百姓的福气。”楚珍满脸理所应当，跟着顾明转进抄手游廊，“几个月不见，顾管家这张嘴还是甜得很嘛。”

    “那是那是！”顾明笑着，领着她一路往花厅而去。

    楚珍喜欢国师君天澜，是京城所有人都知道的公开秘密。

    只是喜欢了这么多年，各种倒贴，各种往人家府邸跑，可惜人家国师，压根儿就不领情。

    无数人将楚珍看做一个笑话，也就她自己始终保持着对君天澜的热情。回京的路上，她收到沈月如的信，说是国师有了意中人，慌得她连忙备快马，一路冲回了京城。

    她走在抄手游廊里，瞥了眼前面的顾明，从袖袋中取出一枚金锭，“顾管家，你且站住。”

    顾明转身望向她，她随手将那枚金锭抛给他：“这一锭金子，你收好了。告诉本公主，国师大人的意中人，到底是何许人？”

    顾明眼底掠过讶异，他就说怎么这位长公主一回京就来了国师府，原来是听到了风声。

    他笑了笑，将那锭金子双手奉还给楚珍，恭敬地说道：“主子一心都在朝政上，哪里有什么意中人？长公主可莫要听信了外面的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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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国师府，能够横着走的只有我

    “谣传吗？”

    楚珍冷笑，背负双手，望了眼顾明，却没接那锭金子，抬步继续往前走。

    她对国师府很熟，绕过花厅，径直去了衡芜院。

    夜凛在衡芜院门口，拦住了她。

    楚珍知晓这名暗卫是君天澜的得力部下，不想得罪他，便笑容淡淡地离开，提着鞭子往别处而去。

    她几乎翻遍了国师府能去的地方，顾明紧紧跟着她，最后进了花园。

    远远地，她就看到花园中央那座湖，在太阳底下明镜似的，折射出满湖瑟瑟阳光。

    湖岸开遍了碗口大的金色菊花，中间一块白色大石头上，躺着个小姑娘，大约是嫌光线刺眼，拿书册盖着脸，好似睡着了。

    “她是谁？”楚珍脸上的温度倏地冷了下来，那小姑娘看起来懒洋洋的，必定不是寻常侍婢。

    顾明此时也有些为难，为了不让楚珍为难沈妙言，只得硬着头皮道：“主子从前受过沈国公的恩惠，后来沈国公一家落难，主子便救了国公府的这位小姐。说起来，平日里，主子只是将这位沈小姐当做妹妹般看待。”

    楚珍把玩着鞭子，一双杏眼紧紧盯着沈妙言，咬牙切齿：“顾管家可是觉得本公主好愚弄？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和女人，哪里能够成为真正的兄妹？不过都是为了那些个龌龊事情，而以兄妹关系作为掩盖罢了……”

    她冷声说着，快步走向沈妙言。

    顾明暗道不好，这两位姑奶奶若是发生冲突，那还不得把国师府给掀了？！

    他正焦急时，一名心腹侍女急匆匆跑过来：“顾叔，谢小姐来了！她坐了顶青皮小轿，被从后门悄悄送进来。顾先生说，他不方便，请主子派人把她送回家。”

    顾明无语，今儿是什么日子，这些个姑奶奶怎的净凑到一块儿了！

    那位谢小姐，也不是个好伺候的啊。

    他还在想着，楚珍已经走到沈妙言跟前，对着空气猛地抽了一鞭子：“沈妙言，你给本公主起来！”

    沈妙言拿开脸上的书，睁眼看去，很快眯起眼：“楚珍？”

    她曾经在宴会上多次碰见这位公主，这公主为人骄横跋扈，而传言说她爱慕国师。

    沈妙言慢吞吞站起来，“你来国师府做什么？”

    楚珍没好脸色：“本公主命令你，立即搬出国师府，不许你靠近国师大人！”

    以前沈国公府未垮台时，她和沈妙言是京城中并列第一的顽劣少女。只是因着楚云间和沈国公府的婚约，所以两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可如今局势不一样了，沈妙言没了沈国公府做后台，且又和她心爱的男人搅合到一起，这自然是她无法容忍的。

    沈妙言被人打搅睡觉，不爽地瞥了眼她那嚣张霸道的神色，故意气她：

    “哟，说得好像我故意赖在国师府似的。若非国师苦苦哀求我不要走，本小姐早就远走高飞了！国师呐，其他女人都看不上眼，偏就喜欢宠我一个，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你不知廉耻！”楚珍怒不可遏，直接举起鞭子就去抽沈妙言，“贱人！定是你勾引的国师！本公主打死你！”

    沈妙言闪到一旁，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鞭子，“楚珍，别以为你是公主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国师府，能够横着走的只有我沈妙言一个！”

    她说罢，猛地把鞭子往自己怀中一拽，趁着楚珍站立不稳，直接一脚将她踹进了湖里！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顾明回过神，就瞧见楚珍在水中沉沉浮浮，不停地哭喊救命。

    他吓得不轻，连忙吹了声口哨，便有暗卫出现，去湖上救人。

    楚珍被捞起来时，浑身都湿透了，脸上的妆也花了，整个人冻得哆哆嗦嗦，一双眼怨毒地盯着沈妙言：

    “贱人，你给本公主等着！等国师大人回来，定要你好看！本公主非将你拆骨扒皮才算完！”

    她不停地骂骂咧咧，还想扑过去打人，顾明满脸惆怅，命人将她拦住，带去厢房换衣裳，自己也跟了上去。

    楚珍哭骂着离开，沈妙言轻哼一声，捡起地上的书册拍了拍灰：“戏也看够了，还不出来？”

    话音落地，不远处的灌木丛后，走出个纤瘦的小姑娘，穿了条象牙白的对襟长裙，外面罩着件樱草黄绣如意图案的加厚褙子，怀里抱着一只猫，正是谢陶。

    沈妙言扫了她几眼，总觉得这姑娘来头不一般，于是开口道：“上次咱们在金玉满香楼见过，你是顾钦原的什么人？是妹妹吗？”

    谢陶却看也不看她，抱着猫儿上前，在石头上坐了，静静望着湖面。

    “你好像，是叫谢陶吧？”沈妙言说着，在她身边坐了，“那次顾钦原叫了你的名字，我一直记着呢。”

    然而谢陶依旧没反应。

    沈妙言颇为尴尬，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好了。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忙忙跑过来：“谢小姐，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国师府这样大，若是走丢了，可就麻烦了。管家为您准备好了厢房，请跟奴婢来吧？”

    沈妙言望着这个女孩子，她依旧坐在那里，盯着湖面一动不动。

    “谢小姐？”那丫鬟无奈。

    她本是伺候顾钦原的，这位谢小姐到了顾府，她就被拨去照顾她。

    可这谢小姐性子实在古怪，若非她有耐心，早就被逼得离开了。

    “谢小姐，快要中午了，您不回去，怎么用午膳？”那丫鬟实在没辙，只得循循善诱，“就算您不饿，您怀中的猫儿，也该饿了。”

    谢陶低头望了眼那只猫，猫儿团在她怀中，安静乖巧。

    于是她依旧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那丫鬟还要劝，沈妙言挥挥手：“下去吧，我跟你家小姐说说话。”

    那丫鬟着实没办法，只得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四周一片安静，沈妙言也不说话，陪谢陶静静坐着，望着那湖面发呆。

    过了许久，她听见细微的声响，偏头一看，却见这姑娘低下头，眼泪顺着面颊，潸然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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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楚国，并没有姓谢的世家

    她哭得一抽一抽，很伤心的样子。

    沈妙言从袖袋里取出手帕，轻轻为她擦眼泪。

    等她终于哭够了，便站起身，抱着那只猫儿，瞥了眼沈妙言，快速跑走。

    沈妙言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息了声。

    她回到衡芜院时，君天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大椅上，品一杯热茶。

    楚珍站在他跟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激愤地哭诉委屈：

    “……她是什么玩意儿，凭什么把本公主踢下水？！国师大人，珍儿委屈！若是国师大人不肯为珍儿做主，珍儿便进宫找皇兄！珍儿金枝玉叶，容不得一个侍婢如此欺辱！”

    说着，瞧见沈妙言进来，一张俏脸顿时狰狞起来，扑过去就要打她：“沈妙言，你还敢回来！本公主今日不赏你几个耳光，就不姓楚！”

    说着，正要动手，沈妙言却闪避开来，扑到君天澜身上，大哭出声：“国师，妙妙不想活了！长公主平白无故冤枉我，说我踢她下水，可妙妙素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好端端怎么会推她下水？国师，长公主这是要妙妙的命啊！长公主好狠毒的心！”

    楚珍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情况？

    君天澜心中好笑，轻轻拍了拍她纤瘦的后背：“好了，不哭了。”

    说着，抬头毫无感情地看向楚珍：“长公主请回吧，看在陛下的份上，你冤枉妙妙一事，本座就不追究了。”

    话音落地，拂衣和添香便过来请人了：“长公主，请回。”

    “哎？！”楚珍整个人都懵了，好容易回过神，连忙道，“等等，国师大人，不是这样的，是这死丫头踹本公主下水，不是本公主冤枉她！”

    沈妙言窝在君天澜怀中，揪着他的广袖擦了擦眼泪，抬起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

    “长公主，我自问不曾得罪过你，你为何要这般冤枉我？难道皇子公主就可以凭着身份为所欲为吗？呜呜呜，国师，我好害怕……”

    说着，便钻进君天澜怀中，整个一受了委屈的乖宝宝形象。

    楚珍那张明艳的面孔由狰狞化为扭曲，因为愤怒，胸口剧烈起伏：“沈妙言，你这贱人！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不要脸颠倒黑白的人！当时明明是你踢我下河――”

    她还要再说，突然想起顾明，于是连忙道：“对，顾管家，顾管家当时就在旁边，他一定看到事情的始末了！”

    顾明被牵扯进来，接收到君天澜威胁的视线，开口说道：“启禀长公主，当时草民正在发呆，所以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不过，沈小姐心地仁善，平日里待人，连句重话都不会说，想来，是不会动手更不会动脚的。”

    沈妙言从君天澜怀中露出半张小脸，对着顾明悄悄竖起大拇指。

    “什么？！”楚珍又一次被气到，却不敢太过指责君天澜的人，想起什么，一拍巴掌，又说道，“对，本公主是被沈妙言踢下河的，裙子上肯定还有脚印！你们去把本公主换掉的衣裳找回来，本公主要当场对峙！”

    拂衣立即上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启禀长公主，您换掉的湿衣，已经被拿去浣洗了，想来就算有脚印，也找不到了。”

    楚珍的面色由白转红，最后化为难看的青黑色，使劲跺了跺脚，泪眼婆娑：“你们都欺负本公主！”

    说罢，便哭着快步离开。

    她走掉后，君天澜抬手示意屋中的人都下去。

    只剩他和沈妙言两人，他让沈妙言在跟前站好了，盯着她的双眼：“本座叫你好好读书，你却成日给本座惹祸。”

    沈妙言圆眼睛里都是腹黑和狡猾：“国师一手遮天，不好好利用，都对不起我这么辛苦抱大腿。”

    君天澜面对她只有无奈，便抬手叫她斟茶。

    沈妙言一边倒茶，一边好奇问道：“国师，那个叫谢陶的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呀？”

    “她很快就要离开，不必关注她。”

    “人家好奇嘛！国师要把她送去哪儿？”沈妙言将松山云雾恭敬地呈给君天澜，泡了这么多次，也终于能够泡出这茶最好的味道。

    君天澜端起茶盏，轻抚茶面，“回她该回的地方。”

    “可是我看她，好像并不情愿……我觉得，她喜欢那个顾钦原。”沈妙言直言。

    君天澜的动作顿住，抬眸看她：“这话，只许说一次。”

    “哦……”沈妙言砸吧砸吧小嘴，行过退礼，乖巧地退了下去。

    她从外面掩上隔扇，转身望着深秋的天空，心中满是对国师这些人的好奇。

    那个谢陶，周身气质并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姑娘。

    可楚国，并没有姓谢的世家呢。

    而另一边，楚珍回到宫中，哭哭啼啼地去找楚云间，想要他为自己做主。

    只是刚走到乾和宫外，就碰到正从里面出来的沈月如。

    沈月如见她如此表情，心中便有了大概，笑道：“珍儿怎么哭成这样？可是被国师府的人欺负了？”

    说着，走上前去，亲自为楚珍擦眼泪。

    楚珍向来很喜欢这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嫂子，于是诉苦道：“我接到皇嫂的信，就马不停蹄赶去国师府，果然如皇嫂所言，国师大人他有了意中人！说起来，那个女孩子，还是皇嫂的堂妹呢！”

    “珍儿，沈国公府犯了谋逆大罪，早就被沈家一族除名了。说什么堂妹，其实她早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又哪里及得上珍儿同我亲近？”

    沈月如声音温婉，回头望了眼乾和宫的大门，笑道，“陛下还在里面和夏侯将军议事，不如去我的凤仪宫说话？”

    “也好……”楚珍跟着她往前走，将今日所受的委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沈月如含笑聆听，最后漫不经心地说道：“其实这事儿，说难办也不难办。只看珍儿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嫁给国师了。”

    “我喜欢国师这么多年，自然是想要真心嫁给他的！皇嫂可是有什么好主意？”楚珍停住步子，满脸渴盼，“只要皇嫂能够帮我嫁给国师大人，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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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妙言套话

    沈月如笑得美艳动人，一双剪水秋眸凝视着楚珍，声音透着十足的诱惑：

    “母后那么宠爱珍儿，若是请母后赐婚，事儿，可不就是成了？难道，国师还敢公然违抗母后的懿旨不成？”

    楚珍愣了愣，她倒是从未想过，可以用赐婚来完成自己的愿望。

    若是母后赐婚……

    就算是国师大人，也不敢抗旨吧？

    毕竟，谁敢违抗太后娘娘呢？

    沈月如见她心动，红艳的唇角流露出一抹轻笑，亲昵地挽了她的手，一道往凤仪宫而去，“不说这些烦心的事了，珍儿快告诉我，国安寺可有什么好玩儿的。”

    两个人渐渐远去，沈月如谈笑风生，楚珍却满腹心事，始终想着请太后赐婚一事。

    临近傍晚，天气陡然凉了下来。

    沈妙言站在衡芜院的屋檐下，望着天空逐渐汇聚的阴云，天色乌沉沉的。

    凉风骤起，吹得满院树木婆娑摇摆。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尽管穿了加厚的褙子，可还是觉得冷。

    她转身回到东隔间，拂衣帮她打扫过小房间了，里面看起来纤尘不染，原本乱糟糟的摆设也都回归原位。

    她站在落地大衣柜前，想着添件衣裳，打开衣柜的门，却吓了一跳，只见衣柜内，排列整齐，都是深秋和冬季的新衣，乍一眼看上去，约莫有四十多套。

    其中还有几件银狼毛做的斗篷，正是春猎时，君天澜射中的那些银狼的毛皮做的。

    她触摸着那柔软，添香掀了门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各自捧着一张托盘，上面摆放着几双冬天穿的兔毛短靴。

    添香笑道：“小小姐，国师大人早吩咐了给您将御冬的衣裳准备好，您看看可还满意？若是不够，奴婢叫府里的绣娘再多做个百八十套。”

    百八十套……

    沈妙言嘴角微抽，连忙道：“够了够了，这些都有的穿呢！”

    添香笑嘻嘻地指挥着那两个小丫鬟将短靴摆进小木柜中，随即取出一套斗篷，对着沈妙言比划了几下：“果然合适呢！小小姐，这些衣裳虽然都是素色的，可款式都是如今京城中最时兴的，保管您穿了好看！”

    沈妙言心中暖暖的，抱住那件软软的斗篷，左右摸了摸，圆眼睛里都是欢喜，她从来都没有穿过这样好的衣裳。

    添香退下后，她望了眼衣柜里穿不完的新衣服，又望了眼窗外被大风刮弯的小树，暗自决定了什么，于是抱了两件银狼毛斗篷，悄悄出了衡芜院。

    她一路往后院那排厢房跑去，最后气喘吁吁地拉住屋檐下的一名侍婢：“那位谢小姐，住在哪儿？”

    那侍婢见是她，连忙行礼：“沈小姐。谢小姐住在第一间厢房呢！”

    沈妙言走到那间厢房门口，推开房门，就瞧见窗边坐着个人，正是谢陶。

    她穿着薄薄的衣衫，唯一一件厚实的褙子被丢在床上，抱着小黄猫，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

    沈妙言掩上门走进去，将一件斗篷披到她身上。

    谢陶回过神，抬头看了她一眼，摸了摸斗篷，却仍旧一言不发。

    “国师说，要把你送去你该去的地方。”沈妙言在她身边坐下来，“你从哪儿来的？”

    谢陶垂下眼帘，并不回答。

    沈妙言也不勉强，摸了摸她怀中的小黄猫，那猫咪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用尾巴把自己团起来，俨然一副要睡觉的模样。

    谢陶由着她摸，望着窗外摇摆的树枝，清泠泠的双眼中满是迷茫。

    沈妙言抬眸，轻声道：“听顾叔说，你是被顾钦原派人悄悄送到国师府的。顾钦原似乎不喜欢你待在他那里，因此拜托国师找人送你回去。”

    她顿了顿，见谢陶虽然面无表情，可雪白的细细贝齿，却轻轻咬住了嘴唇。

    心中微动，她继续说道：“你不愿意回去的吧？顾钦原真不是个好人，干嘛要逼你一个小姑娘。他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好像除了国师外，眼中就容不下别的人，真是嚣张呢！”

    谢陶紧紧咬住嘴唇，忽然站起身，将猫儿扔到一旁，伸手去推沈妙言。

    沈妙言从绣墩上摔倒，拍着屁・股爬起来，不悦地皱眉：“你推我做什么？！”

    “不许……不许你说……说他的坏话！”

    谢陶眼圈通红，站在那里，将斗篷解下来丢给沈妙言，“不许……说他的坏话！”

    “我就说！”沈妙言把斗篷扔到床上，气势比谢陶要厉害得多，“他总是劝国师不要亲近我，他不是恶人是什么？我就没见过他那样厚颜无耻的人，竟然跟个小姑娘过不去！”

    谢陶气得小胸脯剧烈起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最后似乎是忍无可忍，猛地扑上前，跟沈妙言打了起来。

    两人滚到地上，谁都不肯让谁，沈妙言仗着自己说话利索，嘴刀子哗啦哗啦往外冒：

    “他就是坏人！我看不惯他老离间我和国师！花狐狸就比他好多了，好一百倍一千倍！国师比他好一万倍！说什么惊才绝艳唯顾氏钦原，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刻薄小人！”

    谢陶哭得更加厉害，几乎是在跟沈妙言拼命：“顾先生是……是好人！他送……送我回大周，也是……是为我好……”

    大周？

    沈妙言终于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讯息了，动作不禁一顿。

    大周比楚国要繁荣强大得多，若谢陶是大周国人，那么国师和顾钦原，会不会也是大周国的？

    可是，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楚国京城？

    ――剑之所向，唯有战场。表兄生来，就不配拥有儿女情长。

    ――若到达那条路的尽头时，双手都沾满了冰冷的鲜血，若坐上那个王座时，周围早已没了想要守护的东西，那么这些年我费尽心机，又有何意义？

    那日金玉满香楼中，国师和君天澜的话依稀浮现在耳边。

    她一直以为，国师话中的“王座”，指的是楚国的皇座。可如今看来，实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沈妙言出神间，被谢陶按在地上，趴在她身上又抓又咬。

    侍女们闯进来时，就瞧见两人滚了一身的灰，姿势颇为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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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藏在胸腔里的野兽

    她们紧忙将二人拉开来，谢陶还在哭，小黄猫在她脚边喵喵直叫，对沈妙言拱起背竖起尾巴，龇着牙，俨然是发怒的模样。

    侍女们分成两拨照顾人，这打架的两人发髻凌乱，衣衫都被撕破，沈妙言的手臂上还有个大牙印。

    拂衣和添香把沈妙言带去隔壁厢房换衣服，沈妙言由着她们折腾，等折腾完，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除了脸颊还有个抓痕外，倒是看不出她刚刚打了一架。

    她又回到谢陶住的厢房，谢陶抱着小黄猫，换了身厚实的新衣裳，却依旧不停地哭。

    侍女要给她擦眼泪，她推开那侍女的手，蹲在地上继续哭，好似整个国师府的人都欺负了她。

    几名侍女怎么都哄不好，无奈地望向沈妙言，添香不忿：“是你们谢小姐先开始动手的吧？现在哭成这样，凭什么要我们小姐哄？”

    沈妙言却什么都没说，大步上前，在谢陶面前蹲下，伸手粗鲁地给她擦眼泪，圆圆的瞳眸中都是平静：“顾钦原，对你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可以为了他，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姑娘，独自从大周千里迢迢找过来。

    谢陶哽咽着，不说话。

    “很明显，他不愿意让你住在他府中。或许，他有身不由己的缘故，或许，只是单纯不想见你。所以谢陶，回家吧。他那样的人，能注视到的地方，只有他们所谓的大业。你又何必，飞蛾扑火？”

    沈妙言小小年纪，却将事情看得通透。

    她扶起谢陶，侍女们的注目中，谢陶忽然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脖颈。

    厢房中哭声渐歇，她抱着沈妙言，委屈，却又坚强地将眼泪都咽下去。

    沈妙言不知道这个拥抱是不是她表达谢意的方式，她犹豫半晌，像是安慰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侍女们望着这二人，同时松了口气。

    沈妙言离开时，谢陶抱着小猫站在屋中，凝视着她的背影，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傍晚的寒风卷起院中的枯叶，又缓缓坠落，像是人的叹息。

    沈妙言，就算是飞蛾扑火，就算羽翼会被灼烧，只要那个人是他，我也心甘情愿啊……

    沈妙言匆匆用过晚膳，回到衡芜院，钻进书房，就瞧见君天澜在灯下看书。

    夜里的气温颇有些寒凉，她搓着小手走过去，软软唤了一声：“国师。”

    君天澜从书册中抬眸：“沈妙言，你长能耐了，上午把公主踢进水里，晚上又和谢陶打架。你是不是，还想跟本座动手？”

    “国师武功盖世无双，我哪儿敢跟您动手。”

    沈妙言吸了吸鼻子，大约实在是冷，忍不住地往君天澜身上靠，“国师将来要一统江湖千秋万代的，我跟在后面做个小喽啰就好。”

    君天澜嘴角微抽，这丫头，到底打哪儿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词语。

    他想着，将沈妙言往旁边推了推：“若是冷，就去床上窝着，离本座远些。”

    沈妙言不乐意，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不让他推开，仰头问道：“国师，谢陶什么时候走啊？她也怪可怜的，大周那么远……”

    君天澜瞳眸骤缩，一把擭住她的下巴：“谁告诉你，她要回大周的？”

    “她自己啊。”沈妙言眨巴着晶亮的圆眼睛，“她笨死了，虽然说话不利索，可说的全是关键！随便跟她胡扯一通，就把她的心里话套出来了。国师，她是真的喜欢顾钦原呢。”

    君天澜盯着她，眼底都是深沉，手指的力道不觉加重。

    “国师……”沈妙言的下巴被捏疼，忍不住皱眉唤了一声。

    “沈妙言，忘掉那些话，若是敢走漏半个字……”

    他身上不由自主地散发出一股嗜血之意，沈妙言怔了怔，那些话，指的是谢陶喜欢顾钦原，还是……

    大周？

    沉默片刻，她点了点头：“国师放心，那些话，我会烂在肚子里。”

    君天澜这才松手，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书。

    窗外的冷风呼啸而过，像是野兽恐怖的咆哮。

    沈妙言站在他面前，灯光落在他身上，洁白的纱质中衣，顺着纹理流转出淡淡的萤光。

    几缕黑发垂落在身前，他撑着头，狭长的凤眼平淡却又深沉。

    平日里所有的霸道与贵不可言，似乎都化为了冷漠。

    而明明是这么安静的模样，可沈妙言却觉得，他的胸腔里，藏着一头凶狠的野兽。

    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那头野兽便会破笼而出，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撕成碎片。

    她转过身，默默走向自己的东隔间。

    她不知道谢陶是什么时候被送走的，第二日她去找她玩时，她就已经不在国师府了。

    那间厢房空空如也，像是从没住过人。

    那个瘦弱爱哭，说话总也不利索的小姑娘，也好似是凭空出现的幻觉。

    沈妙言静静站在厢房里，深秋的暖阳从雕花木窗洒进来，她伸手触摸着在阳光中飞舞的尘埃，圆眼睛里都是懵懂。

    这国师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猛地攥紧拳头，尘埃，瞬间四散。

    ……

    眼见着进入十一月，天气愈发寒冷。

    沈妙言穿了象牙白的小袄子，下身着一条柳青色厚实长裙，跟添香她们在院子里踢毽子玩。

    正玩得高兴，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紧接着便是鼎沸的人声。

    添香一拍脑袋：“哎呀，我差点忘了，今天是秋闺放榜的日子呢！也不知今年的状元郎是不是韩公子！”

    “这还不好办……”沈妙言说着，捋起裙子，指挥起守在不远处的夜寒：“夜二哥，你去搬架梯子过来，我要看看外面的情况！”

    夜寒很快搬来木梯，靠着围墙摆好，沈妙言便手脚灵巧地爬上去，她好奇地朝街道上张望，只见报喜的人正拿着大红喜报，往各家奔走。

    凡是考中的人家，都会在门口放上几串鞭炮，亲友们更是如云而至，十分的热闹。

    “嗨，谁考中状元了啊？”

    她双手合拢，对着下面经过的报喜人大喊。

    那报喜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个小姑娘，于是笑道：“是韩尚书家的公子！韩公子在会试里考中第一，殿试中，以一篇纵横策论，博得满堂彩，被圣上钦点为今年的状元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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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好歹，她还活着

    沈妙言还要再问是韩家的哪位公子，那报喜人已经喜滋滋地跑了。

    等到了傍晚，沈妙言去花厅等君天澜一同用晚膳，刚跨进花厅，就觉得暖烘烘的，好似是烧了地龙。

    而桌上，还摆了好大一桌酒席。

    “顾叔，这是要干嘛啊？”沈妙言好奇。

    顾明正拿着酒水进来，笑道：“韩大公子中了状元，主子心情好，特地遣人回来，吩咐属下准备一桌好菜，要为韩公子庆祝。”

    原来是韩棠之中了状元。

    沈妙言正想着，突然脑袋一痛，她抱头看去，花容战收回折扇，“哗啦”一声展开来，“沈丫头，在想什么呢？被偷袭了都不知道。”

    “关你什么事，臭狐狸。”沈妙言朝他扮了个鬼脸。

    两人打打闹闹，君天澜很快同韩棠之一道进来，韩棠之身着浅蓝色对襟长衫，面庞清秀干净，唇角含着点点笑意，整个人温润如玉。

    沈妙言和花容战都呆呆望着他，他眉眼弯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没有……”

    花容战和沈妙言同时摇头。

    君天澜什么都没说，落座后，众人也都跟着落座。

    花容战似乎是不大好意思面对韩棠之，坐在沈妙言身边，竖起手掌挡住自己嘴，小小声：“他这是怎么了？怎的不颓废了？”

    沈妙言也竖起手掌挡住小嘴：“是要奋发向上了吧！”

    对面的君天澜嘴角微抽，这两个货，挡什么嘴巴，声音这样大，是怕韩棠之听不见吗？

    “我来迟了。”

    清润的声音响起，沈妙言看去，只见白清觉不知何时到了，正微笑着走过来。

    经过她的身边时，她闻见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梅花香。

    她认识的人中，只有安姐姐喜欢在冬天用梅花熏香，没想到这位白太医也喜欢。

    “哟，清觉这是怎么了，往年冬日，不是最喜欢用雪冷香么，怎的今年用起了月梅踏雪？还是红胭脂坊的。”

    花容战打趣，鼻子灵的跟狗似的。

    白清觉撩起袍摆落座，笑容依旧温厚：“换个口味，又有何不可？”

    正在这时，添香领着另一个男人跨进门槛：“主子，顾先生到了。”

    沈妙言回过头，那位身姿瘦削的男人，穿着暗流云纹的天青色薄袄，披了件月白色绣如意大氅，宽肩窄腰，周身都携裹着霜雪的冰冷气息。

    拂衣为他摘了大氅，他走过来，在君天澜右手边落座。

    而随着他的到来，原本还算活络的气氛，瞬间像是冰冻住，众人都不说话了。

    最后还是韩棠之笑着对君天澜举杯：“多谢大人为我庆祝。这一杯酒，我敬大人。”

    君天澜什么都没说，同他对碰了下，便仰头一干而尽。

    花容战自己也喝了大杯烈酒，伸手勾住韩棠之的肩膀，酒气喷吐在他脸上：“棠之啊，咱们也是多年的挚友了，慕容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你瞧好了！”

    说罢，便拍了拍巴掌。

    众人只听得丝竹管弦声起，十二名身着软黄轻纱的少女，手持不同乐器，如同仙子般飘逸地进来。

    在她们之后，十一名身着软绿轻纱、广袖罗裙的少女，蝴蝶般簇拥着一位红衣少女翩跹而来，随着乐声舞蹈起来。

    那红衣少女最是美貌，雪白的肌肤和窈窕的身段，透过红罗纱，若隐若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一举一动，都透着媚意。那双丹凤眼微微弯起，含着点点笑意，像是能勾魂儿似的。

    沈妙言不觉看向君天澜，他品着酒，对这些舞姬完全是毫不在意的姿态。

    红衣少女几个旋转来到韩棠之身边，细若无骨的玉手缓缓**过他的脖颈和胸膛，勾魂摄魄的凤眼中是不加遮掩的勾引之意。

    沈妙言不禁汗颜，花狐狸，是要给韩棠之送美人？

    韩棠之始终保持着微笑，那少女各种上下其手，他却坐怀不乱，只温和地品酒。

    红衣少女费了半天劲儿，见实在勾引不了他，不由气恼起来，直接坐在他的大腿上，试图去亲吻他的唇瓣。

    只是还未接触到那浅红的柔软，韩棠之猛地起身，一把将她推开。

    歌舞声停，花容战连忙接住往后栽倒的少女，“棠之，你这是做什么？清宁乖，可有吓到？”

    清宁委屈地缠住他的脖颈，怯怯望了眼韩棠之：“公子，不要把宁儿送给这个男人……宁儿不愿意侍奉他。”

    韩棠之脸上依旧挂着浅笑，撩起衣袍入座，只当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既是如此，那便请你家公子好好宠爱你。”

    花容战面子上过不去，便带着清宁一同落座，抬手示意其余舞姬继续跳舞，一边吃菜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

    “慕容都不在了，你难道打算为她一辈子不娶亲？就算你深情到要为她留个正室的位置，也该纳几房小妾在身边。”

    韩棠之饮了小半杯酒，声音温温和和，“到底，我不是你。而嫣儿，也不是晋宁王妃。”

    话音落地，花容战为清宁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沈妙言在一旁，敏锐地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煞气。

    果然，晋宁王妃就是花狐狸的死穴了。

    她怕怕地站起身，拿了小碗和筷子，跑到君天澜身边，搬了张椅子，硬生生挤开了顾钦原。

    “大喜的日子，不要吵架。”白清觉在一旁相劝。

    花容战“砰”一声搁了手中的碗筷，一双绝丽的桃花眼冰冷无情地盯着韩棠之：“不准提她。”

    “好歹，她还活着。”韩棠之手中的象牙筷子在指尖旋转，低垂着眼帘，叫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下一秒，花容战忽然出手。

    韩棠之抬眸，那双原本温和的双眸中，此时全是凌厉，大掌包住花容战打来的拳头，一个扫堂腿反踢向他。

    沈妙言抱着自己的小碗，眨了眨眼睛，这两人，居然就这么打起来了……

    舞姬和乐姬们都吓坏了，纷纷退到旁边，两人拳脚相加，脸上都是发狠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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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爬国师的床

    一旁的白清觉摇了摇头，继续吃菜。

    然而没等他吃上几口，不知是谁砸了只碗过来，他眼疾手快地捉住那碗，温厚的脸上全是怒意：“你们够了！”

    说罢，直接冲过去，同那两人打成一团。

    沈妙言注意到，君天澜和顾钦原仿佛对此情景司空见惯，根本就不加阻拦，只低声闲谈。

    这些人，该是认识了许多年的。

    对彼此，了解的无比透彻。

    沈妙言想着，懵懂的视线落在君天澜身上，他清贵惑人的外表下，掩藏的，究竟是什么秘密？

    没等她想明白，面前的小碗动了下，她低头看去，君天澜用他的筷子，为她夹了她爱吃的酥皮蛋卷。

    她抬起头，就看见他隔着自己，依旧在同顾钦原说些她听不懂的朝廷之事。

    虽然他的轮廓依旧冷漠，虽然他的狭眸依旧深邃而平静，可莫名，她的心里暖融融的。

    她收回视线，认真地咬了一口碗里的酥皮蛋卷，听着花狐狸他们打架的声音，再度抬眸时，眉眼弯弯，分明是幸福至极的模样。

    这些人在国师身边，或明或暗，盾牌也好，利剑也好，热热闹闹地用自己的方法保护国师。

    而国师，保护着她。

    这样，就很好。

    等这一餐终于结束时，屋中早就一团狼藉。

    三个人都挂了彩，黑着脸，看彼此不爽地出了国师府后门。

    顾钦原也在乔装后，告辞离开。

    沈妙言随君天澜回衡芜院，穿过弯弯绕绕的抄手游廊，偏过头，暮色下，就瞧见漫天落了细细的白雪。

    “下雪了！”

    她快速跑出游廊，站在地面，抬起头望着漫天的雪花，小脸上全是惊喜的神采。

    君天澜负手站在廊下，那些细细的雪花落在小丫头的眼睫和头发上，白绒绒的。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银铃似的。

    他眯起眼，不知为何，昔日看来平常无奇的雪花，在这一瞬，莫名的，可爱起来。

    “国师，下雪了呢！”

    她偏头看他，双眼弯的像是新月。

    “嗯。”他应着，将手伸给她，“回来。”

    沈妙言跑回来，小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大掌，“等明天早上雪落得厚了，我要堆雪人。”

    “记得多穿衣裳。”

    “国师明日上朝，也要当心结冰路滑……”

    一大一小进了衡芜院的书房，君天澜坐下来看书，沈妙言就去给他泡茶。

    这房间也烧了地龙，暖烘烘的。沈妙言泡完茶，拿了书坐在君天澜身边看，只是房间实在是太暖了，她没看几页，就倒在他的大腿上，沉沉睡了过去。

    君天澜本想把她叫醒，望了眼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又把书放下，将她打横抱起，往东隔间而去。

    他将她放到床上，脱了外衣和鞋袜，给她掖好被子，又看了几眼，忍不住摸了摸那张嫩生生的小脸，这才吹灭灯，转身离开。

    夜渐渐深了，窗外北风还在呼啸，大雪越落越大。

    漆黑的东隔间内，沈妙言忽然睁开眼，被冻醒了。

    她不满地嘟囔了句什么，卷了铺盖，赤脚下床，摸索着走了出去。

    大约地龙只烧君天澜的书房和卧室，所以东隔间外，十分的暖和。

    沈妙言辛辛苦苦地把铺盖扔到地上，弹了弹枕头，钻进去继续睡。

    只是刚闭上眼，却又忽然睁开，从被窝中探出个脑袋，不满地望向床上熟睡的男人，凭什么他高床软枕，她就只能打地铺？

    她想着，揉揉困倦的眼睛，又卷起被褥，辛辛苦苦爬上君天澜的大床，爬过他的身体，滚到床里侧，将被子弄好，这才安心地继续大睡。

    黑暗中，君天澜睁开双眼，这小丫头踏出东隔间时，他就醒了，本想看看她打算干嘛，没成想，她居然爬上了他的床。

    他偏过头，这丫头大概又熟睡了，睡相不是很好，一条腿，直接踢开她自己的被窝，插进了他的被子里。

    约莫是觉得他的被窝暖和，她拱啊拱的，君天澜下意识拉开一条缝，她便钻了进来。

    君天澜伸手摸了摸她热乎乎的小脸，正要睡觉，她一条腿横过来，直接搁到他肚子上。

    这睡姿……

    君天澜将她的腿拿下去，她又怕冷般，八脚鱼似的缠上来，将他抱得紧紧。

    君天澜无奈，只得由她抱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到了早上，沈妙言这一觉睡得无比舒心，睁开眼，伸了个大懒腰，却见身旁多了个人。

    她惊叫一声，君天澜黑着脸：“还好意思叫？”

    沈妙言砸吧砸吧小嘴，“我昨晚冷，才来你这儿的。国师，你叫些人，把我房中也通个地龙吧。”

    君天澜却很不悦，示意沈妙言帮他穿上鞋袜：“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通什么地龙？一点苦头，都吃不得吗？”

    沈妙言蹲在床下，满脸嫌弃地捏着鼻子，只用一只手，艰难地给他的大脚套上白袜，却答非所问：“国师，你每天都有洗脚吧？”

    君天澜面色更黑：“本座每天都有温汤沐浴。”

    沈妙言这才拿开捏鼻子的手，蹲在他脚边，仔细瞅了瞅他的大脚丫子，觉得他的脚也挺好看的。

    君天澜见她研究起自己的脚，不禁微怒：“沈妙言！”

    沈妙言回过神，慢吞吞给他套上鞋袜，“国师的脚是怎么保养的？比女人的都要白腻。”

    “你少说几句话，本座的心情会愉悦很多。”君天澜没好气。

    沈妙言笑嘻嘻的，给他穿好鞋袜，又伺候他穿衣梳洗。

    君天澜站在那里，瞧她穿着素白中单忙前忙后的小模样，心情稍霁。

    终于忙完时，沈妙言打了个呵欠，“国师，你去上朝吧，我还要再睡会儿。”

    说着，直接倒他床上，泥鳅似的，哧溜一下就钻进了尚还温暖的被窝。

    君天澜拿她没办法，只得由她去。

    而此时的皇宫内，太后所居的坤宁宫，楚珍身着崭新的红色宫装，正在寝宫里陪着徐太后。

    徐太后正是楚云间和楚珍的生母，出身卑微，本是一普通浣洗宫女，却凭着姿色被先帝临幸，先后有了楚云间和楚珍。

    如今楚云间继位，她当之无愧成了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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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楚珍站在她身后，对着铜镜，为她插上一支凤钗，笑容满面：“母后怎么都不显老，跟儿臣在一块儿，不像是母女，倒像是姐妹了！”

    这话哄得徐太后高兴，偏头掐了把她的脸蛋：“珍儿就知道说好话哄哀家，说罢，今儿个，又有什么想问哀家讨要的？”

    她女儿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这么殷勤地大早上来坤宁宫伺候，定是有所求。

    楚珍面带红晕，颇有些小女儿家的扭捏姿态：“母后，过了这个年，儿臣就十六岁了。那些世家小姐们，十五岁及笄时，就定了亲……”

    “哀家道是什么事，原是珍儿思春了！”徐太后笑得一脸慈爱。

    她是知道楚珍喜欢君天澜的，只是君天澜一直不曾答应娶珍儿罢了。

    可如今局势不同，她的云儿当了皇帝，珍儿便是大楚国最尊贵的公主。

    君天澜娶珍儿，乃是他的福分。

    她想着，拍了拍楚珍的手：“他是个有本事的男人，你嫁他，也不算委屈。这桩婚事，母后很看好。”

    楚珍颇有些激动，“母后，那您现在就拟旨赐婚吧？”

    徐太后笑了笑：“急什么？如今踏香园的梅花开得正好，母后过几天办一场梅花宫宴，请君天澜过来，当面为你说亲。若是他态度好，便当场赐婚好了。”

    楚珍虽然急于赐婚，可虚荣心作祟，觉得若是当着所有世家小姐的面，同国师订下婚事，必定会引来那些小姐们的艳羡嫉妒。

    她向来最喜被人称颂羡慕，于是一口应下来，又对着徐太后撒了许久的娇，才志得意满地离开坤宁宫。

    到下午的时候，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都收到了徐太后的梅花宫宴请帖。

    顾明将那张红梅花形状的帖子呈给君天澜，君天澜却没什么兴趣，只扫了一眼，就命他拿去扔了。

    顾明面带犹豫，跟着他往衡芜院走，轻声道：“来送帖子的，是太后娘娘身边得力的掌事嬷嬷，她特地叮嘱，请主子务必到场。”

    君天澜大步走着，纯黑色纹金边的大氅在寒风中摇曳，黑玉冠束发，身姿高大，整个人透着一股妖冶霸道。

    “那又如何？”狭长的凤眸注视着前方，他步子未停。

    “这是太后第一次举办宫宴呢，您若是不去，被她宣扬开来，怕是对主子名声不利。主子好容易借着上次拍卖沈府的机会，扳回了名声，若是丢了，岂不可惜？”顾明劝道。

    卧房门口的侍女掀起厚实的布帘，君天澜知晓顾明说得有理，抿了抿薄唇，沉默地跨进了门槛。

    布帘被放下，顾明松了口气，好歹是把主子劝动了。

    君天澜穿过卧房，进了书房，就瞧见沈妙言站在桌边练字。

    她的个子似乎长高了些，已经不需要借助小板凳。

    他默默看了片刻，缓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宣纸上，她的字，比刚到府中时进步太多。

    “这一撇，要这样，才算是写到位。”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加重了那一笔。

    沈妙言吃惊地回头：“国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等君天澜开口，她搁下毛笔，“国师，我的地龙怎么办？我晚上会冷。”

    她从小就怕冷，以前在沈国公府的时候，她卧房的地龙总是烧得旺旺的。

    “小小年纪，多吃些苦，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君天澜一副淡漠腔调，铁了心不给她弄。

    他从没打算过，把她培养成温室里的娇弱小花。

    沈妙言挑眉，“国师还是个大男人呢，不也学着人闺阁小姐的作风通地龙？国师啊，男人年轻时就该多吃点苦头，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君天澜盯着她，她无所畏惧地同他对视，大有“你该以身作则”的意思。

    半晌后，他淡淡吩咐：“夜凛，去吩咐管家，把府里的地龙都停了。”

    风声掠过，夜凛立即去办。

    沈妙言心情大好，扯了他的袖角：“国师，来教我这篇《越人歌》，有的字我不认识……”

    “都说冬天是冬眠的时节，你倒知道认真学习了。”

    君天澜说着，坐到软榻上，将她抱到腿上，双手很自然地环着她，翻到《越人歌》那页。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君天澜念一句，沈妙言便跟着小声念一句，努力地将那生僻字记下。

    他抱着她，甜冷的龙涎香将她紧紧包裹。

    而她念着念着，目光落在他握书的那只手上，不觉走了神。

    他的手也很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她盯着那只手看，目光懵懂，不自觉歪了歪脑袋。

    君天澜一见她脑袋歪了，便知道这丫头在走神，于是拿书直接敲她头：“沈妙言！”

    沈妙言回过神，摸了摸头，不敢回头看他：“我学着呢。”

    他的声音清和醇厚，又重头开始念：“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窗外北风呼啸，尽管屋内没了地龙取暖，可沈妙言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轻声念着，悄悄回头望了眼君天澜，脸颊有点不自然的绯红。

    而半夜时分，君天澜又听见东隔间传来动静，没过一会儿，那丫头便抱着一床被褥，噔噔噔跑过来，再度爬上了他的床。

    她几乎是沾上枕头就睡着了，没过会儿，就轻车熟路地钻进他的被窝。

    她的手脚都很凉，搂着君天澜，让他一时没了睡意。

    黑暗的被窝里，他伸出手，将她的双手抓在怀中，裹在大掌里，细细地温热。

    似是觉得舒服，沈妙言又往这唯一的热源靠近，最后整个人都缩在他怀中，猫儿似的，团成一团。

    君天澜侧卧着，借着屋中昏暗的光线去看，这丫头，在他怀里，那么小只，叫他情不自禁就想怜惜。

    而她睡得那样香，小嘴微张，完全是毫无防备的模样。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脸上的碎发捋开，声音轻不可闻：“你，就这么信任本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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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痴心错付？

    梅花宫宴的事情，君天澜怕沈妙言知道后要闹着一起去，就没告诉她。

    宫宴前一天的夜里，沈妙言照旧钻到他床上，颇有些兴奋：“国师，院子里的雪堆得好厚，正好你明天休沐，咱们一起堆雪人好不好？”

    君天澜闭着双眼，声音淡漠：“小孩子玩意儿罢了。”

    “国师日理万机，就应该偶尔玩乐一下放松放松。国师，一块儿玩吧？”沈妙言振振有词。

    “看本座心情。”

    “那我要赶紧睡着，等醒来的时候，就可以和国师玩雪了！”

    君天澜睁开眼，偏头看她，她果然闭着眼睛，小脸上一派天真。

    翌日，沈妙言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

    匆匆穿衣梳洗后，她才从拂衣嘴里打听到，原来国师去宫中参加宴会了。

    她有点失望，一个人吃完午膳，就坐在屋檐下发呆。

    她今日穿着件月白色的立领对襟短袄，袖口和领口上滚了一圈白兔子毛，头上两个圆团子也各簪了一朵白毛球团，衬得小脸晶莹可爱。

    下身则穿一条厚实的天青色绣霞草花百褶裙，毛绒短靴缩在裙子下面，双手插在一只暖暖和和的兔毛手笼里，怕冷似的，刘海儿被冷风吹得遮住眼睛，也不肯伸出手捋一下。

    她坐了小半个时辰，大约实在是无聊了，便起身将那手笼丢在椅子上，跑到雪地里堆雪人。

    满院都是白雪，角落的苍松翠竹，各有风姿，清丽幽雅。

    沈妙言跑前跑后，手脚灵活，没过一会儿，就在院中央堆了一只白胖的雪人。

    她从小厨房搜罗了短圆的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又折了树枝插进去当做它的手。

    她叉腰端详了片刻，想了想，又从屋里取出毛笔，给雪人添上凶巴巴的眉毛眼睛和嘴巴。

    站远了这么一看，这雪人的神态，真是像极了君天澜。

    她玩得正开心时，顾明忽然大步走过来，轻声道：“沈小姐，韩二公子想求见您。您，见还是不见？”

    沈妙言愣了愣，叙之哥哥要见她？

    韩叙之是被两个长得高大的丫鬟领过来的，国师府的人对他，都是一副防贼的姿态，叫他恼怒却又不好贸然发火。

    沈妙言抱着一只小暖炉坐在屋檐下，望着他从远处的抄手游廊走过来，他的面容看起来憔悴了些，眼下隐隐有着青黑。

    是因为没考中状元吗？

    “妙言妹妹。”韩叙之在她身边的大椅上落座，眼中都是关切，“我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你过得可好？”

    “一直都挺好的啊。”沈妙言喝了口热茶，偏头看他，“这次秋闺考试，听闻你哥哥得了状元，那你是第几名？”

    韩叙之一怔，盯着沈妙言，却见她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满是疑问，并没有半分轻视他的意思。

    他垂下眼帘，不知该如何开口，好半晌后，才轻声道：“我没能进入殿试，在会试就落榜了。”

    沈妙言“哦”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雪人身上，等于说，韩叙之如今还只是举人身份，做官什么的，是轮不到他的。

    “真是可惜呢。”她轻飘飘说了句，又接着道，“不过，叙之哥哥如今还不到二十岁，少年举人，前途自是有的。”

    韩叙之只觉面上颇有些难堪，想了想自己的来意，不禁开口道：“我的诗赋和策论写得极好，原没有落榜的道理。妙言妹妹总在国师身边伺候，敢问妹妹一句，我落榜之事，可是国师从中做的手脚？”

    沈妙言瞳眸微动，这次秋闺考试的主考官是黄本兴，他曾来拜访过国师，也算是国师的人了。

    而那日，国师中途曾遣她出去拿茶点……

    莫非，真的是国师做的手脚？

    她想着，稚嫩的面容却保持着不动声色：“叙之哥哥，你别再怀疑国师了。国师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叙之哥哥别忘了，楚国能有今日的太平，都是国师用铁血手段镇压了那些叛乱。楚国的繁荣，与国师是分不开的。”

    韩叙之有些错愕：“妙言妹妹，你……”

    明明该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什么时候说起话来，竟也一套一套的了？

    他有些难堪，不禁皱眉说道：“君天澜此人狡诈难测，性情诡谲，手段更是狠辣。妙言妹妹你涉世未深，他随意哄骗你几句，你就信以为真了。”

    “谁真心待我，我还是能分辨得出的。”沈妙言摩挲着那只珐琅彩的小手炉，瞳眸中的温度逐渐冷了下去。

    “真心待你？”韩叙之冷笑一声，“那你可知，他今日去了哪里？他今日去参加太后娘娘举办的梅花宫宴，而那宫宴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他和长公主赐婚！”

    沈妙言瞳眸骤缩，抱着暖炉的手一紧，猛地转向韩叙之，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全是讽刺。

    “赐……婚？！”

    她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震惊。

    “是，赐婚。”像是要故意打碎沈妙言的美梦，韩叙之的声音带着残酷，“妙言妹妹，君天澜权倾朝野，他要娶的女人，即便不是公主，也会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你将一颗心放在他身上，怕是要错付了！”

    而与此同时，皇宫踏香园中。

    红梅开遍了整座园子，最中间的空地上，陈设着不少桌椅，在座的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小姐和贵公子。

    徐太后同君天澜坐在上座，楚珍一脸含羞带怯地坐在徐太后身边，不时偷眼去看君天澜。

    “这酒乃是宫中最好的冷月梅花酒，国师大人务必要尝尝。”徐太后笑容可掬，越看君天澜，越觉得这个男人长得一表人才，若是和她的女儿站在一起，定是绝配。

    “多谢太后盛情。”君天澜声音冷冷，面无表情地呷了口酒水，却觉得过甜，少了些酒的浓烈，饮之无味。

    他将酒盏放下，注视着远处的梅花，徐太后望着他，又笑道：“国师觉得，这满园梅花，比起哀家的珍儿，到底谁更胜一筹？或者说，在国师眼中，哀家的珍儿，是否比这梅花要漂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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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铁石心肠，也有化成绕指柔的那天

    此言一出，下方的人纷纷停止说话，目光投向那三人，但见楚珍满面含春，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握着裙摆。

    而徐太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国师，虽是笑眯眯的，可上位者的威势散露无遗。

    这是要，赐婚长公主和国师的意思吗？

    不知道，国师会如何说？

    楚珍眼角余光注视着君天澜，眼底全是爱慕，一颗心犹如小鹿乱撞，既迫切而甜蜜地想要得到他的回答，却又害怕他回答的不是自己想听的话。

    在这样矛盾的心理中，她看见君天澜端起一旁的清茶，白皙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那釉红色的冰裂纹茶盏，声音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梅花本是圣洁之物，不该沾染上人的欲望。太后是觉得宫中无趣，才做出这种无聊的比较吗？”

    无聊的……比较？！

    楚珍的瞳眸瞬间放大，硬生生扳断了自己的半截指甲。

    她眼圈通红地直直盯着君天澜，在他的眼里，自己甚至比不上这些破梅花？！

    这话太过直白和嚣张，在场的人不敢得罪任何一方，只得纷纷别过头，只当没听见。

    而徐太后愣了愣，保养得宜的面庞很快涌上一层怒意，“砰”一声，重重拍了下案几：“国师这是看不起我楚国的长公主？国师哪里来的胆子？！”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楚珍低垂下头，难堪地哭泣起来。

    君天澜不紧不慢地饮了口清茶，随即不慌不忙地起身，抖了抖衣袍，朝徐太后略一拱手：

    “此处风景，入不得本座的眼，告退。”

    说罢，转过身，毫不留恋地踏步离开。

    楚珍突然站起身，哭着冲他的背影大喊：“是因为沈妙言吗？大人喜欢她，是不是？！”

    君天澜的身影顿了顿，却未做任何回答，纹金边的黑色大氅在北风中翻卷飞扬，他走在开满梅花的小路上，很快消失在众人眼中。

    楚珍哭得厉害，猛地将面前的矮几掀翻在地，大发脾气：“滚，都给本公主滚！”

    在场的人不敢逗留，连忙行过退礼离开。

    徐太后满脸心疼，“珍儿乖，你是大楚的长公主，身份尊荣，何必为一个小小国师气成这样？”

    “你懂什么！”楚珍一急，也不顾身份了，一脚将徐太后面前的矮几也给踹翻，地面一片狼藉，“我就看中他了，我就要跟他在一起！我不管！”

    徐太后往日宠溺她，见她如此，不仅不生气，反而更加心疼，不停地柔声安慰。

    而楚珍的怒火却蹭蹭蹭地往上窜，伸手指着眼前的大片梅花林：“说什么梅花圣洁，说什么我和这梅花没有可比性，来人啊，给本公主将这片梅林全都烧了！我看它们还怎么圣洁！”

    徐太后瞪向一旁发呆的宫女太监们，冷声道：“没听见长公主的话吗？！还不快烧！”

    宫女太监们连声应是，提火油的提火油，开始到处点火烧梅花林。

    很快，好好的一片梅花林，在楚珍的怒火之中，迅速化为灰烬。

    而这一切，君天澜毫不关心。

    此时的国师府中，沈妙言静静看着韩叙之，最后忽然端起旁边案几上的一杯茶，直接泼到他脸上。

    韩叙之满脸惊讶，不可置信地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妙言妹妹，你……你做什么？！”

    “说君天澜不安好心，说他随意哄骗我，可你来这里，又是何居心？！”

    沈妙言猛地起身，将那茶盏丢到雪地里，“拐着弯儿地打探你落榜的缘故，又不停在我面前抹黑他，叙之哥哥，我从前一直觉得你是君子，可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小人！”

    她冷笑着，“他即便小人，却也小人得光明磊落！而你……”

    似是再也说不下去，她转身，决绝地往屋里走。

    “妙言妹妹！”

    韩叙之急了，上前去抓她的手腕，却被她用力甩开：“你太让我失望了！滚！”

    韩叙之眼睁睁望着她推门跨进门槛，眼中都是惊讶和无措。

    从前的沈妙言，没有这般敏感聪明。

    从前的沈妙言，没有这般凶狠无礼。

    他站立良久，顾明过来彬彬有礼地来请他出去：“韩二公子，既然和沈小姐的聊天已经结束，那么请出府吧。”

    韩叙之还想过去找沈妙言，顾明伸出手拦住他，虽保持着微笑，可眼底却全是冷然。

    他身为堂堂国师府的管家，也不是吃素的。

    韩叙之失魂落魄地出了国师府，垂着头走下门口的九级台阶，站立良久后，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着大门的国师府，最后茫然地离开。

    而沈妙言趴在东隔间的小床上，盯着床头，那只青花瓷小碗里的种生草都死光了，可她舍不得丢，一直摆在那里。

    她趴了良久，脑海之中，“赐婚”两个字始终挥之不去。

    最后，她忽然起身，匆匆穿了短靴往外面跑去。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天空阴沉沉的，眼见着又是一场大雪。

    沈妙言站在国师府门口，周围十分寂静空旷，门前的两盏大红绉纱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散发出朦胧光晕，给这沉沉雪夜带来些许光亮。

    已经入夜，沈妙言有些冷，搓着双手，不停地向街道尽头张望。

    鹅毛大雪不知不觉飘落下来，街上空无一人，寂静得仿佛能够听见落雪的声音。

    沈妙言环住双臂，在朱红的大门角落缩成一团，仰着小脸，望向那黑沉沉落雪的夜空。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那双猫儿似的双眸中此刻满是乞求，她呼出小小的一团白气：

    “我这个人，自私又霸道，有时候还会白眼狼般地怨国师铁石心肠。可铁石心肠，也有化成绕指柔的一天，而我的毛病，却一点都不曾改过。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知道我比起那些温婉大方有本事的小姐们，是没资格同国师在一起的……”

    她的声音透着稚嫩，在空荡荡的静谧街道中，格外清晰。

    一顶黑金软轿静悄悄落在台阶下方，君天澜挑开轿帘，就听见那小丫头仰望天空，声音里似乎含着软糯的泪腔：

    “但是，老天爷啊，虽然我千般不好万般不好，也请您一定不要让国师同旁的女子在一起……我愿意改掉身上的坏毛病，我愿意更加用功，变得比那些小姐都优秀。”

    君天澜默默注视着她，她那么小一团，缩在阴暗的角落，雪花落了她满头满身，那双眼倒映出灯笼的光亮来，像是世上最无邪清澈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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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野蛮生长

    君天澜默默注视着她，她那么小一团，缩在阴暗的角落里，雪花落了她满头满身，那双眼倒映出灯笼的光亮来，像是世上最无邪清澈的明珠。

    莫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过夜凛手中的大伞，大步走向那团成一团的小丫头，“人有无数种生长方式，有的人像是大树，迎着风雨，无畏生长。”

    “有的人像是藤蔓，依附着大树，尽管羸弱，却也终会有枝繁叶茂的一天。”

    他声音淡漠，走到她跟前，伞面在她头顶倾斜，将雪花和寒冷都隔绝在外。

    沈妙言缓缓抬头，就对上那双灿若寒星的狭眸。

    “藤蔓从不必在大树面前自卑，因为所有的生长方式，都只是最适合自己活下去的方式而已。比起那些经不起风雨璀璨的娇弱花朵，本座更喜欢，在阳光下野蛮生长的藤蔓。”

    他说着，朝沈妙言伸出手来。

    沈妙言注视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小拳头，放在了他的掌心。

    君天澜收拢五指，她的手那么小，他轻而易举就将那小小的拳头包覆在掌心。

    大雪纷纷扬扬地夜幕中起舞，君天澜一手撑伞，一手握着沈妙言的小手，目视前方，缓步往衡芜院而去。

    沈妙言提着盏羊角流苏灯笼，仰头望着他的侧脸，但见他眼中满是坚定。

    寒风将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脚下步子不紧不慢，那样睥睨一切的姿态，似是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帝王。

    像是受到影响般，她柔软懦弱的心逐渐坚强起来，同他一道注视着黑暗的前方，尚还稚嫩的小脸上，呈现出一股少有的坚定。

    国师啊，再弱小的藤蔓，却也有一颗渴望变强的心。

    总有一天，她会不再以依附的形式同他一起，而是以，并肩而立的姿态。

    到了衡芜院，拂衣接过君天澜手中的伞，抖了抖上面的雪。

    君天澜正要进去，沈妙言拉了拉他的衣袖，目光往院子里瞟。

    他看过去，就瞧见院子中央，堆着个大雪人，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还挺像模像样。

    “国师待我好，我也想回报一二。这个雪人，送给国师！”

    沈妙言面颊微红，垂着头抓了抓裙摆，最后害羞般跑进了东隔间。

    君天澜站在屋檐下，看了那雪人良久，想起昨晚答应过她陪她堆雪人，后来却又爽约的事，不禁走下台阶，动手拾掇起院中的落雪来。

    拂衣和添香愣了愣，就瞧见他一脸淡漠地滚了个小雪球，又跟着滚了个更小的雪球，堆在那大雪人身边。

    “主子这是在做什么？”添香好奇。

    拂衣眼中闪烁着点点光芒：“在做一个像沈小姐的雪人。”

    “啊？！”添香吃惊地看去，果然瞧见君天澜拿了两捧雪，在小雪人脑袋上一边儿按了一个，像是沈小姐的俩发团子。

    而君天澜面无表情地在小雪人面前蹲下，用树枝画了个笑眯眯的表情。

    想了想，他又折下一朵梅花，嵌进了那发团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视线中，两个雪人站在一块儿，莫名的……

    般配。

    在拂衣和添香呆愣的表情中，他漠然地进了屋子。

    良久之后，添香回过神，望向那俩雪人，禁不住捧腹大笑：“主子好可爱！”

    拂衣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紧张地朝屋子里望了一眼：“小声点儿！若是被听见，又有好果子吃了！”

    添香笑嘻嘻的，双手捂脸，整个人都热血沸腾起来：“啊啊啊，好激动，原来这万年冰山，也有融化的那天！原来老铁树，也会有开花的一天！”

    而东隔间里，沈妙言盘腿坐在小床上，双手捧着七彩玲珑珠子，圆圆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刚刚国师在门口的那番话，是表白吗？

    是不是呢？

    ――比起那些经不起风雨璀璨的娇弱花朵，本座更喜欢，在阳光下野蛮生长的藤蔓。

    听起来，明明就是表白啊！

    她脸颊发烫，将珠子抛起来又接住，可是，国师那样的人，真的会喜欢她一个小丫头吗？

    会不会，只是单纯地说，他喜欢有强韧生命力的人？

    珠子抛起来又落下，最后她“砰”的一声，将那珠子丢到床头，苦恼地钻进被子，国师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夜深了，君天澜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盯着帐幔顶，狭眸中隐隐有疑虑浮现。

    他是不是，真的太过关心那丫头了？

    他虽不是无情无欲的人，可如钦原所说，他要走的路，比常人艰难坎坷百倍千倍。

    他，不能让那丫头，成为他的软肋。

    这一晚，沈妙言乖乖在自己的被窝睡觉，拂衣为她准备了两个小暖炉，一个暖手一个暖脚，倒也能踏实睡到天亮。

    她起床洗漱后，站在窗边，对着窗台上的铜镜梳头。

    刚绑好发团子，就瞧见院子里有两个雪人。

    她愣了愣，连忙跑出去，一个小小的雪人立在她的大雪人身边，发团上还簪了朵梅花。

    好可爱！

    她连忙跑进屋子：“国师，有人在院子里堆了个好可爱好可爱的小雪人，一定是照着我的样子堆的！”

    君天澜穿上大氅，瞥了她一眼，声音淡淡：“没见过这样夸自己的。”

    沈妙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国师，你知道是谁堆的吗？”

    “不知。”君天澜表情淡定，绕开她抬步往外走。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盯着他的背影，虽然他表现得很平静，可为什么她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疑呢？

    她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国师，是你堆的雪人，一定是你！”

    “不是。”

    “是你！”

    “不是。”

    “就是你就是你！”沈妙言嚷嚷着，一边跟着他往前走，一边将小脑袋靠在他手臂上，“国师最好了！”

    君天澜心中微动，低头看了她一眼，原想推开她，她却忽然抬头，冲他龇牙一笑。

    “笑得真难看，改日请个教习嬷嬷，好好教导你女子的礼仪。”君天澜冷声。

    “不想学。国师昨晚才说，藤蔓有藤蔓的生长方法，很明显，那些个娇娇花朵的养成方式不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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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妙言生病

    沈妙言说着，不知死活地抬头冲他扮了个鬼脸：“国师有空的话，不如教我功夫好了。”

    “你太笨，学不会。”

    “天底下没有学不会的学生，只有教不好的先生！”

    两人一路拌着嘴，往花厅而去。

    君天澜自己都没察觉到，同沈妙言说话时，唇角总是微微上扬。

    私心里觉得，她龇牙笑起来时，其实也没有那么丑。

    反倒，挺可爱。

    大雪封了街道，君天澜不用去上朝，便待在书房处理公务。

    书房中点了两盆金丝炭火，倒也暖和。

    沈妙言盘腿坐在软榻上，旁边矮几摆着一本摊开的青皮书，密密麻麻全是字。青皮书旁放着盘橘子，大约是南方进贡的，个个饱满，颜色鲜艳。

    沈妙言将一只橘子放进炭盆边缘，拿一双细细的银筷轻轻拨弄，一双眼却斜盯着那书。

    过了会儿，烤橘子的酸甜香味弥漫开来，她连忙戴了手套，将那颗橘子捡起来。

    橘子皮烤得软趴趴的，很容易就剥开来。

    她吃着热乎乎的甜橘子，目光落在对面君天澜的背影上，从一个时辰前，他就保持着这个笔挺的坐姿，像是不会累一样批阅着公文。

    眼见着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一盘橘子被沈妙言吃了个精光，她望了眼炭火，添了几块炭，便跳下软榻，去小厨房顺了几块糍粑。

    她将铁钳架到炭火上，把糍粑放上去烤，没过一会儿，那糍粑便烤得膨胀开来，面上成了焦壳，裂开来，便可见里头白腻软乎的糍粑肉。

    她兴致勃勃地品尝着自己的杰作，心满意足地蘸着调料吃，觉得这就是冬天最好的享受。

    等到晌午，君天澜终于将那一堆公文批阅完，起身转向她，就瞧见满桌都是橘子皮，盘子里盛着半块吃剩的糍粑。

    小丫头兴致勃勃地在烤一截香肠，屋子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他有些不悦，叫了拂衣和添香进来收拾屋子，又把素问喊来，让她下午教沈妙言认药草。

    既然无心学四书五经经史子集，那么总得学些其他有用的东西。

    沈妙言倒也不反对，在她看来，医术比那些个劳什子的之乎者也有用多了。

    用完午膳，素问便抱着一本最简单的医书过来，说是学医的入门书籍，叫沈妙言先把上面的图都记牢。

    沈妙言盘腿坐在软榻上，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里面每一页都画了药草的模样，下面有十分详细的注解。

    这书看起来不累。

    “白曼陀罗，花冠漏斗状，黄棕色至淡棕色，雄蕊多包于花冠筒内。定喘，祛风，麻醉止痛。治哮喘，惊痫，风湿痹痛，脚气，疮疡疼痛。可作麻沸散。”

    她轻轻念出声，注视着图上那朵金花，“白曼陀罗，还挺漂亮的……作麻沸散，是可以叫人昏迷的花吗？”

    她只当这本册子是消遣的玩意儿，不知不觉便看了一下午。晚饭前，她去找素问，又拿了另一本薄薄的医书来，里面是些最简单的药物配方。

    素问喜欢她，甚至答应等她将药物记得熟了，就带她去府里的药房逛一逛。

    日子很平静地过去，沈妙言的用功被君天澜看在眼里，觉得这小丫头像是被白雪掩埋的植株，躲在温暖的地下，不停地萌动生长，只等开春时钻出地面，开出漂亮的花朵，惊艳世人。

    入了十二月，大雪一场接着一场，沈妙言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今日比昨日更冷。

    她看起来白白胖胖，可身子骨却是弱的，于是终于在某天早晨起床时，打了个大喷嚏，染了风寒。

    君天澜下朝回来，闻见房中隐隐弥漫着药味儿，见那东隔间的帘子还紧紧拉着，不由走进去，就瞧见床头搁着药碗，小丫头躺在床上，小脸通红地抹鼻涕。

    “国师……”见他进来，沈妙言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随手将擦鼻涕的手帕丢到地上。

    君天澜的目光下滑，只见地面到处扔着擦鼻涕的帕子。

    他在心底无力地叹了口气，跨过那些手帕，坐到床榻上，“好端端的，怎么会感冒？是不是没穿袄子，就出去玩雪了？”

    莫名宠溺的语气。

    沈妙言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抓住他的袖子：“冤枉啊国师，我早上起来，就染上风寒了！都怨国师不肯给我通地龙，人家身娇体弱，哪里受得了北风摧残……”

    君天澜嘴角微抽，这丫头不去唱戏，真是屈了人才！

    他将被子给她掖好，自动忽略她的话：“可有乖乖喝药？”

    “有的，我不喝，素问也要逼着我喝的。那药，可真是苦啊！”沈妙言泪眼婆娑，仍旧紧紧攥着君天澜的衣角，“说起来，都要怨国师不给我通地龙，若是有了地龙，也不至于要喝那苦药……”

    “既然乖乖喝了药，想来过几日便会好。先躺着吧，晚膳叫拂衣端进来给你。”君天澜仍旧自动忽略掉她后面大段的话，起身离开东隔间。

    沈妙言不干了，小手抱着被子，眼巴巴盯着他的背影，因为生病，鼻音很重：“国师，我要地龙……要地龙……有地龙就不生病了……”

    君天澜回头瞥了她一眼：“通地龙是要花银子的。”

    “我的小金库呢？从里面支钱就好。”沈妙言露出一副早就知道君天澜会问银子的模样。

    君天澜转身，又看了慢吞吞抹鼻涕的她一眼，慢慢放下月门帘。

    如今还不是最冷的季节，小丫头怎的身体这样差？

    沈妙言连吃了两天药，风寒终于好了些。

    素问坐在床榻边，捧着碧玉小碗，一勺一勺地喂给她：“这桂枝汤，驱寒最好。用的是桂枝三两，芍药三两，甘草二两，生姜三两，大枣十二枚。小姐可记牢了？”

    “桂花三两，芍药四两，甘草五两，生姜还是大蒜来着，哎，是大蒜吧？”

    素问满头黑线，这位姑奶奶若是当了医女，会死人的，绝对会死人的！

    她又复述了好几遍，直到一碗桂枝汤见了底，沈妙言才终于记下。

    素问退下后，君天澜走进来，大约是觉得她吃了苦药，随手递给她一块糖：“本座出去办事，晚上不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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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国师厚颜无耻

    其实刚刚的桂枝汤甜甜的，一点都不苦，不过国师鲜少这样贴心，沈妙言便接了那块糖扔进嘴里，像个小媳妇似的叮嘱：“那你要早些回来呀。”

    君天澜的薄唇抿了一丝笑，转身离开。

    沈妙言吃完糖，漱了口，便又抱着棉被躺下睡觉。

    屋中炭火烧得很旺，这一觉她睡得香甜，等醒来时，便觉全身都出了一层薄汗。

    素问说，风寒吃了药出了汗，便是好了大半，于是她心情颇好，随意用了点晚膳，就披着银狼毛皮斗篷，带着换洗的干净衣裳，去华容池泡澡。

    等洗得暖暖和和出来，走在尚还盛开的梨花林中，却见夜空飘起了大雪。

    北风骤起，灯笼的光晕里，雪花和梨花瓣交织着在夜幕中纷飞，温泉池散发出阵阵雾霭，这景色像是仙境，美不胜收。

    沈妙言张开嘴，有小团白色气体呼出，她伸出手，接住一片梨花瓣，圆圆的瞳眸中都是懵懂。

    等她回了衡芜院，却见书房里，君天澜不知何时回来了，坐在软榻上，手肘撑着矮几，正在闭目养神。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流连过他眉宇间的疲倦，忽然伸出手，轻轻**了下他的眉头。

    明明是微小至极的动作，君天澜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睁开眼的刹那，那双狭眸中隐隐有嗜血气息掠过。

    沈妙言吓了一跳：“国师……”

    君天澜回过神，松了手，看了她几眼：“风寒好些了？”

    “差不多痊愈了。”沈妙言摸了摸被他捏疼的手腕，白嫩的腕上已是一片通红。

    她有些畏惧，刚刚国师的警惕，实在可怕。

    她在他身边坐了，面容乖巧：“国师，你是不是很累了？我服侍你上床就寝吧？”

    “不必。”君天澜拿起矮几上的公文，面无表情地翻开来看。

    沈妙言跳下软榻，去窗边的书桌上，给他将笔墨拿来。

    君天澜接过她递来的笔，蘸了蘸蓝色墨水，在那公文下面批注了几句话，等墨水干了，又折起来放到一旁。

    沈妙言默默看着，君天澜瞥见她略带茫然的眼神，将笔搁下，突然将她抱到自己大腿上，“可看得懂这折子？”

    沈妙言盯着那折子上的字，这是北边儿的地方官员就雪灾之事，求朝廷放粮赈灾。

    她点了点头：“看得懂。”

    君天澜的薄唇便抿了一丝笑容，将那毛笔塞进她手里：“那么，你来批批看。”

    “我？！”沈妙言吓了一跳，握着毛笔，回头望着君天澜，眼中满是胆怯，“可是，这样重要的事……”

    “写错了也没有关系。”君天澜淡淡说着，声音里有一丝不经意的柔和。

    沈妙言转回头，咬着嘴唇，静静思考了一会儿，蘸了蘸那蓝色墨水，小心翼翼在空白处写上批注：

    “百姓乃国之根本，酌开国库，拨粮一百万石。”

    她的字有点像君天澜的，隐隐透着他那手金错刀的风姿。

    她写完，回头看向君天澜，就见他薄唇轻启：“一百万人，一天需要消耗七万石粮食。而北方灾区，共有近两百万人。不算路途损耗，最起码，要拨放两个月的粮。”

    沈妙言惊了惊，连忙伸出十根手指头盘算，算来算去，最后忐忑不安地划掉“一百万石”，写上了“八百万石”。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视线落在她的耳垂上，那耳垂小巧玲珑，洁白纤细，在灯笼的光照下，好似透明般。

    他目光幽深，低下头，状似无意地贴近那小小的耳朵，呵气如兰：

    “百姓需要的不只是粮食，还有棉被、药物等。粮食可从各州府的常平仓调集过去，物资同样。再由国库拨款三百万两赈灾款，再选清廉之人监察钱款去向。”

    沈妙言的耳朵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痒痒，她抬手揉了揉耳朵，划掉自己写的那一行字，照着君天澜的意思，重新写了几句话：“国师，这样算是行了嘛？”

    “灾区的实际情况，会比咱们坐在这里想象的更加复杂。所以，还得提醒下面的地方官吏，注意防止瘟疫，特殊时期更要加强治安，以防百姓发生骚乱。”

    他声音平静，可沈妙言听着，就觉得他说出的每一条计策都十分稳妥，好似只要听了他的话，这灾难就能平安无事地度过。

    “国师，你好厉害！”她双眼发亮，认真地写完后，搁下毛笔，回头想去看君天澜。

    然而这一偏头，就碰到了他贴在她耳畔边的薄唇。

    软软的，凉凉的，跟她的不一样……

    沈妙言的瞳眸瞬间放大，仰着脸，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上绯红的颜色。

    君天澜同样怔愣住，好半晌后，猛地将她推到地上：“你做什么？！”

    尽管地面铺着羊绒地毯，可沈妙言仍旧摔得屁・股疼，她揉着那处站起来，满面通红地冲君天澜吼：“你占我便宜吃我豆腐，还敢推我！国师厚颜无耻！”

    君天澜耳尖泛着可疑的红，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紧紧握着那本公文，一双狭眸微微眯起：“沈妙言，本座没见过像你这般不要脸的女人！到底是谁亲上来的？！”

    尽管想要爬他床的女人多如牛毛，可这么多年来，似乎也只有眼前这个小丫头成功了。

    尽管想要亲近他的女人数不胜数，可这么多年来，触碰过他唇瓣的，也只有眼前这丫头。

    沈妙言见吵不过他，咬住嘴唇，眼睛里逐渐蓄出两个眼泪泡，声音软软：“国师欺负人……”

    这么委屈地说了一句，便转身，哭着跑回东隔间。

    君天澜坐在那里，不止气恼这丫头棘手难对付，更气恼自己刚刚那一瞬，忽然加速的心跳。

    明明不过是……

    一个吻而已。

    第二日，君天澜休沐，却一大早就离开了国师府，前往金玉满香楼，同部下议事。

    那些部下在雅间里围坐着，纷纷暗道今日这位爷是怎么了，往日都是在府里议事，怎的突然将场子移到了这里，大冷天的，也幸亏雅间暖和。

    然而他们等了半晌，在上座正襟危坐的男人却一言不发，手指托着莲叶酒盏，只慢条斯理地品着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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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不能拒绝的温暖

    众人不解这是作何，沉默了一刻钟的时间，纷纷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莫非，国师这是要跟他们算账？

    其中一个忽然捶桌大哭：“主子，您吩咐属下带一支暗卫贴身保护顾先生，属下其实中途悄悄回了一趟家！属下有罪，求主子责罚！”

    另一个人紧忙接着哭：“启禀主子，属下三天前回报说白家已在监视中，但因为北方灾情紧张，咱们的人进不去，所以白家在北方那边的生意，并未完全纳入咱们的监视下。求主子饶过属下谎报之罪！”

    紧接着，这群人便一起哭起来。

    君天澜被他们吵得烦了，声音冷冷地开口：“都闭嘴！”

    像是凛冽寒风吹过枯草荒原，冰雪瞬间便将那原野冻结，雅室之中，立即呈现出一股诡异的寂静。

    君天澜蹙着眉尖，目光转向一旁的中年幕僚：“听闻，令女年芳十三？”

    那幕僚连忙点头：“回主子，正是。”

    君天澜便摩挲起手中酒盏：“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该如何管教？你且说与本座听听。”

    那幕僚吓了一跳，不解君天澜这是怎么了，于是忙道：“这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虽正值豆蔻年华，却也最是顽劣。好在贱内素来贤良，倒也将她管得服服帖帖。琴棋书画，女红茶艺什么的，也都学了点毛皮。”

    在座的另一位幕僚连忙接话道：“提起管教女孩儿，属下也是有经验的。属下的女儿，也是这个年纪，最喜欢漂亮首饰，胭脂水粉什么。每每送她这些东西，她都会比往日乖巧许多。”

    “正是如此！”另一位部下开口，他生得高大威猛，长着络腮胡子，提起女儿时，眼中却都是温柔，“女孩儿家家的，就该宠着！古话说，穷养儿，富养女，属下虽没读过几本书，可老古话肯定是不会错的！”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开来，君天澜在心中暗暗记下有用的话，想着他家那丫头，大约不爱什么胭脂水粉，不如买些好吃的带给她。

    而国师府中，沈妙言起床后却不见君天澜，轻哼一声，自个儿用了早膳，便巴巴儿地去找素问学医术。

    素问带她去了府中的药房，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便是药草香味。

    沈妙言好奇看去，但见四面墙摆满了红木大柜，柜子上安着无数抽屉，抽屉外面贴着写了药草名字的纸条。

    她吸了吸鼻子，觉着这药草香还怪好闻的。

    素问正要跟她讲解一些最简单的草药，正好添香急匆匆过来，说是一名小丫鬟出了事，请她赶紧过去瞧瞧。

    素问让沈妙言在这里稍等，便抱了药箱，跟着添香离开。

    沈妙言百无聊赖，随手翻阅起摆在案上的一本医书。

    “……若病人难忍艾火灸痛，服此即昏睡不痛，亦不伤人：八月收曼陀罗花，七月收火麻花，每服三钱，一服后即昏睡。”

    她合上书，记得那天下午看书时，书上的确说曼陀罗花可以用作麻沸散，叫人昏迷不醒，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真有意思，若是将这药调配出来，给人服下，那不就相当于迷药了吗？

    她踱步到那些抽屉前，一排排找过去，很容易就找到了了曼陀罗和火麻花。

    她按照分量搭配好，便小心翼翼地拿碾药的小磨子细细磨碎成粉。

    等她做完，却还不见素问回来，于是自个儿拿纸将粉末包起来，悄悄揣怀里了。

    “前院一个小丫鬟的腿摔断了，奴婢给她包扎，花了许多时间，小姐可等急了？”素问终于回来，推门问道。

    “不急不急！”沈妙言笑容甜甜，“素问姐姐，你教我配药吧。”

    素问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这上面的药方是最简单的，小姐想做哪一个？”

    沈妙言接过，翻开来瞧了瞧，脑海中蓦然想起君天澜一手撑着额头，靠坐在软榻上的疲倦模样。

    指尖顿住，她指向中间那一页：“就做这个吧。”

    傍晚时分，君天澜回到衡芜院，手中还提着一盒八宝肉圆和一包栗子鸡。

    他进了东隔间，将东西搁在沈妙言的床头，便又回书房软榻上坐了，随手翻看起属下送来的公文。

    暮色四合时，沈妙言才兴冲冲回来，手中捧着一盅白色骨瓷汤碗，“国师，快来尝尝我做的药膳！”

    说着，将碗盖掀开来，屋中顿时弥漫开淡淡的药草香。

    君天澜放下书，目光落在那碗浅黄色的药粥上，不禁蹙眉：“这是何物？”

    “茯苓麦冬粥！”沈妙言得意洋洋，拿勺子搅了搅，“加了茯苓、麦冬和粟米，素问说，可宁心安神，除心悸失眠。”

    说着，便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君天澜唇边，“国师，你尝尝吧？”

    君天澜盯着她，她那双圆眼睛里满是天真的期待，好似昨晚那件尴尬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目光落在那勺粥上，既是素问带小丫头做的，想来吃了应该不会有事。

    他想着，便缓缓喝了那勺粥。

    沈妙言心中欢喜，抱住汤碗，又舀了一勺喂他。

    “我知道，国师待我极好，所以，我也总想着回报国师呢。”沈妙言说得认真，“那几晚跟国师一块儿睡，半夜醒来动了动身子，国师就会把被子重新掖好，国师好容易被惊醒。喝了这个粥，大约晚上会睡得好一点吧？”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君天澜一言不发，喝着她喂的粥，默默盯着她，狭眸中隐隐有异光闪烁。

    他以为，她每晚都睡得跟小猪似的，却没想到，她竟也能察觉到他睡眠极浅。

    甚至，还特地花心思做了药粥……

    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底弥漫开来，君天澜注视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或许，将她捡回来带在身边，是他做过最正确的事。

    常年在冰雪刀尖中行走的男人，有谁能拒绝这样的温暖？

    尽管这温暖在繁华的尘世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可对于他来说，已然便是世上最好的。

    他的小丫头，已然便是世上最好的女孩儿。

    无需任何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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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不喜欢别人碰小丫头

    眼见着到了腊八，再过二十多天便要过年，府中下人们都忙碌起来。

    临近年尾，朝廷中也愈发繁忙起来，君天澜常常天还没亮就起床去上朝，在宫中议事直到傍晚才回来。

    腊八这日，沈妙言去了药房，系了条素色围裙，便架起火炉忙碌起来。

    她知国师连日辛苦，想为他做一碗最好吃的腊八粥，叫他也过一过这个节。

    素问坐在椅子上看书，不时抬头看她几眼。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倒是亲近许多。

    傍晚君天澜回来，沈妙言的腊八粥也已熬好，便高高兴兴地端回去给他喝。

    两人盘腿坐在软榻上，中间摆着张矮几，上面放了一盆腊八粥和两只碗两双木筷，并几碟清爽可口的小菜。

    沈妙言吃得开心，抬眸见对面的人吃得慢条斯理，不由试探着问道：“国师，今年宫中夜宴，你会参加吗？”

    楚国每年的除夕，都会在宫中承庆殿举办宴会，邀请京中正三品及以上官员携家属参加，十分热闹。

    而往年，沈妙言都是跟着沈国公夫妇去参加的。

    君天澜夹了片冬笋，声音淡漠：“自是要去的。”

    沈妙言捧着白瓷小碗，犹豫片刻，有点担心地问道：“那，楚云间会不会给你和长公主赐婚啊？上次太后赐婚……”

    君天澜抬眸瞥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太后赐婚的事？”

    沈妙言喝了口粥，擦擦小嘴，凝视着对面的男人：“韩叙之说的。我那晚，好害怕你会娶她，就跑到门口等你，但是你说……”

    但是你说，比起温室中的娇花，更喜欢像我这样野蛮生长的藤蔓。

    她垂下眼帘，面颊有些发烫。

    君天澜淡然地吃着小菜，像是天生的上位者，动作优雅至极。

    “所以，就算楚云间赐婚，你也不会接受的，是不是？”沈妙言问得小心翼翼。

    君天澜抬眸，两人视线相撞，沈妙言迅速挪开目光。

    他的薄唇便抿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依旧不语。

    沈妙言被他的笑容惹恼，夺过他手中的半碗粥，和矮几上的碗碟一同塞进食盒，声音透着不满：

    “有什么可笑的！我不喜欢国师娶楚珍，就是不喜欢！她那样的女人，配不上国师！”

    话音落地，“砰”的一声，气呼呼地盖上食盒盖子。

    君天澜端起旁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有意逗她：“那什么样的女人，配得上本座？”

    “当然是――”

    沈妙言刹住话，面颊已然呈现出粉红色，轻哼一声，拎着食盒快速往外跑。

    君天澜注视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容愈发玩味。

    沈妙言迎着寒风，费劲儿地拎着食盒朝膳房而去，小脸上满是不爽，楚珍那个坏女人，当然配不上国师！

    能够站在国师身边的，只有她沈妙言啊！

    天气愈发寒冷，可衡芜院内却暖暖和和的。

    沈妙言盘腿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看书，国师拿了她小金库里的银子，果真给她通了地龙。

    如今房中不烧炭火，也十分温暖，不过倒害得她看书时昏昏欲睡，一天也没看进多少东西。

    晚膳后，拂衣端着剪刀等物过来，朝软榻上的君天澜屈膝行了个礼，正要进东隔间，君天澜忽然开口：“你做什么？”

    拂衣望了眼托盘上的东西，轻声答道：“小小姐刘海儿又长长了，让奴婢过来为她剪短些。”

    刘海儿长长了？

    他回想着，好像小丫头额头那刘海儿的确有些戳眼睛。

    他放下手中书册，淡淡道：“东西留着，你退下。”

    拂衣愣了愣，不敢反驳，只得将托盘放到矮几上，掩上隔扇退了下去。

    沈妙言猛地扯开月门帘，露出个脑袋，一脸凶巴巴：“你为什么不让拂衣姐姐给我剪刘海儿？！”

    君天澜把玩着那把缠着红丝线的剪刀，目光落在她的刘海儿上，“过来。”

    “干嘛？！”依旧凶巴巴。

    “本座叫你过来。”

    沈妙言心不甘情不愿地挪过去，被他一把拉到怀中，盯着她的刘海儿看了半晌，拿起剪刀准备动手。

    莫名的，不喜欢别人碰小丫头，就算是女人，也不行。

    所以，不如他来给她剪发。

    沈妙言吓了一跳，连忙捂住额头：“国师，你要做什么？！”

    “剪发。”君天澜说的理所当然，“把手拿开。”

    “你会剪刘海儿？”沈妙言满眼都是不相信，小心翼翼地将手挪开。

    君天澜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虽然没给人剪过，可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不就是将那一撮毛剪平齐么。

    他能提剑将铁块削得平平的，把一撮毛剪平齐，算什么难事？

    这么想着，便信心百倍地抬起剪刀，比了一下角度，面无表情地开剪。

    沈妙言眼睛睁得大大，望着他低垂的眼帘的模样，见他这么认真，心里头倒是多出了几分信心来。

    国师那么厉害，想来剪头发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君天澜先在左边剪了一剪子，又在右边剪了一剪子，仔细看看，觉得好像右边的长些，于是又补了一剪。

    再看看，似乎左边的又长了……

    他不停地剪来剪去，沈妙言只当他细致，便放心地闭目养神起来。

    君天澜虽然保持着面无表情，可掌心却不觉渗出了细汗。

    小丫头的刘海儿，似乎被他剪得过短了些。

    他盯着只到沈妙言额头中间的短刘海儿，虽然还是跟狗啃的般参差不齐，可真的不能再剪下去了……

    静默片刻后，他抿了抿薄唇，放下剪刀：“好了。”

    沈妙言立即睁开眼，圆眼睛里满是期待：“好看吗？”

    “……挺好看的。”君天澜收回目光，起身抖了抖袍子，“本座出去散步了。”

    说罢，便抬步离开。

    沈妙言一蹦三跳地回到东隔间，对着窗台上的青铜镜一照，原本欢喜的表情，只瞬间就化为了狰狞。

    镜中这倒霉姑娘，是谁？！

    那一头狗啃般的刘海儿，是谁的？！

    君天澜快步行走在屋檐下，很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君天澜，你给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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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进宫赴宴

    他连忙加快步子，在路过的侍卫和侍女们惊讶的表情中，迅速往花园方向走。

    沈妙言跑出衡芜院，左右瞧了瞧，就着灯笼的光，清晰地瞧见远处拐角那一闪而逝的黑袍。

    “国师，你给我站住！”

    她大哭着去追，“你赔我头发！”

    这一头狗啃似的刘海儿，叫她以后怎么出门见人？！

    最后，她终于在花园亭子里追到了君天澜。

    君天澜负手站在亭中，亭角的灯笼将他的面容照亮，他仰头注视着夜空中绵绵飘落的雪花，一双凤眸似乎蕴含着冰冻的霜雪，酷寒而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国师……”她站在不远处的梅花树下，声音弱下来。

    她看了他半晌，最后提着裙子，踩过地面厚厚的积雪，走进亭子里：“国师，你赔我头发！”

    君天澜转身看她，唇角浮着一抹浅浅的笑，仿佛刚刚那酷寒的表情只是错觉。

    他在她面前蹲下，揉了揉她短短的刘海儿，“其实也不难看，还挺可爱。这头发过些日子便会长长了，本座下次，会有分寸的。”

    沈妙言连忙捂住额头，往后退了一步：“还有下次？！我再也不要你帮我剪了！”

    说着，哼了一声，圆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盯着君天澜说道：“国师赔不起头发，那不如把通地龙的银子还给我。”

    君天澜起身，斜睨着她，却见她整个一小财迷模样。

    可看在眼里，却并不讨厌。

    “好。”他不以为意，望了眼越落越大的雪：“回衡芜院吧。”

    沈妙言得了银子，心情大好，欢快地往亭子外蹦跶：“那银子要做嫁妆的，国师可要帮我保管好——”

    正说着，却觉脚下一滑，似是踩到薄冰，竟直接往地面栽倒。

    北风骤起，将金钩勾着的素白纱幔吹得飞扬起来。

    一只大掌覆住沈妙言的肚子，再一用力，她便往后仰倒，落进一个结实的臂弯。

    她瞪圆了眼睛，小嘴微张，眼前是君天澜放大的脸。

    英俊，妖冶，清贵。

    黑色的绣金飞鹤大氅随风而舞，那熟悉的龙涎香瞬间便将她紧紧包裹。

    君天澜瞳眸微动，静静看着白色气体从她嘴巴里呼出，一小团一小团的，跟她这个人一样小巧可爱。

    那双圆眼睛中的目光还很天真无邪，同他的是不一样的。

    他松开手，本想让她在地面站好，就听她声音弱弱地开口：“国师，脚崴了……”

    狭眸中便又多了层幽深，他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起，迈开大步走向衡芜院。

    鹅毛大雪在寂静的夜里簌簌落下，沈妙言将脑袋埋进他的大氅里，嗅着甜冷的龙涎香，觉得暖和又安心。

    ……

    眼见着便到大年三十，饶是平日里清冷端肃的国师府，此时也挂满了红灯笼和红色绸带，以示喜庆。

    而在沈妙言的软磨硬泡下，君天澜总算答应带她进宫，一起参加宫中的除夕夜宴。

    傍晚时分，她独自待在东隔间，仔细挑了一套新衣。

    上身是月白色滚雪貂毛边的小袄子，用金线在袖口和下摆绣了精致的如意祥云纹。下身则着一条碧色百褶长裙，踩一双厚底鹿皮小靴。

    她对着青铜镜，仔细将头发挽成两个圆团子，正要簪上那支霞草花发钗，不防手一滑，发钗直接掉落在地。

    亏得地面铺了绒毯，发钗并未摔碎，只是诡异地从中间裂成两半。

    沈妙言捡起发钗，目光一凝，这发钗中间，是中空的。

    她试着对拢合上，发钗竟又恢复如初，简直是巧夺天工的手艺！

    圆眼睛里划过异光，她立即从首饰盒深处翻出一只小纸包，将里面的药粉悉数倒进中空的发钗里。

    这还是上次她自己配的曼陀罗加火麻花粉，这么装在发钗里，谁也不会注意到。

    她收拾妥当，便对着青铜镜，将发钗小心翼翼插进发团子后面。

    对那座皇宫，很容易就产生防备的心态。

    带些防身的东西，总不会错。

    她想着，系了银狼毛皮小斗篷，跑出东隔间，却见君天澜背对着她，正穿上一件纹金边黑色织锦大氅。

    他里面穿一套淡金色对襟盘扣长袍，腰间挂一块垂正红色流苏的玉玦，黑金冠束发，整个人看起来高贵妖冶，凛凛不可侵犯。

    君天澜转身看见沈妙言，声音淡漠：“过来。”

    “国师今日穿得真好看。”沈妙言伸手摸了摸那淡金色的长袍，暗暗觉得国师比楚云间，似乎更能衬得起这华贵的金。

    若国师穿上那一身龙袍……

    她甩甩脑袋，意识回笼，却瞧见君天澜打开桌案上搁着的锦盒，里面的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只银白项圈，项圈坠子是块晶莹剔透的白玉，一点瑕疵都没有。

    君天澜将那项圈给沈妙言戴上，这么一点缀，竟是意外的好看。

    他狭眸中暗了几分，这白玉过于剔透干净，并非每个女孩子都能驾驭。而这小丫头的气场，却意外的和白玉相得益彰，将她整个人衬托得灵气逼人。

    沈妙言低头摸了摸那块做成长命锁形状的白玉，“国师，这玉和你之前送我的小鸡，哪个更好？”

    “那是凤凰。”君天澜强调。

    “好吧，凤凰。哪个更好？”

    “自然是凤凰。”君天澜说着，抬步往门外走去，“凤凰玉不可轻易示人，记牢了。”

    “好哒！”沈妙言迈着轻快的步子跟上去，握住君天澜的手指，“国师，若是在宫里有人欺负了我，你要为我做主呀！”

    “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我那么乖，才不会欺负别人。”沈妙言笑得焉儿坏，想起什么又试探着道，“国师，我在宫中有个特别好的朋友，你能不能想办法，把他弄出宫陪我玩？”

    “朋友？”君天澜反握住她的小手，外面雪停了，满院洁白，夕阳的照耀下，银装素裹，格外美丽。

    拂衣在屋檐下塞给沈妙言一个暖手炉，随即同旁的侍女一道恭送君天澜离开。

    沈妙言将暖手炉抱在怀中，跟着君天澜往府外走：“他叫莲澈，是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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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最吃不得亏

    “莲澈……”

    君天澜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苍白清秀却总不卑不亢的脸。

    没想到，小丫头竟然跟那个小鬼玩到了一起。

    “我在宫中，他帮了我多次。所以国师，若是有机会，请一定要带他出宫，好不好？”沈妙言抬头，一双眼闪烁着点点光芒。

    “也许，他并不想出宫呢？”君天澜注视着前方，“别总和乱七八糟的人来往，那个小鬼，不是你招惹得起的。”

    沈妙言愣了愣，满脸都是不解，莲澈他不过是个小太监，怎的就是她招惹不起的了？

    难道，他还有别的来历？

    沈妙言跟着君天澜上了国师府的马车，一路往皇宫而去。

    皇宫门口，早停了无数辆华丽的马车，一些娇娇小姐们跟着自己的爹娘，保持着端庄的姿势，缓步走进皇宫。

    今年除夕宫宴，男女并未分席，所有人经过检查后，都往承庆殿走去。

    沈妙言乖巧地坐在君天澜身边，悄悄挑了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的人，不禁有些感慨。

    这些人需要检查后才能放进宫，还得从宫门一路步行进去。可国师就能坐着马车进去，还无需接受侍卫或者宫女的盘查。

    这，便是权势的好处了。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面容姣好的宫女们身着崭新宫装，个个面带微笑，端着托盘，提着灯笼，排成队列来来去去。

    丝竹管弦声从承庆殿传出，衣香鬓影，花团锦簇，极尽铺排，整座皇宫充斥着过年的欢乐。

    红艳艳的宫灯在屋檐下挂成一排，冷风中摇曳着，同大殿顶部的白雪形成鲜明对比。

    沈妙言望着那承庆殿，可马车却往御花园那边去。

    “国师？”她回头，满眼好奇。

    “还有些要事，要和同僚们在亭子里商讨一二。”君天澜淡淡说着，对处理琐事，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

    沈妙言很佩服他这样的沉静，便也不再追问，只乖巧地坐在他身边。

    马车在御花园外停下，君天澜让她在车里等着，自己带着夜凛进了园子。

    沈妙言独自坐了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环佩叮当声和不少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一个傲慢的声音响起：

    “……她沈妙言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罪臣之女罢了，国师大人只是暂时对她有兴趣。等国师大人玩腻了，本公主定要她好看！”

    是楚珍的声音。

    沈妙言趴在车窗上，透过黑纱窗帘看去，就瞧见楚珍被一群世家小姐簇拥着，高傲地往御花园走来。

    她今日穿着套斜襟盘扣金色宫装，裙摆绣了大片繁丽的红牡丹，双手挽一条赤红色轻纱披帛。华丽的牡丹髻上，插着凤凰衔珠凤钗，一颗红宝石正好垂在她的额头中间。

    沈妙言眼中掠过轻视，这身装扮华贵艳丽至极，可惜，楚珍的气场，撑不起来。

    就像是，非要在一匹毛驴身上，按个纯金马鞍。

    正在这时，张敏指着马车，语带惊讶：“这不是国师府的马车吗？看来国师一定在这里了！”

    话音落地，一群贵女纷纷整理起仪容来，唯恐给国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楚珍则上前几步，瞧见马车中隐隐透出夜明珠的光亮，连忙理了理云鬓，正了正发钗，对着车窗柔声道：“上次梅花宫宴一事，是珍儿唐突了，还望国师大人勿要见怪。”

    这声音转变太大，发嗲似的，甜得腻人。

    沈妙言强忍住大笑的冲动，使劲扣住暖炉，抿住嘴巴憋着不出声。

    楚珍听见里面传出轻微的响动，连忙再接再厉：“国师大人，珍儿对您一往情深，天地可鉴，日月可照！沈妙言那小贱人，哪里配得上您？这世上，能够优秀到站在您身边的女人，只有我楚珍一人啊！我愿意……我愿意嫁给您，一生一世都爱着您！”

    “噗――！”

    马车内的沈妙言瞬间笑喷，这真的是那个嚣张跋扈的楚珍吗？！

    楚珍脸色一僵，猛地走过去掀开窗帘，就瞧见沈妙言在里头笑得前仰后合。

    她不禁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大吼出声：“沈妙言！你怎敢如此戏弄本公主？！”

    她身后的那群小姐们也很想笑，不过碍于楚珍的身份，只得硬生生憋着，几个年纪小的，脸儿都憋红了。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放下暖炉，从马车中钻出来，握着裙摆，一派雍容地下了马车。

    她屈膝，朝楚珍见了个礼：“长公主殿下，我家国师不在，刚刚那番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告他。”

    “你――”楚珍气得脖子都红了，一把摘下腰间长鞭，往四周瞟了一眼，“国师今儿个不在这里，沈妙言，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说罢，正要挥起鞭子去抽沈妙言，却又想起什么，往后退了几步，将鞭子塞进张敏手里，“你去打她！”

    张敏愣了愣，“为什么是我？”

    “本公主叫你去就去，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楚珍不爽，顺手将张敏给推了出去。

    她又不傻，若国师大人回来时，瞧见她将沈妙言打得不成人样，肯定会觉得她阴狠毒辣。她才不会傻到给国师留下不好的印象，打人这种事，当然要让旁人去干。

    站在后面的张璃眉尖一蹙，想伸手拉住张敏，可张敏已经提着鞭子上去了。

    她在沈妙言不远处站定，清了清嗓子：“你惹了长公主厌恶，可别怪本小姐手下不留情。”

    说罢，努力挥起手臂，就想去抽人。

    她力气不大，抽出的鞭子软绵绵的，沈妙言轻而易举就避开来，反倒夺了那根鞭子，毫不犹豫地反抽回去。

    在场的小姐们同时倒抽一口凉气，这沈妙言，好大的胆子！

    饶是穿得厚，可那鞭子落在身上可是实打实的，张敏的袄子，被抽出了一道大口子，娇嫩的手臂上，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鞭痕。

    雪夜中，陡然爆发出一声尖叫，张敏扑过去就要打沈妙言：“你居然抽我！”

    她实在太过愤怒，以至于扑过去的速度太快，沈妙言稍稍侧过身，伸出一只脚，张敏直接被绊了个狗啃泥。

    沈妙言静静站在雪地上，望着那些吃惊的小姐们，稚嫩的小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我这个人，最吃不得亏。断没有站在这里，叫别人白白欺负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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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青鱼珠

    地面是经久未化的积雪，她站在那里，尽管小小只，可身上的气势，却比从前做国公府小姐时，要厉害得多。

    张璃上前扶起张敏，盯着沈妙言，一双美眸中闪烁着显而易见的嫉妒。

    这就是，国师大人亲自调教出来的人吗？

    国师大人，为什么要对一个罪臣之女这样好？

    她的目光扫过沈妙言浑身上下，尽管她穿得素淡，可那些衣裳首饰，没有一件是凡品。

    甚至她胸前那块简单的长命玉锁，就比长公主那一身都来得贵重。

    她深深呼吸，稳住内心那澎湃的妒意，缓缓开口：“沈小姐，我妹妹是奉了长公主的命令，才对你下手的。你打我妹妹，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你不能不把长公主的命令放在眼里。”

    沈妙言眼睛一眯，转向张璃，这个相府大小姐，一手挑拨离间，倒是玩得好。

    果然，楚珍立即气得跳脚，指着沈妙言大骂出口：“贱人，你竟敢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新仇旧恨，本公主就跟你算个清楚！”

    说罢，捡起地上的鞭子，不顾其他，挥舞着冲向沈妙言。

    鞭尾从沈妙言脖颈处擦过，一道血珠立即出现，几颗鲜红的小血珠溅到那洁白剔透的长命玉锁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妙言摸了一手的血，瞳眸中划过恨意，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和那楚珍打成一团。

    两人在雪地里翻滚，在场的人都吓傻了，完全忘记上前拉架。

    张敏憎恨沈妙言，正要冲过去帮楚珍，却被张璃一把拉住，对她微微摇首。

    楚珍也是发了狠，欺负沈妙言人小，混乱中，一巴掌甩到她脸颊上。

    沈妙言则一脚踹到她肚子上，趁着她捂住肚子的刹那，骑到她身上，直接甩了她两巴掌。

    楚珍拼了命地大喊大叫，嘴里不停蹦出脏话，像个骂街的泼妇：

    “沈妙言，你这个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你再敢打本公主，本公主摘了你脑袋！就算国师大人收留你，你也不过是用来端茶倒水的一只狗！你怎敢和本公主比！”

    周围有一瞬间的安静，沈妙言紧盯着楚珍，瞳眸骤缩，身上的杀意，铺天盖地，无法遮掩。

    谁都不可以说她爹娘的坏话，谁都不可以！

    仿佛失去神志，她一手紧紧攥着楚珍的衣领，一手拔下发髻上那支霞草花发钗，直接朝她的脖颈捅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宫人们有心上前阻拦，可她们的速度，又哪里及得上沈妙言的手速。

    楚珍紧紧盯着那柄发钗，发钗尾部十分尖锐，闪烁着比冰雪还冷的寒光，她满眼惊恐，整个人呆若木鸡。

    电光火石之间，一颗石子砸到沈妙言的手腕上，她痛叫一声，手一松，那柄发钗就落到雪地里。

    几名大宫女连忙冲过来，将她推开，扶起楚珍，楚珍哆哆嗦嗦，身下隐隐散发出一股腥臊味儿。

    穿着绣金蟒织锦大氅的君天澜漠然出现，身后跟着一众朝廷官员。

    在场的小姐们纷纷屈膝行礼，楚珍连忙凑过去，浑然不顾凌乱的发髻和衣裳，哭着想去抓君天澜的衣袖：“国师大人，贵府的婢女，实在是无法无天！她刚刚，居然想要杀本公主！”

    君天澜避开她的手，他身后的官员纷纷低头捂住鼻子，长公主身上这味儿……

    楚珍见众人如此反应，回过神，这才惊觉自己竟然被吓尿了裤子！

    她一张脸顿时五彩纷呈，往后退了几步，最后哭着跑开。

    不知何时落了雪，细细小小的雪花随风而至，君天澜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但见她坐在雪地里，将头埋进臂弯，大约是哭了。

    远处传来热闹的丝竹管弦声，却越发衬托出御花园门口这诡异的寂静。

    林木和梅花上积了白雪，水珠在枝头凝结成冰，在枝蔓间生长成繁复的冰棱。

    红艳艳的灯笼在冷风中寂寞摇摆，明明该是繁华的夜，却因为那女孩儿的哭声，而显得无比冷清寂寥。

    君天澜踩着厚厚的积雪，在沈妙言跟前蹲下，伸手想要抬起她的脸，却被她哭着推开。

    君天澜沉默半晌，忽然强硬地扳起她的脸，拿出一方锦帕，漠然地给她将眼泪擦干净。

    沈妙言哭得厉害，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被人骂成那样，哪有不哭的道理。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她脖颈处的伤口上，夜凛很有眼色地从马车中取出药箱，君天澜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为她做了包扎。

    张璃紧盯着雪地上的那两人，国师他，竟爱惜沈妙言到了这个地步？

    他那样尊贵的人，何须要做这样的事？

    等包扎好伤口，君天澜摸了摸沈妙言通红通红的脸蛋，目光落在她的长命玉锁上，那两滴鲜红的血珠格外刺目。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冷漠至极：“除了楚珍，在场的还有谁欺负了沈妙言，站出来。”

    众女的目光落在张敏身上，她身子一抖，忍不住往张璃身后躲。

    君天澜握住沈妙言的手，牵着她站起身，一双狭眸盯着张敏：“你动手了？”

    那目光太过阴毒冰冷，张敏吓得双腿哆嗦，最后噗通一声跪在雪地上，“我……我没有！沈妙言她躲开了，我没有打到她！”

    张璃走上前，望了眼沈妙言脖颈上的那块长命玉锁，冲君天澜优雅地屈膝行了个礼：“国师大人，这次事情，是舍妹的不是。作为补偿，璃儿愿以张家的传家之宝相赠。”

    张敏一愣，立即捂住胸前的坠子：“姐姐，你疯了？！我根本就没有打到她，凭什么要把青鱼珠赔给她？！”

    “敏敏！”张璃轻声呵斥，“既然做错了事，便该承担责任。想来国师大人有大量，收了咱们的赔偿，便不会再跟咱们计较。”

    她说出这些话，一则是为了在君天澜面前彰显自己的大度，显示出自己世家贵女的风范。

    二则，她料定了国师不会收她们的传家宝，否则，便有欺负女子的嫌疑。

    只要主动道歉，她们不会有任何损失。

    她怕张敏还要再闹，于是冲张敏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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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所谓勇气

    两人是亲姐妹，张敏瞬间便懂了她的意思，于是装作不舍地取下胸前挂着的青鱼珠：

    “既是如此，那我也只好忍痛割爱。还望大人收了这颗珠子，就不要再为难小女子。”

    她们姐妹算计得妥当，却不知这些小算盘，尽皆落入君天澜和沈妙言眼中。

    君天澜低头望向沈妙言：“这份道歉礼物，可愿意收下？”

    沈妙言揉了揉红肿的双眼：“两位姐姐如此诚心地道歉，我不收，倒是对不起二位的诚意。”

    说着，便走上前去，毫不手软地从张敏手中夺过那颗青鱼珠，随手塞进荷包。

    君天澜看也没看那张家姐妹，牵住沈妙言的手，带着她离开。

    众人尽都开了眼界，市井传言说国师爱护这位沈家三小姐，他们原还不信，没想到，国师这护犊子，竟比传言中还要夸张。

    而张敏猛地跳起来：“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璃盯着君天澜的背影，心乱如麻，她的小算盘显而易见的落了空，不仅没能让国师多看她一眼，反倒将传家之宝都赔了进去……

    她以为，国师是拉不下面子接受那颗珠子的，谁料到，竟然会被沈妙言接下……

    “姐，你赔我青鱼珠！”

    张敏气得浑身发抖，那颗珠子是参加宫宴前，她求了好久才从母亲那里求来的，现在白白给了人，叫她回去怎么对母亲交代？！

    张璃横了她一样：“不过一颗珠子，眼界怎就那么浅！”

    说罢，不悦地拎起裙摆，大步离开。

    张敏怄得要死，却无可奈何，只得怀着满腔怨气跟上。

    而君天澜牵着沈妙言，从小路往宫中一处偏殿而去。

    沈妙言这一路都红着眼圈，安安静静地被君天澜牵着走，倒不像平时的她了。

    君天澜撑着一把素白纸伞，伞面大半儿都倾向了她那边。

    此时北风簌簌，冻得她鼻尖泛红。君天澜低头，就瞧见她神思游离，原本看起来像是个漂亮的年画娃娃，打了一场架后，这么看着，发髻和衣裳都有点乱，心中便起了几分怜惜。

    小路尽头，立着一座稍显华丽的偏殿，大约是供贵客休憩的地方。

    沈妙言望着那偏殿檐角的宫灯，轻轻开口：“谢谢国师，拦住了我。”

    指的是杀楚珍的事。

    若刚刚她真的用发钗杀死了楚珍，自己这条命，怕是要赔进去了。

    楚珍再如何嚣张讨厌，再如何不占理，可毕竟是楚国的长公主。杀人尚需偿命，更何况，杀得还是长公主。

    君天澜牵着她，缓步走上偏殿门口的台阶，“所谓勇气，并不是指为了恩怨而杀人。妙言，真正有本事的人，他可以忍耐住脾气，在危急的局势中，准确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

    “是，国师。”沈妙言垂下眉眼，在心中记牢了这番话。

    两人进了偏殿，夜凛随后送来一套新衣，沈妙言在屏风后，很快将衣裳换好。

    再出来时，她冲君天澜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好似刚刚的难过从不曾存在。

    君天澜便也一笑，牵了她的手，往殿外而去。

    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遗忘悲伤，调整好心态，又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偏殿外的台阶两旁，种着几棵青松，顶上落了一层白雪，看起来煞是可爱。

    两人一路往承庆殿而去，沈妙言紧抓着君天澜的手指，默默看着远处那大殿的灯火辉煌，她觉得皇宫这么大，却只有国师身边，才是安全的。

    仿佛只要闻着那萦绕在身边的龙涎香，就不会害怕。

    而此时的合欢宫，楚珍换了身干净衣裙，趴在床上大哭出声。

    刚刚她丢了那么大的脸，国师肯定更加讨厌她了，而这一切，都是沈妙言的错！

    她哭着哭着，目光发狠，从床上坐起来，发泄似的，将被子枕头尽数砸到地上，“该死的沈妙言，本公主跟你势不两立！”

    她的贴身大宫女金珠连忙拿绢帕上前，仔仔细细为她将眼泪擦干净：“公主，晚宴的时间快到了，陛下最不喜人迟到，您可别哭了，奴婢为您补妆。”

    说着，一旁边有小宫女端着一套胭脂水粉过来，楚珍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声音仍然带着一股狰狞：“记得把眼睛画的和国师大人一样！本公主只要凤眼！”

    金珠应了声是，望了眼她红肿的双眼，颇有些为难地开始为她补妆：“殿下勿要为了一个罪臣之女，白白哭伤自己的身子。公主是金枝玉叶，何必同那罪臣之女计较？”

    “本公主就是见不得她骄傲的样子！还以为自己是国公府的小姐么，凭什么她就能得到国师大人的宠爱，本公主如此优秀，怎就不如她了？！”

    楚珍咬牙切齿，目光忽然落在金珠脸上，“金珠，你向来聪明，为本公主出过不少好计谋。你说说，现在这个局势，本公主该如何是好？”

    金珠蹙着眉尖，端起一盒口脂，用尾指挑了些，小心翼翼抹上楚珍的嘴唇，“计策，奴婢倒是有，只怕公主殿下不敢做……”

    “但说无妨。这皇宫中，还没有本公主不敢做的事。”

    ……

    君天澜和沈妙言到了承庆殿，楚云间还未过来。

    席位设在大殿两侧，用的是蒲团。蒲团前搁一矮几，矮几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殿中铺了正红色地毯，面容美丽的舞姬们正踩着悠扬的乐声，折腰甩袖，好一派歌舞升平景象。

    沈妙言往四周看了看，没瞧见安似雪和莲澈，倒是瞧见了对面坐着的顾钦原。

    这承庆殿十分温暖，他却披着件滚毛边的大斗篷，倚在那里，面色苍白而病态。

    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顾钦原向她投来冷冷的一瞥，她连忙将视线挪开。

    正在这时，司仪太监高唱出声：“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歌舞声停，众人连忙起身离席，跪地行大礼。

    君天澜端坐在那里，摩挲着酒盏，狭眸微微眯了起来。

    沈妙言往他身后躲了躲，悄悄抬起眼帘望向上座，却正迎上楚云间似笑非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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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是冷血，还是情有独钟？

    楚云间用金龙冠束发，身着明黄色龙袍，长身玉立，一派俊逸潇洒。

    他微微抬手，声音清澈而温和：“众爱卿免礼平身。”

    众人重新落座后，楚云间举起酒杯：“今夜除夕宫宴，朕愿来年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楚国繁荣昌盛。”

    所有大臣同时举起酒杯，齐声道：“愿来年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楚国繁荣昌盛！”

    话音落地，楚云间抬手，丝竹管弦声又起，红衣舞姬们鱼贯而入，大臣们推杯换盏，殿中重又热闹起来。

    楚云间抿了口酒，眼角余光落在沈妙言侧脸上，大约是被楚珍打了一巴掌的缘故，那里还能隐约看见一些红印。

    坐在他身旁的沈月如顺着他的眼角余光看去，就瞧见沈妙言正和君天澜小声说话。

    她不由想起，刚刚宫中的暗卫禀报，说是沈妙言和楚珍打了起来，沈妙言差点杀了楚珍，可陛下听着那禀报，却不为所动。

    不，与其说是不为所动，不如说，是明目张胆地偏袒沈妙言。

    自己的亲妹妹都要被人杀了，却还能保持着微笑的模样，连追究都不曾追究一声。

    陛下他，究竟是冷血，还是对沈妙言情有独钟？！

    一股危机感自心底油然而生，沈月如想起刚刚合欢宫的金珠送来的信，端丽的面庞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大方的微笑，声音婉约：“本宫听闻，刚刚妙言和珍儿打了一架，不知是真是假？”

    沈妙言抬头看她，声音冷漠：“与你何干？”

    沈月如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一旁的徐太后冷声道：“罪臣之女原不得进宫，如今有国师带着你参加宫宴，原也是你的福气，可你怎敢如此跟皇后说话？！”

    沈月如三天两头便给徐太后送贵重东西，因此徐太后对这位儿媳颇为喜欢，自是不会让外人欺负了她去。

    沈月如连忙柔声道：“母后不要生气，妙言就是这般性子，其实心地不坏的。”

    沈妙言双眼一眯，沈月如又在这里装良善！

    君天澜和楚云间对身边女人的争吵视而不见，只盯着殿中的舞姬。

    沈月如又转向沈妙言，将话题转了回去：“如今珍儿正在合欢宫伤心呢，妙言不如去安慰安慰她吧？好歹，事情是你惹出来的。”

    沈妙言还未来得及拒绝，一旁的徐太后大怒：“哀家倒是奇怪，怎的珍儿不曾来参加宫宴，原来是你把她惹哭了！沈妙言，你这丫头，到底对珍儿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吓尿了裤子。”沈妙言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附近的人都听见。

    徐太后面庞顿时涨得通红，珍儿她，珍儿她……

    她不由紧盯着沈妙言，那目光几乎要将她扒皮拆骨，这个贱丫头，怎么敢在大庭广众，爆出珍儿的糗事？！

    沈月如见徐太后成功被激怒，眼底便浮现出点点笑容，继续在一旁煽风点火：

    “珍儿失仪，妙言你难辞其咎。去合欢宫安慰安慰她，又有何妨？妙言可莫要学了别人的小家子气。”

    徐太后觉得沈月如的话甚是有理，于是冷声道：“哀家命你马上去合欢宫，向珍儿道歉！”

    沈妙言把玩着手中一杯果汁，视线从沈月如脸上掠过，她这样拐弯抹角处心积虑地要她去合欢宫，必然是楚珍同她撺掇好了，在合欢宫中对她下手……

    这样想着，本欲拒绝，目光一顿，落在楚云间和沈月如身后的那个小太监身上，那小太监眉目清秀，冲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莲澈。

    于是她起身，屈膝行了个礼：“如皇后娘娘所言，妙言这就去给长公主道歉。只是我对皇宫不熟，还请娘娘指派个人，为我领路。”

    她的乖巧让沈月如愣了愣，只当她是害怕了，于是笑道：“如此，便让莲澈领你过去好了。”

    莲澈低着头快步走到沈妙言跟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妙言跟莲澈离开承庆殿后，君天澜抿了口酒，目光落在对面，远处靠墙侍立的太监之中，立即有两名悄悄退场。

    殿中的歌舞，仍在继续。

    莲澈带着沈妙言穿过抄手游廊，尽拣着人少的地方走，声音极冷清地开口：“数月不见，你还是这样胡闹。”

    沈妙言跟在他身后，“好好的自卫，怎么在你嘴里就成了胡闹？”

    莲澈提着盏灯笼，回头瞥了她一眼，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你带我出来，是有什么要紧话说吗？”沈妙言轻声问。

    莫名的，就是觉得莲澈不会将她带去合欢宫，莲澈是不会把她推进火坑里的。

    莲澈背对着她，脚下步子很快：“带你去见一个人。”

    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到了一处无人的抱厦门口。

    那抱厦有些年头了，窗户上糊的纸脱落了不少，门口只点着两盏半旧的红绉纱宫灯。

    而门前的空地上，栽着一棵梅花树，一名穿着太医服制的人，背对着两人，正负手站在梅花树下。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那人转过身，赫然露出安似雪的脸。

    “安姐姐？！”

    沈妙言惊喜不已，连忙奔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身，“安姐姐，我好想你！”

    说着，嗅了嗅她身上熟悉的月梅踏雪香，颇有些诧异地抬头，望着她这不合身的衣裳：“安姐姐，你怎么打扮成了这样？”

    安似雪摸了摸她的脑袋，牵着她坐到抱厦门口的台阶上，“你知道，我最不喜热闹，所以称病未去承庆殿。听说你进了宫，我便求了白太医，借这身衣裳给我，就想见你一面。”

    她说着，见沈妙言长得白白胖胖，知晓她在国师府过得极好，便放了心，又从袖袋里取出两块梅花糕：

    “往年，你最喜欢冬天时去安府找我玩，吃我做的梅花糕。可惜宫中的梅花不可随意采摘，我今年便只做了一点，你拿着吧。”

    沈妙言心中一暖，将梅花糕好好藏进怀里：“安姐姐，他待你……可还好？”

    问得是楚云间。

    安似雪笑着，伸手抱了抱她：“你安姐姐也不是蠢的，虽不能讨他喜欢，却也没让他厌弃。”

    沈妙言放了心，望了眼不远处望风的莲澈，又问道：“安姐姐是怎么找上莲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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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谁，都不能欺负她

    “你这样笨，我才不信你能平安逃过皇帝的手心，定是有人帮你的！”安似雪说着，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认认真真抽丝剥茧，自然能查到那小鬼头上。”

    “小鬼？莲澈可不是一般人！”

    沈妙言想着君天澜说她惹不起莲澈，便觉莲澈不简单。

    不过莫名其妙的，内心居然会产生小小的骄傲。

    两人亲亲热热说了好一会儿子话，才不舍分开。

    莲澈本欲带沈妙言直接回承庆殿，沈妙言却忽然笑道：“咱们既然出来了，那便干脆去一趟合欢宫好了。我很想看看楚珍到底为我准备了些什么，总不能白白辜负了她和沈月如的一腔盛情。”

    莲澈静静看着她，黯淡的宫灯光芒下，她的笑容却迸发出十分夺目的光彩，漂亮的叫人难以挪开视线。

    可是，她明明才只有十二岁。

    他什么都没说，垂下眼帘，转身往合欢宫而去。

    沈妙言蹦跳着跟在他后面，打量他纤瘦却笔挺的身躯，圆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复杂：“莲澈，你真的只有九岁吗？你真的只是个小太监？”

    莲澈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脚步未停，沉默半晌后，声音淡漠：“当然。”

    沈妙言便咯咯笑起来，走上前去，十分仗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弟弟，若咱们能活着从合欢宫出来，我说什么也要把你弄出宫！我为你准备了礼物哦！”

    “谁是你弟弟。”莲澈不爽，大力推开她的手。

    沈妙言却也不在意，注视着前方逐渐出现的一角宫殿，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来赴宴了，不是除夕宫宴，而是沈月如和楚珍，为她设下的夜宴。

    而这场夜宴的女皇，只会是她沈妙言一人！

    ……

    莲澈带着沈妙言来到合欢宫门口，早有宫女等在檐下，望了眼沈妙言，便提着灯笼领路，带他们进去了。

    三人穿过重重游廊，最后那宫女停在一扇紧闭的隔扇前，转身对沈妙言行了个礼：“沈小姐，我们长公主就在里面，请您进去吧。”

    沈妙言大大方方推开门，刚走进去，那宫女就从外面将门合上，拿青铜锁锁起来了。

    那宫女将钥匙收好，转向莲澈，姿态倨傲：“这里有我看着，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莲澈瞳眸微动，听见里屋安安静静，一丝声音都没有，便道：“不必，皇后娘娘吩咐了，要确保长公主事情办好，才能回去向她复命。”

    那丫鬟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沈月如的人，便也不再多言，同他一道站在门口。

    屋里光线明亮，一名身着铠甲的年轻男人坐在桌边，瞧见进来的小姑娘，不由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年纪轻轻就得罪了长公主殿下，可真是不要命啊！”

    沈妙言并不怕他，缓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很淡然地理了理裙摆。

    她的动作像极了君天澜，可到底只是模仿，优雅之中透着一种刻意，与往常全然不同。

    可是这么看着，却也并不叫人讨厌，反倒更觉她的可爱与镇定自若。

    那侍卫便笑着开口：“长公主有意叫我等在这里，说是会有我的良人前来。没想到，我的良人竟还这般小。”

    沈妙言低垂着眼帘，什么话都没说，拿起桌上的玉壶，掀开壶盖闻了闻，目光一顿，说出的话却是风马牛不相及：

    “不是说长公主十分尊贵么，怎的这合欢宫茶水里，竟还落了虫子？！”

    说着，拔下发团子后的霞草花发钗，探进那玉壶里，又很快拔出来，随手那么一甩。

    那侍卫完全不在意她的小动作，起身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姑娘，我奉长公主之命，需要坏了你的清白，得罪了！”

    说着，正要去抓沈妙言，沈妙言却慢条斯理给他倒了杯茶，表情很是悲伤：“我知今夜前来，便会有如此下场。既然咱们是命定的夫妻，那么，且饮了我亲自斟的这杯茶，再行夫妻之礼吧。”

    说着，双手捧起那杯茶，送到那侍卫面前，一双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渴求。

    那侍卫也觉这小姑娘很可怜，于是接过，直接一口饮尽。

    他随手将杯子放到桌上，再次走向沈妙言，沈妙言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层悲伤逐渐褪去，反化为腹黑至极的微笑。

    侍卫意识到不妥时，已然来不及了。

    他扶着桌子，指着沈妙言，没说出一个字，便轰然倒地。

    沈妙言漠然地瞥了他一眼，抬手摸了摸发团子后的霞草花发钗，刚刚她撒谎说壶中有虫，将发钗伸进去，趁机把钗身里的药粉全都洒进了水中。

    那药粉分量极重，迷晕一个侍卫，乃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独自坐了片刻，便听到外面响起楚珍高傲的声音：“里面情况如何？”

    “启禀公主，应是成了！”

    “打开门吧，本公主想看看那贱人如何被人坏了清白！”楚珍的声音仿佛淬了毒，满满都是恶意。

    那宫女连忙开了锁，小心翼翼推开一条门缝。

    楚珍连忙凑上前来，一双眼刚贴到门缝上，就被从里面泼了一脸茶水，吓得她连忙捂住眼睛：“水进眼睛了！”

    “长公主殿下！”那宫女也吓得不轻，正要去扶楚珍，只觉脖颈处一痛，便同楚珍一道，双双晕厥过去。

    隔扇被风吹开，沈妙言站在里面，莲澈站在外面，绷成手刀模样的双手，徐徐放下。

    两人对视片刻，沈妙言狡猾一笑：“不愧是我的好弟弟！”

    莲澈白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示意她赶紧过来帮忙，将楚珍和那宫女抬进去。

    所幸，为了加害沈妙言，楚珍将附近的守卫和宫女都遣走了，所以没人看见这一幕。

    做完这一切，莲澈正要撤退，沈妙言却不肯，费了大劲儿将那侍卫也搬到床上，伸手扒掉这些人的衣裳：

    “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别人对我三分好，我就用七分好去还。别人对我三分不好，我就用七分不好去还。楚珍今晚要毁我清白，我哪能轻易放过她？！”

    莲澈在旁边站立片刻，也上前，帮她一起给这三人扒衣服。

    女孩子的清白多么重要，这个长公主瞧着人模人样，背地里却想毁了那蠢姑娘的清白！

    蠢姑娘虽然傻不拉几，可他就是不喜欢别人欺负她。

    谁，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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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残花败柳

    此时，宫中大雪初霁，夜风将乌云都吹散了开，露出夜幕上那一轮弯弯新月。

    月光清透，遍洒大地，与琉璃宫顶的落雪相映成辉。

    沈妙言出了偏殿，将殿门掩好，抬头望向明月，长长呼出一口气。

    “走了。”莲澈提醒。

    另一边，金珠按照原先计划好的，迅速跑到承庆殿，对着沈月如一阵耳语。

    沈月如愣了愣，随即面作为难之色，转向楚云间，伏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云间蹙起眉尖，沈月如低声道：“事关重大，乃宫闺丑闻。陛下认为，该如何是好？”

    楚云间摩挲着手中杯盏，略显凌厉的眸光从君天澜脸上扫过，见他面无表情，眼中的凌厉逐渐敛去，淡淡道：“皇后统辖后宫，此事由你全权做主。”

    他说着，目光再度掠过君天澜。

    若真同沈月如所言，沈妙言出了那种事，君天澜不可能坐得如此安稳。

    怕出事的，不是沈丫头，而是……

    沈月如却不知晓楚云间在想什么，听见他这么说，心中十分高兴，连忙道：“陛下放心，臣妾定然处理妥当，不会惊扰这场夜宴。”

    说罢，便起身，以“头痛”为名，先行退场。

    金珠正要跟上，徐太后叫住她，细细打听了合欢宫的事，顿时喜上眉梢：“既如此，哀家也当过去瞧瞧。”

    说着，便也起身退场。

    前来参加宴会的都是人精，见皇后和太后相继离开，知晓后宫中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们面上虽依旧观赏歌舞不动声色，可纷纷在心中揣测，莫非这事和长公主同那位沈小姐有关系？

    沈月如出了承庆殿，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对采秋吩咐道：“去找个小太监，将国师请到合欢宫来。”

    采秋笑着，立即应是。

    沈月如和徐太后一前一后到了合欢宫，却不见楚珍过来迎接。

    沈月如心中奇怪，徐太后却没她想得多，只当沈妙言要倒大霉了，以为能帮楚珍出一口恶气，于是兴冲冲在金珠的带领下往那偏殿冲：

    “那臭丫头，当真以为有国师为她撑腰，就能同珍儿作对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一路说着，便到了那偏殿，还未推开门，就听得里面传出男女欢・爱的声音。

    她心中大快，若是那沈妙言被人糟蹋了，向来国师便也不会再同以往那般宠爱她。到时候，捏圆搓扁，还不是由珍儿说了算？

    沈月如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若是得手，按照楚珍的性子，早该迫不及待出现在她们面前，将事情大肆宣扬，怎的到现在为止，都没见她人？

    她不由冷声问金珠：“你家主子呢？”

    金珠也有些奇怪，说道：“长公主殿下遣奴婢去跟娘娘报信儿，说她会在偏殿门口等着，可是……莫非，公主是去用晚膳了？”

    沈月如两道秀眉紧皱起来，目光落在紧闭的隔扇上，从那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而徐太后完全没有沈月如的顾忌，伸手就去推门。

    沈月如的瞳眸瞬间放大，“母后，别推门！”

    话音落地，徐太后已经抢先闯了进去。

    屋内，正上演着一出活春宫，一男两女白花花的身体交织在一起，满屋弥漫着情・欲的味道，令人作呕。

    沈月如随后一步进来，一眼就看到楚珍尚带春色的脸。

    拢在大袖中的双手骤然发力，金色甲套深深嵌进了白嫩的掌心，那张端丽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知道楚珍的计划，那计划虽然算不上高明，可沈妙言手无寸铁，应该是很好对付的，怎么最后倒霉的却是楚珍？

    她那双剪水秋眸中全是愤怒，紧紧盯着楚珍，这个长公主，空有美貌和地位，却一点都不中用！

    而徐太后呆呆望着床上的女人，最后尖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跟在她身后的嬷嬷连忙抱住她，屋中顿时乱作一团。

    床上，沉浸在欲海中的三人回过神，楚珍迷茫地望着四周的一切，想起自己跟人做了什么，顿时拿被子拥住自己，大哭起来。

    她一脚将侍卫和宫女踹下床：“你们两个畜生，怎敢把主意打到本公主头上？！”

    两人也慌得不行，跪在地上，那侍卫不停解释：“公主之前喂了属下**之药，属下却遭沈妙言暗算。再后来，再后来那药物发作，属下就，属下就……”

    他吓得要死，抱着自己的衣裳，浑身发抖。

    徐太后悠悠转醒，哭着冲到床边，将楚珍抱着：“我可怜的女儿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她的珍儿还未嫁人，出了这档子事，将来该如何是好？！

    沈月如眸光冰冷，“母后，若想为珍儿隐瞒，那么这些人，就都留不得了。”

    满屋子的宫女嬷嬷都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来讨饶，徐太后声音发狠，目眦欲裂：“就照你说的做！还有沈妙言，哀家要她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正说着，楚珍嚎啕大哭起来：“母后，儿臣这副身子，将来该如何嫁给国师大人？！母后，国师大人定是不肯娶我了！”

    她哭得伤心极了，徐太后连忙将她拥在怀中，柔声安慰：“好珍儿，母后这就为你和国师拟旨赐婚！珍儿莫慌！”

    “多谢母后……”楚珍哭声小了些，抬手抹了抹眼泪，眼睛里都是喜悦，随即又有些凝重，“可是，如果他不同意怎么办？”

    “他能娶哀家的女儿、楚国的长公主，乃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谢恩都来不及，怎敢不同意？！”徐太后冷哼一声，“这楚国，但凡哀家下的旨意，谁敢说不同意！”

    话音落地，殿门陡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我敢！”

    所有人都望向门口，沈妙言跨进门槛，尚还带着孩子气的小脸上，此时遍布寒霜。

    她看起来明明很小只，可是站在那里的气魄，竟然完全震慑住了所有人。

    冰凉的视线扫过楚珍，红润精致的唇角微微翘起：

    “长公主殿下，本小姐可是奉太后之命，过来跟你道歉的。不过中间走岔了路，所以晚到了几刻钟，怎么你就搞成了这副模样？啧，你还想嫁给国师，国师才不会娶你这样的残花败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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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这就是权势的好处

    沈妙言这话非常刻薄恶毒，沈月如不觉眯起双眼，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细细打量起她来。

    从前的沈妙言，虽然顽劣，可绝不会说出如此狠毒伤人的话。

    从前的沈妙言，虽然胆大，可绝不敢做出陷害当朝公主之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位堂妹，变成了这样？

    似是察觉到沈月如的打量，沈妙言偏过头，冲她龇牙一笑，小模样端得是腹黑至极。

    床上的楚珍指着沈妙言，一张脸憋得通红：“你，你竟敢如此侮辱本公主……来人，给本公主掌嘴！”

    话音落地，便有六名侍卫闯进来，将沈妙言和莲澈团团围住。

    沈妙言也不急，静静站在那里，小脸上依旧挂着一抹轻笑。

    像沈月如这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若是知晓她沈妙言被人糟蹋了，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国师请过来观看。

    国师现在，一定就在来的路上。

    只要他在，她就不会害怕。

    楚珍见她脸上毫无惧色，不禁更加恼怒，大喝道：“给本公主打，重重地打！”

    莲澈紧紧扣住沈妙言的手腕，正要带她突围，就听到背后传来清贵而淡漠的声音：“谁敢动手？”

    这声音不大，威慑力却十足。

    屋中的人定睛看去，只见那位身着淡金色长袍、披着件宽松的纯黑色绣金蟒大氅的男人，正负手缓步而来。

    所过之处，所有宫女太监都自觉跪了下去，姿态之恭敬畏惧，仿佛是臣服于掌控一切的君王。

    那六名侍卫哪里还敢动手，忙不迭跪了下去，一时间，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落下的声音。

    沈妙言静静望着君天澜走过来，他的姿态那般高贵优雅，狭长的凤眼中透着睥睨一切的霸道，淡金色的长袍在灯火下闪耀着光辉，像是穿过重重黑暗的一束光。

    他挡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盯着徐太后：“刚刚太后说什么，要给谁赐婚？”

    徐太后被他的气势吓到，明明是太后之尊，可面对这样的君天澜，却唯有退让：“没……没什么……”

    楚珍双眼发红，紧紧盯着君天澜，只觉这样的国师姿容绝世，将这偏殿都映照得耀眼起来，世上无人可以比肩。

    她的心跳得愈发快了，完全忘记自己刚刚才跟别的男人做过那种事，腆着脸问道：“国师，我是真心爱慕你的，你能不能娶我？”

    君天澜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伸手牵住沈妙言的小手：“抱歉，本座对你没有任何兴趣。”

    楚珍怄得要死，裹着衣裳跳下床，紧追了几步，满眼都是恨意：

    “国师，你是不是因为我失了身，所以才这样拒绝我？！可我之所以失身，都是你身边那个臭丫头害的！沈妙言蛇蝎心肠，她在你身边，终有一天会害死你！”

    君天澜脚步顿了顿，目视前方，声音愈发寒凉：“本座厌恶你，同你失身与否，没有任何关系。”

    沈妙言回头，冲楚珍扮了个鬼脸，跟着国师离开。

    “厌恶……我？”

    尽管这话并非第一次从君天澜口中听见，可这一次，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叫楚珍难堪至极。

    她绝望地看着君天澜离开，往后踉跄了一步，最后大哭着，将手边那架多宝阁给推翻在地。

    满地都是碎瓷碎玉，一片狼藉中，她大吼出声：“沈妙言，我不会放过你的！国师是我的，只会是我的！”

    沈妙言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奈地抬头瞥了眼君天澜，明明是国师惹出来的桃花债，可那朵烂桃花却记恨上了自己，自己真是无辜得很呐。

    君天澜低头，漠然地同她对视一眼，声音依旧清冷：“把你那无辜表情收起来。”

    沈妙言嘿嘿一笑，圆圆的瞳眸瞬间化为腹黑：“国师，我今晚很厉害哦！”

    说着，添油加醋地将自己和莲澈的经历说了一遍，那双猫儿般的茶色瞳眸，隐隐闪烁着微光：“即便国师不在，我也能保护好自己了！”

    见君天澜面无表情，她双眼一眯，比天上的新月还要弯：“说起来，都是国师教导有方，国师才是最厉害的人呢！”

    君天澜又低头瞥了她一眼，她那张红润润的小嘴，跟抹了蜜似的，随时随地都能冒出好话来。

    尽管知道只是小丫头的恭维，可听在耳中，去莫名的舒心。

    他们走到御花园门口，那驾马车还停在那儿。

    君天澜率先上了车，沈妙言紧跟而上，随后转身将手递给莲澈：“上来。”

    莲澈愣了愣，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只倔强地咬住嘴唇。

    “上来！”沈妙言又喊了一遍。

    君天澜坐在车中，透过黑纱窗帘，那小鬼垂在腿侧的手攥成了拳头，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他嗤笑一声，收回视线。

    “莲澈。”沈妙言不悦，“今晚的事，若是楚云间追究，你以为你能活下去？跟我走。”

    莲澈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乖乖上车。

    车内很宽阔，沈妙言抱了暖炉，将盖子掀开来，暖炉里分上下两层，下层烧着炭，上层整齐地烤着五个圆圆的梅菜扣肉小烧饼。

    她取出一个，递给莲澈：“给。这是金玉满香楼的点心，当时说好了，要带你去吃的。”

    莲澈接过，端详良久后，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小烧饼的壳被烤得金黄，这么一口咬下去，梅菜特有的香和肉香便弥漫于唇齿之间，油而不腻，辣辣的，却又透着一丝清甜，格外好吃。

    沈妙言自己也拿了一个，两个人相对而坐，吃得咯嘣咯嘣，谁都没问君天澜要不要也来一个。

    君天澜将头转向窗外，心情十分不悦：“启程回府。”

    夜凛驾着马车，一路驶离了皇宫。

    对君天澜而言，带走一个小太监算不得什么难事，皇宫门口的禁军，甚至根本不敢盘查他的马车。

    这就是权势的好处啊！

    沈妙言再一次想着，使劲儿咬了口烧饼，圆圆的眼睛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马车很快在国师府门前停下。

    君天澜黑着脸率先下了车，没跟往常一样去牵沈妙言的手，自个儿就先回了衡芜院。

    沈妙言十分照顾莲澈，从进国师府开始，就不停给他介绍这府内的院落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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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皇家颜面

    此时月光清透如水，遍洒大地，同满地落雪相映成辉，一望无垠都是洁白。

    亭台楼阁的檐角下挂着数盏红绉纱灯笼，与庭中白雪相衬，显得绮丽而又凄艳。

    莲澈默默跟着沈妙言走进衡芜院，眼角余光瞥见庭中那一大一小两个雪人，一双眼不禁多了几分深沉。

    君天澜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偏头就瞧见沈妙言带莲澈进了东隔间，声音还透着欢喜：“这就是我睡觉的地方，莲澈，你晚上同我一起睡吧！”

    君天澜修长的五指扣紧茶盏，狭眸中掠过一丝杀意，还未发作，就听见冷淡的声音响起：“男女七岁不同席，沈妙言，你矜持些。”

    狭眸微微眯了起来，这话虽然也是他想说的，可为什么从那小鬼嘴巴里蹦出来，听起来就这么讨厌？

    “那好吧，我让拂衣姐姐给你准备一间厢房。还有你身上这套衣服，也该换掉了。”

    君天澜眼角余光看去，沈妙言带着莲澈径直走出去了，她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笑容，眼里都是那个小鬼。

    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到矮几上，“夜凛。”

    夜凛迅速出现，察觉到自家主子心情不好，连忙拱手道：“主子有何吩咐？”

    君天澜右手肘撑在矮几上，以手扶额，一只脚慵懒地踩到软榻上，半眯着眼：“咱们国师府，不养闲人。”

    夜凛瞬间领会他的意思，立即应是，很快便去办了。

    沈妙言兴冲冲地帮莲澈安排好厢房，等他洗完澡换了衣裳，又同他说了好一会儿子话，见天色实在太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她哼着小曲儿回到衡芜院，一只脚刚跨进门槛，就听见冷漠的声音响起：“还知道回来？”

    沈妙言偏过头，看见君天澜在软榻上看书，一派慵懒闲适，于是连忙跑过去，“国师，莲澈他――”

    话未说完，突然歪过头：“国师，你的书拿倒了。”

    君天澜面颊一烫，随手将书扔到矮几上：“本座偶尔会锻炼一下倒着认字的能力。一些特殊情况，是需要倒着看字的。”

    他才不会说，他其实一直在等她回来，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才连忙装作看书的模样。

    “原来如此，国师果然厉害！”

    沈妙言由衷称赞，随即趴到他身边，“国师，你教莲澈功夫吧，好不好？”

    “不好。”君天澜直接回绝，内心更加讨厌那小鬼。

    “为什么？”沈妙言睁着大大的圆眼睛，“莲澈他骨骼清奇，乃是练武奇才，将来一定会帮上国师忙的！”

    君天澜沉下脸：“你是不是觉得，本座每日都很空闲？”

    沈妙言不爽地冲他扬了扬拳头，轻哼一声，爬起来回了自己的东隔间，还不忘将帘子拉得紧紧。

    而另一边，合欢宫偏殿。

    楚云间过来的时候，偏殿里的丫鬟嬷嬷等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他撩起袍摆，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了，俊逸清秀的面庞上，是不加遮掩的凌厉：“皇后。”

    沈月如连忙上前，将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只省略掉楚珍想害沈妙言那一部分。

    楚珍拥着被衾坐在床上，双眼红肿，楚楚可怜地望着楚云间：“皇兄，您要为珍儿做主啊！”

    虽然她素来畏惧这个哥哥，可到底是她亲哥哥，总不至于偏袒沈妙言那个外人吧？

    徐太后也抹着泪，眼中俱是狠意：“皇儿，这事，都是沈妙言那丫头一个人的错，便是判她凌迟，都是轻的！”

    楚云间摩挲着腰间佩玉，阴冷的视线扫过偏殿中的所有人，薄唇勾起一抹冷笑：“看来这宫中，竟无人将朕放在眼里了。李其，你来说。”

    李其上前，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将今夜的事件原原本本道来，连带着楚珍和沈月如勾结妄图谋害沈妙言之事，也和盘托出。

    殿中寂静，烛花一朵朵淌落，他们都呆呆望着坐在圆桌边那个身着龙袍的年轻皇帝，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诡异的安静之后，楚珍突然嚎啕大哭：“纵是如此，也是那沈妙言有错在先！我是金枝玉叶、天家帝姬，弄死她一个罪臣之女，算得了什么？！皇兄摆这样大的阵仗，可是要为那贱人出头？！”

    她抹着眼泪，眼中都是怨毒：“皇兄可是后悔了？后悔放弃了沈妙言？皇兄根本就不爱皇后嫂子，皇兄想要沈妙言，是不是？！”

    这话太过大胆，跪着的宫女等人倒抽一口凉气，以头贴地，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不慎丢了性命。

    沈月如站在一旁，一双剪水秋眸怔怔凝视着楚云间，尽管楚珍蠢钝，可刚刚所言，不无道理。

    陛下他，后悔了吗？

    而楚云间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呷了口李其奉上的茶水。

    再抬起眼帘时，那双瞳眸中都是平静。

    他放下茶水，站起身，缓慢地走到楚珍跟前。

    众人屏息凝神中，他抬手，一巴掌甩到楚珍脸上。

    楚珍捂住脸尖叫一声，瑟缩在徐太后怀中，惊恐地望着楚云间，素日里的嚣张跋扈，统统消失不见。

    徐太后紧紧搂着她，即便心疼，可是面对如此强势的儿子，也只有唯唯诺诺的份，不敢乱说半个字。

    楚云间居高临下，双眸中毫无感情：“朕给你两条路选，第一，嫁给李迁。第二，自刎以证清白，维护皇家颜面。”

    李迁便是跪在地上的那名侍卫，此时的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一双眼紧盯着楚云间的鞋履，只恨当初为何会进了合欢宫，为楚珍当差！

    “我不愿意死，”楚珍的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声音几近沙哑，双手抱紧了徐太后，“我不愿意死……”

    徐太后摸了摸她的脑袋，犹豫着看向楚云间：“皇儿，这一次，不如，就算了吧？你皇妹贵为长公主，怎能嫁给区区一个侍卫？”

    楚云间的薄唇扯开一抹绝情的笑，“母后以为，君天澜安插在宫中的人，都是摆设吗？即便杀了这满殿的人，他也能有办法，让今晚的事迅速在京城中扩散开。到时候，皇家颜面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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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和国师守岁

    楚珍哭得越发厉害，惹得徐太后心疼不已，十分为难地说道：“就不能想个办法瞒过去吗？珍儿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楚云间眉梢眼角仿佛浸润了霜雪，面无表情地转身往殿外而去：“要么嫁，要么死。”

    他跨过门槛，夜风将他明黄色的龙袍吹得翻卷起来，愈发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姿修长。

    屋檐下，暗红色的灯笼光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束发的盘龙金冠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像是世上最沉重的一顶发冠，像是世上最冰冷的纯金。

    他消失在众人视线中，殿中静默了几瞬，楚珍才重又嚎啕大哭，跳下床，一脚将李迁踹到在地：“都是你！若非你无用，我何须嫁给你这个废物！”

    说罢，直接抽出挂在墙上的宝剑，拼了命般捅向李迁的胸口。

    沈月如连忙示意嬷嬷们上前拉住她，好言劝道：“就算他死了，以陛下的性子，为了维护皇家颜面，定然会将你送进寺庙，青灯古佛，了此一生。珍儿，切勿冲动！”

    楚珍扔掉剑，转身趴在床上大哭起来。

    殿中人面面相觑，沈月如将在场的人都狠狠敲打了一番，这才放他们走。

    等终于忙完合欢宫的事，沈月如乘坐轿辇往凤仪宫而去，长长的金色甲套扶着额头，眉宇间多了一丝疲倦。

    采秋提着灯笼，在一旁看得分明，不由说道：“娘娘不必烦恼。长公主这颗棋虽然没发挥到用处，可到底还不算是颗废棋不是？将来拾掇拾掇，还是能为娘娘所用的。”

    “你懂什么。”沈月如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周身都是戾气，“本宫烦的不是楚珍，而是沈妙言那丫头。早知她今日会对本宫造成这样大的威胁，当初就该加把火，送她和沈国公府一同上断头台！”

    轿辇沿着空无一人的巷道，缓缓往凤仪宫而去。

    朱墙碧瓦都积了白雪，冷风拂过，远处无数红艳艳的宫灯摇曳生辉，可于沈月如而言，这宫道却是凄冷的。

    采秋试探着说道：“后宫女子，大都是及笄了的。陛下既然独独对沈妙言青眼相待，莫非，陛下偏好幼女？若是如此，咱们府中的那位庶小姐，娘娘倒是可以弄进宫来，好帮娘娘固宠。”

    长久的沉默之后，沈月如裹了裹斗篷，冷笑道：“本宫如今，还没沦落到需要旁人帮忙固宠的地步。这种话，莫要再提。”

    “是。”采秋连忙应道。

    国师府中，沈妙言趴在床上，听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炮竹声，才想起今夜是除夕。

    她坐起来，从荷包里掏出那颗青鱼珠，左右看了看，这珠子比七彩玲珑珠小了一半，隐约散发出淡青色的光芒，约莫的确是个宝贝。

    她完全把这珠子看做是自己的战利品，正好栽种生草的小碗空了，便将那颗珠子丢进去，自己穿鞋下了床。

    今夜是除夕，不能这么随便就过去了。

    她想着，掀开月门门帘，见君天澜还在灯下看书，便自个儿跑去小厨房，挑了一只超大的食盒，开始装装拣拣。

    君天澜自然知道她跑出去了，于是特地叫夜寒过去看看她在干嘛，知晓她只是去了厨房，而不是去看莲澈，便稍稍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沈妙言抱着食盒，费劲儿地进了屋子，“哐当”一声，将那食盒放到软榻上。

    她一手扶着软榻，一手给自己扇风：“真重！好累好热啊！”

    君天澜放下手中书卷，就瞧见她冲他龇牙一笑，随即低头，将一盘盘食物从食盒中取出：“宫里那场夜宴，我都没吃到什么东西。除夕这样的节日，还是在自己家里过才安心。”

    “国师府什么时候成你家了？”君天澜有意逗她。

    “国师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沈妙言笑容狡猾，将一大盘苹果摆在矮几中央，“苹果，寓意来年平平安安。”

    君天澜挑眉，又瞧见她取出一大盆米饭，由白色的大米和黄色的小米一起煮成。

    “这呢，叫做金银饭，寓意来年金银满盆。”沈妙言说的头头是道，又取出一只点心匣子来，里头盛了各色各样的糕点。

    “这又作何解？”君天澜心情颇好，下意识地，直接将她抱到怀中。

    她的小身子软软的，香香的，抱着很舒服。

    沈妙言僵了僵，随即伸手拈了颗枣子：“吃枣，寓意春来早。柿饼，寓意事事如意。这个杏仁，寓意幸福人生。还有长生果，寓意长长久久！”

    说着，“咯嘣”一口，咬了那颗青枣，只觉唇齿间都是枣香和清甜。

    君天澜薄唇抿着笑，目光落在匣子角落的年糕上，伸手拿了一片，举到沈妙言面前：“那么，年糕寓意什么？”

    “年糕……”沈妙言拿帕子擦了擦小嘴，灵动的圆眸一转，“当然是祝福国师步步高升的意思！”

    “是吗？”君天澜唇角的笑容多了丝腹黑，将手中的年糕凑到沈妙言唇边，在她耳边呵气如兰，“年糕，是希望小孩子，来年长高高的意思。”

    沈妙言面颊一红，“国师嫌弃我矮？”

    君天澜但笑不语。

    沈妙言被他笑话，又羞又恼，于是狠狠咬了一大口他手中的年糕：“我可是好心来跟国师守岁的，国师缘何嘲笑我？哼，国师如此刻薄腹黑，当心以后没人陪你守岁！”

    “没人陪本座，本座就把你捉来陪。”君天澜不以为意，将年糕又往她唇边凑了凑，“快吃。”

    小丫头晚上在宫里就没吃东西，若是要长个子，自然不能饿着。

    沈妙言小口小口咬着，快吃完时，却不小心咬到君天澜的手指。

    远处有爆竹声传来，屋内寂静，君天澜注视着她红润的小嘴，瞳眸幽深。

    沈妙言连忙松了口，不以为意地说了声“对不起”，便剥了颗杏仁递给他。

    君天澜接过，蹙着眉头，目光扫了眼指头，那里还残留着细细的贝齿印记。

    小小的，很可爱。

    他拿了帕子，将手指上的口水擦干净，心里却并不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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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错过的吻

    沈妙言终于吃饱了，从他怀中跳下来，在矮几对面坐好，从食盒里取了一只白瓷酒瓶，斟了一杯，递给君天澜。

    君天澜接过，这酒，应是他酒窖中珍藏的那瓶秋露白。

    这丫头，倒是好眼光。

    沈妙言也给自己倒了杯，晃了晃白骨瓷莲花酒盏，那色泽金黄的酒水盛在其中，上头漂浮着些细小的桂花，跟琥珀似的好看。

    这么一晃动，暖暖甜甜的酒香便在室内弥漫开来，甚是好闻。

    “国师，我敬你酒！”她大大方方地举杯，稚嫩的脸上洋溢着甜笑。

    君天澜料想这酒水尚还清甜，小孩子也能喝的，便同她干了这一杯。

    一杯下肚，润如甘露，味醇绵软。

    沈妙言长长呼出一口气，砸吧砸吧小嘴，“真好喝！”

    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君天澜望着她陶醉品酒的小模样，想着今夜除夕，放纵她一回也无所谓，多喝些酒也是无伤大雅的事，便随她去了。

    他自己吃了颗枣子，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爆竹声还在继续，这京城中的家家户户，大约都在守岁吧？

    过去的许多年，每逢除夕，他都是早早上床就寝的。

    那样的热闹，是与他无关的。

    只是今年……

    狭眸中多了一丝深意，他看向对面盘腿坐着的小姑娘，就见她穿着小袄子，捧着白瓷酒瓶，身子摇摇晃晃，脸儿酡红，双眼笑眯了缝，胸前挂着的长命玉锁透出灵动的光，跟个年画娃娃似的讨喜。

    她的嘴角旁还沾了一颗米饭，歪着脑袋，只冲他使劲儿笑。

    君天澜伸出手，将那粒米饭取下，狭眸中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和耐心。

    沈妙言嘿嘿一笑，仰头咕嘟咕嘟将瓶中酒一气喝光，随手将那酒瓶丢到软榻角落，只瞅着君天澜，身子摇晃得愈发厉害，像个不倒翁。

    君天澜一手托腮，静静同她对视了片刻，她忽然打了个酒嗝，双眼一翻，直接从软榻上栽下去。

    幸得君天澜手快，将她抱到怀中，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裳，小脸红得跟苹果似的。

    她睁开眼，茶色的瞳眸像是纯澈的琥珀，歪了歪脑袋，那眼神显然无法聚焦，只呆呆望着面前的男人。

    意识和神志在放纵的喝酒下都没了，她眨了眨眼睛，觉得面前的男人很好看：“神……神仙哥哥？”

    君天澜面色淡漠，离得这样近，他能清晰地嗅到她呼出的桂花香和清冽的酒香，以及面颊上抹的杏仁露香。

    独属于小姑娘的香气，跟外面那些大老爷们儿的味道，是不同的。

    她很好闻。

    君天澜几乎是下意识的低头，凑近怀中的人儿，莫名觉得，这香味比任何一种酒都要醉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琉璃格子木窗洒进来，照耀到矮几上他喝剩的半杯酒水里，漂亮得像是纯金液体。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沈妙言总是微翘着的唇瓣上，她的唇那样小，像是合拢的玫瑰花瓣。

    那颜色红润润的，叫人情不自禁就想亲一口，尝尝看，是否跟看上去一样甜美。

    他的薄唇，距离那粉粉的唇瓣越来越近。

    沈妙言张着眼睛，望着越来越靠近自己的神仙哥哥，眼中都是茫然。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院子里陡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随即便是丫鬟侍卫们的欢呼：“子时到了，又是新的一年了！”

    君天澜瞳眸微动，缓缓同沈妙言拉开了距离。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伸出爪子，“吧唧”一下，拍到君天澜脸上：“神仙哥哥，外面好吵啊，你使个法术，去管一管……”

    君天澜将她的小爪子拿下来，低头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沉醇厚：“小丫头，新年快乐。”

    与此同时，乾和宫。

    楚云间身着龙袍，披着件滚紫貂毛边的明黄色斗篷，坐在宫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一张雅致清秀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只静静看着天空的那轮弯月。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很快，顾钦原走到他身后，朝他恭敬地拱了拱手：“陛下。”

    “宫宴已经结束，顾卿缘何还留在宫中？”楚云间声音淡漠，并未回头。

    顾钦原在他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瓶酒并两个小酒杯，“臣怕陛下忧思过度，伤了身子，这才逗留至今。陛下有何烦心之事，不如说给微臣一听。兴许，微臣能解了陛下的烦忧？”

    楚云间接过他递来的酒，目光依旧落在那仿佛封冻了的湛蓝夜幕上：“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诗人都道这后宫女子清苦寂寞，却不知，为君的，方才是最寂寞的那位。”

    “高处不胜寒，陛下从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第一天起，就该知道这道理。”顾钦原晃了晃杯中澈底澄莹的酒水，淡淡抿了一口，精致却苍白的五官流露出一抹狠绝，“所以那种话，陛下日后莫要再说了。”

    楚云间也饮了口酒，偏过头，薄唇含着一缕微笑：“顾卿，会一直陪着朕吗？”

    顾钦原同他碰了碰杯，“陛下是君，微臣是臣。”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拒绝得不动声色。

    “不肯？那么朕命令你，必须陪着朕。”楚云间的双眼仍旧温和，只是眼底却迸发出一股无法遮掩的凌厉。

    顾钦原低低笑了起来：“陛下醉了。”

    楚云间的目光落到酒水里，月光倒映在酒面，将这太禧白映照得愈发澄澈晶莹。

    “朕自幼在皇宫长大，最懂权势的好处，也最懂人心的冰冷。朕虽有母亲和妹妹，可她们在乎的从来只是自己的地位。”

    “朕小时候，那个蠢钝的母亲甚至觉得，如果没有朕这个儿子，她就不会被其他嫔妃妒忌陷害，就不会在宫中举步维艰。她甚至，谋生过要把朕过继给其他高位嫔妃的想法。”

    楚云间闭着眼睛，连喝了几杯酒，再睁开眼时，那双眼中都是冷清和寂寥。

    沉默片刻后，他笑得残酷：“顾卿，一个从未被任何人关爱过的孩子，长大后，又怎知如何去关心身边人，又怎会懂，如何关爱天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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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一壶酒的试探

    顾钦原静静看着他，清冷的月辉洒了他遍身，龙袍上的金龙在此刻失去了所有的霸道和威武，有的只是凄冷和孤寂。

    楚云间又连喝了几杯酒，眼中蒙着一层云翳，以致清澈的月光，都无法将那瞳眸中的色彩照得明亮。

    顾钦原夺下他手中的酒杯：“陛下喝多了，微臣送陛下回仪元殿。”

    楚云间却猛地甩开他的手，“你何必同我讲究那些个君臣虚礼？！今夜本是除夕，你既留下，便该陪我一道不醉不归。”

    说着，缓了语气，伸手拉住顾钦原的手腕，认真地朝他举杯：“钦原，今夜，咱们不谈百姓，不谈天下，咱们，只是作为朋友，来喝个痛快！”

    顾钦原沉默良久后，朝楚云间拱了拱手：“既如此，臣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坐在乾和宫的汉白玉台阶上，在月光下对饮，直到天色熹微，才双双醉倒在地。

    守在暗处的李其这才敢带人上前，分别将两人扶起，又着人将顾钦原送出宫。

    李其亲自扶着楚云间回到仪元殿，掩上隔扇，两名大宫女立即过来为楚云间更衣脱靴。

    楚云间坐在床上，睁开双眼，那眸中尽管遍布血丝，可此时却无比清明，哪有半分喝醉的模样。

    “陛……陛下？”正端着醒酒汤过来的李其愣了愣。

    楚云间轻笑一声，“顾钦原，倒是个可用之才……”

    李其的瞳眸骤然放大，原来，这喝酒夜谈、互诉衷肠，不过都是陛下的试探。

    看来，陛下果真十分看重这位顾先生。

    两名宫女为楚云间脱下鞋袜和外裳，伺候他换上明黄色中衣，他声音淡淡：“皇宫之中，哪有什么真心。他肯不顾病躯，强行陪朕喝酒尽兴，倒的确忠诚。”

    李其连忙躬身：“恭喜陛下，揽得贤才！”

    两名宫女伺候楚云间在床上躺下，放下帐幔，楚云间声音仍旧淡漠：“既如此，元宵的计划，便交由他去办吧。”

    说罢，便合了双眼。

    李其连忙称是，转身正要带着宫人们退出去，楚云间又道：“今儿个正月初一？”

    李其一愣，心里奇怪他为何会多次一问，面上却恭敬答道：“回陛下，正是。”

    “去把朕书桌上那只锦盒，拿去国师府，送给那丫头，就说是……算了，什么都不用说。”

    话音落地，便再没了声音。

    李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只得应是。

    而此时，一辆华丽的马车载着顾钦原，一路驶回了顾府。

    他被顾府的下人扶下马车，面色如常地赏过那驾车的侍卫，便转身进了府。

    直到府门被关上，他才抬手捂住嘴，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淌落，蜿蜒在病态苍白的肌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府中的下人吓了个半死，闻着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儿，连忙将他往屋子里扶：“顾先生，您这是喝了多少酒？！您不能喝太多酒的呀！”

    “无妨。”顾钦原艰难地迈动双脚，漆黑的眼中都是冷漠，“好歹，取得了那个男人的信任……”

    他做官这几个月，不停地应付楚云间的试探，却始终不能真正被他纳入麾下。

    如今，靠着一壶酒近了他的身，也算是赚到了。

    ……

    另一边，国师府中。

    沈妙言被外面的炮竹声吵醒，揉着惺忪睡眼，走下床，想着今天是大年初一，于是特地从衣柜里挑了套崭新的衣裳和鞋子穿上。

    她梳洗打扮好，从柜子里取出以前买的一沓纸钱、金纸元宝等物，放在篮子里，悄悄溜出了衡芜院。

    她独自跑到花园没人的地方，在晨曦还未散去的大雾中，蹲在一棵梅花树下，将那些纸钱和金元宝点燃，恭恭敬敬地跪在旁边，表情十分端肃。

    “爹爹，娘亲，祖母，愿你们在天上无忧无虑，福寿安康。”她双手合十，眼中都是虔诚。

    寂静中，忽然有稚嫩清澈的声音响起：“你这样，是没用的。”

    沈妙言回头，就瞧见莲澈抱着把比他还高的大扫帚，小脸上都是不屑：“人死灯灭，什么都没有了，就算烧纸，也是收不到的。”

    正说着，不防沈妙言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子，随即强拉着他一道跪下：“爹娘、祖母，他叫沈连澈，今后就是我的弟弟、你们的儿子。咱们沈家的血脉，由他绵延。”

    说罢，按着莲澈的脑袋，一同对着那堆灰烬磕了个头。

    “喂，沈妙言，你――”

    “叫姐姐！”沈妙言再度给了他一个爆栗子，圆圆的眼睛里都是认真，“我家没有留下男丁，将来我嫁了人，沈国公府这一脉就算是断了。可我不能让这一脉断掉，我爹爹曾立下无数军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沈连澈，你必须继承这血脉。”

    莲澈摸了摸脑袋，盯着面前倔强的小姑娘，一双眼深沉而复杂。

    好半晌后，他才别扭地站起身，抱着扫帚，继续扫雪。

    沈妙言跟在他后边：“你那个‘莲’字太过女孩子气，我给你改成‘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的连。你记牢了，今后你代表的就是沈国公府的脸面，是我沈妙言唯一的弟弟。”

    弟弟？

    沈连澈不悦，“你别忘了，我是小太监，我是没办法延续血脉的。”

    “小太监？”沈妙言笑得腹黑，“忘了告诉你，你昨晚在厢房洗澡时，我在外面等得无聊，就去偷看了你。”

    沈连澈猛地顿住步子，薄薄的白净面皮涨得通红通红，瞪着沈妙言，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妙言却毫不在意，依旧坦坦荡荡：“有什么好害羞的，姐姐看弟弟，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

    很不正常好嘛！

    沈连澈的耳尖都红了，死死抱着扫帚，真的好想将这个蠢女人扫到冰湖里去啊！

    沈妙言见他一副怒目而视的姿态，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乖乖扫地，国师磋磨你，是为了你好。等元宵节，我送你一份大礼。”

    说着，见他还在生气，目光扫过他下体，语气很是不以为意：“你的还那么小，被看了也没有损失啊。”

    又不是国师。

    她内心暗自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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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闹脾气

    沈妙言说罢，老神在在地背着手，蹦跳着离开。

    沈连澈站在原地，好半晌都没从脸红状态回过神。

    而另一边，夜寒将花园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回报给了君天澜。

    君天澜今日穿了象牙白的袍子，系着浅金色如意纹封腰，外面罩一件紫棠色的宽松外裳，长发只用一根黑玉簪松松挽起。

    那冷峻而精致的五官透着妖冶，这么慵懒地靠坐在软榻上，看起来光华耀目至极。

    “……沈小姐还说，莲澈的那个，还很小，被看了……也没有损失……”

    越往后说，君天澜的脸就越黑，夜寒战战兢兢说完，就听见他低低笑了起来：“偷看男人洗澡？很好。”

    夜寒双腿发抖，见君天澜做了叫他退下的手势，忙不迭撒丫子跑了。

    沈小姐啊，您要是被主子责罚，可千万别怨恨我。

    主子叫我随时照看你，你的一言一行都要回报给他，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想着，提前为沈妙言默哀了一阵，便风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了不久，沈妙言提着食盒回到衡芜院，小脸上都是兴奋：“国师，正月初一早上要吃水饺的哦！这是荠菜瘦肉馅儿的，可好吃了！”

    说着，将碗筷摆好，抬头却见对方一身煞气。

    她愣了愣，不知他为何生气，于是笑着夸赞道：“国师这身新衣裳真好看！国师坐在这里，就跟天上的神仙下凡似的，把满屋子都照得蓬荜生辉了！”

    “本座不是夜明珠。”君天澜冷声。

    夜明珠……

    沈妙言语噎，又凑到他面前，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国师，你到底怎么了？大年初一摆这样的脸色，不吉利啊！”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她的腕骨很细，他轻而易举就握在了手心：“听说，你偷看那小鬼洗澡？”

    沈妙言瞳眸微动，瞧见君天澜那双狭眸眯了起来，周身的煞气愈发凝重可怕。

    她的手腕被握得生疼，试着想要挣出来，却只是徒劳，最后蓄出两个眼泪泡：“国师，疼……”

    这软糯的声音激不起那人的怜惜，君天澜盯着她那双无辜的圆眼睛，实在觉得火大，直接粗暴地将她推倒在地：“滚！”

    沈妙言跌坐在地，呆呆望着这个突然之间就发怒的男人，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呆愣片刻后，她也恼了，一脸冷酷地站起身，将桌上的水饺收进食盒，拎着食盒便气冲冲往外走。

    君天澜偏头看她的背影，眉宇之间戾气更重：“站住！”

    对方根本不搭理他，只横冲直撞地往外走。

    “给本座滚回来！”

    他把手边的茶盏砸了出去，怒吼出声。

    沈妙言听而不闻，大步跨出了门槛。

    屋中寂静下来，君天澜摩挲着指间扳指，坐了会儿，最后还是起身追了上去。

    沈妙言脚步极快地往小厨房跑，君天澜追了她许久，终于在半道将她拦住，从后面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给拉回来：“你还有脸闹脾气？！”

    周围路过的侍女见此情景，纷纷回避了，一时间屋檐下只剩他们两人。

    沈妙言抬头，圆眼睛中含了泪，却倔强地不肯叫它们落下来：“我若有错，国师大可直说，何必推我？！”

    说着，努力挣开他的手，抱着食盒，低头站在那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在紫檀木食盒顶上晕染开一朵朵泪花。

    君天澜沉默地看着她，她看起来还很小，甚至未及他胸口。

    她的皮肤很娇气，白嫩的手腕上，鲜红的指印十分明显，那是他刚刚留下的印记。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掉眼泪，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刚刚胸腔中那股莫名其妙窜上来的怒火被这眼泪浇灭，他在她面前蹲下，接过那食盒放到地上，伸出手，面无表情地给她将眼泪擦干净。

    然而这个擦泪的动作，却叫沈妙言哭得更加厉害，哭得小脸通红通红。

    君天澜怎么也擦不干净那眼泪，最后放下手，凝视了她半晌，忽然起身将她拥进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很突然，沈妙言愣了愣，就感觉到一只大掌轻轻**她的头发：“对不起，刚刚对你凶了些。”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衣裳，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不是第一次推她。

    她并不是心软的人，苦头吃一次就够了，这一次，不想轻易原谅。

    见她没声音，君天澜捧起她的小脸，端详片刻，那张冷峻精致的脸流露出一抹无奈的表情：“不肯原谅本座？”

    沈妙言依旧不语。

    君天澜轻轻叹了口气，大掌覆在她的发顶上，只觉哄这一个小姑娘，比对付千军万马还要困难。

    再想想楚云间后宫中的那三千佳丽，也不知他是怎么在女人中间维持平衡的。

    他一手拎起地上的食盒，一手牵了沈妙言的手，转身往衡芜院而去：“这里冷，咱们回去吃饺子。”

    沈妙言低着头，由他拉扯，眼睛里都是漠然。

    终于回了衡芜院，他将食盒放到软榻的矮几上，那两碗饺子早糊成一团。

    他坐到榻上，将沈妙言抱到他的大腿上，便亲自拿筷子夹起一只尚还完整的水饺凑到她唇边。

    沈妙言本不想吃，可他极有耐心，大有她不吃便不收回筷子的意思。

    她一脸不情愿地咬住那只水饺，慢吞吞地吃了，君天澜便又夹起一只送过来。

    一碗饺子下肚，沈妙言撑得不行，一时没收敛，直接打了个饱嗝。

    君天澜望着她，很努力地想憋住笑，却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妙言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瞪着君天澜，俨然是炸毛的模样。

    君天澜微微咳嗽一声，轻手轻脚将她抱到软榻上坐好，自己端了饺子吃起来。

    沈妙言默默看着，即便饺子碎成了渣，可他吃东西的姿势仍旧优雅。那饺子其实早已放凉了，可他像是察觉不到般，只淡然地享用着。

    她又想起他身上那些伤疤，国师，过去一定吃过很多苦头。

    可那与她无关。

    他不该粗鲁地推她的。

    等君天澜吃完饺子，顾明急匆匆进来禀报：“主子，宫里派人送了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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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国师和压岁钱

    顾明将一只嵌五彩宝石的锦盒奉上，小心翼翼地望了眼沈妙言：“李公公说，这是皇上赐给沈小姐的。”

    君天澜瞳眸一动，接过那只锦盒，顾明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他将锦盒递给沈妙言：“你的东西。”

    沈妙言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副白玉制成的九连环。

    那九连环旁边，还搁着一个鼓鼓的红封。

    她将锦盒放到矮几上，拆开红封，里头赫然是八张崭新的银票。

    票额很大，每张都是千两。

    “这是……压岁钱？”

    沈妙言望着那银票，有些怔住。

    君天澜斜眼看着，压抑住内心那股子不悦和蠢蠢欲动，淡淡道：“还不把碗筷收了。”

    “喔。”

    沈妙言将红封和九连环放进盒子里，起身收拾好碗筷，随即面无表情地将食盒送去厨房。

    君天澜盯着那只锦盒，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红封，打开来，里头只有寥寥二十两银票。

    他只打算给小丫头二十两零花的，小孩子花钱，哪能大手大脚。

    只是……

    他望了眼楚云间送的锦盒，狭眸中都是复杂。

    “大人，我来拜年了！”

    大大咧咧的声音响起，花容战一身红袍跨进门槛，不怕冷似的摇着折扇，色若春晓，鬓如刀裁，眉梢眼角都是风流。

    他落座后，朝左右看了看，“沈丫头呢？”

    从厨房回来的沈妙言应了声，很自觉地去泡了两杯茶端过来。

    花容战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红封，在她面前扬了扬：“叫哥哥，就给你！”

    沈妙言擦了擦略显红肿的双眼，声音又甜又糯：“容战哥哥！”

    这声音甜到花容战心坎里去了，连忙将那红封递给她：“快拿着吧！”

    沈妙言拆开来，抽出里面的银票数了数，一共六千六百两。

    她将红包藏好，对着花容战笑得天真无邪：“容战哥哥你真好！”

    一旁的君天澜喝着茶，面色隐隐发黑。

    京城中，什么时候流行起封这样大的红包了？

    他正喝茶，一旁的花容战好奇问道：“大人这次给沈丫头封了多少？说起来，沈丫头总贴身伺候你，你该封的比我多吧？”

    沈妙言的目光落在君天澜脸上，他虽面无表情，可她偏偏就能读出他的尴尬。

    她轻哼一声，国师那么小气，估摸着给她二十两压岁钱就顶了天了。

    诡异的寂静中，君天澜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去：“又不是小孩子，收什么压岁钱？”

    花容战盯着他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随即，他将折扇收拢，瞟了眼沈妙言，“沈丫头，元宵那日京城里有灯会，记得请国师带你上街游玩。想来，会非常热闹的。”

    说罢，便起身去追君天澜。

    快要晌午时，沈妙言盘腿坐在自己的小床上，身边的被褥上随意丢着两个红封。

    她举着那串白玉九连环，端详了良久，却不知楚云间为何要送这东西给她。

    那双圆眼睛里满是思虑，楚云间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正想着，君天澜挑了帘子进来，见她盯着那九连环，狭眸一暗，夺了那玩意儿丢进锦盒，“本座以为，他送的东西，你是不会收下的。”

    “虽是仇家，却也还算大方。不像某些人……”

    沈妙言说着，看也不看他，拿了那两个红封把玩。

    “一毛不拔。”

    房中寂静良久后，她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君天澜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狭眸危险地眯起：“大年初一，真要跟本座找不痛快？”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巴，知晓他现在很生气，于是识相的没有顶嘴。

    君天澜沉默地盯着她的发顶，她穿着绣了莲花苞的月白袄子，这么低着头坐在床上，很小一只，又很倔强，看起来怪可怜的。

    他在心底无力地叹了口气，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头，却被她避开来。

    于是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封红纸包：“拿着。”

    沈妙言看过去，那红纸包上面用蘸金墨水写着“春华秋实，四季平安”。

    那手金错刀她很熟悉，正是国师亲笔。

    她盯着红封，抓紧了棉被，却没有去接。

    过了好半晌，君天澜将那红封放进她的枕头底下，便转身出去了。

    沈妙言独自坐了一会儿，从枕头下面取出红包，打开来，里头果然只放了一张薄薄的二十两银票。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八个字上，心里却莫名涌上一股暖意。

    贵重的不是里面的银钱，而是这八个饱含祝福的字。

    春华秋实，四季平安。

    她感动了好久，继而将那红纸包珍而重之地藏进床头小抽屉，圆圆的眼睛里隐隐蒙了层水雾。

    国师待她，其实是极好的。

    她想着，伸手去摸楚云间和花容战给的红包，想着把这些银票分给莲澈和拂衣他们，谁料却摸了个空。

    她将小床翻了个遍，连床底下都找了，却仍旧找不到。

    她赤着脚站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回想，她明明就把红包放在床上的，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难道，是被国师拿走了？！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掀了帘子直冲进书房：“国师，你是不是拿了我的红包！”

    君天澜正靠坐在窗边软榻上看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薄唇含着一缕亲和的笑：“那些银票数额太大，本座替你收着了。不必感谢本座。”

    “感谢你个鬼！”

    沈妙言眼圈通红，只觉自己被他欺负得厉害，于是猛地扑过去，骑在他腰间，伸手直接拽住他的衣领，目光十分凶狠：“我自己会保管！你还我银票！”

    “你那点钱，本座还会私吞了不成？”君天澜放下书，狭眸中都是不屑。

    沈妙言气得厉害，小胸脯剧烈起伏着，恶狠狠瞪着他：“我说，还给我！”

    以前她还是国公府的小姐时，逢年过节，爹娘从没拿过她的压岁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现在倒好，好不容易得了些私房银子，居然一转眼就被这个家伙顺走了！

    说是不会用，谁知道他会不会用！

    若是拿着她的银票，在外头包养什么不正经的女人，她找谁诉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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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等她及笄

    君天澜被她凶巴巴地拽着衣领，却也不恼，一双点漆般的凤眸此刻看起来清和温柔，只含笑凝视着眼前的小姑娘。

    “你笑什么？！”

    沈妙言更加羞恼，双手紧紧拽着他的领子，因为跨坐在他腰上，显得居高临下，小小的，却也难得能有几分迫人的气势。

    君天澜捉住她的下巴，声音透着难得的柔和：“你要那么多银票做什么？可是本座少了你的吃穿，叫你这样紧张银钱？”

    沈妙言面颊泛红，不知怎的，竟不大敢直视君天澜的双眼，只别过脸，瓮声瓮气地说道：“我怕国师把我的压岁钱乱花掉！国师总跟同僚出去应酬，若是遇到漂亮姑娘，难保不会心动，花钱把那姑娘买下！”

    说着，斜眼看向君天澜：“若那姑娘喜欢打扮，央你买几件首饰、几件衣裳，国师不又得花钱嘛？总之，我是不会让国师拿着我的钱，去养旁的女人的。”

    她说了这么多话，君天澜听了，却只是笑。

    沈妙言实在是气恼，使劲儿推了他一把：“不许笑！”

    他躺在软榻上，望着骑在自己腰上的小姑娘，她那张包子脸涨得通红，羞恼的小模样，看起来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而这姿势……

    他敛去脸上的笑容，那双凤眼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沈妙言还在义愤填膺地声讨他，他忽然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灼热的男性气息瞬间包裹住沈妙言，她话说了一半，硬生生止住。

    他的脸在她眼中放大，五官冷峻而精致，虽然好看，可是此时，那双凤眼中霸道的占有欲却暴露无遗。

    君天澜伸出手，轻轻将她脸上的碎发捋开，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像是自言自语：“过了年，也才十三岁……”

    还有两年，才能行及笄成人礼。

    两年啊，对他而言，尚还很漫长。

    “国，国师……”沈妙言双手撑在他的胸口上，他身上的压迫感十足，她终于知道害怕了。

    君天澜的大掌捏住她的面颊，静静凝视她许久，最后轻声道：“本座不会用你的压岁钱。你的东西，始终都是你的。”

    说罢，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裳，低头望了眼还躺在软榻上的小姑娘，见她一脸呆相，便又笑了笑，将手伸给她：“起来。”

    说着，握了她的手，将她拽起来。

    沈妙言乖乖坐好，捏着裙子，瞅着他的脸，没说话。

    君天澜垂下眉眼，为她整理好衣衫和头发，“早上生气，是因为知道你偷看那小鬼洗澡。沈妙言，你是女孩子，再不矜持，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

    沈妙言垂下头，咬住嘴唇，看不见她眼睛里的情绪。

    君天澜又摸了摸她的头：“男女有别，如今过了年，你已是十三岁的年纪，再不可随意同男孩子打闹。即便对方只有九岁，也不行。”

    国师鲜少这样耐心地跟她讲道理，沈妙言听着，知晓他说的都对，只得闷闷地点点头。

    君天澜看着她无精打采的小模样，狭眸中划过一道异光，他倒不是在跟她讲道理，只是私心不喜欢她同旁的男子亲近罢了。

    好歹自己养了这么久，凭什么她不跟自己亲近，反倒跟别人亲亲热热？

    房中安静半晌，沈妙言伸出手，扯了扯他的大袖：“国师，我下午想去逛街。”

    君天澜见她重又变回乖乖巧巧的模样，心情颇好：“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买些你喜欢的东西。本座下午要与人议事，让夜寒驾车，记得多带些侍卫。”

    “谢谢国师！”沈妙言站起身，稚嫩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心中所有的委屈和阴霾都一扫而空。

    吃过午饭，沈妙言兴高采烈地乘坐马车往街上去，她将沈连澈也带在身边，说是要送他礼物。

    因为拂衣和添香还要忙府中诸事，所以只素问跟着沈妙言。

    她们两人在马车中叽叽喳喳，沈连澈将头转向窗外，只见十里长街，都搭了彩棚，叫卖各种冠梳、珠翠、头面、锦衣、花朵、鞋靴等物。

    远处有舞场和歌馆，满街的人都身着新衣，来来往往，车水马龙，十分热闹。

    他静静看着，平静的双眸没有一丝涟漪，好似世间诸事在他眼中，都不过是眼云烟，转瞬即逝。

    这样的眼神，很难出现在一个小孩子眼中。

    又过了两刻钟，马车终于在沈妙言所说的地方停下。

    她拽了沈连澈的手腕，让素问和夜寒在这里等着，便匆匆下车，往拐角的一间店面跑去。

    那店面看起来颇有些陈旧，招牌斜歪着，寂静冷清，同刚刚十里长街的繁华格格不入。

    只门口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让它看起来稍稍有一丝新年的气氛。

    沈妙言拉着沈连澈进去，里面的柜台坐着位老先生，抬头见到两人，连忙起身笑道：“这可真是稀客啊！小姐今日，怎的来小老儿店里里？”

    沈妙言微微一笑，很是大方坦荡：“阿叔，我来拿我爹爹寄存在你这里的东西。”

    那老先生听了，目光却落在沈连澈脸上，仔细打量半晌，才去取东西。

    沈妙言望着那老先生翻找东西的背影，解释道：“我爹爹也曾半生戎马，立下无数军功。爹爹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不是被朝廷抄走的金银财宝，而是，兵书。”

    “兵书？”沈连澈平静的瞳眸终于激起涟漪，偏头注视着沈妙言，但见这小姑娘脸上满是认真。

    “是，兵书。”沈妙言紧紧握住他的手，“爹爹穷尽一生，写成的兵书。这家寄存当铺，乃是府中以前的管家开的，他是爹爹的心腹，所以爹爹才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

    沈连澈往四周看了看，这样不起眼乃至破旧的店面，反倒成了这家铺子最好的保护色。

    那老先生很快取来一只布包，望了眼沈连澈，十分珍重地交给沈妙言：“小姐，这东西，可得好好保管，切莫落入穷凶极恶之人手中。否则，若是穷兵黩武，大起兵戈，天下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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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想要你，孤独枯萎（1）

    “我自有分寸。”沈妙言说着，接过布包，又取了五十两银子，“阿叔，如今我在国师府，不能常常出门。这些银子，你拿着买些好吃的。”

    她和沈连澈离开铺子，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一本正经地将布包交他：“沈连澈，送你的礼物。”

    沈连澈静静看着那布包，半晌后，盯向沈妙言的双眼：“这样重要的东西，为什么给我？”

    “别忘了，你如今姓什么。”沈妙言声音淡淡，“我不管你从哪里来，从前的身份是什么。如今既然随我姓了沈，自然该继承我爹爹的东西。”

    她抬头，梧桐树的枯枝将湛蓝的天空分割成无数碎片，冬日的阳光温暖，天空有飞鸟掠过，自由而轻盈。

    “我希望，你将来能成为盖世英雄，骑着汗血宝马，身着黄金铠甲，横刀立马，在沙场上所向披靡。”

    “沈连澈，我要你强大起来，成为我沈妙言，最坚实的后盾。”

    既然沈国公府覆灭，那么她就再造一个出来。

    如果失去了血缘牵绊的依靠，那么就去重新找到亲人。

    沈妙言茶色的瞳眸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真正的强大，不止是自身的强大，还需要身边无数旁支力量的支撑。

    就像沈月如，如果她背后没有沈御史府，她无论如何是坐不到皇后位置上的。

    而国师虽然厉害，可终究与她沈妙言无关。

    沈连澈凝视着眼前这个白净稚嫩的小姑娘，她脸上的倔强同他如出一辙，还真像姐弟啊……

    只是，他可不想要这样蠢钝的姐姐。

    他将布包收好，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若是不想被娃娃脸侍卫监视，就赶紧走。”

    沈妙言愣了愣，望向远处，夜寒正将脑袋探进马车里，跟素问说话。

    她连忙跟上沈连澈的步子：“咱们去哪儿玩？”

    “随便。”

    两人绕到另一条街，沈连澈注视着满街繁华，清秀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双幽深的瞳眸像是藏着万年不灭的坚冰，怎样的热闹，都无法融化那彻骨寒凉。

    沈妙言跑到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串冰糖葫芦，递给他一串，又好奇地往前方看了几眼：“前面好像新开张了一家酒楼，好多人！咱们去那里吃好吃的吧！”

    那酒楼装修得金碧辉煌，镌刻着“醉仙楼”三个大字的招牌金光闪闪，进出的都是身着锦衣华服的贵客。

    “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啊！”沈妙言仰头看了看，兴冲冲拉着沈连澈便进去了。

    小二哥见这两人穿得还行，便还算殷勤地领着两人上楼，状似无意地开口道：“二位是京城那家府邸的公子小姐呀？”

    “沈家！”沈妙言摆出一副大爷模样。

    小二哥将两人让进一座雅间，他只知京城里有沈御史府，府上的大小姐乃是当今皇后娘娘。

    可这两人看着，却不像是沈家出来的。

    大约，是什么不入流的商户沈家吧。

    他想着，眼底便多了几分轻视：“二位要点些什么？”

    沈妙言还未去翻菜单，便有娇蛮跋扈的声音响起：“……怎么就没有多余的雅间了？这里面是谁？”

    说着，雅间门被一把推开，沈妙言抬头看去，正撞上沈月彤的目光。

    沈月彤身着绯红衣裙，妆容精致，看见沈妙言时愣了愣，随即冷笑：“我道是谁！一介罪臣之女，哪来的胆子跟本小姐抢雅间？还不滚出去！”

    她身边还有张敏并其他几位世家小姐，每个人都望着这边，气势汹汹。

    张敏尤其的窝火。上次在皇宫，她甚至都没摸到沈妙言半根毛，结果却把青鱼珠给赔出去，害得她回家之后，被娘亲好一顿大骂！

    如今狭路相逢，她绝对不会放过沈妙言这臭丫头！

    沈妙言却压根儿不曾看她们一眼，翻开菜单，淡然自若地扫了几眼：“桃仁山鸡丁、蟹肉双笋丝、琵琶大虾、三鲜龙凤球，再来一盘蜜饯海棠。”

    说罢，淡然自若地将菜单合上，盯着小二哥，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子威慑：“可记下了？”

    那小二哥回过神，唯唯诺诺，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敏怒极，直接冲进来，“砰”地一声，将桌上的杯子直接砸了出去：“沈妙言，从这里滚出去！这酒楼是接待贵客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儿！”

    “本姑娘今日偏不走！”沈妙言端坐着，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沈月彤白了她一眼，继而抬着下巴转向小二：“我是沈御史府的二小姐，这位是相府二小姐。你就说，今日，这雅间到底归谁！”

    大冷的天，那小二后背都沁出了冷汗，最后满脸恭维地笑道：“几位小姐出来一趟不容易，这雅间，自然该是小姐们的。”

    说罢，敛了笑容看向沈妙言：“至于这位小姐，请随小的下楼，小的在大堂为你安排张桌子。”

    沈月彤和张敏俱都得意地轻哼出声，只等着沈妙言乖乖让出位置。

    沈妙言端着茶盏，目光静静落在茶水之中，半晌后，她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大年初一的，她不想惹麻烦。

    沈连澈深深看了一眼沈月彤她们，跟着沈妙言离开。

    然而没等他们跨出雅间门槛，沈月彤忽然一把拉住沈连澈的手腕，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我倒不知，三妹妹竟然会亲近这样的小白脸。三妹妹小小年纪，可心思却不少啊！”

    她的声音很大，连楼下都能听见。

    一些好事者抬头看，纷纷打听起楼上这是发生什么了。

    沈连澈盯着沈妙言的背影，幽深的瞳眸闪烁着妖异的光泽，只要沈妙言开口，他一定会叫这个沈月彤好看。

    只要她开口。

    可是沈妙言什么都没说，只淡漠地往外走。

    “沈妙言，你没听见本小姐说的话吗？你自己说，你是不是看上这个小白脸了？！”沈月彤变本加厉地大喊出声，“定是国师玩腻你了，你被抛弃，心中不甘，才找了这么个野男人！”

    沈妙言的脚步猛地顿住，转头盯着沈月彤，那双圆眼睛里迸射出十分锋利的冷芒：“沈月彤，管好你这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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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想要你，孤独枯萎（2）

    满楼寂静，有眼力的人早认出这争执双方是谁。可碍于这两方人背后的势力，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劝架。

    沈月彤从未在大庭广众下，被人如此训斥，顿时怒火攻心，高声道：“本小姐说错什么了？沈妙言，你敢发誓，你跟国师大人，没有一点私情吗？！你敢发誓，你跟这个小白脸，没有私情吗？！你就是个不知廉耻、勾三搭四的啊――”

    话未说完，她猛地爆发出尖叫声。

    细微的骨折声响起，沈连澈反握住沈月彤的手腕，一点点加重力道，清秀的脸上，是不容侵犯的凛然：“不准你这么说她。”

    沈妙言缓缓转身，那双琥珀色的瞳眸盯着沈月彤，一字一顿：“如果之前那几次教训，都没能让你牢牢记住我不好惹，那么这一次，你记牢了。”

    那张稚嫩白净的小脸上遍布寒霜，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往楼下走：“连澈，咱们走。”

    沈连澈松了手，毫不犹豫地跟上。

    沈月彤痛得嗷嗷叫，眼见着沈妙言下了楼，连忙率人追上：“沈妙言，你给本小姐站住！本小姐今儿个要好好跟你算账！”

    楼下大堂的人注视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小姑娘，她身着月白色绣莲花苞短袄，下身着雪青色长裙，头发挽成两个发团子，簪一根霞草花发钗，看起来还是一团孩气的模样。

    可是，那周身的气势已然十分尊贵冷漠，颇为慑人。

    这种逼人的压迫感，就像他们曾经远远看见国师时，所感受到的冷意与恐怖。

    其中一些人纷纷在心中喟叹，不愧是国师亲自调教出来的小姑娘，果然与一般女孩子不同。

    随后冲下楼的沈月彤一身狼狈，因为手腕处的疼痛，一张原本秀丽的脸狰狞扭曲：“沈妙言，你给本小姐站住！你是个什么东西，这小白脸又是个什么东西，伤了本小姐，还想全身而退吗？！来人，给本小姐打！”

    话音落地，她身后以荷香为首的几个丫鬟纷纷上前，想要对沈妙言动手。

    这事儿将掌柜的惊动，他连忙走出来，望了眼沈妙言，他是不认识她的，只觉这小姑娘穿戴虽好，却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出身，因此自然是偏帮沈月彤。

    他咳嗽了声，开口道：“这事儿岂劳沈小姐亲自动手？来人，把这两个人赶出醉仙楼，日后都不得踏进来一步！”

    话音落地，酒楼内的几名打手立即出现，朝沈妙言和沈连澈走去。

    沈月彤笑得张狂：“沈妙言，这就是你同本小姐的差距了！你若是饿了，只管去后院，看看泔水桶里有什么能吃的。毕竟，狗和人，岂能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

    “就是！沈妙言，快滚吧，你的身份，是不能进这样好的酒楼的。”张敏在一旁帮腔。

    沈妙言静静看着她们，今日是正月初一，她不想惹事生非，给国师添麻烦……

    她正想着要不要忍气吞声离开时，一道温婉大方的声音从楼上响起：“自即日起，本店不招待丞相府二小姐和沈御史府二小姐，万掌柜记牢了。”

    众人一愣，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正红色绣祥云纹饰长裙的女子，正扶着丫鬟的手从楼梯上缓缓下来。

    她生得端庄明艳，云鬓高耸，一举一动间，都透着婉约和艳丽，却又不失皇家特有的威严。

    晋宁王妃，温倾慕。

    沈妙言怔了怔，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她说话，似乎这间酒楼，是她开的？

    “晋宁王妃。”众人纷纷行礼。

    沈月彤不忿：“晋宁王妃，我刚刚没听错吧，你说不招待我和敏敏？凭什么？！”

    温倾慕笑吟吟地在一张大椅上落座：“因为，本妃不喜欢嚣张跋扈的人。万掌柜，可以将人请出去了。”

    万掌柜对这突然逆转的形势完全摸不清，但是东家发话，他只能顺从。

    他对那两人抬手道：“请吧，二位小姐。”

    沈月彤怒不可遏，紧紧盯着温倾慕：“我皇后姐姐不会放过你的！”

    说罢，又狠狠剜了眼沈妙言，才愤怒地大步离开。

    等到她们一行人都走了，沈妙言屈膝行了个礼，开口道：“多谢王妃娘娘。”

    温倾慕还未说话，忽然从外面涌进来大群混混，个个脸上挂着不正经的笑容，虎视眈眈盯着楼里。

    温倾慕手一紧，就瞧见穿着红袍的男人，负着双手走进来。

    他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斜挑着风流，一张脸美艳更盛女子，宽肩瘦腰，身姿修长，站在那里，薄唇扯开一个弧度，便叫人觉得如沐春风，仿佛万千牡丹的盛开。

    京城第一美男，花容战。

    他逆光而立，“唰”一声摇开折扇，扫了眼酒楼，最后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哟，沈丫头也在这里？这可真是巧了！”

    温倾慕低头呷了口茶水，一言不发。

    沈妙言只觉自己夹在中间十分为难，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花容战没再管她，含着煞气开口：“正好晋宁王妃在这里，本公子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本公子的得力手下，在你酒楼吃了东西，回去后就中毒病倒了，你须得给本公子一个交代。”

    在场的人一听，纷纷不可思议地望向温倾慕，不会吧，这酒楼里的食物有毒？！

    温倾慕缓缓将茶盏放到一旁，抬起眼帘，那双杏眼中满是淡漠：“花公子无凭无据，是要栽赃陷害吗？”

    “栽赃陷害？”花容战轻笑一声，缓步上前，在她跟前站定，一双桃花眼犹如凝结了整个冬天的冰霜，“对付你，还不需要。”

    他静静凝视着她，半晌后，唇角的弧度愈发热烈：“把这间酒楼，给本公子砸了。”

    温倾慕瞳眸瞬间放大，那些市井混混已经毫不客气地动手，一时间，楼中十分混乱，客人们不敢逗留，纷纷逃走。

    杯盘狼藉，上好的字画被从墙壁上拽下来撕碎，无数红木桌椅被硬生生用刀斧砍断，雕刻着花纹的楼梯扶手也被削凿的不成样。

    这群人的破坏力，十分惊人。

    温倾慕紧紧攥住裙摆，杏眼盯着花容战，因为愤怒，胸口剧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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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想要你，孤独枯萎（3）

    她在晋宁王府不受宠，成日里无事可做，便想着开一间酒楼，聊以打发时间。

    谁料想，开业第一天，就遇到这个男人来砸场子……

    她抿紧了唇瓣，他的视线太过压迫，逼得她不得不先挪开目光。

    花容战俯身，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素日里的嘻嘻哈哈尽皆消失不见，此时的他，看起来冰冷无情至极。

    “温倾慕，看着这间酒楼，我要你看着，它是如何在我手中，被彻底摧毁。”

    他的声音透着残酷，一双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盯紧了温倾慕：“温倾慕，我要你看着，你所在乎的东西，是如何被我，一一毁掉……”

    温倾慕闭上双眼，明艳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

    花容战冷笑一声，“不肯看？”

    他手指力道猛地加大，温倾慕痛呼一声，沈妙言连忙上前：“花狐狸，住手！”

    “这儿没你的事！”花容战一把将她推到地上。

    “花容战，你这个疯子！”

    温倾慕是真的疼了，一把推开他的手，却被他紧紧攥住手腕，一双凌厉的桃花眼死死盯着她：“温倾慕，在你背叛我的那一刻，你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说着，手指缓缓流连过她的面颊，眼中似有柔情涌动，“温倾慕，我花容战，可以柔情似水……”

    那指尖顿在她的薄唇上，桃花眼中的情愫，瞬间被冷厉取代：“也可以，很残酷……”

    四周不停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沈妙言被沈连澈扶起来，她呆呆望着这两个人，在这一瞬，她觉得这二人中间似有一道结界，不容其他任何人进入的结界。

    “若我曾与一朵玫瑰有过海誓山盟，可这玫瑰却在转身的刹那，就化作食人花背叛我，同旁人一道欺凌我，那么，我会毫不犹豫收回对她的爱。”

    他说着，松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大掌却依旧摩挲着她的面颊，居高临下：“温倾慕，我恨你。我想要你，孤独枯萎。”

    温倾慕抬头，静静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眼神是令人畏惧的冰冷，微风卷起他的袍摆，那身红袍未曾给这个节日添上丝毫热闹，反倒更像是鲜血的颜色。

    有人过来，拱手道：“公子，砸得差不多了。”

    花容战深深看了一眼温倾慕，转身离开，毫不留恋。

    楼中的人都走光了，温倾慕独坐在大椅上，那身雍容和温婉丝毫未减，仿佛根本未曾经历刚刚的狼狈。

    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她轻笑着开口：“妙言，你是不是觉得，我明明是晋宁王妃，却又和花容战扯上关系，特别的不守妇道？”

    沈妙言静静望着她，她坐在一片光影里，那张明艳的脸微微低垂，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王妃娘娘，本该坐享荣华富贵，可此时，她看起来却很悲伤。

    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散发出的凄凉和无力。

    对什么凄凉无力呢？

    命运吗？

    沈妙言缓步上前，从袖袋里取出一方绣帕，轻轻为她擦拭掉脸上的泪珠。

    即使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也知道，她落泪了。

    那些泪珠在华丽的裙摆上晕染开深深浅浅的痕迹，绫罗绸缎又如何，珍珠缀饰、金线刺绣又如何，终究，承载不住眼泪的重量。

    “王妃娘娘，我并没有觉得你不守妇道。”

    沈妙言声音镇静，“我不知道花狐狸口中的背叛是何意，也不知道你们的过往。我只知道，爱情里，没有背叛一说。我只知道，花狐狸还爱着你，我只知道，王妃娘娘，还爱着花狐狸。”

    温倾慕猛地抬头，杏眼中有着不可置信。

    沈妙言笑容清甜：“娘娘表现得好明显。只是偏偏，那只花狐狸，看不出来。”

    温倾慕垂下头，“爱不爱的，都已经与我无关了。妙言，我如今的身份，是晋宁王妃。”

    再爱，也不可能回头。

    ……

    傍晚时分，沈妙言才和莲澈回到国师府。

    刚跨进衡芜院，就瞧见院子里的树上，倒吊着素问和夜寒。

    夜寒一眼看见她，顿时如同看见了活菩萨，连身子都晃荡起来：

    “我的小姑奶奶，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和素问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被人拐走了！现在可好，我和素问被罚吊在这里思过，小姑奶奶，您可让人省点儿心吧！”

    沈妙言挠挠头，一脸歉意，“我现在回来了，你们下来吧。”

    正说着，有声音从院子门口响起：“……花公子说沈小姐在醉仙楼，属下找过去的时候，晋宁王妃说沈小姐已经回去了。属下――”

    是夜凛的声音。

    沈妙言偏头看去，就瞧见君天澜背着双手，正黑着脸看她。

    夜凛顿住话，只觉主子现在的怒火正濒临爆发的边缘，十分危险。

    片刻后，君天澜抬手，吊在树上的两人松了口气，连忙跳到地面。

    他缓步走过去，上了台阶，伸手拽住沈妙言的耳朵，一言不发地将她往房间里拉。

    “国师放手！”

    沈妙言被当着沈连澈的面拽耳朵，觉得太没面子，脸颊爆红，禁不住抗议。

    沈连澈幽深的瞳眸中，掠过一丝杀意，下一瞬，速度极快地朝君天澜出手。

    君天澜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一掌，便将他打趴在地。

    “连澈！”沈妙言艰难地回头看他，还不待看清楚，就直接被拽进了房间。

    房门重重合上，君天澜把她扯到书房才松手，一撩袍摆，在软榻上坐了：“跪下。”

    沈妙言满脸不情愿，杵在那里不动。

    君天澜手指敲击着矮几，狭眸中满是不耐烦：“本座怕你被歹人掳走，发动全府下人，满京城找你，你倒好，自个儿玩够了就回来了！本座问你，你可知错？！”

    他的语气颇有几分严厉，沈妙言小心翼翼抬眼看他，知晓他生气是真，不耐烦是真，担忧，也是真。

    她走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下次不会了……”

    “本座听闻你在醉仙楼，同沈月彤她们发生争执，还以为你被她们抓走了报复！你可知，本座有多担――”

    君天澜突然刹住话，脸色阴沉而可怕。

    沈妙言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圆圆的眼睛里都是无辜。

    屋中沉寂半晌，君天澜忽然伸出手，将她抱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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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离开，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大掌摩挲着她的头，君天澜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狭眸轻轻闭起：“再不可，有下一次。”

    习惯了她的存在，便无法忍受她的消失。

    她永远不会知道，夜寒和素问回来禀报说人丢了时，那一瞬，他有多慌张。

    她永远不会知道，今天下午，他甚至亲自潜入沈御史府和丞相府，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四处翻找，只因害怕她出事。

    她永远不会知道，只要想到她可能会被人欺负侮辱，他的心，就如同刀扎一般，阵阵钝痛。

    他，舍不得她受伤害……

    他的怀抱宽大而温暖，沈妙言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圆眼睛里满是懵懂，国师，这样担心她吗？

    第二日，沈妙言起床去用早膳，却不见君天澜和沈连澈。

    她问了好些人，才从拂衣口中得知，君天澜带着府中不少人去城郊狩猎了，其中也包括连澈。

    她吃完几个包子，擦了擦嘴，眼中却满是疑惑，“大冬天的，狩什么猎？连澈才九岁，他会骑马吗？”

    添香端着一杯温热的羊乳过来，“奴婢看见他骑在马上跟主子一道出去，骑术似乎还不错。小姐，您就不要担心他了。”

    “哦，骑术还不错？”沈妙言挑眉，喝了几口羊乳。

    低垂眼睫的瞬间，瞳眸中却闪过异光，果然，连澈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她不想去追究，为何他会以小太监的身份出现在皇宫中，为何国师会说她惹不起他。

    她只在乎，以后的连澈，会成为怎样厉害的一个人物。

    此时，楚国京城外，远处绵延起伏的山峦都落了皑皑白雪，一望无际的山川，同浩渺无垠的天际连成一线。

    十几骑骏马疾驰在山林里，马蹄将积雪践踏得飞扬起来，留下一排长长的脚印。

    林中雪松尚还苍翠，越往森林深处去，四周便越显昏暗，隐隐有狼嚎声自四面八方响起，昭示出这里的危险。

    沈连澈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明明只有九岁的年纪，一张脸却格外镇静自若，仿佛嗅不到危险的气味。

    君天澜身着素白对襟绣金蟒长袍，外面穿一件宽松的滚貂毛边紫色大氅。

    他盯着前方幽暗的林子，终于勒住缰绳，不再前进。

    “能够跟上本座的速度，小鬼，你很不错。”他转身开口，狭眸中的杀意非常明显，“只是可惜，终究是魏国的探子，不能为本座所用。”

    沈连澈对上君天澜，竟也不怕，双眸依旧平静淡漠：“竟然能查到我的身份，国师果然不简单……只是，堂堂楚国国师大人，大费周章将我带到这里处决，不嫌丢人吗？”

    “处决你？”君天澜薄唇咧开一个危险的弧度，“不过是大魏皇室的一条狗，哪里值得本座亲自动手？你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

    说罢，面无表情地催马离开。

    那些侍卫看也不看沈连澈，纷纷跟上君天澜。

    沈连澈默默看着远去的人马，稚嫩清秀的小脸一片静默。

    君天澜将他带到这里，究竟是想要害他，还是想要……

    放过他？

    若是放过他，是看在沈妙言的份上吗？

    “哼，本以为楚国皇帝和国师都是冰冷绝情之人，却不料想，竟都会为女人而心软。”

    他声音轻慢，眼中的成熟和冷酷令人畏惧：“为女人心软的男人，是没办法成就大事的。”

    ……

    君天澜回到国师府，已是暮色四合。

    沈妙言很开心地跑到府门前迎接他，却没看见随行的连澈。

    “国师，连澈？”她勾着脑袋，忍不住往街道尽头张望。

    君天澜直接牵了她的手，将她领进府里，面无表情地开口：“他走了，说是不喜欢京城的束缚，想要去更宽广的地方。”

    “走了？”沈妙言似是不可置信，回头张望，可那些侍卫中，的的确确没有连澈的身影。

    君天澜牵着她，一路往衡芜院而去。

    她呆呆看着侍女们点亮游廊的灯笼，像是自言自语：“明明约定好了，会重新建立一个沈国公府，他怎么会忽然走了？”

    “那种约定，只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君天澜声线清冷，“沈妙言，少跟男人做什么约定。”

    她能够约定的对象，只有他君天澜。

    沈妙言抬头，灯笼的朦胧光晕照耀在他脸上，他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游廊外飘起了细雪，温温柔柔地落进池塘里，水面泛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我希望，你将来能成为盖世英雄，骑着汗血宝马，身着黄金铠甲，横刀立马，在沙场上所向披靡。

    ――沈连澈，我要你强大起来，成为我沈妙言，最坚实的后盾。

    尽管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可他是那样认真偏执的一个人，收了她的兵书，就一定会履行约定的吧？

    离开，只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眼见着临近元宵节，在拂衣的指挥下，府中挂了不少造型漂亮的灯盏。

    沈妙言伺候君天澜写东西，她是知道此时京城的热闹的，等到元宵晚上，京中会更加繁华好玩。

    楚云间和沈月如，也不知道会不会从皇宫里出来。

    这么想着，研磨时便有些心不在焉，墨汁溅到书案上也浑然不觉。

    君天澜瞥了眼白纸上的墨点，搁下毛笔：“净手。”

    她回过神，连忙端来水盆，服侍他净了手，好奇问道：“国师，明晚元宵节，要不要出去看灯？”

    “府中的灯不够你看吗？”君天澜淡淡说着，望了眼窗外那些五彩缤纷的灯笼，狭眸中有一丝异样。

    原本，国师府很少会隆重地过什么节日，更别提这么大张旗鼓的在府中挂花灯。

    只是他觉得，小丫头大约会喜欢这样花里胡哨的东西，便命拂衣买些有趣的灯笼回来挂着。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没能得到这丫头的喜欢。

    沈妙言低头摩挲着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我倒也不是想去看那些花灯，我就想去看看，楚云间他们在不在。若是在……”

    “即便他们在，你又能如何？”君天澜冷声。

    沈妙言抿抿小嘴，瞳眸中满是黯然。

    屋中寂静半晌，君天澜自觉态度有些不好，正想着说点什么挽回一下，便听到她轻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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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与你，不死不休（1）

    屋中寂静半晌，君天澜自觉态度有些不好，正想着说点什么挽回一下，便听到她轻声开口：

    “即便什么都做不了，远远地看一眼，多提醒自己，那就是这辈子不死不休的仇人，也是好的。”

    明明是平静而细弱的声音，君天澜却从中听出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灯下，他凝视着沈妙言，他以为她一直很快乐，仇恨什么的，不过是仅仅占据她心中一小块地方的东西。

    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

    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她的仇恨，竟然未曾削减半分，反而在心底蓬勃生长，汹涌澎湃得令人肃穆。

    能够将那铺天盖地的仇恨压抑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天色不早了，去睡吧。”

    “那，明晚的灯会？”

    “本座会陪你去。”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屋中很暖，沈妙言望着他在灯下临字的侧颜，那睫毛修长细密，鼻梁高挺，唇瓣的弧线完美到无可挑剔。

    她再一次觉得，她家国师，才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美男子。

    翌日傍晚，沈妙言身着雪白中衣，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才挑出一套月白色斜襟长裙。

    她穿了裙子，又罩上一件黑色织锦大氅，宽大的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小金鱼，十分灵动精致。

    她套上厚底皂靴，便走出东隔间：“国师。”

    君天澜正坐在软榻上看书，听见声音抬头看去，凤眸中不禁掠过异光，小丫头这身打扮……

    “国师，我穿得像不像你？”沈妙言笑容甜甜。

    “嗯。”

    像是像，只是，多了几分可爱。

    两人乘坐马车往街市上而去，沈妙言掀开车窗，但见街上人声鼎沸，小孩子穿着新衣，手中提着新颖漂亮的灯盏，往来奔走玩耍。

    街道尽头是长达数十米的二龙戏珠造型，密密麻麻排着的灯火多达数万盏，龙身蜿蜒卷动，栩栩如生。

    有锦布扎成十几米高的文殊、普贤菩萨像，各自的五指流出水流来，灯火映照，像是五彩瀑布。

    再远的地方，座座酒楼灯火辉煌，灿烂犹如白昼，乍一眼看去，像是一座座金光灿烂的灯山，锦绣流彩，辉映其间，繁华至极。

    而其中最大最光彩的那一座，便是临江而立的望川楼。

    马车在望川楼下停住，沈妙言随君天澜下了车，抬头望向这金碧辉煌的酒楼，只见屋檐下挂着两个方圆两米的火红色大灯球，无数小灯球围绕着，像是即将燃烧起来般，绚烂夺目。

    真好看。

    她想着，跟君天澜一起踏了进去。

    望川楼高达六层，小二哥一边引着两人上去，一边陪着笑脸：“……从六楼窗户看去，可以将京城大半夜景，都看得清清楚楚哩！那灯火望着，就跟流水似的，好看极了！大人这边请！”

    一边说着，很快上到六楼。

    六楼共有八座雅室，雅室中间是共用的大走廊。说是走廊，却建造得同楼下大堂有的一拼，宽敞奢华至极。

    沈妙言刚踏上六楼的地面，就瞧见剑拔弩张的一幕：

    花容战一手揽着清宁的细腰，一手持着折扇，靠在雅室外，绝艳的脸上挂着轻慢的微笑。

    夜风卷起他的红纱袍摆，他那张脸同窗外的灯火相映衬，竟显得如梦如幻，美丽至极。

    温倾慕面颊涨得通红，因为愤怒，胸口剧烈起伏：“……这座雅室，分明是我提前一个月订下的，凭什么让出来给你？！”

    沈妙言叹了口气，望川楼是花容战的地盘，看来，他又在想方设法地折腾这位晋宁王妃了。

    君天澜抬手，那小二极有眼色，立即退了下去。

    “本公子其实无意与王妃抢这雅室，可本公子的爱妾喜欢从这里眺望满城灯火……所以，实在对不住王妃了。”

    花容战薄唇含着恶意的笑容，桃花眼中是遮掩不住的冷讽。

    温倾慕拢在袖中的双手早已攥成拳头。

    她前些天就和王爷说好了，今夜包下望川楼雅室，请他不必再花银子去别的酒楼。

    现在花容战给她整了这一出戏，叫她待会儿如何与王爷交代？！

    况且，这个时候，街上酒楼的雅室大抵都坐满了。

    “娘娘……”云儿知晓自己娘娘的为难，因此心疼不已。

    本来娘娘在府中就过得不容易，若非王爷对温家的尊重，一位没受过夫君宠爱的女人，怎么可能坐得稳正室之位！

    好不容易，今夜王爷和王妃有独处的机会，居然又被花公子给搅合了……

    温倾慕沉默半晌，开口道：“要怎样，你才肯让出这座雅室？”

    花容战靠在墙上，薄唇噙着一抹坏笑，桃花眼中满含挑衅，“本公子的爱妾向来喜欢听曲，王妃的筝弹得极好，不如为本公子的爱妾弹上一曲？就弹那曲，《凤求凰》吧！”

    显而易见的侮辱。

    “花公子，我们王妃欠你的早就还清了，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让娘娘给一个商人妾室弹曲，你太过分了！”云儿大怒。

    花容战揽着清宁的手一紧，“唰”一声摇开折扇，虽是笑着的，可那眼底却都是冰寒：“那么，王妃到底，答不答应呢？”

    温倾慕闭上双眸，花容战的声音悠扬婉转悦耳动听，他曾用这声音对她说过山盟海誓的情话，却也用这声音，对她说出世上最冷酷绝情的话语。

    曾经，他要听《凤求凰》，她便弹给他听，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那时候，她是开心的，他也是。

    他说，慕慕，你弹得真好听。以后，这一首曲子，只许弹给我一个人听。

    ……

    温倾慕睁开眼，嫣红的唇瓣抿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她在绣墩上落座，角落的侍女怯怯望了眼花容战，便抱着长筝上前，轻轻放到温倾慕面前。

    花容战摇扇的动作顿住，那张绝艳的面庞上，逐渐弥漫开盛怒。

    她竟然，为了楚随玉，屈尊为一个侍妾弹曲？！

    他猛地收拢折扇，那双桃花眼迸射出无边恨意，他盯紧了温倾慕，她是那么骄傲的温家大小姐，她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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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与你，不死不休（2）

    悠扬如流水的筝声，回荡在奢华却冰冷的六楼。

    窗外，京城里的大片灯火璀璨耀眼。而夜幕之上，星河流动，浩渺寂静。

    清宁感觉到腰间加重的力道，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疼痛的声音，望着温倾慕的视线中，充斥着嫉妒与不满。

    说什么为侍妾弹曲，公子分明是同这位晋宁王妃旧情未了，变着法儿地想吸引她的注意！

    花容战的眉梢眼角都是怒意，他盯着坦然弹筝的女人，紧紧攥着折扇，正欲上前阻止，楼梯上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清晰而沉重，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上来。

    古朴悠扬的曲声中，沈妙言看见穿着墨绿色锦袍的男人缓步而来。

    他脚踩祥云靴，身姿修长，锦袍上绣有一团仙鹤，领口处缀着一枚圆形纯金扣。

    五官清秀俊美，干净耐看。

    而那双眼，却仿佛含着化不开的情愫，无论看向哪里，都含情脉脉，好似是在看向他的爱人。

    他微笑着，走向温倾慕。

    “晋宁王？”沈妙言轻声，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刻了“晋宁”二字的玉佩上。

    花容战生生收回迈出半步的脚，桃花眼中复杂难测。

    筝声蓦然停止，温倾慕静静望着断掉的琴弦，杏眼中有一丝彷徨。

    楚随玉在她面前站定，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时间仿佛静止，楼中寂静得可怕，沈妙言不觉往君天澜背后躲了躲，她甚至不敢去看花容战的脸。

    只因花容战有多恨温倾慕，就有多爱温倾慕。

    楚随玉的吻轻的像是蜻蜓点水，须臾，他执起温倾慕的手，白嫩的指尖沁出鲜红的血珠，他取出锦帕，细致而温柔地为她擦去那血珠。

    诡异的静默中，他握着温倾慕的手，笑容温雅地看向花容战：“容战，本王的王妃，不是你可以取乐的对象。这雅室，我们不要了。”

    说罢，带着温倾慕，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潇洒，就像他过去行走在那些莺莺燕燕中间一般。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出大戏落幕，君天澜带着沈妙言，淡漠地进了订好的雅室。

    花容战静静站在窗边，一张脸拢在昏暗的光线里，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公子……”清宁担忧地唤了声。

    “滚。”

    清宁畏惧地屈膝行了个礼，便乖巧地退了下去。

    即便平时再如何受宠爱，可公子发火时，却是真的可怕。更何况，她不是温倾慕，她没有与公子吵架冷战的资格。

    花容战双手搁在窗台上，背对着满城热闹，睫毛遮住了瞳眸中的光彩，薄唇的温度几近冰凉。

    沈妙言掩上雅室的雕花木门，君天澜在黄花梨木大椅上落座，“斟茶。”

    她跑过去，斟好茶水送到他手边：“花狐狸好可怜。”

    君天澜却不以为意，望向楼下的江面，有造型巨大的河灯从上游顺流而下，满河都是小小的莲花灯，飘飘摇摇地往下游而去。

    “你觉得，晋宁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问道。

    沈妙言想了想，认真答道：“聪明人。楚云间的猜忌心很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皇子被暗杀和流放。但是，晋宁王作为一名成年皇子，不仅没有遭到厄运，反而得封王爷。可见，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知道如何避开楚云间的猜忌。”

    “还有呢？”君天澜又问。

    圆圆的琥珀色瞳眸中闪过疑虑，她轻声道：“重情而专一的人。”

    “哦？”君天澜脸上出现了一丝兴趣。

    “市井传言，晋宁王是个多情种子，不仅府中侍妾无数，更是常常流连于秦楼楚馆，京中红颜知己数不胜数。”

    她抿了抿小嘴，“但是，他并没有那种日夜沉湎酒色的憔悴和干枯。相反，他的眼睛非常特别，那是一双住着饱满灵魂的双眼。他吻晋宁王妃时，目光很温柔，很专情。”

    “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过如此。他，从心底里爱着晋宁王妃。”

    见小丫头的观察如此细致，君天澜眼中笑意更浓。

    他伸手将她拽到自己怀中，捉住她的下巴，像是表扬：“能看到这么多，很不错。”

    他视线灼热，沈妙言又同他距离这么近，便很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往后挪了挪：“多谢国师夸奖！”

    这个后退的小动作被君天澜看在眼中，心中不喜，于是将她拽得更近些，凝视着她那双圆眼睛：“怎么，不喜欢靠近本座？”

    “没有……”沈妙言低头，完全不敢同他对视，小心脏跳得极快，双颊发烫，“国师说过，男女有别。我如今十三岁，再过两年便该及笄，很快就是嫁人的年纪了……”

    她鲜少这样害羞，君天澜凝视着她，见她脸颊绯红，便起了逗弄之心：“不是说，要嫁给本座吗？同本座亲近些，又有什么关系？”

    沈妙言猛地抬头，便对上那双幽深的凤眸。

    心跳，越发快了。

    半晌后，她艰难地开口：“那，国师喜欢我亲近你吗？”

    君天澜愣了愣，雅室中的气氛，忽然诡异起来。

    正沉默间，两名侍女端着酥茶点心等物进来，方才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寂静。

    她们退下后，君天澜拿了碟点心塞到沈妙言手中：“去窗边看灯吧。”

    沈妙言抱着点心，望着他，却见他随手拿了案几上的一本杂史翻阅起来。

    她眼中都是复杂，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刚刚那个问题，怕是没有机会再问了。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巨大的白兔灯笼游船从上游缓缓而下，这盏花灯该是今年元宵节最隆重盛大的一盏。

    她正观望着，那白兔花灯突然熄灭。

    外面走廊同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侍女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雕花木门被重重撞开，沈妙言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房中的灯就被灭掉。

    瞬间黑暗的环境中，她听见杯子碎裂的声音，双眼好不容易适应黑暗，身子一轻，就被人拦腰抱起，直接跃窗而出。

    风从耳畔吹过，借着流光溢彩的灯光，她偏头去看，就瞧见君天澜冷峻精致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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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与你，不死不休（3）

    从空中俯瞰，灯火很美，一片锦绣灿烂，明明灭灭间，像是流动的纯金液体。

    她抱紧了他的腰，听见他在风中开口：“怕不怕？”

    “有国师在，我不怕。”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嗅着风中若隐若现的龙涎香，她一点都不害怕。

    两人以极速下落，君天澜忽然身影一动，贴到望川酒楼外墙上，一手紧紧搂着沈妙言的腰，一手握着匕首。

    那匕首深深插进酒楼外墙中，一路滑下，终于在二楼停住。

    君天澜低头望了眼高度，拔出匕首，直接抱着沈妙言落地。

    他将她放到地上，四面八方都是混乱的嘈杂声，无数身着黑衣的刺客从那盏巨大的白兔河灯中涌出，足尖点着水面，快速朝这边包抄而来。

    君天澜抓紧了沈妙言的手，一张精致的脸冷酷如霜雪，对上第一个冲过来的刺客，身子一动，整个人化作道道残影。

    掠过的刹那，沈妙言回过头，就瞧见那个刺客倒地而亡。

    血流满地，吓得四周的百姓纷纷尖叫逃避，一时间望川楼外乱作一团。

    六楼，临江的窗前，身着月白长袍的男人双指托着一杯酒，面容雅致，一双清澈的眼略显凌厉，正含笑注视着地面的厮杀情景。

    顾钦原站在他身边，一张英俊的脸带着苍白和虚弱：“陛下觉得，今晚能否事成？”

    “不好说……”楚云间声音轻慢，透着一丝邪气，“总觉得，君天澜那样的人，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顾钦原听着，瞳眸便微微动了一下。

    此时，君天澜和沈妙言已被无数黑衣刺客包围。

    面对这些人的虎视眈眈，他突然伸手拎起沈妙言的领子，直接将她丢了出去。

    沈妙言在空中画了个抛物线，直接落在卖布匹的小摊上。

    她吃痛地站起身，就瞧见君天澜已经和那群刺客大打出手。

    刀尖掠过的地方，迸射出层层血雾，他站在淋漓鲜血中间厮杀，一张冷峻精致的面庞也溅上血珠，看起来触目惊心。

    “国师……”她望着他面无表情收割性命的模样，想起什么，连忙转身，想要回国师府找夜凛他们搬救兵。

    然而刚转过身，眼前便一黑，直接晕厥了过去。

    所有的情景，都尽数落入六楼，楚云间的视线之中。

    他静静看着沈妙言被人弄走，薄唇咧开一个温雅却又妖冶的弧度。

    ……

    冰凉的茶水泼到沈妙言脸上，她勉强睁开眼，落入眼帘的是一张明艳嚣张的脸。

    那双杏眼硬生生被画成了凤眸，看起来十分古怪。

    “楚珍。”

    她抬手揉了揉脑袋，只觉头痛欲裂。

    放眼四周，这里似乎是望川楼的雅间，不远处的圆桌边，还坐着一个锦衣少年。

    那少年生得俊秀，同沈月彤的眉眼有几分相像。

    “沈峻茂？”她开口，圆圆的瞳眸中掠过思量。

    沈峻茂是华氏的儿子，她庶叔的嫡长子，据说正在山阳学院求学。

    楚珍冷哼一声，将杯中剩下的茶水全都浇到她脸上：“沈妙言你这蠢货，树敌够多啊！前几天在醉仙楼，你得罪了月彤和敏敏，沈公子今夜是特地前来帮助本公主的。”

    她说着，随手将那茶盏砸到地上：“本来本公主和沈公子还在考虑，如何将国师大人调虎离山，好去抓你。谁料想，竟然有刺客发动袭击，国师大人主动将你丢到一旁。果然，真是天助我也！”

    沈妙言望了眼满地碎瓷，静静听着她说话，这房中，似乎只有她和沈峻茂两人。

    沈峻茂放下手中杯盏，缓步走过来，一张俊脸透着不屑：“沈妙言，今夜堂哥送你下地狱，你可别记恨啊！谁叫你得罪了彤儿呢？”

    说罢，他在沈妙言面前蹲下，大袖中滑出一柄锋利的匕首。

    他将那匕首贴在沈妙言白嫩的面颊上，“啧，这肌肤又细又嫩，若非你是我堂妹，我早就控制不住要了你……”

    楚珍冷笑：“她如今已是将死的人了，就算你要了她又如何？叫她临死前享受一把，也不枉她走人间这一遭！”

    “长公主殿下还真是重口。”沈峻茂轻笑了声，刀刃贴着沈妙言的面颊滑动，“本公子只是觉得，就这么死去，可惜了这副皮囊……若是长大，定然是个大美人吧？”

    ――真正有本事的人，他可以忍耐住脾气，在危急的局势中，准确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

    沈妙言的脑海中，蓦然出现君天澜曾说过的话。

    她面不改色，坐在角落，感受着那冰凉的刀刃，脑海中不停涌现出逃跑的计划。

    她穿着黑色大氅，大氅的广袖遮挡住她垂落在地的小手，她轻轻握住地面一块尖锐的碎瓷片。

    不知道，这雅室外面有没有人看守……

    楚珍和沈峻茂还在说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努力镇静住加速的心跳，一双猫儿般警惕的双眸扫过两人，她知道，沈峻茂是会些拳脚功夫的。

    “……公主想要赐她个怎样的死法？”沈峻茂忽然问。

    “当然是越残酷越好！”楚珍冷声，“她害我被国师大人彻底厌弃，我要叫她死无全尸！”

    沈妙言听着，忽然一笑：“听闻长公主即将嫁给那名侍卫，真是可惜啊……若我是长公主，即便无法嫁给国师，也不会嫁给区区侍卫。”

    “哼，本公主的婚事是皇兄订下的，难道本公主还能抗旨不遵吗？！”楚珍暴怒。

    “长公主是同那侍卫发生了关系，所以才被赐婚。若你同一名贵公子发生关系，逼着那公子娶你，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抹消掉那桩赐婚？”

    沈妙言含笑的目光落在沈峻茂身上，“相信就算是你皇兄，也会更乐意将你嫁给贵族公子的。且，眼前，不正有个合适的人选？”

    楚珍愣了愣，望向沈峻茂，其实沈峻茂出身不错，长得也还算不错。

    虽然不能同国师相比，可也算是京城中出类拔萃的贵公子。

    若是嫁给他……

    沈峻茂吓了一跳，匕首猛地挪到沈妙言脖颈上：“沈妙言，你再胡说，本公子立即杀了你！”

    楚珍虽然贵为长公主，可终究只是个破鞋。他前程锦绣，妻子自然该是名门淑女，他才不愿意娶一个破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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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与你，不死不休（4）

    楚珍清晰地将沈峻茂脸上的恼怒和不情愿看在眼中，怒声道：“怎么，沈峻茂你竟然看不上本公主？！”

    在她眼里，她是楚国最美最优秀的女人，向来只有她看不上别人的份儿，凭什么沈峻茂敢看不上她？！

    “长公主……”

    沈峻茂有点发慌，想说没有，却又怕说了之后，会被她顺水推舟嫁给他。想说有，可楚珍的脾气他不是不知道，他若敢说有，今日死在这里的，绝对不止沈妙言一个人！

    沈妙言眼底划过腹黑的笑意，趁着沈峻茂失神间，手中的瓷片猛地抵在他脖颈间：“不许动！”

    沈峻茂和楚珍回过神，同沈妙言一道缓缓站起，眼睛直愣愣的，谁都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情况。

    沈妙言双手紧握着那块尖锐的瓷片，沈峻茂居高临下盯着，满脸轻视：“怎么，堂妹还敢杀人不成？”

    在他眼中，沈妙言不过是个年仅十三岁的闺阁少女，连血都没见过，更遑论亲自动手杀人！

    楚珍却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除夕夜里，她险些被沈妙言用簪子杀死的情景历历在目。

    她知道，沈妙言是下得去手的。

    她的俏脸上不禁涌现出深深的恐惧：“沈……沈妙言，他可是你的堂哥！你疯了不成？！”

    “哼，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长公主何必怕成那样？！”

    沈峻茂不以为意，指着自己的脖颈，语气轻蔑，“沈妙言，你动手啊，朝这里刺啊！本公子倒要瞧瞧，你到底有几分能耐！”

    沈妙言那双琥珀色的瞳眸逐渐弥漫开一层杀意，她是真的很想弄死这个男人。

    那瓷片一点一点，在沈峻茂脖颈处的皮肤上游走。

    所过之处，鲜血淋漓。

    沈峻茂瞳眸倏地放大，“沈……沈妙言！”

    她竟然动手了，她怎么敢？！

    “对仇人，我向来不会手软……”

    沈妙言声音极轻，却蕴含着无边无际的冷漠，尚还稚嫩的小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静静看着那些鲜红的粘稠血液，琥珀色的瞳眸恍惚起来。

    皇宫中，她曾待在死了人的屋子里，静静看着鲜血从那个太监的胸口淌出来，逐渐流了遍地。

    那是很可怕的回忆，她极力逃避，几乎快要遗忘了，却被再度唤醒，像是不停追逐她的恐怖梦魇。

    沈峻茂的呼吸渐渐重了，一双眼紧盯着她，见她似乎有些走神，于是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沈妙言的手被迫松开，瓷片应声落地。

    意识瞬间回笼，她仰头望向沈峻茂，还没看清对方的脸，便被狠狠抽了一巴掌，直接撞向地面。

    她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盯着在地面开成花朵的血液，整个人像是被魔物附身一般，目光突然就凶狠起来，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扑向沈峻茂。

    她不会功夫，沈峻茂轻而易举就制住她的双手：“可惜，虽然有杀人的手段，却没有杀人的胆识！若你刚刚下手重些，今日死在这里的，就是我了！”

    话音落地，他双手拧住沈妙言的脖颈，正要下手，雕花木门被推开，一个温雅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住手。”

    三人看去，楚云间一袭月白长袍，负手而立，周身携裹着冰雪般的冷意，令人畏惧。

    “陛下？”

    “皇兄？”

    沈峻茂和楚珍愣了愣。

    楚云间的目光落在沈峻茂的双手上，雅致的脸上，笑容愈发温柔：“放了她。”

    “皇兄！”楚珍皱起眉头。

    楚云间冷漠地看向她，她害怕地哆嗦了下，只得和沈峻茂一起，不情不愿地退下。

    沈妙言双眼茫然地跪坐在地，黑色的袖口浸润着鲜血，袖口那些灵动的小金鱼被染成深红，屋中弥漫着血腥气息。

    楚云间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取出帕子，细细将她唇角的鲜血擦拭干净。

    他凝视着她那张稚嫩的小脸，口吻高高在上：“小丫头，记住了，临兵斗者，不可手软。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话音落地，他垂下眼帘，就瞧见一块瓷片抵在了他的咽喉间。

    沈妙言推开他为她擦拭唇角的手，唇瓣咧开一个妖冶的弧度：“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楚云间，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正要下杀手，楚云间眼中划过妖异的光芒，右腿一动，直接将她踹了出去。

    她重重撞在墙上，跌倒在地时，发髻凌乱。

    楚云间起身，微笑着，缓步走过去，依旧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拽起她的头发，强迫她抬头看他：“刚刚的话，朕还没有说完。”

    一行血液顺着沈妙言的唇角蜿蜒淌下，她瞪着楚云间，双手在腿侧攥成了拳。

    楚云间清晰地将她眼中的仇恨收入眼底，那张雅致的面庞上，笑容十分和煦温柔：“对于比自己强大数百倍的敌人，你能做的，只有求饶和屈服。”

    沈妙言与他对视，尽管他是微笑着的，可她分明看到那双凌厉的眸子里，分毫温度都没有。

    那周身瞬间拔高的气势，将皇者风范展露无遗。

    他没有强大的母族，却能铲除其他兄弟，成功登上楚国皇位。

    楚云间的手段，铁血而令人畏惧。

    她静静看着，最后灿然一笑，忽然朝他吐了口血水：“抱歉，我没读过太多书，不懂求饶和屈服是什么意思。”

    那血水顺着楚云间的面颊滑落，他面无表情地用帕子，轻轻拂拭掉：“沈妙言，君天澜没有教过你，越是反抗，越是会激起男人的征服欲吗？”

    话音落地，不等沈妙言说话，他猛地将她拽进怀中，大掌固定了她的脸，笑容逐渐残酷：“朕很喜欢，你这样不听话的女人。”

    说罢，低下头，重重地吻上了沈妙言的唇。

    他的力道很大，像是要将这个小姑娘融入他的骨血里。

    那双凌厉的点漆黑眸紧紧盯着沈妙言，她本来，她本来就是他的未婚妻！

    她本该，就属于他！

    然而下一瞬，鲜血从两人唇齿间滴落，将楚云间月白的袍子染成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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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与你，不死不休（5）

    沈妙言往后退了几步，靠在窗边，擦了擦唇上的血液，冷笑：

    “原来天子的血，尝起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看来，所谓的真龙天子，只是皇族自己加封的称号。说到底，楚云间，你也不过是凡人一个！”

    楚云间的嘴唇上，不停有血液顺着下巴滑落。

    他理了理袍摆，盯紧了眼前的小姑娘，笑容依旧温雅：“这世上，谁又不是凡人呢？朕平生所求，不过是手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可惜，朕想要的天下和朝堂，却被他人掌控在手。朕想要的美人，却心系旁的男人，不肯对朕展露一个笑容……”

    而与此同时，望川楼外。

    地面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尸体，血流成溪，汇入那飘满花灯的河水里。

    扛着长刀立在战场中央的男人，一身黑袍无风自舞，凤眸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剩余的几个人。

    “魔鬼，他是魔鬼……”

    那些人脸上的恐惧更甚，最后几乎看也不敢看君天澜，纷纷转身逃跑。

    仿佛若是再迟一点，就会死于他的刀下。

    君天澜漠然地收回视线，抖了抖袍摆，见外裳沾了不少血，不禁微微蹙眉。

    望川楼六楼，沈妙言背靠窗户，夜风撩起她的长发，她看起来少了些孩子气，多了一份独属于女孩儿的美艳。

    那脸上的血液，更为她添了几分冷厉，和妖媚。

    她回头望了眼窗外楼下，继而含笑转向楚云间：“那些刺客，是你派来的吧？你想要他的命？”

    楚云间负手而立，“他挡了朕的路。”

    “那么，你屠尽沈国公府满门，是不是也因为，我爹爹挡了你的路？”沈妙言语速极慢，琥珀色的瞳眸，折射出满屋灯火。

    “所有挡朕路的人，都得死。”楚云间微笑着，欺身而上，一手托起沈妙言的下巴，端详着她的小脸，眼中有着浓浓的念想。

    须臾，他俯下身，嗅着她脖颈间的女儿香，语速极缓：“除了，朕心爱的女人……”

    “心爱的女人？”沈妙言唇角的弧度，逐渐诡异起来。

    下一瞬，她毫不犹豫地，身子往后仰倒，直接从六楼跌落下去。

    楚云间瞳眸骤缩，就瞧见她的宽袍大袖在风中飞舞，那一头散落开来的长发妖美动人。

    他看见她的口型是，“楚云间，我与你，不死不休。”

    即便从六楼这样高的地方坠下，她的脸上也毫无惧意，全然都是对他的挑衅。

    即将坠落的刹那，一身黑色锦袍的男人拔地而起，揽住她的腰，很快旋转落地。

    君天澜。

    楚云间双眸眯起，扶着窗台的手紧了紧，她早就算好了，他会救她吗？

    她就这样信任他？！

    君天澜打横抱着沈妙言，抬头冷冷瞥了六楼窗口的人一眼，转身离去。

    楚云间望着他们的背影，素来冷酷无情的心，仿佛被谁用钝器重重戳痛，一股无以言表的情绪，在胸腔中弥漫开来。

    像是……嫉妒。

    夜风将乌云吹散开来，露出中天的一轮洁白满月。

    饶是灯火再亮，却也无法遮掩那明月的光辉。

    沈妙言被君天澜背着，一手环着他的脖颈，一手拿着竹签穿糯米团子，圆圆的瞳眸里满是依恋：“国师，那些刺客，是楚云间派来的呢。”

    “嗯。”君天澜不在意地应着，深邃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街道上，“即便是想避开楚云间，可你就不怕，本座接不住你？”

    “国师一定会接住我，我知道的。”沈妙言蹭了蹭他的后背，随即皱了皱鼻子，“国师身上的血腥气好重，不好闻！”

    说着，却又不在乎地小口小口咬起糯米团子来。

    这糯米团子是红豆馅儿的，格外香甜可口。

    君天澜偏过头，望了眼她被人打得通红的脸颊，眼中划过心疼。

    他抿了抿薄唇，开口道：“回去之后，拿鸡蛋敷一敷脸。去华容池，泡一泡温泉。”

    沈妙言满不在乎地吃着糯米团子，一个没注意，半颗团子从竹签上掉下来，正好落在君天澜头顶上。

    君天澜脚步一顿，沈妙言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半颗团子，“国师，你怎么不走了？”

    说着，像是要消灭证据似的，直接将那半颗团子塞进嘴里。

    “沈妙言，”君天澜一字一顿，“本座若再给你买团子吃，就跟你改姓沈！”

    “国师言重了。”沈妙言望了眼他头发上还粘着的几粒红豆，扔掉竹签，黏糊糊的小手直接往他头发上擦，“团子掉落在头上，那是团圆的意思呢，恭喜国师。”

    君天澜实在是气得不行，懒得跟她争辩，只默默背着她往国师府走。

    沈妙言望着路边摊贩贩卖的灯笼，禁不住道：“国师，今天是元宵，我想要花灯。”

    他心情不好，本欲拒绝，她却忽然抱紧了他的脖颈，贴着他的面颊，声音软糯：“国师，给我买一盏花灯吧！”

    她呼出的气体中，残留着红豆和糯米的甜味，莫名的，叫人心软。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背着她走到摊贩前，“快挑。”

    沈妙言欢喜得不行，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最后在君天澜的催促下，挑了盏做成小金鱼模样的花灯。

    两人顺着繁华的长街，一路回了国师府。

    君天澜听着她在他背上哼小曲儿，本来阴郁的心情，逐渐好了起来。

    天空不知不觉落了细雪，沈妙言举着灯笼，仰望夜幕中的明月，很是稀罕：“国师快看，有月亮还下雪呢！”

    “没见过世面。”君天澜声音慵懒，颇为鄙夷。

    沈妙言闻言，强忍住敲他脑袋的冲动，酸里酸气地说道：“毕竟，国师那么大年纪了，我的年纪还很小，自然没见过这样的夜景。国师放心，等你老了，我一定好好孝顺你，连带着我爹爹那一份一同孝敬你！”

    君天澜面无表情：“沈妙言，想挨揍，直说。”

    过了年，他也不过二十一岁，他有那么老吗？

    沈妙言嘻嘻笑着，趴在他肩头，对他咬耳朵：“妙妙开玩笑呢！国师一点都不老，国师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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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来小日子了

    君天澜被她弄得耳朵痒痒，向来冷峻的面颊莫名发烫，抬步缓缓往国师府而去。

    等沈妙言敷完脸、沐浴完，早过了夜半。

    她躺在东隔间的小床上，黑暗中，闭着双眼，抱紧了被子。

    脑海中，望川楼那些画面挥之不去，眨眼间，眼前却又浮现出尸山血海，叫人恐惧非常。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皇宫，冰冷封闭的屋子里，和那名死掉的太监待了整整一夜。

    血，到处都是血……

    爹娘的，刺客的，沈峻茂的，楚云间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从额头滑落，最后抱着被子，大哭出声。

    东隔间的寝房，君天澜躺在床上，睁开双眼，那哭声无比凄惨，同街市里，抱着金鱼花灯、笑嘻嘻吃着糯米团子的小姑娘，形成鲜明对比。

    其实，从回来的路上开始，她就一直在拼命压抑内心的恐惧。

    他看得出来的，他都知道的。

    他知道是沈峻茂和楚珍联合掳走了她，他知道她对沈峻茂手软了，他知道她今晚差点就被他们杀掉。

    暗卫将一切事情都调查出来，可他，却在她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在江边同那些刺客厮杀。

    若他动作快些，是不是，她就不会被这些梦魇缠身？

    东隔间的帘子猛地被拉开，沈妙言冲到他床上，掀开他的被子，直接骑在他腰间，哭着捶了他一拳头：“你为什么不进来安慰我？你有没有良心？！”

    这愤怒来得莫名其妙，君天澜该生气的，可是望着那张哭花的小脸，却只想笑。

    沈妙言捶了他几拳，哭得有些累，便卷了被子趴在他身上，半边脸儿贴着他的胸膛：

    “国师，我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些鲜红的血。国师，我真害怕有一天，我的身上，也会流出血来。”

    君天澜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淡漠，却给人很安心的感觉：“不会的。”

    沈妙言蹭了蹭他，滚到床铺里侧：“今晚想要跟国师一起睡。”

    君天澜知晓她是被吓到了，于是将被子重新盖好：“只许这一晚。”

    ……

    夜深了，君天澜躺在床上，却是辗转难眠。

    小丫头已经不小了，他又是正常男人，这丫头娇娇软软的，躺在他身侧，实在是叫他浑身燥热不安。

    偏这丫头还浑然不觉，因着怕冷，八脚鱼似的非要缠上来，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她睡得很熟很香，红润润的小嘴微微张开，尽管十三岁了，可那张小脸依旧是一团孩气的模样。

    他凝视着那张小脸，没有一丝睡意。

    昏暗的光线中，他伸出手，细细描摹起她的眉眼，指尖最后顿在她的唇瓣上，缓缓勾勒出她的唇型。

    “别闹……”

    她声音透着疲惫，一把打开他的手，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这一夜，于君天澜而言，无比漫长。

    虽然漫长，却并不难熬。

    翌日，清晨。

    君天澜还在睡眠中，突然听见耳畔响起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嚎啕大哭：“国师……真的流血了啊，我的身上，真的流血了啊！”

    他睁开眼，只见被子被掀开，浅金色的褥子上，晕染开一大滩深红色的血液。

    沈妙言瘫坐在里侧，一手紧紧攥着亵裤，那洁白的裤子上，斑斑驳驳，全是血。

    尤其是，大腿内侧……

    他皱起眉头，“你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呜呜呜……”沈妙言哭得厉害，“我是不是要死了啊国师！你快救救我！”

    君天澜见她说话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失血过多的模样，不由疑虑地蹙眉，将她按在床上，准备扒她的裤子：“别动，我看看伤口。”

    “你轻点儿。现在没怎么流了，我怕你把伤口弄坏，又要流血。”沈妙言冒出两个眼泪泡，乖乖在床上趴好。

    君天澜正要扒她的裤子，可转念一想，小丫头已经十三岁了，毕竟男女有别，他又不是医女，哪能轻易看她的私/处。

    于是他收了手，下床道：“我让素问进来看看。”

    沈妙言趴着，打了个哭嗝：“也好……”

    君天澜未曾梳洗，只披了件外裳出去，匆匆把素问叫了来。

    素问听说沈妙言流了很多血，以为是受了重伤，便连忙收拾了一箱子的止血药材，跟着君天澜快速进了寝房。

    除了素问，府中另外两个府医也被夜寒叫过来了，一些打下手的医童也在。再加上拂衣等侍女，满屋子都是人，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紧张模样。

    一架四副屏风将里外隔绝开来，素问进去，稍稍检查后，红着脸，默默站在床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沈妙言哭得一抽一抽，声音细弱地开口：“素问，我是不是不行了？我感觉好像身体被掏空，一点力气都没有……”

    “到底怎么回事？”君天澜在一旁，冷声问道，“昨晚，她并未受伤，不该流这么多血。莫非，是内伤？”

    素问满头黑线，自家主子从未和女子接触过，自然不晓得，女子到了一定年纪，便会来小日子。

    小姐吃得好、住得好，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她亲自调理小姐的身子，十三岁来小日子，实在是很正常。

    只是，这等女儿家的事情，该怎么开口跟主子说呢……

    君天澜见素问只垂头不语，以为沈妙言是患了什么恶疾，连她也无法治好，于是眉头一皱，上前拿毯子裹住沈妙言，抱起她便往外走，打算去找白清觉。

    沈妙言浑浑噩噩的，只怕自己要死了，眼泪不停往下掉，看起来可怜极了：“国师，我怕死！我不想死！”

    拂衣和添香抱头痛哭，一些素日里跟沈妙言交好的小丫鬟同样掉起眼泪。

    沈小姐还这样小，老天爷怎么狠得下心……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头，表情郑重而严肃：“本座不会叫你死。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会让你好好活下去。”

    素问跟出去，听见这番话，实在是忍不住，轻声道：“那啥，主子，不必去找白太医。小姐她，小姐她是来小日子了。”

    “……”

    满屋子的兵荒马乱，瞬间静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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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命定的夫妻

    用过午膳，沈妙言躺在床上，越想早上的事儿，越觉得尴尬。

    没人教过她这方面的东西，她又只爱玩，从不曾注意过这些。

    她一想到弄了君天澜满床的血，就脸红得发烫，不知该如何去见他。

    幽幽叹了口气，她钻进被褥，努力将这羞人的事儿抛到脑后，转而盘算起自己的复仇大事来。

    她盯着床头的金鱼花灯，昨晚在望川楼，她借机怂恿楚珍赖上沈峻茂，也不知事成没有。

    若是事成，楚珍嫁给沈峻茂，庶叔的府邸，可有的热闹了。

    此时的乾和宫书房。

    楚云间端坐在书案后批阅奏章，下面跪着楚珍和沈峻茂。

    两人皆都衣冠不整，气氛十分诡异。

    楚珍哭哭啼啼地开口：“皇兄，您要为珍儿做主啊！珍儿听闻沈公子从山阳书院学成归来，想着跟他讨教些学问，谁料，谁料沈公子见色起意，竟然对珍儿做出那种事！”

    说罢，哭得越发厉害。

    沈峻茂一张脸黑得犹如锅底，“长公主慎言！”

    说着，朝楚云间拱了拱手：“陛下，草民随长公主在合欢宫喝茶，茶没喝完，就晕了过去！等草民醒来，就和长公主衣衫不整地倒在床上。但草民敢保证，绝对没有对长公主做出任何不轨之事！求陛下明察！”

    楚珍哭得愈发厉害：“怎么，沈峻茂你现在是不认账吗？本公主金枝玉叶，哪里配不上你？！本公主告诉你，你今日必须对本公主负责！你必须娶本公主！”

    沈峻茂恨得牙痒。

    他早上接到楚珍的信，叫他到合欢宫，说是好好筹谋如何对付沈妙言。他兴冲冲进了宫，谁料却直接被她放倒！现在倒好，又嚷嚷着要他负责。

    谁不知道这位长公主早没了清白，加上脾气又不好，简直是谁娶谁倒霉！

    可如今，她竟然赖上他了！

    定然是昨晚望川楼里，沈妙言那个臭丫头说的话起了作用！

    “陛下，草民对此事一无所知，求陛下彻查！”沈峻茂以头贴地，脸黑得能滴水。

    “你竟然敢说一无所知！”楚珍气恼得很，猛地蹦起来，直接一脚踹在沈峻茂身上，将他踹翻在地，狼狈不堪。

    沈峻茂火大，可碍于她的身份，不敢还手，只得乖乖爬起来，依旧对楚云间跪着。

    楚云间漠然地将下方的情景纳入眼底，楚珍嫁给沈峻茂，比嫁给区区侍卫有用多了。

    他搁下手中的朱砂笔，雅致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既是郎情妾意――”

    “陛下！”

    一声急促的娇呼打断了楚云间的话，沈月如身着凤袍，头戴凤冠，急急走进来，屈膝行礼：

    “陛下，臣妾的弟弟向来顽劣，哪里能娶长公主？长公主若是嫁入沈家，怕是要受委屈的。”

    她语速极快，怕极了楚云间会赐婚。

    刚刚她正在凤仪宫午歇，突然听采秋说公子和长公主搅合到一起，吓得她连忙赶了来。

    峻茂将来是要继承沈家的，若是要娶，自然是娶贤淑能干的名门贵女。

    且不说楚珍早没了清白，就她那样的脾气，嫁入沈家，只会搅得家里鸡犬不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楚云间静静看着沈月如，温和的眸子里，冰凉入骨。

    书房中静默许久后，他声音淡淡：“珍儿，你觉得嫁入沈家，可委屈？”

    楚珍一喜，连忙道：“不委屈、不委屈！沈家也算是名门贵族，相信他们能照顾好我的！”

    沈月如面色一白，还想再说什么，楚云间已经低了头继续翻阅奏折：“李其，起拟赐婚圣旨吧。至于那个侍卫……”

    楚珍连忙道：“那个侍卫，不如交给臣妹处理吧？就不劳皇兄操心了！”

    她是有私心的。

    自打除夕那一晚，跟这名侍卫初尝过云雨滋味，她便将这侍卫悄悄养做面首，随时宠幸。

    她都想好了，等嫁到沈府，也将这侍卫带过去，省得沈峻茂外出求学时，她一个人深闺寂寞。

    自然，在场的人都不知道她这些想法。

    楚云间抬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楚珍欢天喜地地出了乾和宫，往合欢宫而去，想着得央母后，为她多准备些嫁妆。

    她没走多远，正好碰到被楚云间召见的安似雪。

    她今日心情好，便站在那里，同安似雪打了招呼：“安嫔，多日不见，你怎的又清瘦许多？可是御膳房没好好伺候？”

    安似雪笑得端庄得体，“多谢长公主关心，御膳房不曾亏待过我。”

    楚珍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与她错身而过，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然而没走两步，她忽然捂住嘴，跑到大理石小路旁，呕吐起来。

    金珠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公主您没事儿吧？早上才吐过，奴婢请太医过来瞧瞧？”

    安似雪平静地继续往前走，清艳可人的小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等走出一段距离，她才轻声道：“冬梅，随便找个理由，晚上替我约见白太医。”

    “是。”冬梅应道。

    安似雪踩着汉白玉台阶，一路往乾和宫而去，迎面正对上沈月如和沈峻茂。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她屈膝行了个礼，沈月如看都没看她，拖曳着长长的华丽裙摆，同她错身而过。

    等她被李其引进书房，就瞧见楚云间靠坐在窗下的一张罗汉床上，身着白色绣金龙的长袍，正闭目养神。

    李其为两人掩上隔扇，她走过去，行了一礼：“陛下。”

    “过来。”

    她低头走过去，楚云间睁开眼，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中，扯下她发髻上那些珠翠，静静看着那些乌黑长发垂落在她的腰间。

    他伸出手，把玩着一缕缕长发，清澈的双眸中满是回忆。

    昨晚，那小丫头从六楼跃下，那些头发在风中飞舞，好看极了。

    安似雪垂着眼帘，正要起身，楚云间却紧紧抱住她：“别动。就这样，让朕抱一抱。”

    那只小野猫，牙齿和爪子虽然不算锋利，却倔强得要命。

    根本，就不肯让他这么抱着。

    能够抱她的男人，或许，只有君天澜吧？

    薄唇勾起一道凌厉的弧度，总有一天，他要剪掉她的爪子，打碎她的獠牙，叫她知道，他和她，才是命定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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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笑渐不闻声渐悄

    入夜之后，瑶雪宫。

    安似雪坐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绣一枝桃花，“找你来，并非是为了把平安脉。”

    站在她跟前的男人，周身透着书香气息，儒雅俊美，正是白清觉。

    他身着太医院服制，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温和的面庞上，带着浅浅笑容：“安嫔娘娘有事，不妨直说。”

    安似雪一针一线地绣着花，声音平静：“我知你是国师的人，想来，你同他，有着特殊的传信方式。我希望，你也能替本嫔传递些消息，给妙言。”

    白纱帷幕被夜风吹得晃动起来，寝宫之中并无他人，静谧安和。

    “娘娘想要告诉她什么？”

    白清觉注视着安似雪的侧脸，这个女孩子的相貌只是中上，却偏有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再加上那根根傲骨和世家贵女的风范，称之为大美人毫不为过。

    他想着，便忍不住笑。

    安似雪听见笑声，抬起头，不悦地蹙眉：“白太医，在本嫔面前，注意你的仪态！”

    明明是厉声呵斥，可白清觉一点都不怕，只抿着嘴笑。

    安似雪气恼起来，态度极差地开口：“为本嫔转告妙言，就说，长公主似是有孕，应是那名侍卫的。”

    白清觉不由挑眉：“就这？”

    安似雪剜了他一眼，没理他，只低头继续绣花。

    白清觉欣赏了她片刻，忽然俯身凑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安似雪猛地抬头，两人视线相撞，谁都没有笑。

    对视片刻，白清觉行了退礼，转身离去。

    安似雪盯着他的背影，声音极轻：“白太医。”

    白清觉顿住步子，冷冷清清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那些事情，希望你我，都能忘掉。”

    “娘娘多虑了。微臣，绝不会打搅娘娘的幸福。”

    他说完，潇洒地跨出了门槛。

    安似雪端坐许久，低头看向绣绷上的那枝桃花，喃喃自语：“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那枝桃花栩栩如生，像是将即将到来的春天。

    她低头，咬断了绣绷上的丝线。

    白清觉走到院子里，回头望了眼寝宫，那个纤瘦少女的身影被灯火映在木窗上，明明灭灭，仿佛只是幻象。

    早在安似雪入宫前，他们就已认识。

    而他在瑶雪宫为她治疗胭脂红毒时，就知道她已心如止水。

    因为她要背负的，不止是她的命运，还有整个安家。

    就像她曾经说过的，她的人生是一叶渺小的孤舟，在广袤的大海上，绝不能行错方向。一旦偏离轨迹，等待她的，就是海上那可怕的狂风暴雨。

    覆水难收。

    她的决心，他都明白的。

    他和她过往的一切，将成为秘密，被时光永远掩埋。

    从她站上紫阳山狩猎场的舞台，为楚云间献上那支梳妆舞，他就知道，以后，她会是后宫的安嫔娘娘，而他，依旧是太医院那位不问世事沉迷医术的白太医。

    他们的人生，注定南辕北辙。

    白清觉缓步走出瑶雪宫，望着路旁积雪的梅花，脑海中蓦然闪现他们相识的情景。

    薄唇微翘，他露出一抹温厚的笑容，拎着药箱，像过去无数次走过这条路的模样，平静地离去。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翌日，国师府。

    今日早膳中，多了一道红糖鸡蛋。

    沈妙言趴在桌上，盯着那只白瓷大碗，里面盛着红糖水、荷包蛋、红枣、枸杞等物，看着就很有营养的样子。

    可是，光是看着就感觉甜得能掉牙，一定不好吃。

    她嫌弃地将那碗推得远些，“国师，你吃吧。”

    君天澜正优雅地享用一碗面，望了眼那红糖鸡蛋，淡淡道：“这是素问专门为你做的，你不是来小日子了？说是能补血。”

    沈妙言面颊爆红，她是来了小日子不错，但是能不能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口？

    好丢人啊！

    她悄悄望了眼周围侍立的丫鬟，又将那碗往君天澜面前推了推：“国师，我觉得你那碗面看起来好好吃，咱们换换可好？”

    “不好。”君天澜淡漠地说着，搁下筷子，一碗面已经见了底，“快吃，吃完带你出去。”

    沈妙言没精打采地将那碗红糖鸡蛋捧到自个儿跟前，嗅了嗅味道，感觉也不是太糟糕，这才试着去吃。

    她勉强吃了小半，实在是甜得发腻，一双圆眼睛巴巴儿地瞅着君天澜，见他一副不吃完不许走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将红糖鸡蛋给吃光。

    两人坐了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路往长街而去。

    拐过无数街角，行人渐渐稀少，最后那马车停在一间老旧的古董铺子门口。

    沈妙言跳下马车，隐约记得，这是国师第一次带她来的地方，好似顾钦原就住在这里。

    君天澜带她进去，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他推开门，只见房中一尘不染，顾钦原身着白衣，正跪坐在蒲团上。

    沈妙言掩上门，君天澜已经在他对面跪坐下来：“我听容战说了才知道，除夕那晚，你的旧病又发作了？你不该喝酒。”

    “无妨，已经抑制住。”顾钦原挽袖，为他斟了杯茶，“如今楚云间很信任我，他在朝中的部署，我已经接手了大半。元宵那晚，对你的刺杀行动，便是我安排的。”

    君天澜端起茶盏，“虽得了他的信任，可凡事，仍需小心。”

    “表兄放心就是。”顾钦原说着，目光掠过沈妙言的脸，想起什么，又道，“那件东西，容战没办法从晋宁王妃手中得到线索。据我的人调查，晋宁王妃似乎将那条线索藏了起来，正和容战交涉。”

    君天澜微微颔首，偏头看见沈妙言舔嘴唇，便将手中的茶盏递到她手上：“容战他，不会轻易让步。此事可徐徐图之，不必操之过急。”

    两人正说着，楼下掌柜的在外面敲门：“主子，白太医到了。”

    白清觉很快被领了进来，他望了眼顾钦原的面色，放下药箱为他把脉，“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切记，绝不能再碰酒。否则，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我为你开个养身的方子。”

    他拿了笔墨纸砚到矮几上，写了几行字，又望向沈妙言，笑容温厚：“对了，你安姐姐让我给你捎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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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将他霸占

    “捎话？”沈妙言愣住。

    “陛下今日给长公主和沈府的公子赐婚了。你安姐姐说，长公主似乎有了身孕，应是除夕那晚，怀上的。”

    他说罢，便不再多言，继续低头写药方。

    楚珍和沈峻茂被赐婚了？

    沈妙言瞬间便回过神，定是前天晚上，她在望川楼上对楚珍说的话，叫她起了心思，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成功叫楚云间赐婚。

    可是偏偏，楚珍却怀了那名侍卫的孩子。

    安静的屋子里，陡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众人望向沈妙言，但见她眼睛都笑眯了缝，唇角上挑，满满都是腹黑：“白大哥，楚云间那家伙，是不会叫楚珍怀着身孕嫁给沈峻茂的，否则便是丢皇室的脸面。”

    “可太后那老妖婆护楚珍，所以你一定要劝住她，让她千万别将楚珍怀有身孕的事告诉楚云间。你就说，楚珍这胎十分危险，轻易落胎会导致母子俱损。”

    “如此一来，太后一定会想方设法，让楚珍趁早嫁给沈峻茂，以免暴露她怀孕之事。”

    沈妙言越说越兴奋，“若是有一天，我庶叔知道他的宝贝孙子根本就不姓沈，不知道会作何表情？”

    三个男人一起盯着沈妙言，这小丫头看着乖巧可爱，怎的行事，如此腹黑……

    回府的路上，沈妙言趴在窗口，心情好极了。

    马车在一家古朴的书斋门口停下，君天澜下了车，说是进去买书。

    沈妙言跟着他进去，掌柜的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这里人很稀少，一派寂静中，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翻书页的声音。

    沈妙言从未逛过书斋，见这儿矗立着无数书架，不由得到处走动起来，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很快就和君天澜分散开来。

    君天澜觉得她在书斋逛一逛乃是极好的事，便没管她，只身跟着掌柜的去三楼，拿他早订好的一套孤本。

    沈妙言逛着逛着走到角落，见书架子上有一本素问曾经提过的初学者医书，便伸手去拿。

    只是刚拿下来，就听到书架对面传来说话声：“……沈公子博学多才，令敏敏佩服。”

    “哪里。不过是解读《尚书》，读书人都能解读一二的。张小姐过誉了！”

    “可是，沈公子解读的十分精妙，比其他人都要好。”

    沈妙言透过书架缝隙去看，只见沈峻茂正同张敏站在一起，张敏手中捧着一本旧书，一双杏眼含情脉脉地盯着沈峻茂的侧脸。

    不远处，沈月彤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大椅上，似乎在等着这两人。

    张敏和沈峻茂怎么搅合到了一起？

    沈妙言脑海中乱糟糟的，仔细回想了下，当初庶叔一家还住在沈国公府时，张敏就常常过府来找沈月彤玩。

    且，来的时间十分巧妙，尽都拣着沈峻茂从山阳学院回家的日子来。

    如今看来，分明是有猫腻啊！

    可是，沈峻茂分明已经和楚珍有了婚约，张敏即便得偿所愿，也只能做妾。

    她观望着，那两人选好了书籍，便随沈月彤一道走了。

    她抱着医书，摇了摇头。

    君天澜还未下来，她独自逛了会儿，抬头时看到书柜最上方，摆着一套医书，正是素问一直想要的，于是连忙伸手想取下来。

    可惜她个子不够高，够了半天也没够着。

    她有些恼火，使劲儿往上蹦，伸长了手臂，连着蹦了好几下，却依旧连书皮都没够着。

    正恼怒间，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背后覆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君天澜伸出手，轻而易举便拿下了那套书。

    沈妙言转过身，抬头望向含笑的男人，第一次恼恨自己个子矮。

    君天澜低头盯着她，见她面颊绯红，唇角的笑容不禁愈发热烈，“够不着，怎么也不搬张凳子来垫脚？”

    她才及到他的胸口，靠在书架上，小巧玲珑，一张包子脸气鼓鼓的，看着讨喜得很。

    沈妙言十分讨厌他这样的笑容，轻哼一声，说道：“我还会长高的！”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把那套书丢给她：“下楼结账。”

    话音落地，便潇洒地转身离开。

    那套书很重，沈妙言连忙接住，身子忍不住往下一沉，好容易才稳住重心，偏头看去时，君天澜已经走出老远。

    她暗暗骂了他几句，小跑着追赶上去。

    目光落在他的腰下，她知道国师的腿也很长。

    为什么他长得那么高大呢……

    站在人群中时，一眼就能看到他。

    她胡思乱想着，跑楼梯时有点急，竟直接往下方栽倒。

    君天澜听见后面传来大动静，回过头，就瞧见她跟葫芦似的，骨碌碌就滚了下来。

    “……”

    入夜之后，衡芜院。

    沈妙言靠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哼哼唧唧的，一副倒霉模样。

    她从楼梯上滚下来，摔伤了腿，素问说，起码要半个月才能养好。

    君天澜坐在床榻边，端着一碗骨头汤，一勺一勺喂给她喝，见她一副委屈的表情，就忍不住数落：“真是够笨的，楼梯都不会走了吗？”

    沈妙言更加委屈，喝着骨头汤，嫉妒地瞟了眼他那双大长腿：“都怨国师走太快，我追急了才摔下去的。国师要对我负责！”

    “本座什么时候，不曾对你负责了？”君天澜说着，又舀起一勺汤送到她唇边。

    沈妙言小口小口啜饮着，骨汤鲜美香浓，很好喝。

    她抬眸望着君天澜，他总是面无表情，面庞冷峻而精致。可是那双凤眸的眼底，却隐隐有着柔光。

    世人都道楚国国师君天澜冷酷绝情，手段狠辣，可只有她知道，他的身边有多么温暖。

    这温暖叫她贪恋得很，她想要一辈子都留在他的身边，将他这个人霸占了。

    等喝完骨汤，素问进来送药，君天澜接过药碗，便示意她退下。

    沈妙言怕苦，不喜欢吃药，便蓄了两个眼泪泡，可怜巴巴地瞅着君天澜：“一个时辰前才喝的药，为什么又要喝？我不想喝。”

    君天澜面无表情，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张嘴。”

    沈妙言叹口气，不情不愿地喝了。

    她砸吧砸吧嘴，望向君天澜，只见他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吹凉了勺中药。

    她舔了舔嘴唇，觉得这药细品了，倒也甜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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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对国师吹枕边风（上）

    此时的合欢宫中。

    帷幕低垂，楚珍躺在床上，徐太后坐在绣墩上，正紧张地望着白清觉。

    白清觉收回把脉的手，温厚儒雅的面庞上，流露出些许担忧：“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她，有喜了。”

    “什么？！”徐太后和楚珍同时大喊，脸上俱是不可置信。

    “已有半个月了。”白清觉拱了拱手。

    “半个月？”

    楚珍呢喃出声，目光很快落到大殿角落的李迁身上，伸手摸了摸平坦的腹部，杏眼中都是彷徨。

    她好不容易和沈峻茂有了婚约关系，如今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眼底划过一抹狠意，她开口道：“白太医，你赶紧为本公主开一副落胎的方子。今晚之事，不准透露半个字出去。”

    “这……”白清觉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长公主这一胎，胎像并不稳定。若是强行落胎，恐怕会伤及根本。不止以后再无怀孕的可能，而且也会导致长公主身体虚弱。”

    话音落地，楚珍和徐太后同时瞪大双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徐太后皱起眉头，望向楚珍，有她护着，珍儿有没有子嗣根本没有关系的，大不了从妾室那里抱一个抚养。

    可是，若落胎会导致珍儿身体虚弱，那么便万万使不得了。

    楚珍满脸愁容，“母后，我总不能几个月后，大着肚子嫁给沈峻茂吧？”

    徐太后眼中闪过凶光，抬手摸了摸她的手：“珍儿放心，母后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平平安安嫁给沈峻茂的！”

    白清觉静静看着这一对抓狂的母女，暗自发出一声叹息。

    他说危险她们就信了，也不找其他太医过来复诊确认。

    这样的脑子，若非楚云间护着，估计早就不知道在后宫中死多少回了。

    怪不得楚云间登基之前，将这对母女弄到扬州国安寺去祈福，大约，是怕她们打乱他的大计吧？

    他想着，很快告辞离去。

    第二日，天气晴好，院中的积雪被侍女们扫走了，院墙角落有不知名的小草探出嫩芽，像是昭示春天的到来。

    沈妙言拄着拐杖，系着银狼毛斗篷站在屋檐下，独自呆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沿着抄手游廊往花园走。

    花园的湖面结着薄薄的一层冰，几树梅花悄然盛放，白色与红色相得益彰，这景色看起来明净而不失艳丽。

    她独自走着，前头有几个小侍女正在清理杂草，刚冒出头的嫩芽儿，被铲子纷纷除了去。

    沈妙言静静看了会儿，不知怎的，有些心疼，便开口道：“这些草不用管了，等长高些，再来除吧。”

    那几个小丫鬟转身见是沈妙言，连忙行礼称是，又很快离开。

    沈妙言望着地面的小草，它们一小棵、一小棵的，嫩绿中还透着鹅黄，看起来就很柔嫩。

    “多谢小姐，怜惜幼草。”

    一道柔婉的声音响起，沈妙言偏头看去，只见身着一袭碧色长裙的少女正盈盈而立，一张鹅蛋脸透着清丽婉约，漆黑的瞳眸像是两汪春水。

    这个少女，总能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不禁笑了笑：“阿沁？许久没见你了，你在哪里当值？”

    “奴婢依旧负责打理嫣然阁呢。”阿沁凝视着沈妙言，笑容温婉，“小姐又长高了。”

    沈妙言笑得颇有些不好意思，又抬头悄悄望了她几眼，心里实在是很喜欢她，便想着，等晚上国师下朝回来，求他把阿沁弄到衡芜院来。

    阿沁见她出神，便走上前，为她系好斗篷的系带，“奴婢总以为，这世上大约不会再有人喜欢这些杂草了。看着它们被铲掉，总觉得十分可惜。没想到，小姐和奴婢竟是一样的心。”

    沈妙言看了眼地上的嫩草芽儿，轻声道：“比起枝头的繁花，它们似乎，更值得人喜欢和怜惜呢。”

    因为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钻出坚硬的重重冻土，在这样寒冷的时节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在寒风中努力添上自己的色彩，多么不容易。

    阿沁摸了摸沈妙言的脸蛋，笑道：“在奴婢看来，小姐也是叫人喜欢和怜惜的。”

    说罢，望了眼日头，颇为惋惜道：“时辰不早，奴婢该告退了。”

    沈妙言静静看着她离开，对她的喜欢又多了一层。

    拂衣和添香虽然对她好，可终归是国师的人。

    她也很想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晚上，在花厅用晚膳时，沈妙言简单地跟君天澜说了自己的想法。

    君天澜吃着菜，面庞冷峻：“除了她，都可以。”

    “可我只想要她。”沈妙言抱着碗，小脸上都是认真，“国师每日早出晚归，没人陪我玩，我很孤单。”

    “玩？”君天澜抬眸瞟了她一眼，“若是空闲，就去跟素问学医术。本座不想再听见，你说‘玩’这个字。”

    沈妙言内心颇感无力，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净手后离开。

    她用完晚膳，独自走出花厅，在府里的游廊中溜达了一圈，看见两个侍卫从不远处走过去：

    “……听闻，晋宁王爷为晋宁王妃将醉仙楼重新翻修了一遍，据说，比之前更加奢华大气。”

    “啧，都说晋宁王夫妻感情不好，这不是挺好的吗？”

    “嘘，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旁人啊！常常来咱们府里的那位花公子，他与晋宁王妃乃是青梅竹马，后来因爱生恨，那醉仙楼，就是他带人砸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晋宁王夫妻的关系突然就变好了，晋宁王才会出巨资，翻修醉仙楼。”

    “嘿嘿，肯定是晋宁王妃，晚上在床上，跟晋宁王吹枕边风啦！哪个男人能受得了枕边风？！”

    两个人笑得猥・琐，很快就走远了。

    沈妙言靠在游廊的柱子后面，晋宁王夫妻和好？

    那花狐狸，一定很伤心。

    她想着，又不由自主想到“枕边风”这个词。

    枕边风，男人，都受不了吗？

    圆圆的瞳眸中满是狡猾，她笑得腹黑，拄着拐杖，得意洋洋回了衡芜院。

    入夜。

    君天澜用了晚膳才回来，沈妙言罕见地殷勤，不顾腿伤，巴巴儿地要为他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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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对国师吹枕边风（下）

    他只瞟了她一眼，便自己脱了大氅，走到屏风后换了身居家服，打算去华容池泡澡。

    沈妙言倚在门框上，双目炯炯有神地目送他离开，挥了挥小手绢：“国师，早些回来呀！”

    君天澜默默回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小丫头在酝酿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等他泡完澡回来，却见沈妙言已经铺好床毯被褥，站在床边，笑容满面：“国师，天色不早，你要不要就寝？”

    “不要。”他在窗边软榻上坐了，随手拿本书看起来。

    沈妙言在他旁边坐了，也拿本书翻看，却因为不耐烦，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惹得君天澜生烦：“别吵本座。”

    沈妙言却也不恼，一手撑着脑袋，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

    君天澜被这样的视线盯着，浑身不自在，“啪”一声合上书卷，偏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

    这么回答着，白嫩的面颊却浮上一层粉红，圆眼睛里饱含笑意。

    君天澜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起身，大步往床上走去。

    沈妙言连忙跟上，动作极快地赶在他之前脱了鞋，哧溜一下，就钻进了他的被子里，抱着被子，露出一双眼，巴巴儿地瞅着他。

    “沈妙言，”君天澜压抑住怒火，“你做什么？！”

    沈妙言掀开被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国师，快来一起睡！我要跟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君天澜毫不手软地将她拎起来：“本座不想听。”

    说着，便准备将她往东隔间拖。

    沈妙言连忙抱住床架子，死都不肯走：“国师，就今儿一晚好不好？！我昨晚又做噩梦了！没有国师陪着，我会做噩梦的！”

    “沈妙言，本座教过你，不许撒谎的吧？”

    沈妙言听着背后冷冷的声音，眼珠一动，闭上眼睛，直接趴到床上，一动不动，像是装死的幼兽。

    君天澜盯着她的背影，实在是拿这小姑娘没办法，又动不得刀剑，又动不得鞭子，说两句显得轻了，动手又显得重了，能怎么办？！

    末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床榻外侧躺下。

    沈妙言睁开一条眼缝，见他不追究，连忙笑眯眯滚到他身边，嗅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凑近他耳朵，轻声道：“国师，你知道枕边风吗？”

    君天澜偏头看她，她的圆眼睛里都是光彩。

    “我对国师吹一吹枕边风，国师会不会把阿沁调到衡芜院来？”

    君天澜望着她认真的模样，不由翻了个身，一手撑着脑袋，凤眸中透着忍耐的笑：“你知道枕边风是何意？”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差不多知道。”

    寝屋中寂静半晌，君天澜起了逗弄之心，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白腻的脸颊，瞳眸一片幽深：“所谓枕边风，指的是妻子在床上，对夫君说的悄悄话……”

    温凉的指腹顿在沈妙言的唇瓣上，他的声音透着邪魅：“你确定，要对本座吹枕边风？”

    明明曾经数次与他同睡一个被窝，可这一刻，沈妙言觉得，气氛同以往不一样了。

    被窝好似狭小了许多，她似乎同这个男人距离太近，近得能够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她忍不住往后缩，可是她每退一点，身前这个男人，便会主动靠近她一点。

    没人掌灯，那些灯笼里的烛火逐渐燃尽。

    房中渐渐，昏暗下来。

    沈妙言的呼吸渐渐重了，她退无可退，纤瘦的背抵在墙壁上，声音细弱：“国……国师，我不想吹枕边风了，你让我下床好不好……”

    她不过是想将阿沁讨要过来，所以才整了个枕边风，她以为国师看她小，不会跟她认真，没想到，国师居然来了这一出。

    现在不仅没能将阿沁弄到衡芜院，似乎还可能将自己搭进去！

    她的心跳得极快，脸儿红扑扑的，只觉与君天澜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被他的视线盯着，她更觉周身肌肤仿佛被烈火灼烧，烫得她浑身不自在，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

    她的手紧紧环着胸，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总觉这样的环境里，空气都稀薄起来，害得她呼吸好艰难。

    君天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薄唇勾起，笑容中透着几分坏，又往她跟前挪了挪：“妙妙……”

    这一声呼唤百转千回，修长的五指，穿过她披散下来的头发，极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

    沈妙言身子一僵，声音都颤抖起来：“国师，我，我就是想让阿沁到衡芜院来……”

    君天澜欣赏着她这副羞涩的模样，心情大悦。

    长腿一伸，他直接将沈妙言圈在身边，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白净的耳垂，声音丝丝缕缕，都是诱惑：“不是说，要对本座吹枕边风吗？本座等着呢。”

    吹个毛毛雨啊！

    沈妙言被他圈在怀中，几近崩溃，国师今晚是怎么了，怎的突然热情似火，她好害怕！

    君天澜凝视着她窘迫的双眸，缓缓低头，薄唇距离那张红润润的唇瓣越来越近。

    沈妙言真的怕了，死死推着他宽大的胸膛，面颊烫得要命：“国师，国师……我不要……”

    软软的声音，明明是拒绝，可听在君天澜耳中，却变了味道。

    他怕自己走火，深呼吸后，将腿从她腰间挪下来：“还不快走！”

    沈妙言吓得要死，忙不迭爬出去，连鞋都顾不得穿，红着脸奔进东隔间。

    君天澜坐起来，望了眼紧闭的月门门帘，抬手摸了摸唇瓣，虽是逗弄这丫头，可是刚刚那一瞬，他是真的想要亲她的。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打算去看会儿书再睡，低头穿鞋，就瞧见沈妙言的一双绣花鞋，东一只西一只甩在他的鞋边。

    她的鞋比他的小很多，鞋尖上绣了朵霞草花，素朴却精致。

    他弯下腰，将那双绣花鞋提起来，走进东隔间，将鞋轻轻放到床边。

    沈妙言蒙在被子里，听着他的动作，等他走后，才钻出脑袋，忍不住轻声低喃：

    “国师那副冰冰冷冷的皮相，也不知骗了多少人。明明是个重情之人，却偏偏被市井传成冷酷绝情的大奸臣。”

    果然，人是不可貌相的。

    她想着，又望了眼床边那双摆放端正的绣花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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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国师的心在滴血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素问医术实在高明，再加上用的都是绝品好药，不过半个月的功夫，沈妙言便活蹦乱跳，爬树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

    她今日起了大早，送国师出了府门，兴冲冲叫添香拿了鱼竿，打算去花园大湖里钓鱼，晚上煮鲜鱼汤喝。

    如今已是二月天，冰雪消融，万物生长。

    她抱着鱼竿独自坐在湖边，钓了一会儿，见鱼儿总不上钩，不由恼怒，正不耐烦时，旁边有人轻笑，她偏头看去，阿沁抱着一只食盒，笑容带着善意。

    微风吹来，她那张白净的鹅蛋脸，看起来很舒服。

    她缓步走过来，将食盒放到一旁，从沈妙言手中接过钓鱼竿：“钓鱼最忌讳浮躁，小姐先吃些点心吧，我来帮你。”

    沈妙言闻言，半信半疑地将鱼竿交给她，从食盒里拿了碟豌豆黄出来吃。

    阿沁很有耐心，小半个时辰过去，却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妙言很佩服这样的耐心，她觉得国师看书和批折子时，也很有耐心。

    有本事的人，似乎都能耐得下心来做事。

    鱼线微微动了下，阿沁眼前一亮，连忙收线，果然，鱼饵处吊着一条足有四五斤重的大鲤鱼。

    她连忙拿桶过来，阿沁将红鲤放进去，又把鱼竿交给沈妙言，“小姐试试？”

    沈妙言擦了擦手，抱着鱼竿跃跃欲试。

    这一次，她比先前耐心得多，等了一刻钟的时间，终于有鱼儿上钩。

    她连忙起身，只见一条金色的小鱼被拽出水面。

    阳光下，这鱼儿浑身金鳞闪闪发光，看着相当耀目漂亮。

    沈妙言取下这条只有巴掌大的鱼，丢进水桶中，颇有些泄气：“这样小，还不够塞牙缝的。”

    阿沁笑道：“小姐太急了，慢慢来，总能钓到大的。”

    然而，沈妙言连着钓了六条那种纯金色小鱼，愣是没钓到稍微大些的。

    不过她也不介意，她很喜欢跟阿沁玩，阿沁总是特别温柔有耐心，声音又很好听，她总觉得是可以信任的人。

    临近晌午，她才依依不舍地同阿沁道别，拎着水桶回了衡芜院。

    她吩咐厨房将水桶里的鱼儿都烧了，换了身漂亮衣裳，打扮乖巧地坐在花厅，等君天澜回来用午膳。

    厨房将那尾大鱼跟荷包蛋一同做成鲤鱼蛋汤，拂衣说很有营养。而沈妙言钓起来的几尾小金鱼，被炸成了小鱼干，看起来金黄酥脆，撒着些调味粉末，喷香喷香的。

    沈妙言馋的不行，强忍住口水，好容易才把君天澜给盼回来，连忙献殷勤：“国师，我今儿个钓了好多鱼，你快来尝尝鲜！这条大鲤鱼是阿沁帮我钓的，她很能干，教我钓鱼要有耐心。”

    君天澜不由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是被阿沁灌了迷魂汤？居然拐着弯儿地帮她说好话。

    他撩起袍摆落座，沈妙言紧忙为他夹了一块鲜鱼肉，又夹了一只炸好的小鱼干：“国师，你尝尝。”

    君天澜正要吃，目光一凝，那只小金鱼，为何看着有些眼熟？

    巴掌大，隐约能够看出纯金色的鱼头。

    闻起来比旁的鱼更加鲜香。

    “这是……在花园的湖里钓的？”他放下筷子，目光阴郁。

    “对呀，我连钓了六条，都是这样的鱼，看起来金澄澄的，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小了，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得很。”

    沈妙言自顾说着，纯然没注意到君天澜完全变黑的脸色，咯嘣咯嘣嚼起炸好的小鱼干。

    君天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心脏止不住地滴血。

    这鱼名为“千金令”，乃是他让容战从高山深泉里弄来的，因着一身纯金鱼鳞，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这鱼还十分娇贵，须得活水养着，每日吃的都是最鲜嫩的蚌肉。

    整个楚国，这种鱼也不过数十尾。

    如今倒好，其中六尾直接上了他的餐桌。

    “这鱼儿看着怪小的，味道却很鲜美呢！”沈妙言满嘴流油，一手抓着条小鱼干，“国师，你怎么不吃啊？一共六条，不如咱们平分了吧！”

    ――女孩儿家家的，就该宠着！古话说，穷养儿，富养女，属下虽没读过几本书，可古话肯定是不会错的！

    君天澜想着上次他属下说的话，强忍住将沈妙言丢湖里喂鱼的冲动，将盘子里的炸鱼干都夹给了她：“既是喜欢，都给你吃好了。”

    沈妙言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为什么她觉得，国师说这话时，有种心在滴血的感觉？

    莫非是他舍不得吃？

    她满脸狐疑，盯着君天澜，嘴巴不停地嚼着。

    等她吃完，净了手，由衷说道：“国师，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鲜美的鱼，比金玉满香楼的河豚鱼汤还鲜。”

    不仅是最鲜美的，也是最贵的。

    君天澜在心中默默补充着，面上却一派淡漠，喝了碗鲫鱼汤，说道：“当真喜欢阿沁？”

    沈妙言一愣，连忙欢喜地点头：“喜欢！”

    君天澜放下汤碗，优雅地净手：“若实在喜欢，去跟顾管家说一声，叫他把阿沁调到衡芜院。”

    沈妙言自然没想到，事情这样轻易就成了，连忙谢过君天澜，欢天喜地的去找顾明。

    侍立在侧的拂衣却有些担忧：“主子，阿沁她……”

    “无妨。”君天澜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与其让她想尽办法接近沈妙言，利用那丫头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如本座主动成全她。”

    说罢，起身往外走去：“她最初进府，不就想进衡芜院吗？总得叫她得偿所愿一回。”

    拂衣听罢，只得应是。

    傍晚时分，阿沁进了衡芜院，职务是管理庭院花草。

    她住的厢房在添香隔壁，她将房里的东西整理好，推开门，正好看到坐在屋檐下绣花的拂衣。

    拂衣抬头，笑容温婉：“好些日子没见了。”

    “是啊。”阿沁也笑了笑。

    “希望咱们能够相处愉快，”拂衣低头，拿剪刀剪断丝线，“也希望，你能够离沈小姐远些。”

    阿沁目光落在远处，沈妙言正同添香和素问踢毽子玩。

    她又笑了笑：“沈小姐聪明可爱，我喜欢都来不及，又怎会伤害她？拂衣，你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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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楚珍大婚（1）

    过了两日，国师府忽然收到沈御史府发出的请柬。

    君天澜还在上朝，顾明便将那封请柬送到沈妙言手上。

    沈妙言盘腿坐在书房的软榻上，一边啃冬枣，一边翻开那大红请柬。

    请柬上言简意赅，说是三日后沈峻茂同长公主大婚，邀请国师过府参宴。

    “这么快就大婚了？”她将枣核儿丢出窗外，圆眼睛里满是思量。

    长公主出嫁，为着婚礼隆重、礼节齐备，必然会准备上几个月。

    可楚珍和沈峻茂才赐婚没几天，突然就要大婚，想来，定是事出有因。

    她翘起唇角，一定是太后舍不得让楚珍落胎，所以打算趁她肚子还未大，赶紧将她塞给沈峻茂。

    如此瞒天过海，沈府的人大约也很难知晓。

    楚珍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嫁给沈峻茂，再加上相府二小姐张敏对沈峻茂有意……

    呵，庶叔家，怕是有的热闹了。

    君天澜在外面用完午膳才回来，走进书房，就瞧见沈妙言趴在书桌边，正聚精会神地画着什么。

    他走过去，就瞧见她画了一副送子观音，画的不是很好，不过隐约还是能瞧出观音的模样。

    他微微咳嗽了声：“画这个做什么？”

    沈妙言头也不抬：“过几天堂兄娶楚珍，这是送他们的大婚礼物。看见你库房里有座白玉送子观音像，不过，那样好的东西，觉得送给他们划不来。”

    她竟然翻过他的库房了。

    君天澜挑眉，为什么他会有一种，私房被新娶的小妻子偷偷翻查的感觉？

    他又望了眼那幅送子观音像，“既如此，那便替我也画一幅吧，权做大婚礼物。”

    沈妙言抬头，笑容狡黠：“国师真小气，明明那么有钱。库房里有好多宝贝！”

    他低头望她，她稚嫩的小脸白里透红，他知道上面搓了杏仁霜，很香。

    他看着就觉心痒，忍不住伸出手，掐了把她的脸蛋：“我若送他们宝贝，怕是你第一个不乐意。”

    说着，松开手，却见她脸上已然红了大片。

    他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的力气有那样大吗？还是她的肌肤太过娇嫩？

    “自然是不乐意的。”沈妙言说着，揉了揉脸，忍不住瞪他，“不许再掐我脸了！要掐掐自己的去。”

    说罢，继续认认真真地画图。

    君天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没有小丫头的柔软。

    还是掐她的脸舒服。

    沈妙言画完送子观音像，用两个画匣子装起来，分别贴上自己和君天澜的名讳。

    送子送子，若是沈峻茂知道楚珍怀的是别人的孩子，估计会被气到吐血。

    她想着，圆眼睛里都是期待。

    翌日，君天澜去上朝，沈妙言跟着素问进药房认药。

    偌大的药房就只有她们两个人，早春的阳光从雕扇透进来，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沈妙言乖觉地坐在素问身边，听她耐心地讲述那些药草的用途，不知不觉，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跟指间流水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素问最后摆到桌子上的是两张黄纸，沈妙言定睛看去，上面的草药差不多，都是黄色的小花，花吻有些长。

    她随手拿起一朵，嗅了嗅，这干花也挺香的。

    她正准备弄一点尝尝，素问连忙夺过那花，认真说道：“这是断肠草，切莫吃了。”

    “断……断肠草？”沈妙言吓了一跳，连忙在裙子上擦擦手，后怕地望了眼那不起眼的小花，“素问，你别净找些毒药教我认啊！”

    “断肠草，又叫钩吻，花形呈漏斗状，是合瓣花，叶面光泽。”素问说着，放下断肠草，拿起另一张纸上的花朵，“这种则是忍冬，俗名金银花，花朵是喇叭状的，叶面无光泽。”

    沈妙言撑着脑袋，翻开书页，“性甘寒气芳香，芳香透达又可祛邪。这小花看着怪不起眼的，怎的还能祛邪？”

    素问笑了笑，将两种花包好，“往常总有人不懂，到山里摘了断肠草，误当做金银花泡茶喝，结果导致死亡。小姐可千万要记住两种花的区别。”

    沈妙言点了点头，又好奇问道：“若是吃了断肠草，该如何？”

    “若是中毒不深，及时灌些鹅血、羊血什么的进去，倒也能缓解。不过具体的，还是要等专门的大夫诊治。”素问说着，合上书页，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小姐该回去了。”

    第二日，素问专门做了个金银花荷包送给沈妙言，沈妙言收到礼物，喜欢得不行，连忙佩戴在身上。

    眼见着沈峻茂和楚珍大婚之日临近，宫中和沈府都忙碌起来。

    沈妙言踩在秋千上，瞳眸中一派幽深。

    沈月如那样的性子，怎么会容许楚珍这样的女人嫁给她弟弟。

    如今京中风平浪静，一点浪花都没有，倒有些风声鹤唳的感觉。

    她总觉得，沈月如、庶叔乃至张敏，一定在盘算想什么。

    看来明天的婚礼，也不一定能够顺利进行。

    她正想着，顾明等人引了个小太监过来，说是传皇后懿旨。

    沈妙言踩着秋千，双手抓着秋千架，居高临下地斜睨着那小太监：“沈月如说什么？”

    那小太监孤身一人，身后站着两个国师府的黑面侍卫，吓得腿直哆嗦，哪里敢叫沈妙言下跪接旨！

    他咳嗽一声，连忙道：“沈小姐，皇后娘娘说，长公主明日便要出嫁，请你进宫为她添妆！娘娘说，长公主脾气急躁，没什么真心的朋友，你们二人虽然有过节，可都是真性情的姑娘，必然能够成为好朋友的。”

    “好朋友？”沈妙言忍不住嗤笑，“沈月如还真说得出来！说罢，她这次叫我进宫，又准备了什么阴谋诡计？”

    明明面对的只是个粉嫩粉嫩的小姑娘，可这小姑娘身上的气势和聪明劲儿，也太可怕了。

    小太监吓得够呛，连忙恭敬地说道：“不不不，我们娘娘没有恶意的！沈小姐入宫添妆，也能沾点大婚的喜气不是？娘娘常常念着沈小姐呢！”

    “怕是念着我早点上西天。”沈妙言翻了个白眼，摆摆手，“行了，你走吧，我明日会入宫的。”

    侍卫将哆哆嗦嗦的小太监送出了府，顾明却颇有些犹豫，站在秋千架下，轻声道：“沈小姐，皇后突然传旨，怕是要谋害您呢！您明日随主子去沈府参加喜宴就是，何必要去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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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楚珍大婚（2）

    “顾叔叔这就不懂了。”

    沈妙言跳下秋千，“沈月如不愿意楚珍嫁给沈峻茂，可我却巴不得他们成亲。明日她要对楚珍做手脚，我无论如何，都是要拦着的。进宫，正合我意。”

    说罢，腹黑一笑，转身离开。

    顾明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的，他仿佛看到了自家主子的影子。

    同样的腹黑，狡猾，令人琢磨不透。

    在得知沈妙言要进宫的消息后，君天澜并未拦她。他觉得，叫她多历练乃是好事。

    世上诸多牛鬼蛇神，她不可能始终藏在他的羽翼下。

    总要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翌日一早，沈妙言挑了件石青色收腰长袄，胸前绣着白鹤衔珠图案。脚下踩一双厚底皂靴，头发照例挽成两个发团子，簪着霞草花发钗，佩戴了素问送的金银花荷包，便进了宫。

    引路的小宫女一路领着她往里走，只是越往里走，周遭越是荒僻。

    沈妙言的目光落在大理石路尽头，那里矗立着一棵修剪整齐的石榴树。

    树旁站着个男人，身着明黄色龙袍，宽肩瘦腰，身姿修长，腰间佩戴着龙形白玉。

    他摩挲着指间的白玉扳指，闻见身后脚步声，转过身，雅致的脸上浮起一抹浅笑。

    引路的小宫女早退了下去，沈妙言不卑不亢地盯着楚云间，没有主动开口。

    楚云间缓步走过去，温和的瞳眸中闪过异样，他的小未婚妻，已经长高不少。

    等春天到了，或许便会像那些抽条的柳芽儿，长得更快吧？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见她面颊鼓鼓，像是个嫩生生的包子，薄唇便漾开一抹轻笑，伸出手，情不自禁地捏了一下。

    沈妙言大怒，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把我弄到这里来，想做什么？”

    “不过是想和你说说话罢了，不必如此紧张。”楚云间负手而立，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落在远方，那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沈妙言静静看着他，好半晌后，淡淡道：“你若无事，我告退了。”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楚云间偏头望向她，“你安姐姐，有了身孕。”

    沈妙言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转身看他，他眉眼淡漠，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站在那里，双腿像是在土地里生了根，再也挪不动。

    “你安姐姐肚子里的，将会是朕的第一个孩子。”

    楚云间微笑着走向她，修长的手指**上她的脸蛋，“朕很想知道，若你安姐姐生下了孩子，你，会如何做？还会对朕报仇吗？可你若是杀了朕，你安姐姐的孩子，便会没了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缓温柔，可是在沈妙言听来，却透着致命的阴毒。

    垂在袖中的双手早已攥成了拳头，她避开他的手指，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些早春的桃花苞上，倔强得不肯开口说话。

    楚云间轻声笑起来，抬手将她发团子后的霞草花发钗扶正，声音柔和：“去合欢宫吧。”

    沈妙言转过身，沿着小路慢慢离开。

    楚云间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捻了捻手指，指间仿佛还残留着她脸颊嫩滑的触感。

    合欢宫。

    楚珍身着凤冠霞帔，满屋子的装饰品都是大红色的，十分喜气。

    她坐在梳妆台前，没个好脸色：“哼，那帮子世家小姐，平日里都想方设法地巴结本公主，如今本公主要出嫁了，居然一个都不来为本公主添妆！本公主这次嫁人，手段虽不怎么光彩，可到底也是长公主出嫁，她们好大的胆子！”

    金珠无奈地为她上妆，抹匀了胭脂，望着那双杏眼，轻声道：“殿下的眼睛，是否还画成凤眼？”

    “凤什么眼！”楚珍不耐烦，“随便画画得了！又不是嫁给国师大人，画什么凤眼！”

    金珠连忙称是，小心翼翼继续为她化妆。

    正在这时，一名小丫鬟进来禀报，说是相府二小姐张敏求见。

    楚珍愣了愣，随即笑道：“张敏？倒是个有良心的！让她进来吧。”

    张敏带着一盒珠宝进来，笑容满面地道了喜，又恭维了楚珍几句，将她哄得十分高兴。

    而与此同时，沈妙言也到了合欢宫殿外，正要进去，却被一名大宫女拦住。

    那大宫女上下打量了她，知晓她是皇后请来的，便笑着行了个礼：“沈小姐既是为公主添妆，便佩戴上这一只荷包吧，寓意吉祥呢。”

    沈妙言接过那只红莲花造型的荷包，捏了捏，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金银花罢了，”大宫女依旧含笑，“金银并蒂，乃是代表夫妻恩爱、富贵荣华。”

    沈妙言笑了笑，手指缓慢地摩挲着那只荷包：“果然是好寓意呢。”

    大宫女目送她进去，眼底划过一抹狠光。

    沈妙言背对着她，拐入无人的廊角，解下腰间荷包，打开来，里面的干花都是合瓣的。

    ――断肠草，又叫钩吻，花形呈漏斗状，是合瓣花，叶面光泽。

    她凝视着这些干花，唇角的笑容多了丝冷酷。

    ……

    沈妙言被守在寝宫门口的宫女领进去时，正好看见张敏和楚珍说说笑笑。

    “……听说梁国那边，十分流行蝴蝶唇。长公主殿下姿色倾国，不如敏敏为公主画个蝴蝶唇？想来会让长公主更加美丽动人。”

    “蝴蝶唇？”楚珍好奇，随即大大咧咧说道，“那便赶紧为本公主画上吧！本公主还没见过呢！”

    张敏笑着拿起梳妆台上的珐琅彩口脂盒子，用小手指指甲挑了些，缓缓晕染上楚珍的嘴唇。

    沈妙言站在旁边，没人搭理她，她静静看着，就瞧见张敏在楚珍的嘴唇上画了一只展翅的蝴蝶。

    以嘴唇中间的竖线对称，两枚小些的羽翼在上唇，两枚大些的羽翼在下唇，这么看上去，像是一只华丽的蝴蝶停在嘴唇上。

    “果然好看呢！长公主天生丽质，怎么画都好看！”张敏笑着称赞。

    楚珍望着镜子，十分满意，拉了张敏的手，笑道：“这唇妆本公主十分满意，多谢你了。”

    话说完，从镜子里看见沈妙言的身影，不由愠怒，猛地转身瞪向她：“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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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楚珍大婚（3）

    沈妙言满脸无辜：“沈月如叫我来为你添妆，说你脾气不好，没朋友，怪可怜的。”

    张敏的目光落在沈妙言腰间的荷包上，瞳眸一动，嘴角便忍不住地上翘。

    “滚出去！本公主才不稀罕你添妆！”

    楚珍暴怒，心里颇有些怨恨沈月如，怎么把她讨厌的女人弄来添妆，添什么妆，分明是添堵！

    沈妙言静静在绣墩上落座：“我也不稀罕给你添妆，就是进来凑个热闹。你们两个尽管说话，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楚珍瞪着她，她最恨的人就是沈妙言，怎么可能当她不存在！

    沈妙言低头，自在地剔指甲，圆眼睛里都是漠然。

    沈月如的计划很简单，假装要她戴荷包，可那荷包中盛放的却是能要人性命的断肠草。

    沈月如在后宫一手遮天，花些心思，用断肠草之毒害死楚珍，并非难事。

    等到楚珍真的上西天了，合欢宫绝对会被封闭。到时候彻查起来，她沈妙言佩戴着断肠草荷包，第一个逃不了干系！

    呵，她这位大堂姐，栽赃嫁祸这一手玩得如此巧妙，果然厉害。

    只是不知，楚珍是如何服下断肠草的？

    她抬起眼帘，琥珀色的瞳眸跟水一样清澈，静静注视着正怒声同张敏说话的楚珍，视线最后落在她的唇瓣上。

    那只妖冶的火红蝴蝶，真是美丽呀……

    瞳眸中泛起点点涟漪，沈月如绝不会蠢到去动合欢宫的东西，否则很容易就落下把柄。

    唯一的解释，就是刚刚张敏为楚珍画唇时，尾指指甲上，带有断肠草的毒。

    再蘸上口脂，很容易就会被楚珍误食。

    真有意思……

    眼见着吉时快到了，正同张敏说悄悄话的楚珍忽然脸色一白，伸手捂住肚子。

    张敏脸上是意料之中的表情，却故作惊讶，扶住楚珍问道：“长公主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滑落，楚珍满脸痛苦：“肚子好痛……肚子突然好痛……”

    “长公主！”张敏面上一派焦急，眼底却满是冰冷，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沈妙言，还不快过来帮忙！”

    沈妙言依旧慵懒地剔着指甲，“我能帮什么忙？金珠，去传御医。”

    愣在一旁的金珠闻言，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连忙往外跑。

    楚珍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绣墩，只觉肚肠犹如被一只手抓住，狠狠地搅动，神志似乎都已无法聚拢。

    她从未遭过这样的罪，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将精致的妆容弄花，整个人狼狈而痛苦。

    张敏蹲下来，满脸关切地拿帕子为她擦脸：“长公主殿下，您撑着些，御医马上就到了！”

    沈妙言一手撑着头，瞧着张敏用帕子将楚珍唇上的口脂都抹去，将罪证消灭得无影无踪，圆圆的眼睛里便多了丝笑意。

    沈月如，当真是什么都考虑好了。

    只是偏偏，看低了她沈妙言。

    她站起身，对旁边两个呆若木鸡的宫女吩咐：“去弄些羊血或者鹅血来。”

    两个小宫女回过神，满脸犹疑，沈妙言一派淡然：“若不想你们主子被毒死，就赶紧去办，晚一刻，你们都得为她陪葬！”

    她的声音透着笃定和自信，两个小宫女互相对视一眼，连忙去办了。

    寝宫中只剩三人，张敏的眼中有着不可置信，沈妙言她，怎么知道楚珍是中毒？

    沈妙言居高临下，轻蔑地扫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断肠草是很厉害的毒不错，可我不会让楚珍死。”

    张敏仰头望着她，尽管她还很小，可周身那凛然而尊贵的气质，并非一般世家贵女所能具备的。

    她明明只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可是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骄傲自信？

    她有什么资格骄傲、有什么资格自信？！

    张敏紧紧咬住嘴唇，身边的楚珍已经疼得晕厥过去，寝殿中寂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声。

    紧张的气氛中，沈妙言忽然微微一笑，在她跟前蹲下，“呐，张敏，我知道你喜欢我堂兄。你跟着沈月如是不会有前程的，不如，我帮你一把？”

    张敏瞳眸瞬间骤缩，忍不住跌坐在地，看着沈妙言的目光犹如看着恶鬼：“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沈公子？！”

    沈妙言眼底流露出一抹鄙夷，稚嫩的面庞上却含着盈盈浅笑：“国师势力遍布京城，只要我想知道，自然能够知道。”

    张敏手足无措，事情的发展跟皇后娘娘说的完全不同，她该怎么办？！

    正慌张时，那两个小宫女端着两碗羊血回来，沈妙言示意扶起楚珍，将两碗羊血一口气给她灌了下去。

    过了片刻，楚珍嘤咛一声，悠悠转醒，虽然肚子没有之前那么绞疼，但面色依旧苍白。

    御医也急匆匆赶了来，把过脉，又喂她吃了些解毒的药丸，拱手道：“长公主殿下，幸得那碗羊血用得及时。再加上微臣的解毒丸，您如今身体已无大碍，只是须得静养。微臣会禀明太后，只是不知，长公主的大婚，是否该延迟？”

    “不准告诉母后！”楚珍暴怒，冷厉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个人，“若本公主中毒之事走漏了半点风声，本公主扒了你们的皮！”

    她说着，勉强支撑着坐到绣墩上，示意金珠给她补妆。

    她又不是傻的，如果大婚延期，日后还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她说什么也要嫁给沈峻茂，她绝对不要嫁给一个小小侍卫！

    张敏愣在原地，完全没料到，楚珍竟然不追查凶手。

    她眼底一片幽深，果然，如同皇后娘娘所言，长公主空有美貌却无脑子，简直蠢笨至极。

    她又想起清晨去凤仪宫时，沈月如说，只要她能害沈妙言担上刺杀长公主的罪名，就将她嫁给沈峻茂。

    她从小就喜欢沈公子的温文尔雅、博学多才，所以这条件对她而言太过诱惑。她一口应下，甚至按照沈月如的吩咐，在指甲上涂抹断肠草之毒，不惜亲手送楚珍下地狱……

    可是这一切，似乎都被沈妙言破坏了。

    她静静地想着，最后，目光落在了沈妙言腰间的荷包上。

    不，沈妙言并没有完全破坏掉。

    这小贱人的身上，还留着一个致命的把柄。

    沈妙言将张敏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无声叹息，这张敏，也是个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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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楚珍大婚（4）

    眼见着吉时要到了，张敏望向紧张补妆的楚珍，试探着说道：“长公主殿下，刚刚太医说，您中毒了。臣女曾读过医书，如今想来，您刚刚的症状与断肠草之毒如出一辙。”

    “断肠草？”楚珍疑惑。

    张敏连忙道：“断肠草和金银花最相像，今日咱们出入合欢宫的人，都被要求佩戴上金银花荷包。定是有歹人，趁机将与之相像的断肠草带进宫里，想要致您于死地。此人好狠的心，殿下若是不追究，怕她还会再起歹念，谋害殿下！”

    楚珍听着，目光不觉瞟向沈妙言，见她脸上挂着一抹笑，不禁大怒，起身冲到她面前，“沈妙言，是不是你想害我？！”

    说着，不等她回答，一把扯下她腰间的荷包，扔给那名太医，“给本公主仔细检查！”

    那太医连忙打开来，仔细看了半晌，最后拱手道：“启禀长公主，这里面是金银花，并非断肠草。”

    张敏闻言，有些怔愣，怎么会？

    皇后娘娘明明说过，她早已安排好荷包作为证据，怎么会不是断肠草？！

    沈妙言冲张敏扬起一个腹黑的微笑，继而在绣墩上优雅地坐了，转向楚珍：“别忘了，刚刚是我救了你。若我要害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含笑，满脸意味深长，“楚珍，今日是谁把我召进宫来的？是谁安排合欢宫的人佩戴金银花荷包的？断肠草此毒需从口入，我相信合欢宫的吃食没有问题，那么，你到底是如何中毒的呢？”

    说着，白嫩的手指状似无意地**了一下自己的唇瓣，琥珀色的瞳眸中满是戏谑。

    楚珍瞬间便明白她的意思，不可思议地转向张敏，“本公主的膳食都仔细检查过！除了膳食，便是口脂！张敏，是你为本公主画唇的，你竟然谋害本公主？！”

    “臣女没有！臣女只是过来为殿下添妆，并没有别的意思！再说，臣女与公主无冤无仇，为何要谋害公主？！”

    整个矛头都转向张敏，她虽然吓得措手不及，却还是抓住了脱罪的关键点。

    沈妙言一手撑着侧脸，好整以暇地观赏着这出戏，适时地添油加火：“并非无冤无仇哦！张敏姐姐喜欢我堂兄，我亲眼看见你们二人在书斋里一同读书呢。”

    “以前堂兄从书院回家时，张敏姐姐就常常过府找他玩。如今想来，张敏姐姐定是中意我堂兄。郎有情妾有意的，可惜堂兄却要娶别的女人，张敏姐姐心中，一定很不是滋味吧？”

    她说着，眼中腹黑更盛：“而皇后堂姐也一定觉得，她的亲弟弟、沈御史府的继承人，怎能娶一个破鞋呢？那不如弄死这个破鞋好了。张敏姐姐和皇后堂姐一拍即合，便有了今日这一出，啧，真是精彩！”

    话音落地，张敏早已吓得腿软，几乎无力面对楚珍愤怒的视线，只一个劲儿地后退：“长公主，我没有，我怎么会是那种人？！”

    “本公主就说，咱们往日并无交情，你怎么会突然来给我添妆，原来是抱着这种狠毒心思！”

    楚珍怄得要死，直接从墙上抽出宝剑，“张敏，我弄死你这贱人！”

    四周的宫女都吓了一跳，正好外面的嬷嬷们进来，见此情景，连忙上前夺下她手中宝剑：“长公主，吉时到了，该出嫁了！”

    寝殿中一片兵荒马乱，楚珍想着到底还是自己出嫁比较重要，决定以后再跟张敏算账，便急急忙忙套上红盖头，由金珠扶着，匆匆往殿外去了。

    沈妙言目光落在大殿角落，张敏呆呆瘫坐在地，整个人都傻了。

    她微微一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亲手为她整理好鬓发：“张敏，沈月如她只会利用你。你跟着她，是不会得偿所愿的。”

    张敏好容易才回过神，望着沈妙言，忍不住抱头惊叫一声，只觉眼前这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分明就是个小恶魔！

    沈妙言笑容愈发热烈，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楚珍并非真心喜欢沈峻茂，沈峻茂也不甘心娶她。再加上她对沈月如的怨恨，这场婚礼，可有的热闹。”

    说完，便踩着精致的绣花鞋，转身往殿外而去。

    一只脚跨过门槛，她想了想，又回头笑道：“张敏姐姐若是懂得使用些手段，趁着这场热闹，一举成为我堂兄的女人，岂不美哉？”

    张敏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她那稚嫩清脆的声音却还萦绕在耳边。

    她满眼迷茫，和长公主抢男人，她，真的有胜算吗？

    ――楚珍并非真心喜欢沈峻茂，沈峻茂也不甘心娶她。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

    她眼中蠢蠢欲动，若是如此，那么她张敏为了前程搏上一搏，又有何不可？！

    沈妙言漠然地走出合欢宫，庭院中还有未化的积雪，同她的瞳眸一样冰冷。

    把张敏推进火坑不过是顺手，最重要的，还是弄垮庶叔一家。

    局势越乱，才越有利于她浑水摸鱼。

    远处的高楼之上，楚云间双指托着一盏酒，雅致的脸上，满含温柔的微笑。

    他静静看着那个身着石青色袄裙的小姑娘，穿过长长的宫巷往宫门走去，那么纤细稚嫩，像是风中初初萌芽的柳芽儿。

    而即便隔了这样远，他也能察觉到，她小脸上的漠然。

    呵，他这小未婚妻，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也不知，她参透那副九连环所代表的意义没有？

    他想着，盯着她的背影，喝完了那盏酒。

    沈妙言乘坐马车来到沈御史府时，府中宾客盈门，十分热闹。

    迎亲队伍还在城中，她进了府，不顾周遭人异样的眼光，径直去席位上找君天澜。

    她挑了珠帘，君天澜正同花容战说话，远远看去，光风霁月，尊贵威严。

    她呆了一瞬，回过神时，就瞧见周遭有不少小姐都盯着她家国师，纷纷以袖掩唇，满面春色。

    太多人觊觎她家国师了。

    她心里略微不爽，于是大喊了一声：“国师！”

    在周遭人惊掉下巴的表情中，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君天澜的脖颈，很自然地在他怀中蹭了蹭，“国师，大婚的礼物已经送出去了呢，快表扬我乖巧听话！”

    花容战摇开扇面，含笑挑着一双风流的桃花眼，这小丫头，是在宣告主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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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沈府大乱（1）

    沈妙言的小心思自然也瞒不过君天澜，他伸手，将八脚鱼似的小姑娘从身上扯下来，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坐。”

    沈妙言笑嘻嘻的，在他身旁坐好，殷勤地为他添酒夹菜：“国师最疼我了！”

    四周人目光各异，都说国师大人不近女色，可如今看来，却也并非如此。

    上座的沈朋盯着沈妙言，眼底都是阴沉，他和如儿，都小瞧了这姑娘。

    小小年纪，却能讨得国师欢心，怕是那心，也是颗七窍玲珑心。

    觥筹交错间，有小厮急急忙忙跑进来，说是公子迎长公主到对街了。

    沈朋等人连忙起身出去迎接，一些小孩更是激动，纷纷嚷嚷着要去看漂亮的新娘子，一时间府中宾客大半都出去了。

    沈妙言伸手端起面前的一杯酒盏，目光落在不远处张家那张席面上，张敏不知何时到的，心不在焉地坐在张璃身边，眼中都是思虑。

    她翘起唇角，前方的路，她沈妙言已经指给张敏看了，只是不知，她会不会乖乖往那个方向走。

    她想着，晃了晃酒杯，正要喝，君天澜按住她的手，目光透着不悦。

    他是知道这丫头的酒量的，他不愿意她在酒席上喝醉出丑。

    沈峻茂和楚珍很快被簇拥着进来，沈朋与华氏坐在上座，等着新人拜天地。

    等夫妻之礼已成，楚珍被送入洞房，沈峻茂便开始挨桌敬酒。

    沈妙言忙着吃好吃的，如今楚云间娶了沈月如，楚珍嫁给了沈峻茂，皇宫和庶叔一家，等于连成了一线。

    她唇角上翘，连成一线才好啊，将来，才好一锅端。

    或者……

    她望向一脸蠢蠢欲动的张敏，没等她出手，这锅粥，便从里面开始腐烂了。

    外面暮色四合，沈御史府管弦丝竹声起，红绉纱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整座御史府亮如白昼，人声鼎沸。

    酒宴正酣时，喜婆出来，请年轻的小姐进新房，陪新娘子。

    楚珍虽贵为长公主，可脾气实在太坏，竟没有一位小姐愿意进去。

    华氏对沈月彤递了个眼神，她只得不情愿地起身，跟着满脸尴尬的喜婆进了新房。

    沈妙言啃完两只酥香的鸡腿，擦了擦手，“国师，我也想进去陪新娘子。”

    话音落地，众人纷纷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她，都知道长公主和沈妙言不和，这小姑娘今日是怎么了？

    华氏厌恶沈妙言，压根儿不想她到自己府上，更别提让她去陪新娘子。

    她正要开口拒绝，却见君天澜拿了帕子，仔细将沈妙言的嘴角擦干净，声音淡漠：“去吧。”

    众人完全愣住，国师居然亲自给这个罪臣之女擦嘴巴？！

    沈妙言起身，堂而皇之地往新房去了。

    而沈峻茂敬酒到了张府这一桌，因为不乐意娶楚珍，所以他今日喝了不少酒，已是微醉。

    他举杯，眼角余光就瞥见张敏红着眼眶，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张敏似乎对他有意。

    即便不喜欢张敏，可对比起来，他更不喜欢楚珍那个破鞋。

    这么想着，便有些飘飘然，情不自禁地对张敏流露出爱恋不舍的表情。

    张敏心中怦然一动，盯着沈峻茂，莫非，沈公子心中是喜欢她的？

    她心乱如麻，同沈峻茂喝酒时，只觉这杯酒水无比苦涩。

    而沈峻茂喝着酒，却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往前栽倒。

    张敏连忙扶住他，却听见他在她耳畔轻声道：“去后院厢房等我……”

    瞳眸微动，小厮已经将沈峻茂扶起来，脚步踉跄地往前继续敬酒。

    后院，厢房？

    张敏整个人都沸腾起来，内心的悲伤和阴霾一扫而空，只装作酒水洒了裙子，起身请御史府的丫鬟带她去后院厢房换衣裳。

    张璃奇怪地望着她离开，不知道自己妹妹这是要做什么。

    而另一边，沈妙言跨过门槛，只见新房装饰华丽，龙凤喜烛、大红帐幔、珍珠垂帘、古董摆件等一丝不苟。

    楚珍虽早没了清白，可到底是长公主，庶叔他们不敢怠慢她。

    沈月彤坐在绣墩上，见沈妙言来了，顿时虎起脸：“沈妙言，谁让你进来的？！你什么身份，也配来陪公主？！”

    “长公主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说话？”沈妙言一脸淡漠，在对面绣墩上落座，“我不过是来看着，以防你们一家人面兽心，又想谋害长公主。”

    楚珍坐在床上，闻言，想起在宫里中毒的事，猛地掀了盖头，还未说话，沈月彤连忙起身道：

    “公主嫂嫂，我哥哥他还在前厅敬酒，您先把盖头盖上吧？不然不吉利。”

    “不吉利？”楚珍冷眼看她，“更不吉利的事情都发生了，本公主还怕这点事？！”

    沈月彤满脸不解，望了眼沈妙言，只当是楚珍不喜这小贱人来陪她，于是对房中的几个丫鬟冷声道：“还不把沈妙言赶出去？！没看到长公主生气了吗？！”

    那几个丫鬟都是楚珍的陪嫁，自然不是沈月彤指挥得动的，闻言只是一动不动。

    楚珍冷笑，站起身走到沈月彤身边，抬手就赏了她一巴掌。

    沈月彤完全愣住，不明所以地望着楚珍，因为害怕，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半步：“长……长公主……”

    沈妙言随手拿了桌上的一块点心，看着眼前的好戏，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楚珍已经和沈峻茂拜过天地，不怕再被楚云间送进寺庙青灯古佛了此一生，胆子便大起来，怒吼道：

    “你们沈家就没一个好东西！我原以为我那位皇后嫂子是多贤惠的一个人，却没想到，竟然想利用张敏下毒害我！”

    “长公主，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沈月彤是真怕这位公主，往日里楚珍都是被她姐姐当枪使的，谁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转身，开始咬自己人了！

    “误会？！”楚珍嗤笑，“本公主还没蠢到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都看不清！你姐姐是个不要脸的贱人，你们姓沈的都是贱人！”

    她说完，想着自己中毒疼得死去活来，禁不住怒火中烧，也不顾才嫁进来第一天，直接扛起一把椅子，发疯般砸向沈月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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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沈家大乱（2）

    沈月彤尖叫一声，连忙躲开，那把黄花梨木大椅砸到多宝阁上，里面的玉器花瓶等纷纷跌落在地，一时间新房中满目狼藉。

    楚珍知晓自己对付不了沈月如，便决意拿沈月彤出气，命令房中的丫鬟去抓沈月彤，沈月彤吓得要死，想要出去，新房门却被金珠锁死。

    沈妙言好整以暇地坐在绣墩上，完全是隔岸观火的闲适姿态。

    而另一边，后院厢房中，张敏紧张地坐在桌边，不时抬头看看紧闭的房门，当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时，连忙理了下头发。

    门被推开，一身酒气的沈峻茂出现在了房间里。

    他踉踉跄跄地走进来，“砰”一声关了门，因为醉意，一双眼猩红猩红。

    张敏连忙过去扶住他，娇声道：“沈公子，今日是你大婚，怎的喝了这样多的酒？等下，长公主怕是要不高兴的。”

    “管她做什么！”沈峻茂偏头望向张敏的侧脸，醉眼朦胧的，竟觉得这相府的二小姐姿容上乘，比那楚珍好了不知多少倍。

    更何况，张敏出身不错，又是清白的姑娘……

    他凑近张敏，捉住她的手：“敏敏，我其实，我其实……”

    张敏等着他下面的话，一颗心跳得极快。

    然后沈峻茂并没有往下说，只是很自然地吻住了她。

    张敏的瞳眸瞬间放大。

    沈俊茂揽住她的腰，满脸都是不舍：“可惜咱们有缘无分，我终究不能娶你。你是相府小姐，总不能做妾……敏敏，是我对不住你。”

    他说得深情款款，张敏只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柔软的梦幻之乡，仿佛年少时那些爱恋和幻想，都成了真。

    她一把抱住沈峻茂，“做妾也没关系的！沈公子，我和彤儿玩得那么好，都是因为想要借她的关系，多见你一面！沈公子，只要能嫁给你，做妾也没关系的！”

    她觉得沈峻茂出身好，博学多才，长得又好，乃是最佳的夫婿人选。

    只要她能进门，做妾又有什么关系？像楚珍那样蠢笨的女人，迟早也会被皇后娘娘收拾掉。

    到时候，她就能被扶正。

    两人抱在一起，沈峻茂盯着一脸陶醉的张敏，眼底掠过轻视，很快将她抱到厢房的床上。

    帐幔被放了下来。

    花厅里，酒宴已至尾声。

    有侍女过来为客人添酒，靠近君天澜的那一位，借着俯身斟酒的机会，轻声说了句什么。

    君天澜眼底毫无波澜，只摩挲了两下酒盏。

    那侍女垂下眼帘，很快退了下去。

    过了会儿，这名侍女出现在了后院新房门外，敲了敲门，轻声道：“长公主殿下，出事了！”

    新房内正闹得热火朝天，楚珍骑在沈月彤腰上，不停扇她巴掌，闻言，转过头，示意金珠把门打开。

    那侍女望了眼房内的情形，迅速收回视线，屈膝行了个礼：“长公主殿下，奴婢看见公子和相府二小姐进了后院厢房。奴婢不敢惊动老爷和夫人，公主可要过去瞧瞧？”

    “什么？！”楚珍大怒，起身一脚踩在沈月彤胸口上，“你说，张敏那贱人，跟沈峻茂进了一间房？！”

    “正是。”侍女仍旧垂着眼帘。

    楚珍见这侍女面生，只当是自己的陪嫁里那些个不起眼的宫女，便从自己嫁妆箱子里取了把长刀，风风火火往厢房那边冲：“两个狗男女！本公主定要他们好看！”

    房中的宫女们愣了片刻，连忙跟着冲过去。

    沈妙言依旧坐在绣墩上，优雅地吃完手中剩下的点心，抬眸望向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沈月彤，她脸上全是巴掌印子，脸颊肿得很高，衣衫发髻凌乱，十分狼狈。

    她擦了擦手，站起身，优雅地踱到她身边，姿态居高临下：“沈月彤，被人欺凌的滋味，如何？”

    “是你捣的鬼？！”沈月彤睁开眼，瞳眸中都是憎恨。

    “我什么都没做。若论捣鬼，你该问你皇后姐姐才是。”沈妙言漫不经心地抬起一只脚，直接踩到她的手腕上，“沈月彤，沈御史府家宅不宁，只是一个开始。”

    话音落地，不等沈月彤说话，脚后跟猛地用力，在她腕骨间碾压，沈月彤顿时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之前被连澈捏伤手腕，好不容易痊愈，如今被沈妙言这么一踩，伤口再度崩裂，疼得她撕心裂肺，几欲晕厥过去。

    沈妙言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漠然，松开脚，转身往外走去：“沈月彤，千万别晕过去。我想，接下来，你们家会有一场好戏看。”

    沈月彤哭着，捧着右手坐起来，泪眼朦胧地看向沈妙言的背影，这个曾经单纯无知、蠢钝好骗的堂妹，如今竟像是换了个人般，虽然还很小，可周身那冷厉的气场，实在叫人畏惧。

    沈御史府前厅，酒席已临近尾声，有客人起身，打算告辞离去。

    华氏同那些官员夫人们热闹地说着阔别的话，尽管这个儿媳妇没了清白，可长公主的身份搁在那里，到底谁也不敢在面上轻视了他们家。

    那些人正要离开，竖在前厅后门处的富贵牡丹屏风忽然轰然一声倒地，这动静太大，众人一齐抬头看去，就瞧见沈峻茂仅穿一条亵裤，摔倒在屏风上，鼻青脸肿的，哭着朝华氏伸出手：“娘快救我！”

    沈峻茂身后，楚珍一手拎着大刀，一脚踩到他后背上，“今儿个乃是本公主大婚，你们这对狗男女，竟敢背着本公主，行苟且之事！本公主非摘了你的狗头不可！”

    说着，便抡起大刀，毫不犹豫地砍向沈峻茂。

    沈朋和华氏俱都大惊，侍卫们回过神来，连忙冲过去拦住楚珍。

    华氏吓得要死，奔过去喊道：“长公主，使不得啊！您这是做什么呀？！”

    沈朋脸色铁青，盯着上半身赤/裸的沈峻茂，只觉老脸都被丢尽了。

    “哼，做什么？”楚珍将大刀扛在肩头，头顶的嵌红宝石金凤珍珠冠华丽璀璨，美丽的脸庞狰狞扭曲，“你得问问你的好儿子，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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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沈家大乱（3）

    华氏看见自家儿子衣衫凌乱的这副模样，哪里还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然而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华氏说什么也是偏心自家儿子的，于是劝道：“峻茂定是喝醉了，被那起子不长眼的丫鬟勾引的！长公主，今日大婚，您就不要再计较了，大不了，我发卖了那狐媚子就是！”

    沈妙言回到君天澜身边落座，君天澜见她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薄唇含着的笑意便多了几分：“你惹出来的？”

    沈妙言挑眉，“那个去跟楚珍报信的侍女，是国师的人吧？国师好坏，明明是你惹出来的，还说是我。”

    “本座什么都没做，清清白白。”

    “我也是。”沈妙言不甘落后。

    花容战在一旁摇扇子，盯着这两个腹黑的家伙，他仿佛看到了一头大尾巴狼，带着一头小尾巴狼，明明坑人无数，却偏偏要装作无辜的白兔子。

    桃花眼微微眯起，好可怕……

    大厅中，一片寂静。

    向来与华氏交好的丞相夫人江氏起身走过来，充当和事老劝道：“大婚的日子，长公主殿下何必生气？就算峻茂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看在我们这些客人的份上，不如就算了吧？至于那个勾引咱们新郎官的狐媚子，杖责三十，发卖掉好了。”

    楚珍盯着江氏，冷笑：“这可是江夫人说的。”

    江氏愣了愣，她身后的张璃朝四周看了看，却没见自己那个妹妹回来。

    她心中顿时弥漫开一股不好的预感，和沈峻茂行苟且之事的女人，不会，就是敏敏吧？！

    像是为了印证她心中的猜测，楚珍高声道：“金珠，把那个狐媚子丢出来！”

    身后那些宫女们让开一条路，金珠带着两个宫女出来，那两个宫女抬着一个浑身赤/裸、蓬头垢面的女人。

    那女人口中被塞了破抹布，楚珍拔出抹布，她立即大哭出声，朝着江氏大喊：“娘，快救我！娘！呜呜呜……”

    大厅中，更加寂静。

    江氏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扶着张璃的手，差点晕厥过去。

    男人们纷纷回避视线，也不知这出戏，沈御史府会如何收场？

    沈妙言从桌上抓了个点心吃，盯着张敏凹凸有致的娇躯，笑容满面：“国师，精彩吧？”

    君天澜白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拿过花容战手中的折扇，遮住她的眼睛。

    那两个宫女将张敏丢在地上，张敏哭哭啼啼蜷成一团，她和沈峻茂正在床上恩爱，楚珍忽然带着人马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揪了她的头发，甩了她两巴掌。

    那些个宫女都冲上去打她，后来楚珍更是连衣服都不许她穿，直接把她绑了过来。

    她面皮涨得通红，可怜兮兮地望向沈峻茂，然而对方被楚珍踩在地上呻・吟，自身难保，更别提救她。

    楚珍霸道地在金珠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一只脚踩在沈峻茂脑袋上：“丞相夫人，你女儿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你自己说，该如何是好？”

    江氏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更恨自己刚刚多嘴多舌，帮华氏说话。如今倒好，搭进去的，居然是她自己！

    丞相也觉脸上无光，微微咳嗽一声，依旧端坐在桌边不动，只把这烂摊子丢给江氏。

    最后还是张璃走出来，对楚珍屈膝行了个礼：“长公主，妹妹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是我这个长姐教导无方。长公主的怒气，就冲我来吧。”

    说罢，便从丫鬟手中接过披风，轻轻裹到张敏身上。

    她这么坦坦荡荡的姿态，一时间倒是吸引了不少世家公子的目光，觉得这位相府大小姐，倒是个好姑娘。

    “冲你？”楚珍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算哪根葱，本公主瞧不上你！至于张敏，本公主要毁了她的容，把她丢进青楼！”

    此言一出，不止是在场宾客，连带着沈朋，都黑了脸色。

    沈朋的手指紧紧抠着梨花木圆桌，只觉今日自己的老脸都丢到东海去了！

    哪有女子刚嫁人，就在酒席上把夫君扒光光丢出来，还嚷嚷要把旁的姑娘扔到青楼里去的？！

    青楼这种字眼，是姑娘家能说的话吗？！

    他实在是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着，最后站起身，朝楚珍拱了拱手：“长公主殿下，您如今既然嫁进我沈家，便是我沈家的媳妇。”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做了沈家媳妇，便该以夫为天，便该听公婆的话。

    楚珍拄着大刀，刀尖从地板上划过，发出十分刺耳的声音。

    她面容扭曲，冷笑道：“多谢公公提醒。既然本公主成了沈家的媳妇，那么沈家的一切，便都由本公主做主。在场的人，都给本公主记牢了。”

    沈朋差点被气得吐血，浑身发抖，最后猛地一拂袖，大步走了出去。

    华氏和江氏哭哭啼啼的，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外面有小太监高声唱道：“皇后娘娘驾到！”

    厅中的人纷纷扭头看去，夜色中，沈月如的凤辇在大厅外落下，她身着正红色绣葳蕤牡丹凤袍，头戴金凤凰衔珠发冠，踩着珍珠祥云纹绣花鞋，扶着采秋的手，款款而来。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一齐拜倒。

    沈月如跨进门槛，目光落在楚珍脸上，只见她那张脸全是不屑。

    凉悠悠的视线扫过地上的沈峻茂和张敏，她微微一笑，“哟，谁惹我们珍儿妹妹生气了？”

    “呵，少在那里姐姐妹妹的！沈月如，你就是个蛇蝎美人！我皇兄瞎了眼，才娶你当皇后！”

    楚珍才不管沈月如的身份，在她看来，这世上除了皇兄和国师大人可怕，其他人都是垃圾。

    沈月如闻言，却也不恼，在忍冬搬来的大椅上落座，朱唇轻启：“今日，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但是，峻茂占了敏敏的清白也是事实。不如折中安排一下，让敏敏以贵妾身份进门，沈家保证，除了敏敏，峻茂此生再不纳妾。”

    所有人都惊了惊，不可置信地望向沈月如，这男子纳妾实属正常，皇后娘娘居然说，让沈公子再不纳妾？！

    楚珍不由沉吟了一下，不得不说，沈月如这条件，相当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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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沈家大乱（4）

    “没什么好玩的了，国师，咱们回府吧？”沈妙言吃饱喝足，拉了拉君天澜的衣袖。

    君天澜起身，牵了她的小手，无视沈月如、无视所有人，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大厅。

    沈妙言同沈月如擦身而过，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大厅中安静半晌，沈月如声音淡淡：“宴席到此结束，采秋，送诸位贵客离开。”

    这是下逐客令了。

    众人纷纷起身离席，告辞后退场，很快，大厅中只剩下沈府和张府两家人。

    楚珍收了大刀，张着双腿跨坐在大椅上，毫无半分仪态，懒懒道：“既然皇后嫂子发了话，本公主似乎也只有遵从了。不过——”

    她冷笑一声，刀尖突然指向张敏的脸：“你不能做贵妾，只能做小妾！除此之外，本公主不愿意住在沈御史府，本公主要住公主府！”

    她是长公主，在京城中本就有府邸，乃是因为徐太后舍不得她出宫立府，那长公主府才一直空置着的。

    沈月如微微蹙眉，若是楚珍另外置府，就不好掌控了……

    “怎么，皇后嫂子不同意？”楚珍是真的恨上沈月如了，狰狞着一张脸，“那不如，我请皇兄彻查一下，我早上中毒之事？”

    沈月如微微一笑，仪态万方：“珍儿说的什么话？你愿意同峻茂出去住，自然也是好事。”

    说罢，便揉了揉额头，扶着忍冬的手起身：“本宫乏了，回宫。”

    两家人恭送沈月如离开，楚珍也站起身，瞟了眼地上的沈峻茂：“哼，金珠，去收拾收拾，明日带上驸马，回长公主府。”

    “是！”

    楚珍正要拔腿离开，沈峻茂艰难地坐起来，吐出一口血水：“泼妇！”

    楚珍猛地转身，拔高音量：“你说什么？！”

    华氏扫了眼楚珍手中提着的大刀，眼前直发晕，唯恐她伤了自己的宝贝儿子，连忙作势拍了下沈峻茂的头，“峻茂，怎么能这样跟长公主说话？！还不快道歉！”

    沈峻茂实在是觉得委屈，他一开始，不过是想为自己姐姐和妹妹出头，弄死那个臭丫头，谁知道出头不成，还把自己搭了进去，娶了个破鞋回来，还得当成菩萨供着……

    他摸了一把鼻子下的血，闷声道：“对不起！”

    楚珍高傲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众人又望向哭哭啼啼的张敏，江氏实在是觉得没脸，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只得对华氏道：“过些日子，我会把敏敏送到府上的。即便只是妾，也请你多担待些。”

    尽管往日里，华氏是看不上张敏的，可比起楚珍，华氏不知道有多喜欢张敏，于是连忙道：“哪里哪里，我定会把敏敏当做自己的女儿看待的！”

    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沈月彤走进来，于是开口道：“彤儿，替娘亲送你张伯父一家。”

    话音落地，沈月彤没回答，反倒嚎啕大哭起来。

    她定睛一看，只见自己女儿鼻青脸肿，发髻和衣衫都凌乱不堪。

    她吓了一跳，连忙道：“彤儿，你这是怎么了？！”

    “娘亲，是被长公主揍的！呜呜呜……”沈月彤扑进华氏怀中，哭得伤心极了。

    华氏望着她肿成猪头的脸，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昏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们沈家到底造了什么孽，怎的娶了个这样的儿媳妇回来！

    回府的马车上，沈妙言心情好极了，趴在窗边，一路哼着小曲儿。

    君天澜靠坐在车中软榻上，望着她娇小的背影，薄唇抿着一丝笑：“宫中发生了什么，说给本座听听。”

    沈妙言诧异地回过头，见他很有耐心，于是挪到他身边，将她在宫里干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只省略掉与楚云间见面的部分。

    “没了？”君天澜摩挲着下巴，凤眸含笑。

    沈妙言心中一咯噔，国师今儿个是怎么了，忽然很耐心地听自己说话，听完了又忽然这么问……

    圆圆的眼睛盯着君天澜的脸，仔细瞅、仔细瞅，却还是瞅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歪了歪脑袋，总觉得君天澜的笑容太瘆人，于是试探着说道：“还跟楚云间见面了。”

    君天澜眼中划过了然，又问道：“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他找茬呢。”沈妙言轻轻倚靠在他肩上，“国师，我有点担心安姐姐。”

    君天澜偏头，她闭着眼睛，小脸上满是担忧。

    “她不会有事。”他声音淡淡。

    楚云间再如何绝情，也不会对怀着他孩子的女人下手。

    子嗣，对坐在皇位的人而言，非常重要。

    翌日。

    楚珍带着大大小小的箱笼等物，乘坐轿辇，浩浩荡荡搬去了长公主府。

    街上围观的人无数，沈峻茂骑在马上，只觉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脸面都丢尽了。

    哪有女人刚嫁过来第二天，就忙着分家的？！

    沈朋也气恼不已，甚至对楚云间递了折子，称病不去上朝。

    华氏成日里哀声叹气，不知该如何弄走楚珍这尊煞星。

    这件丑事逐渐在京城中散步开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而更令人发笑的，则是几天后，又一桩丑闻的传出。

    据说长公主嫌弃驸马床上无能，同之前苟且的侍卫再度勾搭到一起，甚至还挑了驸马身边精壮男子，夜夜承欢，一时间长公主府污秽不堪，驸马尤其的没脸。

    那些个游手好闲的人到处传播这事儿，沈峻茂一度不敢出现在人前，只每天躲在自己房间唉声叹气。

    他原本还想回书院，可惜楚珍将他身边的侍女和小厮全都打发了，银钱没收，压根儿不准他出去。

    于楚珍而言，如今的日子十分快活。

    她甚至觉得，从前爱慕君天澜的自己就是个傻瓜，爱情有什么用，及时行乐才是最重要的。

    楚珍的荒唐事一件接着一件传出，沈朋听说她在京城里堂而皇之地招面首，这一次是真的气病了。

    几天之后，他终于振作起来，联合其他谏官，一封弹劾长公主秽乱宫闺的联名折子，直接送到了楚云间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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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帝王的温柔

    入夜之后，楚云间坐在御书房，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奏章，一封接着一封，全是弹劾楚珍的。

    而与此同时，沈月如身着素色长裙，没有佩戴任何朱钗首饰，只哭着跪在御书房门口，说是求陛下做主。

    李其进来禀报，楚云间一张雅致的脸似笑非笑，靠坐在龙椅上，淡声道：“让她进来。”

    沈月如拎着裙摆进来，不顾皇后形象，直接在他面前噗通跪下：“陛下，珍儿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如此下去，峻茂的脸往哪里搁？沈家的脸，往哪里搁？！陛下若是不为我父亲做主，怕是要寒了功臣的心啊！”

    她哭得伤心，双眼可见红肿之色。

    楚云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皇后这是，在要挟朕？”

    “臣妾不敢！”沈月如抬起头，两行泪水顺着洁白的面庞潸然而落，“只求陛下看在沈家忠心耿耿的份上，看在臣妾侍奉您的份上，劝一劝长公主……”

    她今日未施脂粉，眼中闪烁着渴求，一身素衣，与平时高高在上的端庄模样，纯然不同。

    这样的她，像是褪去了一身伪装，倒显得真诚起来。

    到底是与沈妙言那丫头是同根所出，这么看着，竟有两分相像。

    楚云间一手托腮，盯着她，不发一语。

    沈月如见他没反应，向前膝行几步，一张俏脸犹如梨花带雨：“陛下，臣妾就只有峻茂一个弟弟……”

    楚云间笑了笑：“皇后何必如此？起来吧，到朕的身边来。”

    沈月如愣了愣，迟疑地站起身，小心翼翼走到他身边，忽然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她吓了一跳，从前，楚云间从未与她如此亲近过。

    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心跳极快，瞟了眼桌案上，她父亲和其他谏官联名呈上的弹劾折子，试探着问道：“陛下，珍儿的事……”

    “朕会让她收敛些。”

    楚云间盯着沈月如，瞳眸幽深。

    沈月如是何等人，察言观色的能力一绝，立时便晓得楚云间的心思，于是故意避开他的视线，娇羞满面，微红着脸轻声说道：“陛下，传晚膳吧？”

    楚云间摩挲着下巴，只微微一笑。

    精致的圆木桌旁，帝后一同用着晚膳。

    沈月如低垂着眼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楚云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这样意味深长的目光，是过去不曾有的。

    可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她总觉得，陛下似乎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用罢晚膳，沈月如伺候楚云间上床就寝，她试图去吻他的唇瓣，可他却很自然的，轻轻从她的唇角掠过。

    沈月如垂眸，自打她入宫以来，陛下就从未吻过她的嘴唇。

    据她所知，楚云间也从未吻过，这后宫任何一个女人。

    明黄色帐幔徐徐落下，沈月如清晰地察觉到，今晚的楚云间，比以往更加温柔。

    而她逐渐沉浸在他的温柔里，不想去考虑为什么。

    只要今晚这一刻，陛下是属于她的，她才不会管明日，陛下是否又会变回那冷冰冰的性子。

    即便得不到陛下的心，得到他的人，也是好的。

    楚云间盯着身下女人的脸，在这一刻，视线模糊了边际，好似同他共赴巫山/云雨的，是那个倔强的小丫头。

    帐外，烛火明明灭灭。

    殿中，满地都是零零落落的素色衣衫。

    更深露重，落花成冢。

    一切都恢复沉寂时，楚云间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隐约映出穿素色衣裳的小姑娘。

    若，自己当初娶得是她，该有多好……

    夜深了，他的思念宛如野草般疯狂生长，直至将他全部掩埋。

    很想要，见一见那个小姑娘，哪怕只是一面。

    很想要，逗一逗她，哪怕会招惹她生气。

    明黄色的中衣折射出淡金色光泽，他伸出手，试图去抓那一缕烛光，可抓到的，只是虚无。

    ……

    翌日。

    安似雪正在宫中绣花，李其忽然过来，说是陛下要在瑶雪宫用午膳，让她赶紧准备着。

    她放下绣绷，伸手摸了摸平坦的腹部，轻轻叹了口气。

    楚云间过来的时候，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他却一眼都没看，只挥挥手，示意安似雪坐下。

    安似雪为他斟了杯酒，听见他淡淡开口：“安嫔同沈丫头关系颇好，如今有孕，不如叫她进宫，陪你解闷儿？”

    安似雪心中一凛，她是知道楚云间对妙言的心思的，妙言若是进宫，怕又会被他欺负。

    她沉吟片刻，答道：“妙言那丫头，天生惫懒惯了，顽劣得很，怕是不喜欢这宫中的拘束。”

    “她又不是没在宫中待过。”楚云间饮了口酒，漫不经心道，“再者，她年纪小，朕特许她，不必受宫规束缚。”

    安似雪垂着眼帘，还要再说，楚云间摆了摆手，“用膳吧。”

    她抬眸，对面的男人笑容温和，举止优雅，看不出任何破绽。

    心底不禁又叹了口气，也罢，若陛下非要妙言进宫，她多护着些她就是了。

    傍晚的时候，一名小太监到国师府传口谕，说是安嫔有孕，请沈小姐即刻进宫，陪安嫔解闷儿。

    沈妙言正坐在秋千上看书，闻言，望了眼暗下来的天色，十分不乐意：“你回去告诉楚云间，我明日一早就去陪安姐姐，今晚就不去了。”

    大晚上的，她不想碰到楚云间那个死变态。

    那小太监皮笑肉不笑，躬着身说道：“陛下口谕，沈小姐是要抗旨不成？”

    沈妙言很不顾形象地掏了掏耳朵，随即吹了吹小手指，颇有几分不耐烦：“什么抗旨不抗旨，圣旨在哪儿？你也说是口谕，他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呃……”那小太监傻眼了，从他为陛下办事以来，还没听人说过，陛下口谕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沈妙言跳下秋千，斜睨了他一眼，懒得再听他啰嗦，转身便跳上台阶，进了屋子。

    小太监回去复命时，战战兢兢，唯恐被楚云间责罚，可对方坐在灯下，却只是悠闲地翻着奏章，仿佛那位沈小姐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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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蠢萌蠢萌的

    君天澜入夜之后，才回衡芜院。

    沈妙言给他拿了一套雪白中衣和鞋履，用托盘盛了，乖乖伺候他去华容池沐浴。

    君天澜泡在水里，听说沈妙言明日打算进宫，并没有反对，只叮嘱她小心行事，别被楚云间逮到把柄。

    沈妙言乖巧应着，拿了毛巾给他搓背，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她和安似雪从前的事，君天澜闭目养神，静静听着，却也不烦。

    梨花瓣落进温泉，温热的水汽弥漫开来，这座温泉看起来犹如仙境。

    四周一片静谧，沈妙言的手指拂拭过君天澜的脊背，目光落在那些浅色的伤疤上，禁不住伸手按了按。

    君天澜微微侧过头，听见她轻声开口：“国师，还疼吗？”

    那声音透着些许心疼，他的心便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怪怪的。

    他曾受过很重的伤，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反正受伤了，想办法治好就是。

    男人，哪里有什么疼不疼的。

    “结的痂都掉了，怎么可能还会疼。”他淡淡回答。

    “国师为什么不用些祛疤的膏药？”沈妙言好奇。

    君天澜上了岸，自个儿拿干净毛巾将水渍擦干净：“本座是男人。”

    沈妙言给他递了套中衣：“花狐狸说，男人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他说他每天都用珍珠粉敷面，还送了我一罐。”

    君天澜动作顿了顿，穿上中衣，眼底俱是无奈。

    翌日一早，君天澜去上朝，沈妙言搭了他的顺风车，拎着两盒点心，很欢喜地去了瑶雪宫。

    她陪着安似雪坐在罗汉床上，宝贝似的献出那两盒点心：“素问教我做的这些点心，有奶香杂粮小窝头、马蹄糕、糯米桂花藕，她说这些都很适合怀有身孕的人吃。”

    安似雪望着小几上这几道精美的点心，禁不住伸手摸了摸沈妙言的脑袋：“妙言，谢谢你了。”

    这么说着，眼底却满是感喟。

    妙言以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可现在却变得这样能干，可见，国公府垮台后，她是真的吃了不少苦头的。

    安似雪想着，禁不住地心疼，见她穿的很素，便叫冬梅去把那对白玉镯子拿过来送给她。

    沈妙言捧着两个白玉镯，笑眯了眼：“安姐姐，两盒点换两个玉镯，你亏了呀！”

    “与你之间，哪有什么亏不亏的！”安似雪也跟着笑，伸手怜爱地戳了下她的脑门儿。

    两人一起用过午膳，沈妙言要睡觉，安似雪便吩咐人给她在碧纱橱里支了张床。

    她独自坐在罗汉床上，一手拿着棋谱，对着矮几上的一道残棋观看。

    正挽袖捻起一颗白玉棋子，外面忽然响起太监的高声唱喏：“陛下驾到、国师驾到……”

    安似雪愣了愣，望向窗外，这两人果然都到了。

    楚云间与君天澜一道走进来，虽保持着微笑，可眼底的神色却不是很好。

    他本欲打发了君天澜出宫，可君天澜坚持要来接沈妙言一道回国师府，好似那丫头留在宫中过夜，他就会吃了她似的。

    虽然他的确有这样想过。

    安似雪请了安，楚云间的视线在房里逡巡了一圈，问道：“那丫头呢？”

    正说着，冬兰牵着沈妙言走出来，她刚醒，头发睡得偏到了一旁，还只身着素白里衣，一手揉着眼睛，俨然还在打瞌睡。

    安似雪有些无奈，“这是做什么？！”

    冬兰没料到皇上和国师来了，魂吓飞了一半，连忙握住沈妙言的手腕，示意她行礼：“小姐！”

    沈妙言见两个人站在跟前，抬起朦胧睡眼定睛看去，见是国师和楚云间，愣了愣，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冬兰屈膝行礼，沈妙言回过神，只马马虎虎跟着行了个礼，便转身要去洗漱更衣。

    她穿的中衣松松垮垮的，隐约可见胸前雪白的肌肤。

    虽然还未及笄，尚还没有发育好，可是这么看着，却也到底有女人的样子了。

    楚云间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眼底一片幽深。

    君天澜颇有些不悦，撩起袍摆在大椅上落座，安似雪连忙叫宫女去泡茶来。

    房中呈现出诡异的寂静来，气氛十分凝肃。

    过了一会儿，收拾齐整的沈妙言终于出来了，却不肯多看楚云间一眼，只恭恭敬敬对君天澜屈膝行了个礼，声音甜脆：“国师！”

    楚云间的双眼危险地眯起，这小丫头扎着两个发团子，双手交叠在左腰间，半蹲在那儿，裙摆拖在地上，礼仪不算出挑，可看着，蠢萌蠢萌的，莫名讨喜。

    只是可惜，这礼，不是对他行的。

    “起来。”君天澜声音淡漠。

    沈妙言便一蹦而起，极没规矩地蹦跶到他身边，扯了他的衣袖：“国师，安姐姐宫里来了我不喜欢的人，我不想待在这儿了，咱们回国师府吧？”

    不喜欢的人？

    楚云间握着茶盏的手一紧，这丫头，居然明目张胆地说，他是她不喜欢的人？！

    他不过是想将她弄进宫，陪他说些话，逗一逗她，可她甚至正眼都不曾瞧过他，甚至将他归类为不喜欢的人。

    而君天澜闻言，薄唇抿着一丝笑，牵了她的手，朝楚云间微微颔首：“陛下与安嫔说话，臣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罢，不等楚云间发话，便直接带着沈妙言离开。

    房中重归于寂静，安似雪垂首，为楚云间添茶。

    “安嫔，朕，就这么令人讨厌吗？”他回头望了眼窗外一大一小两个走远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复杂难测。

    “陛下是九五之尊，常人与陛下相处，自然会感到压力。”安似雪绕着圈子回答。

    既捧着他不叫他没面子，又回答了这个棘手的问题。

    楚云间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安嫔，朕记得，你该是直率清冷的性子。”

    “再直率的性子，在这后宫中，也能磨得婉转。再清冷的人，面对掌握自己性命的上位者，也会懂得如何笑脸迎人。”

    安似雪将茶壶放到矮几上，眉眼含着几缕淡漠的微笑。

    楚云间把玩着那杯热茶，唇角的笑容多了些冷讽：“美人心不甘情不愿斟出来的茶，朕一点都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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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若我为你死上一次

    楚云间说完，将茶盏放到矮几上，起身准备离开。

    “陛下，”安似雪忽然出声，注视着他的背影，“陛下当初毁了与沈国公府的婚约，那么如今，又何必再和妙言纠缠不休？”

    楚云间微微侧头，笑容冷漠：“安嫔，既是后妃，便该知道说话的分寸。刚刚那些话，朕不想再听见。”

    说罢，便拂袖离去。

    安似雪垂下眼帘，陛下对妙言起了心思，只怕不能为妙言带来任何好处，反倒，会让她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时的凤仪宫，沈月如躺在乌木雕花贵妃榻上，乌黑的秀发铺散了整个枕席，看起来十分秀美动人。

    一旁有小太监细细将瑶雪宫的事说了来，“……后来国师大人带着沈妙言离开，没过一会儿，陛下也出来了。说起来，沈妙言进宫，似乎是陛下的口谕呢。”

    沈月如闭着双眼，脑海中百转千回。

    昨晚，陛下与她百般恩爱，一度让她以为，陛下回心转意，心中还是有她的。

    可怎么转眼，就又叫那个小贱人入宫？

    陛下果然喜欢沈妙言吗？

    她沉吟片刻，问道：“安嫔怎么说？”

    那小太监笑嘻嘻的：“陛下并未在瑶雪宫歇下，安嫔娘娘似乎也未挽留。奴才估摸着，安嫔娘娘该是知道，陛下心中有沈妙言的。”

    “哼。”沈月如冷哼一声，抬手示意那小太监退下。

    今夜，御书房中的灯点了一宿。

    楚云间批着折子，脑海之中，沈妙言的模样挥之不去。

    良久之后，他搁下笔，望了眼外面的沉沉夜色，眼底流露出一抹轻笑，既然她逃避他，那他就去追好了。

    等追到了，他要将她牢牢禁锢在身边，不准她离开。

    第二日，沈妙言正在东隔间酣睡，拂衣匆匆进来，说是圣旨到了。

    沈妙言被打搅了好眠，恨不得将楚云间拖过来揍一顿。

    耐着心听李其宣完旨，她撕了楚云间的心都有了，只因楚云间又叫她进宫陪安姐姐！

    陪陪陪，到底是陪安姐姐，还是他又想出了新花样整她，鬼才知道！

    她眼珠一转，望向李其：“国师去城中办事了，我没有马车，进不了宫。”

    李其皮笑肉不笑：“沈小姐，圣上体恤您辛劳，早已派了车驾在外面候着。”

    沈妙言心头一跳，暗自问候了楚云间祖宗十八代，接着一手扶额，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声，斜睨向他：“我昨夜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安姐姐，你替我告诉楚――”

    “陛下早有吩咐，说是现在天气尚还寒凉，怕沈小姐身子娇弱受不得来回颠簸，就让奴才顺道请了位太医过来，替沈小姐把把脉。”

    李其一甩拂尘，身后已然走出位太医。

    沈妙言坐在椅子上，轻轻吁出一口气，沉默半晌，起身道：“你家主子考虑得还真是周全，领路吧。”

    李其笑了笑，抬手道：“沈小姐请。”

    等到了皇宫，一顶软轿，直接将沈妙言抬进了乾和宫。

    她万般不乐意来这个地方，盯着坐在书案后处理奏章的楚云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楚云间，你既忙着，那还是赶紧送我去安姐姐那儿吧，或者送我出宫。”

    “忙？”楚云间搁下朱砂笔，雅致的面庞上，笑容温和，“你在这里，朕又怎会忙？”

    沈妙言有些生气，“楚云间，别忘了，咱们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若我为你死上一次，咱们从前的恩怨，便都一笔勾销，如何？”

    早春的暖阳从雕窗投洒进来，年轻的帝王身着月白底绣金龙的长袍，含笑坐在龙案后，眉梢眼角都是鲜有的温和。

    而沈妙言站在御阶下，一身素色衣衫，稚嫩的脸儿尚还长开，因为生气的缘故，面颊鼓鼓的红红的，莫名讨喜。

    许是春光太好，明明该是不死不休的仇人，可这么相对着，却叫人觉得，他们不过是一对闹了别扭的小情人。

    沈月如站在御书房外，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楚云间的笑容和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目。

    她只知道，平时的楚云间，即便笑着，可眉梢眼角却总像是凝结了霜雪，眼底那一层阴郁，怎么都褪不去。

    可为什么，他面对沈妙言时，却仿佛卸下了全身的盔甲，温柔得好似御花园的一汪春水？

    她的表情有一丝崩溃，戴着金色甲套的手紧紧扶住门框，原来霸王卸甲，也是要看人的。

    比如，在心爱的女人面前。

    “娘娘？”采秋扶住她，颇有些担忧。

    沈月如的目光，最后落在沈妙言的衣服上，因为服丧，她总是穿素色衣裳。

    素色，衣裳……

    脑海之中，蓦然蹦出那一晚的情景。

    那一晚，陛下对她格外温柔，是不是也因为，她穿着素色衣裳的缘故？！

    陛下，将她当做了沈妙言！

    一股无法言喻的怒意和酸涩从头到脚涌了出来，她紧紧抓住采秋的手，盯着沈妙言，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书房中的两人注意到沈月如，她几乎是瞬间便收敛了那副狰狞的表情，柔笑着上前见了礼，“妙言今日怎的进宫来了？可是来看安嫔的？不如本宫陪你去瑶雪宫？”

    再理智的女人，在面临夫君移心别恋时，也会变得失去理智。

    此刻的沈月如，只想将沈妙言弄走，叫她再也别出现在楚云间面前。

    沈妙言虽然厌恶沈月如，可借着她的话离开御书房，似乎也不错，她正要答应，楚云间却抢先一步开口：“皇后来做什么？”

    他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沈月如垂下眼帘，“臣妾，是来为陛下送茶点的。”

    说着，小心翼翼走上御阶，将食盒放到龙案上，打开盖子，取出里面泡好的茶和糕点：“陛下日夜为国操劳，偏总有些不长眼的东西，视陛下为仇敌，总想借机行刺陛下。殊不知，她这般，乃是在同楚国的江山社稷作对。”

    沈妙言眉头一挑，沈月如这是在指桑骂槐？

    她不禁冷笑一声，“究竟是明君还是暴君，不是堂姐你一张嘴说了算的。你们继续恩爱，我就不奉陪了。”

    语毕，潇洒转身，大咧咧就准备走了。

    “站住。”

    楚云间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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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国殇（上）

    “站住。”楚云间出声。

    沈妙言背对着他，小脸上都是不耐烦。

    “正好，朕想过去瞧瞧安嫔，你同朕一起。”

    他说完，也不管沈月如，直接背着手出了御书房。

    等他跨出门槛，沈妙言才回过头，冲沈月如龇牙一笑，随即蹦蹦跳跳地跟着走了。

    沈月如呆立半晌，幡然醒悟，沈妙言，是早算准了楚云间会跟她一道离开？！

    她抬手，缓缓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沈妙言这无声的巴掌，打得还真响亮啊。

    楚云间和沈妙言一道往瑶雪宫而去，沿途的太监和宫女纷纷停下行礼。

    楚云间的唇角始终翘着，看得出心情颇好：“沈家丫头，朕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和你一同漫步于这深宫中。”

    “你没想过的事有很多。”

    沈妙言别扭地跟着他，心中暗道，也许你临死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是被我弄死的。

    “或许从前，朕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但是，妙言，能不能给朕一个公平追求你的机会？朕想让你，待在朕的身边。”

    沈妙言抬头，默默看了他一眼，他直视前方，声音平静，好似这番话的意义，同他问“你吃了吗”的意义是一样的。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她义正言辞地回答。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楚云间停下步子，转身盯着沈妙言，唇边含着一缕微笑，眼中却满是认真，“但朕需要告诉你，君天澜，他的霸道和残酷，是你想象不到，也承受不住的。如果，真有一天，他将你看做他的私人物品，那么他会用尽手段，将你留在身边。甚至，不惜为你套上沉重的枷锁。”

    沈妙言迎上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瞳眸中满是平静：“即便被用铁链拴在他身边，也比侍奉你这个仇人，来得快活。”

    二月的风，还带着彻骨的冷意。

    楚云间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伸出手，缓缓捉住她的下颌：“我竟不知，你如此恨我。”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漠然地往瑶雪宫而去。

    楚云间盯着她的背影，这个小姑娘，软硬不吃。

    他摩挲着腰间玉佩，在这一刻深深觉得，后宫佳丽三千，也没有这一个小姑娘来的麻烦。

    也不知君天澜，平时是怎么哄她的，怎就将她治得服服帖帖……

    等到了瑶雪宫，沈妙言和安似雪亲亲热热地说话，把楚云间整个晾在一边儿。

    年轻的帝王自打登基以来，从未受过如此冷待。

    他坐在一旁，望着两个姑娘说私房话，只觉坐如针毡，度秒如年。

    就在无所适从时，安似雪望向他：“陛下，臣妾的提议，您看如何？”

    “嗯？”他回过神，想了下这两人刚刚的对话，淡淡道，“去为皇嗣祈福，自是好的。过几日，朕得了空，便带你一同前往。”

    安似雪便笑吟吟转向沈妙言：“妙言若是有空，到时候陪我一道去？”

    “好。”沈妙言捧着南方进贡的白玉香瓜，一边吃一边应下。

    楚云间看着她毫无形象吃瓜的模样，暗自思忖，要不等她回去的时候，将宫中的香瓜都给她好了。

    傍晚时分，沈妙言被宫中的马车送回国师府，后面还跟了一辆运满香瓜的板车。

    队伍一路从市集经过，引来不少人的注目，百姓们都知道，陛下宽仁，送了罪臣之女一大车南方进贡的香瓜，可贵重了。

    也因此，市井之人纷纷赞颂楚云间乃是心地仁慈的明君，是楚国繁荣富庶的希望。

    沈妙言抱着膝盖坐在车中，听着外面的议论，几乎恨死楚云间了。

    他总有办法，博得好名声。

    而此时的皇宫中，顺贵人和颖贵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路穿过御花园，往膳房而去。

    她们听说南方进贡了一车香瓜，味道很是甘甜，便想着去膳房领两个，可到了膳房，却被告知，香瓜全都被陛下赐给了沈家三小姐。

    顺贵人登时炸毛了，站在原地将沈妙言大骂一通，可无论如何骂也无济于事，只是自己生气罢了。

    颖贵人比她聪明，拉着她去找皇后哭诉。

    沈月如本就烦闷，听见她们哭哭啼啼，就更加烦躁，骂道：“你们自己没本事，抓不住圣上的心，在本宫这里哭有何用？！”

    说着，想起什么，斜睨向两人，“哪怕你们有安嫔的本事，也不至于被圣上冷落这样久！”

    “安嫔都怀有身孕了，嫔妾就算是想争，也争不过她啊！”颖贵人颇有些委屈。

    顺贵人跟着道：“说起来，安嫔能够怀孕，都是白太医的功劳呢！本来那安嫔那身体，就跟一棵草似的，风一吹就倒。后来白太医专门为她调理了身子，看着气色红润，能吃能睡的，这才能怀上孩子！”

    颖贵人和顺贵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连带着把这后宫的嫔妃都点评了一遍。

    沈月如微微眯起眼，她忽然想起，安嫔总也不争宠，似乎总是对陛下不闻不问。

    这世上，哪有女子会对夫君不冷不热，哪有女子不会拈酸吃醋。

    除非，那女子，根本就不爱她的夫君。

    安似雪和……

    白太医吗？

    入夜之后，国师府衡芜院。

    君天澜站在窗下临字，沈妙言端了一盘白腻腻的香瓜进来，“国师，吃瓜吗？”

    君天澜目不斜视，“楚云间给的？”

    “嗯。”沈妙言在一旁坐了，用竹签戳起一块，“那一车瓜，我都分给府里的丫鬟们了，这是最后一盘。”

    君天澜没再说话，依旧安静地临字。

    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沈妙言正好吃完最后一块瓜。

    她净了手，便听见他淡淡开口：“过来。”

    她走过去，只见那张宣纸上，临的乃是《九歌》中的《国殇》篇。

    这种凛然悲壮、亢直阳刚的挽诗，配合镂云裁月、屈金断铁的金错刀字体，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她观看良久，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出来。

    “但说无妨。”

    君天澜优雅地在银盆中净手，只当她是在思考如何赞美这一副字。

    过了半晌，她终于开口：“国师这副字，大约值不少银子吧？若是拿出去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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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国殇（下）

    沈妙言话没说完，感受到君天澜周身，那瞬间冷厉的气息，默默闭上了嘴巴。

    国师好可怕。

    君天澜是有正经事跟她说的，不愿吓着她，于是收了那一身凌厉的气势，将手擦干净，走到桌边，“把这副字临一遍。”

    沈妙言见他认真，于是握住狼毫，认认真真地照着他的字，临了一遍《国殇》。

    等她写完，君天澜正坐在软榻上看书。

    她走过去，将临好的字交给他，君天澜也没说满不满意，只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

    静谧的氛围中，他徐徐开口：“如你所知，现在天下局势，乃是四国鼎立。大周和魏国实力相当，军事力量稍显强大。楚国和梁国，则相对较弱。”

    沈妙言静静看着他，不明白君天澜为何会忽然跟她说起这个。

    君天澜目光悠远：“那么，你是否知道，四国鼎立局面出现之前，这天下，是怎样的局势？”

    沈妙言懵懂地望着他的侧脸，轻轻摇头。

    滴漏声声，角落的铜炉散发出袅袅龙涎香。

    寂静中，君天澜缓缓开口：“这天下，原本是归大周一家。后来，大周皇族衰弱，魏郡、楚郡、梁郡的郡守佣兵自立，相继为王，这才逐渐发展成如今这个局面。”

    “乐安之战，大周孝悯帝为捍卫领土，战死沙场。他身边的三千精锐，在那场战争中，无一生还。这场战役，昭示着四分天下局面的形成。”

    君天澜说着，望向身边的小姑娘，但见她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依旧懵懵懂懂。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缓缓流连过她柔嫩的耳垂：“大周也曾试图重新一统天下，然而这三国形成纵横之势，大周终究是有心无力，只得暂居北方。”

    “三国之中，犹以盘踞西北的魏国，侵略性最强。如今魏国皇室野心勃勃，意图染指中原。魏国皇帝年轻有为，如今正养精蓄锐。怕是十年之内，这天下，必定会大起兵戈。”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手指顿在她的脸颊上，凤眸紧盯着她，眼中深沉得可怕。

    “国师为何要与我说这个？”沈妙言揪着裙摆。

    她从未出过远门，不曾见识过江山壮丽，也不曾了解过百姓疾苦。

    战争什么的，于她而言，更是十分遥远的事。

    君天澜看着她这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娇懒模样，不禁捏了捏她的面颊：“日后，什么天生凤格的话，万不可对他人说起，尤其是楚云间和形迹可疑的男人。可记牢了？”

    沈妙言点了点头，乖觉地脱鞋上了软榻，给君天澜捏肩：“国师，你说过几年就要打仗了，那不如你教我功夫好了。万一有什么事，我还能自保呢。”

    君天澜偏头看她，她眉眼弯弯犹如新月，白净稚嫩的小脸上带着娇气，举止之间，更是充斥着闺阁小姐的慵懒和娇媚。

    哪里像是学武的人。

    “国师……”

    见他不吭声，沈妙言忍不住推了推他，状似撒娇。

    他受不住她撒娇，于是淡淡道：“明儿让夜寒教你。”

    “我想要国师亲自教。”依旧是撒娇的语气。

    “他就是本座调教出来的。”君天澜完全不想教这小妮子什么功夫，总觉得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沈妙言趴到他背上，抱住他的脖颈，“国师那么厉害，元宵那晚，望川楼那么多刺客都不是国师的对手。国师肯定比他教得好！”

    她求人的态度诚意十足，还不忘将君天澜捧着称颂一番。

    君天澜推开她的爪子，随手拿起矮几上的书翻阅起来：“功夫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还要能吃苦，不怕疼。沈妙言，你能吃苦吗？”

    他声音清越淡漠，撑着脑袋，一头乌发倾泻在腰间，侧脸精致冷峻，素白底菖蒲暗纹的中衣流转出淡淡的灯光，凤眸低垂，修长的睫毛像是两把小小的扇子。

    沈妙言跪坐在他身旁，望着这副美人图，歪了歪脑袋，情不自禁地开始走神：“我不喜欢吃苦，我喜欢吃牛肉面……”

    君天澜眸光一凛，偏头看向这小姑娘，手中的书卷毫不犹豫敲到她脑袋上。

    沈妙言连忙抱头，回过神来，却不敢再看面前这人，只将视线别到一旁，脸蛋儿红红的。

    君天澜到底也没肯教沈妙言功夫，只叫了花容战过来教。

    然而花容战是个极没耐心的，上午叫沈妙言蹲马步，下午叫她拎着两桶水蹲马步，他自个儿坐在秋千架上睡觉。

    第二天上午，他依旧叫沈妙言蹲马步，下午叫她头顶一桶水蹲马步。

    总之，除了蹲马步，便没有旁的内容。

    沈妙言很恼怒，到了第五天，她终于忍不住，一脚将花容战从秋千架上踹下去，叫拂衣将他赶出府。

    而宫中很快有圣旨下来，说是请沈妙言陪同安嫔，一同去往承恩寺，为皇嗣祈福。

    当晚，沈妙言收拾了几套换洗衣裳，却得知君天澜要留下来处理朝政。

    不能和国师同去，她有些失望。

    君天澜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便派了素问随同，夜寒则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到第二日，沈妙言乘坐国师府的马车，一路往皇宫而去。

    承恩寺就在城郊，这次出行，除了安似雪外，楚云间还带上了沈月如、顺贵人等妃嫔，仪仗庞大威严，伞盖云云，引得不少百姓夹道观看。

    沈妙言待在安似雪的轿辇中，一路陪她解闷儿，逗得她直发笑。

    “安姐姐，怀着身孕是不是很辛苦？我看着你，好像脸色都很苍白。”末了，沈妙言忍不住问道。

    她总觉得，安姐姐今日看起来多了几分憔悴，眼下隐约可见青黑之色。

    安似雪愣了愣，眼底迅速闪过异光，面上却笑得亲和：“昨晚想着今日出宫，兴奋难耐，便睡得晚些，不妨事的。”

    “等下到了寺庙，我陪安姐姐去上香。”

    沈妙言眉眼弯弯，嘴上说着正经话，心中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刚刚安姐姐眼睛里闪过的异光，她注意到了。

    早春的微风将车帘掀卷开来，她嗅着车中一股极淡的桃花香，有些诧异，“安姐姐不是最爱用梅花香的吗？怎的突然换了桃花香？”

    安似雪怔了怔，笑道：“眼见着开春，不过是应景罢了。”

    沈妙言应了声“哦”，低垂眼睫的刹那，心头却划过不安。

    不对劲儿，从安姐姐怀上皇嗣，到这趟承恩寺之行，都不对劲儿。

    【么么哒，五星好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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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1）

    仪仗车队在山脚下停了，早有方丈带着高僧们恭敬地候着。

    楚云间走出龙辇，眼角余光瞥了眼跟着安似雪的沈妙言，俊脸上那雅致的笑容便多了几分真意。

    那方丈迎了过来，双方见过礼后，才沿着石阶，一路往寺庙走去。

    因为皇室的人来此进香，所以一般香客都被拒之门外，此时寺庙里安安静静，只能听见敲钟声和僧弥们诵经的声音。

    沈妙言跟着安似雪，拎着裙摆踏上石阶，抬头望向这座宏伟庄严的寺庙，黄色的高墙与绿色的树木相映成辉，庙宇檐角的青铜铃铛在冷风中摇曳。

    更远的地方，群山起伏，苍翠欲滴，端得是一副好景致。

    各人都分到了厢房，沈妙言跟着安似雪住，但见厢房中一派素朴干净，绿纱窗外种着翠竹，环境很是幽僻。

    安似雪在床榻上坐了，笑道：“妙言，我有些累了，想要睡一觉。你若是觉得无趣，不如带素问去外面玩儿。”

    “好。”

    沈妙言一口应下，看着冬兰冬梅伺候安似雪睡下，便带着素问，出了厢房。

    她来过承恩寺不少趟，对这里不算陌生，便大了胆子，四处闲逛。

    再者，有素问和夜寒在身边，实在不必惧怕什么。

    她穿过重重月门，偌大的寺庙内，几乎没有一个游客。

    碰见的，也都是些沉默寡言的小僧弥。

    她最后来到大雄宝殿，对着那宝相庄严的大佛上了炷香，才跨出门槛离开。

    沿着抄手游廊，转到拐角处，却正好碰到白清觉。

    他身着太医院的袍子，挽一只竹篮，里头装了烛台、点心、水果、佛香等物。

    “白太医。”她唤了声，颇有些好奇，“你也是来上香的？”

    白清觉微微颔首，笑容温厚，“想许一个愿。”

    “白太医信佛？”她更加好奇。

    总觉得，国师和他身边的人，手上大抵都沾过血。

    这样的人，该是不信佛的。

    “人活一世，总得有些寄托。佛嘛，信则有，不信则无。”白清觉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便错身而过。

    迎面而来的那一刹那，沈妙言清晰地闻见，他身上的桃花香。

    如今才二月的天，桃花都还未开，这桃花香，不知从何处而来？

    她转过身，看着白清觉跨进大雄宝殿的门槛，她记得安姐姐用冷月梅花香时，白太医身上也熏得是梅花香。

    这可真是巧了。

    “小姐？”素问见她发呆，不由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沈妙言回过神，笑了笑：“咱们走吧。”

    她走在屋檐下，目光落在远处的亭台楼阁间，琥珀色的瞳眸中都是思量。

    天底下，是没有这样巧的事的。

    在皇宫那样的地方，更是没有巧合一说。

    安姐姐她……

    而与此同时，厢房中，沈月如靠坐在窗下，嫣红的唇瓣保持着优雅的弧度，素手端起桌案上的一盏茶，细细呷了口，声音端严却又悦耳：

    “慧虞师傅，咱们多年未见，你还是老样子。是否是这山水养人，方能保持青春容颜不变？”

    一名身着浅蓝色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她跟前，双手合十，十分恭敬：“娘娘说笑了。娘娘才是得天护佑，永驻童颜。”

    沈月如低低笑起来，将茶盏放到桌案上，一双剪水秋眸静静注视着他：“慧虞师傅年轻时，曾在本宫父亲房中做过账房先生。如今出了家，短短几年时间，便又做了承恩寺管理账房的高僧。可见，有才能的人，到哪里，都是吃香的。”

    “娘娘谬赞。”慧虞低眉顺眼，微微躬下身子。

    “哪里……”沈月如靠着软榻，眸光中是不加遮掩的算计，“本宫记得，你写字最好，并且，还会模仿其他人的字。本宫这里有两封书信和两种字迹，你照着这两种字迹，分别把那两封信临摹出来。”

    说着，一旁采秋立即递上两个信封。

    慧虞抬眸望了眼，知晓皇后娘娘这是要借他的手，做一些不能说的事。

    可他是不能拒绝的。

    从他踏进这个门开始，他就必须照着她说的去做，否则，被除掉的，就是他了。

    于是他接过信封，“是。”

    ……

    沈妙言逛着逛着，来到了后山门。

    这寺庙地势颇高，后山门处，还堆了些尚未消融的积雪。

    两个小僧弥正抱着扫帚，瞧见沈妙言过来，也不行礼，只是依旧安安静静地扫雪。

    沈妙言站在干干净净的台阶上，触目所及都是苍山，偶有几座山头，上面也还残留着一点白雪。

    几户人家点缀在山间，为这景色添了几分人的气息。

    她踌躇片刻，想着国师以前教她念诗，便低吟出声：“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刚念完这一句，背后就有人笑出了声。

    她回头一看，身着白色长袍的楚云间不知何时到的，正负手而笑。

    夜寒和素问同时惊了惊，他们两人都是会功夫的，可是居然都没有察觉到皇帝的到来。

    沈妙言脸上那恬淡的表情立即被不屑取代，转身便打算离开。

    楚云间伸手拦住她，一双温润的眼含着点点笑意：“刚刚那句诗，念错了。原是写秋景的，怎能在这个时候吟诵？”

    他觉得这小丫头越发有趣了，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却还在这里感喟般的念诗。

    虽是附庸风雅，却偏偏附庸的可爱。

    沈妙言对上楚云间，永远都是鼓着包子脸的冷峻模样：“念没念错，与你何干？！总归不是念给你听的！”

    楚云间并不恼，依旧含着温和的笑：“若是要形容早春山景，还是‘轻煤一曲染霜纨。小屏山。有无间。宛是西湖，雪后未晴天’这几句来得妥当。可记牢了？”

    “你走开。”沈妙言懒得搭理他，她现在想要赶紧回到安姐姐身边。

    楚云间没再拦她，笑着由她去，只是一双眼，却还凝望着她的背影。

    李其在一旁，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若说陛下喜欢这位沈三小姐，却又不曾给她位份。

    若说不喜欢，又何必总拐弯抹角地与她碰面？

    且，在那位沈三小姐处碰了一鼻子灰，竟也不恼。

    当真是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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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2）

    沈妙言回到厢房，安似雪刚起来，正坐在梳妆镜前，由着冬梅给她梳妆。

    沈妙言在她旁边坐下，瞧着冬梅为她用珍珠膏匀面，又挑了桃花膏，在两靥和眼角处晕染开，一点朱唇，饶是身着素衣，这么看着，竟也格外明艳娇俏。

    两人说了会子话，安似雪终于打扮完，起身笑道：“明明是来为皇嗣求福气的，我却睡了半天觉，真是该打。妙言陪我一道去大雄宝殿，上一炷香吧？”

    沈妙言虽然去过，但是并不妨碍她陪安似雪再去一次，于是笑着应下，同她一道往大雄宝殿而去。

    去的路上，微风迎面，沈妙言觉得安似雪身上那股桃花香愈发浓郁了。

    等上完香，已是黄昏。

    寺庙里准备了精美的斋饭，皇帝及后妃等满满当当坐了一桌，沈妙言夹在其中，颇有些尴尬。

    而楚云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的笑容便多了几分，若她也是他后宫中的女人，那么这桌斋饭也算是圆满了。

    不过，若她是他的女人，那么这满桌的庸脂俗粉，他尽可以不要。

    用完斋饭，已是暮色四合。

    妃嫔们都退下之后，沈月如屏退左右，起身站在正擦拭双手的楚云间跟前，突然跪了下去。

    楚云间挑眉，她垂下眼帘，轻声开口：“陛下赐臣妾掌管六宫之权，有件事，臣妾不得不说。”

    “哦？”

    今晚的夕阳格外瑰丽，天际由胭脂红逐渐过渡为绛紫色，那一轮夕阳沉浮在天际，透着欲说还休的娇怯，总也不肯彻底沉下去。

    山林上方有野鸟盘旋，似是不肯归巢。

    安似雪与沈妙言在寺庙中闲逛，最后走出一座月门，沈妙言就瞧见草地上有一座八角凉亭，素白帐纱舞动，正是上次国师与她同坐的那个亭子。

    她正想着邀安似雪进去坐一坐，楚云间却不知从哪里出来，背着双手，笑容温和：“好巧。”

    安似雪行了礼，他亲自上前将她扶起，这一次没管沈妙言，只握住安似雪的手，同她一道进了凉亭。

    沈妙言站在原地，伺候的宫女丫鬟等人都守在远处。

    亭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沈妙言静静看着，明明是安和静谧的气氛，她却总觉哪里不妥。

    因为隔得有些远，她听不见楚云间和安姐姐说了什么，只瞧见安姐姐神情很温柔，挽袖为楚云间斟酒。

    她静静看着，忍不住紧紧抓住裙摆，有些彷徨地往四周看了看，却见周遭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白日里壮美的山川，在夜色中瞧着，竟有些可怕，山风将林木吹得簌簌作响，这苍莽群山仿佛化作会吃人的妖怪，令人生畏。

    此时的亭子里，楚云间的目光落在安似雪脸上，“安嫔的性子，朕很清楚。让你进宫，你觉得委屈了。”

    “臣妾不敢。”安似雪垂眸，端坐在那里，清清冷冷的，像是一株淡泊的梅花。

    楚云间饮了口酒，目光落在远处，就瞧见沈妙言正惶然失措地望着这里。

    他笑了笑，漫不经心地看向对面的女人：“皇后说，你与白太医有染。”

    山风渐渐大了起来，将亭中的灯火吹得明明灭灭。

    安似雪将一缕垂落的额发捋到耳后，“陛下信皇后娘娘的话吗？”

    这么说着，竟是出奇地淡定。

    楚云间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淡淡道：“后宫中，没有朕爱的女子。可是于你，朕却也不曾亏待过。安似雪，莫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

    “嫔妾谨遵陛下教诲。”

    宫女太监们从远处瞧着，只觉得陛下和安嫔娘娘这么对坐，十分恩爱般配，谁也不曾想过，这二位说的，却是剑拔弩张的话。

    而楚云间没再揪着这话题不放，又看了她半晌，微微一笑，“虽怀有身孕，可是陪朕小酌一杯，应当无妨吧？”

    安似雪笑了笑，垂首给自己斟酒：“陛下喜欢，嫔妾自当作陪。”

    两人在亭中对饮起来，沈妙言等得无趣，便在草地上坐了，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衣带，不明白安姐姐为什么今晚会起兴，陪楚云间喝酒。

    月光清透，遍洒大地，晚间的佛寺自有一股禅意。

    小亭中，素白轻纱微微拂动，红绉纱灯笼透出凄艳的光亮，矮几上摆着几碟斋菜并一壶美酒。

    安似雪不过喝了半杯，雪白的脸便透出醉人的酡红色，空气之中，酒香掺和着桃花香，令人闻之欲醉。

    楚云间将那一壶酒都饮下了肚，最后趴在矮几上，阖着双眼，声音轻慢：“安嫔，后宫那么多女子，你是唯一一个，能与朕说得上话的。”

    他平生最不喜谄媚逢迎的女人，之所以置那么多妃嫔，不过都是权衡朝廷的砝码。

    而安似雪的冷傲与才情，是唯一叫他看得上眼的。

    在他看来，女人傲气些也没什么，只要有傲气的资本。

    安嫔轻轻笑起来：“那，若是嫔妾走了，陛下又当如何？”

    沈月如一直觉得，自打她进宫，便得了他不少宠爱。

    但其实，两人独处时，楚云间始终待她平平淡淡。

    他在房事上也很克制，每次来她宫中，最多的，是跟她说话。

    她知道，他是喜欢同她说话的。

    山风吹凉了桌上的小菜，楚云间声音幽幽：“这么多年，朕早就习惯孤独了……”

    安似雪没再说话，只仰头饮尽杯中酒水。

    她放下酒盏，起身离开。

    楚云间缓缓坐直，睁开双眼，眼圈四周还泛着醉意。

    他静静望着安似雪牵了沈妙言的手，宫人们执着灯笼，逐渐远去。

    他摩挲着矮几上的白玉酒杯，垂下眼帘，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寂寞：“李其，你说，像朕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是不是就该孤独终生？”

    站在亭子外的李其吓了一跳，仔细想了想，恭声道：“陛下是天子，是天帝的儿子，自然高高在上，岂能像凡夫俗子那般咋咋呼呼、呼朋引伴呢？”

    “高高在上？”

    楚云间冷哼一声，“砰”的一声，将酒杯倒扣在矮几上。

    他垂眸，凄迷的灯光，映照出他淡漠孤寂的容颜，“朕倒是希望，能够呼朋引伴，挚友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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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3）

    安似雪和沈妙言回到厢房，沈妙言揉了揉困倦的双眼，“安姐姐，我乏了，想要沐浴睡觉。”

    安似雪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便吩咐冬兰和冬梅去为她准备沐浴的热水。

    厢房中，屏风隔开一个空间，沈妙言坐在浴桶里泡澡，这承恩寺的浴水中放了药材，泡着能够缓解全身疲乏，十分舒服。

    她嗅着药草香，泡着泡着，便沉沉睡去。

    屏风外，安似雪站在窗下的月光中，静静看着桌案上的一封信。

    冬兰颇有些忐忑：“娘娘，看门儿的宫女说，未曾看到有人进来，也不知这封信，是如何出现在娘娘房中的。不如，奴婢拿去烧了？”

    安似雪拿起那封信，缓缓打开来，里面的字迹她很熟悉。

    她的唇瓣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鱼儿上钩了。”

    “娘娘？”冬兰不解。

    安似雪并未解释，只是将这封信递给她：“烧了吧。”

    说着，取了挂在衣架上的连帽斗篷穿上，“我出去见个人，你和冬梅跟着妙言，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许大惊小怪。”

    冬兰满脸不解，安似雪已经穿好斗篷，带了兜帽，匆匆出门。

    冬梅抱着干净衣裳从耳房出来，瞧见发呆的冬兰，不由出声：“站在那儿发什么呆？沈小姐的水要凉了！”

    冬兰望着安似雪消失在门外，心里很有些忐忑，好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和冬梅将沈妙言唤醒，匆匆伺候了她更衣，服侍她上了床，沈妙言迷迷糊糊窝进被子里，感受着冰凉的床铺，心头忽然一凛，探出半个脑袋：“安姐姐呢？”

    安似雪只身走出厢房，四周有巡逻的侍卫，只当她是出来散心的，未曾多做盘查，就放她离开了。

    她迎着月光，一路穿过大大小小的庙宇，最后驻足在靠近后山门的一处庭院中。

    庭院中央有一棵桃花树，已经结了花苞，满树嫩绿的花萼包裹着一点粉色，地面还落了不少。

    她弯下腰，拾起其中一颗花苞，微微叹息一声。

    “还未盛开，便即将凋零……安嫔是在惋惜，这桃花的命运吗？”

    婉约的声音响起，四周的灯都亮了起来。

    安似雪抬眸看去，只见沈月如打扮明丽端庄，正从灯火中走来。

    那嫣红的薄唇挑着一点笑：“安嫔生得美，就像这枝头的桃花。只是，安嫔的命运也像这桃花，还未来得及盛放，便该凋零了……”

    四周都是人，后妃、太监、宫女、侍卫，挤得满满当当，无数双眼睛都集中在安似雪身上。

    安似雪轻轻笑了下，不似桃花灿烂，更像梨花高洁：“皇后娘娘这是何意？嫔妾不懂。”

    话音落地，有太监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偏头看去，果然见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过来。

    只是眨眼间，庭院里便跪了一地，楚云间负手而立，目光从桃花树下的两人身上掠过，雅致的笑容透着冷讽：“平身。”

    沈月如走到他面前，“陛下，臣妾这些时日以来，发现安嫔行踪诡异。臣妾掌管六宫，唯恐安嫔有什么闪失，于是多番探查，谁料，臣妾竟然发现，安嫔居然和白太医有私情！”

    满庭寂静，楚云间保持着微笑，目光落在安似雪身上：“安嫔，你怎么说？”

    安似雪取下兜帽，变戏法儿似的，将那兜帽扎成一个布袋，眼中都是怜悯：“嫔妾怜惜落花，想着这些桃花还未盛放，便坠落进泥土中，到底可怜。于是想趁着无人，将这些落花拾进布袋，好好葬了她们，谁知，皇后娘娘如此兴师动众……”

    说着，目光扫了眼沈月如：“皇后娘娘深夜还打扮得如此齐整，可是早就知道嫔妾会到这里来？皇后娘娘安了人手，在嫔妾身边吗？”

    沈月如愣了愣，没料到安似雪完全绕过楚云间的问题，只将焦点集中在她身上。

    她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起，美眸中流露出一丝懊恼，今晚不该打扮成这样的，是她失策了。

    而且……

    她悄悄环顾四周，为何白清觉还不出现？！

    “娘娘没有任何证据，便将这样大一顶帽子扣在嫔妾头上，嫔妾实在伤心。”

    安似雪说着，便有两行清泪潸然而落。

    她本就生得柔弱纤瘦，这么一哭，不得不叫人动容怜惜。

    这般有才情的女子，不该被人平白冤枉的。

    “皇后叫朕过来看，看的，便是安嫔葬花这出戏？”楚云间转向沈月如，一张俊脸似笑非笑。

    “不是……”沈月如微微蹙眉，想起什么，连忙说道，“陛下不如派人去安嫔和白太医房中搜查，定然能搜出两人约会相见的书――”

    “够了。”楚云间打断她的话，漠然地转身离开，“今夜这出荒唐戏，该结束了！”

    “陛下！”沈月如满脸惶然，紧追了两步，可楚云间显然是真的动了气，压根儿就不搭理她。

    四周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安似雪走上前，对沈月如屈膝行了个礼：“娘娘对今晚的安排，可还满意？”

    沈月如猛地转身，怒视着她，金色的甲套嵌进掌心的肉中，也浑然不觉：“安似雪，你早就知道本宫的计谋？！”

    “嫔妾与他熟识已久，他的字，不是简单模仿，就能模仿出来的。”安似雪笑容淡漠，朝沈月如又走近几步，眼中隐隐有着疯狂，“娘娘折腾嫔妾这样久，不如让嫔妾回敬您一份大礼？”

    “你想做什么？！”沈月如皱眉，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弥漫开。

    安似雪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一张清冷美丽的脸上，逐渐呈现出诡异的表情：“娘娘，您因今晚陷害嫔妾不成，恼羞成怒，推了嫔妾。”

    沈月如瞳眸瞬间骤缩，采秋还未来得及上前阻止，安似雪便整个人向后仰倒。

    下一秒，女子痛苦的呻・吟声响起，安似雪额头冷汗直落，脸色苍白憔悴至极。

    拼命奔跑过来的沈妙言，在不远处刹住步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安姐姐这是做什么？

    即便陷害皇后，也不需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吧？！

    “安似雪，你疯了？！”

    沈月如不可置信地大喊出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下一瞬，她清晰地瞧见，猩红的血液从安似雪身下汨汨流出，将那素色衣裙染成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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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4）

    瑰丽壮观的大雄宝殿内，白清觉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微阖着双眼，神态平静。

    香案上摆着瓜果、烛台等物，高大的释迦牟尼金身佛像，始终保持着宝相庄严，静静注视着跪在地上的香客。

    佛香缭绕，木鱼与诵经声连成一片，有悠远的山寺钟声杳杳传来。

    这本该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然而跪在蒲团上的人，却并不平静。

    他的掌心有汗水沁出，她，实在是太冒险了。

    若是那药不起作用……

    或者，没有作用……

    她，也太过信任他。

    此时的寺院厢房中，早已乱成一团。

    一张屏风将厢房隔成两半，安似雪躺在屏风后的床上，太医们围在床边，细声交谈，每个人的眉头都深深皱成一团。

    守在外面的嫔妃们，只看见宫女们端着血水进进出出，屋中很快弥漫开血腥气息，令人作呕，却无人敢擅自离开。

    沈月如面如土色，坐在大椅上，几乎不敢去看身边楚云间的脸色。

    这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若是没了……

    偏偏，安似雪一口咬定，是她推的她。

    宫女们都跪在庭院里，每个人都战战兢兢，若是安嫔出了事，怕是她们都要免不了一死。

    有年纪小的开始低声抽泣，一旁的李其看了，心中却没有半分怜悯。

    皇宫中便是这样的了，既然被卖进宫里当差，是死是活，都要看贵人的脸色，都要看命。

    谁也犯不着同情谁。

    沈妙言坐在床榻边，紧紧握着安似雪的手，一颗心跳得又慌又快。

    她跟着素问，熏陶之下也懂得不少药理。

    按道理，即便是落了胎，这些太医也不该如此紧张的。

    那些方子上开出的药，药性那么猛，不该是给安姐姐吃的……

    她的手忍不住微微发抖，慌张中，素问闯了进来，她连忙将她拉过来：“素问，快瞧瞧安姐姐！”

    素问很沉稳，在那些太医们的注视中，再一次把了脉，神色平静得过分。

    良久，她松开手，一语不发地坐到床榻边，轻轻将沈妙言拥到怀中。

    沈妙言被她这个动作怔住，缓缓偏头望向她，她的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

    不止是对保住胎儿的无能为力，更是对……

    保住大人的无能为力。

    “不会的，安姐姐不会有事的！”沈妙言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抬袖擦了擦，紧紧抱着安似雪的手，语带焦急，“安姐姐下午才和我一同逛了寺庙，明明约好了晚上一起睡觉数星星，怎么会有事呢？！”

    不过是摔了一跤罢了，怎么就会出事呢？！

    她的哭声传到屏风外，沈月如更加慌张。

    她双手交叠着，金色甲套深深扎进掌心，直将白嫩的细肉扎得血肉模糊，却也浑然不觉。

    明明该是寒夜，豆大的汗珠却从她额角滑落，她低垂着眼帘，无数种开脱解释从心头掠过，可无一让人满意。

    陛下他，终归不会信她。

    楚云间闭着双眼，摩挲着黄玉扳指，静静等着里头的结果。

    过了会儿，那些太医们缓步而出，朝他跪下，为首的拱手摇头：“启禀陛下，安嫔失血过多，臣等实在无能无力，求陛下责罚。”

    说罢，以头贴地，一同跪了下去。

    楚云间仍旧闭着眼睛，雅致的面庞上，瞧不出丝毫表情。

    屏风后，沈妙言紧握着安似雪的手，她能感觉到，那逐渐凉下去的温度。

    她不肯放手，视线定格在安似雪的面容上，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安姐姐的面色苍白得可怕，连昔日里嫣红的嘴唇，也同面颊一样白。

    她睡在那儿，在枕上铺散开来的乌发，更衬得肌肤雪白。

    而她身上那股桃花香愈发浓郁，像是一整罐香料被打碎在地，整座房间都能闻得到。

    沈妙言的眼泪一滴滴掉落到安似雪的手背上，灼热而悲伤。

    “小姐……”

    素问蹙眉，她喜欢沈妙言，舍不得看见她伤心，于是冲她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沈妙言接收到她的眼神，怔了怔，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她抬头看去，是楚云间走了进来。

    楚云间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的人儿，眼底的神色，是沈妙言看不懂的。

    就在这时，有蝴蝶翩跹而入，一只，两只，逐渐多了起来。

    屏风外的所有的妃嫔，都呆住了，这大冷的天，又是深更半夜的山中，这是打哪儿来的蝴蝶？！

    安似雪身上那股桃花香逐渐弥漫出去，庭院的宫女们闻着这香味儿，纷纷往四周观看，就瞧见灯笼的光中，无数蝴蝶翩跹而来，像是厢房中，有着对它们而言，致命的诱惑。

    沈妙言呆呆站起身，瞧见大大小小的蝴蝶都围绕着安似雪飞舞，那舞蹈实在太美，叫人只能目不转睛地观看，像是要灼烧掉双眼。

    而它们的舞蹈，更像是要带走安似雪的魂魄般，超出这些人的认知，超出这世间的常理。

    不知过了多久，房中那股浓浓的桃花香终于逐渐散去，蝴蝶们也相继飞走。

    沈妙言上前，颤抖着试探了下安似雪的鼻息，良久后，眼泪不可抑制地掉落下来。

    长久的寂静中，楚云间的目光落在她穿的中衣上，那中衣雪白，没有花纹，像是一张单纯的白纸。

    照规矩，新嫁娘的绣枕，该是亲手绣得鸳鸯戏水枕。

    可他却记得，她入宫的第一晚，他去她的寝宫，那枕头却只是简单的粉红，没有鸳鸯，没有合欢花，没有并蒂莲，什么都没有。

    只那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心里是没有他的。

    可那并不妨碍她成为他的妃嫔。

    他想着，又看了一眼安似雪平静的睡颜，说什么沈月如推了她，怕是她早就打算好了，用这种法子，离开皇宫吧？

    她并不是能够被囚禁的金丝雀。

    楚云间抬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沈妙言不肯走，素问拉着她，硬生生将她带出去。

    她坐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小声哭泣，嫔妃们都站在不远处，轻声交谈，有喜有忧。

    寂静的厢房内，楚云间撩起袍摆，在床榻边缘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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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5）

    他没看安似雪，平视着前方，瞳眸晦暗不明。

    “何必如此急着逃离朕的身边，好像朕是洪水猛兽似的。”

    他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同安似雪说话，“朕知道那座皇宫的冰冷，也知道你面对朕时，始终强颜欢笑。朕只是可惜，好不容易有个说话解闷儿的人，一转眼却又弃朕而去。”

    “你们都是这样，没有谁，真心想要留在朕的身边。”

    他眼前浮现出另一张稚嫩的脸蛋，自嘲一笑，伸出手，很郑重地握住安似雪冰凉的柔荑。

    他握的力道很轻，没有掺杂情・爱，也无关风月。

    只像是，在告别一位友人。

    “何必用这种极端的法子离开，弄得朕好像不解风情似的。”

    他说着，偏头望向她，轻轻一笑：“白清觉，也挺好。至少，比朕好。”

    安似雪回答他的，只是没有呼吸的沉默。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离开了厢房。

    ……

    安似雪并未葬入皇陵，而是被葬进承恩寺后面的桃花林里。

    此时桃花都还未开，只结了苞，地面的草也还未长起来，看着颇有些荒凉。

    楚云间等人都回宫了，沈妙言不肯走，跪坐在坟冢前，无言地望着那块小小的干净的墓碑。

    桃花苞落满坟冢，她伸出手捡起一朵，琥珀色的瞳眸中满是懵懂。

    天空有乌云汇聚，没过一会儿，便淅淅沥沥落了小雨。

    一把素色的纸伞倾过沈妙言的头顶，她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白清觉温厚的面庞。

    他在她身边蹲下，随手将地上的花苞拾进一只布袋：“皇后被罚禁足三月，亲自抄佛经十卷，为阿雪祈福。她身边的丫鬟，除了采秋和忍冬，都被杖毙。”

    沈妙言听着，小脸上满是冷淡：“安姐姐的命，就这样不值钱吗？”

    说着，忽然很冷酷地盯向白清觉：“为什么安姐姐离开人世，你一点都不伤心？”

    白清觉眼中的确毫无悲伤，他望向坟冢，面庞上的笑容和平日一样温和：“谁说，她离开了？”

    他的身上，有极淡的桃花香。

    站在沈妙言身后的素问，一只手轻轻搁到她的肩头，她怔了怔，不解地望向素问，但见她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

    漫山遍野都是淅淅沥沥的春雨，半山腰上水雾弥漫，深黛和浅绿晕染开来，像是一副被打湿的山水画。

    素问一手撑伞，一手牵着沈妙言离开。

    走出数十步，沈妙言忍不住回头，白清觉单膝跪在坟冢前，素白的纸伞大半都倾向那块干净的墓碑。

    粉色的桃花苞星星点点，为这副早春山景图添了一些艳色。

    琥珀色的瞳眸中，最后倒映出的画面，是白清觉温柔微笑的侧脸。

    ……

    承恩寺恢复了香客云集的热闹，沈妙言却不大愿意回府，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这里。

    她在这里住了好多天，这日傍晚，她坐在屋檐下的地砖上，晃悠着双腿，触目所及都是安静祥和的绿色，叫人的心也逐渐柔软下来。

    她觉得若是大仇得报以后，在山野间隐居着，也不错。

    只是，国师那样的人，大约是不会愿意跟她一块儿住在深山野林里的。

    她想着，屋檐下的青铜铃铛被风吹响，素问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急什么。”她说着，拈了颗草莓吃。

    这个时节的草莓还不算大，不过酸甜可口，还是很好吃的。

    若她一直不回去，国师会亲自来接她吗？

    她想着，两靥的梨涡不觉深了些。

    过了会儿，夜寒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小姐，国师派了小厮过来，催你回去。那小厮还说，府里昨日来了贵客，好像是那位白小姐，听说要在咱们府中住一段日子。”

    “白珏儿？”沈妙言挑眉。

    “正是。”

    “她来做什么？”沈妙言不爽，“白家家大业大，怎的在京城没有房子给她住吗？！”

    夜寒挠了挠头，“白老爷将她送到京城，就又南下管理商铺了，他说担心白小姐一个人住不安全，白家又没有什么亲戚在京城，只能仰仗主子照拂一二。”

    沈妙言翻了个白眼：“嘁，国师不过救了她一次，她还打算赖上国师吗？看着长得人模人样，真是好厚的脸皮！”

    一旁的素问和夜寒满头黑线，暗自腹诽，您还不是一样……

    然而沈妙言有了危机感，深恐国师有了白珏儿就忘记自己，于是打发了素问去收拾包袱，又让夜寒备车，准备立即下山回府。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下，十里长街无数摊贩叫卖着各色茶酒、糖糕、花果、锦布、鞋履等物，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国师府的马车穿过重重街道，沈妙言掀了车帘，打量着这长街，明明不过离开数天，可置身于这烟火气息中，却觉得恍若隔世。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临街的店铺，鳞次栉比的商铺中，一间新铺子的招牌十分醒目：“倚梅馆”。

    有几位客人拎着药包离开，这该是一家药馆。

    她正要收回视线，却见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笑盈盈送客人出来，柔声嘱咐着什么。

    这女子生得清丽柔美，一身肌肤欺霜赛雪，眉间一点朱砂痣，身姿纤弱，宛如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傍晚的风撩起她的裙摆，她看起来飘飘欲仙，却又分明真实存在于这个世间。

    “安……安姐姐？！”

    沈妙言低喃出声，下一瞬，就瞧见身着淡青色对襟长袍的男子跨过门槛，微笑着揽住女子的纤腰，一张面庞格外温厚儒雅。

    泪水打湿了眼睫，沈妙言抬袖擦去眼泪，傻傻地笑出了声。

    真好，真好！

    素问忍不住轻笑：“那晚，给安小姐把脉时，奴婢闻到满屋子都是桃花香。那种香味很特别，与一般桃花是不同的，奴婢只从师父的丹药中闻见过一次。师父说，那叫桃花笑，是一品可以使人陷入假死状态的药。”

    “桃花笑？”

    “是啊，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只是没想到，白太医的医术竟然如此高，可以制出这味药。奴婢以为，世上只有师父，才能做出来。”

    沈妙言从车窗中探出半个脑袋，回头张望，就瞧见白太医与安姐姐一道转身，跨进了倚梅馆。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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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白雪番外：犹是春闺梦里人

    早春三月，安府。

    桃花开了满园，尚还未及笄的安府小姐安似雪，指挥着丫鬟在园中搭了个秋千架。

    她每日里，跟着夫子学完诗词歌赋，便拿了喜欢的杂书，坐在秋千上看。

    她知书识礼，从小就被教导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而关于将来，她知道爹爹早已为她规划好，没什么可操心的。

    更没什么，可憧憬的。

    于是十四岁的年华里，仿佛读书，便是她一生的乐趣所在了。

    细嫩的指尖翻过书页，尚还未看到下一行，便有一声“哎呀”响起。

    她抬头看去，不远处，冬兰绊了正扑蝴蝶的冬梅一脚，冬梅往前栽倒，却不小心将站在前面的侍女也扑倒在地。

    她便禁不住轻笑出声，秋千轻晃，鹅黄的衣裙在春风中飞扬。

    然而刚笑了几声，突然有略嫌轻佻的含笑声音自墙外响起：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几个丫鬟吓了一跳，冬兰连忙高声询问，“谁在外头？可知这是安尚书府？！”

    安似雪挑眉，望向那高高的围墙，外面也不知是谁，将这半首词吟诵的婉转悠扬，配合着她的笑声，明明是轻佻，却偏又应景得很。

    “在下姓白，名清觉。打墙外走过，听见你家小姐笑声清脆悦耳，一时有感而发，吟了这半阙词。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他的声音颇为温厚，并无半分戏弄之意。

    冬兰还要呵斥，安似雪抬手，示意她噤声，自己捏着嗓子说道：“你怎知，刚刚笑的人，便是我家小姐？”

    那人答道：“笑得那般矜持，自是深闺里，被种种规矩束缚的姑娘。另外，小姐实在不必捏着嗓子，同在下说话。”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上了一丝戏弄。

    安似雪颇有些羞恼，抿了唇瓣，不肯再搭理他。

    那人等了会儿，不见她说话，便笑道：“春光正好，可惜小姐被困在这深闺之中，看不到更好的春色，如繁华的十里长街，如遍野的青山绿水。当真可惜！”

    说罢，便大笑离去。

    安似雪紧紧抓着秋千架，蝴蝶翩跹过枝头，她抬头去看，花团锦簇里，那些蝴蝶，美丽，而自由。

    第二次同他说话，是下雨天。

    暮春的濛濛细雨中，她独自撑一把素白纸伞，靠在墙角，哭得伤心。

    明年便该及笄，她不小心听到爹爹和娘亲的谈话，说是再给她的亲事缓一缓，等到新帝即位，就将她送进宫中。

    安家若想更进一步，总该出一位娘娘的。

    以一个女儿，换取家族的强大，多划算。

    她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却不知自己哭什么。

    早就注定了的命运，有什么好哭的呢？

    她望向满地零落的桃花瓣，它们跌进湿泥里，满身都染上了脏污。

    眼睫低垂，她心底的冰凉，更甚这雨水。

    那个人温厚的声音，在这时忽然响起：“你哭什么？”

    她吓了一跳，转身去看，可触目所及却只是高大的围墙。

    她擦了把眼泪，声音透着倔强：“与你何干？”

    那人的声音染上几分笑，“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不妨说出来给我听。”

    她紧紧握着木纹伞柄，犹豫良久，轻声道：“我爹爹要把我嫁给我不认识的人，我有些难过。万一，他待我不好，怎么办？”

    他闻言，笑得愈发柔和，语气满是温柔与包容：“那不如，你嫁我好了，我总会对你好的。”

    他说的那般自然，仿佛他们熟识已久，仿佛他一直都在这里。

    两人便是这样结识的，在不曾见过面的时候，他早已心悦于她，她亦是彻底堕入，他编织的温柔里。

    再后来，她第一次做出违逆夫子和爹娘教导的事。

    她悄悄命丫鬟搬了梯子来，拎着裙摆登上梯子，头一次看见，这个总是笑容温厚的男人。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仿佛相识已久。

    他说，“好久不见。”

    她鼻子发酸，有些想哭。

    再后来，她十六岁那年，紫阳山下篝火夜宴，她被父亲献给年轻而霸道的君王。

    她求父亲成全她和他，可父亲却对她跪下，声泪俱下地说，安家的荣耀，全都指着她。

    她默然地换上舞裙，并未告诉爹爹，她背负不起这样沉重的包袱。

    圆台上的那一支梳妆舞，于她而言，每一步，都如同跳在刀尖上。

    疼得钻心。

    因为她知道，他也在篝火边看。

    他看着她进了皇帝的营帐，看着她进宫为妃，看着她小心翼翼侍奉楚云间。

    他什么都没说，由始至终，笑得温厚。

    由始至终，对她，千依百顺。

    而后宫中的尔虞我诈，是能将人逼疯的。

    那晚她绣着桃花，请他来帮忙给妙言传话，之后却又强硬地逼走他，倔强地要同他划清界限。

    那一晚，她很久才睡着，梦中，仿佛又回到那一年春天，暮雨中，他说，那不如，你嫁我好了，我总会对你好的。

    她睁开眼，听见窗外落了细雨。

    青灯照壁，冷雨敲窗，她拥着冰冷的被衾，忽然无比想念那个春天，忽然无比想念他。

    她用尽一生的勇气，擅自做了假怀孕的决定，以便借着这个理由，获得出宫的机会。

    只要到了宫外，就好动手脚了。

    她逼着他制出假死药，毫不犹豫地吞吃之后，便开始实行那个不可告人的计划。

    她知这计策的后果。

    若事败，不止她自己，整个安家都会被牵连进去。

    若事成，她同他长相厮守，她永远都能做那只自由美丽的蝴蝶。

    幸运的是，她成功了。

    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她偶尔也会想，到底是她成功了，还是楚云间有意放过她？

    ——你们都是这样，没有谁，真心想要留在朕的身边。

    ——何必用这种极端的法子离开，弄得朕好像不解风情似的。

    ——白清觉，也挺好。至少，比朕好。

    那些言语，像是发生在梦中，又像是真实存在过。

    她站在窗前，摇了摇头，将这些纷扰的思绪都从脑中赶走。

    白清觉从背后抱住她，宽大的臂弯，让人无比安心。

    她低头，**着他的手指，眼中闪过回忆。

    那晚，她被他从泥土中挖出来，她对上他的视线，他笑容温厚：“好久不见。”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素白的纸伞遮过她的头顶，她鼻尖一酸，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她将手放到他温厚的掌心，语带哽咽：“好久不见。”

    春闺漫漫，此梦安好。

    白清觉，愿我们一生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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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哪门子的小姐

    马车在国师府门前停下，沈妙言扶着素问的手下了车，抬头望了眼威严的匾额，想着那个娇娇弱弱的白珏儿，便摆足了主人家的气势，抬步走上台阶。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进了衡芜院，守在屋檐下的侍女挑开布帘，她揣着从承恩寺求来的菩提手串，径直进了君天澜的书房。

    书房中是熟悉的龙涎香，安安静静的。

    她穿过珠帘，正要开口，就瞧见君天澜站在窗下临字，侧脸依旧冷峻而精致。

    他的身旁，白珏儿身着月蓝色襦裙，外面罩一件粉珊瑚色的褙子，背后绣了繁复精致的莲花。云鬓高耸，脖颈修长纤细，耳垂下坠着两粒洁白的明珠。

    她一边研磨，一边仰头望着君天澜，唇瓣上挂着一抹浅笑，俨然是娇俏至极的模样。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若论史上水平最高的诗词，还是苏轼的《水调歌头》。那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真真是千古绝唱。”

    “本座倒觉得，李太白的《将进酒》，当推第一。”君天澜声音淡淡，仿佛未曾察觉到沈妙言进来。

    沈妙言静静看着他们两人，攥紧了裙摆，像是喝了一瓶醋，心底咕嘟咕嘟冒起酸泡泡来。

    她刻意咳嗽了声，白珏儿回头，注意到她，娇俏的面庞上露出一抹不善：“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见沈妙言穿着普通，想着她大约只是伺候国师大人的侍婢。

    而她明明吩咐下去，不许人进来打扰，那些看门的丫鬟，居然将她放进来了！

    再者，当初这丫头毁了她悉心缝制的荷包，这仇她还未忘，此时自然颇为恼恨沈妙言。

    君天澜搁下笔，偏头望了眼沈妙言，见她面色红润，一张脸鼓鼓的像个白嫩的包子，晓得她在佛寺里未曾吃苦，便放了心，淡淡道：“净手。”

    “哼！”

    沈妙言懒得理他，生气地掉头往东隔间而去。

    君天澜的手搁在半空中，冷峻的脸出现了一丝裂缝。

    白珏儿连忙端来水盆，声音温柔：“大人。”

    书房中的尴尬被她缓解，君天澜优雅地洗净手，望了眼珠帘外，凤眸幽深，这丫头，刚回来，他又没招惹她，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

    白珏儿将水盆放到架子上，拿来干净的毛巾递给他，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大人府中的侍婢，忒没规矩了些。若是放到我身边，定然会把她调教得服服帖帖。”

    君天澜垂眸擦手，“她不是侍婢。”

    说罢，将毛巾搭到架子上，抬手示意白珏儿可以出去了。

    白珏儿怔了怔，只得行过礼，退了下去。

    君天澜沉默地站了片刻，最后还是主动去了东隔间。

    沈妙言趴在小床上，正把玩着那串开过光的菩提手串，眼角余光瞥见君天澜进来，又哼了一声。

    “在承恩寺，玩得可开心？”他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摸她的头，却被她避开来。

    他眼中掠过了然，这小丫头只要一闹脾气，就不让他摸头。

    “开不开心的，关国师什么事！反正，国师看起来很开心。到底美人在侧，红袖添香什么的，多美。国师怕是巴不得我不回来，免得打搅你。”

    她的话透着酸气，比那未熟的青涩草莓还要酸。

    君天澜依旧不解她为何生气，却不由自主地解释：“白珏儿到府上作客，不会待太长时间。今日她到书房，本是请教问题，见本座正临字，便顺手研了磨。”

    沈妙言猛地坐起身，对上他淡然自若的表情，很想问他一句你是不是傻，人家勾引的意思那样明显，怎的在你眼中，就只是顺手研磨？

    难道非要嚷嚷着嫁给你，你才明白人家是喜欢你吗？！

    可她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说。

    就让他笨死好了，如此一来，白珏儿等于白忙活一场。

    这么想着，心情大好，便将那菩提手串递给他：“送给你。大师开过光的，说是能减轻人的罪孽。”

    君天澜接过，瞟了她一眼：“你觉得，本座罪孽深重？”

    “哪里哪里！国师救我于水火之中，做了天底下最大的善事，以前的罪孽，都可以抵消了。”

    沈妙言笑得眉眼弯弯，完全是没心没肺的模样。

    君天澜对她总是没有束手无策，便不再跟她多话，起身出了东隔间。

    晚膳的时候，桌上便多了白珏儿。

    沈妙言对她视而不见，一个劲儿地为君天澜夹菜，努力扮出比平时更加亲昵的模样，叫白珏儿气得牙疼，却又无可奈何。

    等回到自己的厢房，她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贴身丫鬟阿彩从外面进来，劝道：“小姐莫要生气，那个丫头，奴婢已经打听清楚她的底细了。”

    “说。”白珏儿坐到桌边，伸手倒了杯茶。

    “小姐可还记得之前的沈国公府案？”

    阿彩神神秘秘地掩上门，将声音压低许多，“沈国公犯下谋逆之罪，被判满门抄斩。而他多年前似乎对国师大人有恩，国师大人便从法场上，将沈妙言救了下来。自那时起，沈妙言便一直待在了国师府。”

    白珏儿脸色凝重，“原来以前做过国公府的小姐，难怪那般心高气傲……”

    说着，喝了口茶，却又不屑起来：“可如今，不过是个罪臣之女，比寻常百姓都要下贱的东西，她怎敢骑到本小姐头上？！”

    “还不是仗着国师大人的宠爱吗？”阿彩为她添茶，“奴婢听府里的丫鬟们碎嘴，说是国师大人平日里，十分爱护她呢。这府里的人，也都是将她当做小姐看待的。”

    “哼，她算哪门子的小姐！”白珏儿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光彩，“不过，她若是出身沈国公府，我倒是有样东西，能叫她乖乖听话……”

    阿彩疑惑地望着自家小姐，不知她要做什么。

    白珏儿垂下眉眼，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右眼角下的泪痣，为她平添了几分慵懒和媚态。

    她是喜欢国师大人的，从第一眼看到时，就喜欢上了。

    她从小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这场与国师大人的爱情，她也一定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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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用银钱收买人心

    翌日，沈妙言一大早就起床了，积极地服侍君天澜洗漱更衣，动作之殷勤，叫君天澜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总觉得，自从这小丫头看到白珏儿，就似乎如临大敌，争着想要表现得更好。

    他看着她手脚勤快的小模样，有些于心不忍，淡淡道：“有些事，叫拂衣她们做就好。”

    “国师待我好，我喜欢伺候国师。”

    她嘴上仿佛抹了蜜，背对着君天澜，费劲儿地将他床上的厚被子折好，暗自却翻了个白眼。

    谁喜欢伺候人啊，不过是觉得多做些事，叫国师多心疼她一些罢了。

    君天澜默默看着她纤小的背影，沉默了会儿，开口道：“你不必如此。旁人和你，总归是不同的。”

    沈妙言的手顿住，琥珀色的瞳眸中掠过幽光，却偏头，冲他粲然一笑：“国师，我真的是喜欢做这些。”

    他便也不再勉强，盯着她忙碌的身影，莫名觉得，似乎承恩寺一行之后，她比从前要成熟些。

    君天澜去上早朝后，沈妙言上午跟素问学医，下午就央着夜寒教她一些功夫。

    可夜寒说她已经过了学功夫的年纪，只肯教她一些最基本的，说是能强身健体，与人打架就甭想了。

    沈妙言很认真地学，傍晚时分，却有不速之客前来拜访。

    正是白珏儿。

    她收了蹲马步的姿势，擦了把额头的汗，稚嫩的面庞透着不耐：“国师不在，你回去吧。”

    “我不是来找国师的。”白珏儿静静站在游廊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微笑着，声音很软，“我是来找你的。听说，你从前是沈国公府的小姐？”

    沈妙言盯着她，直觉来者不善，于是淡淡开口：“与你何干？”

    阿彩立即递上一副画轴，白珏儿当着沈妙言的面展开，上面绘得是一副百花图：“沈国公夫人多才多艺，这幅画，便是当初我爹爹侥幸拍卖到的画作。”

    那副百花图绘制得栩栩如生，落款处的确是沈国公夫人的小字。

    大约，是沈国公府被抄家后，那些古玩字画、古董珍宝都被楚云间拿去拍卖了。

    而白珏儿手中那幅百花图绘制得确实漂亮，乃是值得收藏的画卷。

    沈妙言垂在腿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琥珀色的瞳眸里，寒气弥漫。

    白珏儿欣赏着画卷，笑道：“沈夫人多才多艺，这些花儿若是放在花园里，怕是能将真蝴蝶也给招来吧？爹爹那儿，还有不少国公府的宝物。我喜欢这幅图，爹爹就送我了。”

    说着，眼中闪烁着骄矜的得意，瞥向沈妙言，“我知你曾是国公府小姐，因此拿来给你看上几眼，不必谢我。”

    说罢，便将那画卷交给阿彩：“好生收着。”

    主仆二人转身离开，白珏儿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笑容透着居高临下的高贵：“说起来，本小姐家中富可敌国，这一幅画和沈家那些东西，实在是算不得什么。沈妙言，你若是能讨好本小姐，兴许本小姐心情好，就会把这幅画送给你。”

    她双眉稀疏，肌肤白得宛如透明，五官透着幼嫩的清秀，一双黑曜石般的瞳眸中，盛着满满的恶意。

    她与沈妙言静静对视了片刻，便含笑离开。

    添香端着一碗补汤，急匆匆过来：“小姐，你在看什么？该喝汤了。”

    沈妙言收回视线，接过那碗汤，却完全没有胃口。

    说到底，都是楚云间造的孽。

    而接下来的几天，白珏儿像是散财童子般，打赏下人的银钱数额相当高，连衡芜院的侍女们，都得了她不少好处。

    沈妙言坐在秋千上，背后有两名小丫鬟路过，小声议论道：“我今儿去后院厢房，请白小姐用午膳，她随手就抓了一把金豆子给我，真是大方呢！”

    “是啊，我前儿个，才从她那里得了十两银子。现在姐妹们都想去她身边当差。”

    两人说着，逐渐走远。

    沈妙言背对着她们，白嫩的手掌紧扣着秋千架，微微垂着头，半张脸都隐在了昏暗的树荫里。

    钱财什么的，她过去从不曾在意过。

    可人情世故里，银钱那么重要，能买到重要的东西，能买到好听的声誉，甚至，能买到人心。

    她松开一只手，在树荫间隙的阳光里摊开来，掌心红润，纵横的纹路十分清晰。

    一片干枯的树叶坠落下来，落在掌心，枝脉纹理分明。

    她现在，想要拿到国公府以前的东西。

    白珏儿那样的女人，不配欣赏娘亲的画。

    可是，拿什么交换呢？

    她茫然地望向远处，白珏儿不缺钱，更不缺稀罕玩物。

    她想要的，是自己的服软。

    可若是服软，她那样不好相与的人，绝对会变着法儿地刁难于她。

    她的眼底隐隐有黑暗的思潮涌动，轻轻攥起掌心，那枚干枯的叶片便碎裂成几瓣。

    用过晚膳后，君天澜在书房看书，沈妙言心不在焉地坐在脚踏上翻着医书，翻了几页，外面拂衣进来禀报，说是白小姐求见。

    白珏儿进来后，沈妙言去沏了两杯茶，随即抱着托盘退了下去。

    君天澜眼底掠过诧异，这小丫头，每次见到白珏儿必定剑拔弩张，怎的今日如此平静？

    白珏儿巴不得沈妙言走开，面上浮现出一抹温柔如水的笑容，声音婉转：“国师大人，这是我爹爹在东边儿行商时，侥幸得到的一块宝墨，据说雨水不化，字迹就算历经千年也不会消失呢。”

    说着，打开手中的锦盒，里面果然是一块黑墨。

    君天澜却不曾看上一眼，只淡淡道：“白小姐的心意，本座领了。这宝墨，白小姐还是自己留着。”

    白珏儿有些不悦地撅起嘴巴，状似撒娇，“大人前些日子指点了我，我都还未谢过大人。大人若是不收，那我可不敢再请教大人问题了。”

    君天澜本就不愿意听她请教那些个没事找事的问题，因此只慢条斯理说道：“无妨。白小姐若是无事，可以回去了。”

    钦原盯上了白家的财富与人脉，他想用花家商号吞并白家，让他这段时间，务必稳住白珏儿。

    因此，他不好与白珏儿撕开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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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把柄

    白珏儿愣了愣，吃不透君天澜到底是何态度，可她并不想走，于是开始拐弯抹角地同君天澜找话说。

    而另一边，沈妙言带着素问，离开衡芜院，一路往后院厢房而去。

    她刻意拣了没人的小路走，一路黑灯瞎火地摸到了后院。

    两人蹲在草丛里，沈妙言拨开草丛，观察着来往的侍女们，一脸蠢蠢欲动。

    素问颇有些担忧：“小姐，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妙言看了她一眼，却没回答她的问题：“你替我引开那些看门的侍女们，我要进去拿样东西。”

    “拿东西？”素问不必再问也知道，定是小姐看中了白珏儿的什么东西，却不好张口索要，只得悄悄过来偷。

    思及此，她很担心，“若是主子知道，小姐偷人家东西，怕是要生气的。”

    “不必害怕，我不会牵连你的。”沈妙言咬了咬嘴唇，转向素问时，眼睛里都是依赖，“素问，这府中，我最信任的，可就是你了。你若是不肯帮我，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定会被白珏儿欺负死。”

    她说的半真半假，素问怜惜她，不忍见她伤心，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只得去帮她。

    沈妙言瞧着素问走过去，跟白珏儿的婢女们说不小心丢了耳环，请她们帮着一块儿寻找，成功就把屋檐下的人都引走了。

    她钻出草丛，一路奔向白珏儿的房间。

    她曾经虽然顽劣，却没干过偷东西的事，因此很是紧张，翻找东西时，手都在抖。

    好在白珏儿那幅画藏得并不深，她从桌案抽屉里翻找到，连忙撤退。

    她一路心慌慌地跑回东隔间，没过一会儿，素问也回来了，瞧着她把画卷在床上摊开来，灯光下，百花夺目，五彩斑斓。

    她不懂画，却也知道，这幅画画得很好。

    最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落在画卷落款处，如果没有记错，这落款该是沈国公夫人的。

    怪不得，小姐会想方设法从白珏儿那里，将这画弄到手。

    沈妙言趴在床边，手指缓慢地拂拭过那些繁花，眼中隐隐有着思念。

    她的娘亲总是很温柔，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是顶尖。

    她记得娘亲画这幅画时，正是暮春的黄昏。

    窗外的百花开得极好，她抱着一大束牡丹花跑进来时，就瞧见娘亲站在夕阳里，手腕运转，一朵朵鲜妍的花儿便跃然纸上。

    傍晚和煦的风将娘亲的发丝吹动，娘亲的侧脸很美，神情很专注。

    彼时她只有六岁，很乖巧地将那大束牡丹送到娘亲手边，“娘亲，妙妙送你漂亮的花儿。”

    娘亲弯腰接过，摸了摸她的脑袋，琥珀色的瞳眸里都是笑：“妙妙喜不喜欢娘亲画的花儿？”

    “喜欢！”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娘亲画得好看！”

    “那，等妙妙出嫁时，娘亲给你画很多很多花儿，好不好？”娘亲在她面前蹲下，温柔地用面颊蹭了蹭她的脸蛋。

    “娘亲真好！”

    她抱住娘亲的脖颈，嗅着娘亲身上特别的甜香，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

    “素问。”

    她从画纸上收回视线，轻声唤了句。

    “奴婢在。”

    “白珏儿那里，我还没想好怎么收场。这画失窃，她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我……”

    沈妙言微微蹙眉，得手了，才发觉这画比想象的更加烫手。

    既不能摆在她房中，又不能毁掉……

    “主子疼小姐，不会忍心责罚小姐的。”

    素问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在心底暗自叹息一声。

    主子生平，最恨撒谎与盗窃。

    若是知道小姐偷了别人的画儿……

    沈妙言深深呼吸，慢慢卷起那幅画：“走一步看一步好了，总之，我是不会将画子还给白珏儿的。”

    书房内，白珏儿同君天澜说了好久的话，可她说上三五句，君天澜才懒懒应上一句，最后她大小姐脾气发作，也懒得逢迎他，便告辞离去。

    然而刚回到厢房里，阿彩就急匆匆地禀报，说那幅百花图失窃了。

    她稍一问了经过，便猜到大约是沈妙言偷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阴冷的目光望向夜幕上的那轮明月：“本小姐的东西，是那般好偷的吗？既是偷了，那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阿彩静静望着自家小姐的背影，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是知晓自家小姐的手段的。

    夫人去得早，老爷又不曾续弦，白府后院中的一切，便都是小姐在打理。

    因此，小姐对收拾人，很有一手。

    看来，那位沈姑娘，要倒霉了。

    翌日，清晨。

    三人在花厅用早膳，沈妙言因为偷东西心虚的缘故，只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喝粥。

    白珏儿优雅地吃完一只花卷，瞥了眼沈妙言，笑意盈盈：“这碧粳粥瞧着挺好吃的，妙言，你为我盛一碗吧？”

    说着，含笑将自己面前的小碗递了来。

    沈妙言抬起头，正对上她温柔的目光。

    琥珀色的瞳眸满是平静，她什么都没说，接过白珏儿的碗，便为她盛了半碗。

    一旁的君天澜微微抬起眼帘，狭眸中却是不动声色。

    等用完早膳，沈妙言本想跟平常一样，送君天澜到府门口，白珏儿却先起身跟上君天澜，回头笑道：“妙言，你让侍女把桌上清一清，我替你送大人好了。”

    说罢，唇角流露出一抹恶意的笑，跟上了君天澜。

    沈妙言站在原地，攥着裙摆，静静看着他们离开，抿了抿唇瓣，什么都没说。

    君天澜并未回头，他知道那小丫头没跟上来。

    那样娇气蛮横的小丫头，怎的会听白珏儿的话？

    莫非，是有把柄落在白珏儿手中了？

    拂衣和添香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古怪。

    白珏儿送君天澜上了马车，回来的时候，阿彩立即上前，附在她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她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勾到耳后，满脸不怀好意：“那么，就去看看她好了。人做错事，总得付出代价，你说是不是，阿彩？”

    “小姐说的是呢。”

    主仆二人到花园时，沈妙言正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静静抱膝望着湖面。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如这湖面一般平静，她知道，人做错一件事，便很容易接着做错第二件事。

    比如，她会对国师隐瞒这一切，她甚至会对国师撒谎，说她没有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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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我……没有偷

    白珏儿在她身后站定，微风撩起她浅蓝色的裙裾，她肌肤洁白，看起来娇贵秀丽，像是一颗明珠。

    “沈妙言。”

    她眼中有着浅浅的笑意，“第一次进府，你毁了我精心绣制的荷包，算是你赢。第二次进府，我抓了你的把柄，可算是我赢了？”

    沈妙言背对着她，红润的唇瓣咧开一个弧度：“你赢了又如何？国师他，总归不会喜欢你。”

    白珏儿垂眸，优雅地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大人喜不喜欢我，不是你说了算的。”

    微风拂过，沈妙言拈起一颗小石子扔进湖面，打破了平静：“我虽没你年纪大、没你精明，可我却比你更了解国师。你这样的女孩子，他是不会喜欢的。”

    长久浸淫在黑暗与杀戮中的男人，比起精明世故的女人，其实更喜欢单纯天真的小白兔。

    尽管，她自己也并非单纯天真的小白兔。

    白珏儿并不在乎她的话：“沈妙言，不如咱们做一笔交易，你搬出衡芜院，我将沈国公府的东西，悉数归还于你。你偷我画的事情，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沈妙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淡定地转身往回走：“不可能。”

    白珏儿回头，盯着她单薄纤弱的背影，嗤笑一声：“这丫头，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傍晚时分，沈妙言独自坐在东隔间，摩挲着那幅百花图，满眼都是珍视和小心翼翼。

    舍不得弄损娘亲留下的东西，虽然这东西，是用不光彩的手段得来的……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满是决心，等国师回来，她就跟他坦白，告诉他，她偷了东西。

    告诉他，她想要得到这幅画，叫她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抢走它。

    黑金轿辇在国师府门前停下，夜凛掀了轿帘，君天澜走出来，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的白珏儿。

    白珏儿此时未施粉黛，双眼微红，见到他，一副欲语还休的姿态，泪水含在双眸中，欲落未落的，分明是委屈至极的模样。

    他眼中毫无怜惜，走上台阶，语气也很淡漠：“可是府中下人苛待于你？”

    白珏儿垂下眼帘，紧紧攥着绣帕：“府中下人，待我极是尊敬……”

    君天澜听着，眼底便掠过了然，“那么，是那丫头？”

    白珏儿低下头，并不说话。

    眼泪一颗颗掉落在地，她知道，这么默默流泪的姿态，更能让眼前的男人知道她的委屈。

    身后的阿彩很合时宜地开口：“大人，是沈姑娘。沈姑娘偷了我们小姐的东西，小姐请她归还，她不肯。她还说，大人厌恶我们小姐，不会为小姐出头的。”

    白珏儿的眼泪便落得更欢了。

    君天澜静静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叫人看不出喜怒。

    白珏儿哭了一会儿，诧异地抬头看去，清晰地感受到他眼底的寒意，须臾，他抬步，跨进了国师府。

    白珏儿跟着君天澜进了衡芜院，站在庭院里，就瞧见他走进了屋子。

    她搅着手帕，因为吃不准君天澜的态度，所以有些不安。

    而此时的东隔间，沈妙言坐在床边，瞧见君天澜进来，抱着画卷的手一紧，明明决定了要坦白，可是看着他淡漠的目光，忽然之间，便失去了全部的勇气。

    君天澜在她跟前站定，低头凝视着她的面庞，“偷了别人的东西？”

    沈妙言与他对视，他那双凤眸一派幽深，看不出任何感情。

    她张开口，想要说是，可是对着那样的目光，那个字如何也说不出口。

    良久的静默后，她咬了咬嘴唇，忐忑地摇摇头：“我……没有偷。”

    害怕从他眼中看到失望，害怕他会将自己赶出国师府。

    她抱紧了画轴，小脸上满是懵懂与畏惧。

    可是，话音落地后，她却清晰地看见，他的瞳眸，一点一点，缓缓暗了下去。

    是，失望吗？

    寂静的房间中，君天澜朝她伸出手：“是这幅画？沈妙言，把东西交给本座。”

    沈妙言抱紧了画轴，咬住下唇，怎么都不肯松手。

    “沈妙言。”

    他盯着她，又唤了一声。

    她依旧没有反应。

    房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妙言忽然起身，倔强地跑出了东隔间。

    君天澜盯着虚空，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妙言跑出来，一眼看到站在庭院中的白珏儿。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中闪过恨意，她跑下台阶，想着先出府，暂时去安姐姐那里避一避。

    然而刚跑到梨花树下，就觉脚腕处一痛，整个人猛地朝前摔倒在地。

    她的目光落在那颗小石子上，圆圆的眼睛里不禁弥漫上一层雾气。

    君天澜缓步走下台阶，盯着她纤瘦的背影，声音清冷：“夜凛，拿鞭子来。”

    守在角落的夜凛怔了怔，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只得将鞭子拿来。

    国师府的皮鞭，由握柄到鞭梢是逐渐变细的，鞭身上有细小的倒刺，打人格外得疼，往日里都是用来对付囚犯的。

    四周的游廊里，逐渐聚集了侍女和侍卫，众人皆都屏息凝神，谁都不知道沈妙言犯了什么错，可谁也不敢贸然求情。

    主子的脾气，是别人越是求情，他越是生气的那种。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提着长鞭，一步一步，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到沈妙言背后。

    沈妙言抱紧了画轴，在树底下蜷成一团，纤弱的身躯，禁不住微微颤抖。

    君天澜将她的惧意尽收眼底，却依旧是面无表情。

    他可以宠她，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纵容她去偷东西，去撒谎，去做不该做的事。

    “沈妙言，把画交给本座。”

    他冷声。

    然而回答他的，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

    凤眸危险地眯起，他抬手，只是刹那，皮鞭便甩到了沈妙言的后背。

    沈妙言的瞳眸瞬间放大，瞬间到来的疼痛深入骨髓，加之打她的人是君天澜，更是将这鞭疼放大了无数倍，深深植入五脏六腑，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疼痛的，无法呼吸。

    疼痛的，无法思考。

    而背后的人仿佛没有怜惜，又一鞭紧接而至，鞭声回荡在庭院中，格外清脆。

    她闭紧了双眼，睫毛轻颤，泪如雨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却死死抱着那画轴不肯松手。

    一旁的白珏儿美目中流露出不屑，原来，大人也并没有那些侍女们口中所说的，那般宠爱沈妙言。

    否则，又怎会狠心，将她打得皮开肉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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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没有谁，比他更心疼她

    君天澜漠然地盯着地上，那蜷成一团的小姑娘。

    从他的角度，能够清晰地看见她裂开的衣帛和皮肉。

    殷红的鲜血将素色衣裳染成深红，鞭身上也沾了血，这情景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在地上翻滚抽搐，伸手想要抱住她自己，手臂却结结实实挨了一鞭，疼得她使劲儿往后缩，靠在树干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

    她终于怕了，声音含着泪腔：“国师，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然而这哭声并不能让鞭子停下，她只能不停地在地上翻滚，直到疼得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

    “国师，别打我，我疼！”

    “国师……我错了……”

    她不停哀哭，声音嘶哑地求饶。

    直到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她就那么趴在地上，压着那幅画轴，后背是纵横交错的鞭痕。

    已经打了十几鞭了。

    君天澜的掌心，早已沁出细汗。

    甚至，微微发抖。

    在场的没有谁，比他更心疼这个小姑娘。

    也没有谁，比他更恨铁不成钢。

    他还要打，素问匆匆赶来，扑通一声跪下，紧紧抱住他执鞭的手臂，泪流满面：“主子，小姐还小，您若是再打，怕是要闹出人命了！这事儿奴婢也有份，主子若是要罚，就罚奴婢一人好了！”

    阿沁也走了出来，在君天澜身边跪下。

    拂衣、添香等人，一同出来，跪在了树下。

    这些丫鬟们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无声的抗议，却胜于有声的求饶。

    白珏儿怔了怔，漆黑的瞳眸中掠过不解和茫然，这些人，明明被她用银钱收买了，怎么还会这样偏帮沈妙言？！

    守在角落的夜寒也很想为沈妙言求情，只是见跪的都是女人，实在不好意思凑上去，于是便伸手去捅夜凛，示意一同过去。

    夜凛白了他一眼，巍然不动。

    沈妙言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鲜血染红了怀中的画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可她却依旧不肯放手。

    她苍白的半边脸儿枕在画轴上，眼泪和冷汗顺着鼻尖淌落到画轴上，同鲜血一道晕染开来。

    梨树开了洁白的梨花，花瓣坠落到她的身上，淡青的衣衫委地，明明该是一副绝美的画面，却因大片鲜红的血液，而显得诡异残酷。

    君天澜的心抽痛得厉害，却强硬地将这些情绪压抑着，面无表情地挣开素问的手，又是一鞭子甩下去。

    那鞭子打歪了，抽到树干上，枝头的雪白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春日的雪，美得惊心动魄。

    君天澜丢了长鞭，盯着奄奄一息的沈妙言，话却是对着白珏儿说的：“如此，白小姐可满意？”

    听不出喜怒哀乐的语气。

    白珏儿从脚到头都在发凉，她希望君天澜对沈妙言下狠手，却从没想过，他竟然这般干脆，这般不留情面。

    即便不是放在心尖宠爱的，好歹也是宠过的，也该顾及些颜面。

    当然，她不是在同情沈妙言，她只是考虑到，自己日后嫁给君天澜，若是犯了错，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下场？

    这么想着，心跳便愈发得快。

    她垂下眼帘，朝君天澜微微屈膝：“大人言重了。一幅画儿罢了，我不过是想小惩一下，大人实在不必为珏儿做到这个份上。”

    “你的意思是，本座小题大做？”

    君天澜凤眸中酝酿着风暴，周身阴冷的上位者气势，毫不遮掩。

    白珏儿愣了愣，抬头望向君天澜，她自幼随父亲经商，识人无数，自然知道，眼前的男人，濒临暴怒边缘。

    视线落在梨花树下的小姑娘身上，白珏儿眼中满是不解，大人暴怒，是因为沈妙言吗？

    为什么？

    她还没想清楚，迎面一阵风呼啸而来，她下意识地接住，那幅沾了血和泪的画轴便抱在了怀中。

    她心头一悸，想要将这血腥东西丢出去，可是君天澜的视线太过凌厉，仿佛只要她敢扔出去，就会毫不犹豫斩掉她的双手。

    她怯怯不敢看君天澜的双眼，战战兢兢地行过礼告退，小腿禁不住地发软。

    素问擦了擦眼泪，正要去扶沈妙言，君天澜冰冷的声音响起：“都下去。”

    她抬头，诧异地望向君天澜，但见他薄唇紧抿，瞧不出丝毫表情。

    她望了眼沈妙言，心跳得厉害，却到底不敢违逆自家主子，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拂衣她们退下。

    偌大的庭院中只剩君天澜和沈妙言两人，他蹲下来，瞧见她额头的冷汗将刘海儿都打湿了，紧贴着苍白的面庞，平日里红润的唇瓣干涸欲裂。

    他瞳眸幽深，她的下嘴唇那里，有两个小而深的牙印，可见刚刚，她有多么疼。

    那周身的鞭痕与血迹，叫人心疼。

    他颤颤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小脸，指尖刚碰上去，沈妙言虚弱地睁开眼，在看清是他后，突然尖叫一声，费力地往后缩。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中满是恐惧与懵懂，仿佛眼前这个男人，是魔鬼。

    眼泪从苍白的面颊上淌落，她紧紧抱着头，缩在树下，盯着君天澜，浑身都在发抖。

    像是一只，受惊的幼兽。

    君天澜的心剧烈颤抖，想要靠近她，可刚伸出手，她就哭着尖叫。

    显而易见的害怕与抗拒。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好半晌后，终于垂下。

    微风拂过，梨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中间。

    他声音很轻，极有耐心的模样：“本座只是想带你去包扎伤口。”

    沈妙言却只是哭。

    她不明白为何君天澜要这样生气，不明白为什么他对自己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难道从前的宠爱，都是假的吗？

    “若是不愿意我靠近你，我去叫素问来为你包扎，好不好？”君天澜开口，声音是罕见的温柔。

    然而等他将素问喊来，梨花树下空空如也，只有一滩血迹，满地梨花。

    他心头一凛，沿着地上的血迹追去，没一会儿，就瞧见沈妙言拖着虚弱的身体，一路颤颤巍巍出了国师府。

    而方向，是白清觉的医馆。

    他静静望着她扶着墙壁，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刀尖上，牵动着全身的伤口，鲜血不停地从身上滴落在地，一路蜿蜒进地砖的缝隙里。

    街上的百姓们对她指指点点，她却视而不见，只艰难地走向前方。

    “沈妙言。”

    他在不远处，唤了一声。

    她恍若未闻，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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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带你回家

    沈妙言拖着虚弱的纤瘦身躯，身后是长长的血迹。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倚梅馆而去。

    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衣衫破烂，浑身都疼得颤抖，脚步软绵绵的踩在青石砖上，仿佛下一瞬就会栽倒在地。

    可她那双眸子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与可怜。

    有的，只是倔强。

    君天澜缓步跟在她身后稍远的地方，一双凤眸中酝酿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转过街角，沈妙言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只能靠在墙壁上，重重喘着粗气。

    尽管她疼得死去活来，却依旧不肯张开口，呻・吟半声。

    眼前是繁华的十里长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与鳞次栉比的店铺，在她眼中逐渐模糊。

    再强大的意志力，也抵不过入骨的疼痛。

    她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在街角屈成一团，最后晕厥倒地。

    君天澜正欲上前，几名流氓地痞模样的男人，从临街的酒楼走出来，一眼就看到昏倒在地的沈妙言。

    为首的男人“哟”了一声，上前踢了踢她，“这丫头打哪儿来的，嘿嘿，这满身是血，瞧着还怪可怜的。”

    另一个男人用脚捋开沈妙言脸上的碎发，不禁笑道：“老大，这小丫头长得还挺水灵，瞧着还有呼吸的样子，不如咱们弄回去玩玩？”

    “哈哈，瞧着是没人要的，那咱们便捡了这便宜吧！”

    为首的男人扔了剔牙的竹签，盯着沈妙言的脸蛋，眼中流露出垂涎之意：“好久没碰这样嫩的小姑娘了，啧，今晚咱哥仨儿，能好好开荤了！”

    四周路过的人都知这三人乃是恃强凌弱的恶棍，虽有同情沈妙言的，可谁也不敢上前阻止，于是纷纷摇头离开。

    三人爆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大笑，然而，下一秒，这笑声戛然而止。

    三道血雾，在空中喷薄开来。

    三颗人头落地。

    四周经过的百姓们惊吓得尖叫出声，纷纷躲避这惨剧。

    小孩子们，更是吓得转身就扑进娘亲怀中，嚎啕大哭。

    一时间，原本繁华热闹的长街，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飞鸟的几声鸣叫。

    君天澜背对着那三具尸首，面无表情，缓缓将沾血的长剑，收入鞘中。

    三具尸体，轰然倒地。

    君天澜弯腰抱起地上的沈妙言，转身走向国师府。

    “小丫头，本座带你回家。”

    ……

    华容池边的软榻上，趴着一个小小的姑娘。

    上身密密缠着白纱布，下身着一条宽松的百褶长裙，乌黑的头发铺散在枕上，衬得小脸苍白憔悴。

    眼睫微动，琥珀色的瞳眸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大雾弥漫中，纷飞的梨花瓣。

    她伸出手，懵懂地想要接住一瓣花，可那些花瓣都擦过她的指尖，被风吹进了不远处的温泉池里。

    她偏过头，静静看着那座温泉，最后忽然坐起来，她，还在国师府吗？！

    一股无名的恐惧在心底弥漫开，她挣扎着下了软榻，后背包扎好的伤口被这动作牵扯裂开，血液将白色的纱布染成深红。

    她没走两步，额头便沁出细密的冷汗。

    疼，钻心的疼。

    她扶住软榻的靠枕，缓缓跪了下去，身体的力气再度被抽空，竟无法站起身来。

    不远处的梨花林中，君天澜临风而立，凤眸中，满是怜惜。

    不过是个小姑娘，为何非要这般倔强？

    若是喜欢那画儿，跟他说便是，十幅，百幅，他都会替她买来。

    为什么，非要去偷？！

    为什么在他问时，非要撒谎？！

    他缓步走向沈妙言，沈妙言低垂着头，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周身不可抑制地轻颤。

    她全身心地信赖他，可他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狠狠抽了她一顿鞭子。

    最疼的不是身体，而是心啊！

    像是努力地捧出自己的真心，珍宝一样献给他，却被他扔在地上，毫不怜惜地用脚碾碎。

    没有什么，比这更疼的了。

    君天澜在她背后蹲下，大掌轻轻覆在她纤瘦的后背上，白色的纱布也包裹不住纤瘦的蝴蝶骨，血液从上到下晕染开，他知道于她而言，一定很疼。

    “走开。”

    她低着头，从牙缝中，缓缓咬出这两个字。

    “恨我？”君天澜声音很轻，大掌依旧贴在她的后背上。

    沈妙言别过半边身子，使劲儿推开他的手：“滚！”

    她曾是国公府小姐，即便落到寄人篱下的地步，即便被人骂为罪臣之女，可骨子里，却依旧是高傲与矜贵。

    她背负着为沈国公府平反的担子，她无时无刻都在提醒自己，她是国公府的大小姐，是爹爹最骄傲的女儿，绝不能为爹爹蒙羞。

    她低着头，跪坐在地，喘着粗气，背后的伤口崩裂开来，血液流得愈发快速。

    君天澜默默望着这个小姑娘，其实她推人的力气一点都不大，软绵绵如同挠痒，可为什么，他会觉得痛？

    “沈妙言，你再乱动，身上的伤永远痊愈不了。不是说，要学本事去报仇吗？这样自暴自弃，就是你报仇的法子了？任由自己的血液流个干净，你又能伤到谁呢？”

    君天澜声音低沉清寒，如同寒潭之水浇筑在冰凉的溪石上。

    见这小丫头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缓缓道：“若是恨我，就强大起来，向我报仇。我君天澜，就在这里，不避不躲。”

    沈妙言慢慢抬起头，那双圆圆的瞳眸中，是对他显而易见的恨意。

    君天澜静静看着，心抽疼了一下，抿了抿薄唇，却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须臾，他走过去，将她拽到软榻上，强迫她趴下：“换药了。”

    沈妙言并未反抗，趴在榻上，轻轻闭起双眼。

    君天澜解开那些绷带，果然伤口都裂开了。

    瞳眸幽深，他拿了帕子将伤口重新清洗一遍，才为她上药。

    他其实，下手并不重。

    这些伤势看着吓人，可他控制着力道，只是些皮外伤罢了，并未伤及根本。

    只是没有料到，小丫头会这样恨他。

    恨他也好，至少，会化为强大的动力。

    沈妙言的脸埋在双臂中，眼泪无声地淌落，浸湿了软枕。

    等药终于上好，君天澜拿了纱布，重新将她的伤口包扎起来。

    沈妙言泪眼朦胧地坐起来，低头瞧见他绕着绷带的手，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忽然捧住那只手，对着手臂，重重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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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你讨厌我？我不准！

    她使出了平生的力气去咬，君天澜一动不动，凤眸幽深复杂，只凝视着她，连吭都不曾吭一声。

    沈妙言终于松开口，那手臂已然血肉模糊。

    她没有表情，只淡定地擦了擦嘴唇上的血迹。

    君天澜垂下手，血液蜿蜒而下，顺着修长的指尖滴落在地：“可解气？”

    她偏过头，依旧没有言语。

    他放下大袖遮住伤口，拿过干净的外裳为她披上：“回衡芜院吧，拂衣为你煲了补汤。”

    说着，便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

    沈妙言不肯看他一眼，低垂着眼睫，声音冷漠：“喝再多补汤，都敌不过国师的一顿鞭子……又何必喝。”

    君天澜沉默着，只抱着她往衡芜院走。

    等到了东隔间，他将她放到床上，添香红着眼眶，端着一盅汤进来：“小姐，拂衣和素问还在厨房做药膳。素问说，这个莲藕红枣黑豆排骨汤，可以养血宁神，您可得全喝了。”

    沈妙言心中一暖，添香正要喂她，却被君天澜夺了去，抬手示意她退下。

    她犹犹豫豫地望了两人一眼，只得退下。

    君天澜坐到床榻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沈妙言唇边：“趁热喝。”

    虽然汤很鲜香，可因为是这个人喂的，她便没了胃口，将头扭到一旁，不愿意搭理他。

    君天澜的手顿在半空中，良久后，将勺子放回碗里，又重新舀了一勺温热的汤送到她唇边：“若是不喝，本座就罚素问五十鞭子。”

    他说的淡漠，眼底都是冷然。

    沈妙言皱眉盯向他，知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忍着怒意，将那勺汤咽进嘴里，眼睛里都是冰冷：“国师要人听话，便只剩下用鞭子这一个手段吗？！可惜用鞭子，是收服不了人心的！”

    君天澜又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声音淡漠：“本座不需要收服人心，只需让人听话就好。如你现在，不是很听话吗？”

    沈妙言垂下眼帘，喝了那勺汤，唇角笑容冰冷彻骨：“国师是把我当狗养吗？高兴了给块骨头，不高兴了，就是一顿鞭子……可即便是狗，惹急了，也有反过来咬主人的时候。”

    君天澜很不喜欢她这个比喻，因此喂得有些急。

    沈妙言喝呛了，剧烈咳嗽起来，一张粉脸涨得通红。

    他放下碗，想去为她拍背，可手还没伸出去，就被她避开：“我自己喝！”

    他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她端起碗，勺子都不用，将汤喝得干净。

    那么倔强，那么坚强，那么，不需要依赖他……

    大袖中的手微微握起，他盯着她，凤眸中有着不解，如今，到底是她依赖他，还是他依赖她，更多一些？

    想要看见她天真无邪的笑容，想要听她软软糯糯地唤他国师，想要她像从前那般对他撒娇耍赖。

    那么多年，他独自穿过冗长的黑暗时光，踽踽独行，手上沾染了无数人命与鲜血，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遇上她……

    她像一束光，将他心中那些阴霾与黑暗尽数驱散，他怎么舍得放她离开？

    想要将她牢牢禁锢在身边，哪怕叫她生出恨他的心思。

    见她喝完汤，他面无表情地起身，将被子往上掖了掖，“先休息会儿，等晚膳好了，添香会送进来。”

    说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才离开。

    沈妙言独自坐在小床上，神情平静地注视着被面上的暗纹，若是离开国师府，她大可去安姐姐那里。

    她不想，跟这个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安姐姐，一定会收留她的。

    这么想着，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将一些散碎银两和换洗衣裳放进布包，挽在手臂上，慢吞吞走出东隔间。

    她挑开棉布帘，君天澜的寝房中空无一人。

    她往前走，穿过一道雕花月门，隔着珠帘，瞧见那个男人坐在软榻上，正低头，给他自己包扎伤口。

    那咬痕极深，几乎快把他一块肉给咬下来了。

    因为没有及时止血，一整条手臂全是血液，连带着绛紫色的大袖颜色都深了几分。

    她默默看着，无动于衷。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君天澜偏头看去，一眼看见她挽在手臂上的小包袱。

    “你要去哪儿？”

    他蹙眉，轻声发问。

    “去找安姐姐。”沈妙言撩起珠帘走进来，深深呼吸，对着君天澜屈膝行了个很郑重的礼，“这段时间，承蒙国师照顾，妙言谢过。”

    君天澜的狭眸微微眯起，小丫头的口气很生疏，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不，那样冷漠的眼神，在她心中，他连陌生人都不如！

    “沈妙言……”

    他系好手臂上的纱布，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你就这样记仇吗？就因为一顿鞭子，本座从前对你的好，你就都忘了？！”

    沈妙言同他对视，在他眼中看见了受伤。

    她嗤笑，国师这样冷情冷面的人，心脏冷硬得如同石头，如何都捂不热，也会因为她沈妙言的离开，而受伤吗？

    怕是，觉得自己走了，他身边没了玩/物吧？

    她推开他的手，“昨日傍晚，梨花树下，我哭着向你求饶，你可曾心软过半分？国师喜怒无常，我实在害怕，害怕不小心就丢了这条小命。国师，恕我不能再陪在你身边！”

    说完，便冷着脸，转身离开。

    然而她刚迈开步子，下一瞬，君天澜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怀中。

    他的胸膛宽阔而结实，紧贴着沈妙言纤细的脊背，如此亲密无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的身体很灼热，那甜冷的龙涎香仿佛要燃烧起来，将沈妙言紧紧包裹，使她几乎要窒息过去。

    君天澜的左手臂从前面环住她的脖颈，右手紧扣着她的手腕，俯下身，急促而性感的气息喷吐在她耳畔：“你讨厌我？”

    没等她回答，他便咬着她的耳朵，声音压抑，一字一顿：“我不准！”

    书房中，不同寻常的气氛逐渐蔓延开来。

    沈妙言背对着他，喘息得急促，“放开我！”

    “想都别想。”

    他声音低哑，瞳眸幽深，薄唇贴着她的耳垂，有意无意地，轻轻触碰。

    她身上散发出好闻的女儿香，与寻常胭脂水粉的味道纯然不同，叫他心里痒痒。

    叫他想要，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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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扒了国师的裤子

    君天澜的内心，躁动不安，蠢蠢欲动。

    沈妙言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股强烈的占有欲，还在萌芽的娇小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君天澜的狭眸一片幽深，他克制住内心的躁动，唇瓣从她的耳垂上擦过，缓缓直起身，将她小小的手牢牢握在掌心，“沈妙言，本座不许你离开。”

    那股霸道与占有欲的威压渐渐散去，沈妙言在心底松了口气，抽回手，与他拉开距离，表情认真：“我并未卖身国师府，你无权限制我的自由。”

    “你的自由，本座说了算。”

    君天澜拂袖，在软榻上落座，表情冷了下去：“夜凛，传本座的话，谁都不准放沈妙言出府，违者，杖毙。”

    沈妙言静静看着他下令的模样，那么冷酷，那么决绝，一丝余地都不曾给她留下。

    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向东隔间。

    君天澜偏头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冰冷，稍稍融化些许。

    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将她留在身边，就好。

    沈妙言回到东隔间，将小包袱丢到地上，甩掉绣花鞋，上了床默默趴着。

    心头弥漫着说不出的难受和委屈，她开始想，投靠国师，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而另一边，白珏儿听说君天澜亲手将沈妙言抱回府中，亲自为她上药，亲自喂她喝汤，怒气攻心，将房中的一整套珐琅彩瓷器都给摔了。

    阿彩在一旁柔声相劝：“主子，听说那沈妙言正和大人冷战呢。这对咱们来说，不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吗？”

    “冷战？”白珏儿抬起眼帘，明明是生气的模样，可右眼角下的泪痣，却叫她看起来妩媚而柔弱，“她有什么资格和大人冷战？！哼，还当自己是官家小姐吗？！”

    因为楚国的商人地位不及官僚，所以她这位富家小姐，也常常被官家小姐看不起。

    也因此，她既厌恶官家小姐的高傲矜贵，同时却又对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

    如今针对沈妙言，不止是因为要和她抢国师大人，更是因为欺负她，有一种报复那些官家小姐的快感。

    “到底大人宠她，她有骄矜的资本。”阿彩轻笑，“若是什么时候大人不再宠她了，那便真正是人人都可以轻贱的罪臣之女了。”

    沈国公昔日征战四方开疆拓土，楚国的繁盛，百姓的平安，与他是分不开的。

    若是认真算起来，这些人原都受过他的恩惠。

    可如今，只因他背上谋逆的罪名，曾经的功勋便都被人遗忘。

    连带着唯一的掌上明珠，都被人一口一个“罪臣之女”称呼，轻贱至此，可见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白珏儿望了眼角落那幅染血的画轴，淡淡抿了口茶水：“昨晚，大人着实把我吓到了。再观察些日子吧，总觉得他们二人之间，不是咱们想象的这样简单。”

    说着，放下茶盏，随手拿了本折子戏看起来：“那幅画轴，拿去给沈妙言，算是做个顺水人情，也好给大人留下好印象不是？叫人准备热水，伺候沐浴更衣。”

    阿彩应了声是，立即去办。

    入夜之后，拂衣将药膳端到东隔间，沈妙言趴在床上，把玩着七彩玲珑珠和青鱼珠，声音沉闷：“放那儿吧，我现在不饿。”

    拂衣瞧出她的难受，便软声相劝，“小姐才挨了打，若是不吃东西，身体怎么受得了？奴婢喂您吧？”

    沈妙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拂衣与添香对视一眼，皆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两人又劝了会儿，她却还是不吃。

    拂衣将饭菜端出来，君天澜瞥了眼，见一口没动，脸色便沉了几分。

    过了会儿，东隔间的布帘被挑开，君天澜亲自端着饭菜进来，“吃饭。”

    沈妙言将头偏向墙壁，不肯理他。

    他走过来，“本座说过，若是不听话，便罚了素问。祸是你闯下的，沈妙言，你心肠有多硬，才舍得让素问跟着受罚？”

    沈妙言坐起来，许是那些药起了作用，她觉得伤口也没那么疼了，于是抓起青鱼珠，直接砸向君天澜的脸。

    君天澜避开，那珠子“哐当”落地，竟也没碎。

    沈妙言见他避开，因为生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于是干脆站在床上，居高临下的，手一伸，直接将他端着的饭菜掀翻在地。

    君天澜望向地面，精心烹制的膳食洒得到处都是，瓷片与白米饭掺和在一起，白花花的，叫人心疼。

    他缓缓抬头，望向面前的小姑娘，对方一脸你奈我何的表情，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沈妙言，本座是不是说过，不要浪费食物？”他开口，凤眸危险地眯起。

    沈妙言哼了一声，没说话。

    君天澜的双手在袖中攥成拳头，面对着这个娇软的小姑娘，竟是一丝办法都没有。

    她软硬不吃，如今竟也不受他威胁了，完全是一副要上天的姿态。

    他莫名火大，伸手将她拽到怀中，随手拿了一旁的鸡毛掸子，正要打她屁股，她小鱼似的麻溜挣开来，白嫩的脚丫子抬起，毫不犹豫地踹他一脸。

    “沈妙言……”

    他摸了摸脸颊，胸腔中那股积火越燃越旺，最后不顾身份，脱靴跳上她的小床，伸手便去捉这小姑娘。

    沈妙言吓了一跳，想要下床，却已经被君天澜抓住双手。

    她回想起花容战以前教她的几个小招数，于是伸脚就去踩君天澜的脚。

    然而，她的脚实在是小，力气又很小，“啪”地一声，踩在君天澜的脚背上，却一点都不疼。

    两人都低头看向那脚，她的脚丫子只有巴掌大，白嫩细腻，小巧玲珑，踩在他的脚背上，与他的大脚丫子形成鲜明对比。

    而两人的姿势，也有些诡异。

    这二人同时意识到，这么在床上纠缠十分不妥，于是君天澜很快松了手，两人立即退到床头床尾。

    许是心不在焉的缘故，柔软的被子将沈妙言绊了一下，她轻呼一声，直接朝前栽倒。

    君天澜愣了愣，正想去扶她，她却已经趴在了被子上。

    慌乱之中，她的双手抓住他袍子下的长裤，连同里面的亵裤，一同扒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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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带你离开

    君天澜缓缓低头，只见自己的亵裤和长裤被扒了个干净，两条修长有力的腿，正裸・露在空气中。

    小丫头整个脑袋都钻他袍子底下去了，趴在他的亵裤上，双手揪着裤边儿，一动不动。

    沉默半晌，他正疑心她是不是晕过去了，就瞧见她左手撑着床，右手试探着往上摸索：“好黑！”

    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沈妙言试着揪了揪，抬头去看，却还是看不大清那是什么。

    君天澜静静站在床上，小丫头整个人都钻他袍子底下去了，而她手中揪着的……

    他从耳朵到脸，再到脖子，一点一点，红了个通透。

    沈妙言看不清楚，很生气，伸手将头顶的袍子都给撩开，然后十分清晰地看见了她手里揪着的东西。

    呃……

    粉嫩的面颊迅速浮上两朵红云，她坐在床上，连忙往后倒退。

    君天澜的裤子还落在脚背上，他面无表情地弯腰提起，下床穿了皂靴，十分淡定地走出东隔间。

    直到他站在了衡芜院外，接触着凉凉的空气，才突然大口呼吸，面色依旧红得通透。

    庭院中有路过的侍女，眼角余光瞥见自家主子如此形态，不禁纷纷疑惑起来，悄悄将更多的视线投过来。

    君天澜站立良久，红着脸抖了抖衣袍，回头瞥了眼隔扇，正欲离开，瞧见拂衣过来，便淡淡吩咐：“再弄些饭菜送进去。”

    拂衣愣了愣，连忙称是。

    东隔间内，沈妙言坐在小床上，呆滞片刻，忍不住甩了甩自己的手，最后干脆下床，走到水盆边，用皂荚将双手仔仔细细地洗了好多遍。

    刚刚那一系列的动作有些大，牵扯到伤口，又有些疼了。

    她回到床榻边坐下，拂衣端了热乎乎的饭菜进来，又找了两个小丫鬟将地面收拾干净，劝道：“小姐，主子记挂着您呢。快些吃饭吧，不然把身体弄垮了。”

    温温柔柔的声音，像是大姐姐一样亲切。

    沈妙言端起饭碗，却实在食之无味，随意扒了两口，就放下了：“拂衣姐姐，我累了……”

    拂衣心疼她，收拾了碗筷，轻声道：“奴婢就在屋檐下值夜，若是饿了，您唤一声，奴婢送些点心进来。”

    说着，小心翼翼服侍她躺下，将被子掖好，放下窗帘，便退了出去。

    沈妙言睁着双眼，屋中的灯只留了一盏，光线昏惑，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像是拢着一层暗色。

    她躺了良久，忽然听见屋外有人说话：“……我也是奉小姐之命，好心过来送东西的。你这人，怎的不让我进去？！”

    这声音，似乎是白珏儿身边那个阿彩的声音。

    拂衣柔声说着什么，添香忽然抢话道：“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这画儿，我们小姐不稀罕！哼，国师府要什么没有，这破画儿，不过是我们小姐看着有趣，才捡来玩的！说什么偷，真是不要脸！”

    沈妙言听着，心中一暖，鼻尖便有些泛酸。

    眼泪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滴落进绣花枕头里，为她们如此维护自己而落泪。

    拂衣她们，不是白珏儿用银钱就可以收买的。

    她早该知道的。

    而真正的在乎，便是如此吧？

    不管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她们总会包容自己，总会不分对错地站在自己身边。

    她的眼泪流得很凶，外头的吵闹忽然静了下来，过了片刻，拂衣她们便整齐地唤了声“主子”。

    她抬袖，擦去眼泪，寂静的夜间，清晰地听见君天澜开口：“这画子脏污成这样，那丫头想来也是不会再喜欢了。夜凛，拿去扔了。”

    “是。”

    夜凛说完，便一阵风似的离去。

    没过一会儿，脚步声在屋中响起，沈妙言连忙趴在枕头上，闭起双眼。

    脚步声很快进了东隔间，沈妙言耳朵一动，似乎是两个人。

    “哟，这才什么时辰，沈丫头便睡了？啧，被打了顿鞭子，倒是学乖了！”

    是花容战的声音，明显在幸灾乐祸。

    “声音小些。”

    君天澜不悦，走上前去，似是嫌被子盖得不够严实，又往上拉了拉，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吹熄了唯一一盏烛火，才同花容战出去。

    沈妙言在黑暗中甩了甩脑袋，伸手拉过被子，连头一起蒙住。

    翌日，清晨。

    她睡得迷糊时，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国师大人，妙言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十几鞭子打下去，怎能受得了？国师的铁血手腕，用在朝政上也就罢了，何必还要用在妙言身上？！”

    “本座为她用了最好的药，如今已无大碍。”

    “伤疤或许能痊愈，可疼痛，却是刻骨铭心的。国师大人若是觉得妙言碍了您的眼，我可以带走她。”

    “本座从未觉得，她碍眼。”

    沈妙言的睫毛轻轻颤动，那声音，似乎是……安姐姐？

    她睁开眼，偏过头去看，屋子里，站着安姐姐和国师、白太医，气氛有些僵硬。

    见她醒了，安似雪连忙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妙言，身上的伤，可还疼？昨晚花公子到倚梅馆，说你被打伤了，吓得我一宿没睡。”

    沈妙言望了眼周身都是煞气的君天澜，默默摇了摇头。

    安似雪将她的表情看在眼底，也望了眼君天澜，轻声道：“安姐姐在这儿，你不必害怕。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就是。就算拼了这条命，安姐姐也要带你离开。”

    说着，便拿了衣架上的衣裳，要给沈妙言穿。

    沈妙言配合得穿好衣裳和鞋袜，她便牵了她的手：“咱们走。”

    君天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安似雪到底是白清觉的女人，他不能随意处置，于是递了一个威胁的眼神给白清觉。

    白清觉站在中间，很是为难，最后望着自家新妻遍布寒霜的脸，还是决定让她走，免得回家跪搓衣板。

    君天澜脸色黑得更狠，伸出长臂，凝视着沈妙言：“你要跟她离开？”

    沈妙言抓紧了安似雪的手，低垂着头，往她背后缩了缩。

    这个微小的动作，在安似雪眼中，便是君天澜往日里，都亏待了她的妙言，否则，小妙言怎么会这样的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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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若恨我，那便恨吧

    她和妙言从小就认识，自幼就是把她当成亲妹妹，一路疼到大的。

    如今妙言没有亲人，她便生出一种长姐如母的责任感，不想叫任何人轻视欺负了她去。

    她抬头，毫无惧意地同君天澜对视：“国师大人应当不缺侍女，且妙言还小，也做不了什么。或者，国师大人若是觉得亏了，我可以将妙言住在贵府时，所花费的银钱全部补上。”

    她的态度很冷硬，不止是担心妙言在君天澜手上受委屈，在看过妙言的住处后，更是担心这两人之间生出什么事端来。

    十三岁的年纪，也不算小了，怎么能跟男人住在一个屋子里？

    君天澜这样的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和人命，欺负小姑娘这种事，也不是干不出来。

    君天澜却只凝视着沈妙言的双眼，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轻颤：“我只问你，过去我对你的种种好，你是不是统统忘了？就因为你犯错，我打了你一次，你便要恨上我？！”

    沈妙言依旧不说话，低垂着头，紧紧攥着安似雪的衣袖，半边脸儿都藏进了她的身后。

    君天澜朝她走近一步，这小丫头刚到府上时，还不及他胸口高，瘦瘦巴巴的，像一棵豆芽菜。

    如今，白胖了些，个子也长高了些，他将她养得这般好，可她却倔强地觉得，他待她不好。

    甚至，恨上了他……

    他伸出手，轻轻摩挲她嫩滑的面颊，像是兄长在怜惜幼妹：“你犯了错，我若是不责罚，那么你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甚至将来，犯更大的错。妙言，你若恨我，那便恨吧。即便回头重来，我也还是会，做我该做的。”

    那素日里冷清的凤眸，此时黑得湿润，指尖流连在她的面颊上，仿佛一旦放下手，她就会马上消失无踪。

    沈妙言依旧低着头，轻轻别开脸，避开他的触碰，抱住安似雪的手。

    安似雪扔下一句“告辞”，便带着她离开。

    君天澜转过身，静静看着她们消失在视线里，那个小丫头，甚至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他就那么坏，叫她这样讨厌吗？

    白清觉双手拢在袖筒里，唇角微微翘起，似是感慨：“大人，这个年纪的小丫头，是最难管教的。小姑娘的心啊，就跟那天上的云似的，捉摸不透。这一次，便由着她去吧，等过几天，会回心转意的。”

    君天澜不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瞧着那沈姑娘，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更何况……”

    白清觉笑得意味深长，望了眼君天澜，拱手道，“属下告退。”

    君天澜盯着他轻快离去的步伐，心中百转千回，明明是七窍玲珑心思，却参不透他刚刚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白清觉追到府外，终于在门口追上安似雪和沈妙言。

    安似雪将沈妙言小心翼翼扶上马车：“伤口没崩开吧？”

    “没有。”沈妙言小声回答，钻进车中前，却不自觉地朝国师府深深看了一眼。

    他没有追出来呢。

    莫名的，不高兴。

    白清觉将她的表情收在眼底，唇角翘得愈发厉害。

    ……更何况，这沈姑娘，分明对大人也是有情的。

    那些深深浅浅的羁绊，哪里是一顿鞭子，能够打得断的？

    且，那顿鞭子，不也是为了沈姑娘好吗？

    等过几天，这小姑娘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马车徐徐朝前驶去，沈妙言坐在安似雪身边，攥着裙摆，嗅着她身上的梅花冷香，努力将乱跳的心稳下来。

    国师府厢房，白珏儿坐在窗下，百无聊赖地绣制一枚荷包，听阿彩回来说沈妙言被人接走，先是愣了愣，随即笑得明艳不可方物：

    “真是天助我也！她走了，便没人再挡着我接近大人。哼，白家与国师府的联姻，势在必行。”

    不止是因为她喜欢君天澜，更因为国师府能够给白家带来无数好处。

    爹爹看人很准，他说，君天澜非池中之鱼，将来必然能够坐到更高的位置上。

    而楚国，比国师更高的位置，就是那把黄金交椅了。

    若国师大人想要那把交椅，白家必然鼎力相助，然后，将她送到他身边的凤位上。

    凤位啊，那曾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她有些出神，针尖扎进指尖，疼痛将她的思绪重新拉回，她低头，望了眼指尖沁出的细小血珠，毫不在意地往荷包上揩了揩。

    已是三月的天了。

    长街繁华，来往的百姓皆都身着春衫，各色店铺和小摊前都很热闹。

    有漂亮的小姑娘叫卖杏花，从街上轻快地走过，笑逐颜开的模样，叫人看了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沈妙言坐在倚梅馆的门槛上，双手托腮，盯着行人发呆。

    白清觉从宫中回来，手中拿着两串冰糖葫芦，笑吟吟递给她一串：“在想什么？”

    这几天，沈妙言跟着安似雪住，连带着同他也熟络起来。

    沈妙言接过，“没想什么。”

    白清觉摸了摸她的头，便跨进门槛去找安似雪。

    沈妙言把玩着糖葫芦，实在是觉得无趣，于是起身，打算去街上走一走。

    她穿过长街，撕了冰糖葫芦外的透明糖纸，低头咬了一口，觉得这山楂酸极了，没有一丁点甜味儿。

    这么想着，抬头望了眼天空的太阳，觉得这些天的阳光也不好，一点儿都没有春天该有的艳阳天模样。

    这街也不好，吵吵闹闹，到处都是人，叫人看了心里烦。

    她没精打采地转过街角，因为心不在焉的缘故，一头撞上了前面的男子。

    “嗨，你这小姑娘，怎么走路的？！看不到我家公子吗？！”

    呵斥的声音响起，她摸了摸脑袋，抬头看去，只见面前的男子身着墨绿色锦袍，面容清秀俊逸，唇如点朱，一双眼含着淡淡笑意，目光所及，总是含情脉脉的多情模样。

    晋宁王？

    她愣了愣，那小厮皱着眉头骂骂咧咧：“瞧你，把糖块都弄到我家公子的衣服上了！我家公子的锦衣价值不菲，卖了你都赔不起！”

    说着，连忙掏了帕子，小心翼翼地将晋宁王袍子上的糖渍清理干净。

    楚随玉望着沈妙言，笑容浅浅：“你不是国师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吗？怎的独自一人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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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三品美人

    沈妙言回过神，收回视线，不愿意多做解释，便只摇了摇头。

    楚随玉眉眼含笑，声如碎玉，格外温和动听：“眼见着中午了，相遇也是缘分，不如本王请你吃东西？”

    沈妙言低着头，抓着糖葫芦，不说话。

    楚随玉将沈妙言带到临街的一座酒楼里，很有耐心地同她说话，终于是了解了大概。

    “原来是偷东西，挨打了……这可怪不了国师，回去认个错，国师也不是小器量的人。”

    他像是听一个笑话般，眉梢眼角都是温润的善意笑容，看着沈妙言的目光，犹如看着不懂事的小孩子，满是包容。

    “谁要回去认错了！我死也不会认错！”沈妙言不高兴。

    “好好好，那就不认错，快吃点心吧！”楚随玉笑着，完全是哄小孩的口吻，随即又吩咐身后的小厮，“你去倚梅馆，告诉白太医，今儿中午，沈姑娘跟本王一道用膳。”

    小厮前脚走出去，一名打扮美艳的姑娘后脚就进来了。

    她穿着桃/花/色襦裙，雪白的酥/胸露出一半，云鬓高耸，娇笑着倚到楚随玉身边，“王爷，您可好久没来看人家了……”

    发嗲的语气。

    “媚儿可是想本王了？既是如此，本王自罚一杯酒，可好？”

    楚随玉将她抱在怀中，笑着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沈妙言有些汗颜，不敢打量这二人，很不自在地将目光转向窗外街头。

    楚随玉咳嗽了声，介绍道：“这位是这间酒楼的老板娘，妙言你称呼她李姐姐就好。”

    沈妙言微微颔首，声音细如蚊蚋：“李姐姐。”

    那女子便咯咯娇笑起来，随手拍了下楚随玉的胸膛：“王爷，这个小妹妹，莫非是王爷的新欢？她还这样小，王爷您也太多情了些！媚儿吃醋了！”

    楚随玉握住她柔嫩的小手，哄道：“哪里，本王现在最爱的，还是媚儿。”

    这两人眉目传情，沈妙言几乎快要坐不住了。

    市井传言，晋宁王多情好美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随便进个酒楼吃饭，人家老板娘都是他的欢好……

    正尴尬时，又一声娇呼响起：“王爷，您最爱媚儿姐姐，那妾身又算什么？！”

    沈妙言偏头去看，一位身着软罗纱裙的妙龄少女挑了布帘走进来，娇俏的脸上挂着不满：“我在对面卖胭脂呢，就瞧见媚儿姐姐与王爷眉来眼去，哼，王爷就疼媚儿姐姐，却冷落了人家！”

    楚随玉笑起来，朝她伸出手，那少女撅着嘴，十分矜持地将自己的小手伸过去，楚随玉便将她也拉到怀中，凑过去亲了一口她红润润的嘴唇：“香儿嘴上的胭脂，真是好吃。可是又研制出了新款的口脂？”

    说着，朝沈妙言笑道：“这位是对面胭脂铺的老板娘，姓桂，名香儿。你称呼她桂姐姐就好。”

    “桂……桂姐姐……”

    沈妙言尴尬地揉了揉脸，晋宁王，到处都是他的红粉知己啊！

    气氛正诡异时，布帘被揭开，穿着红罗长袍的妖艳男人进来，手持一把折扇，身后跟了四五位美貌姑娘，正是花容战。

    “我在隔壁雅间，似是听到王爷的声音，过来一瞧，果然是！”他笑着，自来熟地坐下。

    一时间，雅间里满是莺莺燕燕，脂粉香气萦绕在鼻尖，这些女子各自拈酸吃醋，也有比拼才情的，气氛倒是热闹起来。

    花容战注意到沈妙言，不由挑眉：“王爷，这小丫头，你可不能碰。”

    “放心，我还没饥渴到，对这样小的姑娘下手。”楚随玉微笑着，“说起来，你那金玉满香楼，为何不放置些美人？每次去那里用膳，总觉少了些趣味儿。”

    “真正的美人，哪是那么容易搜罗到的。”

    花容战摇着折扇，一旁有少女，朱唇含了颗樱桃凑到他唇边，他微笑着歪过头，吃了那颗樱桃，眉梢眼角都是风流。

    “这美人，也当分为上中下三品。”楚随玉揽着两个姑娘，含情脉脉的双眼中满是对女子的怜惜，“下品，便是空有美貌，却无才情与出身。中品，则是美貌与才情俱佳，可惜没个好出身。而上品，便是美貌、才情、出身俱佳者。”

    花容战十分赞同地点头，摇着“我本风流”的折扇，补充道，“女子的性格也是十分重要的。说起来，若是那性格太过正经端庄，反倒失了闺房乐趣。”

    “正是呢。我前些日子去的青楼，里面有位美人，虽娇蛮了些，可其才貌倒是完全撑得起她那娇蛮。”楚随玉含笑，眼中都是怀念，“不如，咱们今晚一道过去瞧瞧？”

    早有美人坐在绣墩上弹起琵琶，胭脂水粉，衣香鬓影，巧语嫣笑，整个雅间仿佛成了某座青楼的包间。

    沈妙言无比尴尬地坐在角落，这俩货俨然一副哥俩好的关系，美人环绕，纸醉金迷，快活无比。

    她突然有点同情晋宁王妃了。

    初恋和所嫁的人，居然都是一个德行。

    还竟然，一同逛起了青楼！

    她正想着要不要离开，花容战递了杯酒过来，笑容满面：“沈丫头，快尝尝，这可是金玉满香楼的酿酒师，亲自酿造的好酒。酒劲儿大得很，你慢慢品。”

    “我不会喝酒。”沈妙言摇摇头，她的酒量不好，不能在外面喝。

    “尝尝嘛，这酒价值不菲，我特地带出来一瓶，邀好友同喝的。”

    一旁便有美人上前，笑盈盈将酒水送到沈妙言唇边，“小妹妹，尝一杯又有何妨？既是来了，便一起玩，别扫了大家的兴致。”

    沈妙言不大会推酒，只得接过，为难地饮了小口。

    酒菜都上齐了，这些人玩得很开心，没过一会儿，便又有人来劝酒。

    沈妙言被迫跟着一块儿喝，带着微醺醉意的目光，扫过雅间，这些跳舞唱歌的女子们，有的是烟花女子，有的是良家女子。

    可大家在一起，玩得都很开心。

    晋宁王被几名美人灌酒，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指着花狐狸，嘲笑他相貌阴柔像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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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想要你变得更好

    为证明自己是个纯爷们儿，花狐狸便挽了袖子，一脚踩在桌上，命人拿了酒坛来，十分霸气地仰头灌酒。

    叫好声声，气氛一时间热闹到了极致。

    沈妙言趴在桌上，唇角流露出一抹笑容，心里头数天的阴霾，似乎真的被这份快乐所驱散。

    她在众人围观花容战与楚随玉拼酒时，颤颤巍巍起身离席，悄悄出了雅间。

    她喝得有些醉了，眼圈通红，脸颊也是一片酡红。

    她踉踉跄跄扶着扶手下楼，刚走了几步，迎面却罩下一片阴影。

    熟悉的黑色织锦长袍，熟悉的镂金腰带。

    “喝酒了？”

    他开口，声音清寒低沉。

    “与你何干。”

    她冷声，想推开他下楼，却被他握住手腕：“在外面同男人喝酒，沈妙言，你长本事了。”

    他握得力道那么大，她手腕生疼，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挣了几下也挣不开，便抬起头，含泪盯着他：“你别再管我！我做什么，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君天澜，咱们早就分道扬镳了！”

    君天澜，咱们早就分道扬镳了……

    冷漠刻骨的声音，像一把尖锐的刀，深深刺进君天澜的心脏。

    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凤眸幽深得可怕，凝视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即便被她讨厌，也不想放手，也不愿意放手。

    正僵持间，温和的声音自上方响起：“沈姑娘喝醉了？既是本王把你拐到这里喝酒，自然也该本王将你好生送回去。”

    楚随玉含笑下楼，并没有半分醉意，朝君天澜微一颔首。

    君天澜的视线落在虚空，轻轻放开手，身前这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几乎是以一种迫不及待的姿势，与他错身而过。

    眼中的苦涩又多了几分，她竟然，这样想逃离他的身边吗？

    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沈妙言跟着楚随玉来到街上，眼中的醉意散去不少：“剩下的路我自己会走，王爷请回。”

    楚随玉在她面前俯下身，一双含情脉脉的眼，含笑凝视着她的面庞：“沈家妹妹，既是同本王喝了酒，便算是本王的朋友了。希望咱们今后，能够多多相处才好。”

    说着，朝她伸出拳头，轻轻眨了下眼睛。

    沈妙言怔了怔，下意识地抬起拳头，两人对碰了下，他笑得爽朗：“快回去吧。”

    沈妙言转过身，往倚梅馆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过头，就瞧见楚随玉站在原地，微笑着同她挥手作别。

    她低下头，快速离开，心中对晋宁王，又多了一层认识。

    这个男人，无论对待哪个女子，都是笑容满面的模样，叫人很难抗拒他的温柔和体贴。

    可是一直微笑，难道不会累吗？

    一直温柔迎人，难道不会倦吗？

    他，真的是在流连花丛吗？

    她轻轻攥起小拳头，想起元宵那夜，望川楼上，他凝视着晋宁王妃的模样，那一刻，他与现在是不同的。

    而酒楼门口，君天澜静立着，将刚刚的一切都收入眼底，尤其是他们二人拳头轻轻相碰的那一瞬。

    小丫头什么时候，与晋宁王这般交好了？

    眼底深邃，他摩挲着指间的扳指，这小丫头很容易叫人对她生出好感，所以她将来，还会有很多朋友，还会与很多人产生羁绊。

    那么，他呢？

    他会成为，被她斩断舍弃的羁绊吗？

    三月的风湿润清和，他开始思考，到底是他捡到她，还是她捡到他……

    沈妙言在倚梅馆住了小半个月，每日里跟着白清觉学医，医术倒也小有进展。

    她最喜欢的，是看安似雪坐在窗下绣花。

    安姐姐说，等她嫁人的时候，就给她绣一方漂亮的红盖头。

    住在倚梅馆的日子平和静谧，外出逛街时，她也没再碰到过君天澜。

    这日傍晚，街上落了细雨，行人们纷纷加快步伐往家走，摊贩们收了摊，躲进屋檐下避雨。

    沈妙言穿着一身雪白襦裙，外面罩着件厚实的淡青色褙子，撑一把嫩绿色油纸伞，独自在街上徘徊。

    青石板街的缝隙里生了青苔，她低下头，抖了抖裙摆，瞧见绣花鞋和裙边都湿了，穿着怪难受的。

    她朝前走了几步，看见不远处，一位少年正呵斥他的妹妹：“上次丢了家里的钥匙，这次又把伞弄丢，以后，你是不是要把你自己也给丢了？！”

    他的妹妹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扎着两个羊角辫，听着这严厉的话语，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十分伤心地抬袖抹眼泪：“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把手伸出来。”那小哥哥皱起眉头。

    小姑娘小心翼翼伸出手，小哥哥就重重打了下她的手板心：“以后不准再丢东西了！要细心！”

    他打得并不重，小姑娘却觉得委屈，哭得十分厉害。

    小哥哥给她擦了擦眼泪，从怀中摸出一串冰糖葫芦：“别哭了，咱们回家，爹娘还等着呢。娘今晚包了饺子，是你爱吃的馅儿。”

    那小姑娘果然不哭了，舔着冰糖葫芦，由哥哥牵着手，一派懵懂模样。

    沈妙言面无表情，将手中雨伞递给那位小哥哥，也不搭理他语带惊讶的答谢，只任由雨水淋湿肩头，转身离去。

    她注视着远处，春雨淅淅沥沥，天际是一片雾蒙蒙的白，房屋、长街和绿树都被雨水染成湿润的天青色。

    微风携裹着雾雨送到她的面颊上，那么湿，那么凉。

    两行液体顺着白嫩的面颊滑落到下巴，最后落进脚下的青石板中，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孤独地行走着，眼前的一切，都逐渐模糊。

    她抬袖，想要擦一擦脸上的水，却发现怎么都擦不干净。

    终于，她蹲在空荡荡的街心，将头埋进臂弯，大哭出声。

    只要不触及旁人的利益，他们不会在乎你的行为是对是错。

    除了，至亲之人。

    他们会不厌其烦指正你的错误，哪怕要因此背负你的怨恨，哪怕要因此与你生疏。

    想要你好，想要你变得更好。

    沈妙言哭得厉害，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和头发，她浑然不觉，对行人诧异的目光毫不在意，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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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想要见他，想要回到他的身旁

    与国师相处的一点一滴都浮现在眼前，那个沉默清冷的男人，用他的方式，教会她一切。

    ――你犯了错，我若是不责罚，那么你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甚至将来，犯更大的错。

    ――妙言，你若恨我，那便恨吧。即便回头重来，我也还是会，做我该做的。

    淅淅沥沥的雨水让天地化为一色，静谧的长街中，只剩下沈妙言孤独的哭声。

    直到，一把素色纸伞遮过她的头顶。

    她震惊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缓缓站起来，转身看去，满眼的企盼，却都化为了失望。

    “白太医。”

    白清觉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温厚的笑容：“沈姑娘，这儿离国师府，并不远。”

    满是暗示的话语，让沈妙言一怔。

    “走快些，大约也就半刻钟的时间。”白清觉说着，挪开伞，抬头望了眼雾蒙蒙的天空，朝沈妙言会心一笑，“想来，半刻钟后，这天一定会放晴。”

    沈妙言紧紧攥着衣角，眼含泪水，朝白清觉深深作了个揖，哽咽不能语，最后咬着唇瓣，转身跑向国师府。

    那小小的绣花鞋，带起青石板上的连串水渍，她跑得那样快，雪白轻盈的裙角在风雨里飞扬，发团子上的银铃铛清脆作响。

    那一双琥珀色的瞳眸里满是湿润，透着无边的渴望。

    想要见他，想要回到他的身旁。

    无关乎他的身份，无关乎他的才貌……

    只因为，他是君天澜。

    十里长街都被她抛在了身后，她穿过朱雀门，远方，细碎的光柱从天穹深处折射下来，风将乌云都吹散，那淅淅沥沥的无边春雨，似乎真的不再落下。

    她终于跑到国师府大门前，却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直接扑倒在湿哒哒的地面。

    街心几粒尖锐的石子，将她的掌心磨破，她皱着眉头，抬起脸，就看见国师府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那个一身风华的男人跨出门槛，娇俏玲珑的小姑娘，笑吟吟为他撑伞。

    “天色不早了，大人应酬完，记得早些回府。”

    温柔婉约的声音，白珏儿仰着小脸，对跟前的男人微笑，像是新婚的妻子在叮嘱出门的夫君。

    沈妙言狼狈地趴在地上，本就酸涩的心，更加苦楚。

    来，晚了吗？

    是不是，已经有人取代了她？

    双手撑着地面，她艰难地爬起，趁着那两人说话的功夫，悄悄躲到大石狮子背后。

    浑身都湿透了，衣裳紧贴着身子，叫她难受。

    从心到身，都在难受。

    身后的说话声停了，国师府的大门被关上，白珏儿应当已经进去了。

    她松了口气，低下头望着湿透的绣花鞋，琥珀色的瞳眸中，是茫然与无措。

    心头的冰凉蔓延开来，直至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压抑沉重得叫她无法呼吸。

    她紧紧攥着衣摆，红润的面庞逐渐苍白。

    正难受间，有清冷淡漠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躲在那里做什么？”

    她心头一震，缓缓偏过头，就瞧见身后不远处，君天澜正负手而立。

    纯黑色织锦长袍在风中微微摆动，那张熟悉的面庞冷峻而精致，狭长的凤眸中，却清晰地透出，点点柔光。

    那柔光与从万里云层中倾泻而下的阳光一起，照亮了一整条长街。

    君天澜也在看她，看她被雨水淋湿紧贴在面颊上的黑发，看她苍白的脸色，看她胆怯的琥珀色瞳眸。

    半个多月没见，她瘦了。

    站在那里，那么纤弱，若是起风，似乎就会被刮走。

    沈妙言的鼻尖一酸，两行清泪滚落下来，她呜咽着，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家的流浪猫：“国师……”

    说着，便迈开步子，扑了上去。

    君天澜腰间一重，低头去看，就瞧见她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哭得鼻尖和眼圈都红了，蹭啊蹭的，将眼泪和鼻涕都蹭到了他的袍子上。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叹息，像是放松，最后抬起手，犹豫良久后，轻轻覆在了沈妙言的脑袋上。

    “回来就好……”

    “国师，我――”

    沈妙言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眼前却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君天澜一怔，连忙接住她，“沈妙言？”

    怀中的小姑娘软绵绵的，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他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心跳加速，转身大步进了府：“夜凛，把素问叫来！”

    ……

    衡芜院，东隔间。

    沈妙言身着雪白的干净中衣躺在床上，额头上覆着一块湿帕。

    窗外夜雨淅淅沥沥，房中点着一盏灯笼，君天澜撑着脑袋坐在床前的大椅上，幽暗的光线里，静静凝视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

    素问说，她忧思过度，没有好好吃饭，又淋了雨，这才导致高烧晕厥。

    他一动不动，就这么注视着她，那双极致漆黑的凤眸中，满是怜惜。

    漏尽更残，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打起瞌睡，恍惚中醒过来时，却瞧见床上的小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正偏头凝视着他。

    却不知道醒来多久了。

    “醒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望了眼窗外尚还乌黑的天色，起身道，“饿不饿？我叫拂衣端粥来。”

    他刚转过身，衣袖忽然被人拉住。

    回过头，就瞧见那小姑娘噙着虚弱的笑容：“国师，我不饿。不要走好不好，我想要你，陪在身边……”

    糯糯的话语，叫人心软。

    君天澜回转过身，俯身摸了摸她的脑袋，“烧退了。”

    说着，轻柔地将她脸上的碎发捋开。

    夜色如潮，离黎明尚还很早。

    这是黑夜里，最寂静深邃的时辰。

    沈妙言呼吸着淡淡的龙涎香，声音缓慢，“国师，那幅画儿，是我娘亲亲笔画的。白珏儿说，我必须听她的话，向她服软，才肯将娘亲的画儿还给我……”

    她说着，注视着帐幔顶部，眼圈再一次红了：“国师，我爹爹是楚国的英雄，我不愿意向她低头，我不愿意给爹爹抹黑……可我不知道，偷东西，更是给爹爹抹黑。国师，是我错了。”

    君天澜并不知道，那幅画是她娘亲留下的。

    他俯视着她，但见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进绣枕中，那双琥珀色的瞳眸里跳跃着点点烛火，那么干净，那么无邪。

    【本书今晚8点10分有一更，然后今晚凌晨24点过后上架，凌晨1点前爆更二十一章，不见不散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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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所有的风雨，他替她挡

    黑暗中，他握住她的小手，大掌摩挲着她的面颊，为她擦去眼泪，声音是极致的温柔：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日后行事，须得掌握分寸。再想得到的东西，也不要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

    他的凤眸中满是认真，因为在那些黑暗的年月里，他也曾做过无数不光彩的事。

    可，那是他。

    眼前这个小姑娘，双手还很干净，人生还是一张干净的白纸。

    他不希望，她染上污点。

    所有不光彩的事，交给他去做，就好。

    所有的风雨，他替她挡，就好。

    沈妙言听着他的教导，眼泪流得更多，轻声啜泣着，伸手拉他的衣袖：“国师，陪着我……”

    “我一直都在。”君天澜声音放得柔软，又摸了摸她的面颊，“睡吧。”

    沈妙言安心地躺好，却又扯了扯他的衣袖：“国师，想跟你一起睡。”

    君天澜没有推辞，脱了皂靴和外裳，掀开被子躺进去，长臂一伸，便将她另一边的被角也给掖好。

    沈妙言往他身边拱了拱，嗅着那冷甜的龙涎香，小脸靠着他的胸膛，像是一只充满依赖感的猫儿。

    在他身边，那么有安全感。

    她渐渐睡去，带着满足。

    而君天澜侧着身子，**她纤瘦的脊背，凤眸中同样充斥着安全感。

    仿佛只有和这小丫头在一起时，才会觉得，双手沾染的血液，似乎也没那么脏，背负的无数人命，似乎也没那么沉。

    夜色，似乎也没那么深。

    通往那个位置的路，注定了腥风血雨。

    可现在，他只想平静的，和他的小丫头一起，做完这一夜的梦。

    春雨潇潇，夜色如潮。

    房中静谧，唯有二人安心的呼吸声。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身边已没了人。

    她坐起来，摸了摸额头，体温正常，高烧约莫是退下去了。

    她掀开被子，正欲下床穿鞋，眼角余光却瞥见床头摆着一幅画轴。

    那画轴上还沾染了血液，看起来，很眼熟。

    瞳眸中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幅画儿，发现确实存在着，这才握住画轴。

    缓缓打开来，熟悉的百花闹春图映入眼帘。

    “国师……”

    这画儿，她记得他明明叫夜凛拿去扔了，怎么却又奇迹般的，出现在她的床头？

    拂衣走进来，见她拿着那幅画发呆，不由笑道：

    “今儿天还没亮，主子就起床了，说是去找东西。下那么大的雨，他连伞都没撑，独自到后院处理垃圾的地方翻找。夜凛他们怎么劝，都不听。最后，从里面找回了这个。”

    她说着，将干净的温水盆放到木架子上，拿了绣帕过来，浸湿了给沈妙言擦脸：“幸好这画儿上面丢了不少东西，才没被雨淋湿。这画儿，是对小姐很重要的东西吧？”

    沈妙言点点头，目光依旧盯着那画儿：“是很重要……”

    他，也很重要。

    “国师呢？”她轻声问。

    “主子去上早朝了，说中午回来。”拂衣将帕子放进水盆，“小姐高烧才好，该好好歇着，奴婢端些清粥进来。”

    她走后，沈妙言**着这幅画，凝视良久，最后珍而重之地将它收好。

    另一边，后院厢房中。

    白珏儿刚起床，就听阿彩禀报，说沈妙言又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在意地在丫鬟伺候下洗漱。

    “昨儿晚上，”阿彩忐忑地望了眼她的脸色，“大人并未去应酬，他在门口遇到了沈妙言，正好沈妙言发高烧晕过去，就将她带回了府里。”

    白珏儿的脸色瞬间绷不住了，推开为她洗脸的丫鬟，声音低沉：“还有呢？”

    “还有……”阿彩咬了咬嘴唇，“听说，国师昨晚，歇在了东隔间。”

    话音落地，“砰”的一声巨响，白珏儿直接掀翻一旁丫鬟手中的水盆，“好一个沈妙言，手段当真了得！借着高烧的由头，不费吹灰之力，就与大人冰释前嫌！哼，小小年纪，好一颗七窍玲珑心！”

    满地都是水，阿彩轻声问道：“小姐，如今，咱们该怎么办？”

    老爷允许小姐寄住在国师府，就是期望小姐能拿下国师大人的心。

    但这半个月以来，小姐明面上虽然同国师熟络了不少，可也仅限于说表面话。

    真正掏心窝子的谈话从未有过，更别提肢体接触。

    白珏儿缓缓在床榻边坐了，由着两个小丫鬟跪在水里为她穿鞋，瞳眸中闪烁着残酷：“临走前，爹爹给的那瓶药，放在了哪里？”

    ……

    中午，君天澜果然回来了。

    沈妙言趴在他的书房里看医书，听见脚步声，连忙抬起头，小脸上都是欢喜：“国师，你回来啦！”

    君天澜见她活蹦乱跳的样子，知晓她痊愈了，走到窗下软榻上坐了，“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

    “看那幅画儿，看医书，还有……”沈妙言蹭过去，仰起包子似的小脸，含羞带怯，“想国师。”

    她说的那么自然，君天澜心头却微微一颤。

    正好添香进来，屈膝行了个礼，问道：“主子，午膳摆在哪里？”

    “就这儿。”君天澜淡淡道。

    添香含笑望了眼这两人，立即转身去办。

    沈妙言坐到君天澜对面，与他隔着矮几，双手托腮：“国师，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待白珏儿好？”

    “不曾。”

    他凝视着这小丫头的眼睛，她听了他的回答，一双圆眼睛立即就弯了起来。

    “那……我不在的时候，国师有没有想我？”

    她抿了抿小嘴，鼓起勇气问出来。

    君天澜依旧同她对视，想起她不在的这半个月，他每每走进衡芜院，都觉得这院子里少了些什么，梨花树下的秋千架空荡荡的，没有谁再坐上去。

    每每入睡时，床上彻骨冰凉，再厚的被衾，也无法给予他半分温暖。东隔间安安静静，不会再有人抱着被褥跑出来，爬上他的床，哭着说国师我做噩梦了。

    每每对着镜子梳头时，他都很怀念，那个动作笨拙总是扯痛他头发的人。而他看书时，拂衣泡出的松山云雾，也没有那个笨丫头泡出来的好喝。

    如果，如果这些，都是想念的话……

    那么，他想她！

    他半个身子越过矮几，一手轻轻托住沈妙言的下巴，冷峻而精致的面庞缓缓靠近她的脸，点漆凤眸中，盛着复杂却又单纯的情愫。

    “沈妙言，我，想你。”

    低沉清冷的声音，透着无边无际的思念。

    沈妙言瞳眸倏地放大，君天澜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红润的唇瓣上，他凉薄的唇，距离那小小的嘴，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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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要国师亲亲才能起来 【求月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心跳，加速，重重地撞击着胸膛。

    所有的感官都汇聚到视线，沈妙言的瞳眸中，倒映出君天澜比春水更加温柔的眉眼。

    那双斜挑的凤眸中的映像，满满的，都是她。

    他缓缓地靠近，两人唇瓣的距离，只剩下两寸，一寸，半寸……

    直到，那冰凉的珊瑚色薄唇，轻轻贴上她的……

    额头。

    额头！

    沈妙言瞳眸骤缩，视线所及，是他线条完美而坚毅的下巴。

    君天澜修长的手指扣住矮几，注视着前方的珠帘，凤眸里盛着虚空，万千思绪，在脑海中汹涌澎湃地生长，无数声音响起，叫嚣着不可以。

    在他还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来保护这个小姑娘时，绝不可以这样轻佻地占有她。

    即便是吻，也该等到他与她订亲后，名正言顺的去吻。

    想要她光明正大站在他的身边，想要她不必被人指指点点，想要她有名有份。

    这是他对她，该有的尊重。

    君天澜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欲望，只蜻蜓点水般，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缓缓地，回到座位上。

    沈妙言的眼底有失望一闪而过，抬手摸了摸额头，那被吻的触感似乎还在，冰凉冰凉。

    她抬起眼帘看向对面的男人，对方将视线转向窗外，声音依旧清冷：“不要想太多。”

    尽管不是那种吻，可到底是吻了，他叫她不要想太多？

    沈妙言胸腔中升腾起一股恼火，盯着君天澜，却发现对方的耳尖有些可疑的泛红。

    他那表情尽管依旧平静，可眼底的暗潮涌动，却瞒不过她。

    原来，他也不是总能保持淡定。

    沈妙言唇角微微上翘，心情，莫名大好。

    “主子、小姐，饭菜来喽！”

    添香领着四个小丫鬟送膳食进来，一碟红烧肉、两盘素菜并一盆虾仁蛋汤，加上白米饭，简单却精致可口。

    沈妙言因为心情好，胃口也跟着好起来，她拿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这肉烧成了酱红色，喷香喷香，油光发亮，她“嗷呜”一口，直接包进小嘴里。

    “嗯……肥而不腻，香甜松软，入口即化，好吃！”

    她一连串甩了三个词，又夹起一块，塞进口中，大约是吃得舒服了，眉眼弯弯的，像极了阳光下懒懒的猫咪。

    君天澜默默看着她这副吃相，这小丫头，叫她写文章时搜肠刮肚也搜不出几个好词，吃东西时，倒是会用成语了。

    见她吃得急，他给她盛了碗虾仁蛋汤：“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等这一顿饭吃完，沈妙言摸着滚圆的肚子，那盘红烧肉只剩下点黑红的酱汁，竟是她一个人吃完了一整盘！

    她打了个嗝，抬眸望向对面，君天澜正慢条斯理地拿湿帕擦手，依旧保持着矜贵，动作十分优雅。

    她低头望了眼自己衣襟上沾染的几滴汤汁，以及油腻腻的双手，突然不爽。

    眼中掠过腹黑，她跳下软榻，跑到君天澜跟前，脏兮兮的双手直接攥住他干净的衣袍，仰着无辜的小脸：“国师，你刚刚说想我，可是你到底有多想呀？”

    说着，睁着大大的圆眼睛，俨然一派天真模样，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是只有这么一点点想，还是这样很想很想？”

    君天澜的注意力都在她脸上，完全没注意到这死丫头，把手上的油腻都揩到了他袍子上。

    他托腮，仔细想了想，认真答道：“应该是，你想吃红烧肉那么想。”

    沈妙言心中窃喜，将擦干净的双手背到身后，“国师不要脸，居然有这么想我！”

    说着，小拳拳捶了下君天澜的胸口，捂脸转身往东隔间跑。

    许是跑得急，她的双脚绊在一起，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君天澜下意识地起身走过去，满脸关切：“可摔疼了？”

    沈妙言转过头，泪眼汪汪：“摔疼了……”

    君天澜便俯身去扶她，她却一手勾住他的脖颈，嘟起嘴唇：“要国师亲亲，才能起来！”

    君天澜望着她沾满红烧肉酱汁的唇瓣，默默别过脸，就算他有点喜欢这个小丫头，她这个样子，他也根本下不了嘴好嘛！

    沈妙言见他眼底都是嫌弃，抬手抹了把自己的嘴唇，竟是抹了满手的油。

    琥珀色瞳眸闪过尴尬，她拉起君天澜的大袖擦了擦嘴和手，继而再次嘟起嘴唇，闭上双眼：“国师，可以亲了。”

    君天澜转向她的脸，虽说吧，小丫头嘴上没了油渍，可是说话间，满嘴都是红烧肉味儿……

    他依旧，下不了口啊！

    末了，他往后倒退几步，微微咳嗽了声，“那什么，本座在金玉满香楼约了同僚商议国事，先行一步了。”

    说罢，几乎逃命般，离开了书房。

    沈妙言慢吞吞爬起来，望着他飞奔的背影，禁不住就笑出了声。

    国师发窘的模样，真好玩。

    午后，沈妙言跟着素问在屋檐下学医，素问说，再过一两个月，差不多就算是打下个好基础了。

    她正学得认真时，添香端了热茶和点心过来：“小姐，您学了这么久，该歇歇了。奴婢看着，觉得您真是辛苦，好心疼您呢。”

    “有吃的有喝的，算什么辛苦。”

    沈妙言颇不在意，端过那杯天青色冰裂纹茶盏，正低头要喝，想着素问教的用银簪试毒，顿时生了好玩之心：“添香姐姐，把你头上的银簪借我一用呗？”

    添香拔下簪子递给她，笑道：“这是拂衣泡的茶，小姐还怕有毒不成？”

    正说着，沈妙言将簪子探进茶水中，通体银白的发簪，几乎是瞬间，触水的那一段就化为了黑色。

    沈妙言手一抖，不可置信地盯着茶水，怎么会这样？！

    添香也吓了一跳，“这茶……”

    素问夺过那杯茶，稍稍检查了一番，便重重搁到桌案上，脸色不善：“相思子毒，乃是从一种名为相思豆的植株里提取出的毒素，这相思豆并非平常所食用的红豆。相思子毒无色无味，无影无踪，令人防不胜防。这么一杯喝下去，必定殒命。”

    “相思子毒？”沈妙言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儿的笑，“看来，是有人不想要姑奶奶我好过……”

    她说着，双眼中迸发出一股凶狠的光：“那么，新仇旧恨，就一块儿算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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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能够收买人心的，只有人心

    日渐西斜，暮色四合。

    国师府衡芜院，此刻早乱成了一锅粥。

    沈妙言面色苍白，躺在东隔间小床上，床前围着京城中有名望的大夫们，这些人细声交谈，最后俱都摇首叹息。

    素问站在屋檐下，一张俏脸毫无表情，只静静等着君天澜归来。

    下午，小姐问她是否能解这相思子毒，她回答说，凭着她的医术可缓解毒性，但并不能根除毒素。

    世上能根除这剧毒的神医，据她所知，不超过五位。

    而其中一位，便是她那位隐居棉城的师父。

    当时小姐闻言，笑得腹黑，二话不说，便直接饮了那杯毒茶。

    乌黑的血液顺着白嫩的下巴蜿蜒而下，小姐将那杯茶好好搁在桌案上，当时她的神态，根本就没有一个小姑娘该有的娇憨可爱。

    她说，只有国师真正心痛了，才会舍得对白珏儿出手。

    素问回想着，清秀的面庞染上一层寒意，小姐她，小小年纪便经历太多，以致如今的行事手段，几乎都是拿命在拼。

    她伸出手，捏住空中飞过的一片梨花瓣，瞳眸中第一次有了茫然。

    她的主子，她效忠的对象，该是国师大人才对。

    可小姐把她当成可以信任的人，她是知道的。

    小姐平日待她极好，她也是知道的。

    那么，这次中毒之事，她可不可以，更偏心小姐？为小姐瞒下她是故意中的毒，以便对付白珏儿？

    她正想着，添香和拂衣走过来，三人只一个对视，便将腹中所有心事做了交流。

    君天澜回来时，早在前院就听顾明说，沈妙言中毒了。

    他大步走进衡芜院，素问上前一步，将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唯独漏掉沈妙言故意喝下毒茶的事。

    君天澜的脸上遍布寒意，大步走进了屋子。

    三名侍女对视一眼，便也跟了进去。

    躺在树上的夜寒望了眼放下的门帘，随手折了片绿叶衔在嘴中，双眼透过枝桠缝隙，望着那些漂移不定的白云。

    既是都决定向着沈小姐，那么，他也向着沈小姐好了。

    银钱什么的，终归收买不了人心。

    能够收买人心的，只有人心。

    东隔间内，沈妙言躺在小床上，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得令人心疼。

    君天澜走进来，大夫们纷纷对他作揖行礼。

    他抬手示意免礼，到床榻边缘坐下，沈妙言睁开一条眼缝，稚嫩的面庞很是憔悴，声音透着虚弱：“国师，我怕是要死掉了……”

    “瞎说什么。”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放心，本座不会叫你有事的。”

    正在这时，白珏儿带着阿彩匆匆赶来，她听说沈妙言中毒了，因此想要看她到底死没死，可见她还在同国师大人说话，不禁狠狠掐了下阿彩，眼底都是憎恶。

    这死丫头，怎么这般命硬，相思子毒都弄不死她！

    “国师……”沈妙言透过人群瞥见白珏儿，勉强支撑着坐起来，在白珏儿的视线里，轻轻环住君天澜的脖颈，“你会一直守着我的，对不对？”

    娇软的语气。

    “本座一直都在。”

    君天澜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声音虽清冷，却叫人安心。

    沈妙言冲着白珏儿，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众人只当是这小姑娘被国师安慰了，所以高兴得笑了，可只有白珏儿看清了，沈妙言的眼底有多腹黑冷血。

    饶是见惯了阴谋与人心，她也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小姑娘的眼神，令人害怕……

    那是背负了鲜血和人命，亲眼见证最在乎的人离开世间，亲眼目睹最在乎的东西被毁于一旦，亲自品尝过从云间坠入尘泥的滋味，才会有的眼神。

    那想要报复一切的冷血目光，同她稚嫩甜美的面庞形成鲜明对比，同素日里的活泼天真形成鲜明对比。

    叫人怀疑，她的心，严严密密，到底裹了多少层？

    而沈妙言毫不在乎白珏儿的心理状态，只轻轻环着君天澜的脖颈，赤/裸/裸地将他霸占，宣誓着这个男人，是她沈妙言的。

    “国师，你一定要查出凶手，为我报仇……”

    她在他耳朵边呵气，热热的，痒痒的。

    君天澜让她重新躺下，替她捋开额前的碎发，“放心。”

    简单的两个字，让白珏儿整个人都不安起来。

    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入夜之后，沈妙言睡在小床上，双手捧着那颗七彩玲珑珠子把玩，圆圆的眼睛里一片复杂。

    国师他，到底会怎么做？

    没等她想明白，拂衣便匆匆进来，朝她行了个礼：“小姐，主子说，明日出发去巫山，寻找鹿神医为您解毒，让奴婢为您收拾行李。”

    “去巫山？！”沈妙言猛地坐起来，丢了珠子，满脸不爽，“他不查凶手了吗？去什么巫山，我不去！”

    正说着，君天澜进来，面容清冷：“素问说，你体内毒素还未根除，不去巫山治疗，你想做什么？凶手随时都能查，可你的身体，耽误得起吗？”

    凶巴巴的语气。

    沈妙言揪着被子，没精打采。

    翌日。

    黑金马车等候在国师府门前，三十六骑侍卫开道，君天澜带着沈妙言，一路浩浩荡荡往巫山而去。

    从京城到巫山，大约要行两天路程。

    拂衣为沈妙言收拾了一个装满糖果、蜜饯、干肉条的木盒，沈妙言抱在怀里，望着车窗外逝去的风景，轻轻叹了口气。

    解毒固然重要，然而在她眼中，报复白珏儿其实更加重要。

    两天后，马车终于抵达巫山脚下。

    巫山脚下的小城称作棉城，民风淳朴，景色宜人，乃是世外桃源般的城镇。

    街道牌坊下，君天澜将沈妙言抱下车，当地的官员早已恭候在侧，正欲行大礼，君天澜抬手，声音淡漠：“本座不过是微服私访，你们做自己的事就好。”

    说罢，牵了沈妙言的手，直接步入街道中。

    那几名官员对视一眼，茫然不知所措，最后只得试探着问夜凛：“这位小哥，国师大人这是何意？在下等早已备好府邸宅院，午膳等也已准备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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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上）

    “有劳诸位大人。”

    夜凛朝几人拱了拱手，“只是大人此次来棉城，乃是为了一点私事，不会逗留太久。”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可对方如此客气疏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告退。

    而沈妙言跟着君天澜，好奇的目光扫过周遭的一切，但见这青石板街也还算热闹，叫卖胭脂水粉、锦衣华服、水果点心等的摊贩比比皆是。

    这街上无论男女老幼，脸上都挂着笑容，说话间俱都是一团和气，同京城的氛围大不一样。

    街角的杨柳闻风摇摆，叫卖杏花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经过，笑容甜美：“公子，要不要买一束杏花？早上新摘得呢！”

    沈妙言看过去，那杏花雪白，花瓣尖儿上还沾着露水，正散发出淡淡的怡人清香。

    她扯了扯君天澜的袖子，意思是想要。

    君天澜从袖袋里摸出半块碎银子，那小姑娘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要这么多的！三个铜板儿就够了！”

    “拿着。”君天澜声音淡漠。

    那小姑娘接过，犹豫片刻，干脆将怀中的几束杏花都给了沈妙言，认真地对两人作了个揖：“这花儿不值钱，但愿姑娘能喜欢！”

    两人继续朝前走，沈妙言低头望着怀中的花团锦簇，身处这样安和的小城，叫人烦躁的心，也跟着这山水和杏花，一同平静起来。

    两人穿过长街，君天澜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拐过街角，沿着一条土路，继续朝前走。

    土路两边是漫无边际的棉花田，三四月的天，棉花都开了，放眼望去，大片纯白，同天际的云朵连成一片。

    美不胜收。

    土路尽头，矗立着几间木制房屋，有大黄狗卧在门口，听见有生人过来，连忙跳起来，冲着二人狂吠。

    沈妙言禁不住抓紧了君天澜的衣裳，有些害怕地往他身后躲。

    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小少年，十岁的模样，周身的气质很是恬静淡然，声音清脆：“大黄，别叫了！”

    那黄狗子立即奔到他身边，很热情地舔他的手。

    小少年抬头看向君天澜和沈妙言，微微一笑：“两位是素问师姐介绍来找我师父的吧？请进。”

    说着，做了个抬手的姿势。

    沈妙言揪着君天澜的衣角，还有些怕那条大黄狗，小心翼翼跟着跨进门槛，又望了眼笑眯眯的少年，小声道：“国师，这个少年，看起来还挺稳重。”

    话音落地，就听见“哎呀”一声，那少年径直被门槛给绊了一跟头。

    沈妙言默默扶额：“当我没说。”

    两人进了堂屋，一位身着绿色衣袍的老者，正端坐在上位，双眼炯炯有神，“这位便是国师大人吧？素问在信中提起，你十分有本事。老夫观你面相，果然非池中之鱼。但愿有一天，你能龙游九天。”

    这老人说话很直，丝毫不避讳，叫沈妙言有些诧异。

    老者又转向沈妙言，只看了一眼，便笑道：“相思子毒？这可真是巧了，老夫正好得了株解相思子毒的药草，小丫头，算你命大。”

    说着，不等君天澜和沈妙言开口，便吩咐那位少年：“阿瞒，领两位客人去隔壁厢房。”

    那少年应了声是，便笑着抬手：“国师大人、沈姑娘，请这边走。”

    说着，挑了侧门的布帘，正要跨过去，又被那门槛绊了一下。

    沈妙言憋住笑，一本正经地跟着君天澜迈了过去。

    厢房只有一间，绿纱窗，青竹床，圆木桌，素白帐幔，被衾整齐，收拾得很干净。

    “我师父说，这几晚，我同他挤一挤，不知国师大人是否能和沈姑娘挤一张床？若是不行，那我和师父去客栈里住就好。”少年笑容温和。

    “无妨。”君天澜淡淡道。

    那少年便作了个揖，退了下去。

    沈妙言奔到窗边，支起木窗，阳光落了满室，窗外栽着一树杏花，再远的地方，是同天际连成一线的大片纯白棉花田。

    “国师，我喜欢这里！”

    迎着和煦的春风，她开心大喊。

    君天澜找了个白瓷八棱瓶，倒了些清水进去，将买来的杏花插进里面，声音淡漠：“喜欢就好。”

    而另一边，阿瞒回到老者跟前，“师父，两位客人已经安顿下来了。”

    老者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茶：“你去我的药室里，把红木柜第三层放的青色药丸，用热茶融了，给那个小丫头送去。这是解毒的第一步，可别弄错。”

    阿瞒立即点头，很快就去办了。

    药室光线昏暗，阿瞒擎着一盏烛台，念念叨叨：“黄木柜第三层……金色药丸？”

    这么念着，便走到最里面的黄木柜前，第三层果然摆着一粒金色药丸。

    他戴了手套，将药丸小心翼翼放进一杯热茶里，端了出去。

    等走到堂屋，又想起还未给国师大人泡茶，便急匆匆又泡了一杯，放到托盘上，一同端到厢房。

    他叩了叩门，听见“进来”的声音，含笑走进去，“大人，沈姑娘，这是热茶。沈姑娘的茶水里放了解毒的药丸，师父说这是解毒的第一步，你快些喝吧。”

    说着，将托盘放到桌上，正要端茶，却忘记了哪杯才是沈妙言的。

    他挠了挠头，目光落在右边那杯上，应该没错，就是这杯。

    想着，便笑着将另一杯茶递给君天澜：“国师大人，请。”

    他留在这里，跟沈妙言唠了一会儿嗑，才收拾了茶具，退出去。

    等他走到堂屋，便听见药室里发出一声咆哮：“小兔崽子，你给老/子滚进来！”

    他愣了愣，快步进了药室，就对上那位鹿神医狰狞的脸：“我叫你拿红木柜第三层那颗青色药丸，你拿的是什么？！”

    阿瞒吓得要死，挠挠头，认真回想了一下，连忙拍了自己一巴掌：“师父，我拿的是黄木柜那颗金色药丸！”

    鹿神医几乎要晕厥过去，苍老的手扶着门框，一把年纪的人，孩子似的抬手抹眼泪：“那药乃是老夫的珍藏啊！你这小兔崽子，一百个你都不及那颗药丸贵！要完，要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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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下）

    阿瞒揉了揉鼻子，好奇问道：“师父，那是什么药啊？”

    “哼！”

    鹿神医一甩大袖，捋着花白的胡须，冷声道：“那药乃是你师祖留下的，名为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初本是要进贡给孝仁皇后，可惜后来发生了乐安之战，魏楚梁三郡割据为王，大周孝悯帝战死沙场，孝仁皇后随后自刎，追随着去了极乐净土，这药，才搁置在咱们这里！”

    他说着，抬手就给了阿瞒一个爆栗子：“你可知，若是男子服用了，会有何后果？！”

    阿瞒抱住脑袋，茫然地摇了摇头。

    鹿神医叹息一声，“若是男子服用，便会在第二日睡醒后，对见到的第一位女子动情。且，若是要行房事，也须得与这女子才行。其他女人，再不能叫他产生欲念。”

    阿瞒依旧满脸茫然，“师父，房事是何意？欲念又是何意？”

    鹿神医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跺脚离去。

    他算是看开了，那药留着也没用，若是被君天澜吃了，也算是缘分。

    只是，怕将来，可怜了那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瞧着娇弱纤瘦，哪里承受得了君天澜那样高大的男人。

    若是行房事……

    鹿神医鹿沉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捏着胡子，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露出个老不正经的笑，便去往田间散步了。

    而厢房中的两人，对这些毫无察觉。

    窗下的圆木桌上置了一盘棋，君天澜闲着无事，便认真地教沈妙言下棋。

    沈妙言好半天才弄懂规则，刚打算好好同国师杀一局，没走几步，就直接败北。

    她气得不轻，重新置了一局，咬着手指头，想了半天才走出一步，对面的男人却风轻云淡，紧跟着落子。

    她抬头望向他，见他悠游自在，很有些恼怒，想着怎么都得胜他一局，才算是挽回面子。

    然而没过一会儿，这一局便又输了。

    君天澜修长的手指捻着一颗棋子，冷峻精致的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妙妙可是着急了？不如，我再让你几子？”

    “谁要你让了！”沈妙言恼羞成怒，将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扒拉了，“再来！”

    然而无论来多少局，无论她悔棋多少步，最后还是君天澜赢。

    她抬头，怒视着他含笑的模样，最后起身扑过去，冲着他的手大口咬下。

    “沈妙言，你是小狗吗？”

    君天澜望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小姑娘，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细小的牙齿，湿润的口腔，以及……

    流到他手上的口水。

    沈妙言松了口，摸了摸他手掌上的咬痕，上面的齿印并不清晰，她咬得不重，所以也没有渗出血来。

    她从袖袋里掏出小手帕，仔仔细细地将他手上的口水擦掉。

    君天澜挑眉，正疑心她怎么突然乖巧了，就瞧见她掀开他的大袖，精壮的手臂上，尽管被咬伤的口子已经结了痂，可牙印还是很清晰。

    那是她挨鞭子后，咬得君天澜。

    她摸了摸那处伤口，轻声问道：“国师，你疼吗？”

    他的瞳眸幽深了几分，“现在，不疼了。”

    沈妙言忽然跨坐到他大腿上，伸手捧住他的脸：“可我身上的鞭伤，还很疼。”

    她神色认真，并非开玩笑。

    “那么，要我怎么做，你才不会疼呢？”

    君天澜伸手**她的面颊，指腹轻而细致地摩挲。

    他知道，那鞭伤早已痊愈。

    这小丫头说疼，大约说的，是她的心吧？

    沈妙言灿然一笑，指了指自己嘟起的唇瓣：“要国师亲一亲。”

    刚刚酝酿出的美好和暧·昧气氛，瞬间消弭无踪。

    君天澜凝视她片刻，默默伸出手，将她嘟起的两片唇瓣揪在一起：“沈妙言，你就是过得太舒坦。”

    “唔……锅酥……唔错了……”

    沈妙言被捏住嘴巴，小眉毛皱起，连话都讲不利索了。

    君天澜松了手，打了下她的屁股，“自己去玩儿。”

    沈妙言尴尬地摸了摸被打的地方，红着脸跑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她便出现在了窗外，手中还抓着一枝盛开的纯白棉花。

    她垫着脚尖，笑嘻嘻将棉花枝往君天澜发髻上插：“国师，我给你戴花！”

    君天澜黑着脸，“沈妙言！”

    与其说是呵斥，实际上一点力道都没有，不如说是无奈。

    沈妙言眉眼弯弯，一转身，便风一般跑进远处的棉花林里。

    她的身影那么自由，那么轻盈，素白的裙角在傍晚的风中飞扬，脚踝纤细，像一只翩跹的纯白蝴蝶。

    她很快钻进棉花林里，同纯白的棉花融成一片，只剩下大笑声远远传来。

    君天澜取下发髻上的棉花枝，默默看了一眼，便搁在窗台上，目光追随着那笑声，渐行渐远。

    日渐西斜，这棉城景色，如诗如画。

    称之为世外桃源，毫不为过。

    他摩挲着指间扳指，目光依旧注视着在棉花田里，跟大黄狗熟稔了后，带着它四处乱窜的沈妙言。

    若是能够同小丫头长长久久地住在这儿，也并非一件坏事。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

    黍稷重穋，禾麻菽麦。

    粗茶淡饭的平和日子，其实，他很向往。

    他垂下眼帘，伸手摸了摸袍子里的那块墨玉麒麟，很快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窗外远处，有农妇站在田埂间，叉腰大骂：“你是哪家的小姑娘，还不赶紧出来，瞧瞧把棉花都踩倒了！”

    沈妙言窜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束长长的棉花，裙子被勾破不少，小脸早成了花猫，面对农妇，颇有些忐忑：“大婶，对不起……”

    农妇将她大骂一顿，解了气，方才离开。

    却半句不曾提，赔偿的事儿。

    沈妙言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暖暖，便带着大黄回院子。

    她跑进厢房，献宝似的，将那一束花捧给君天澜看：“国师，漂亮吗？”

    君天澜抿了口茶，面无表情：“瞧你的样子，半分女孩子的矜持都没了。”

    沈妙言笑嘻嘻的，正要说话，却见窗外趴了个小姑娘，正是街上卖杏花的那个。

    她走到窗边，那小姑娘吓了一跳，想要躲到树后，却发现那棵杏树树干还很细。

    “你在这里做什么？”沈妙言好奇。

    那小姑娘卖花时很神气，现在却很胆怯，小心翼翼挪过来，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将掌心的东西放到窗台上，便红了脸，兔子似的快速逃走。

    沈妙言看向窗台，一粒亮晶晶的糖果裹在透明的糖衣里，在夕阳下，折射出淡淡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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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我也想，待国师好

    眼见着天色暗了下来，叫阿瞒的小少年过来叩门，请两人去堂屋吃晚饭。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阿瞒的手艺很好，几盘菜色香味俱全，尽管朴素，却依旧叫人食指大动。

    “这些菜蔬，都是我自己种的，刚刚才从地里摘回来，新鲜着呢。”

    他挠挠头，谦虚的笑容中，又藏着几分骄傲。

    沈妙言却只盯着最中间那盘红烧肉流口水，因为是客人，又不好贸然去吃，最后还是君天澜给她夹了一块。

    阿瞒做的红烧肉也好吃，沈妙言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努力在外人面前克制住馋相，却依旧在阿瞒惊讶的眼神中，连盛了三碗米饭。

    等吃饱喝足，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木屋中，洗澡的地方是一口直径一米多的漆黑大锅，锅下烧柴禾，等到水烧热了，便熄了柴禾，让人泡在里头。

    鹿沉吩咐阿瞒在锅中放了不少排毒的珍奇药草，沈妙言泡在里面，她第一次见识这样的泡澡方式，十分新奇，因此忍不住在里面摸摸那些药草，又玩玩水，直到水凉了都还不肯出来。

    君天澜也要洗澡，他在外面等得急，隔着门帘，冷声催促：“你好了没有？！”

    “国师，水凉了，你帮我添些柴禾！”

    甜甜的声音传出来，叫君天澜又气又无奈。

    他走到灶洞前，却不知该如何烧火，将一堆柴禾都丢进灶洞里，因为塞得太实，灶洞中的火根本烧不起来。

    他见旁边竖着一根长长的吹气竹筒，便拿了起来，探进灶洞中，试图将里面的火吹旺些。

    然而一口吹下去，不见火旺，反而吸了不少锅灰出来，将一张冷峻精致的脸染得漆黑。

    他剧烈咳嗽着，抬起头，就瞧见沈妙言穿着雪白中衣，一边擦头发，一边笑嘻嘻盯着他。

    他颇觉没面子，面颊一烫，站起身，丢了竹筒，面无表情地试图为自己挽回一点颜面：“本座要沐浴，去把你的洗澡水倒掉。”

    沈妙言望着他沾满锅灰的脸，敛去小脸上的笑容，很认真地勾勾小手：“国师，你趴下。”

    “做什么？”君天澜依旧没好脸色。

    “趴下。”

    他挑着眉头，慢慢俯下身来。

    沈妙言伸出手，用自己干净的雪白衣袖，一点点，缓缓将他脸上的锅灰擦掉。

    君天澜瞳眸微动，就瞧见她那双琥珀色的瞳眸中，满是平静，和认真。

    “我知道国师待我好，我也想，待国师好。”

    她抬起眼帘，凝视着君天澜的眼睛，温热的指尖**过君天澜的眉眼与唇角，在烛火明灭的房间里，甜甜一笑。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紧盯着她的双眸，平静的心，再度被打乱。

    她的中衣领口敞着，一痕雪白露出，像是诱惑。

    君天澜直起身，余光扫到那痕雪白，伸出手，缓缓替她扣上盘扣，那么自然，没有任何占便宜的意思。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更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沈妙言低头望着他修长的手指，心底弥漫开一股异样。

    做完这一切，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去房间睡觉。”

    沈妙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她躺在床上，木窗仍旧大开着，此时正值三月尾，一轮弯弯的月牙儿高挂夜幕之上。

    那夜幕透着浩瀚无垠的深蓝，星河流转间，像是能将人的魂魄沉溺进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君天澜擎着一盏烛火，身着宽松的中衣进来，见她还没睡，便将烛火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掀起外面的被子躺进去：“在想什么？”

    沈妙言同他睡两个被窝，禁不住往他身边挪了挪，声音轻软：

    “国师，若我大仇得报时，你爱上了我，那，你能和我一起到这个地方来吗？咱们就住在棉城，每日晨起而作，日落而歇，耕田织布，做一对不问世事的夫妻，可好？”

    君天澜侧头看她，但见她的瞳眸，是蜜糖一样的琥珀色。

    大约是刚吃过糖果，那张红润润的小嘴，呼出的气息十分香甜。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到时候，再说。”

    沈妙言盯着帐幔顶部，眼中渐渐盛满憧憬：“棉城很漂亮啊……到时候，咱们也建一座小木屋，依山傍水，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纯白棉花田，再远的地方，是安宁祥和的小镇。”

    “再养一只像大黄的狗，等你傍晚回来，大黄跑出去迎接你，我在家做好了可口的饭菜，系着围裙，扶着门框等你，多好……国师，咱们以后，一定要回棉城，好不好？”

    她说完，浅浅地笑了，转头望向君天澜，却见他阖着双眼，呼吸均匀，俨然是睡着了的模样。

    她不爽地冲他扬了扬小拳头，侧身向里，怀着小小的梦，很快睡过去。

    黑暗中，静默良久。

    君天澜缓缓睁开眼，薄唇轻抿，凤眸幽深，从喉咙中发出两个低沉的音符：“嗯，好。”

    桌上的烛火逐渐燃尽，落在那双漆黑的瞳眸中，火光渐渐小了，最后化为一点，寂静地熄灭。

    那双瞳眸中，便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

    翌日，清晨。

    几只黄鹂鸟拖着滚圆的身体，在窗外的杏树间蹦跶，叽叽喳喳的，偶尔梳理一下有着绸缎光泽的羽毛。

    沈妙言被吵得烦，猛地抽出君天澜的枕头，朝着窗户砸过去：“闭嘴！”

    君天澜睁开眼，点漆般的瞳眸注视着帐幔顶部，“为什么要砸我的枕头？”

    “因为我还要接着睡。”

    沈妙言揉了揉睡乱的头发，侧身向里躺下，捂住耳朵：“别吵我。”

    “你长本事了！”君天澜坐起身，直接推开她的小手，拧住她的耳朵，“起来，伺候本座梳洗。”

    “疼！”沈妙言强压抑住起床气，被揪着耳朵坐起来。

    君天澜松了手，重复了一遍：“伺候本座梳洗。”

    沈妙言揉着惺忪睡眼，君天澜盯着她，这小丫头晚上毫无睡相，头发都睡偏了，鸡窝似的乱糟糟的。

    那眼角，隐约还沾着眼屎，身上的中衣松松垮垮，露出半个雪白香肩，毫无世家贵女的矜持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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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看来，国师病得不轻

    “国师，我还想睡……”

    沈妙言的声音带着一分困倦，睁开眼，眼底都是不情愿。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透着灵气，宛如这张稚嫩的小脸上，最点睛的一笔。

    君天澜瞳眸微动，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

    他微微蹙眉，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他这是，怎么了？！

    沈妙言见他发呆，便重又躺下去，卷了被子继续睡。

    君天澜满脸郁闷地下了床，一边穿衣梳洗，一边按捺住内心的躁动不安。

    他推开木门，跨过门槛，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沈妙言。

    那副蠢蠢的睡相，在他眼中，突然就好看起来。

    心跳，愈发快了。

    他紧了紧手，大步离开。

    吃早饭时，君天澜仍旧心不在焉，喝了一碗粥，拒绝了阿瞒递过来的包子，站起身，负着手独自朝棉花田里去了。

    神医鹿沉擦了擦嘴和胡子，跟了上去。

    阿瞒疑惑地望着这两人，最后摇了摇头，端了一碗粥和两个包子进了厨房，放进尚还温热的锅中，想着等会儿留给沈妙言吃。

    棉花田一望无垠，连接着纯白的天际，行走在其间的田埂上，沐浴着三月暖阳，叫人心情莫名地温暖。

    鹿沉跟在君天澜身后，君天澜最后停在花田中央，一双凤眸微微眯起：“鹿神医，本座问你，若一个人，偶尔会感到心中悸动、惊惕不安、甚则意识无法自主，这是何病症？”

    “此乃心悸。”鹿沉捋着花白胡须，“其病位在心，多因体虚劳倦，情志内伤，外邪侵袭等，导致心神失宁而发病。”

    “心悸……”君天澜抬手，又摸了摸心口，眼中掠过一丝茫然，“过去的二十年，本座从未得过如此病症。此病，神医能治否？”

    “自然能治。”鹿沉说着，目光瞟了眼君天澜的脸，想起自己徒弟将药丸搞错的混账事，眉头一凛，又追问道，“敢问国师，这病，是面对某个人时才会发作，还是无缘无故，就会发作？”

    君天澜仔细想了想，答道：“面对她时，心跳会加速，感觉四肢有些僵硬。无论她出现时的模样是美是丑，本座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他说着，皱起眉头：“一旦她的视线看过来，本座就会产生心悸的症状。明明想要同她待在一起，可是在一起时，却又觉得紧张。”

    鹿沉垂首，用拳头挡住嘴边几乎压抑不住的笑容，勉强正经地咳嗽了声，“看来，国师是病得不轻。”

    他心中有数，君天澜必定是吃了那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药。

    而他，必定原本就对那个小姑娘生有情愫，所以症状才会如此严重。

    若将来他娶得是旁的女子，发现不能与旁的女子行房事，这副冷峻的面容，不知又会是何表情……

    鹿沉老不正经，好想放声狂笑，却怕被君天澜发现端倪，于是端着架子，淡淡道：“国师这段时间，大约是赶路辛苦。待老夫开些宁神的方子，也就无大碍了。”

    说罢，便拂袖转身，往木屋而去。

    “多谢鹿神医。”

    君天澜望向他的背影，只觉素问的师父果然仙风道骨，医术与医德俱是举世无双。

    而鹿沉背对着他，强烈压抑住大笑的冲动，一张嘴快要咧到耳朵根子了。

    他不打算将那副药的事情说出来，就让这些年轻人，自己去发现折腾好了。

    君天澜回到木屋时，瞧见沈妙言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那个卖杏花的小姑娘和阿瞒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三人正一起捯饬着什么东西。

    他负手走过去，这三个小家伙将开得正好的白棉花一朵朵摘下来，旁边摆着彩色丝线，丝线每隔一段距离，就串了朵棉花，像是一条珠帘。

    “阿杏，你瞧这朵棉花开得多端正！”沈妙言举起一朵，由衷称赞。

    那小姑娘便腼腆地笑了：“我瞧着都是一样的。”

    阿瞒凑过去看，挠了挠头：“我瞧着也一样。”

    一旁趴着的大黄“汪”了一声，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意见。

    沈妙言歪着脑袋仔细地看了看，“可我还是觉得这一朵要更圆更白一些，国师，你觉得呢？”

    她举起那朵棉花，君天澜正要迈步进屋，看了一眼，虽然觉得棉花都长得差不多，却还是淡淡道：“不错，圆白了些。”

    “瞧，我说的吧！”沈妙言得意洋洋，继续串棉花。

    君天澜盯着她的笑颜，莫名心暖。

    即便她是错的，在人前，他也愿意站在她这一边。

    要根除沈妙言体内的毒素，还需要七八天的时间。

    沈妙言同阿杏和阿瞒玩得很好，君天澜虽有心放她出去玩，可总怕她耽误学业，便命夜凛去镇上找几本书来，亲自教她书中的道理。

    沈妙言拉着阿杏和阿瞒一起听他讲课，明明该是枯燥的课业，却不知是因为有人陪着还是国师教得好，那些历史竟也生动可爱起来。

    阿瞒将一间空屋改成私塾，设了几张桌椅，君天澜坐在上方，慢条斯理地跟他们讲大周曾经一统天下的繁荣，讲乐安之战中，孝悯帝是如何率领三千铁骑，对付其他三国三万军队的合攻，最后又是如何战死沙场。

    他说得生动，那些天下一统时的繁华，那些金戈铁马荒漠孤烟，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那些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孝悯帝无力回天对着夕阳自刎的那一刀，一幕幕，仿佛回荡在眼前。

    “……乐安之战后，大周元气大伤，最终周、魏、楚、梁四分天下。”

    君天澜面容冷清，眼角余光落在对面沈妙言的脸上，小丫头双手托腮，一脸懵懂，似是还沉浸在这段历史中。

    而窗外，不知不觉挤满了镇上的小孩子，个个屏息凝神，都在听他讲这段尘封的历史。

    他们衣着朴素却干净，每一双眼中，都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

    明明该是最爱玩耍的顽皮年纪，可是这一刻，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开口说话。

    镇上并没有教书先生，他们祖先世代在棉城耕作，与外界的接触，仅仅是买卖棉花。

    他们从未听过这样新奇的故事，更不知道，这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起身，无视这些炽热的视线，夹着书册淡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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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国师眼中映照出的，是什么？

    沈妙言回过神，望向窗外那些懵懂的面庞，和那些天真无邪的目光，一颗心像是被什么触动，莫名柔软起来。

    而今天，是他们留在棉城的最后一天。

    入夜之后，沈妙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尽管只在这里住了短短几天，可是她已经深爱上了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城。

    恍惚中，那些小孩们懵懂的面庞又出现在脑海里，真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黑暗中，她睁开双眼，眼下一片青黑，完全睡不着。

    “国师。”她轻声。

    “嗯。”侧身向外、一手托着脑袋的男人，轻轻应了声。

    沈妙言坐起来，亲昵地晃了晃他的胳膊，“咱们出去玩好不好？”

    “沈妙言，现在是两更天。”拒绝得淡漠直接。

    沈妙言摇胳膊的手顿了顿，随即爬过他的身躯，跳下床穿好鞋袜，借着清透的月光，穿好外裳，又从衣架上拿了他的衣袍，晃了晃他：“国师，起来。”

    “沈妙言。”

    君天澜闭着眼睛，眉头皱起。

    “国师，我想看萤火虫。”沈妙言趴在床边，小脸凑到他那张冷峻精致的脸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睫毛，“国师，陪我去看萤火虫，三四月的萤火虫最好看了。”

    “自己去。”

    “国师……”沈妙言唤得千回百转，伸手攥住一缕他的长发，往小手指上缠绕，“国师，陪我去看萤火虫！”

    君天澜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她稚嫩清秀的面庞，和那双蜜糖似的瞳眸。

    那瞳眸温柔似水，带着一点乞求，像是平静湖面漾开的微小涟漪。

    心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下，面对这样的目光，他甚至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他坐起身，沈妙言便欢天喜地的给他穿衣，又拿了桌上的墨玉发簪为他挽发。

    两人悄悄出了门，月色如清水般澄澈，落在棉花田里，莹白一片，如梦似幻。

    沈妙言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住君天澜的衣袖，兴奋地进了棉花田。

    这些棉花树比她还高，枝头堆霜砌玉，却又软绵绵的，像是春日里的一场暖雪。

    顶上还有将开未开的棉桃，一点白棉花从裂开的棉桃中膨胀出来，生命的张力在此发挥得淋漓尽致。

    沈妙言的长头发整齐地散在脑后，她随手摘了一朵棉花，递给君天澜：“国师，为我簪花吧？”

    “哪有人簪棉花的。”君天澜声音淡漠。

    沈妙言仰起小脸，“国师知道棉花代表什么吗？阿杏今天告诉我，棉花在棉城，代表珍惜身边人。国师，你要珍惜我。我也会，珍惜国师。”

    稚嫩的声音，却包含着无边无际的甜暖，像是在阳光下的麦芽糖，包裹着君天澜的心，一同融化变暖。

    夜风轻盈，君天澜接过那朵棉花，轻轻别到她的鬓角。

    沈妙言在棉花田中自由地转圈：“国师，我好看吗？”

    君天澜静静看着她，无数萤火虫从田地里飞出来，遍野都是金色和绿色，似是在同月辉一争光芒。

    可饶是月辉再亮，又如何亮得过这小丫头的双眸？

    他抿了抿薄唇，沈妙言突然扑到他怀中，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腰，将半边脸贴到他胸口：“国师……”

    她贴了一会儿，忽然仰起脸，同他对视。

    四周白茫茫都是棉花，微风吹来，像是白色的大海泛起波浪。

    良久的无言，沉默的对视，两人的心跳，渐渐加速。

    君天澜在这一刻，忽然确定，自己的心跳的原因，是因为喜欢。

    喜欢这个小姑娘疯癫傻笑不守规矩，喜欢这个小姑娘摆架子闹脾气，喜欢这个小姑娘的腹黑和伶俐。

    远处的溪水映照出瑟瑟明月。

    灯笼映照出扑向火焰的飞蛾。

    沈妙言抓住君天澜的衣袖，面上半分笑容都没有，只凝视着那双幽深凤眸，呢喃出声：“那么，国师眼中，映照出的，是什么？是江山社稷和黎明百姓，还是……”

    我？

    君天澜伸出手，指尖缓慢地流连过她的面颊，想说什么，却终究是无言。

    等她报完仇，他很想陪她隐居于此。

    可是，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这么做。

    沈妙言那充满期望的双眼，一点点黯淡下去，果然，她在国师心中，占据的地方，尚还很小。

    今宵月明。

    君天澜走在田埂上，缓步往木屋的方向而去。

    沈妙言抱着灯笼跟在他身后，低垂着脑袋，周遭的萤火虫也不能使她高兴。

    快走出棉花田时，君天澜忽然顿住步子，沈妙言没注意，直接撞上了他的后背。

    她摸了摸头，君天澜转过身，抬头望了眼明月，伸出手，在空气中握住什么，继而又缓缓张开五指：“沈妙言，你说，我这样，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沈妙言怔怔看着他，“是……月光吗？可月光，是抓不住的。”

    “是，月光和时间，都是抓不住的。它们从我的指缝中流走，即便再次去抓，也不是之前的那一束月光，更不是刚刚那一瞬的时间。”

    君天澜凝视着她的眼眸，下一瞬，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同他修长的手指相扣，却莫名相衬。

    “沈妙言，月光和时间我都抓不住，我能努力抓住的，只有人心。”

    他声音低沉清冷，却透着致命的诱惑。

    像是美丽却有毒的蛇吐出长长的红信，诱惑着眼前的猎物。

    沈妙言瞳眸倏然放大，与他相扣的手掌，不禁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他的双眸那样黑沉，无边无际，月光也无法洒落进去。

    像是他黑暗的过往。

    像是她一旦参与其中，今后，便会再也无法脱身。

    沈妙言攥紧的手逐渐放松，她什么都没有说，就这么由他握着手，缓缓往木屋而去。

    翌日一早，国师府的马车停在木屋前，阿杏和阿瞒依依不舍地送沈妙言上车，阿杏又送了她一枝杏花和一粒糖果。

    马车路过镇上的青石板街时，沈妙言看到昨天站在窗外听课的孩子们，含泪站在路边，纷纷对马车作揖，你一言我一语的，似乎是感谢国师为他们请来了私塾先生。

    她转向君天澜，却见他闭目养神，好似这好事不是他做的一般。

    阳光从车窗洒进来，她摊开手掌，掌心的糖果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她将糖果扔进嘴里，眉眼弯弯，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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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明珠蒙尘

    两天后，国师府。

    沈妙言神清气爽地走进衡芜院，将从棉城带回来的小礼物分送给拂衣等人，又取出一只木匣子，里面是她和阿瞒他们做的棉花帘子。

    她跑到君天澜的书房，搬了椅子，将串了棉花球的丝线挂到窗户上，微风吹来，毛茸茸的，很好看。

    君天澜走进来，虽然这棉团子串同他的书房风格不大吻合，可是看着小丫头在椅子上吃力垫脚的模样，呵斥的话语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沈妙言刚挂完几串帘子，顾明匆匆进来，轻声说道：“主子，沈小姐中毒之事，已经查清楚了。”

    她背对着两人，耳朵竖起，就听见顾明语带犹豫：“那日，白小姐的贴身丫鬟阿彩借着学菜的由头，进了院里的小厨房，在沈小姐的杯具底部抹了名为相思子毒的毒药。经由开水冲泡，毒药便进了茶水里。”

    她回过头，君天澜坐在软榻上，摩挲着指间扳指，面庞清冷，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她低下头，一只脚踩在大椅边缘：“自己女人被欺负到这个份上，竟然一点作为都没有……哼！”

    若是君天澜忘了她中毒的惨状，她不介意作势从椅子上摔下去，提醒他，她那日脸色有多苍白，身体有多虚弱！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她脚上，抬手示意顾明退下去。

    书房中只剩两人，他起身走过去，见沈妙言依旧背对着他，跃跃欲试地将脚往大椅边缘挪，便忽然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下来。

    沈妙言后退几步，瞪着君天澜：“国师，若是此事你觉得为难，那我自己来好了。毒药什么的，素问那里也不是没有。”

    说着，便鼓起腮帮子，大步往外走。

    君天澜扣住她的手腕，大力将她拉回来：“本座何时说过，不管这件事？”

    这小丫头的不信任，真叫他生气。

    两人正对峙间，拂衣挑了珠帘进来禀报：“主子，顾先生到了。”

    话音落地，穿着斗篷的男人进来，掀开兜帽，看见君天澜握着沈妙言的手腕时，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随即开门见山：“表兄，白珏儿，还不可以杀。”

    他冒着危险赶赴国师府，就是为了劝阻君天澜对白珏儿下手。

    他还没有将白家的一切掌握在手心，为免打草惊蛇，白家的小姐，绝不能出事。

    沈妙言垂下眼帘，也就是说，她这次被白珏儿害，算是白害了吗？她故意喝下毒茶，算是白喝了吗？

    察觉到身边小姑娘逐渐冷下去的表情，君天澜松开手，淡淡道：“我不会动她。”

    但不代表，不会动她身边的人。

    顾钦原放了心，转向沈妙言，虽然不喜欢这个小姑娘，却也知晓她的确是受了委屈，于是淡淡道：“等在下彻底掌控了白家，沈小姐如何对付白珏儿，在下都不会插手。”

    “顾先生放心，我不是只图眼前小利的人。国师的大业，我也很在乎。”沈妙言翻了个白眼。

    顾钦原走后，沈妙言坐在小床上玩那两颗珠子，琥珀色的瞳眸中满是思量，她摸不透君天澜和顾钦原的打算，尽管这二人也是与楚云间为敌，可她总觉得，她还缺了些什么。

    正思考间，添香进来，说是晋宁王前来探望她。

    她愣了愣，示意请进来。

    楚随玉仍旧身着墨绿色锦袍，腰间挂着玉坠，许是学了花容战，也执一把折扇，大书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字样。

    他还拎了一盒点心，放到沈妙言的床头，在椅子上落座，笑道：“听闻，沈三小姐被人下毒暗算，本王担忧，便过来探望。”

    说着，望了眼房间的布置，又含笑道，“沈姑娘这闺房，倒是没有一点脂粉气。下次本王过来，送你两盒胭脂吧！女孩子，总得打扮好看些。”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目光又总是含情脉脉，仿佛是在对情人呢喃着情话。

    若是没同他接触过的女子，被如此对待，定会以为这男人对她有意。

    可是沈妙言见识过他游走花丛的潇洒，他对每个女子，都是如此温柔呵护的。

    “谢过王爷。”她认真地屈膝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楚随玉抬了抬扇子，笑容满面，“三小姐乃是上品美人，如今即便明珠蒙尘，本王也是要捧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对待的。”

    沈妙言瞳眸微动，想起那日在酒楼，他将美人划分为三个品级，便淡淡道：“我爹爹被冠之以谋逆罪名，抄家问斩……我又哪里算得是上品？”

    楚随玉笑容越发柔和，注视着沈妙言的目光，像是两汪春水：“三小姐，沈国公是什么人，本王很清楚。新帝害怕国公功高震主，才想方设法搜罗来那些罪名，目的不过是为了……巩固帝位。”

    他说的如此直白，倒是叫沈妙言一时吃惊。

    都说这位王爷从不过问朝堂之事，每日里游走于秦楼楚馆间，同无数女子欢好，可是今日，怎么会突然与她提起这些？

    楚随玉将沈妙言的震惊看在眼底，轻摇折扇，眼底愈发温柔：“三小姐，本王的诚意，你应当看到了。”

    沈妙言回过神，几乎是瞬间便反应过来，楚随玉这是在，拉她做同盟！

    她便也微微一笑，“王爷客气了。只是我尚还年幼，恐怕帮不了王爷什么。如今，我也是依靠着国师生存呢。”

    楚随玉刚刚那番话，叫她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这个男人想要的东西，恐怕是那个纯金王座。

    只是，他到底是想要与她达成同盟关系，还是想要她做他的爪牙，无从考证。

    她沈妙言，不会随意为这种不清不楚的人卖命。

    “无妨。”楚随玉收拢折扇，周身气质温润如玉，“本王如今的处境，并非面上那般简单。皇兄对本王的逼迫，是你们都想象不到的。本王有所图谋，也不过是想要活下去罢了。”

    说着，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含笑起身，“三小姐无恙，本王就放心了。告辞！”

    沈妙言把玩着青鱼珠，双眼眯起，京城这潭水，看来是越搅越浑了……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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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红豆虽无毒，相思却有毒

    此时的后院厢房中，白珏儿镇静地挑了套崭新的浅蓝色襦裙，挽了水红色轻纱披帛，打扮明艳。

    她带上阿彩，往花园而去。

    阿彩攥着衣角，颇有些忐忑：“小姐，若国师大人查到是咱们下的手，该如何是好？”

    “凭大人的本事，早就知道是咱们下的手了。”

    白珏儿端着白玉小碗，悠闲地将鱼食洒进湖面，漆黑的双眼没有一丝波澜，“可是，别忘了，咱们背后是白家。大人在朝堂一手遮天，但白家，是楚国首屈一指的富豪。大人不会蠢到，为一个沈妙言，对上白家。”

    阿彩皱着的眉头放松开来，“小姐说的是，奴婢倒忘了这茬！想来这事儿，大人是打算就这么算了。”

    两人说着，顿住步子，只见前方湖畔，一个身着素白衣衫的小姑娘坐在大石头上，正拿着鱼竿垂钓。

    她戴了斗笠，即便白珏儿看不清她的面貌，却也知道她就是沈妙言。

    白珏儿的手紧了紧，就听见她幽幽开口：“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红豆，又名相思豆，如此美好的名字，却被人用来做毒药名称……”

    她说着，缓缓摘下斗笠，偏过头，含笑望向白珏儿。

    那张尚未长开的面容稚嫩清秀，琥珀色的瞳眸透着春日的瑰丽，肌肤白嫩，即便没有表情，红润的嘴角也总是微微翘起。

    阳光落在她精致的眉宇间，她展颜一笑，宛如一朵雪芙蓉的盛开。

    日后的倾国倾城姿容，此时已可窥得一二。

    白珏儿的手紧紧攥起，去年见到这个小姑娘时，她看起来还很幼稚，容貌也仅仅称得上可爱，可如今……

    若是让她继续生长下去，后患无穷。

    白珏儿稳住心神，声音轻慢：“红豆虽无毒，可相思却有毒。能够腐蚀人的心智，叫人做出不该做的事来。”

    说着，继续往前走，与沈妙言错身而过：“沈小姐可要当心了，将来，还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

    沈妙言握着鱼竿，对白珏儿的张狂只是抱之一笑：“我拭目以待。”

    现在不动白珏儿，不过是为着国师罢了。

    若是没了白家，白珏儿又算什么？

    春日的暖阳洒在她洁白的面庞上，她盯着湖面，侧脸精致却冷漠。

    第二日。

    国师府风平浪静，白珏儿照旧在清晨起床，如往常一般唤了声“阿彩”，却不见她进来。

    她蹙眉，有些生气，又唤了好几声，却还是不见人来。

    她下了床，正要发火，一名小丫鬟哭着推门跑进来，噗通一声跪下：“小姐，阿彩姐姐她，没了！”

    白珏儿呆愣几秒，满脸震惊：“你说什么？！”

    小丫鬟被吓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战战兢兢道：“奴婢早上打了热水，等阿彩姐姐起床用，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她起来。奴婢心中奇怪，就去唤她，却怎么也唤不醒。奴婢害怕，试探了下她的鼻息，竟是一丝气儿都没有了！”

    白珏儿坐在床上，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找人检查她的尸体。”

    她如往常一样起床梳洗用膳，正优雅地喝着燕窝时，一名嬷嬷走进来禀报，“小姐，奴婢查看了阿彩的身体，并无一丝伤痕，大约是睡梦中暴毙的。”

    “嗯。”白珏儿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抬手示意她退下，“本小姐身边不能没人伺候，嬷嬷替我找个能干的，提拔上来吧。”

    那嬷嬷应是，很快退了下去。

    白珏儿一勺一勺用着燕窝，尽管阿彩从小就跟着她，可于她而言，终究只是个奴婢罢了。

    在她眼中，丫鬟等同于私有物品。

    若是没了，那便再买一个好了。

    她并不怜悯阿彩，她只是在想，阿彩真的是暴毙的吗？

    沈妙言前脚回府，后脚阿彩就死了。

    这让她，不得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她搁下燕窝碗，擦了擦唇角，想起前些时日去街上买东西时，遇到的女人，清秀的脸上便浮上一抹浅笑。

    此时的衡芜院书房中，沈妙言抱着医书坐在软榻上，却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前飘飞的棉花帘子发呆。

    一旁看书的君天澜目光瞟过来，抬手往她脑袋上一敲：“发什么呆？”

    沈妙言回过神，凑到他身边，“国师，白珏儿身边那个叫阿彩的侍女，忽然就没了呢！听说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说是暴毙，真可怕。”

    君天澜面容淡漠：“好好读书，别管这些事。”

    “喔。”沈妙言重新将书翻开，却总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

    ……

    此时，京城中的长公主府。

    楚珍慵懒地坐在梳妆台前，张敏战战兢兢为她梳头，眼底都是恐惧。

    她被父亲逐出家门，前些日子用一顶粉轿将她送到这儿，还未见着沈峻茂的面，就直接被宫女们送到楚珍的身边。

    这些天，她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不仅房中的活儿都交给她做，还得每日伺候楚珍，稍有不顺心，动辄打骂，根本就不把她当人看待。

    稍感欣慰的是……

    她摸了摸肚子，自婚宴上那一次之后，她便怀上了沈峻茂的孩子，如今已有一个多月了。

    只要能诞下孩子，就一定还会有机会！

    楚珍盯着镜中她的小动作，冷笑一声：“张敏，你又在打什么算盘？你是不是又想谋害本公主？！”

    “妾身不敢！”张敏连忙低头屈膝行礼，眼眸流转间，却想起前些天，在街上遇见的白珏儿。

    她轻声道，“其实，妾身进府，与沈公子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完全都是受沈妙言唆使。据妾身所知，也是沈妙言害得公主无法嫁给国师大人。说到底，公主与妾身，有着共同的敌人呀！”

    楚珍把玩着一根金凤衔珠发钗，瞳眸微动，觉得张敏说得甚是有理。

    张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道：“如今正是四月天，妾身瞧着长公主府的花园里，牡丹开得极好，不如公主以举办花宴为名，请京城中的贵人们来，趁机对沈妙言下手？妾身愿意为长公主所驱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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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剁了他那玩意儿

    楚珍抬眸看她，见她脸上诚意十足，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轻轻一笑：“你说的不错，沈妙言的确是本公主的敌人。”

    张敏心中窃喜，便将她和白珏儿碰头的事说了一遍，又道：“那位白姑娘，也十分厌恶沈妙言，说若是长公主办花宴，她不仅有办法叫沈妙言当众出丑，还能叫她倒大霉。”

    说着，轻附到楚珍耳畔，低语了几句。

    “就照你们计划的办吧。”楚珍在额头贴上金钿，说得漫不经心。

    张敏退下后，金珠为楚珍挽发，有些担忧：“殿下，张敏和白珏儿，怕是不安好心呢。到时候若出了事，公主恐怕也难脱干系。”

    “本公主自然晓得，”楚珍冷哼一声，想起张敏的肚子，红艳的嘴唇勾起一抹轻笑，“给沈月如当了那么多年的狗，本公主如今，也知道何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张敏，本公主不会放过她！”

    话音落地，对守在门外的李迁招招手：“你过来。”

    李迁走过来，她起身，随手拔了刚插上的发钗，一头黑发倾斜如流水。

    玉臂勾住李迁的脖颈，水红色外裳松松垮垮，香肩半露，她一脸欲求不满：“李迁，抱我去床上。”

    李迁陪着笑，精壮有力地双手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往床上走去。

    金珠带着丫鬟们退到门外，刚掩上隔扇，就瞧见沈峻茂走过来。

    沈峻茂见她们大白天好端端的把门合上，不由生气：“她又在里面做什么？！”

    “这……”金珠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

    没过一会儿，便有羞人的**低吟从里面传出。

    沈峻茂气得不轻，脸色青白交加，最后一拂袖一跺脚，愤愤转身离开。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试过劝说楚珍，然而软硬兼施，愣是一点用都没有。

    换来的，反而是对方的拳打脚踢。

    这长公主府都是楚珍的人，他根本没有办法反抗。

    好容易等到张敏进门，他想着总算有个可心的人儿了，然而连对方的面都没见着，对方就直接被拉到楚珍的房中做苦力。

    他想着，站在树下，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淤青，禁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他正叹息，一个柔弱胆怯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夫君……”

    他回头，只见张敏身着朴素，含泪站在不远处，满脸的欲说还休。

    ……

    翌日，长公主府要举办花宴的消息，便传至京城贵族们的耳中。

    花宴请帖雪片般散发到各家各户，众人虽不耻楚珍的所作所为，可心中都抱着一丝好奇，想过府去瞧瞧，传言到底是不是真，沈峻茂是不是果真一点地位都没有。

    国师府自然也收到了请柬，沈妙言踩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听着素问将请柬内容念给她听，唇角高高翘起：“办花宴？真有意思！我一定要去凑个热闹！”

    说着，远远瞧见君天澜从衡芜院外进来，于是跳下秋千，热情洋溢地扑上去：“国师！”

    君天澜蹙眉，避开身子，沈妙言直接扑了个空。

    她也不恼，笑嘻嘻地转过身，上前揪住他的衣角：“过几日，楚珍在长公主府举办花宴，咱们去玩玩吧？自打回府，就一直没出去过呢。”

    君天澜漠然地往屋子里走：“你才回来几天？本座布置的功课，可做完了？”

    这丫头十分不安分，完全在府里待不住的感觉。

    “自然是做完了，给拂衣检查过了，她夸我的字有进步。”沈妙言缠着他进了书房，“国师，咱们去花宴吧！我也很想看看，现在我那位堂兄，是个什么状态呢！”

    她完全是幸灾乐祸的表情，君天澜瞥了她一眼，撩起衣袍在软榻上落座，随手拿了本书，“本座先考考你功课。”

    他翻了几页，随口问了几个历史上的著名战役，沈妙言口如悬河、对答如流，俨然是早就熟读了的模样。

    君天澜听着她甜软的声音，薄唇便抿了一丝笑，又翻了几页，见她都记得不岔，便将书合上，声音淡淡：“不错。”

    沈妙言知道他不怎么表扬人，这两个字，已然便是最大的赞赏了，因此还是颇为高兴的，便试探着问道：“那花宴……”

    君天澜拿了本公文翻阅：“允了。”

    “多谢国师！”

    她喜上眉梢，蹦跶出去找素问玩儿。

    素问在游廊的亭子摆了不少药草和工具，说是要教她捣药，还没开工，夜寒忽然从屋顶上翻下来，一张娃娃脸挂着大咧咧的笑：“有好戏，你们要不要听？”

    “什么好戏？”沈妙言来了兴趣，完全不想捣药，兴冲冲问道。

    素问白了眼夜寒，对方却笑嘻嘻从怀中掏出三个荷叶鸡腿来，一人给了一个。

    他自己也撕开荷叶，咬了口酥香的鸡腿，荷叶的清香融进鸡腿里，再加上鸡肉的鲜美和调料的微辣，十分解馋。

    “什么好戏呀？！”沈妙言一边吃，一边好奇问。

    “我刚刚去街上，瞧见十里长街那儿，一个穿戴华丽的姑娘，一手扛大刀，一手握鞭子，正凶狠地追一个男人。我定睛去看，好家伙，那不是才大婚的长公主和沈公子吗？”

    夜寒又咬了口鸡腿，满脸八卦的兴奋，“沈家那位公子，只穿着条亵裤，上身赤/裸、头发蓬乱，发了疯般往人多的地方窜。那位长公主不停地骂骂咧咧，说……”

    他说着，三两口吃光鸡腿，将鸡腿骨丢了，叉腰往亭中一站，翘起兰花指，模仿着楚珍的口吻大喊：

    “沈峻茂，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积了八辈子阴德才娶到本公主，你竟然不珍惜，又跟张敏那个狐狸精搅合到一块儿！本公主要剁了你身下那玩意儿，叫你再红杏出墙试试！”

    他说着，又假装成沈峻茂，扮出一副柔弱模样，双眼含泪：“你这泼妇，知道何谓三从四德吗？知道什么叫出嫁从夫吗？当心本公子休了你！”

    话音落地，他又翘起兰花指，指着虚空，肩膀夸张地耸动：“休？！本公主告诉你，进了你家的门，天王老子都别想赶公主走！来人，给本公主按住他，本公主要剁了他那玩意儿！”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两个女孩子都大笑起来，一时间亭中气氛轻松欢乐到极致。

    沈妙言笑得肚子疼，问道：“可真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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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纯洁，羞怯，和萌芽的爱情

    “哪里！沈御史府的侍卫及时赶来，将他救走了。只是他这妻管严的名声，是真正在市井里传开了！当时，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围观的百姓，可热闹了！”

    夜寒说得眉飞色舞，不经意间挽起半截袖子，露出里面中衣的袖管。

    沈妙言不经意瞥了一眼，那袖管上绣的是一圈四瓣紫丁香。

    大男人袖子上绣这样的东西，真是稀罕。

    晚膳过后，君天澜要处理公务，沈妙言吃得有些多，便独自一人在游廊中散步消食。

    转过游廊，却看见夜寒正费劲儿地捞一盏掉进水里的灯笼。

    “夜二哥。”她唤了声。

    夜寒偏头见是她，笑了笑：“小姐，你怎么不陪着主子了？”

    说着，长臂努力地往水中探，终于给他探到那盏灯笼。

    她望着他挽起的长袖，里面中衣袖管上的紫丁香再度呈现出来。

    她有些好奇，问道：“夜二哥，这紫丁香，是谁给你绣上去的呀？”

    夜寒摆弄着那盏灯笼，望了眼袖口，毫不在意地说道：“都是素问弄的！我当时袖子破了，叫她帮我补补，结果给我绣了这么一圈东西上去。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花，胭脂气也太浓了些！我数落她几句，她还生气！”

    说着，发现那灯笼里面的灯芯还是干燥的，便拿打火石试着去点。

    沈妙言静默良久，想起以前，素问教她认花草时，说紫丁香味苦、性寒，有清热燥湿的作用，可入药。

    当时坐在窗下，素问还有意无意地提了句，说紫丁香代表初恋，纯洁，羞怯，和萌芽的爱情。

    当时她懵懵懂懂，一听而过，只注意到素问说这些话时，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那一瞬，她实在是很漂亮。

    夜寒将灯笼点着，重新挂到游廊下，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很是阳光：“我这袖子若是给夜凛他们瞧见，定要嘲笑我！下次，我可不敢再叫她帮我补衣裳了！”

    沈妙言怔了怔，旋即笑道：“绣得这样精致，素问一定花了不少功夫。你这么说，她若听见，会伤心的。”

    “也是……”夜寒挠挠头，“姑娘家最难哄了，我还是将就穿吧！小姐，我去巡逻了！”

    沈妙言望着他走远，琥珀色的瞳眸中掠过无奈。

    第二日，国师府绣房的绣娘，将沈妙言在花宴穿的新衣裳送了过来。

    衣裳是纯白的窄袖衫子，罩一件嫩绿色半臂，搭配到脚面的月白百褶长裙，虽然颜色简单，可衣料都是极好的。

    沈妙言爱美，生怕到时候穿不合身来不及改，一拿到衣裳，就迫不及待试穿起来。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还算满意，便晃悠着走到书房，在君天澜跟前站定：“国师，好看吗？”

    君天澜从书卷中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淡淡道：“穿什么都一样。”

    又没胸。

    漫不经心地说完，便又低头继续看书。

    沈妙言恼怒，冲他扬了扬粉拳，不开心地冲回了东隔间。

    她很生气地将新衣服往外拽，谁知还没用上劲儿，只听“哧啦”一声，外头罩着的半臂和里面的白衫子竟都撕裂了。

    雪白的、绣了枝霞草花的小肚兜，便就这么暴露出来。

    她呆愣两秒，紧紧攥住衣衫，再次冲到书房：“国师，这衣裳――”

    “沈妙言，”君天澜皱眉，凶巴巴打断她的话，“你这是做什么？胸本来就小，脱了衣裳也还是一样小！还不快把衣裳穿回去！还有没有女孩子的矜持了？！”

    这一通抢白，将沈妙言想说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她几乎快被君天澜气晕了，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抱着衣裳快步冲回了东隔间。

    她将新衣服全都脱下来，唤了拂衣进来，拂衣针线活儿做得好，稍一检查，便板起脸：“这套衣裳被做了手脚，只要小姐动作稍大些，就会像纸片一样破损。”

    说着，仿佛摸到什么，皱起眉头，目光落在长裙的腰封上，仔细摸了摸，随即从角落的针线篮里拿了剪刀，将腰封的针线一点点挑断。

    沈妙言好奇看去，只见拂衣从腰封中摸出一只压得很扁的纸包。

    沈妙言心头一凛，叫了素问进来，素问只闻了闻，便将纸包拿远些：“落胎粉。”

    沈妙言瞳眸倏然放大：“好毒的心思！若我穿着这身衣裳去参加花宴，铁定会在人前丢人！不止如此……”

    她的目光落在落胎粉上，不止如此，恐怕，还会招惹上别的麻烦。

    她想起什么，小眉毛几乎竖起来：“肯定是白珏儿，府中见不得我好的，就她一个！拂衣，绣房的人，可听你的话？”

    “奴婢管理府中的所有丫鬟，她们自是听的。”拂衣立即点头。

    沈妙言示意她俯下身来，对着她的耳畔低语了几句，拂衣便露出一抹轻笑，拿着纸包立即去办了。

    素问有些好奇，“小姐，你让拂衣去做什么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妙言眼波流转，眼底满满都是腹黑。

    花宴这日，沈妙言起了大早，照旧穿上那套新衣服。

    拂衣已经为她将针脚补好，不会轻易就被扯破。

    她扎好两个圆团子，对着窗台上的青铜镜，抿了抿小嘴。

    若白珏儿光是弄坏她的裙子也就罢了，可偏偏，她还缝了落胎粉在裙子腰封里。

    据她所知，长公主府中，有两位怀了孕的女人。

    白珏儿是没胆子对那两个女人下手的，唯一有可能的，是那两个女人同白珏儿勾搭到一起，想要诬陷她毒害别人子嗣。

    指尖顿在发团子后的霞草花发钗上，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窗外那树梨花上，琥珀色的瞳眸冰冷彻骨。

    她们不肯放过她，她也未必，愿意放过她们。

    若非要纠缠不休，那就等着看，到底谁的本事大好了。

    国师府的马车徐徐往长公主府驶去，等到门口时，但见府邸豪奢，贵客盈门，十分热闹。

    她随君天澜下了马车，瞧见白珏儿从后一辆马车中款款下来，打扮得华丽隆重，霎时便吸引了在场之人的目光。

    而她，似乎很享受这样的万众瞩目。

    沈妙言忽然想起，这该是白珏儿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上流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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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心比天高

    楚国商人地位虽高，可到底不如官家。

    白珏儿打扮得这样隆重美艳，很容易招人妒忌。

    可她偏偏没有半分收敛，还一个劲儿地逢人就巧笑倩兮，生怕别人看不到她满头的珍珠翡翠似的。

    沈妙言牵着君天澜的衣袖，并不愿意提点她，只乖巧地跨进门槛。

    白珏儿落在后面，正要追上去，就瞧见四周有小姐以扇掩面，眼中都是不屑：“这是哪家的小姐？怎的穿成这样？看着像是暴发户家的姑娘。”

    “好像是白家的小姐呢。”

    “白家？就是那个首富白家？啧，就这副恨不得把所有朱钗首饰都戴上炫耀的架势，竟然是首富家的小姐？也太不低调了。”

    “是啊，花公子那么有钱，也从未像她这样。”

    那几个小姐提起花容战便娇笑成一团，很快离开。

    白珏儿站在原地，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起，眼底都是怒意。

    她低头，金线绣葳蕤牡丹的大红长裙随风轻扬，裙摆缀着一圈珍珠粒，明明那么富贵美艳，可此时却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嘲笑她没有自知之明。

    她紧紧攥住裙摆，寒着一张俏脸，大步进了长公主府。

    不就是出身官家么，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看钱财说话？！

    若是没了钱财，看她们还能笑得出来么！

    总有一天，她要这些嘲笑她的女人们付出代价。

    白得透明的小脸上，遍布冰寒，她一身煞气地去追君天澜了。

    花宴在公主府花园举办，沈妙言随着君天澜坐下，却发现身边席位上的人正是顾钦原。

    这个男人身上的寒气太重，只瞄了一眼，她便哆嗦了下，默默往君天澜身边更靠近一些。

    气氛正尴尬时，花容战在远处朝沈妙言招招手，唤道：“沈丫头，快过来。”

    沈妙言望了眼君天澜，见他没说什么，便起身走到花容战身边。

    花容战转身将她带到一处无人的紫罗兰花棚架下，轻声道，“告诉你家国师，负责管理白家商号的人，已被钦原掌控了三分之一。”

    沈妙言愣了愣，“顾钦原掌控白家？”

    “不可置信吧？”花容战摇着折扇，伸手摘了朵紫藤萝小花，眼底满是认真，“其实连同花家的商号，也都是被钦原掌控的，我不过是挂了个名，掩人耳目罢了。”

    说着，将那朵紫罗兰丢到地上，“我擅长的，从来就不是经商。”

    沈妙言静静看着他，他的目光太过复杂，她读不懂。

    过了会儿，花容战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在远处，“有人来了。”

    沈妙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瞧见身着王妃服制的温倾慕，扶着云儿的手，正缓步而来。

    花藤架上的紫藤萝生得太密，她并未看见里面的人，只在近处的石凳上坐了，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不悦。

    花容战竖起食指，对沈妙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便扒开藤萝，朝外张望。

    没过一会儿，一名身着浅黄色衣衫的少女带着丫鬟走过来，她生了张白净的鹅蛋脸，眉目娇俏，眼神灵动，十分活泼的模样。

    她走到温倾慕身边，甩了甩帕子，笑容不屑：“嫡姐，姐夫的事，可不是我自愿的。姐夫说，我长得好，看着就像春天里的阳光一样，夸我活泼呢。那一个吻，也不是我自愿吻上去的，是他非要吻我！”

    一番话从头到尾，完全是显摆的语气。

    云儿怒火中烧：“二小姐，你说在温府无趣，我家娘娘好心将你接到王府住，你却和王爷搅合到一起！你对得起娘娘吗？！”

    “呸，你一个丫鬟，有什么资格插嘴？！”那黄衣少女瞪圆了眼睛。

    “你――”

    “够了。”温倾慕蹙着眉尖出声，瞥向黄衣少女，“温雅，爹不会让你给王爷做侧妃的。温府里，我一个人做皇室的媳妇，就够了。”

    她说着，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眼底都是疲惫。

    她知道她这庶妹心比天高，可皇家的儿媳，哪里是那般好做的。

    迈入火坑，她一个人就够了。

    温雅却完全不明白温倾慕这番心思，只翻着白眼，不屑说道：“嫡姐是怕我嫁过来，夺了你的恩宠吗？你嫁给王爷一年，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再这样下去，你离下堂妇也不远了。”

    云儿几乎要被她气死，红着眼圈要争辩，温倾慕抬手止住她，冷眼盯着温雅：“王妃也好，下堂妇也好，无论我变成什么样，都无需你操心。”

    温雅冷哼一声，带着丫鬟，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娘娘，二小姐真是太过分了！”云儿委屈着，啪嗒啪嗒掉起眼泪来。

    温倾慕手肘撑在石桌上，玉白的手托着额头，什么都没说。

    嫁给楚随玉，本就是意外，本就是痛苦。

    温雅她尚还年幼，还不明白何谓喜欢。

    只是因为王爷的容貌和温柔便喜欢上他，太不值了。

    四月的风和煦轻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簇鲜艳欲滴的海棠花上，眼中多了一抹茫然。

    当初与晋宁王相遇，似乎便是海棠盛开的季节。

    他到府中拜访，恰逢她穿过前院去找祖父，那时府中的海棠开得极好，远远地，她听见有人吟诵，“……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

    是温柔至极的声音。

    她偏头去看，就瞧见一位公子身着墨绿色长衫，摇一把白纸折扇，正含笑凝视着她。

    又过了几天，祖父寻她过去，说是晋宁王有意求娶她为王妃。

    彼时她眼里心里都是花容战，自然不愿意嫁给旁人。

    听着她的拒绝，她的祖父温阁老叹息一声，“我本也不愿将你嫁入皇室，王妃之名说着好听，可哪里是那般容易当的。然而晋宁王拿你爹爹的把柄说事，你叫祖父怎么办？”

    温阁老满腹才学、两袖清风、政绩卓然，可偏偏唯一的儿子温预，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早年在外地做地方官时，他曾强抢过良家妇女，也曾借职务之便，收受贿赂。

    当时温阁老借着巡视之名，亲自去受害人家中致歉，苦苦相求，赔偿无数，才将这些事儿给瞒下来。

    可如今，这些不光彩的事全被楚随玉重新挖出来，证物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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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杀气

    当时温倾慕还只有十五岁，听着祖父这些话，手脚冰凉。

    而她那不成器的父亲，从屏风后走出来，哭着要给她下跪：“女儿，我不想进大牢啊！当王妃娘娘多好，你有什么不满足的？！我养你这么多年，你便回报我这一回吧！”

    她低头扶着父亲，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任何表情。

    与楚随玉的亲事，便就这么订了下来。

    原以为楚随玉娶她，好歹该是喜欢她的。

    可他却从未碰过她。

    像是买回来的摆设，放在那里徒增美观。

    她想着，精致的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说来可笑，她与她的夫君最亲近的一次，乃是那夜元宵望川楼上，她拨断琴弦，他俯身吻她。

    春风中，她托着腮，表情寂寥至极。

    远处的亭台楼阁之上，身着墨绿色长衫的男人擎一盏酒水，柔和的目光，静静注视着温倾慕的面容。

    那双眼含着太多情愫，像是和风漾开了春水，点点涟漪，都是深情。

    他将温府最美的一朵海棠摘回了王府，却不曾好好温柔待她。

    他对每个女人都可以笑意盈盈，都可以温柔体贴，唯独对她，除了尊重，再无其他。

    她一定以为，他是不喜欢她的吧？

    薄唇扬起一个弧度，他饮尽杯中酒，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复杂难测。

    温倾慕离开之后，花容战在藤萝花架下的藤椅上落座，桃花眼平静中透着怜惜与不忍。

    沈妙言无意参与他的爱情，悄悄转身想要离开。

    花容战却忽然出声：“沈丫头，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

    沈妙言双手紧了紧，抬头望着馥郁的紫藤萝花串，指尖拂拭过那些鹅黄的花蕊，轻声道：“我觉得，想要跟他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就是爱情吧？”

    一直一直，在一起？

    花容战抬眸看她，这小姑娘还未长大，心智还未成熟，却似乎比他们看得都要明白。

    什么是爱情呢？

    无论发生什么，都想要跟她在一起，不就是爱情吗？

    沈妙言回头望了眼花容战，但见他那张妖冶的脸上挂着一抹轻笑，像是嘲讽，像是叹息。

    她抿了抿小嘴，快步离开。

    等到了席位，她在君天澜身后跪坐下来，附耳轻声：“花狐狸说，顾钦原已经掌控了白家商户三分之一的要员。”

    君天澜面无表情，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旁边的白珏儿见状，心底不禁涌上一层嫉妒，目光流连过沈妙言的衣裳，歹念顿起，端着一杯酒笑盈盈上前：“妙言，说起来，咱们认识这么久，从未一同喝过酒呢。这一杯，我敬你。”

    沈妙言微微一笑，正要端起面前的酒盏，君天澜按住她的手，“在外面，不许喝酒。”

    白珏儿的表情一僵，国师大人，这是何意？

    她的手举在半空中，觉得尴尬，于是堆起一脸笑，勉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那么，不如大人代妙言喝一杯？”

    君天澜因为白珏儿下毒谋害他家丫头性命一事，着实恼怒这个女人，若非顾钦原要求，他是正眼都不会看她的。

    闻言，他只淡漠地盯着场内舞姬，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白珏儿自讨个没趣儿，一张脸通红通红，只得悻悻放下手，心里更是恨毒了沈妙言。

    正好楚珍与沈峻茂等人过来，她抬起眼帘，眸中掠过光彩，立即拉了沈妙言，笑道：“咱们一同去给长公主殿下见礼吧？”

    见礼？

    沈妙言心中冷笑，她不和楚珍拼个你死我活就不错了，还见礼，见哪门子礼！

    这么想着，目光在触及到白珏儿躲闪的眼神时，却瞬间明白，这女人是想借着将她拖到场中的机会，弄坏她的衣裙，让她出洋相。

    于是她笑得花枝乱颤：“好啊，走，咱们去见礼。”

    白珏儿诧异于她的配合，却很快将这诧异抛到脑后，急不可耐地起身同她步入场中。

    此时舞姬们都退了下去，场中只剩这二人，轻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白珏儿心中狞笑，故意落后半步，伸手去拉沈妙言的衣裳：“妙言，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沈妙言回头，状似无辜：“快吗？”

    白珏儿怔了怔，为什么，这丫头的衣裳没被撕破？

    嬷嬷不是说，她偷偷进了绣房，将这丫头新衣裳的针脚都挑断了吗？

    沈妙言扬起一抹天真可爱的笑容，伸手就去拉白珏儿的衣裳：“白姐姐，你不是说要给长公主见礼吗？快些呀！宴席都要开始了！”

    话音落地，众人只听得“嗤啦”一声，白珏儿那身粉紫色上衫，忽然就撕裂开来。

    沈妙言将手中的碎布丢到地上，震惊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儿，眼圈一红，就跑到君天澜身边：“国师，白姐姐的衣裳，她的衣裳……”

    她将白珏儿一个人丢在场中，白珏儿上衫破烂，露出水红色鸳鸯戏水肚兜，雪白饱满的胸部呼之欲出。

    白珏儿怔愣片刻，猛地尖叫出声，“都不准看！你们都闭起眼睛！”

    这样的场合，寻常丫鬟是不准跟进来的，她抱着胸，一张白嫩的面颊涨得通红，只觉旁观者的目光像是刀子，一点一点，在她身上凌迟。

    “切，一个商户之女，凭什么命令咱们？”

    “衣裳哪儿那么容易撕坏，定是她自己不知检点，故意这么露给男人看的！”

    一些官家小姐本就瞧不起白珏儿，见她如此嚣张，不禁纷纷落井下石。

    白珏儿孤零零站在场中央，她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又没人帮她，眼泪不禁啪嗒啪嗒掉下来。

    楚珍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张敏，这就是你说的好帮手？真是跟猪一样，一点用都没有！”

    张敏连忙下场，亲自拿衣裳给白珏儿裹上，又让丫鬟带她下去更衣。

    她返回座位，对楚珍小心翼翼地赔笑：“定是沈妙言察觉到了不妥，才将计就计，顺手陷害白珏儿的。长公主不必担忧，妾身还有一计，并未使出呢。”

    “哼。”楚珍翻了个白眼，“若是没用，仔细你的皮！”

    她坐在中央，张敏垂下头，眼角余光瞥向坐在她另一边的沈峻茂，露出一脸的柔弱无助。

    沈峻茂对她的可怜视而不见，左眼圈淤青着，不时抬手摸摸差点被楚珍打断的肋骨，畏畏缩缩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俊秀潇洒。

    而下方，君天澜面容淡漠，眼底却隐隐弥漫着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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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三个臭皮匠，赛不过诸葛亮

    而下方，君天澜面容淡漠，眼底却隐隐有着杀气。

    他想起那天在书房，沈妙言捧着新衣服，急匆匆跑出来，想要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如今想来，怕是小丫头的衣裳被做了手脚，幸亏她提早发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才有今天这一幕。

    好一个白珏儿，用毒不成，如今竟又用上这一招……

    修长的双指夹起酒盏，凤眸眯起，他无法想象，若今日在场上出丑的是小丫头，他会做出什么来。

    唯一敢肯定的是，白珏儿必定血溅当场。

    察觉到君天澜周身溢出的冷意，沈妙言瞳眸微动，国师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垂着头，默默为他斟了一杯酒。

    这样什么都不说的态度，才会让国师，更加怜惜她的懂事乖巧。

    而一旁的顾钦原何等聪慧，自然一眼就看穿了今日这出戏。

    他瞥了眼沈妙言，这小丫头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从利用楚珍分裂沈御史府，到今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份手段，不是同龄的小姑娘能比肩的。

    可是，还不够。

    想要成为他表兄的女人，光有智慧，还不够。

    他表兄要娶的，必须是后台强大的名门望族之女。

    他想着，面容冷清地啜饮了一口茶水。

    众人观赏着歌舞，一支舞蹈结束，白珏儿才红着眼被送回席上。

    她换了件上衫，可即便穿着衣裳，浑身却还是倍感不自在，好似这些人的视线，能够穿透布料，将她整个身子看光。

    正在这时，张敏举起一杯酒，柔柔开口：“沈三小姐，咱们二人过去，有许多矛盾。如今我已嫁给你堂兄，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希望咱们饮了这杯酒，能冰释前嫌，重新成为挚友。”

    沈妙言挑眉，不想叫人小瞧了自己，便也举杯，眉眼弯弯：“张敏姐姐如此大方，我岂有不愿意冰释前嫌的道理？”

    二人各饮了一口酒，楚珍轻哼一声，适时开口，“本公主最厌恶旁人姐姐长妹妹短的！既然你二人要称姐妹，便滚远些称好了！”

    张敏歉意地朝楚珍行了个礼，却顺势对沈妙言道：“三小姐，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极好，不如咱们俩过去瞧瞧？”

    沈妙言想着正戏终于要开始了，便起身，笑吟吟跟着她离席。

    张敏脸上快速掠过大仇得报的快意，带着沈妙言往偏僻的小路走，“沈妙言，我以前就看不惯你，好不容易等国公府倒台，我还没幸灾乐祸几天，你就抱上了国师大人的大腿，京城中，鲜有人像你这般幸运。”

    两人走在大理石小路上，沈妙言笑容乖巧：“家破人亡，算什么幸运？我庶叔一家，才叫幸运。庶叔荣升御史大夫，堂姐被封为皇后，堂弟则迎娶了长公主和相府二小姐。一门显耀，不过如此。”

    她说着，瞳眸掠过深意，不过，也仅仅止步于此了。

    张敏便轻笑起来，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一座八角凉亭前，她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指着亭子说道：“我怀有身孕，走了这么长的路，有些乏了，咱们去亭子里坐一坐吧？”

    两人进了凉亭坐下，桌上搁有一套茶具。

    张敏倒了杯茶，饮了几口，笑道：“说起来，我堂堂相府小姐，却成了人家的妾，都是沈妙言你的功劳。”

    “此话何解？”

    沈妙言没碰那杯盏，说得漫不经心。

    “若是没有你，长公主不会嫁给夫君，夫君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我与他情投意合，我才是他应该明媒正娶的妻子！”

    张敏重重搁下茶杯，终于卸去全部伪装，有些崩溃地掀起自己的衣袖，只见那玉白的手臂上，深深浅浅，全是淤青和掐痕。

    “我自打进了这长公主府，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甚至，连夫君的面都没怎么见过！”

    她双眼通红，眼泪顺着面颊滑落，“而这一切，都是你沈妙言害的！”

    沈妙言挑眉，琥珀色的瞳眸中盛着冷笑：“我害的？是我不知廉耻同沈峻茂，在厢房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吗？是我听信别人唆使，拿断肠草去害人性命的吗？！张敏，你恨，也该恨对人才是！”

    张敏笑得狰狞，随手打翻茶杯，涂抹着红艳口脂的嘴唇咧开来，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沈妙言，你巧舌如簧，也无法辩驳你意图谋害沈府子嗣的嫌疑！我命人在茶水中，放了能让女子腹痛的药，到时候，我会一口咬定，是你在茶水里下落胎粉……”

    她的表情扭曲可怖，下一瞬，她从石凳上滑落在地，十分虚弱地唤出声：“救命……救命……”

    早埋伏在四周的丫鬟侍卫们纷纷涌了过来，将凉亭围得水泄不通。

    沈妙言端坐不动，从袖袋里掏出君天澜剥的橘子，一脸淡定地继续吃。

    早有小丫鬟将这里的情况告诉了楚珍，楚珍心想这张敏总算成事了一回，便板了脸，带着宾客们一路往凉亭而来。

    君天澜亦在其中，却是一脸淡漠，好似料定了沈妙言绝不会出事。

    等到了凉亭，张敏哭哭啼啼，不停控诉，是沈妙言在茶水中放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要求搜她的身。

    楚珍按捺住得意，大声道：“沈妙言，你怎么说？”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瓣橘子，扫了眼地上的张敏，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可楚珍、张敏、白珏儿加起来，都没想出个像样的计谋。

    若是要装落胎，也麻烦装得像点儿好嘛，光坐在地上哭嚎，竟是不请大夫的？

    她想着，唇角便禁不住流露出一抹轻笑：“我没做过害她的事，也不愿意给人搜身。”

    “这可由不得你！”

    楚珍冷声说完，便打算指挥金珠带人上去搜。

    沈妙言抬眸，眸光冰冷摄人：“大家刚刚在宴席上应当都看到了，我同张敏已经冰释前嫌，所以我没有害她的道理。而今日接触过张敏的，也并非只有我一人。”

    话音落地，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白珏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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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罪孽太深

    白珏儿愣了愣，想起在场中，张敏为她披上外裳的事儿，不由尖叫：“沈妙言，你少诬陷我！当时众目睽睽，我怎么可能对她做手脚？！”

    众人又转向沈妙言，沈妙言笑容单纯天真：“那，就搜咱们两个的身好了。不过，得由素问和金珠两人一起搜。”

    白珏儿见她说的如此坦荡，心中本是一喜，正想着沈妙言竟然这样蠢笨轻易就让人搜身，可转念一想，若沈妙言察觉到她在她的衣服上动了手脚，那么，那腰封中的药粉……

    她的脸色倏然变得惨白，正要对楚珍使眼色，对方脸上的欢喜挡都挡不住，一扬手：“给本公主搜！”

    端得是毫无脑子的模样。

    丫鬟们立即搭起布帘，隔开众人的视线。

    素问动作很快，三两下就从白珏儿腰封中搜出了药包。

    她当众拆开药包，只嗅了嗅，便淡淡道：“落胎粉。”

    沈妙言理了理衣襟，从容不迫地从布帘后走出来，凉凉的目光扫过惊愕的楚珍和张敏，“如此，是否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白珏儿扑通一声跪坐在地，满脸震惊。

    她输了吗？

    她输给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小丫头了？！

    正在这时，忽然有小丫鬟尖叫了声：“张姨娘！血流出来了！”

    众人连忙转过视线，只见张敏身下，有大片鲜血在裙子上晕染开，乍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张敏缓缓低头，望着那些血液，呆愣片刻，猛地尖叫出声。

    她明明命人在茶水中放的是令人肚疼的药，怎么会，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她紧紧攥着裙摆，因为害怕，双腿都颤抖起来。

    想起一个人，她缓缓抬眸，只见楚珍坐在石凳上，满脸不屑，眼底，更是没有半分意外。

    她的心颤抖得厉害，是楚珍吗？

    是她吗？！

    她偷换了药粉，真的害她堕了胎？！

    这一刻，恐惧蔓延至四肢百骸，汗毛倒竖，脊背逐渐爬满凉意。

    就像是口渴之时，想伸手去摘树枝上一颗鲜艳的果子，在触及之后，却发现那果子是皮色鲜艳的毒蛇盘踞而成。

    毒蛇的牙深深嵌入手背，下一刻，便是万劫不复。

    她不过是，不过是想害沈妙言，而已……

    为什么……

    她盯着身下那些血液，几乎要疯了，那是，她流掉的孩子啊！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沈峻茂，他盯着那些鲜红的血液，模模糊糊的知道，自己的一个孩子，似乎就这么没了。

    尽管不喜欢张敏，可亲眼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他急忙上前，将张敏打横抱起，好歹有了一丝男人的气概，怒吼道：“还不快找大夫！”

    说罢，便匆匆抱着她往远处的院落而去。

    楚珍回过神，一张俏脸上立即流露出不爽，这个该死的沈峻茂，身为她楚珍的男人，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下抱其他女人，简直该死！

    她毫无尊重沈峻茂的念头，冷声吩咐道：“金珠，带人去把沈峻茂给本公主拦下！本公主才不管张敏的胎，沈峻茂既然是本公主的男人，就得离旁的女人远些！”

    金珠正要应是，张璃适时站出来：“长公主殿下，舍妹情况严重，刻不容缓，还望长公主能够通融一二！”

    说着，蹙起精致的眉尖，对楚珍行了标准的屈膝礼。

    这副姿态宛如弱柳扶风，微风将她的发丝吹得稍显凌乱，却自有一种自然美，叫在场的贵公子们有些挪不开眼。

    沈妙言挑着眉头，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走到君天澜身边，拉住他的大袖：“国师，咱们去看看张敏。”

    君天澜跟着她离开，她仰起头，小小声：“不许你看张璃，她老是想装好人，吸引你的注意。刚刚张敏流那么多血，她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才站住来说事……可见，并非真心在乎张敏。”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薄唇抿着一丝笑：“本座不看就是。”

    沈妙言心中得意，连带着脚下步伐都轻快许多。

    楚珍盯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即便如今嫁了人，可是国师那么优秀，只是这么看着，便令她心旌摇曳。

    也不知，国师若是在床上，又是怎样一番表现……

    她想入非非，目光最后落在白珏儿身上，懒得管她与张敏这档子破事，趾高气扬地去追沈峻茂和张敏他们了。

    沈妙言跨进房屋门槛，里面几名大夫正给张敏开药。

    她看见沈峻茂颓然地坐在大椅上，张敏肚子里的孩子，大约是保不住了。

    楚珍追了来，也不管张敏，只揪住沈峻茂的耳朵，拎着他往外走：“本公主说过，不准你和她接触！再让本公主看见你同任何女人接触，本公主剁了你那玩意儿！你听见没？！”

    屋外聚集了这次花宴的所有客人，沈峻茂在人前被如此羞辱，只恨不能一刀结果了楚珍。

    然而他到底不敢说什么，只唯唯诺诺，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他这副模样，以后该怎样步入仕途，该怎样去做高官。

    总之，他觉得楚珍不死，他这辈子便都毁了。

    而此时的屋内，张敏躺在床上，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沈妙言毫不避讳满屋子的血腥气息，走到床边，静静俯视着她：“即便陷害人，也不该拿孩子开玩笑。”

    张敏虚弱地睁开眼，盯着帐幔顶部，瞳眸中，满是泪花。

    “我与你，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沈妙言的指尖漫不经心拂过帐幔，“与你有直接利益冲突的，是楚珍。”

    张敏哽咽着，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进绣枕里。

    此时的她，并不是什么想要用断肠草取人性命的恶人，她只是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沈妙言转过身，“楚珍也并非无懈可击，譬如……她肚子里的孩子，果真是沈峻茂的吗？”

    她的声音凉幽幽的，却直击人心。

    床上的张敏瞳眸倏然放大，震惊地望向沈妙言，对方背对着她，看不出任何表情。

    屋中沉默良久，沈妙言大步离开。

    她跨出门槛，望了眼春日里湛蓝的天空，大人造的孽，却叫孩子来偿还……

    张敏和楚珍的罪过，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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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渔翁之利

    她伸出手，试探着去触摸屋檐外的阳光，触摸到的却是一手的冰凉。

    她眼睁睁看着张敏的孩子流掉，如今，又开始利用张敏对付楚珍……

    她背负的罪孽，又何曾少过？

    不远处，那些贵客们好奇地看着楚珍打骂沈峻茂，却没人上前阻拦。

    他们到长公主府，本就是为了看这一出戏。

    幸灾乐祸的眼底，是为人的冷漠。

    沈妙言手脚冰凉，静静注视着这群阳光下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她要走的路，注定是踏在冰雪之上的。

    正孤独间，君天澜牵住她的小手，“咱们回家。”

    沈妙言仰头望他：“嗯。”

    两人穿过人群，一路出了长公主府。

    她盯着地面一大一小两个投影，红润的小嘴忽然咧开一个弧度。

    她其实，也不是形单影只。

    长公主府的花宴散了后，楚珍拎着沈峻茂去了前院，偏僻的院落里，便就只剩下哭哭啼啼的张敏和几个丫鬟。

    张璃和白珏儿也在，张璃坐在房中的大椅上，喝着茶，声音轻慢：“白小姐，今日这事，长公主不追究，可相府却不能不追究。”

    白珏儿坐在她身边，即便在家中时再如何嚣张跋扈心高气傲，可对上张璃，却觉得如坐针毡。

    她知道，这一位乃是相府大小姐，在京中素有“才女”的名称，是她不能比肩的。

    光是坐在这里的大气和高贵，就完完全全压了她一头。

    她从小也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什么宝贝没见过，可就是养不出这样的贵气来。

    她想着，一张脸晦暗不明：“张大小姐想要如何？”

    张璃扫了眼哭哭啼啼的张敏，淡淡道：“这事乃是大事，我爹虽不承认我妹妹是他女儿了，可敏敏到底与我血脉相连。她如今在长公主府，举步维艰，不如你赔偿些银两，给她傍身好了。”

    这要求很实际，对白珏儿而言，也没什么难度。

    她瞥了眼张敏：“二十万两银子，并四个会些拳脚功夫的丫鬟，可够？”

    张敏这样的处境，有几个会功夫的丫鬟傍身，会好过许多。

    张璃眼前一亮，看了眼白珏儿，暗道这个商家之女，倒是很上道。

    白珏儿解决了这棘手的难题，便拖着一身疲倦，怀揣着满腹心事离开了长公主府。

    今日之事，是她太过心急鲁莽，她失策了。

    下一次，她一定会提前周密计划……

    而张璃在床榻边缘坐下，握住张敏的手，秀美的面庞没有一丝表情：“我照顾你，乃是因为娘亲尚还惦记你。敏敏，你这般处境，可想好应对的法子了？”

    张敏双眼红肿，闻言，眼泪不停地往下滑落：“姐姐，我没有你聪明，我只是觉得沈公子博学多才，将来定然能坐上高位，才孤注一掷，同他在一起的……后面这些事情，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她说着，擦了把泪，凝重的目光落在门外：“不过，沈妙言离开前曾说，楚珍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沈公子的……”

    张璃目光一顿，握着张敏的手紧了起来。

    “姐姐，我实在是笨，不知道该怎么利用这样好的把柄……”张敏说完，哭得十分厉害。

    张璃替她掖好被角，眼底却有阴光闪现。

    沈妙言将这消息透露给敏敏，无非是要敏敏和楚珍狗咬狗，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可偏偏，敏敏若想过得好，就不得不按着她的想法行事。

    沈妙言她，好腹黑深沉的心思。

    她想着，含笑望向张敏：“这样的事，就交给我吧。楚珍的确是个障碍，能除掉的话，乃是好事一桩。”

    说着，便告辞离开。

    她跨出长公主府的门槛，眼中神情复杂，只有敏敏当上沈峻茂的正妻，沈家和张家才真正算作连成一线。

    届时，张家强大了，她才更有可能接近国师大人。

    轻轻眨了下眼睛，她抬手示意身边的丫鬟靠近过来，附耳低声道：“你去市井中，如此这般……”

    ……

    君天澜和沈妙言回到府中，刚下了马车，顾明就匆匆过来禀报：“主子，白老爷到了！”

    白老爷？白鸣？

    沈妙言瞳眸微动，好不容易在白珏儿那儿扳回一局，她爹就来了，这样硬的后台，也不知她能再赢几回。

    这么想着，揪住裙角，一言不发地跟着君天澜进了府。

    前院花厅内，白鸣正坐在下方品茶，见君天澜进来，连忙起身拱手：“国师大人。”

    “坐。”君天澜声音淡淡，抬手示意。

    沈妙言从耳房绕进花厅，在屏风后面躲了，想要偷听这两人谈论些什么。

    白鸣同君天澜寒暄了一阵，便将话题转到白珏儿身上去，笑道：“草民的女儿，不知在哪里？”

    君天澜未及回答，外面响起一声娇呼：“爹！”

    白珏儿拎着裙摆奔进来，十分亲昵地挽住白鸣的手臂：“爹，我好想你！”

    白鸣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呵斥：“多大的姑娘了，还这般冒冒失失，没得让大人笑话！快坐好了。”

    白珏儿腼腆地坐下，白鸣的视线投向君天澜：“这段时间，珏儿承蒙大人照顾，草民多谢了！”

    “无妨。”君天澜声音淡漠。

    白鸣看看自己女儿，又看看君天澜，试探着说道：“大人如今已过弱冠之年，却迟迟不曾与人订下亲事。草民这女儿，出身虽非官宦之家，却也是锦绣堆里养大的。大人若是不嫌弃……”

    这话点到为止，端看君天澜怎么说了。

    白珏儿垂着头，抓住裙摆，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知道，君天澜是不会答应的。

    今日她被沈妙言陷害，他根本就不曾过问半句。

    屏风后，沈妙言坐在绣墩上，屏息凝神，稚嫩的小脸上无半分笑意。

    所有人，都等着君天澜的回答。

    而这个视线焦点的男人，优雅地捧着一盏茶，淡漠地呷了一口，似是品尽了舌尖茶水的清香，才缓缓开口：“娶亲之事，不可儿戏。本座尚未对任何女子动心过，即便白小姐才貌双全，也还是得徐徐图之。”

    这一番话，并非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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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不会娶她

    白珏儿惊诧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位光风霁月的男人，他，这是何意？

    白鸣笑容满面，捻了捻唇角的胡须：“大人有心了！草民今晚要连夜赶去南城，与人议事，此去约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希望大人能够接纳珏儿。此外，大人若是有需要差使草民的地方，草民万死不辞！”

    君天澜将茶盏搁到桌案上，神情淡漠：“有心了。”

    屏风后，沈妙言攥着裙摆的手，愈发得紧。

    尽管知道君天澜并不喜欢白珏儿，尽管知道他很大可能是逢场作戏，可听见他这么说，她的心依旧生疼。

    白家父女已经出去了，她与君天澜隔着屏风，谁都没有开口。

    良久后，君天澜淡淡道：“打算在里面待多久？”

    沈妙言将抓皱的裙角抚平，瞳眸平静：“待到国师迎娶白珏儿的时候。”

    “你明知，本座不会娶她。”

    “……”

    沈妙言沉默着，呼吸之间，仿佛能嗅到淡淡的龙涎香。

    过了半晌，一双黑色云锦暗纹皂靴映入眼帘。

    她咬了咬小嘴，忽然伸出一只脚，轻轻踩在他的脚面上。

    那小小的嫩绿色绣花鞋落在宽大的漆黑鞋面上，小与大，形成鲜明对比。

    君天澜低头看了眼：“做什么？”

    “娘亲说，女孩子嫁人后，在与夫君洞房那天，一定要将绣花鞋放到夫君的鞋面上。这样，夫君日后，才能听话。”

    她低着头，刘海儿遮挡住了双眼，叫人看不清眼底的神情。

    可声音，却是认真的。

    君天澜想笑，却不大笑得出来。

    他盯着她的鞋面，淡淡道：“那也该等到新婚那天。”

    沈妙言无言，绣花鞋又蹭了蹭他的鞋面，才慢吞吞收回来。

    君天澜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团子，“时辰不早，该用晚膳了。”

    “国师真的不会娶白珏儿吗？”

    沈妙言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不会。”

    他说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若非钦原要求，他甚至早就杀了白珏儿。

    他是不在乎白家的财富的，可钦原在乎。

    钦原觉得，白家这条人脉和商线，在将来可以发挥出巨大作用。

    对白家，钦原他志在必得。

    入夜之后，沈妙言从华容池泡完澡回衡芜院，穿过花园，就瞧见凉亭中摆了豪奢的酒菜，白珏儿正慢条斯理地享用。

    看见沈妙言时，她拿起绣帕擦拭了一下唇角，笑容不屑：“沈妙言，今日我爹来了。我爹向国师大人提起了我的婚事，你猜，国师大人怎么说？”

    沈妙言驻足，漠然地盯着她：“与我何干？”

    “呵，国师大人说，会慢慢与我培养感情。”白珏儿喝了口美酒，眉梢眼角都是得意，“枉费你伺候国师一场，一腔心意，怕是要付诸流水了……”

    沈妙言抱着盛了脏衣服的木盆，尽管是落魄小姐，可站在那里的姿态犹如一株幼嫩的青松。

    月光下，脊背笔直，不曾有半分弯折。

    那双圆眼睛里，满满都是坚定：“白珏儿，与你这一系列输赢参半的争斗，教会我一个道理，一时半会占据上风，没有任何好得意的。最终获胜的，才是真的赢家。”

    说着，扫了眼白珏儿手中的美酒，笑容淡然地离去：

    “若是我，会将美酒留在最后享用。白珏儿，这就是咱们俩的区别了。”

    白珏儿盯着她离开，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后，“砰”一声，摔碎了手中杯盏。

    灯笼映衬下，她那张清秀的面庞浮现出狰狞之色，因为愤怒，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沈妙言……”

    过了两日，沈妙言正同素问一起看医书，夜寒打外面回来，给两人捎了外头的烙饼：

    “我今儿个买饼时，听见一个说书人，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讲什么梁国皇族秘辛。说是梁国公主不知检点，与侍卫私通，怀着那侍卫的孩子，嫁给了朝中御史大夫的嫡子。据说那公主骄横跋扈，不准驸马纳妾，还招了大批面首入公主府！”

    夜寒说着，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我瞅着，这是在影射咱们京城那位长公主呢！”

    沈妙言捣着药，眼底掠过了然，看来张敏将事情办得很好啊，接下来，就看沈峻茂会怎么做了。

    此时的长公主府，沈峻茂正躺在抄手游廊里的长椅上小憩，茂盛的植株将他的身影遮挡的严严实实，两个路过的小宫女笑嘻嘻说着外面的见闻，完全没注意到他在这里：

    “今儿出门为金珠姐姐买东西，正好路边有个戏摊子，不知在唱什么，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我好奇凑过去一瞧，那花旦扮得是位公主，说是与侍卫私通，怀了身子，却隐瞒下来，悄悄嫁给了当朝御史大夫的嫡子。”

    “听着，怎的像是咱们公主？说起来，咱们公主腹中的孩子，到底是李侍卫的，还是驸马的呀？上次我瞧金珠姐姐伺候长公主沐浴时，那肚子不像是三个月呢。”

    “嘘，可别让外人听见了！”前面那名小宫女连忙竖起食指，紧张地朝四周瞧了瞧，“这儿可不是合欢宫，小命还要不要了？！”

    两人都噤了声，小心翼翼往四周看了看，连忙加快步子离开。

    沈峻茂从长椅上坐起身，带着淤青和红肿的面容，因为愤怒而狰狞扭曲。

    楚珍，好一个楚珍！

    他快速冲去楚珍房中，守在门口的金珠吓了一跳，正要阻拦，他大力推开她，猛地将门踹开，里面的奢靡情景便尽数落入眼中：

    地面是男人和女人破碎的衣裳，大红色帐幔中，两个身影若隐若现，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不停地传出，甚至还能听见木床发出的“吱吱”声。

    沈峻茂差点没被气得吐血，双眼猩红，大步冲过去，取下墙上挂着的宝剑，猛地砍掉那重重帐幔：“楚珍，我问你，你肚子里的，到底是谁的孩子？！”

    床上的男女一丝/不挂，楚珍勾着身上李迁的脖子，眼波流转，透着春情，声音却很是不屑：“当然是你的！你可以滚出去了，本公主还有正事！”

    沈峻茂盯着床上这两人，目眦欲裂，尽管不爱楚珍，可她到底是他沈峻茂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无法忍受地大吼一声，举剑就砍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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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若事败，又当如何？

    床上，楚珍尖叫一声，连忙抱住锦被往角落缩去。

    李迁眉头一凛，立即跳下床。

    他也算是宫中优秀的侍卫了，功夫比起沈峻茂那花拳绣腿而言，厉害得多，轻而易举便制住了对方。

    沈峻茂被小擒拿手压在床上，手中的长剑“哐当”落地，明明是个大男人，此时却呜呜哭起来。

    他从小就是被华氏捧在掌心疼大的，哪里遭过这样的罪，此时他只觉被欺负得狠了，呜呜咽咽的，只想回家找他娘亲哭诉。

    楚珍见他被制服，放下心来，一巴掌呼向他的脸：“你还敢对本公主举剑？！当心本公主禀告皇兄，治你大不敬之罪！”

    沈峻茂哭得厉害，最后李迁有些看不过眼，便将他放了，冷声道：“长公主不想看见你，你还不快滚！”

    沈峻茂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心中恨毒了楚珍，却想不出任何对付她的法子，最后只得懦弱地慢吞吞回了自己房间。

    而张敏那里，她派了白珏儿送她的丫鬟外出打听，果然听到了市井之间纷起的谣言。

    她坐在床上，听着那丫鬟的描述，蜡黄的脸也精神起来，想着自家姐姐办事就是靠谱。

    如此一来，再扳倒楚珍，就简单多了。

    她托腮苦思冥想，可想了半天，却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挠挠头，觉得在花宴上陷害沈妙言那一次，大约是她最聪明的一次了，可惜还是没能成功。

    丫鬟将老母鸡汤端进来，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便放下满腹心思去喝汤。

    一碗汤喝完，她也算是有了定夺，反正看样子沈妙言是要对付楚珍的，那不如她见机行事好了。

    翌日，楚珍忽然收拾了包裹，带着宫女和侍卫，准备回宫。

    沈峻茂和张敏都摸不着头脑，可楚珍动作很快，早在二人打听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慈宁宫。

    她回宫是有私心的，她也害怕沈峻茂发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这事儿若是闹出去实在太丑，给皇兄知道了，必然会责怪她。

    到时候，沈峻茂若是要休弃她，皇兄肯定不会管的。

    可她不能被人休啊，被人休了恐怕就真没人愿意娶她了。

    再加上她怀有身孕，皇兄那样的冰冷性子，为了维护皇家颜面，说不准就一碗堕胎药给她灌下去，再将她送到尼姑庵。

    她最讨厌那种冷清无趣的地方了，她死也不要去！

    思及此，她捏着嗓子小跑到徐太后身边，乖巧地抱住她的手臂：“母后，儿臣在宫外，可想您了！儿臣给您带了贵重的点心，是金玉满香楼的特产，可好吃了！”

    徐太后高兴得不行，连连夸奖她懂事，顺势将她留下，劝她在宫中多住些日子陪她。

    此言正中楚珍下怀，她笑眯眯应下，想着等生产之后再回府，以免到时候临盆日期对不上，引得沈峻茂更加怀疑。

    楚珍进宫的消息，很快经由夜寒之口，传到沈妙言耳中。

    她正在君天澜的书房里苦背药方，听他这样说，眼珠一转，霎时便明白了楚珍的用意。

    怕是她担心丑事暴露，这才急着进宫去避一避风头的。

    然而，很多事情，并非是进宫躲避就能够解决的。

    夜寒离开后，她的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矮几，琥珀色的瞳眸中，倒映出窗上悬挂的棉花珠帘。

    微风吹来，几串棉花珠帘缠绕到一起，难舍难分，像是在打架。

    她静静看着，唇角忽然流露出一抹轻笑，狗咬狗的戏码在长公主府花宴，已经上演过一次。

    那么，她可不可以设计，让楚云间和沈府之间，狗咬狗呢？

    而导火线，就是楚珍……

    一个完整的计策跃入脑海，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宣纸，正要提笔蘸墨，忽然望向那砚台中的万德墨，国师的信件，用的都是掺了金粉的万德墨。

    瞳眸微动，她取出另一只砚台来，磨了普通的黑墨，这才用毛笔蘸饱墨水，提笔写字。

    镂云裁月，屈金断铁。

    国师说，这手金错刀，全天下会的人不超过五人。

    她低垂着眼睫，模仿着君天澜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的认真。

    等墨水风干了，她用信封盛了信笺，指腹摩挲着稍显锋利的信封一角，眼中透出一丝犹豫。

    她用君天澜的字迹和口吻，写了一封专门送给楚珍的情书，约她端午时出来看龙舟。

    只要楚珍出宫，就方便动手了。

    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这封信，该怎样送进皇宫？

    沈妙言抓抓头，苦恼地进了东隔间，掀起布帘的刹那，却看到床头上摆着两盒点心。

    那是楚随玉上次来探望她时，送她的。

    她走过去，拆开来，里面整齐地码着核桃云片糕、芋粉团、鸡豆糕、柿子饼等物。

    都是金玉满香楼的名点。

    她拿了块柿子饼，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柿子的香甜保存得很好。

    她小口小口吃着，盯着柿子饼，瞳眸中有着认真。

    楚随玉是王爷，出入宫廷，一定很容易……

    入夜之后。

    君天澜从朝中回来，沈妙言求了他好久，他才总算松口，答应让她明天去找安似雪玩儿，但条件是必须带上夜寒和素问。

    沈妙言答应得毫不犹豫，让府里的厨子做了些洛西酥和西南风味儿的麦芽糖，用四个盒子盛了，说是要送给安姐姐。

    翌日一早，君天澜上朝后，她迫不及待地带着夜寒和素问出府，却没去倚梅馆，而是直奔望川楼。

    她向望川楼里的花容战打听了楚随玉的去向，知晓他又在上次那座酒楼，便迫不及待奔过去，总算在雅间找到左拥右抱的他。

    她打发了那些个花魁娘子离开，又让素问和夜寒守在雅室门口，“砰”地一声，将手中拎着的点心重重搁到桌案上：“楚随玉，咱们联手。”

    楚随玉喝着美酒，闻言，挑眉含笑：“三小姐考虑清楚了？”

    “嗯。”沈妙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若要扳倒楚云间，必须先斩断他的羽翼。而沈御史府，首当其冲。我打算利用楚珍，离间他和沈御史府，叫他们二者互相厌弃。”

    说着，将她准备对付楚珍的计策低声叙述了一遍。

    楚随玉静静听着，含情脉脉的双眸弥漫着叫人看不清的深沉，折扇轻摇：“三小姐的意思是，你出计谋，本王出人手？若事败，抓得可是本王的人……你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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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人心的重量

    “若事败，抓得可是本王的人……你又当如何？”

    临街的二楼雅间内，沈妙言握着信封的手紧了紧。

    片刻后，她抬起眼帘，笑容透着疏离：“晋宁王既不是成心与我合作，那么，我收回这离间计。”

    说着，扬了扬那封信，转身就走：“若想引诱楚珍出宫，少不了这手金错刀。晋宁王另请高明模仿好了。”

    楚随玉望着她纤瘦的背影，唇角的笑容化为玩味儿，三两步便追上她，“本王不过几句玩笑话，三小姐何必当真？”

    说着，拿过她手中的信封：“这信，本王自会送到楚珍手中。如今时辰尚早，三小姐不如坐下来，与本王小酌一杯？”

    “不必。”沈妙言笑容淡漠，推门离开。

    楚随玉注视着她的背影，薄唇勾起一抹轻笑。

    她，很懂那手金错刀的价值。

    也很懂，如何与人周旋。

    他现在很期待，端午的到来。

    那封信几经周转，终于传到楚珍手中。

    彼时楚珍正在合欢宫，忙着同一名侍卫共享巫山云雨，玩得正在兴头上时，一名小宫女匆匆进来，“启禀长公主殿下，宫外有人为您送来了一封信！”

    “滚！”楚珍最不喜做那事时被人打搅，不由大怒。

    那小宫女跪在地上，一脸忐忑地将信举过头顶：“殿下，这是……这是……”

    楚珍见她畏畏缩缩的模样就讨厌，推开身上的男人，一把夺过那封信，粗手粗脚地拆开来，里面的字迹，是她曾经想方设法临摹，却总也临摹不好的……

    金错刀。

    “这是……”

    她怔住了，握着信封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君天澜的字迹啊！

    “端午观龙舟，不知卿可愿出宫一聚？寒露高台已订下，侯卿到场观赛。料想卿与在下，定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寥寥数言，叫楚珍整个人都沸腾起来。

    这是君天澜的信，他这是，在向她告白吗？！

    她披了外裳便跳下床，大喊出声：“金珠，赶紧去尚衣局，为本公主订几套最好看最华丽的宫装！再命人去库房里，将本公主私藏的那几盒胭脂水粉取来！”

    金珠从殿外匆匆进来，屈膝行了个礼，满脸茫然：“公主，这是？”

    “照做就是！”楚珍翻了个白眼，赤着脚奔到镜子前，左右照了照，觉得肤色红润，还是相当美艳的。

    她丝毫没考虑君天澜为何会忽然写这样的信来，在梳妆台前坐下，粉面含春，满心满脑都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国师大人，你放心，端午龙舟赛，珍儿一定会去的！你千万不要，太过想念珍儿……”

    她盯着镜子微笑自语，明明怀着身孕，却像是怀春少女一般，只恨时光走得太慢，无法马上就到端午。

    与此同时，国师府衡芜院。

    沈妙言坐在秋千架上，面容淡漠地仰头望向天空，她利用楚珍对君天澜的喜欢，引诱她出宫，或许手段是卑鄙了些，可这世间的黑暗如此之多，又怎会缺她一个？

    以暴制暴，以牙还牙，这不是大多数人选择的复仇方式吗？

    暮春的梨花瓣落到她的裙摆上，她低头拾起一片，花瓣纹理分明，纯白娇美，透着无限美好。

    指甲轻轻掐进花瓣之中，那柔嫩的花瓣便破碎开来。

    心里，凉凉的。

    琥珀色的瞳眸如同湖面般平静，她知道，她心里住着的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很快就会彻底消失了。

    屋檐下，身着黑色织锦长袍的男人看了她许久，走下台阶，缓步而来。

    他走到她跟前，伸手拾去落在她头发上和肩头的梨花瓣：“在想什么？”

    沈妙言伸出手，牵住他的一缕袖角，“国师，若我今后，变成那种很坏很坏的女人，你还会待我好吗？”

    “有多坏？”他问。

    “就是……视人命如草芥，凡是妨碍到自己的东西，都会不顾一切地铲除掉。”

    沈妙言低垂着眼睫，轻声道。

    那秋千架很宽大，君天澜坐到她身边，淡淡的龙涎香气，将两个人都包裹起来。

    他晃了晃秋千，偏头看向沈妙言：“你说的，是像楚云间那样的人吗？”

    沈妙言一怔，对上他平静的视线，心头微凛。

    是啊，视人命如草芥，将妨碍到自己的东西尽数铲除，那不就是楚云间吗？

    她日后，会成为他那样的人吗？

    若是为了复仇，而不顾一切，不顾无辜者的性命，她同楚云间，又有何区别？

    君天澜收回视线，“本座虽不知你在盘算什么，可是，沈妙言，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它不是用来秤货物的，而是用来秤出人心的重量。”

    清冷低沉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沈妙言静静聆听，她知这番话，乃是国师对她的教导。

    “妙言，你非残酷之人，即便是张敏那种想要取你性命的人，你也会怜惜她痛失骨肉。为政者，恰恰便需宽大为怀。”

    君天澜说着，大掌轻轻覆到她的发顶上，薄唇抿出一丝轻笑，“本座很欣慰，你是这样善良的小姑娘。”

    沈妙言低着头，双手揪住裙角，瞳眸中蒙着一层雾气，却不曾开口说话。

    庭院中呈现出长久的寂静，梨花瓣无声地落下，有蒙蒙细雨从天际的云堆里洒下，水气弥漫，周遭是灰蒙蒙的景色。

    君天澜牵了她的手，将她带进屋子里。

    沈妙言回头，望了一眼落在泥土中的梨花，那纯白蒙上灰尘，大约是永远都回不去盛开在枝头时的干净了。

    她紧紧攥住君天澜的手，瞳眸复杂。

    她不知道，她那份天真与良善还能维持多久，她直觉，在更远的将来，她会成为杀伐果决的无心之人。

    没有人，能够妨碍到她。

    眼见着便到了五月，端午这日，君天澜带沈妙言去江边看龙舟赛，白珏儿央着同行，国师府的马车穿过氤氲着朦胧水雾的长街，抵达江岸。

    今日江风有些大，岸边人头攒动，旗帜翻飞，酒楼鳞次栉比，其中远处高耸的寒露台十分显眼。

    沈妙言跟着君天澜下了马车，缓缓抬头，目光便对上一旁高楼窗前，临风而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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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好戏开场

    江风拂面，她冲着他，微微一笑。

    那身着墨绿色锦袍的男人便也一笑，摇着折扇，目光无论触及到何方，都是温柔缠绻的模样。

    沈妙言跟着君天澜进了一座酒楼，她完全无视白珏儿，只拉着君天澜絮絮叨叨：“国师，咱们去年端午是在画舫上观看龙舟赛的，我赢的银子，你都还没给我呢！”

    娇软的语气，稚嫩无邪的面庞，她看起来像是不问世事的深闺小姑娘，娇嫩的花儿般，令人怜惜。

    而不施脂粉、青衣白裙的小模样，更让她看起来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干净纯粹。

    白珏儿坐在桌边，盯着沈妙言，莫名的，突然就自卑了。

    沈妙言还没长开，尚还及不上京城中如张璃、楚珍等女子明艳饱满，可她身上，偏有一股独特的气质，像是在国师大人身边呆久了，自然而然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清贵、淡漠。

    这样的气质，不是寻常世家能够养出来的。

    更别提，她这样出身商户的女子。

    她摸了摸腕间冰凉的红玉缠金丝镯子，从小到大，她不在乎金钱却又最在乎金钱，金银堆里泡大的姑娘，不曾读过几本书，学到的永远都是如何丈量人心、如何赚得利润。

    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抵便是这个道理了。

    她想着，目光复杂。

    君天澜站在窗边，被沈妙言吵得烦了，便从袖袋里取出一张银票：“去楼下，压一个赢家。”

    沈妙言捧了那张百两面额的银票，眨巴眨巴圆眼睛：“多余的钱，可以买一串冰糖葫芦吗？”

    “只许买一串。”

    糖葫芦对牙齿不好，他是不喜欢小丫头吃的。

    沈妙言闻言，便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白珏儿依旧坐在桌边，静静凝视着君天澜的背影，刚刚这两人说话，周身似乎总有一层结界，容不得他人插入。

    现在，沈妙言走了，她却觉得，君天澜周身的冷漠便自动形成一层结界，不许任何人接近。

    似乎能够靠近他的人，唯有沈妙言。

    一股无言的酸苦在心底弥漫开，白珏儿给自己倒了杯茶，果然，想要拿下国师大人的心，几乎比登天还难。

    而沈妙言蹦蹦跳跳跑到楼下，压根儿不去压什么赌注，揣着那一百两银票跑到外面，用荷包里几枚铜钱买了串糖葫芦，视线所及，寒露台就在不远处。

    今日寒露台被人包场了，只有一位客人坐在里面。

    她知道，是楚珍。

    楚随玉包下了寒露台，并且在高台上做了些手脚，等到楚珍进去，没过一会儿，那高台便会坍塌。

    届时，会有埋伏好的高手上去将楚珍救下来，大庭广众之下，再派御医过来为她检查伤口，顺口说出她四个多月的身孕。

    她二月才嫁给沈峻茂，即便有孩子，满打满算也该只有两个多月。

    如此一来，所有人便会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并非沈峻茂的。

    沈峻茂被她压迫了这么久，那口怒气早该攒够了，当众休妻的事情，也不是干不出。

    只要他当众写下休书，便等同落了皇室的脸面。

    楚云间即便明面上不会说什么，心底，也会对他产生隔阂。

    而沈妙言要的，就是这个隔阂。

    她独自找到楚随玉所在的雅间，楚随玉正坐在桌边，优雅地准备享用美食。

    见她进来，他便笑吟吟地招手：“三小姐，过来尝尝这酒楼的美食，可还对你胃口。”

    沈妙言走过去，无视满桌珍馐，在他对面落座，“好戏快开场了。”

    “嗯。”楚随玉瞥了眼对窗的寒露台，笑容淡淡。

    江面上，数十艘龙舟蓄势待发，众人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鼓点响起，下一瞬，锦旗招展，所有龙舟一同飞速往终点驶去。

    雅间中的两人谁也没有多看那些龙舟一眼，楚随玉饮了口美酒，轻飘飘的目光落在沈妙言脸上：“三小姐为何不动这些食物，可是疑心本王在里面投了毒？”

    沈妙言指尖敲击着桌面，笑而不语。

    楚随玉明面上是流连花丛的温柔公子，可越是跟他接触，就越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这种危险，丝毫不亚于楚云间。

    “三小姐多虑了。咱们是同盟关系，本王又怎会对三小姐下手？”楚随玉吃了块红烩鸭舌，“味道当真不错，三小姐不尝尝？”

    “晋宁王客气了。”沈妙言从怀中取出糖葫芦，撕掉糖纸，就这么吃起来。

    楚随玉盯着她，这小丫头明明很想吃桌上的美食，却拼命压抑着嘴馋，只用自己带来的糖葫芦解馋，这份戒心与毅力，都很叫人佩服。

    他垂眸轻笑，继续优雅地用膳。

    过了两刻钟，龙舟赛终于结束，似乎是夏侯家的船只获得了第一名。

    沈妙言扔掉空竹签，走到窗台边，对面的楚珍攥着书信，一脸急不可耐，正在雅间中来回踱步，想来是等急了。

    楚随玉走到她身后，“咱们的好戏，开场了。”

    话音落地，只听得一声轰隆，那寒露台的柱子忽然折断，整座高台朝江面倾斜过去。

    这动静太大，所有前来观看比赛的人都将目光投向寒露台，楚珍吓得要死，因为不想让人打扰她和国师大人的幽会，所以她根本没带任何宫女侍卫上来。

    她尖叫着，抱住脑袋，慌张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高台平静了一瞬，轰隆声再度响起，整个高台彻底向江面垮塌。

    一根横梁重重砸到楚珍手臂上，恐惧和疼痛让她花容失色，嚎啕大哭。

    正在危险关头，几名侍从打扮的人施展轻功，将她从高台上带了下来。

    人群纷纷围拢过去，沈御史府的沈朋、华氏、沈峻茂、张敏等人亦在其中。

    对这些人而言，是巴不得楚珍赶紧死的。

    一名被楚随玉安排好的御医，挎着药箱，挤开人群进去：“都让让，老夫替长公主殿下检查一下伤势！”

    众人纷纷识趣地让开路，老御医在楚珍身边蹲下，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臂，顺势把了脉，捋了捋胡须，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长公主殿下因为害怕和皮外伤，动了胎气。待老夫开一副安胎的方子，好好养一养身体。公主这四个多月的身孕，可经不起如此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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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楚珍躺在那儿，哎哟哎哟地喊疼，沈峻茂却什么都没听进去，只听到那老御医说，自己的妻子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孕。

    可楚珍才嫁给他不过两个多月，打哪儿来的四个多月身子？！

    他蓦然想起，四个多月前，楚珍同她那侍卫闹出的丑闻。

    那么，这个孩子，该是那个侍卫的。

    这念头犹如晴天霹雳，刹那就叫沈峻茂慌了神。

    同时反应过来的，还有在场的众人。

    沈朋和华氏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无数好奇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有轻蔑，有鄙夷，有同情。

    可无论哪一种目光，都叫他们浑身上下犹如被一寸一寸凌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徒增尴尬与羞丑。

    张敏望着地上哼哼唧唧的楚珍，眼中掠过快意，柔声道：“夫君，姐姐这胎，想必是不小心怀上的……夫君就不要气恼了。”

    不气恼？！

    沈峻茂紧紧攥住拳头，额头青筋暴起，只觉脑袋上被楚珍戴了一顶油光发亮的大绿帽，叫他日后在京城乃至整个楚国，都抬不起头来。

    张敏见他如此表情，又故意劝道：“姐姐受了伤，夫君还是赶紧着人将她带回府吧？无论姐姐肚子里的骨肉是谁的，夫君总不能休了她。”

    沈峻茂一怔，对啊，他现在就可以以不贞为名，休弃楚珍呀！

    一张俊脸青白交加，他冷声道：“给本公子拿笔墨来！”

    御史府的小厮很快奉上笔墨纸砚，他将宣纸铺呈在地，手腕运力，不过片刻功夫，一封休书便热烘烘出炉。

    他站起身，将休书潇洒地丢到楚珍脸上，居高临下，冷声道：“楚珍，你不贞在前，隐瞒子嗣以欺骗手段嫁给本公子在后，乃是十恶不赦的女人！本公子在此宣布，彻底休弃你！”

    众人谁都没有说话，只震惊地望着这一幕。

    楚珍伤口痛得要死，抓住那封休书，迅速将其撕成碎片：“沈峻茂，你记牢了，只有本公主休弃你的份儿，你没资格休弃本公主！”

    碎纸雪花般被风吹散，沈峻茂青着脸，“不管你怎么说，本公子今日休定了你！本公子马上就进宫，跟陛下禀明一切！”

    说罢，拂袖转身离开。

    张敏眼中掠过一抹窃喜，连忙跟上去。

    沈朋并未阻止沈峻茂做这一切，今日丢的不止是他儿子的脸，还有他御史府的脸。

    这位长公主儿媳，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要了。

    楚珍见他往皇宫方向走，不顾手臂疼痛，爬起来冲向沈峻茂，同他扭打在一起：“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能娶本公主是你祖上积下的福气，你怎敢说出休弃本公主的话！”

    沈峻茂也着实恼了，不顾楚珍的身份，两个耳光扇到她脸上：“楚珍，我警告你，咱们如今已经没有关系了，你离我远点！”

    这两巴掌把楚珍打懵了，她站在原地呆愣半晌，陡然发出一声咆哮，冲上去就对沈峻茂又撕又咬。

    酒楼上，沈妙言倚着窗台，望着人群中二人的扭打，“沈峻茂太冲动了，我庶叔他们也是蠢的，竟也不知道拦住他。在大庭广众下休弃长公主，即便事出有因，却也是在落皇室的面子。楚云间，不会叫他好过的。”

    她说着凉薄的话，唇角的笑容却分外天真无邪。

    楚随玉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笑容温和：“他来了。”

    沈妙言挑眉看去，只见楚云间身着白色锦袍，围观的人看见他时吓得不轻，纷纷让开一条路。

    江风卷起他的袍角，他站在那里，唇角依旧噙着一缕雅致的微笑：“沈爱卿好本事，竟纵容朕这小国舅殴打长公主。”

    沈朋骇了一跳，没料到楚云间竟然在这里，于是连忙下跪拱手：“微臣不敢！微臣等亦受了惊吓，一时没反应过来，才会让长公主殿下受委屈！”

    沈峻茂跪在地上，鼻青脸肿，红着眼圈，脖颈上还有个鲜红的咬印。

    他拱手说道：“陛下，长公主在还未嫁给微臣前，便已怀有其他男人的骨肉。既然长公主心里住着旁的男人，求陛下允准，微臣同长公主和离！”

    “皇兄！”楚珍委委屈屈走到楚云间身边，“臣妹当时并不知道已经怀了李迁的骨肉，如果臣妹知道，一定不会嫁给沈峻茂的……现在我嫁给了他，他竟然这般毒打我，求皇兄为臣妹做主！”

    “陛下，公主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就是知道了，才故意将婚期提前，嫁给微臣的！”沈峻茂连忙说道。

    江岸边乌压压跪了大片，楚云间站在中央，根本不曾看楚珍一眼，只淡淡道：“今日之事，朕已了解了大概。此事，错在珍儿。”

    “皇兄！”楚珍不悦地蹙眉。

    楚云间冰凉的目光掠过沈朋和沈峻茂的头顶：“既是如此，朕就允准沈峻茂和楚珍和离。此外，罚楚珍幽闭京城郊外的掩梅庵六个月，沈爱卿觉得如何？”

    沈峻茂心中一喜，正要谢恩，沈朋却开口道：“此事，峻茂也有错，求陛下罚他谪居南城，两年内不得考取功名！”

    他声如洪钟，叫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他们沈家，并没有蔑视皇族。

    与长公主大打出手，只是意外。

    高楼上，沈妙言挑眉，庶叔他，果然是条老狐狸。

    楚云间眼中便多了一分笑，“如此，怕是不妥吧？”

    沈朋以头贴地：“求陛下成全！”

    沈峻茂这会儿子才回过神，想起自己竟然和长公主当众大打出手，还休弃了她，蔑视皇族至此，也是惊了一身冷汗，连忙跟着以头贴地：“求陛下成全！”

    楚云间便抬手：“沈爱卿如此相求，朕若是不允，怕也不妥。既是如此，那便按沈卿说的办吧。”

    说罢，在楚珍震惊的表情里，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大呼恭送陛下，一些不解内情的百姓，更是称颂起陛下贤明。

    楚珍往后踉跄了一步，半年？她要被关在掩梅庵半年？！

    她瞪圆了眼睛，几乎恨毒了沈峻茂，正要去打他，留下来处理烂摊子的李其陪着笑，抬手道：“长公主，陛下请您即刻出发。”

    话音落地，便有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楚珍最怕自己兄长，只得愤愤瞪了眼沈峻茂，狠狠撂下句“你等着”，便气势汹汹上了马车。

    沈妙言唇角流露出一抹轻笑，不管庶叔如何处理，这互相猜疑的种子，算是被她种下了。

    她正想着，背后的滴漏声落入耳畔，她身子一凛，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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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要有多幸运，才会遇上他

    糟了！

    她出来这么久，国师一直不见她回去，该着急的！

    她想着，正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人群外，一袭黑袍的男人正负手而立。

    他迎着江风，视线悠远，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她心中便是一突，随即自我安慰，这样远的距离，国师该是注意不到她的……

    然而那双目光太过冰凉，她有些腿软，便对楚随玉告辞，匆匆跑了出去。

    湿润的江风拂面而来，她皱着眉毛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想着待会儿，该如何向国师解释。

    国师不喜人向他撒谎。

    可若是实话实说，该说什么呢，说她和晋宁王勾结到一块儿了吗？

    还是说，今日这出局，其实是她沈妙言一手促成的？

    他总以为她天真无邪、善良乖巧，可实际上，她背着他，不知使了多少心思去谋害旁人。

    她想着，琥珀色的瞳眸满是复杂，拎着裙摆，脚下生风，朝着远处那个光风霁月的男人跑去。

    等终于接近了，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国师！我迷路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君天澜的目光投在江面上，侧脸依旧冷峻精致，瞧不出任何异样。

    “国师……”

    沈妙言有些懊悔刚刚出口的谎言，便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望了眼不远处叫卖粽子的小摊贩，试探着说道：“国师，我请你吃粽子吧？咸鸭蛋黄粽子，肯定很香。”

    君天澜偏头看她，在他眼中，那张小脸尚还很稚嫩。

    圆眼睛里的胆怯与害怕，清晰地呈现在他眼中。

    明知道她撒了谎，明明最讨厌人撒谎，可对上她小鹿般湿漉漉的目光，他就心软了。

    江潮拍打着岸边，他淡淡道：“去买吧。”

    这小丫头立即咧开一个惊喜的笑容，问道：“国师吃什么口味儿的？”

    “咸肉粽。”

    “好嘞，我马上就买回来！”

    君天澜默默看着她一阵风似的跑到摊贩前，那小摊前面挤了太多人，他家的小丫头踮起脚尖，探头探脑的，又努力地蹦啊蹦，却还是瞧不见里面的情景。

    很快又有五六个大汉走过来买粽子，直接将她挤到外面：“滚滚滚，别妨碍爷买东西！”

    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踉跄，直接坐到了地面。

    看起来，怪可怜的。

    君天澜缓步走过去，将手伸给她：“起来。”

    沈妙言委屈地扶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巴，语带不满：“国师，他们欺负人……”

    君天澜牵着她走上前去，一手搭上其中一名大汉的肩膀，面容清冷。

    那大汉不耐烦地回头：“谁碰小爷呢？！”

    下一瞬，君天澜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全场寂静。

    那人重重落地，吓得要死，恐惧地望了眼君天澜，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的同伴们张大嘴巴，同样害怕地望了眼君天澜，也不顾买什么粽子，跟着快速逃走。

    “好帅呀！”

    旁边几个同样被欺负了的小姑娘盯紧了君天澜，纷纷压抑着声音惊叹，两眼放光，以手捧心。

    沈妙言的小手被君天澜攥在掌心，她抬头望向这个高大的男人，但见他侧脸线条冷峻而精致，凤眸眼底都是冰冷。

    可是他的掌心，却出奇的温暖。

    她的手紧了紧，不由自主地，反握住他的手。

    有君天澜在，没有人敢再插队，沈妙言顺利买到粽子，用纸包好了，同他一道漫步在江边。

    她仔细地将咸肉粽剥好，递给君天澜：“国师，你刚刚把那些人吓走的时候，可霸道威风了！旁边那些小姑娘，都盯着你看呢！”

    面对君天澜时，她的小嘴总是跟抹了蜜似的，好话一句接着一句往外冒。

    君天澜接过粽子，咬了一口，声音淡漠：“少对本座献媚。”

    沈妙言便笑起来，低头吃了一口咸鸭蛋黄的粽子，又望望君天澜手中的肉粽，舔了舔唇瓣：“国师，这里面的鸭蛋黄一点都不油，干干的像草一样。我想吃你手上的肉粽，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见她盯着他手中的肉粽，两眼冒绿光，俨然一副若是不给就会扑上来的模样。

    在心底无力地叹了口气，他将才吃两口的肉粽递给她。

    沈妙言高兴地接过，君天澜便拿了她手上的蛋黄粽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沈妙言咬了两口肉粽，不知是这肉粽果然比蛋黄粽子好吃，还是吃从别人手上抢来的东西总是美味些，小眉眼都禁不住地舒展开了。

    她抬头望向君天澜，对方吃着那颗不好吃的蛋黄粽，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静静看着，心中被什么触动了一下，鼻尖有些发酸。

    国师这样的身份，何必吃别人不爱吃的东西。

    不过，都是宠着她罢了。

    如张敏所言，她到底是有多幸运，才会遇上国师？

    江潮打湿了君天澜的袍角，他漠然地同沈妙言朝前走着，视线触及的地方，是北方那遥不可及的天际。

    那里水天一色，水上的一叶孤舟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天空的两痕大雁成了远去的墨点。

    北方，那样遥远。

    沈妙言见他似是在发呆，不禁拉了拉他的衣袖。

    君天澜回过神，低头摸了摸她的脑袋，继续朝前散步。

    两人身后，一大一小两双鞋印在沙面上留下蜿蜒的痕迹，似是时光的刻痕。

    此时的皇宫中。

    楚云间前脚回到乾和宫御书房，徐太后后脚就赶了来，皱着眉头问道：“皇儿，你将珍儿发落去掩梅庵了？”

    “嗯。”楚云间在书案后坐下，毫不在意地回答。

    “你可知，那掩梅庵是什么地方？！那样清冷的庵庙，哪里是你妹妹能待的地方？！”徐太后抗议着，眼圈通红，“你妹妹身怀六甲，吃不得苦啊！”

    楚云间翻开一本折子，眼底流转着冰冷无情。

    对楚珍，他已经足够手下留情了。

    若是换了旁人，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他拿起朱砂笔，极潦草地在折子上做了批语，同徐太后说话的语气十分淡漠，“旁人吃得了苦，她为何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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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胜却人间无数

    徐太后向来畏惧这个儿子，闻言，知道自己怎么说都没用了，只得讪讪告退。

    她乘坐轿辇，快到慈宁宫时，想了想，又让轿夫抬她去凤仪宫。

    儿子靠不住，儿媳总能有点用吧？

    她想着，很快见到了沈月如。

    沈月如早已知晓江边发生的事，也知道这位婆婆来这趟，乃是为了楚珍求情。

    殿中熏着上好的金盏香，沈月如坐在软榻上，发髻上戴着贵重华丽的金凤衔珠发冠。

    她把玩着戴了金色甲套的纤纤玉指，绣满凤凰的红色宫裙委地，她永远都是这般妆容精致、高贵美艳的模样。

    徐太后同她隔着矮几，保养得益的面容颇有些焦急：“珍儿乃是金枝玉叶，哪里受得了掩梅庵的清苦！月如，你是皇儿的结发妻子，该替哀家劝一劝他才是。”

    沈月如低垂着眼睫，轻轻抚平裙上的褶皱，徐太后这副模样，应当还不知道她与楚珍结下的梁子。

    嫣红的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她缓缓抬起眼帘，柔声道：“母后，珍儿的事，臣妾实在无能为力。您也知道，陛下是什么性子。更何况……陛下如今有了心上人，儿臣这个皇后，在他眼中，什么都不算。”

    徐太后愣了愣，“心上人？”

    沈月如端起茶盏，优雅地呷了一口，垂下鸦羽似的眼睫，轻声道：“就是那个罪臣之女，沈妙言。她仗着陛下对她的宠爱，屡次三番陷害珍儿。这次珍儿被罚去掩梅庵，想来，与她是脱不了关系的。”

    “竟是如此？！”徐太后一掌拍到矮几上，勃然大怒，“好一个罪臣之女，竟然能翻搅起这样的风浪！哀家定要她好看！”

    沈月如品着茶，她三言两语便挑起徐太后的愤怒，金色的甲套扣着雪白瓷器，眼底神情莫测。

    失去楚珍这条会咬人的狗没关系，现在，徐太后还不是轻而易举被她当枪使吗？

    “哀家这就去找那个沈妙言算账！”徐太后气得不轻，起身就准备离开。

    “母后稍安勿躁，”沈月如捧着茶盏，清秀端庄的脸氤氲在茶雾中，眉梢眼角满满都是关切，“如今沈妙言住在国师府，母后即便去了，国师也不会让您接近她。”

    “那么，皇后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沈月如缓缓勾起红唇。

    ……

    国师府内。

    紫藤萝花架下设了石桌石椅，桌上雕刻着围棋纹路。

    沈妙言捧着一本棋谱，两指捻着一颗白玉棋子，瞅了半天，还是没看懂该往哪里下。

    君天澜从宫中回来，踏进衡芜院，目光所及，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他家的小丫头身着白裙，头发扎成两个圆圆的团子，一脸懵懂地观看棋谱。

    一阵风吹来，紫藤萝花瓣纷纷扬扬被吹到石桌上，几枚小花悄然落进她手旁的茶水中，静悄悄的，似是怕惊扰了这小姑娘思考。

    他缓步走过去，望了眼棋路，俯下身，轻轻捏住她执棋的小手，“该在这里落子。”

    沈妙言一怔，再看向棋局，这局死棋竟轻而易举便被破了。

    白子首尾连成一线，犹如困龙出海，直捣黑棋。

    “国师好厉害！”沈妙言回转身，扬了扬手中的棋谱，“比棋谱还要厉害！我看了半天也看不懂呢。”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头：“尽信书，不如无书。这棋谱，也未必每一步都是对的。”

    两人正说着，白珏儿捧着一只锦盒过来了。

    她远远瞧着这两人，紫藤花串点缀在碧绿的叶片间，沈妙言坐在石凳上，仰着头，笑容乖巧，正同国师说着什么。

    而国师的大掌覆在她的发顶上，那么冷酷无情的男人，在面对这个小姑娘时，那薄唇却隐隐可见一丝微笑。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两人在一起的景致如诗如画，仿佛任何人的踏入，都是破坏，都是亵渎。

    白珏儿默默抓紧了锦盒，一颗心疼得厉害。

    过了许久，她调整好表情，笑吟吟走过去：“大人。”

    君天澜很不耐烦她，面上却表情淡淡，“本座不是说过，不许来衡芜院吗？”

    自打上次长公主府花宴的事情过后，他就特地警告过白珏儿，不准她踏进衡芜院。

    看来，这个女人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我来，是有礼物要送给沈姑娘。”

    白珏儿眼圈微红，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丝绸襦裙：“花宴的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但沈姑娘也并未受到什么伤害。还望沈姑娘收了礼物之后，别再跟我计较。”

    说着，将锦盒放到石桌上，展开那套襦裙，“这是蜀地新出的纱丝，薄如蝉翼，轻而不透。上面的绣花，更是蜀地最好的十位绣娘，花了上百天时间才绣出来的。沈姑娘看看可还喜欢？”

    那套襦裙的确漂亮，浅黄的底衬，袖口、领口和裙摆上绣满了繁复葳蕤的山茶花，而盘扣皆都是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嵌制。

    一眼看上去，贵重，奢靡。

    白珏儿低垂着眼睫，眼底都是轻蔑。

    官家小姐，哪里见过这样好的衣裳。

    而她道歉，也不过是认为，大人更偏好诚实的女子。

    她这样低声下气地携带重礼前来道歉，难道还不够吗？

    沈妙言仍旧坐在石凳上，连看都不曾看那套衣裙，只伸出手，捻起一颗黑玉棋子，踌躇半晌后，落子。

    “既是道歉，也该有诚意些。”

    她托着下巴，盯着棋局，圆眼睛里满是淡漠，“你不知道我还在服丧么，整这样艳的衣裳，给谁穿？”

    白珏儿一愣，握着襦裙的手紧了紧，她倒是忘了，沈妙言还在服丧……

    这襦裙是按着沈妙言的身材裁制的，不可能放到两年后再穿。

    她抿了抿唇瓣，轻声道：“是我考虑不周。我那里还有很多古董摆件，沈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可以让丫鬟拿来送给你。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呢。”

    从小到大，她都跟随父亲四处经商。

    在她看来，这世上，就没有银子摆不平的事。

    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罢了，眼界尚还很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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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废子，当弃

    “价值连城？”

    沈妙言捻起一颗白玉棋子，“白小姐太不了解我了。所谓价值连城，在我看来，不单单是指一件物品值多少钱。我更在乎的，是它代表了什么。”

    她说着，落了白棋，端起手边的凉茶，“比如，比起你那套华丽的衣裳，我觉得拂衣姐姐为我沏的这杯茶，更担得上‘价值连城’这四字。”

    白珏儿面色一变，抓紧了那套华丽衣裙，“你瞧不起我？你以为你如今还是官家小姐吗？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沈妙言深深呼吸，呷了口凉茶，端坐在紫藤萝花架下的身子，小巧玲珑，却格外端正：

    “我从未瞧不起你过，真正瞧不起你的，是你自己。”

    她说着，抬起眼帘，琥珀色的瞳眸中倒映出白珏儿苍白的脸：“你一口一个官家小姐，一口一个瞧不起，这世间，果真就非要将等级划分得这样明白吗？都是人命，你身边丫鬟的命，难道就比你的轻贱吗？！”

    一番话，令君天澜和白珏儿都怔住了。

    君天澜凝视着这小姑娘，凤眸复杂。

    他知道，这小丫头同院子里其他丫鬟们玩得极好，却没想到，她竟将那些人，看得这般重。

    是啊，这世间，果真就要将人的尊卑，划分得如此明白吗？

    他身边，除了钦原和棠之出身贵族，容战与清觉都是出身市井之间的。

    可其才能，未必就低于钦原与棠之。

    人品贵贱，果真不是出身能够决定的。

    白珏儿咬着嘴唇，一张清秀的小脸涨得通红，她才没有瞧不起她自己！

    明明就是，明明就是那些人瞧不起她……

    她将那套襦裙塞进锦盒，怒声道：“看不起我就是看不起我，何必找这么多托词！沈妙言，你也不过如此！”

    说罢，便转身跑走。

    紫藤萝花架下，又只剩下两人。

    君天澜摸了摸沈妙言的脑袋，“人心的价值，只能由人心来丈量。妙言，本座觉得，你又长大了些。”

    沈妙言抬起头，揪住他的袖角，稚嫩的包子脸上满是孺慕：“都是国师教导有方！国师比我家以前请的夫子，厉害多了。”

    她说着，很认真地捡起地上的一枚紫藤萝花，“我以前做国公府小姐的时候，刁蛮任性，也曾骄傲地看不起那些总是畏畏缩缩的丫鬟。”

    “可是，来到国师府以后，我自己成了伺候人的小丫鬟，我才明白，原来丫鬟们做的事情，也很重要。而且……”

    她盯着紫藤萝花，想着拂衣她们待她极好，红润的小嘴便抿出一个柔和的笑：“而且，她们都有自己的性子，谁也不比谁低贱，谁也不比谁高尚。”

    君天澜默默注视着她，她才十三岁，可这份觉悟，却不知高出了多少人。

    柔嫩的紫藤萝从她背后垂落，她坐在那里，小小的，白白嫩嫩，唇角的笑容很恬静。

    眼中的干净无邪，令他心疼。

    他朝她伸出手，沈妙言愣了愣，将自己的小爪子放了上去。

    他带她穿过紫藤萝搭成的长廊，凤眸中隐隐有着坚定，他很想要，好好保护这个小姑娘。

    而白珏儿回去之后，几乎砸碎了房中所有摆设，最后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沈妙言越是那么说，她就越是觉得，这些人在欺负她！

    明明，明明她那么优秀，不就是家族没人考中进士嘛，凭什么要被人轻视至此！

    她哭得伤心极了，最后将被褥等揉作一团，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疯狂：“沈妙言，我要你不得好死！”

    正愤怒时，她的婢女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小姐，前院来了太后懿旨，奴婢打听了，说是太后娘娘宣沈妙言明日入宫，然后同她一同前往掩梅庵。还说，要小姐您陪同呢。”

    “太后娘娘？”白珏儿一双眼红肿着，眼底都是不解，“太后娘娘要我去掩梅庵做什么？”

    “奴婢不知。”

    白珏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盯着远处的风景，心中一百个想不明白。

    不过，能被太后召见，乃是一件十分荣耀的事，她虽不解太后娘娘是如何知道有她这个人的，可心中还是稍感安慰。

    她抬袖擦了把眼泪，眼底发狠，只要离开了国师府，沈妙言便手无寸铁。

    到时候，她就可以下手了……

    衡芜院书房，沈妙言躺在软榻上，拿着那封懿旨挥来挥去，完全不把它当一回事儿。

    她翘着二郎腿，太后突然传旨，定然是受了沈月如的挑唆。

    而沈月如，必然是从张敏那里得知了白珏儿与她不和，这才会让太后也将白珏儿带上。

    等到了掩梅庵，里外都是她们的人，自然好对她下手。

    啧，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三岁小姑娘罢了，至于这般兴师动众？

    她想着，偏头看向窗下临字的君天澜：“国师，我过些天要去掩梅庵。”

    “嗯。”

    “国师，我想把夜二哥和素问带上。”

    “嗯。”

    沈妙言盯着他的背影，不禁盘腿坐起来，随手拿了矮几上的点心吃，眉眼弯弯：“国师就这样放心我？”

    “太后母女，没一个聪明。至于白珏儿，你若是斗不过她，也不必回来见本座了。”

    君天澜嘴上说着淡漠的话，心中却思忖着，得多派些暗卫悄悄跟着，才能放心。

    沈妙言吃完最后一口点心，闻言便娇笑起来，“国师太坏了。”

    说着，舔了舔指尖的糕点碎屑，敛去笑容，琥珀色瞳眸中，隐隐有暗光流转，“国师，我可以对白珏儿下手了吗？”

    忍了这么久，她早就忍够了。

    君天澜运笔的手腕一顿，凤眸晦暗不明：“可以。”

    钦原那边，已经掌控住白家大部分要员了。

    白珏儿，其实已经没了利用价值。

    废子，当弃。

    他垂下眼睫，淡漠地继续写字。

    沈妙言依旧注视着他的背影，又拿了块点心，语气中含着几分试探，几分调侃：

    “国师不心疼吗？那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且又是爱慕国师的……死了的话，多可惜。”

    房中，静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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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太不庄重了

    片刻后，君天澜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毛笔，面无表情地在一旁银盆中净手，声音淡漠至极：

    “她早该死了。”

    沈妙言盯着他的侧脸，歪了歪脑袋，瞳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

    国师他，也不是对每个人都有情的。

    她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他的情绪常常阴晴不定，以致到现在，她都没彻底摸透他这个人。

    真的很想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君天澜拿了干净的帕子，将手擦干净，凤眸中含着微不可察的怒意。

    从白珏儿下毒害他的小丫头时，她就该死了。

    不过是为了钦原，才留她至今。

    过去的二十年，他的心情就是他的底线。

    他不高兴，所有人都得跟着倒霉。

    他高兴，所有人都可以过得轻松。

    可如今，身边这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成了他新的底线。

    任何伤害她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若她要亲自对付这些人，他为她递刀就是。

    书房中的二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说破。

    过了数天，沈妙言同白珏儿一起，乘坐马车出发。

    徐太后早就迫不及待地在宫门口等着了，远远见国师府的马车过来，忙不迭催车夫启程，一路往京城郊外的掩梅庵而去。

    掩梅庵建在名为梅山的山顶上，位置虽偏僻了些，可景色宜人，加之先太后曾在庵中修行过，所以这庙庵的地位还是颇高的。

    马车停在了山下，众人沿着山间青石台阶，徒步而上。

    徐太后从未爬过这样的高山，最后实在是受不住，便干脆不走了，命几个太监去山下抬一顶软轿上来，驮着她去山顶。

    众人便只得站在这儿跟着她等，白珏儿趁机献殷勤，赞道：“太后娘娘保养得真好，看上去就跟十几岁似的。”

    徐太后是个喜欢被人夸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宫中的人都这样说。哀家每每都当他们是奉承，没想到你这个宫外的人也这样认为。可见，哀家当真是年轻。”

    不远处的沈妙言默默移开目光，这徐太后都四十岁了，眼角的皱纹挡都挡不住，也不知白珏儿哪只眼看出她只有十几岁的。

    白珏儿从自家丫鬟手中捧过一只精致的嵌宝石红木匣子，恭恭敬敬呈给徐太后：“太后娘娘，家父常说，您当皇后时，真真正正是母仪天下的风范，因此民女从小时候起就十分仰慕您。这碧玺手串，是民女的小小心意，请您一定笑纳。”

    她掀开木盒，徐太后定睛看去，这碧玺珠子个个圆润晶莹，这样好的成色，皇宫中也是没有的。

    她顿时喜欢的不得了，连忙拿起戴上，白珏儿立即称赞：“太后娘娘戴这串碧玺真好看，这碧玺能被太后娘娘戴上，想来它也会倍感荣幸呢！”

    这番话哄得徐太后高兴，便连着赐了白珏儿不少东西。

    周遭的人见此情景，知晓这白小姐是入了太后的眼，便都纷纷对她另眼相看。

    等软轿抬上来，徐太后瞥了眼沈妙言，故意握了白珏儿的手腕，笑道：“珏儿，你便跟哀家一同乘坐软轿上去吧！这山路坎坷，岂是贵女应当爬的。”

    白珏儿心中得意，扫了眼沈妙言，兴高采烈地跟着上了轿。

    队伍缓慢地往山顶而去，素问轻声问道：“小姐，您累不累？”

    沈妙言摇摇头，冰凉的视线注视着前方的软轿，她费这么大功夫，可不是来享受的。

    她是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

    众人终于爬到山顶，掩梅庵的主持师太率领大小尼姑，早侯在门口。

    见徐太后从软轿中出来，纷纷上前施礼。

    徐太后看也不看她们，目光忍不住地往庵中窥视：“长公主去哪儿了？怎的不见她来迎接？”

    “启禀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这些时日过得十分艰难，每日以泪洗面，彻夜难眠。今日好容易睡下了，贫尼不忍打搅殿下，这才并未唤醒她。”

    那师太双手合十，态度很恭敬。

    沈妙言淡漠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楚珍那样的性子，会以泪洗面彻夜难眠？

    怎么可能。

    这师太，大约是拿了楚珍的好处。

    她随手折下一根树枝，这本该不问世事、不沾烟火的师太，竟也收人银钱办事。

    人说衰败是从内部开始的，连掩梅庵都堕落至此，楚国的未来，还不知是什么样。

    而徐太后闻言，心疼得不行，连忙迈着碎步往里走：“还不快带哀家过去瞧瞧！”

    众人进了掩梅庵，但见庵中遍植梅花，庭院幽深，房屋楼阁皆都打扫得干净整齐，依稀可见昔日的风貌。

    楚珍居住的厢房是最好的一间，宽阔豪奢，丝毫不逊于长公主府。

    徐太后跨进门槛，老远就看见她的宝贝心肝躺在床上，一张脸惨白惨白。

    “珍儿！”

    她高呼一声，连忙奔过去，满脸都是心疼。

    “母后……”楚珍虚弱地睁开眼，眼泪就淌了下来，“儿臣不想待在这儿，母后，您带我回京吧？”

    沈妙言静静看着她们，楚珍脸上扑得白粉本就多得往下掉了，这么一哭，整张脸都花了。

    即便要在徐太后跟前假装虚弱，这也装得太过了些吧。

    再者……

    她的目光落在床榻里面，那里隐隐露出一角红色肚兜，和疑似男人的亵裤。

    她心中对楚珍的鄙夷便又多了一层，这个女人，太不庄重了。

    天黑时分，众人的厢房都分配好了，沈妙言被一名尼姑领着，绕过好几座庭院，最后停在最偏僻的一间院落前。

    等那尼姑走后，素问才皱起眉头：“这房子破成这样，如何住人？摆明了是欺负小姐。”

    沈妙言面无表情，走进院落，里面矗立着一座两层小木楼，檐下亮着两盏灯笼，木楼内也有烛光闪烁。

    房间在二楼，她踩着几乎快要塌掉的木楼梯上去，扑面而来都是灰尘，家具摆设都很陈旧。

    素问推开房门，打量了下四周，又走过去摸了摸被褥，轻声道：“这房间收拾得倒是干净。”

    沈妙言关注的点却不在房间干不干净上，她抬手摸了摸门框和墙壁，又望向那些跳动的烛火，唇角绽开一个浅浅的笑：

    “她们想让我睡在这里，自然会收拾的干净。只是，这样干燥的小木楼，点这么多烛火，就不怕烧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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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火烧掩梅庵

    隐藏深意的话语。

    素问瞳眸微动，沈妙言走到房间屏风后，“热水都备好了，真是周到。素问，我洗个澡先。”

    素问应了是，便站到窗边，监视着楼下院子。

    沈妙言洗完出来，穿的却依旧是白天那一身。

    她从箱笼中拿了两件黑色斗篷，交给素问一件，“咱们今晚去外面睡。”

    说着，很淡定地套上斗篷，连兜帽也一同戴上。

    素问静静看着她，在不知不觉中，小姐她似乎长大了许多。

    她收回视线，跟着穿好斗篷，主仆二人悄悄下了木楼。

    沈妙言站在屋檐下，朝黑黢黢的四周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院中的大树上，她身边有夜寒暗中跟着，徐太后他们，应当没有机会派人监视她。

    思及此，她便镇定地带着素问，出了院子，一路往庙庵后院而去。

    她记得白天路过后院时，那里有一排厢房，是给香客们居住的。

    大约是太后驾到的缘故，庙庵内并无香客，所以这些厢房都空着，沈妙言随便拣了间，带着素问住进去，自来熟地开始煮茶。

    她跪坐在火炉前，斗篷内的白色襦裙委地，拿着小蒲扇轻轻扇火：“长夜漫漫，山月正好。素问，你可别睡着了，等下要看戏的。”

    素问端着两个洗干净的杯子过来，“奴婢会陪着小姐。”

    正说着，窗户被人打开，夜寒跳进来，从怀中取出两个荷叶包：“从主持房中顺来的。”

    两人剥开荷叶，里面赫然包着烧鸡。

    “好香！”沈妙言撕下一只鸡腿，咬了大口，笑道，“都说修行的得吃素，那位主持，是打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吗？”

    夜寒和素问都笑起来，夜寒也想吃，便伸手去抢素问的鸡腿。素问不给，板着脸重重拍了下他的手背，他便缩回手，一脸可怜巴巴。

    素问白了他一眼，最后拿刀将整只烧鸡切成两半，拿了一半给他。

    沈妙言啃着烧鸡，望着他们二人吵吵闹闹，弯弯的眉眼中，多了几分调笑意味。

    三人分吃了烧鸡，喝了热茶，便一道盘腿坐在凉席上，听素问讲她师父以前的故事。

    正玩得高兴时，外面忽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高喊“着火了”。

    沈妙言推开窗，朝远处张望，那个小木楼的方向，火光四起，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

    果然，那座木楼中设那么多烛火，木材又那般干燥，就是特地为了烧死她。

    她看得分明，外面无数尼姑往来奔走，却没有一个人拎水桶。

    想来，徐太后早就吩咐下去，不准人救她。

    她跳下软榻，戴好兜帽，望向夜寒：“国师派了多少人暗中跟着？”

    夜寒一愣，眼中掠过诧异，“小姐怎么知道主子还派了其他暗卫？”

    “虽摸不透你家主子的性子，可他在乎我这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沈妙言说得漫不经心，“你带上那些暗卫，弄点火油什么的，去把楚珍和白珏儿的院子烧了。”

    夜寒和素问听着，同时一愣。

    沈妙言见他们两个如此反应，不禁挑眉：“她们要我的命，我却不能反击吗？”

    两人回过神，夜寒连忙道：“属下这就去办！”

    说着，匆匆从窗户离开。

    沈妙言指尖叩击着桌面，外面叫喊声震天，救火的样子做得十足，可实际上谁也不会去救她。

    自然，她也不需要她们来救。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那座木楼上，正好方便她暗中行事。

    徐太后心狠，想用大火活活烧死她，那就别怪她以此为跳板，去做她想做的事了。

    清透的月光从雕窗外洒进来，衬得她小脸莹白干净。

    鸦羽似的眼睫低垂着，那琥珀色的瞳眸深不见底，不知在酝酿什么。

    素问坐在她身边，默默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夜寒匆匆从外面进来，“小姐，事儿办成了！只是不知道，结果如何！”

    沈妙言起身，似是怕冷般，将斗篷裹得严实些，“出去瞧瞧。”

    夜寒隐进黑暗中，素问跟着她离开这儿，穿过几道月门，楚珍和白珏儿的院子里，果然起了大火。

    然而那些尼姑和宫女、侍卫们，此时都围着那座偏僻的小木楼，一时半会儿想要赶回来，哪儿那么容易。

    沈妙言静静看着火光照亮夜幕，空气中溅射出星星点点的火星子，像一只只扑棱翅膀的火蝶。

    火舌在黑夜之中席卷着一切，逐渐将这两座院子都吞噬殆尽。

    素问下意识地看向沈妙言的脸，却因为兜帽的缘故，看不清她的眸眼。

    然而火光映照出的唇角，却无分毫笑容。

    十三岁的小姑娘，设下这等取人性命的阴谋，心情该是沉重的吧？

    此时，燃烧的屋宇内。

    楚珍趴在地上，满脸脏污，拼了命地想要爬出去。

    明明让母后去弄死沈妙言的，为什么大火烧的，却是她的房屋？！

    因为愤怒和恐惧，她的脸狰狞扭曲，有火舌卷上她的裙摆，慌得她满地打滚。

    她的身后，李迁坐在床上，衣衫不整。

    楚珍猛地回头，扯着嘶哑的嗓子，“李迁，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带本公主出去！”

    李迁端坐着，抬手，缓缓将自己的衣服扣好。

    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道：“公主，我出身寒微，入宫前，想着能保卫那座皇宫，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一件事。可是没想到，我却被分派到了你的身边。”

    他扣好了盘扣，低垂着眼眸，英俊的面庞上，有火光跳跃：“公主视人性命为草芥，合欢宫中，我的不少兄弟，都因为伺候公主不周，被活活杖毙。我也被公主要求，去玷污一个无辜的小姑娘。”

    “小时候，我只想着保家卫国，成为英雄。可因着跟了你这样的主子，我连死，都是屈辱地死在尼姑庵里……”

    “马革裹尸，在黄沙漫天的边塞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于我而言，都是奢侈……”

    李迁慢条斯理地说着，任由火焰从脚旁烧起，“既是如此，那不如让我在临死前，做最后一件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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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若想跟着，就得强大

    他说着，缓缓抬起眼帘，走向楚珍，瞳眸中火光跳跃：

    “公主，只要你死了，就不会再毒杀宫婢和无辜之人，就不会再杖毙那些赤胆忠心的侍卫。”

    “李迁，你疯了？！”楚珍瞳眸骤然放大，“你别忘了，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

    李迁听而不闻，他在楚珍跟前蹲下，凝视她良久，忽然将她抱进怀中：

    “为天下百姓谋杀公主，是义。与公主死在一起，是忠。”

    他的下巴搁在楚珍肩膀上，任由这个女人在他怀中哭喊嚎叫，任由她长长的指甲抓破他的后背，也无动于衷。

    他闭着双眼，两行清泪从脸颊悄然滑落。

    那泪珠倒映出熊熊火焰，像是金色的琥珀。

    火光吞噬着一切，那颗清亮的泪珠跌进火焰之中，火舌顿了顿，旋即，燃烧得更加热烈肆意。

    屋宇外，徐太后带来的侍卫、宫女、掩梅庵的尼姑们终于赶了来，见此情景，吓得要死，连忙去打水救火。

    徐太后只身着中衣，披着件外裳，扶着两个嬷嬷的手，瞧见那冲天的火光，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晕厥过去。

    她往前踉跄了几步，“哀家的珍儿啊！”

    喊着，便要往火里冲。

    几个嬷嬷死死抱住她，七嘴八舌地请她不要冲动。

    沈妙言的目光落在隔壁院落，几名白家的丫鬟，披着湿衣裳，拼死护着白珏儿冲了出来。

    白珏儿虚弱地倒在地上，一头长发被烧掉了大半。

    她呼吸着新鲜空气，脑海被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庆幸所充斥，完全无法思考其他。

    ……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四野间落了山雨。

    楚珍和白珏儿住的厢房早被烧成了废墟，几缕残烟缓缓扶摇而上。

    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徐太后悠悠转醒，一把抓住身边嬷嬷的手，“珍儿呢？！”

    那嬷嬷满面灰尘，双眼发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娘娘，您……节哀！”

    徐太后呆愣片刻，猛地推开她：“哀家不信！”

    说着，便要起身。

    “太后娘娘，听说，昨晚那场火烧得太狠，长公主她，连尸骨都成了焦炭……真是可怜。”

    稚嫩的声音响起，徐太后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身着白色襦裙的小姑娘站在微雨中，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语气里满是不经意。

    徐太后愣了愣，随即浑身都发起抖来：“沈妙言？你怎么，你怎么还活着？！”

    明明，明明她都叫人将木楼的门全都锁了起来，这小贱人不可能逃出去的呀！

    “阎王说，我是得享天年的命，会平安活到一百岁，所以不肯收我呢。”沈妙言说着，平静地望了眼徐太后，“既然太后娘娘醒了，我便也放心了。告辞。”

    说罢，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徐太后指着她的背影，手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旁的嬷嬷连忙扶着她坐下，有侍卫急急来报：“启禀太后娘娘，昨晚长公主所居厢房着火的原因，已经找到！”

    “说！”

    徐太后目眦欲裂。

    “是白珏儿小姐房中的烛台倒地，引燃了帐幔导致的。”

    那侍卫轻声道，心中却也奇怪，若是烛台引起的，不该闹出那么大的火势来。

    可他们查来查去，却查不出所以然，只能认定是烛台倒地引起的大火。

    “白珏儿？”徐太后嘴唇直哆嗦，咬牙切齿道，“给哀家将那贱人带过来！”

    很快，白珏儿被两个侍卫拖了过来。

    她吓得要死，匍匐在地，紧紧抱住徐太后的腿：“太后娘娘，不可能是我房中的烛台引起的！太后娘娘明鉴啊！”

    “哀家瞎了眼，才让你住在珍儿隔壁！”

    楚珍就是徐太后的软肋，她一把摘下手腕上那串碧玺珠子，砸到白珏儿脸上，随即一脚将她踹开，“贱人，你就等着午门斩首好了！”

    上好的碧玺珠子滚了满地，白珏儿倒在地上，面如死灰，几乎无法相信，自己会是这样一个下场。

    明明她是来掩梅庵，谋害沈妙言的……

    与此同时，掩梅庵后门。

    这儿有一条小路通往山下，由青石台阶铺成，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行走。

    沈妙言坐在最高的台阶上，双手托腮，静静凝视着远方，触目所及都是青山绿水，偶有白兔子从草丛中一跃而过，林中安安静静，只能听见簌簌雨声。

    这雨并不大，雾气一般笼着群山。

    沈妙言并未撑伞，裙摆和肩头逐渐晕染开深色，湿发贴着白嫩的面颊，琥珀色的瞳眸深沉复杂。

    权力是个好东西，上位者轻飘飘几句话，轻而易举就能要了其他人的性命。

    如国师和楚云间那般地位的，随口一句话，又会牵连多少人呢？

    她伸出手，拔了棵草，眉宇间都是凝重。

    不远处，素问和夜寒倚着后门门框，默默注视着沈妙言的背影。

    “小姐报了仇，可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素问轻声说道。

    夜寒伸出手，接了几滴小雨珠，娃娃脸上挂着浅笑：“小姐年纪尚幼，这种事又是头一遭做……等日后，见多了，便也就习惯了。”

    素问看了他一眼，“我倒希望，这样的事，再也别让小姐碰到。”

    夜寒敛去笑意，垂下眼帘，“咱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若跟着主子，将来还会遇到更大的风浪，更多的残酷。小姐她，必须习惯。”

    听似无情的话语，可素问却知道，他说的都对。

    主子那样身份的人，小姐若想跟着，就必须强大起来。

    尽管，她还只有十三岁。

    徐太后受了打击，一病不起，被宫里的人迅速抬回了宫中。

    白珏儿也被投进大牢，择日问斩。

    沈妙言在傍晚时分下了山，乘坐马车，回了国师府。

    她失魂落魄地进了衡芜院，却见书房中，君天澜正同顾钦原对弈。

    不同于与她对弈时的闲适，君天澜和顾钦原都十分严肃，他们盯着棋局，棋盘上的每一步，都险象环生，完全是一字落错满盘皆输的状态。

    她到隔壁沏了杯松山云雾端过来：“国师，白珏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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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微小的温暖

    茶香氤氲。

    君天澜呷了口松山云雾，面无表情地落子。

    “国师……”

    沈妙言抓着茶托盘的手紧了紧，国师消息向来灵通，想必是早已知晓掩梅庵发生的事了。

    那么，顾钦原今日至此，不知是否是为了白珏儿而来？

    她在旁边站了两刻钟，那局棋终于结束。

    “表兄的棋艺，较之前又精进许多。”顾钦原将手中的棋子丢进棋篓，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你心事太多，才会输这一局。”君天澜端起茶盏，饮茶的姿态优雅至极。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又唤了声：“国师……”

    君天澜偏头看她，“白珏儿的事，你不必再操心了。”

    顾钦原低头饮茶，声音清冷：“白鸣这个楚国首富，所干的勾当，远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复杂。不仅私下售卖罂粟一类令人上瘾的药物，甚至倒卖军火给边境小国……”

    他搁下茶盏，瞳眸冰凉至极：“如此种种，皆是损耗国力之事。如今这两条途径，都已被容战的手下破坏掉。我暗中掌控了他最亲近的部下，白家的大部分经商脉络，也已被悄悄转入花家名下。”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沈妙言却深知，他说的这些内容，无论哪一点，都不是寻常人能随意做到的。

    她不禁有些佩服，这个看起来虚弱纤瘦的男人。

    顾钦原走后，沈妙言正要同君天澜说话，顾明匆匆进来禀报，说白鸣求见。

    “他大约是想求国师救白珏儿。”沈妙言望着君天澜。

    “主子，见是不见？”顾明试探着问。

    “不见。”君天澜盯着那盘棋，声音冷漠。

    顾明离开后，沈妙言在君天澜身边坐下。

    自打那夜掩梅庵大火之后，她就总觉心中不安。

    如今，嗅着君天澜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触摸着他柔软的衣袖，她那颗心才稍稍安定些。

    君天澜察觉到她的忐忑，摸了摸她的头，“楚云间下了圣旨，命我三日后，负责白珏儿的法场监斩。”

    沈妙言一愣，反应极快：“监斩？他，是故意要你和白家反目成仇？”

    今日白鸣求国师救白珏儿不成，三日后，他若看到监斩官是国师，必然会恼恨上他。

    为了给掌上明珠报仇，他一定会携带全部家产，投靠能够和君天澜抗衡的人。

    而这个人，楚国只有一个。

    楚云间。

    她望着君天澜，“国师，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君天澜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团子，凤眸深沉：“即便没有你，本座也不打算留下白家。所以，不必愧疚。”

    沈妙言懵懂地点点头，没有给他惹麻烦，就好。

    入夜之后。

    沈妙言沐浴了，浑身轻松地躺在东隔间的小床上，床头的两颗珠子散发出淡淡荧光。

    她睡得迷糊时，眼前却仿佛出现了大片火光，燃烧着，逐渐将亭台楼阁全都焚烧殆尽。

    她独自一人在楼台之上挣扎，火舌席卷了她的裙摆，她在呛人的烟尘中拼命呼喊，却没人来救她。

    那灼热感弥漫在肌肤上，越来越痛，越来越痛。

    她猛地坐起身，瞳眸遍布恐惧，额头都是冷汗。

    她坐了良久，下床倒了杯茶润了润干燥的喉咙，望向小床，却不愿意再上去睡了。

    她跑到君天澜床前，“国师。”

    君天澜睁开眼，凤眸清明：“做噩梦了？”

    她点点头，爬上他的床，滚进床榻里侧，扯了一点被角盖在肚子上，“我想跟你睡。”

    君天澜将被角拽回来，偏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着微光，清澈见底。

    他有点心软了。

    可是，今儿钦原才跟他提过，这小丫头已经十三岁，男女有别，实在不能同她太过亲近，更别提同睡一张床。

    而安似雪也曾写信给他，请他为小丫头单独安排一间房。

    他想着，莫名有些烦躁。

    他又不会对她做什么，这些人，为何总是觉得，他好像会吃了这小丫头似的！

    而沈妙言对君天澜的心理活动毫无所觉，只小心翼翼蹭进被窝。

    他的被窝很暖很舒服，叫她躺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君天澜望着她眯眼的小模样，下意识地问道：“沈妙言，你什么时候生辰？如今可满十三岁了？”

    沈妙言睁开眼，眼中逐渐浮上彷徨：“生辰……国师，你要为我过生吗？可我的生日，代表着不祥。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过生日了。”

    她说的认真，语气透着无边无际的凉意。

    君天澜默默看着她的侧脸：“为何？”

    长久的静默后，沈妙言终于幽幽开口：“因为我的生辰，是二月二十日。”

    君天澜瞳眸微动，二月二十日，是沈国公被押上法场的那天。

    沈妙言闭上眼，往他身边拱了拱，声音闷闷的，带着重鼻音：“那天早上，娘亲拿了贴身玉佩，请狱吏为我做一碗长寿面……然后，他们就被押走了。剩我一个人待在大牢里，独自捧着那碗牛肉面。”

    君天澜平视着帐幔顶部，清晰地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落进他的脖颈间。

    “所以……国师，我是不会过生日的。”

    房中重归于寂静，烛火跳跃，将窗外婆娑的翠竹倒映在墙壁上。

    五月的夜，透着一种温凉的舒服。

    却不知是窗外落了夜雨的缘故，还是夜太深沉，于床榻上的两人而言，温暖的被衾都失去了温度。

    沈妙言紧贴着君天澜的臂膀，努力想要汲取一些微小的温暖。

    虽然微小，却足以支撑她度过这漫漫长夜。

    ……

    三日后。

    白珏儿被人押上了断头台，不过被关押了几日，却足够让一个美丽动人的闺阁小姐变得蓬头垢面，不堪入目。

    她跪在刑场上，双眼中遍布着红血丝，紧紧盯着远处的监斩台。

    沈妙言坐在君天澜身边，对她而言，此情此景，无比熟悉。

    她也曾，跪在那个位置上。

    只是，不会再有人乘坐黑金马车而来，轻飘飘地救下白珏儿。

    法场外围着不少可热闹的百姓，对着白珏儿指指点点，目光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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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求月票】

    眼见着日头越来越大，白珏儿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我是白家小姐，你们怎敢如此对我！只要你们别杀我，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们！而且，而且长公主并非我所杀！我要杀的，根本不是她啊！你们这些贱人，怎敢如此欺我！”

    嚣张而愤怒的哭嚎，狰狞扭曲的表情，引不起任何人的怜惜。

    沈妙言默默收回视线，盯着手中的茶盏，白珏儿到现在都不明白，很多东西，都是银钱买不到的。

    一旁夜凛微微倾下身，在君天澜耳畔轻声道：“主子，午时三刻到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抽出签筒里的签牌，毫不留恋地扔在地上。

    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朝两手吐了口唾沫，端起一碗水含进口中，又喷在那口锃亮的大刀上。

    冰凉的水珠溅到白珏儿脖颈处，她禁不住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尖叫出声。

    ……

    沈妙言不忍去看，良久之后，才轻声问道：“国师，可结束了？”

    话音落地，却觉得小手一暖，已然被君天澜的大掌覆在掌心。

    君天澜牵着她起身，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马车晃晃悠悠回了国师府，沈妙言唇瓣苍白，有些后悔，今日来这法场。

    她靠在车壁上，睁眼望向君天澜，对方正聚精会神地品着松山云雾，对白珏儿的死，真正是无动于衷。

    这，就是国师冷情的一面吗？

    她想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浑身疲乏。

    马车在国师府门前停下，君天澜下了车，伸手去扶她，她小心翼翼地走下来，抬头望了眼日头，只觉那轮太阳犹如烈火焚烧着天空，空气都灼热起来。

    那晚的大火，再度浮现在眼前。

    “国师，好热。”

    她仰起头，还未看清君天澜的面容，眼前就一阵发黑。

    “热？”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现在才五月，日头再大，也只是暖洋洋的，怎么会热。

    他见沈妙言面颊红扑扑的，伸手去探了下她的额头，才惊觉这小姑娘额头滚烫。

    “沈妙言，发高烧了，自己都不知道吗？”他不悦地蹙眉，随即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跨进国师府。

    随行的侍卫侍女们都惊呆了，等回过神，连忙跟上去。

    衡芜院东隔间，君天澜坐在大椅上，静静凝视着床上躺着的小姑娘。

    素问说她前些天在寺庙淋过雨，这些日子心情郁卒，加上今日受了惊吓，才导致突然的高烧。

    君天澜一手托着额头，凤眸复杂而深沉。

    他不愿她弄脏双手，可她却偏偏要去做那些事。

    小丫头出身国公府，从小到大的十二年里，接触的都是些光明的东西。

    鲜血，人命，阴谋什么的，是见都没见过的。

    如今，要她一下子学会习惯这些，想来十分艰难。

    他将大椅挪近些，伸出手，温凉的指尖碰了碰她滚烫的面颊，她眼下的两痕青黑，格外醒目。

    他看着，心底便涌上一层怜惜。

    “下一次，不必再这么折磨自己。杀人这种事，交给我来做，就好。”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轻缓。

    沈妙言睁开一条眼缝，抽回手，缓缓拿掉额头覆着的湿帕，声音虚弱：“国师，若我日后犯错，你会像对待白珏儿那样，无情地对待我吗？”

    她盯着他的双眼，尽管发了高烧，可脑海中的某处，却格外清明。

    这一刻，想要确定，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想要确定，他待她，同他待其他女子，是不同的。

    像是在要一个承诺，亦或是在确定，他对她的喜欢。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替她掖好被角：“沈妙言，大病期间，别总想这些有的没的。本座让拂衣给你煮了鱼片粥，等下就能吃了。”

    沈妙言收回视线，小脸上有些不高兴。

    正在这时，添香进来禀报：“主子，韩二公子想见小姐。”

    君天澜是不耐烦看到韩叙之的，可韩叙之到底是这小丫头的客人，他想着多尊重她一些，便问道：“见不见？”

    “他有说来做什么吗？”沈妙言问添香。

    添香摇摇头：“他看起来挺高兴，大约是有什么喜事，要和小姐说。”

    “哦……”沈妙言拖长了音调，瞳眸转了几转，淡淡道，“那你转告他，就说我要学女红，没空见他。”

    添香笑着应是，连忙去办。

    许是吃了退烧的药物，沈妙言觉得浑身有些力气了，好奇问道：“国师，你说，他有什么喜事啊？”

    “近日，楚云间破格封他为承议郎。”君天澜声音淡漠，随手从床头书架里抽了本书翻看起来。

    “承议郎？那是什么？”

    “朝中的文散官，正六品下。”修长的手指翻动着书页，凤眸中都是漫不经心。

    沈妙言自个儿琢磨了会儿，最后捏住被角，叙之哥哥他，到底还是投靠了楚云间啊……

    她躺了下来，盯着君天澜看了半晌，开口道：“国师，我想听你讲故事。”

    君天澜抬眸瞟了她一眼，淡淡道：“本座不会。”

    “可我一个人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我好空虚。”沈妙言抓着被子，眨巴眨巴圆眼睛，声音娇软。

    君天澜将手中的史书放下，抽了本《山海经》出来，“本座念书给你听好了。”

    “好呀好呀。”她侧过身，一手托着脑袋，小脸上都是期待。

    君天澜第一次念书给人听，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念出声：“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国师，这是青丘九尾狐？”沈妙言打断他，“不是说九尾狐美貌聪明嘛，为什么你说的那么恐怖？居然吃人。”

    君天澜白了她一眼：“这是书上说的。”

    沈妙言笑嘻嘻的，朝他伸出两个小爪子，学着小狐狸模样，“嗷呜”了一声。

    君天澜拿书敲她脑袋：“躺好！”

    这丫头，病稍好些，就开始闹腾，也不怕着凉了。

    拂衣端了温热的鱼片粥进来，君天澜将书放到一旁，接过粥，舀了一勺，“张嘴。”

    沈妙言坐起来，披了外裳，“啊”地张开小嘴，圆眼睛凝视着君天澜的双眸，小心翼翼喝下那勺粥。

    君天澜搅了搅粥碗，忽然听见这小姑娘悠悠开口：“国师，你是不是……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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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棋差一步

    君天澜抬眸，沈妙言歪了歪脑袋，小脸上全是认真。

    他垂下眼帘，舀起一勺鱼片粥送到她的唇边，声音淡漠：“本座可是做了什么，叫你误会的事？”

    沈妙言喝了粥，定定注视着他的双眼：“若是不喜欢，怎会为我念书听，怎会纡尊降贵，亲自喂我喝粥？”

    “若是不喜欢，那些寒夜里，怎么会不厌其烦地醒来，为我将被子掖好？”

    “若是不喜欢，怎么会将我照顾的……这般周到？”

    过往的这一年，浮现在两人面前，掩盖在繁琐日常下的那颗真心，纤毫毕露，无法遮掩。

    房中静默片刻，君天澜将粥碗搁到床头，面无表情地起身：“本座去忙公事了。”

    沈妙言注视着他离开，抓紧被子，眉尖微微蹙起。

    她分明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可为何，他却不肯承认？

    是顾忌自己的年纪吗？

    但十三岁也不算小了，再过两年便该及笄成人，该懂的她都懂了。

    她不悦地鼓起腮帮子，端起那碗鱼片粥慢条斯理地吃了，擦擦嘴角，盯着紧掩的月门布帘，轻哼一声，国师这块铁疙瘩，她一定要想办法拿下。

    而另一边，乾和宫中。

    楚云间正伏案批阅奏章，李其引着一名身着黑色袍子的男人进来，恭声道：“陛下，白鸣到了。”

    他搁下朱砂笔，白鸣匍匐跪地，“草民白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云间雅致的脸上挂着一抹轻笑，“免礼。李其，赐座。”

    白鸣战战兢兢在一张凳子上坐了，小心翼翼透过眼角余光打量楚云间，这位年轻的帝王，果然如同市井传言那般，亲和宽仁。

    他花费无数钱财，都没能救下珏儿，那么现在，他至少想为珏儿翻案。

    他想着，拱手道：“陛下，草民此次觐见，是想将白家在南方一带的丝织店铺，尽数献给朝廷。盈利所得，用来充盈国库。”

    楚云间注视着他，眉眼温和：“你的心意，朕心领了，但朕决不会夺百姓之财。”

    “草民并非是白白献给陛下，草民只求，陛下能够还珏儿一个清白。珏儿做事向来细致，长公主一事，绝非她房中失火导致。”

    他说着，一脸恳切地跪了下去。

    尽管知道与楚云间谋事等同与虎谋皮，可他如今，别无选择。

    白家与国师府已然决裂，他能够选的，只剩下皇帝。

    楚云间眼底掠过冷讽，面上却依旧浮着浅浅笑意，“知女莫如父，白卿既然如此说了，朕若是不彻查，倒是对不起天下黎民百姓。”

    正说着，顾钦原推开隔扇，缓步而来：“陛下。”

    “顾卿？”楚云间挑眉。

    顾钦原扫了眼白鸣，眸光冷漠至极。

    白鸣被这眼神吓了一跳，他见进来的人身着正三品朝服，可模样却甚是年轻，料想该是陛下的亲信。

    可这男人周身的冷冽气息与那一记眼神，倒不像是如此年轻的人该有的。

    他屏息凝神，这个男人，给他很危险的感觉。

    顾钦原朝楚云间拱了拱手：“陛下，微臣得到消息，白家对外，走私军/火，强大了外敌。对内，贩卖罂粟害人心智，伤及国家根本。微臣察得真切，请陛下裁决。”

    说着，撩开朝服，脊背笔直地跪了下去。

    白鸣身子一僵，缓缓望向顾钦原，但见这个男人皮肤近乎病态的苍白，五官精致犹如堆霜砌玉，可那眼底之冷，却仿佛蕴藏着冰封万里的河山。

    令人畏惧。

    “陛下――”

    白鸣正要说话，楚云间抬手，淡淡道：“白卿曾为皇商，人品贵贱，朕心中有数。下去吧。”

    白鸣诧异地望向楚云间，见他面无异色，只得行大礼后退了出去。

    顾钦原盯着楚云间，面无表情：“陛下要放过白鸣？”

    “白家的财富，朕惦记许久。你刚刚所言，是个难得的契机。顾卿，朕命你，立即遣人搜查人证物证，趁机……掌控白家。”

    楚云间眉眼凌厉。

    顾钦原缓缓垂下眼帘，“据臣得到的消息，君天澜早已在三天前，就将白鸣手中掌控的商线，尽数拿下了。这些天，白鸣忙于为白珏儿奔走求情，所以毫无察觉。陛下，咱们晚了一步……”

    话音落地，御书房出奇的安静。

    良久之后，楚云间猛地将书案上的奏章文书、笔墨纸砚等物扫落在地。

    巨大的哐当声，引来侍立在外面的李其等人，楚云间脸色铁青：“滚！”

    李其等人又连忙退下，不忘将隔扇关好。

    楚云间盯着空白的桌面，之前设计白鸣与白珏儿父女，本打算亲自去救人，以便让白鸣心甘情愿送女儿入宫，可惜棋差一步，被君天澜抢了先。

    如今，好容易设计了君天澜与白家反目，还未待他坐收渔翁之利，竟又被君天澜抢了先！

    君天澜，君天澜，又是君天澜！

    他眼中迸射出无边无际的恨意，按着书案的双手，青筋暴起，压抑住掀掉龙案的冲动，满心满脑都是恨。

    顾钦原起身，“陛下。”

    楚云间努力将内心的那股躁动平息掉，抬起眼帘，向顾钦原伸出手：“钦原……”

    顾钦原注视着那只修长的手掌，沉默片刻，抬手握住。

    他们双手交握，楚云间紧盯着顾钦原的眼眸：“钦原，你是朕请出山的，你不会背叛朕，是不是？”

    顾钦原迎着他灼灼的目光，不避不躲，声音低沉清冷：“是。”

    “那就好……”

    楚云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握着顾钦原的手，却紧了起来。

    入夜之后，国师府。

    沈妙言独自一人泡在华容池中，她已学会游泳，这偌大的温泉池，成了她最好的消遣。

    岸上的梨花树缀满灯笼，朦胧灯光在水中晕染开，清晰可见池面落了一层梨花瓣，氤氲着雾气，如梦似幻。

    沈妙言抬手，指尖带起一串水珠与花瓣。

    幼嫩纤细的雪白肩膀暴露在空气中，那满头乌发在水中铺陈开来，美丽犹如丝绸。

    她已是个姑娘了。

    一袭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岸上，楚云间负手而立，注视着池中的女孩儿，眼眸深处掠过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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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仇恨有多深

    白日里，钦原同他说了白家被君天澜掌控之事，他夜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最后趁着月色正好，便悄悄出了宫，一路进了国师府。

    却没想到，在国师府第一个见到的人，竟是沈妙言。

    他静静望着水池里，那个哼着小曲儿的姑娘，垂在腿侧的手紧了又紧。

    “长耳朵的白兔，短尾巴的鹿……”

    沈妙言哼着童谣，手臂一伸，拿了干净的帕子，将手臂一点点擦拭干净。

    月光的清辉下，楚云间看见她纤细白嫩的指尖，纤长合宜的肩臂，琥珀色的清亮瞳眸。

    一切都是那么美妙。

    他喉头一紧，下一瞬，却听见远处响起不耐烦的声音：“洗好没有？！本座还等着！”

    他偏头看去，隐约可见梨花林里，身着黑色锦袍的男人站在一株梨树下，手臂上搭着一件换洗的中衣，背对着温泉池，俨然是生气跳脚的模样。

    楚云间眉头一挑，在朝中以冷情冷面闻名的国师，竟也有这样焦躁的一面吗？

    等他回过神，沈妙言已经穿好衣裳，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没好气：“我泡个澡，你催什么催。”

    “本座没回来时，你不能泡澡吗？为什么非要拣着本座沐浴的时间过来？！”

    君天澜气得不轻，大步走过去，将中衣扔在软榻上，大掌解开腰带丢到地上，很快将外裳也脱了。

    沈妙言朝他背影挥了挥小拳头，见他穿着亵裤下了水，便拿起搭在软榻上的干净衣裳，以及地上散落的腰带、外裳、鞋履等衣物，飞快跑走了。

    君天澜在水中泡着泡着，觉得不大对劲儿，回转身一瞧，顿时大怒，“沈妙言，你给本座站住！”

    沈妙言脚下生风，闻言，只是跑得更快。

    “沈妙言！”君天澜甩出大串水花，然而那小丫头的背影已经渐渐消失在梨花林中。

    楚云间屏息凝神，望着君天澜，这个男人，也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是不是，只在沈丫头面前，他才会流露出这般真实的情感？

    犹如戏子摘下面具，犹如霸王卸下盔甲。

    沈丫头，被这样保护着，难怪不愿意面对自己。

    他的手渐渐松开，最后转身，运起轻功，迅速消失在梨花林中。

    衡芜院东隔间，沈妙言坐在小床上，慢条斯理地喝一碗燕窝粥。

    素问说，燕窝美容养颜，叫她每天喝一碗，将来皮肤才能白里透红。

    她喝完最后一口，偏过头，却见床头的那盏烛火明明灭灭。

    不过眨眼的功夫，整座东隔间便黑了下来。

    阵风拂过，她瞳眸微动，左手已然探进枕头下。

    身旁坐了一个人。

    寂静的黑暗中，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和心跳。

    “楚……云间？”

    她蹙眉，轻声开口。

    “怎么猜到是朕的？”

    楚云间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见还是湿的，便拿了木架上搭着的一块帕子，轻轻为她擦拭。

    沈妙言身子僵了僵，左手从枕下抽出来，一点冰凉抵上了他的脖颈。

    楚云间擦发的手顿住，借着月色的清辉，将沈妙言冰冷的表情尽收眼底：“沈丫头，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沈妙言紧盯着他，这个男人似乎永远都是温柔微笑的模样。

    然而这微笑，分明是淬了毒的。

    “把手拿开。”她冷声，匕首的刀锋又逼近些许。

    楚云间垂下手，打量着这座东隔间，目光最后落在对墙，那幅百花闹春图上：“这是……你娘亲的画？”

    “楚云间，不许你提起我娘！”

    沈妙言恼怒起来，“娘亲”二字从这个男人嘴里蹦出来，只是侮辱和亵渎。

    楚云间转向她，“朕不提就是。为朕泡一杯茶吧，朕听说，你泡的松山云雾最好。”

    “楚云间，这才刚天黑，你就开始做梦了？”

    沈妙言更加恼怒，明明是仇人，他却一副没事人的姿态，居然指挥起她泡茶，给他泡一杯巴豆粉还差不多！

    楚云间也不恼，端坐在那里，望了眼月门，又道：“你今年该十三了吧，同他住在这里，不大像话，叫他给你重新备一间厢房。”

    “楚云间！”沈妙言抬高音量，因为生气，匕首又逼近他几寸。

    那脖颈上，已隐约可见一道血痕。

    她的手微微颤抖，紧盯着那道血线，此刻思考的，不是杀了他，而是若楚云间死在这里，会给国师带来多大麻烦。

    楚云间将她的疑虑尽收眼底，笑着握住她的手腕：“沈丫头，你在顾虑什么？像你这样家破人亡的小姑娘，第一个念头，难道不是杀了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会优柔寡断了？”

    房中静默片刻，他缓缓道：“还是说，你怕朕死在这里，给君天澜带来麻烦？”

    沈妙言诧异地抬眸，楚云间笑得温柔，可那眼底的神情，却越发冰凉。

    “楚――”

    沈妙言刚说出一个字，便觉手腕处一阵疼痛。

    楚云间盯着她，手中力道一点点加大，眼底是不加遮掩的暴怒：“沈妙言，朕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原谅？！六宫粉黛朕皆可抛弃，朕只想要你一个小姑娘，为什么朕偏偏就是得不到？！”

    白日里积聚的愤怒犹如有了宣泄的口子，他瞳眸猩红，手中的力道没有控制住，沈妙言痛呼出声。

    手中的匕首落在床上，她用另一只手抓住，毫不犹豫刺向楚云间。

    不管这个男人说什么，她对他，永远都是害怕与仇恨。

    她的神志因为腕骨处那钻心的疼痛而消失，满心满脑，此时都只剩一个念头：杀了他！

    只要楚云间消失了，她就再也不必害怕和仇恨！

    她就可以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楚云间静静看着那柄匕首逼近他，不避不躲。

    他很想知道，这个小姑娘，对他的恨意，到底有多深。

    是不是她的仇恨有多深，那匕首刺进他心脏的深度，就有多深？

    清透的月光从雕窗投洒进来，匕首散发出幽幽寒光。

    楚云间保持着微笑，雅致英俊的脸上，此刻，只剩缠绻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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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这，是喜欢吗？

    匕首的刀尖，散发出幽幽寒光。

    像是寒夜里，雪山顶上最凉的一捧雪。

    楚云间始终凝视着沈妙言，不避，不躲。

    就在匕首刺破他的衣裳时，月门门帘被人掀起，君天澜蹙着眉尖：“妙言。”

    光线从他背后投洒进来，幽暗的东隔间，重新明亮起来。

    沈妙言的手生生顿住，君天澜大步走进来，从她手中夺下匕首，话却是对着楚云间说的：“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楚云间抬手摸了摸破了个洞的衣裳，声音淡淡：“无妨。”

    “陛下今夜驾临，不知有何要事？”君天澜摸了摸沈妙言的脸，似是安抚，随即转向楚云间，“此处狭窄不好议事，陛下请随臣去书房。”

    楚云间看向沈妙言，她低着头，一手轻轻**被捏痛的手腕，那腕上已是通红。

    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头弥漫开，他起身，跟着君天澜走了几步，又偏过头，轻声道：“朕会叫人送药过来。”

    “不必。”沈妙言头都不肯抬，语带决绝。

    楚云间将她的模样深深烙进心底，才同君天澜离开。

    夜，渐渐深了。

    东隔间内点着几盏灯笼，沈妙言披着外裳坐在床上，手中捧一本医书，她很想将上面的药方记下，可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浮现出楚云间暴怒的模样。

    她烦躁地靠在床头，将书丢到角落，这样的状态，叫她做什么都不能专心。

    正焦躁时，门帘被掀开，君天澜走了进来。

    “他走了？”沈妙言轻声。

    “嗯。”

    君天澜在床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臂，看了看那依旧通红的手腕，不禁皱起眉，从怀中取出指甲盖大小的药盒，挑了点里面的纯白膏体，轻轻涂抹到那通红的地方。

    “刚刚，怎么不知道喊人？”

    若非他察觉到不对劲儿过来看一看，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事。

    沈妙言低头，自己将冰凉的药膏匀开，却答非所问：“国师，我不是把你的衣裳拿走了吗？你怎么回来的？”

    君天澜一噎，脸色隐隐发黑：“沈妙言……”

    这药很厉害，腕上的红色逐渐消掉，也不疼了。

    沈妙言甩了甩手，抬起头，眉眼弯弯：“国师，你不会是光着身子走回来的吧？或是摘了树叶，遮羞走回来的？”

    “说起来，本座似乎还没跟你算账。”君天澜眯起双眼，盯着眼前娇娇软软的小姑娘，眼底隐隐有狼/光闪烁。

    沈妙言愣了愣，“国师……”

    下一秒，君天澜忽然就欺身而上，将她按倒在床上，面颊相贴，居高临下：“沈妙言，本座今夜教你一件事：有些玩笑，开不得。”

    沈妙言凝视着他近在咫尺的瞳眸，小脸上全是紧张，脑海中，有一瞬间的放空。

    君天澜的薄唇忽然抿出一丝微笑，下一瞬，他忽然就伸手去挠她的咯吱窝。

    沈妙言猝不及防，没想到正经如国师，居然会来这一招，顿时边哭边笑，很努力地想钻进被子，却一次又一次被君天澜拎了出来。

    最后，她蜷缩在床角，君天澜伸手点了她的穴道，大掌直接握住她的一只小脚，褪去白色罗袜，随手从床头拿了一根装饰用的孔雀毛，挠起她的脚板心。

    她的脚实在很小，只有他巴掌大。

    这么握着，五个小脚趾头圆润可爱，洁白晶莹。

    那么嫩的肌肤，同他的是不一样的。

    沈妙言又不能动，靠坐在那里，使劲儿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哈，国师……不要挠了……国师……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她不停地讨饶，声音娇软，带着一股独特的慵懒，这么又哭又笑，直叫人心旌摇曳。

    屋檐下的窗外，添香端着茶果点心，蹲在那儿，十分专心地听壁角。

    过了会儿，拂衣经过，见她如此，好奇地走过来，正要开口询问，就听见窗子里头传出声音：“国师……不要了……不要……呜呜……”

    那么又娇又媚的声音，令拂衣瞬间睁大眼眸，连忙好奇地也跟着蹲在那儿听壁角。

    很快，这窗外便吸引了阿沁、夜凛、夜寒、素问等一群人，几乎每个人都面带兴奋，你推我搡的，恨不得将脑袋探进去看个分明。

    君天澜握着沈妙言的脚丫子，挠完左脚挠右脚，一抬头，瞧见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薄唇抿着的笑意便更深了。

    他喜欢看这小姑娘笑，他家的小丫头，就该笑得这样没心没肺。

    不知玩了多久，沈妙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弱下来：“哈哈哈……国师……不玩了……不要了……”

    这声音像猫儿一般，挠得君天澜心里痒痒，也知道她实在是受不了了，才终于松手，解开她的穴道。

    沈妙言趴倒在软被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伸出手，无力地拉住君天澜的衣裳：“国师，你太过分了。”

    君天澜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塞进被窝中，又将被角掖好，摸了摸她的小脸：“日后，不许再拿走本座的衣裳，记住了？”

    “嗯……”沈妙言点点头，依恋地瞅着他。

    君天澜吹熄了灯笼里的烛火，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沈妙言始终凝视着他的背影，国师挠她痒痒，并非是在欺负她，而是在不动声色地逗她开心。

    她知道的。

    眼角有些湿润，她抬手抹了抹，却还是想不明白，为何国师就不承认，他喜欢她呢？

    屋檐下的窗外，添香等人听了良久，到底是没听见想听见的声音，只得一哄而作鸟兽散。

    而君天澜回到书房，坐在软榻上，端起一盏松山云雾，呷了一口，却品不出平常的滋味儿。

    他放下茶盏，注视着对面的灯火，又想起沈妙言问的问题。

    ――国师，你是不是喜欢我？

    ――若是不喜欢，怎么会将我照顾的……这般周到？

    他垂下眼帘，修长的指尖轻轻叩击着矮几，狭眸中满是疑虑，若是照顾一个女孩子的起居也就罢了，如今，他连她的心情，都想要照顾到。

    这，是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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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腹黑阴险的小姑娘

    沈妙言在东隔间，睡得安稳舒服。

    书房中，一灯如豆。

    君天澜的身形隐在昏暗中，瞧不出丝毫表情。

    直到夜半，他才起身，上床就寝。

    可是躺在床上时，脑海中总是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小姑娘被他挠脚丫子时的娇俏模样。

    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具体是什么感觉，但他很确定，他在乎她。

    ……

    翌日一早，沈妙言神清气爽地往花厅走，一路同经过的小丫鬟们打招呼。

    她走到花厅，餐桌上只有一人份的早膳。

    她有些奇怪，今儿一起来，君天澜就不在房间了，她以为他在花厅，可花厅也没人……

    正想着，添香端了补汤进来，笑嘻嘻说道：“小姐，主子一早就出门了，好像是与幕僚议事，您快来喝汤。”

    沈妙言“哦”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一边喝汤，一边想好久没去看安姐姐了，等下出府去找她玩。

    与此同时，金玉满香楼的雅间内，君天澜端坐在大椅上，摩挲着墨玉扳指，满脸冷峻。

    在座的幕僚们不知他这么早将他们召集过来做什么，其中一位白胡子老者，试探着拱手问道：“大人，您天还没亮就派人，唤咱们来此，不知所为何事？可是朝中又有什么异动？”

    十几双眼睛都望着君天澜，但见他缓缓抬眸，眼神淡漠：“朝中并无异动。”

    “那么，是边疆又有叛乱了？”另一位膀大腰圆的幕僚好奇问道。

    君天澜摇了摇头。

    雅间中寂静片刻，一位浑身透着书卷气息的儒者问道：“大人，莫非是顾先生那边，出了大事？或者是花公子那边？”

    君天澜眼神中浮现出一抹不耐烦，饮了口茶，踌躇半晌，终于开口：“本座要考你们一个问题。”

    “大人但说无妨。”

    这群人齐声道。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饱读经书，小部分人在兵法武功、奇门六甲上颇有造诣，合在一起，几乎称得上是楚国最强的智囊团，因此不怕君天澜考问。

    君天澜搁下茶盏，声音低沉清越：“本座问你们，何谓喜欢？”

    话音落地，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何谓喜欢？

    这喜欢一词，含义可深了。

    有对世间百态的喜欢，有对珍奇物品的喜欢，还有……

    对女人的喜欢。

    众人交换了几个眼神，顿时明悟，自家大人问的，乃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大人如今已是二十一岁，旁的男子，或娶妻或纳妾，或早就尝过男女恩爱的滋味儿。

    可据他们所知，自家主子，似乎并未与任何女人有过那种不可描述的关系。

    “何谓，喜欢？”

    君天澜凉薄的目光扫过他们，又问了一遍。

    其中一名相貌清秀的年轻男子笑道，“大人，我前些日子才成亲，娘子很是娇艳动人。如今，我每每离家之时，便会牵挂于她。想来，这便是喜欢了。”

    “我与我家娘子成亲已有三十年，虽不像新婚夫妇那般爱黏在一起，可彼此早已习惯对方的存在。属下想，觉得对方不可或缺，这就是喜欢。”一位长者开口。

    另一位老者捋了捋花白胡须，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怀念：“属下的娘子，三年前就去了。白日里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每每夜深人静时，便会十分思念她。爱妾也不是没有，只是，终究不如她。大约，无可替代，便是喜欢。”

    君天澜垂下眼帘，牵挂，不可或缺，无可替代……

    这些，便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吗？

    或者说，是爱？

    他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那沉寂多年的心底，仿佛被这些话打动，泛起圈圈涟漪。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心跳依旧，只是比往日，快了些许。

    是喜欢的吧，对那个小丫头。

    这个认知，叫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窗外传来唢呐和锣鼓声，是有人迎亲。

    他起身走到窗边，只见街头，打扮艳丽的迎亲队伍，正一路招摇地朝前进发。

    骑在枣红马上的新郎，因为要去接他的新娘，而满面春风，朝周遭恭喜他的人们不断含笑拱手。

    君天澜收回视线，眼底神色复杂。

    他既喜欢那个小丫头，那么，等两年后她及笄，他就娶她好了。

    这么打定主意，便觉浑身都轻松起来。

    甚至，隐隐有一丝迫不及待。

    而另一边，沈妙言出了国师府，没乘马车，只步行着往倚梅馆而去。

    她在街角买了一串糯米团子，刚咬下一口，就听见温和的声音响起：“三小姐，好巧。”

    她挑眉看去，只见身着墨绿色锦袍的男人坐在馄饨摊子上，正含笑摇着折扇。

    “晋宁王？”她走过去，见他没有小厮跟着，不禁好奇，“你怎么在这儿？”

    楚随玉收拢折扇，“别瞧这摊位普通，这家的馄饨，却是全京城有名的，本王请你尝尝？”

    沈妙言在他对面坐下，见四周人少，便压低声音道：“昨晚，我又被楚云间欺负了。晋宁王，我仔细想了想，若想对付他，还是得继续离间他和御史府的关系。”

    “三小姐有何妙计？”楚随玉笑眯眯盯着这小姑娘，眼中丝毫没有轻视。

    沈妙言扬起唇角，勾勾手：“你过来些，我细细说与你听。”

    楚随玉侧身过去，沈妙言凑到他耳畔，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他耳畔，楚随玉却顾不得耳朵痒，而只震惊于这小姑娘的大胆与聪慧。

    她很明白楚云间心性多疑，这条计谋，专门针对楚云间的心性，且充分利用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几乎是不动声色间，就让楚云间怀疑上御史府。

    “如何？”沈妙言说完，漫不经心地咬了口团子。

    楚随玉静静凝视着她，她看起来天真无邪，琥珀色的瞳眸好奇地张望着周遭，没心没肺吃糯米团子的模样，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娇娇小姐。

    可那腹黑阴险的计策，却分明出自她的口中。

    这样一个沈妙言，抵得上晋宁王府内，他花费重金供养的数十位幕僚。

    无愧于她的名字，果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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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与虎谋皮

    楚随玉拿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一双形状完美的眼眸，含情脉脉：“你若不是现在这个尴尬身份，本王定会上门求娶。”

    沈妙言抬眸，“多谢王爷抬爱。那么剩下的，就交给王爷去办。”

    说罢，也不等馄饨了，起身抓着糯米团子离开。

    楚随玉凝望着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唇角勾起一道轻笑。

    皇兄啊皇兄，当初你让沈国公府满门入狱，到底是对，还是错？

    沈妙言在街上买了不少时蔬水果带去倚梅馆，在那儿吃了午饭，又在馆后的厢房里睡了个午觉。

    等醒来时，身侧的安似雪也刚睡醒，替她拢了拢松松垮垮的中衣，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妙言，如今你已是十三岁的年纪，已是真正的姑娘了吧？”

    沈妙言愣了愣，想起这几次来过的小日子，便红着脸点了点头，从床头取下一把桃花木梳，跪坐在床上，给安似雪梳理那头如云乌发：“安姐姐，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懵懵懂懂的稚嫩语气，仿佛还是小孩子的模样。

    安似雪背对着她，将一缕长发往指间缠绕：“既已是姑娘家，便不该再和他住在一间屋子里。你又不是婢女，为什么要住在那儿？”

    说着，转身，捏了捏沈妙言的脸蛋：“你若不在乎他，我早就将你接到这儿住了。偏偏，他明明打了你一顿鞭子，你还在乎得跟什么似的……”

    沈妙言垂下眼睫，只低头不语。

    安似雪将她拥进怀中，像是长姐疼惜幼妹，声音温柔：“妙言，你自幼被保护得极好，对人没有防范，我怕你将来，在他手上吃亏……”

    沈妙言嗅着她身上的梅花香，低垂着头，故意让刘海儿遮住瞳眸，不肯让安似雪看见她眼中的复杂：“安姐姐，我会小心的。国师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依旧是稚嫩懵懂的声音。

    安似雪便叹了口气：“罢了，我也不劝你了，凡事，你自己小心就是。若是出了事，只管来找安姐姐。”

    “安姐姐……”沈妙言搂住她的脖颈，鼻尖有些发酸。

    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了，她手上，早已沾染过鲜血、人命、阴谋。

    可在安姐姐面前，她只想做回那个傻傻的国公府小姐。

    傍晚时分，沈妙言在街头买了一个大肉包，一边啃，一边踢着小石子往国师府走。

    刚走回去，就瞧见侍卫们抬着一顶黑金软轿，停在了门口。

    一名侍卫正要掀开轿帘，她挥挥手示意退下，迈着小碎步，亲自过去挑开轿帘。

    君天澜抬眸，就瞧见穿着素白襦裙的小姑娘，一手抓着轿帘，一手抓着啃了一半的大肉包，睁着圆眼睛瞅他。

    乍一眼看上去，蠢萌蠢萌的。

    视线定在她抓着轿帘的手上，那只手脏兮兮油腻腻的，哪里像是小女孩的手。

    他蹙眉，握住她的手腕，从袖中取出帕子，将那只手缓慢地擦拭干净。

    所有侍卫都站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们家主子为这小姑娘擦手，擦完这只擦那只，擦完手再擦嘴，这一擦就是小半刻钟。

    沈妙言吞掉最后一口包子，君天澜将她的唇角擦拭干净，眉尖仍旧蹙着：“以后，不许边走边吃。女孩子吃东西，该矜持些。”

    沈妙言盯着他冷峻的模样，很想同他辩驳几句，可满腹的花言巧语，最后只化为了一个“哦”。

    君天澜满意于她的乖巧听话，便牵了她的手，走出轿子，一路进了国师府。

    等用过晚膳、沐浴过后，君天澜坐在书房的软榻上看书，沈妙言捧一本医书坐在他身边，正看得认真时，忽然听见他声音淡漠地开口：“今日出府，可见到了什么人？”

    她愣了愣，偏头望向君天澜，见他面色如常，不像是兴师问罪的样子。

    抱书的手紧了紧，脑海中掠过楚云间笑眯眯的面容，张开口想说什么，犹豫半晌，说道：“就只见了安姐姐。”

    君天澜盯着书卷，眼底掠过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下次不许一个人出府，若是遇到危险，谁都救不了你。”

    “知道了……”

    沈妙言合上书，放进旁边书架里，朝君天澜行了个屈膝礼：“国师，我去睡觉了。”

    她快速离开书房，脱掉绣花鞋和外裳，钻进小床，一双圆眼睛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她不想让国师知道她和楚随玉的事。

    国师有太多顾虑，所以无法立即对楚云间下手。

    可她，不想等太久。

    而书房中，君天澜也合起手中的书卷，望向书架，将这本未看完的书放到沈妙言的医书旁边。

    那傻丫头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是什么人，即便是市井之间，也安插有不少国师府的密探。

    想知道她和楚随玉的谈话，太简单了。

    楚随玉此人，阴险狡诈不下于楚云间，这丫头同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真是太乱来了。

    修长的指尖敲击着矮几，他望向对面的雕窗，五月末的夜，月华澄净如水，凉幽幽的沁人心脾。

    不过，同强者周旋，兴许能让那丫头也学到不少东西。

    真正的强者，便该是在强者之中诞生的。

    也或者，凭着这小丫头的聪慧，兴许到最后被摆了一道的，是楚随玉呢？

    他垂下眼帘，也罢，他多看顾些便是，总不会叫她吃了大亏。

    眼见着到了六月，这日一早，沈妙言喝过补汤，捧着一本杂史，一边在廊下散步消食，一边盯着书册念念有声。

    拂衣和添香在一旁打璎珞玩，刚打了一半，阿沁忽然急匆匆过来，皱着眉头，“小姐！”

    沈妙言放下书，阿沁走上台阶，轻声道：“奴婢刚刚去花市，想买些珍稀花种，却听到市井之中不少人议论，说沈家目无天子，不止休弃长公主，连带着烧死长公主的那场大火，都是沈家暗地里所为。”

    拂衣和添香都愣了愣，沈妙言听着，却没有丝毫惊诧，完全是意料之中的表情。

    她合上书卷，琥珀色的瞳眸中，是不加遮掩的笑意。

    【应广大读者要求，以后都是凌晨一次性更完全天的，大家中午和晚八点不要等了，直接凌晨看！菜晚上会一直守着电脑，争取再也不像中午那样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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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贤淑？怎么可能！

    自打上次张敏与张璃在市井里，放出楚珍腹中胎儿不是沈峻茂的传言，最后引起轩然大波，沈妙言便知晓了谣言的力量。

    她特地让楚随玉放出这种风声，依照楚云间的多疑心性，即便谣言是假的，他也必定会恼恨沈御史府。

    清冽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锦簇花团上，嫣红的唇角含着一缕轻笑，不知道庶叔在听到这样的谣言后，会如何反应呢？

    此时的沈御史府内，几名小厮跪在厅下，沈朋阴沉着脸色，呷了口茶，冷声道：“京城里，果真是如此传言的？”

    “回禀大人，小的们听得真实，的确是这样传的。”其中一名小厮拱手道。

    沈朋紧紧扣住茶盏，下一瞬，直接将那盏茶砸了出去：“老夫在朝中不曾得罪过人，究竟是何人，敢胡乱传出如此谣言！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查背后的人！”

    那几名小厮连忙爬起来，跑了出去。

    一旁华氏连忙安抚他，“老爷莫要动气，兴许是上次峻茂在江边做的事，叫那些个百姓们误会，才传出这样的话来。”

    “无知妇人！”沈朋推开她的手，“这则谣言，显然是冲着我来的，看来，是有人见不得我好过……”

    沈御史府的人花了三天时间去调查，几乎将整座京城翻遍了，动用了所有人脉，却依旧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朋坐在书房中，听着手下的回报，捋了捋胡须，面色阴沉：“下去吧。”

    书房中静悄悄的，华氏端着一杯茶走进来，“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圣上会不会怀疑上咱们？”

    说着，将那盏茶放到沈朋手边，轻轻叹了口气，“原以为咱们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了，可谁知道，先是长公主突然进门，再是峻茂休妻，如今又……”

    沈朋喝了口茶，正沉思间，沈月彤从外面急急跑进来，声音娇俏：“爹，京城里又新出了首饰花样，女儿想要！”

    沈朋抬眸看去，只见沈月彤身着水红色掐腰绣金线长裙，十六岁的年纪，脸蛋美艳动人，比如儿还要出色。

    他收回视线，心念微动，若是找机会将彤儿送进宫，既能巩固沈家地位，又向陛下表明了真心，那些市井谣言，定然会不攻而破。

    他捻着胡须，又望了眼沈月彤，淡淡道：“你这个年纪的姑娘，自是要打扮漂亮些。既是想要首饰，叫你娘亲带你去买就是。”

    “谢谢爹！”沈月彤连忙兴奋说道。

    “不过……”沈朋话锋一转，阴鸷的目光落在沈月彤脸上，“彤儿如今已是嫁人的年纪了，心中可有什么想法？”

    沈月彤愣了愣，想法，当然有。

    不过……

    她垂下眼帘，面颊绯红：“爹，女儿心中的良配，您又不是不知道。女儿觉得国师大人，就很好……”

    她紧紧捏着衣角，一想到君天澜冷峻精致的容颜，修长挺拔的身材，君临天下的气场，就禁不住地心旌摇曳。

    从很早很早开始，见到这个男人第一眼起，她就喜欢上了他……

    书房中，气氛异常。

    沈朋品着茶水，目光越发阴沉：“君天澜？彤儿，你不知道，为父与他，陛下与他，是死敌吗？”

    沈月彤愣了愣，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但是……

    对怀春的少女而言，那些仇恨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与她是没有关系的。

    “爹，只要我嫁给他，咱们几家不就能缓和关系了吗？”她开口，语带天真。

    华氏伸出手指，戳了下她的额头：“彤儿，你傻不傻？如今这样的局面，陛下是一定要对付君天澜的，你还要上赶着嫁给他，万一他今后被抄家问斩，你是要跟着他死吗？”

    “抄家问斩？”

    沈月彤想起沈国公府一家，不禁有点害怕。

    可她到底还是喜欢君天澜的，于是试探着想要劝说沈朋，沈朋却先开了口：“彤儿觉得，比起君天澜，陛下如何？”

    沈月彤一愣，这话的意思是……

    沈朋定定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她往后退了一步：“爹，姐姐已经是皇后了，就算我入宫……”

    最多也只是妃位。

    而且，她并不喜欢姐夫。

    再者，姐姐那样霸道的人，若是知道自己进宫，即便明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也一定会为难自己。

    她不想姐妹反目成仇。

    “你姐姐向来贤淑，自然不会和你计较。有你进宫帮衬，她高兴都来不及。”华氏柔声说道，“走，娘带你出去买首饰。”

    沈月彤皱着眉头，她见识过她姐姐的手段和心计，更了解她的性情。

    贤淑？

    怎么可能！

    “这件事到此为止，彤儿，为父养你十六年，你可得知恩图报。”沈朋实在不愿意在沈月彤身上过多浪费时间，挥挥手，示意她们出去。

    沈月彤跟着华氏，乘坐御史府软轿去大街上买首饰，虽买到了心仪的珠宝，可心里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直到傍晚时分，她和华氏坐在酒楼里用膳时，透过窗户，看见大街上那顶熟悉的黑金软轿经过，郁闷的表情才有变化，不顾华氏的呼唤，拎着裙角就冲了下去。

    她气喘吁吁地拦住软轿，心跳快得仿佛要蹦出胸腔。

    身为贵女，随时都要注意言行举止，不可随意将男人挂在嘴边。

    因此，她将年少时的喜欢深深藏在心底，可是这一次，那份喜欢宛如河水决堤，再也无法抑制。

    想要，和他在一起。

    她喘着气，“国师大人，我是……我是月彤。”

    带着期望的目光，凝视着始终垂落帘子的软轿，双手紧紧攥住裙摆，因为紧张，甚至连指尖都在发抖。

    过了良久，跨在大马上的夜寒回头望了眼静默的软轿，旋即转向沈月彤，声线冰冷：“沈二小姐，我们主子无意与您说话，请让开。”

    沈月彤愣了愣，夜寒已经面无表情地催马上前。

    她被迫退到路边，四周的百姓指指点点，叫她羞得面颊通红。

    狼狈和尴尬犹如潮水来袭，她有些承受不住，崩溃地跑回了酒楼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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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宠辱不惊

    华氏早就在窗口看到了一切，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娘，我到底是哪里不好，他为什么就不肯看我一眼，甚至，甚至都不肯跟我说句话？！”

    沈月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始终想不明白。

    论美貌，她也能排进这京城前五。

    论才情，她虽不及她姐姐才智过人，可琴棋书画，也是精通的。

    论心性，她对他，小心翼翼乃至低声下气，可为什么，他始终就不喜欢她？

    华氏无言以对。

    男女之间的喜欢，哪里是轻易就能够解释明白的。

    君天澜回到国师府衡芜院，进了书房，就瞧见他家那丫头盘腿坐在软榻上，一手握着毛笔，正认真地在医书上圈圈点点。

    他默默看着，这些时日以来，这小丫头也晓得认真学习了。

    她的袖子挽得老高，时不时挠挠头，发团子都有些蓬乱。

    那张白嫩的小脸上，还有好几道墨水印子和墨点。

    琥珀色的瞳眸，写满了专注。

    他挑起珠帘，凤眸深沉。

    市井之间的谣言他早已听说，想也知道，是这丫头和楚随玉合作的成果。

    他还知道，他们二人，合作了不止一回。

    莫名的，有点嫉妒。

    沈妙言终于记牢了那几个药方，搁下毛笔，伸了个懒腰，就瞧见君天澜站在珠帘旁。

    “国师？你干嘛站在那儿不动？”

    她眉眼弯弯地开口，心情很好的样子。

    君天澜缓步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随手拿起医书翻看，“这书，都记下了？”

    “都记牢了呢！国师若是不信，大可考考我！”沈妙言说着，忽然歪了歪脑袋，笑道，“国师，若是我答出来了，就用毛笔在你脸上画一笔。若我没答出来，我就让你画一笔，可好？”

    君天澜不置可否，翻了一页，淡淡道：“说说杏子。”

    沈妙言背着双手，声音清脆而流利：“杏子止渴生津，清热去毒，主咳逆上气，金创，惊痫等。杏仁苦温宣肺，止咳平喘，微苦，有小毒。”

    背完这段，她笑嘻嘻伸手拿了矮几上的毛笔，蘸饱墨水，凑到君天澜跟前，“国师，我不客气了！”

    君天澜蹙眉，下意识地想推开她，可望着她那张白生生的小脸，就下不去手。

    脸颊一凉，似乎被她画了一笔胡须。

    “国师，你继续考我。”

    君天澜垂眸，翻了页书，淡淡道：“本座原是帮着你温习功课，你倒是下得去手。”

    “国师生得俊美好看，脸上画个几笔，也还是英俊潇洒。”沈妙言嘴上抹蜜，眉眼之间都是笑。

    君天澜又考了她两株植物、三个药方，沈妙言对答如流，竟是半点儿都没出错。

    “国师……下次不要再跟我打赌了哦！”

    沈妙言站在他跟前，认认真真给他画上几撇胡子，“不可以马上擦掉，要一个时辰后才许擦。”

    带着撒娇的语气，叫君天澜生不起气来。

    好在并无外人进来，他坐在那儿看书，不骄不躁，依旧如同平时那般沉静。

    沈妙言坐在对面的大椅上，从书中悄悄抬眼看他，这个男人，明明都成了大花脸，却还是宠辱不惊的模样，倒是叫她有些佩服。

    她摩挲着书背，暗自思忖，将来，她也要成为国师这样，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翌日，君天澜去上早朝，沈妙言坐在秋千架上玩儿，顾明拿着一张烫金请柬过来，说是御史府送来的。

    她拆开来看，不由挑眉，庶叔府上，居然要办什么劳什子的莲花宴。

    这才刚六月，他府上的莲花开得这样早？

    或者，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做别的事儿？

    想着之前散布出去的谣言，她微微一笑，合上请柬，大约，是想借着办一场莲花宴，向楚云间证明他们的忠心吧。

    只是不知道，会是怎么个证明法。

    她随手丢掉请柬，踩上秋千，越荡越高。

    庶叔会如何拆她这一招，她拭目以待。

    沈朋是国丈爷，又是御史身份，因此沈御史府举办莲花宴会，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给了脸面，纷纷携带重礼登门参加。

    沈妙言随君天澜下了马车，但见门口熙熙攘攘，宾客盈门，迎来送往，极是热闹。

    两盏莲花形状的灯笼挂在门下，前来迎客的侍女，身上熏的也都是淡淡莲香，衣着崭新，可见御史府对此次花宴的重视。

    两人跨进门槛，一名大丫鬟连忙领着二人往东面儿走：“国师大人这边请。莲花宴乃是在碧荷池举办，皇上和皇后娘娘也都到了。”

    沈妙言牵着君天澜的衣袖，双眼透着复杂，楚云间都到了，看来她那位庶叔，玩的该是大手笔。

    穿过几条长廊，那座碧荷池终于呈现在眼前。

    说是池子，其实是一座宽大的湖，湖中心，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楼阁，八面通风，十分宽敞气派。

    早有小船泊在了岸边，那大丫鬟引着二人上了船，船夫立即划开船桨，湖面荡开涟漪，迎着清风，缓缓往楼阁驶去。

    而与此同时，沈御史府后院。

    沈月彤身着中衣坐在梳妆台前，长发披散着，面色阴沉。

    满地都是砸毁的花瓶碎片，侍女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气儿都不敢喘。

    正安静得诡异时，华氏匆匆进来，瞧见她还未梳妆更衣，顿时气得不行：“彤儿，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是非要害死咱们全府，才甘心吗？！”

    这话有些重了，沈月彤含泪盯着她：“娘，传出谣言的又不是我，我不肯进宫，怎么就是要害死全府？！我不想进宫，我就是不想！”

    她趴在梳妆台上，哭得更加厉害。

    华氏更加生气，走上前去，冷声道：“你爹爹前些日子跟你说的话，你都当做耳旁风了吗？！陛下和你爹爹，与君天澜都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你非要嫁他，是要活活气死你爹爹吗？！”

    沈月彤不说话，只是哭得更加厉害。

    华氏正束手无策时，沈朋大步走进来，一张严肃的脸此时阴沉可怕：“抬起头来。”

    沈月彤擦了擦眼泪，抬头望向他，下一瞬，沈朋直接一巴掌扇到了她面颊上。

    “爹？！”

    沈月彤捂住脸，不可置信地大喊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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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将军令

    “你这是做什么呀？！”华氏吓了一跳，见沈朋还要打自己女儿，忙不迭地拦住他，“有什么话，好好说！”

    沈朋挣开她的手，怒视着沈月彤：“我养你这么多年，不是关键时刻，听你哭哭啼啼的！你若是不行，叫榕儿上好了！”

    “沈榕？！”沈月彤一下子炸了毛，“她有什么资格进宫，她就该配一个小厮，她才没有当娘娘的命！”

    沈榕是沈朋的庶女，在府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一向被沈月彤欺负得死死的。

    因此，沈月彤是绝不会接受沈榕进宫的，否则，她见了她，岂不是还要行大礼？

    沈朋冷笑一声，“彤儿，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君天澜。到底是进宫，还是嫁寻常男子，你自己挑一个。”

    他养女儿，本就是为自己的升迁铺路。

    如今沈御史府面临陛下的猜疑，用一个女儿换取陛下信任，自然是划算的。

    沈月彤擦了把眼泪，眼前这个男人全然是陌生的，仿佛过去对自己的疼宠，全都是假的。

    她难过不已，最后只得轻声道：“那我进宫就是……”

    她不想嫁给寻常男人，她沈月彤，只想做人上人。

    沈朋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对华氏吩咐：“叫人给她梳洗更衣，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陛下看了，也该不高兴的。”

    说罢，便负手离开。

    沈月彤终于收拾干净，脸上画了精致的妆容，身着藕色襦裙，头戴莲花发钗，分外明艳动人。

    华氏正要带她去湖心楼阁，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娘，您先过去吧，我马上就来。”

    华氏心疼她，嘱咐了她几句，这才离开。

    沈月彤在房间里静坐良久，才慢慢跨出门槛。

    “彤表妹！”

    大呼声响起，沈月彤吓了一跳，抬头去看，跑过来的男人身着绿色锦袍，头戴一朵红花儿，一张轻浮的脸挂着谄媚的笑，一见就令人生厌。

    “华扬表哥，你来做什么？”她离华扬远些，眼中的嫌弃毫不遮掩。

    “许久没见彤表妹，表哥我甚是想念……”华扬笑嘻嘻的，想要摸一摸沈月彤的肩膀，却又不敢，半路将手收回来，“一段时间未见，彤表妹出落得愈发漂亮了！”

    沈月彤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哎，彤表妹，你等等我啊！”华扬连忙追上去，从怀中宝贝似的捧出一根碧玉发簪，“彤表妹，这是我娘给我的，说是以后传给她媳妇。你……要不要？”

    他脸上堆着媚笑，眼中却全是小心翼翼。

    “滚！谁要你的破簪子！”

    沈月彤本就心烦，被他搅得更加烦乱，一把推开他的手，那根玉簪摔在冰凉的地上，立即四分五裂。

    华扬愣了愣，连忙蹲下去，将裂成几段的玉簪好好拾起来，却依旧陪着笑：“彤表妹，你都是要定亲的年纪了，怎么脾气还是跟小时候那样大！”

    说着，十分厚脸皮地笑道：“这样的脾气，除了你表哥我受得了，其他人怕是受不了的。不如，我去跟姨夫提亲吧？”

    沈月彤皱紧了眉毛，厌恶地瞪着他：“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也配娶我？！哼，你们华家，若非我娘亲照拂，早就衰落了！你给本小姐滚远些！”

    说罢，气势汹汹地离开。

    即便被这样侮辱，华扬也一点都不恼，只痴恋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他自幼就喜欢彤表妹，不管她说什么，他就是喜欢。

    现在，比以前更加喜欢。

    另一边，御史府花园。

    四季海棠的花圃边缘，温倾慕独自端坐，观赏着园中景致。

    嫣红的海棠花开得正好，她摇着绢纱团扇，眼眸低垂，瞧不出情绪。

    阵风吹来，将她穿得火红色纱裙拂动，层层叠叠，像是燃烧的火焰。

    似是听见什么动静，纤纤玉指紧扣住白玉扇柄，抬起鸦羽似的睫毛，映入眼帘的是身着火红色长袍的妖艳美男子。

    花容战没看她，撩起衣袍在她对面落座：“王妃鲜有主动约我的时候，不知这次，所为何事？”

    说着，拎起石桌上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茶。

    温倾慕也并未看他，轻轻摇着团扇，目光落在海棠花圃上：“已经过了一年，那条线索，不知花公子是否还感兴趣？”

    花容战眸光微动，盯向温倾慕，“什么意思？”

    “你是商人，长久浸淫在商场中，早已习惯如何与人打交道。所以，我与你做交易，吃亏的总会是我。”温倾慕眸光冷冽，毫不避讳地同他对视。

    花容战轻笑一声，“王妃到底想说什么？”

    “一条线索，换取你花容战的三个承诺，如何？”

    这温婉的声音中，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霜雪，同往日里那个总是欲说还休的女子，全然不同。

    花容战“唰”一声展开折扇，盯着对方，半晌不语。

    “花公子放心，我不会逼你做有违你底线的事。就比如这第一件事，我想看你舞剑。”

    温倾慕含笑开口，目光疏离。

    花容战手中折扇摇得愈发急促，桃花眼中透着不信任：“你当真知道，那东西的下落？”

    “曾侥幸见过一次，外有黄绸包覆，虽不知究竟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但也绝不是一般凡物。”温倾慕饮了口茶。

    花容战又盯了她半晌，最后起身，将折扇合拢放到石桌上，拔出了腰间佩剑。

    远处有丝竹管弦声传来，正是雄浑壮阔的《将军令》。

    温倾慕端坐着，一手托腮，只见眼前的妖美男子，手持长剑，红衣飞扬。

    剑尖朝前迅速抖动，挽出一朵朵雪亮剑花，剑身在空气中抖动迸发出铮鸣，那执剑的手修长有力，一方红纱掠过，剑身中陡然映出那人一双桃花眼。

    《将军令》已至高潮。

    花容战身姿修长，一柄剑越舞越快，翻转腾挪，到最后只能看见道道红色残影，宛如狂风骤雨，席卷一切。

    那绝世风姿在初夏的花园中，更盛满园花色，令人挪不开眼。

    温倾慕凝视着，脑海中依稀忆起，曾经温府后园，她坐在亭中弹筝，他便会执剑而舞。

    乐曲越演越急，犹如玉碎昆山。

    剑光抖动，旁边的紫薇花树落英缤纷，将二人彻底笼入花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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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以前，我还小

    乐声渐缓。

    红纱衣袂与大袖徐徐坠落，绣满了海棠花的袍摆犹如最艳丽的落花。

    从大袖后露出的妖艳面庞，阴柔俊美。

    那双桃花眼透着致命的诱惑，让满园粉黛花海尽皆失去了颜色。

    音符逐渐停顿下来，然而就在四周寂静的刹那，这乐曲又陡然拔高，宛如银瓶乍破。

    花容战身形一动，足尖从海棠花圃上掠过，一道红色残影落在温倾慕身后，手中长剑笔直擦过她的发顶。

    乐曲停止。

    花容战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剑尖上，正停着一朵海棠花。

    他手腕微微一动，那朵海棠便落入温倾慕面前的茶水中。

    温倾慕抬手将额前碎发勾到耳后，端起那盏茶呷了一口，温声道：“从前一直以为，你不过只会些花拳绣腿。可时至今日，走出深闺，见识了许多世面才知，你功夫堪称极好。”

    花容战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走到她对面落座：“第二件事是什么？”

    温倾慕搁下茶盏，凝视着他的面庞：“目前还没有想好。不过，那条线索，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上左手腕的景泰蓝手镯，她神态微妙：“说来也巧，我未出阁时，沈国公府举办宴会，我在宴席上被酒水弄湿衣裳，是当今皇后带我去她闺房中更衣的。”

    花容战眸光微凛，就听见她继续道：“当时丫鬟们都在外面，我更衣时，不小心碰到一只景泰蓝花瓶，幸好及时扶住，这才没摔碎。”

    她蹙起精致的眉尖，“我将花瓶扶回原位，顺势瞥了一眼，就瞧见里头有个黄绸包覆的物品。如你所言，四四方方，应当是印玺之类的东西。”

    说着，眼中掠过重重疑虑，“花容战，这世上能够被黄绸包覆的印玺，只有――”

    花容战忽然伸手，遮住了她的口：“有些话，说不得。”

    他的指尖透着凉意，叫温倾慕僵了僵。

    花容战自觉失态，迅速收回手，喝了口茶，却觉得不是滋味儿，沉默半晌，合上茶盖，起身离去。

    一树紫薇花在风中摇曳，石桌和地面的落花随风而起，缥缈凄艳。

    温倾慕伸手握住一枚残花，瞳眸中有着深深的彷徨。

    花容战是她去承恩寺上香时，在路上救下的人。

    彼时他只说他是上京投奔亲人，谁料亲人亡故，返乡途中，被盗贼所伤。

    她见他容貌美艳，谈吐不凡，便好心收留他，请大夫为他疗伤，甚至在他伤好后不愿返乡时，留他在后院做了个小厮。

    谁料想……

    在懵懂无知的年月里，她与他，竟互生情愫。

    然而从一开始，她就明白两人身份的悬殊。

    这份悬殊，是不允许他们在一起的。

    可如今嫁做他人妇后，她才发现，过去的她居然那么愚蠢，既没有看透花容战的身份，也没有明白，那些岁月里产生的感情，已不仅仅是“情愫”那样简单的东西。

    花容战是国师君天澜的人，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

    他要找的东西，该是为君天澜找的。

    可据她所知，楚国的玉玺明明就好好放在乾和宫里，那么那块被黄绸包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

    此时，湖心楼阁内。

    沈妙言跟着君天澜下了船，面前亭台楼阁呈一个合抱的圆形，修筑得金碧辉煌，中间的天井则修筑成小花园模样，一些小孩子正在花间戏耍玩闹。

    如今还未到晌午，莲花宴并未开始，加上君天澜不喜热闹，便带了沈妙言去楼阁外延伸出的断桥上小坐。

    断桥尽头设了一把雕花圈椅，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并两碟点心，俱都十分精致。

    君天澜撩起袍摆，在圈椅上坐了，沈妙言跟着跑过来，伸手便拿了块冰糖脂油糕吃。

    君天澜盯着她，她的圆脸有点往瓜子脸的方向发展，又长高了些，系着素色腰封的小腰盈盈不堪一握，柳条儿似的。

    “国师，你看什么呢？”沈妙言挑眉，嘴角沾了碎屑也全然不察，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君天澜几乎是下意识的，握住她乱挥的手，将她带进了怀中。

    沈妙言吓了一跳，连忙往四周瞅，见无人注意这边儿，才稍稍松口气，双手环胸，压低声音：“国师，你想干嘛？！”

    君天澜不悦，“你在防备本座？”

    这青天白日的，您好好的突然就把人家抱进怀里，人家怎么可能不防备！

    沈妙言暗自腹诽，面上却讪讪道：“哪里，不过是受了点儿惊吓。”

    说着，避开君天澜略带灼热的视线，望向满湖莲花，继续吃糕。

    君天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向他：“本座从前也常常抱了你在怀中，教你读书认字，不见你如此反应的。”

    他距离她的脸如此之近，沈妙言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这样暧・昧的距离，叫她连糕都吃不下去了。

    她低垂着眼帘，面颊悄悄染上两朵红云：“以前……我还小。”

    和风细润，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只觉如坐针毡。

    而他一手箍住她的腰，一手捏着她的下巴，这样亲密的姿势，叫她脸颊越发的烫。

    尽管无人注意这里，可毕竟是在外面……

    而湖畔处，身着月白色绣金龙锦袍的男人负手而立，站在垂柳后，静静注视着远处断桥上的风景。

    温润的眉眼含着淡淡笑意，眼底却如同浸润了冰棱，浓得化不开的冷漠与孤独，充斥其间。

    那是一双，叫人看了害怕而敬畏的眼。

    楚云间的唇线绷得很紧，即便隔了这么远，他也能清晰地看到，沈妙言在君天澜怀中时，身为小姑娘特有的娇羞。

    那是面对他时，不曾有过的可爱温婉。

    一颗心犹如被人用手牢牢捏紧，酸疼得令人窒息。

    他正出神间，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彤儿给陛下请安！”

    他回转身，只见沈月彤打扮美艳夺目，正对他屈膝行礼。

    眸光一动，只刹那间，他便明白沈朋请他来此的原因。

    是想要，用女儿换取他的信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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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他有些急了

    沈月彤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因为吃不准楚云间的意思，而不敢随意起身。

    良久之后，直到她腿都蹲麻了，才听到温和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彤儿是自己人，何必与朕多礼？”

    话音落地，眼前便出现一片月白衣袖，那个人，竟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她战战兢兢不敢看楚云间，按着沈朋的叮嘱，轻声道：“彤儿怕丫鬟招待不周，因此特地前来。园子里的海棠开得极好，陛下可要随彤儿一同前往？”

    此时宾客都被引到了湖心的楼阁，父亲特地为她制造了和陛下独处的机会。

    楚云间微微一笑，即便他和沈朋，对彼此的打算心知肚明，可戏还是要做全的，便含笑道：“赏莲宴，赏的自然该是莲。彤儿若是有空，不妨陪朕去湖心，赏一赏莲花？”

    沈月彤一怔，不敢拒绝，只得应是。

    两人乘坐小船到了湖心楼阁，沈月彤正想着上去之后该如何表现，却见楚云间并不进门，只沿着外面的游廊，径直往断桥那边走。

    她心中疑惑，跟着过去，很快就瞧见沈妙言坐在君天澜的大腿上，面颊绯红，正低头说着什么。

    一股无名之火从胸腔中窜了上来，她握紧拳头，几乎不敢置信眼前这一幕。

    一向不同女人亲近的国师大人，竟然，让沈妙言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正要冲过去，可想起如今的立场，只得生生按捺住冲动，憋着一股怒火，跟在楚云间身后慢慢走过去。

    “国师好雅兴。”

    楚云间负着手走过去，含笑的目光流连过沈妙言的面庞，眼底一片冰凉。

    君天澜随手拿起一块冰糖脂油糕喂到沈妙言唇边，并未看他：“比不得陛下，有美人作陪。”

    沈妙言一怔，咬住脂油糕，目光落在沈月彤身上，忽然明白，庶叔用了沈月彤来破谣言之局。

    只要将沈月彤也送到楚云间身边，就会让楚云间相信，他御史府，并没有任何不臣之心。

    圆圆的眼睛中掠过嘲讽，庶叔他，真舍得下本钱，送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不够，还要再送第二个……

    只是不知，沈月彤她，是否心甘情愿？

    她正想着，沈月彤已经站了出来，焦躁地开口：“光天化日，沈妙言你竟然坐在男人的大腿上，真是太不像话了！身为你的堂姐，我命令你马上滚下来！”

    楚云间任由她说，只是笑眯眯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妙言本来还怪不好意思的，瞧见沈月彤如此反应，不禁眉头一挑，干脆伸手环住君天澜的脖颈，“遇事儿时只瞧见你把我撇的远远的，完全是六亲不认的态度。怎的今日，居然又自称起堂姐来了？”

    她说着，忽而狡黠一笑，“堂姐不喜欢我坐在国师身上，可是因为你喜欢国师？”

    沈月彤吓了一跳，面色惨白，“你胡说！我才没有喜欢国师大人！”

    因为紧张，她浑身都战栗起来。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如今，爹爹要将她嫁给陛下，若是惹恼陛下……

    她哆嗦了下，几乎不敢去想后果。

    然而沈妙言却不肯轻易放过她，眼中腹黑更盛：“堂姐，我听夜二哥说，你前些天，还在大街上拦住了国师的软轿呢！可惜国师不想跟你说话，你一定很生气吧？”

    她的下巴搁在君天澜肩膀上，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小脸上挑衅的坏笑，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沈月彤面色红白交加，胸脯剧烈起伏着，正要发飙，一个温婉大方的女声响起：“陛下、国师大人、彤儿，原来你们在这里。宴席快要开始了，不如一同进去？”

    众人看去，只见沈月如身着凤袍，正笑吟吟站在扶手边。

    沈月彤恢复神志，只轻哼一声，“我才没有喜欢国师大人！我心中，早已有了良人……”

    说罢，含羞带怯地望了眼楚云间，便转身快速跑进楼阁内。

    沈妙言嘴边依旧噙着浅笑，同沈月如对视片刻，直到沈月如也转身跟着楚云间离开，她的眼睛里才流露出一丝失望。

    若刚刚沈月如没有出现，那么沈月彤和楚云间的联姻，必定被她破坏掉了。

    毕竟，只要沈月彤表现出在乎国师的模样，楚云间即便是为了颜面，也不可能再让她进宫。

    可惜了。

    她正盘算得出神，身子忽然一轻，她怔愣着望向君天澜，却见他双手抱住她的腰，将她往他身边挪得更近些。

    两人的面容相距不过一寸，这样近的距离，叫她顿时紧张起来：“国师……你要做什么？”

    她紧紧抓住君天澜的衣袖，声音软软绵绵，稚嫩的脸蛋上满是懵懂畏惧，琥珀色瞳眸清冽见底。

    君天澜盯着她，眼底的神色幽深了些，这小丫头，明明刚刚还是一副张牙舞爪的小野猫模样，怎的他一靠近，就瞬间化成受惊的小白兔？

    好像他是大灰狼似的。

    “那个，国师，宴席快要开始了。”沈妙言避开君天澜灼灼目光，小小声道。

    “不喜欢本座？”君天澜盯着她的双眼，音色低沉清越，慢条斯理，透着最致命的诱惑。

    “没有不喜欢啊！国师很好，比脂油糕要好……”

    沈妙言低喃，面颊发烫，皱着小眉毛，一颗心犹如小鹿乱撞，顾左右而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君天澜有些生气，难道他仅仅就比脂油糕好？！

    他扳住她的面颊，不许她东张西望：“沈妙言，告诉本座，你到底喜不喜欢本座亲近你？”

    明明说长大了要嫁给他，可是如今这样躲躲闪闪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急了。

    沈妙言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浑身都不自在。

    说喜欢吧，显得她不矜持。

    说不喜欢吧，可她心里，还蛮享受坐在他腿上的滋味儿的。

    这么犹豫着，君天澜更加生气，将她放下来，大步往宴席厅走：“罢了，本座再不问你这些。”

    问了，也只是让他丢人而已。

    什么喜欢，想来她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这小姑娘心里，大约是没他的。

    沈妙言盯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恼羞成怒”这个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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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脑子被驴踢了

    等用过午膳，楚云间、君天澜等人要在阁中议事，一干女眷便纷纷坐船离开，在府中闲逛起来。

    沈妙言有午睡的习惯，独自挑了花园里一个无人的角落，拿帕子擦干净石凳，坐下来打算将就着睡一觉。

    远处湖畔，沈月彤携着张敏，一路闲逛而来。

    只要一想到沈妙言坐在君天澜腿上的情景，沈月彤就郁闷烦躁，胸腔气闷。

    她美目流盼，开口道：“哥哥去南城谪居，你独自留在府中，还要两年才能见到他呢。”

    张敏翘起唇角，毫不在意：“长公主去了，便是对我和他最好的成全。我会安心等待夫君回来。”

    沈月彤望了眼张敏的肚子，不在意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可惜我那个未出世的侄子……若是还在的话，该有五六个月了吧？”

    张敏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摸了摸平坦的腹部，心头不可抑制地涌上一层苦楚。

    “说起来，都是我堂妹那个小贱人害得你。”沈月彤摇头叹息，“她如今过得这般好，我那侄子，在九泉之下，怕是也不能安息。”

    张敏听着，心头愈发苦涩酸楚，“沈妙言诡计多端，又有国师大人撑腰，你我根本就不是对手。”

    沈月彤的步子顿住，盯着不远处在石桌边小憩的小姑娘，笑容透着狰狞：“国师大人和陛下正在湖心楼阁议事，咱们虽不能要了她的命，可小惩大诫一下，还是使得的。毕竟，我如今，也是要做娘娘的人了……”

    张敏愣了愣，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在触及沈妙言的刹那，陡然透出憎恶。

    她和沈月彤一样，她也不愿意沈妙言过得好……

    沈月彤红唇咧开一个弧度，凑到张敏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而与此同时，沈御史府后院。

    一道残影从房顶上掠过，身轻如风，往来侍卫和丫鬟完全注意不到。

    花容战停在其中一间华丽的屋宇上，悄悄掀开几片琉璃瓦，见房中无人，便轻盈跃下。

    房间陈设华美，金银珠宝、古董玉器一应俱全。

    视线锁定了几只珐琅彩瓷瓶，他一一翻找，里面却空空如也。

    他有些焦躁，连带着检查了其他瓷器，甚至将整座房间都翻了遍，仍旧一无所获。

    花容战站在房间中央，他相信温倾慕不会欺骗他，唯一的解释，是沈朋将那件东西转移了。

    他拧起眉头，沈朋那老狐狸，虽然手段和心地都狠辣了些，可终究是楚国的御史大夫，他要那件东西，有何用处？

    国师大人已经在暗中找了那件东西数年，却一所所获。

    那东西，果真在沈朋手中吗？

    正想着，外面响起脚步声，他连忙避到门后，隔扇被推开，两名侍卫跨进门槛，望了眼空荡荡的房间：“刚刚明明听见有动静的……”

    “大约是野猫吧？”

    两人说着，其中一人眉头一凛，瞧见有一束光柱从屋顶泻下。

    他抬头去看，就见屋顶破了个大洞。

    “有刺客――”

    三个字尚未喊完，两柄朴实无华的匕首从背后深深刺进他们的颈边动脉，将最后的余音淹没。

    花容战拔出匕首，鲜血四溅，这两人倒地而亡。

    然而外面的侍卫都已被惊动，迅速朝这边集结而来。

    花容战神情凛然，跃上屋顶，快速离开。

    花园角落，沈妙言睡得迷糊时，听见一声咳嗽，她睁开眼缝，只见沈月彤和张敏站在跟前，两个人神色不善，俨然是来找茬的。

    她揉揉朦胧睡眼：“你们不能挑个旁的时辰来吗？午觉睡饱了才能长高变漂亮，怪不得你们长得丑。”

    沈月彤还未欺负到她，倒是先被噎了一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沈妙言，你凭什么坐在国师大人腿上？！”

    张敏连忙拉住她，小声提醒：“彤儿，别忘了咱们是来做什么的！”

    沈月彤回过神，稳了稳心态，“沈妙言，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你不是不知道。你看到我和敏敏，该行礼敬茶才是。”

    说着，和张敏一起坐下，满脸骄矜：“本小姐可等着呢。”

    两人浑身都是傲气，想着若是沈妙言不肯，就治她个大不敬之罪，反正国师大人不在，这沈府，还是她们说了算的。

    沈妙言拨弄着石桌中央那副茶具，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却是自己喝了：“行礼敬茶？堂姐，你脑子被驴踢了？”

    沈月彤又气个半死，于是冷声道：“沈妙言，你可听过狐假虎威这个词儿？国师大人是那只虎，你就是那只狐，没了国师，你什么都不是！”

    “狐狸也不错呀，狡猾聪明，可爱得紧呢。”沈妙言单手托腮，圆眼睛里都是笑意。

    “你――”沈月彤说不过她，猛地一拍桌子，“好你个沈妙言，你出言不逊，顶撞本小姐，来人，给我打！”

    荷香带着几名御史府的丫鬟，犹豫地望着端坐在那儿的小姑娘，心中颇有些焦急无奈。

    每次自家小姐对上沈妙言，都没有好果子吃，这一次，怕是又没有好下场……

    “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上！”张敏终于找到曾经和沈月彤一起欺凌弱小的感受，连忙提高音量呵斥。

    沈妙言慢吞吞品着茶，寒凉的目光从睫毛间隙透出，同国师大人阴沉的目光一模一样。

    荷香吓得要死，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沈月彤气得不行，站起来亲自去揍沈妙言。

    沈妙言这些时日以来，喝了不少补汤，又跟着花狐狸和夜寒练了些功夫，虽不会用，可身体与力气较之前都要进步许多。

    而沈月彤久居深闺，每日里都吃吃睡睡，偶尔绣绣花，自然抵不过沈妙言。

    两人扭打在一起，张敏眼看着沈月彤挨揍，连忙挽了袖子，亲自上去助阵。

    沈妙言毫不畏惧，气势惊人，对着两人拳打脚踢，竟丝毫不落下风。

    这边儿的打架早惊动了其他小姐，她们纷纷聚拢过来观看，却都是抱着自扫门前雪的心态，劝架也不过是嘴上说说。

    三个人滚在湖畔边，沈妙言突然跳起来，对着沈月彤的屁股，一脚将她给踹下了湖。

    张敏尖叫一声，伸手去扯沈妙言的头发，沈妙言旋身就是一脚，将她也踹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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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花容战，你要做什么

    四周的人都惊呆了，一时之间忘记下水救人，纷纷盯着沈妙言看，只觉一段时日不见，这位曾经的国公府小姐，行事愈发嚣张大胆。

    荷香等人回过神时，沈月彤和张敏早被灌了好几口水，大呼着救命，眼看便要沉下去了。

    她连忙指挥会凫水的丫鬟下去救人，费了老大功夫才将两人救上来。

    六月初的天，水还是凉的，两人冻得直哆嗦，嘴唇泛着惨白的颜色，湿透了的衣衫紧贴着肌肤，模样十分狼狈。

    丫鬟们脱了外裳给她们披上，荷香小心翼翼道：“小姐，去厢房更衣吧？”

    “更什么衣！”沈月彤怒火攻心，一双眼泛着红血丝，恶狠狠盯着沈妙言，“贱人，说到底你也不过是罪臣之女，将我和敏敏踹下水，你必须跪下磕头道歉！否则，我一定要告诉陛下，治你大不敬之罪！”

    因为怒意，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在她心中，沈妙言就是一滩烂泥巴，就该被她牢牢踩在脚下。

    她曾羡慕国公府的钟鸣鼎食，也期望能够成为像沈妙言那样高高在上的正经小姐。

    如今她终于实现了愿望，终于轮到她高高在上了，可为什么，这个本该被她踩到脚底的小贱人，却仍旧这般凛凛不可侵犯？！

    她浑身发抖，胸腔中的怒火越燃越旺，恨不得上前撕了沈妙言。

    可对方只是淡定地理了理头发和裙摆，重又在石桌边坐下，淡漠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贵女：“国师大人说了，不许旁人委屈我，所以我无需理会你那些无理要求。再说，谁看见是我踹你们下水的？”

    沈妙言说着，翘起红润精致的唇角，沈月彤说她狐假虎威，那她就狐假虎威一次给她瞧瞧。

    她知在场的这些人，谁也不敢得罪国师。

    那双琥珀色瞳眸中隐隐可见威胁之意，在场的小姐们往后缩了缩，果然谁也没有吭声。

    沈月彤差点气得吐血，正要发作，有小太监高声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偏头去看，只见沈月如扶着采秋的手，正款步而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

    众人连忙一道行屈膝礼，一时间原本嘈杂的园子，安静了大半。

    沈妙言仍旧坐在石桌边缘，在对上沈月如的目光时，唇角的笑容化为嘲讽，不在意地饮了口茶。

    沈月如抬手示意众人免礼，亲自扶起哭哭啼啼的沈月彤，故意问道：“彤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了你？”

    沈月彤指着沈妙言：“皇后姐姐，是沈妙言！她出言不逊顶撞我，还把我和敏敏踹下了水！”

    沈月如虽厌恶自己妹妹的没本事，可如今乃是对付沈妙言的好机会，便在太监们搬来的大椅上落座，优雅地抚了抚裙摆的褶皱，抬眸问道：“妙言，可有此事？”

    沈妙言最憎恶这个堂姐，眼中掠过腹黑，把玩着杯盏，冷笑道：“听说庶叔要将二姐姐送进皇宫，做皇帝的妃子，好帮衬大姐姐。如今一见，两位果然姐妹情深。想来以后在宫中，你俩好好合作，便能分得全部圣宠了。”

    沈月如面色一凝，父亲要将彤儿送到宫中？为何她不知道？！

    不过稍微一想便也明白了，父亲大约是借此，证明家族的忠心，以便将近日市井上的谣言平息下去。

    只是，不该瞒着她的。

    她心中虽不快，可到底是手段与心智都十分了得的人，不过刹那，便恢复了平常容色。

    而沈月彤的脸色更加苍白，她要进宫的事，姐姐原是不知的，若是她知道……

    她忐忑地望向沈月如，却见对方面色如常。

    她微微蹙眉，这样的反应，更加令她不安。

    在场的人也都回过神来，原来这场花宴，是御史大人想将二女儿也献给陛下，大约，是为了平息外面的谣言。

    只是不知，陛下是否肯接受沈月彤？

    一片沉寂中，沈月如淡淡开口：“本宫与彤儿，自是姐妹情深。即便待你，本宫也是当做亲妹妹疼爱的。可你将她踢下水，本宫却不得不罚你。”

    沈妙言听着，唇角的笑容愈发热切，当做亲妹妹疼爱？这种话，也只有沈月如这样厚脸皮的，才能在大庭广众下不管不顾地说出来。

    而与此同时，花园西北角。

    温倾慕正坐在亭子里，对着眼前的一架筝发呆，身后突然一阵风掠来，淡淡的血腥味儿迅速将她包裹住。

    她侧过头，蹙起眉尖：“花容战？”

    花容战微微喘着气，白了她一眼，“弹筝。”

    温倾慕正纳闷儿间，他忽然从背后抓住她的双手，重重按在筝上，重复了一遍：“弹筝！”

    温倾慕深深呼吸，试着弹了一曲《清平调》。

    刚弹了前奏，几名沈府侍卫便匆匆赶来，朝四周望了望，走上前去，拱手低声道：“王妃娘娘，不知您可看到可疑之人经过？”

    筝声戛然而止，温倾慕掀起眼皮，淡淡道：“不曾。”

    那几名侍卫道过谢，正要离开，其中一人的目光忽然落在花容战身上，又上前几步，拱手道：“敢问娘娘，花公子一直都在这里吗？”

    温倾慕瞥了眼身旁的男人，声音沉稳：“花公子在音律方面颇有造诣，用过午膳后，本妃特地请他来此，与本妃切磋琴艺。”

    “原来如此。”

    那侍卫低垂着眼帘，皱了皱鼻子，试图嗅出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可微风送到鼻尖的，只是温倾慕身上熏过的清香。

    他放了心，便带着其他人迅速离开。

    花容战松了口气，温倾慕低头弹筝，淡淡道：“你受伤了？”

    “那几个杂碎，伤不了我，不过是别人的血罢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温倾慕修长白皙的后颈上，嗅着她身上的淡淡花香，瞳眸中掠过异样。

    而四周无人。

    他忽然凑近了些，从背后拥住温倾慕，像刚刚那般，双手覆在了她的双手上。

    她的手白腻细嫩，相当柔软。

    这么握住，便不想再松开。

    温倾慕吓了一跳，纤细的身躯被他圈在怀中，叫她忍不住地害怕：“花容战，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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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又闯祸了？

    花容战一声不吭，宽阔结实的胸膛紧紧抵着温倾慕纤细的后背，大掌紧握着她的柔荑，灼热的呼吸幽幽落入她的耳中，叫她浑身都不安起来。

    两人皆都身着红衣，远远看去，这景色如诗如画，可于亭中人而言，这每一瞬，都是煎熬。

    想亲近，却无法更进一步的煎熬。

    相爱，却无法在一起的煎熬。

    温倾慕的呼吸有些急促：“花容战，这里这么多人，你疯了不成？！”

    花容战嗅着她脖颈间的芳香，大掌顺着她的手臂，缓缓上移，直探入她的衣襟里：“王妃的意思是，人少的地方，就可以，是吗？”

    温倾慕无言，想要拒绝他乱/摸的手，可她的力气根本敌不过背后这个男人，所有的反抗，都成了调/情。

    花容战几乎无法抗拒怀中的温香/软玉，长久压抑的情愫，在这一刻爆发，他甚至不顾场合，开始亲/吻她的面颊。

    “花容战……不可以！”

    温倾慕快要急哭了，若是被人瞧见，无论是她还是他，轻则名誉扫地，重则性命不保，他实在是太乱来了！

    “慕慕，我忍不住了……”

    花容战低喃着，声音中透着沙哑的情/欲，吻住她柔软的唇瓣，双手试图去解开她的腰带。

    温倾慕的瞳眸瞬间放大，呆呆凝视着眼前的男人，他已经很久不曾唤她慕慕。

    亭中的气氛逐渐升温，他的吻技很好，温倾慕浑身瘫软，埋藏在心底的思念和深爱犹如被春风唤醒的种子，破土而出，萌芽生长，直至……无法挽回。

    花容战睁开双眼，眼前的女人闭着双眼，睫毛轻颤，温婉大方，滋味儿极甜。

    这是他爱了多年的女人，是他肖想了多年的女人。

    他紧紧搂住她的腰，正想要更进一步，耳朵一动，忽然将她打横抱起，一跃进了不远处的花丛中。

    几名侍卫快速跑过来，似是还在搜查刺客，见这儿无人，便又很快撤退。

    然而这异动却惊醒了二人的神志，温倾慕急促地喘着气，低头将衣裳拢好，语气又急又气：“花容战，你这个混蛋！”

    “干嘛骂我，你自己不也很享受吗？”花容战探出脑袋，朝四周看看，起身正了正衣冠，“我逃过来前，瞧见沈月彤她们正准备去欺负沈家丫头，你去帮她解个围。”

    说罢，不等温倾慕说什么，便直接大步走开。

    温倾慕又羞又恼，却只能对他的背影剜上一眼。

    而湖畔这边，沈月如慢条斯理地**着裙摆，一双秋水剪眸透着不悦：“依照宫规，冲撞贵人，该杖责三十。念在你年纪尚幼，便罚你掌掴二十下好了。”

    她说着，叹息一声，俨然是恨铁不成钢的姐姐模样。

    沈妙言唇角弯起，掌掴？沈月如大概是觉得，打在她的脸上，才能让她更加丢人吧？

    她的眼角余光瞟了眼不远处的小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按照她跑步的速度，从这儿跑到小船上，不需要太多时间。

    沈月如带来的人，应该是抓不住她的。

    两个老嬷嬷走了出来，沈妙言放下茶盏，正要拔腿逃跑，一个温婉大方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皇后娘娘，您也说沈小姐年纪尚幼，掌掴二十，怕是吃不消的。”

    众人寻着声音看去，只见温倾慕扶着云儿的手，正缓步而来。

    她身上散发出真正世家贵女的气质，相貌美艳，贵不可言。

    沈月如微微一笑：“原来是晋宁王妃。”

    两人虽是妯娌，可无论是出嫁前还是现在，关系都止于点头之交。

    温倾慕扫了眼这边的情景，心中差不多了解了大概，走到沈妙言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过是姑娘家的玩闹，哪里就要弄得这样严重？皇后娘娘是沈小姐的亲堂姐，也该怜惜些幼妹才是。否则，岂不是让人觉得，娘娘是故意欺负孤女？”

    三言两语，就把沈月如的退路给堵死了。

    若沈月如坚持惩罚沈妙言，便会落下不好的名声。

    对于一向珍惜名声的她而言，这是绝不能容忍的。

    场中静默片刻，沈月如笑道：“晋宁王妃当真是呵护妙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她的姐姐。”

    温倾慕不在意地笑了笑，“沈小姐可爱伶俐，若妾身有这样的妹妹，定然是要捧在掌心里呵护的。”

    沈月如眼底的神色难看了几分，只抿唇不语。

    沈月彤急不可耐，好不容易逮到沈妙言的把柄，难道就这样轻易放过她？！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蹦出来，冷声道：“什么姑娘家的玩闹，她就是故意推我下水的！她想要故意淹死我！”

    此言一出，便将事情的严重性抬高了。

    温倾慕面色冷凝，正要说话，沈妙言拉了拉她的衣袖，自个儿转向沈月彤，满脸无辜：

    “二姐姐，我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你这话，实在是冤枉我。而且，就算我要淹死你，也不该挑有这么多人的时候，你说是不是？”

    “沈妙言，你少在哪里巧舌如簧！我今儿不狠狠揍你一顿，我就不姓沈！”

    沈月彤气得上蹿下跳，撸起袖子，正要冲上去，却觉手腕处被人扣住。

    她猛地回头，咋咋呼呼：“谁敢拦――”

    话未说完，就对上一双灿若寒星的双眸。

    “陛……陛下……”她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去，“臣女不知陛下驾到，多有得罪，望陛下见谅！”

    在场的人连忙行大礼，场中顿时跪了一片。

    楚云间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在坐在石桌边的小姑娘身上，但见她双手托腮，粉嫩粉嫩的小脸上，浮着无辜的浅浅笑意，像是天真无邪的邻家女孩儿。

    可是那圆眼睛里的腹黑和狡猾，却挡也挡不住。

    他便也微微一笑，越过众人，负手走到她面前。

    六月初的莲花开得极好，和风细润，年轻的帝王俯身在娇软的小姑娘面前，声音透着极致的温柔与宠溺：“又闯祸了？”

    沈妙言双手托腮，不想搭理他，于是倔强地将头扭到一边儿，顺带轻哼了一声。

    周遭的人悄悄透过眼角余光去看，禁不住地震惊，这沈妙言，胆子也忒大了些。

    再看他们的皇帝，却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竟也不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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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顽劣放肆，皆是本座宠惯出来的

    楚云间见沈妙言不愿搭理他，不禁在她身边坐下，“沈家丫头，朕好言好语同你说话，你这是何意？”

    沈妙言将脸偏到另一个方向，依旧一声不吭。

    楚云间静静看着她冷漠的侧脸，这丫头，好似多看他一眼，就会弄脏她的双眼似的。

    静默半晌后，沈月如走到他身边，亲自为他斟了杯茶，打破了这份尴尬：“陛下，妙言将彤儿和敏敏都踹下水，实在是太顽劣了些。她如今无父无母，臣妾身为她的堂姐，理应管束好她。求陛下将妙言放到臣妾身边，臣妾一定每日里悉心教导。”

    她言辞恳切，好似当真是为沈妙言着想。

    楚云间端起茶盏，眼底泛着冷意。

    他这位精明的皇后，竟也有犯蠢的时候。

    若能将这小丫头弄到宫中，他早就将她留在乾和宫了，又何苦如现在这般为难？

    难对付的从来就不是这个小丫头，而是她背后的男人。

    他正想着，便有低沉清冷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

    “妙言入了国师府，便是本座的人。顽劣也好，放肆也罢，皆是本座宠惯出来的。她惹出来的一切后果，都由本座承担。”

    话音落地，众人震惊地寻着声音看去，就瞧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君天澜身着黑色织锦暗金纹长袍，身姿修长，面容冷峻精致，携着一身凛冽贵气漫步而来。

    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自觉垂下头去，不敢多看这人一眼。

    沈月如紧紧攥着手，不可置信地盯着君天澜，他刚刚说，沈妙言的顽劣放肆，都是他宠惯出来的？

    他竟然，为那个贱丫头做到如此份上？！

    不止她震惊，在场的人眼中也都是不可置信。

    位高权重如国师，怎么会对一个毫无关系的小姑娘，这般好？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君天澜走到沈妙言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玩好了没有？玩好了就跟本座回家。”

    完全是呵护宠溺的语气。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一脸傲娇嫌弃：“别摸我头，会长不高的！”

    众人惊掉了下巴，平日里，他们跟国师大人说话，那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这小姑娘，居然还敢嫌弃国师大人？！

    君天澜将她傲娇的小表情看在眼里，强忍住笑意，撩起衣摆在她身边坐下，“晋宁王妃摸你的头，怎不见你拒绝？怎的就光是嫌弃本座？”

    沈妙言望了眼温倾慕，歪了歪脑袋，满脸天真：“王妃姐姐比较美，摸了长大可以跟她一样美。”

    这话透着孩子气，温倾慕禁不住抿唇轻笑，暗道怪不得花容战惦记着叫她来帮她解围，这小姑娘嘴真甜，忒可爱了。

    君天澜的表情黑了黑，这小丫头，是说他长得不够美？

    楚云间静静看着这二人的互动，眼底暗潮涌动，一股名为嫉妒的酸意，在心底蔓延开来。

    藏在大袖中的手掌攥成了拳，他唇角流露出一抹轻笑，淡淡道：“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围观的人愣了愣，连忙行过礼，退散开来。

    沈月彤在风中打了个喷嚏，美艳的面庞青白交加，有气无力地望了眼正和君天澜吵吵闹闹的沈妙言，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然而没走两步，就听见楚云间的声音响起：“月彤。”

    她诧异地回头去看，楚云间缓步而来，忽然将她打横抱起，笑容雅致柔和：“落了水，还站这么久，朕带你去换衣裳。”

    说罢，注视着前方，就这么往后院而去。

    沈月彤整个人都僵了，不可置信地盯着楚云间，他的下巴弧线完美，鼻梁高挺，那双眼遍布柔情。

    只是眼底，似乎氤氲着一丝……孤独和不甘？

    她愣了愣，定睛细看时，却只看见他满面含笑，分明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而远处，沈月如静静看着他们的背影，拢在大袖中的金色甲套被生生扳断，那张端庄秀丽的面庞，隐隐染上一层薄怒。

    沈妙言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抹腹黑的笑容，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大姐姐，你嫉妒吧？”

    沈月如回过神，白了她一眼：“与你何干？”

    沈妙言的目光从沈月如平坦的肚子上扫过：“大姐姐进宫这么久，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我庶叔不仅仅是为了平息市井谣言才送二姐姐进宫，也是为了……”

    她的话点到为止，沈月如却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不止是为平息谣言，更是为了让陛下的长子，从沈家女人的肚子里出来。

    沈家若想更上一层楼，那就需要诞下皇嗣。

    思及此，那张秀丽的面庞上，寒意更盛，父亲这是要拿她当弃子吗？！

    “大姐姐聪慧过人，即便是跋扈的二姐姐，也被你踩在脚下……”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面无表情，“可若是二姐姐诞下皇嗣，庶叔扶持二姐姐上位，让她的孩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也不是不可能。可怜大姐姐聪明一世，却终究沦为废后。”

    废后！

    这两个犹如晴天霹雳，叫沈月如整个身子都震了震。

    依照父亲对权势和地位的迷恋程度，谁能让他爬得更高，他就会去帮谁。

    她紧紧攥住罗裙，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她不要成为废后，她喜欢这身凤袍，喜欢这顶凤冠，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

    她，不要成为废后！

    沈妙言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唇角的笑容愈发冷冽。

    挑拨的种子已然种下，只等，生根发芽。

    等沈月如也离开之后，湖畔边便只剩君天澜和沈妙言两人。

    沈妙言蹦跶着回到他的身边，乖巧地坐下，拿了桌上的芝麻小圆饼吃，“国师，这饼很好吃呢！”

    她吃得认真，吃完还不忘舔舔手指，像是慵懒的猫儿。

    君天澜从袖中取出帕子，将她唇角的芝麻粒擦掉：“今日做的很好。”

    “嗯？”沈妙言眨了眨懵懂的圆眼睛。

    君天澜擦干净她的唇角，顺势捏了把她鼓鼓的面颊：“日后若有人欺负你，只管反击。天大的事，本座为你担着。”

    他说着，望了眼那嫩生生的面颊，捏起来，手感越发不错了。

    沈妙言被他的言语打动，内心泛起一股暖意，却没注意这货又顺势捏了捏她的脸。

    而远处，身着鹅黄衣衫的少女临风而立，一身书香气息，面庞娇俏动人，正是张璃。

    她注视着君天澜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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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沈家，不需要两位皇后

    与此同时，御史府后院闺房中。

    沈月彤在屏风后，由着荷香帮她换了干净衣裳，一脸晦气地走出来，在梳妆台边坐下。

    荷香为她梳理着长发，笑道：“圣上亲自抱着小姐回来的时候，奴婢看见，四周好多世家小姐都用艳羡的目光盯着小姐呢。奴婢恭喜小姐，还未入宫，便先得了恩宠。”

    “少在那里讨巧。”沈月彤揉了揉冰凉的面颊，心中却一点都不快乐。

    且不说圣上是不是真心喜欢她，她今日看到国师那么偏疼沈妙言，这就足够她气一个月了。

    “奴婢并非讨巧呢，只要小姐进宫之后诞下皇嗣，将来必然会是楚国最尊贵的女人！”荷香含笑，脸上带着光彩。

    沈月如跨进门槛，落入耳畔的，正好是最后一句。

    眼底神色变幻莫测，她冷冷咳嗽了声。

    荷香回过神，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行礼：“皇后娘娘！”

    沈月如无视荷香，走到沈月彤跟前，“彤儿入宫之事，为何不与本宫说？”

    沈月彤有些怕她，起身堆起一脸笑，讨好地摇了摇她的手臂：“姐姐，我是不愿意入宫的，可爹爹强求，我也没有办法啊。姐姐放心，我是不会与你争夺陛下的。”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听沈月如的。

    沈月如在爹娘眼中，聪慧懂事。

    在世人眼中，才貌双全。

    可她却知晓，沈月如私下里做过的不少残酷之事。

    比如，沈月如七岁时就知道暗地里用针扎犯错的丫鬟，既不会留下伤口，也不会叫人捉住把柄。

    比如，沈月如十岁时，曾用瓷瓶砸死了一个丫鬟，却推说是其他丫鬟动的手。

    亲姐姐的残酷毒辣，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沈月如将沈月彤的小心翼翼收入眼底，眼底流露出一抹冷讽，面上却笑得亲善：“彤儿胡说什么？进了宫，咱们便要好好扶持，如此，才不算辜负爹娘的心意。姐姐也盼望着，你能诞下皇嗣呢。”

    说着，亲昵地拍了拍沈月彤的手背。

    沈月彤不解她的态度，只得乖巧应是。

    姐妹俩在绣墩上落座后，忍冬端着一碗汤过来，低垂着眼帘行了个礼：“二小姐，夫人得知您落水，命厨房煮了这碗姜汤，让您祛风寒。”

    沈月彤未作他想，伸手接过，闻着果然是姜汤味儿，便慢慢喝掉，“姐姐这次回府，会住一夜吗？”

    “后宫事务繁杂，等用过晚膳，就该回去了。”沈月如盯着她喝掉姜汤，唇角的笑容更盛了些，“不知彤儿何时进宫？”

    “我也不知道，大约要看陛下的意思。”沈月彤将空碗递还给忍冬，“爹娘想要我尽快进宫，以便帮衬姐姐。”

    说着，却觉得腹部有些绞痛。

    她皱着眉毛，摸了摸肚子，那疼痛越来越严重，像是有人用手抓住她的五脏六腑翻搅，疼得她紧紧扣住衣裳，连腿都哆嗦起来。

    “姐姐……”她唤了一声，在看见沈月如面无表情的秀丽面庞时，瞳眸骤缩，“姐姐？！”

    沈月如端坐着，伸出手，怜爱地**了一下她苍白的面庞：“彤儿，要怪，就怪爹娘……”

    沈月彤对上她没有温度的目光，嘴唇颤抖，伸出手打翻了忍冬手中的空碗，“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忍冬行了个礼，声音没有起伏：“回二小姐话，二小姐喝得是绝子药。这一碗下去，大约这辈子都不会怀上孩子了。”

    “什么？！”

    沈月彤怔愣了一瞬，回过神时，对沈月如的恨意喷薄而出，扑过去就想扇她耳光，却被两个宫女及时架住。

    沈月彤挣扎着，疼痛和愤怒将她整个人占据，眼泪和冷汗一同淌下：“沈月如，我那么信任你，你竟然给我喝绝子汤？！沈月如，你可是我的亲姐姐！”

    沈月如把玩着金色甲套，依旧面无表情：“沈家，不需要两位皇后。”

    话音落地，沈朋背着手跨进门槛，一张端肃的脸此时阴沉可怕：“如儿可是觉得，当了皇后，便无需再看为父的脸色？！干出这样的事，为父竟不知，你的心地这般狠毒！”

    沈月如笑得端庄得体：“斩草除根，不也是跟着爹爹学的吗？爹爹，皇后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

    她紧紧握着左手的金色甲套，眼底暗流涌动。

    皇后之位，是她沈月如的，谁，也不能夺了去。

    沈朋饶是挠心挠肺的气，可如今事情已成定局，他也无可奈何，看了眼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沈月彤，终究只是轻叹一声，“这事怪为父，早先不曾跟你商量，就急着将彤儿献给圣上。”

    “爹爹不必自责。子嗣一事，本宫也早已有所打算。”沈月如声音淡淡，“本宫到底是皇后，即便无所出，随意从宫嫔诞下的子嗣中抱一个养，也不是不可以。爹爹只需记得，皇宫外的事，爹爹说了算。可皇宫内的事，本宫说了算。”

    她的态度十分冷硬，完全容不得沈朋讨价还价。

    沈朋静静看了她良久，最后冷笑一声：“为父从前倒没看出来，你竟有这般心性。”

    沈月如扶着忍冬的手起身，朝他屈膝行了个礼，“再有心性，也还需爹爹护着。彤儿可以进宫，至于子嗣，就无需爹爹操心了。”

    说罢，面无表情地转身跨出门槛。

    那些宫女们簇拥着她离去，她云鬓高耸，发髻上的金凤在阳光下折射出灼目的光晕。

    姿态之倨傲，像是一位真正的皇后。

    “爹！”沈月彤哭着，强撑着桌子站起来，“这事儿，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她毁掉的，是女儿的一生啊！”

    沈朋瞥了眼她，这个二女儿，也只有容貌比如儿强些。

    其余方面，完全不够看。

    也罢，既然如儿那么说了，他也不好再插手。

    他摸了摸沈月彤的头，轻轻叹了口气：“进宫之后，要好好听你姐姐的。”

    说罢，便转身离开。

    沈月彤盯着他的背影，眼中期待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攥紧了拳头，不甘心，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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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本座的人，谁敢动

    晚宴开始的时候，沈月彤即将入宫做娘娘的消息，已经在客人之中传遍。

    这些人望着沈朋一家的目光，几变再变，看来，御史府并非同市井传言那般，与陛下生了嫌隙。

    两女一同侍奉陛下，这不仅是臣子对圣上的忠心，更是圣上的隆恩浩荡。

    看来御史府未来的地位，还会更上一层楼啊。

    这么想着，这群客人便对御史府的人更加殷勤，无数官僚围在沈朋身边，推杯换盏，言语之间都是奉承。

    沈妙言坐在君天澜身边，观赏着舞姬们的舞蹈，觉得甚是无趣，便附在君天澜耳畔，小小声：“国师，我出去透透气。”

    君天澜微微颔首，她便悄悄退了出去。

    她站在屋檐下，呼吸着新鲜空气，触目所及是庭院中数十只栽满莲花的水缸，一些世家贵女正站在其中说话。

    她伸了个懒腰，刚要往前走几步去瞧瞧莲花，一只腿忽然被人抱住，有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姐姐，要抱抱！”

    沈妙言低下头，只见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奶白娃娃，头戴一顶西瓜帽，身着枣红色绣金福纹锦衣，抱着她的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她。

    那眼神单纯天真，像是小狗的眼睛。

    然而到底不是自己家，沈妙言含着戒心对他道：“你是谁家的小孩儿，我不是你姐姐，快松开！”

    那小孩儿却不肯撒手，只紧紧抱着她的腿，声音稚嫩：“姐姐……给糖吃……”

    沈妙言愣了愣，她可没有糖，于是板着脸威胁道：“小鬼，你快松手，小心我揍你！”

    那小男孩儿死死不肯撒手，又说了句“姐姐给糖吃”，便忽然对着她的腿咬了下去。

    他咬得没轻没重，沈妙言吃痛，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小男孩儿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哇一声便大哭起来。

    沈妙言正要上前扶起他，身着鹅黄衣衫的少女急匆匆跑过来，“耀哥儿，快起来，好好的怎么摔倒了！”

    那小男孩儿被她抱起来，哭声却戛然而止。

    “耀哥儿？”张璃晃了晃怀中的小人儿，只见他双眼紧闭，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

    “耀哥儿！”她满面惊慌，抬高音量，一手拍了拍小人儿的脸颊，可对方仍旧不动不哭。

    沈妙言盯着张璃姐弟，面容冷凝。

    这小男孩儿，该是张璃的庶弟，张丞相的庶子张耀。

    张璃还在焦急呼唤张耀的小名，见对方始终没有反应，便连忙对身边的侍女道：“快去请大夫！”

    四周的人渐渐聚拢过来，没过一会儿，沈府的府医便到了。

    张璃将张耀平放到地上，“大夫，我弟弟被人推了一下，摔倒在地，刚刚还在大哭，怎么突然就没动静了？”

    那府医仔细检查了张耀身体，最后皱着眉头：“张二公子他，已经没气儿了。”

    众人一惊，那府医满脸奇怪：“可老夫并未从张二公子身上检查出任何伤口，真是稀奇！”

    这么说着，众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沈妙言，刚刚，是她推了张耀……

    沈妙言咬住唇瓣，望着地上小男孩儿苍白痛苦的面庞，琥珀色瞳眸中都是复杂。

    因为这边动静太大，厅内饮酒的男人们也被吸引出来。

    楚云间听一名小太监汇报了事情大概，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这小丫头双手攥着衣角，站在那儿，并不十分害怕的模样。

    唇角噙着一丝微笑，他在侍卫搬来的大椅上坐了，把玩着腰间佩玉，并无开口说话的意思。

    沈月彤望着沈妙言，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笑，死的人是相府的庶子，如此一来，即便是国师，也无法偏袒这小贱人吧？

    张敏更是扑到张耀身边，尽管素日她是瞧不起这个庶弟的，可如今她觉得这庶弟死得真有用！

    这么想着，她便在那里干嚎起来：“可怜的耀哥儿，那丫头心肠也忒毒了些，你不过才是个三岁的小孩子呀，你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好像是耀哥儿要沈妙言抱，她不肯，还推了他。”有目睹事情经过的贵女小声开口。

    “陛下，臣妾早就说过，妙言性子太过顽劣，该好好管束才是。”沈月如跟着道。

    众人大抵都站在沈府和相府这边，话语中，将沈妙言贬低到了尘埃里，更有人请求楚云间，沈妙言心性过于恶毒，该直接赐死。

    沈妙言却一言不发，只盯着张耀和张璃。

    四周开始有人将她推来推去，最后不知是谁，从背后狠狠将她推倒在地。

    “杀人尚需偿命，更何况死的还是相府的公子！”

    “早在沈国公一家上断头台的时候，沈妙言就该跟着去了！”

    “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位国公府小姐心肠狠辣！”

    四周的窃语声不断，那些目光，带着轻视和鄙夷，仿佛沈妙言站在这里，便是污了他们的眼。

    张璃抱着逐渐冰冷的张耀，眼泪顺着白净娟秀的瓜子脸滑落，看上去一派悲伤。

    她听着众人的议论，被睫毛遮住的瞳眸闪过暗光，眼泪却流得更加伤心。

    沈妙言紧紧咬住唇瓣，死死盯着张耀，他摔倒时，并未磕着碰着，仅仅只是摔了一下，可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想要爬起来，一只手却被人踩住。

    她抬头看去，沈月彤居高临下，满脸都是恶意：“沈妙言，你害死张耀，今日必须给相府一个交代！”

    说着，又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小声道：“当初我哥哥大婚时，你在新房踩本小姐的这一脚，本小姐可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唇角咧开一个满怀恶意的笑，正要大力碾压，一阵掌风拂过，她尖叫一声，直接倒飞了出去！

    众人眼看着她撞到一只水缸上，然后重重坠地，大约是后背砸得生疼，直接蜷在地上，疼得直哭，完全站不起来了。

    “本座的人，谁敢动？”

    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向屋檐下，只见君天澜负手而立，面容冷峻而精致。

    那些窃窃私语声瞬间停息，偌大的庭院中，只能听见微风拂过的声音。

    君天澜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沈妙言跟前，亲自将她扶起来。

    他的眉尖微微蹙起，小丫头的手，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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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赐婚

    沈妙言倚进他的怀中，不愿意多看这些人，只轻声道：“国师，他抱着我的腿，忽然就咬了我。我很疼，往后退了两步，他便摔倒在地。然后，张璃冲过来把他抱起来，他就没了气儿。”

    君天澜听着，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凤眸中复杂深沉。

    他知他家的小丫头是什么人，她是绝不会做出随意伤人性命的事，更何况，对方不过是个三岁的小孩儿。

    那么……

    他的目光落在张璃身上，脑海中，有答案呼之欲出。

    沈妙言抬起头，望着他线条完美的下巴，表情沉静。

    国师他，同她想的，应当是一样的。

    如果不是她下的手，那孩子本身又无隐疾，唯一有可能的凶手，便是张璃。

    她知张璃喜欢国师，而她的存在，大约在张璃看来，也是眼中钉肉中刺。

    张耀死了，不仅可以陷害她，且还能顺道除掉府中庶子，巩固她亲弟弟张振理的地位。

    一箭双雕，多好的事儿。

    琥珀色的瞳眸中划过暗光，沈妙言想起那句“姐姐给糖吃”，那个小娃娃大约唤得并非是她，而是张璃。

    他抱着她的腿死不放手，并且咬她，应该就是受张璃指使，承诺他乖乖照做，就给他糖吃。

    那小娃娃为了好吃的照做，等来的却不是甜蜜的糖果，而是送他上西天的嫡姐。

    张璃，好狠的心思。

    她正想着，听见楚云间幽幽开口：“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国师以为，该如何处理？”

    君天澜牵着沈妙言的手，冰冷无情的目光扫过张璃和张耀，淡淡道：“验尸。素问。”

    素问立即走出来，正要上前，张璃含泪抬起头，挡在了张耀跟前：“庶弟已经离世，你们还要如此折腾他吗？我从未说过是沈姑娘下得手，这事儿，算我们张家倒霉就是！无论如何，我绝不容许你们，打搅庶弟！”

    罕见的宽容态度，几乎让在场的人都震惊起来。

    而震惊之后，是对张璃的钦佩。

    能够咽下这样的气，只为了守护庶弟，这份气度，并非是寻常女子能够拥有的。

    沈妙言注视着张璃，瞳眸中温度更冷。

    本以为沈月如已经够狠辣，可张璃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比起沈月如，她过之而无不及！

    素问回头望向君天澜，见他神色冷漠，便准备绕过张璃，去验尸。

    楚云间一手托腮，目光落在沈妙言和君天澜身上，但见她抱着他的手臂，小脸儿紧贴着他的衣衫。

    那琥珀色瞳眸中，满满都是依赖。

    他们站在一起的模样，那么般配……

    压抑许久的愤怒和酸苦在心底弥漫，他在素问蹲下去验尸前，忽然开口：“既然张家不追究，又何必叨扰这小孩安眠？”

    众人望向他，他英俊的脸上，笑容雅致柔和：“朕忽然想起，国师已二十又一，而相府大小姐也过了及笄之年。既然二位都未曾婚配，不如朕做主赐婚，也好缓解国师府和相府的不睦。”

    说罢，无视君天澜投来的威胁视线，淡淡道：“李其，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拟旨？”

    “陛下，臣――”

    “朕金口玉言，断无收回的道理。”楚云间微笑着起身，“时辰不早，朕也该回宫了。国师，朕等着喝你的喜酒。”

    说罢，带着深意的目光扫过沈妙言的脸，在触及到她满含怒意的视线时，唇角噙着的笑容更热烈了些。

    如果不能拥有她的爱，那么，就让他拥有她的恨吧。

    至少，在她心中，还有他的一席之地。

    年轻的帝王迎着初夏的风，仿佛是刚对心爱的人说过动人的情话，英俊的脸上，笑容温和至极。

    剩下的宾客渐渐散去，张璃走到君天澜面前，屈膝行了一礼，面颊泛红：“国师大人，赐婚一事――”

    君天澜淡漠地瞥了她一眼，不待她说完剩下的话，便牵了沈妙言的手，转身离开。

    沈妙言回过头，冲张璃扮了个鬼脸，眼中全是不屑。

    张璃站在原地，紧紧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攥紧了双手，美丽端庄的面庞上，隐隐有着薄怒。

    她绝不容许沈妙言这个罪臣之女，再同国师这样亲近，国师身边的女人，只会是她张璃！

    沈妙言同君天澜坐上马车，只一个眼神接触，便都明白彼此的想法。

    君天澜知道张耀不是沈妙言推搡致死的，沈妙言也知道，他不会娶张璃。

    她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马车缓慢地朝前行驶，她想要一直这么陪着他，走下去。

    而君天澜握着她的手，她的手那么小那么柔软，在他掌心蜷做一团，叫他禁不住地怜惜。

    他偏头望了眼身边阖着双眼的小姑娘，两人这样坐着的姿势，就好像是一对夫妻。

    夫妻……

    这个词叫君天澜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欢喜和暖意，他的手紧了紧，将她的小手握得愈发紧了。

    而尽管自家主子被圣上赐了婚，可国师府的人在顾明的带领下，谁也没把那圣旨当回事儿，人人都照旧做着自己的事，国师府一派祥和。

    过了两日，张璃带着丫鬟登门拜访时，看到的就是和平日里一般无二的国师府，一点喜气都没有。

    她心中不悦，可嘴角却依旧噙着端庄得体的浅笑，跟着顾明穿过重重长廊，随口道：“顾管家跟着大人，有多久了？”

    俨然是女主人的口气。

    顾明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一派恭敬：“回张小姐，主子是在下看着长大的。在下跟在主子身边，足有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顾管家真是忠心。”张璃说着，望了眼周遭井然有序的布置，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荷包，递给顾明，“顾管家将这府邸也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辛苦。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你能收下。”

    顾明笑了笑，却没去接：“张小姐客气了，这些都是在下分内之事，收礼这种事，若是给主子知道……”

    张璃瞥了他一眼，没再勉强，只默默收回荷包。

    两人正说着话，添香迎面而来，瞧见张璃时愣了愣，随后屈膝行礼：“张小姐。”

    顾明咳嗽了声：“添香，张小姐是来找主子的。我还要去前院处理事务，你领她去衡芜院。”

    添香眼底掠过不怀好意的光，随即起身，冲张璃嫣然一笑：“张小姐，请跟奴婢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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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沈妙言，你给本座矜持些

    正是六月的下午，阳光白花花的有些刺眼。

    张璃随着添香在不见尽头的长廊中弯来绕去，她打扮得明艳动人，可走了这么久的路，身上早已香汗淋漓，后背湿了大片，额头也有汗珠沁出，弄花了精致的妆容。

    她禁不住拿手绢擦拭细汗：“衡芜院还没到吗？”

    “没有呢，小姐要耐心。”添香走在前面，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又过了一刻钟，总算到了衡芜院门口。

    张璃松了口气，添香笑道：“小姐在此稍后，奴婢这就进去通报。”

    张璃初次来君天澜的住处，不大好意思直接进去，便只得等在门口。

    添香进了衡芜院，却不曾去见君天澜，而是跑到东隔间，附在沈妙言耳畔，低语了几句。

    沈妙言午睡刚醒，正浑浑噩噩的，听见她说张璃来了，睡意顿时消了大半，连忙拧过冷水帕子擦脸，“国师也是不想见她的，既如此，就叫她在门口多站些时辰好了。”

    说着，又想起那个无辜死掉的三岁小孩儿，琥珀色瞳眸中便多了几分冷意，“她心肠太过歹毒，踏进衡芜院一步，我都觉得是玷污了这院子。”

    “小姐说的是呢，奴婢带她进来的时候，她一路都在打量，那目光叫人看了怪不舒服的。”添香给她将蓬乱的发团子拆掉，重新梳理，“小姐热不热？厨房中有冰镇的樱桃和杨梅。”

    “樱桃和杨梅？”沈妙言被勾起馋瘾，连忙央着她去端来。

    此时书房中，君天澜身着白色暗纹大袖锦袍，正坐在软榻上看书。

    沈妙言穿过珠帘，将手中端着的两碟时令水果放到矮几上：“国师，吃水果了。”

    君天澜偏头看去，只见白水晶碟子里，形状圆润饱满的樱桃和杨梅浸在碎冰中，颜色鲜艳，正散发出酸甜气息。

    沈妙言拈起一颗樱桃，自己吃了，不住点头：“嗯，果肉可口，酸甜鲜美，凉凉的很好吃。”

    君天澜也吃了一颗，望了眼深红色的杨梅，淡淡道：“古时，曹操行军，军中缺水，为鼓励士兵继续赶路，他用了个小计策，可还记得是什么计策？”

    沈妙言笑嘻嘻的，吃掉一颗杨梅，扬起眉毛：“望梅止渴！他骗士兵，说前方有一片梅树林，结了很多酸梅。那些士兵一听，口中就不自觉分泌出口水，有了继续前进的力气！对不对？”

    “嗯。”君天澜薄唇抿着一丝笑，对沈妙言的表现颇为满意。

    然而沈妙言却跳下软榻，跑到书桌边拿了毛笔过来，站在君天澜跟前，小手捧住他的脸颊，往上面画画：“国师，输了要挨罚的！”

    “沈妙言！”君天澜皱眉。

    沈妙言动作极快地在他脸上画了几撇，“以后国师考我，我若是答出来，国师就要挨罚。若是没答出来，我自愿挨罚就是。”

    说着，脸上笑容更盛。

    君天澜拿她没辙，只得由她去。

    等沈妙言画完，君天澜重又拿了书看，丝毫不受脸上那些东西影响。

    沈妙言盘腿坐在矮几旁，一边吃一边盯着他线条完美的侧脸，这个男人，脸上都被画花了，可是这么看着，竟还是光风霁月的凛贵模样。

    那双典雅的凤眸，眼尾斜挑着，低垂着的眼睫修长挺翘，鼻梁较一般人都要高挺，唇瓣是美好的珊瑚色。

    他的肤色细腻白皙，高束着黑金发冠，几缕长长的碎发垂落下来，更衬得侧脸线条完美精致。

    她看着看着，连樱桃都忘记吃了，禁不住跪爬到矮几上，凝视他良久，突然亲了一口他的面颊。

    君天澜蹙眉，偏头看她，这丫头像一只小野猫，跪坐在矮几上，眼睛圆圆，完全是毫无体统的模样。

    “沈妙言，你――”

    “国师，你长得真好看。”沈妙言打断他的话，麻溜地跳到他怀中，双手亲昵地搂过他的脖颈，“国师，来亲亲我吧！”

    君天澜很想将她丢到地上，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然而，这死丫头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双腿缠上他的腰，八爪鱼似的，怎么都甩不掉。

    “沈妙言，放手！”他气急。

    “不放。”

    “本座叫你放手！你如今已是十三岁，这么同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国师是我的男人，我抱自己男人，何错之有？莫非国师还想娶张璃？”她伶牙俐齿，整个人都挂在了君天澜身上。

    两人正僵持间，终于有个小丫鬟畏畏缩缩进来禀报：“启禀主子，相府的张小姐求见……”

    沈妙言望了眼窗外的艳阳天，张璃大约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她唇角的笑容热切了些，转向君天澜：“国师，你要见她吗？”

    “不见。”君天澜执着于将这小姑娘从自己身上拎下来，不停地将她往旁边拽。

    那小丫鬟正待出去，沈妙言却道：“难为人家跑这一趟，岂能不见？让她进来吧。”

    那小丫鬟见君天澜没有异议，于是连忙退下去请人。

    君天澜眉眼之间都凝结着霜雪：“沈妙言，滚下来！”

    沈妙言双腿却缠得更紧了，包子脸鼓鼓的：“我不。”

    她偏要让张璃看到这副画面，叫她知道，她家国师，只有她才能亲近。

    两人争执不断，沈妙言透过君天澜背后的窗户，瞧见张璃往这边来，便伸手拿了一颗樱桃，学着酒楼里，那些烟花女子喂楚随玉吃东西的样子，含在嘴里，仰起小脸，试图去亲吻君天澜。

    君天澜吓了一跳，早年，他同人议事时，也曾去过秦楼楚馆，知晓这是那些烟花女子们常用的手段。

    却不知，他家这小丫头，从哪儿学来的？！

    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起，他捧住沈妙言的脸，不许她靠近：“沈妙言，你给本座矜持些！”

    说着，一名丫鬟挑开珠帘，张璃跨了进来。

    她一眼看到软榻上的两人，沈妙言双腿缠着国师的腰，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口含樱桃，似乎是要喂国师。

    而国师捧着她的脸，凤眸中一片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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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国师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君天澜眼中纯粹是对沈妙言的怒意，可看在张璃眼里，便成了燃烧的欲/火，叫她心碎。

    而国师大人脸上那些墨水印子，一定也是沈妙言画上去的，他竟也不计较！

    他，宠爱沈妙言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似是听见动静，沈妙言自己吃了嘴里的樱桃，望向张璃，状似惊讶：“张璃姐姐，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君天澜看去，只见张璃头发凌乱，满脸大汗，身上的绫罗衣衫似乎也被汗水浸/湿，看起来狼狈不堪。

    脏。

    这是他脑海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

    张璃清晰地察觉到君天澜对她的不耐，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铜镜上，镜中的姑娘看起来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处处都是不堪。

    她难堪地咬住唇瓣，她无论出现在何种场合，都会打扮精致，可今日，她先是被带着在国师府中绕来绕去，最后顶着大太阳晒了小半个时辰，妆容不花才怪！

    心中委屈，她眼圈一红，正要哭诉国师府的婢女待她不好，君天澜便冷声道：“出去把仪容整理下再进来。这副模样，是叫本座看了倒胃口的吗？”

    张璃不可置信地望着君天澜，这样冷酷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然而对方，根本就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她眼含泪花，转身跑了出去。

    “国师，”沈妙言拍了拍君天澜的脸颊，“你嫌她脏？”

    君天澜拿开她的爪子，伸手拎住她的后衣领：“下去。”

    沈妙言不肯，将他脖颈牢牢抱住：“国师，我以前滚了一身泥，然后去抱你，你也没有嫌我脏。”

    琥珀色的瞳眸对上那双点漆凤眸，她嫣然一笑：“你喜欢我，对不对？”

    君天澜静静注视着这小姑娘，她身子娇软纤细，面庞上浮着两朵红云，像是将开未开的芙蓉般灵动漂亮。

    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可是她那么轻，像一朵棉花似的，他甚至单手就能将她托起来。

    喉头微动，他将她拽下去的力道逐渐弱了下来。

    这微小的改变被沈妙言察觉到，她顿时得寸进尺，整个人都贴到他的胸膛上，“国师，我想要气死张璃，你快搂着我的腰！”

    明目张胆的争宠。

    见君天澜面无表情，也无动作，沈妙言禁不住捶了他一拳：“君天澜，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不回答，我叫你搂我的腰，你不肯动！明明就喜欢我喜欢得要命，承认一下会死吗？！”

    她鲜少直呼他的名字，君天澜呼吸一滞，直接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大掌紧紧箍住她的面颊：“沈妙言，本座是不是待你太宽松了些？”

    灼热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沈妙言眉头一挑，双手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国师，就是这样，不要怂，不要闷骚，直接上！”

    君天澜差点被气得吐血，正想着怎么对付这小姑娘时，房中突然响起压抑的哭声。

    两人回头看去，只见整理干净的张璃站在珠帘后，双手捂住嘴巴，眼泪不停地往下淌落。

    沈妙言见势，毫不犹豫扳住君天澜的脸，直接吻上了他的唇瓣。

    君天澜目光有一瞬间呆滞，盯着身下少女放大的双眸，唇上柔软的触感叫他几乎忘记推开她。

    张璃瞳眸瞬间放大，下一瞬，她再也无法容忍，大哭着转身跑走。

    沈妙言很努力地想要好好吻君天澜，然而她没有经验，只是凭着直觉，在他的唇瓣上辗转。

    君天澜被她弄得烦躁，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直接霸道撬开她的贝/齿，瞬间化被动为主动。

    沈妙言战栗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压了上来，那么高大，单手就将她的双手扣在了头顶。

    她试图扭动娇小的身躯，然而在那铁塔似的躯体下，她根本就动弹不得。

    而君天澜沉浸在她的柔软和甜蜜里，想要进一步，想要更进一步……

    心底有野兽在叫嚣，将她占有，将她占有！

    胸腔里的野火燃烧得愈发猛烈，他的吻犹如狂风骤雨，试图将她所有的滋味都品尝一遍。

    “唔……”

    沈妙言呼吸不过来，大力推搡着身上的男人，可他却纹丝不动，只是不断索取她的甘甜。

    她心中恐惧，努力挣开他的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努力摸索抓取，最后抓到窗台上的竹筒插花瓶，直接敲到君天澜后脑勺上。

    君天澜吃痛，动作顿住，凤眸中的意乱情迷逐渐散去，瞳孔重新清明起来。

    他缓缓松开口，只见身下的小姑娘面颊涨得通红，急剧地大口喘息，俨然是窒息太久的模样。

    他坐起身，努力平息快速的心跳，别过头，耳尖发红，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二十一年以来，他从未吻过任何女人。

    虽然味道极好，可是……

    他的手攥成拳头，有些为刚刚的冲动而懊恼。

    明明想好了这样的吻，该等到她长大后，该等到他们订亲后再给她的，可刚刚，嗅着她身上的女儿香，他该死的控制不住自己！

    沈妙言慢吞吞坐起来，小嘴有些红肿，害怕地瞟了眼这个男人，见他别着脸不说话，不由伸手去扯了扯他的衣袖：“国师……”

    君天澜面颊更红，不肯同她对视，只是不语。

    屋中气氛尴尬，沈妙言咳嗽了声，又拉了拉他的衣裳：“那什么，国师，你不必介怀……”

    君天澜连脖颈也红了，双拳紧紧握起，却只是别着脸不说话。

    沈妙言实在弄不懂他在害羞什么，便只得挺起小胸膛，霸道地扳过他的脸，抬高音量：“国师，你放心，以后我会对你负责的！”

    拂衣和添香正进来送茶点，听见这句话，再看看两人衣冠不整的模样，顿时大惊，小姐这是……把她们主子给强了？！

    添香连忙转过身：“啊啊啊，奴婢什么也没看到！”

    说罢，连忙小跑出去。

    拂衣也急忙转身，抱着托盘声音急促：“小姐，主子这些年来从未近过女色……若有些地方不会，您多担待些！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奴婢去外面，请个懂这事儿的嬷嬷回来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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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本座吻技如何

    拂衣说完，脸红得不行，快速跑走了。

    软榻上的两人默默无言，沈妙言清了清嗓子，肚子里一片劝君天澜宽心的长篇大论，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君天澜垂下眼帘，修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用眼角余光小心地瞄了她一眼，声音低沉清寒，却透着一股致命诱惑的沙哑性感：“本座从未吻过任何女人，你是第一个。”

    傲娇的语气。

    沈妙言双手交叠在裙摆上，“我很荣幸。”

    两人又陷入沉默。

    良久，君天澜盯着她不安搅动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觉得，本座吻技如何？”

    以前，花容战常常在他身边提起，说男人一定要有好吻技，要吻得女人欲罢不能，并且不断炫耀他的吻技有多好，说即便是最有名的花魁娘子，也赞叹他技术高超。

    过去，他始终对这些话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吻也不过就是两个人的唇瓣相互触碰，能有什么技术可言？

    可如今，面对身边这个娇软的小姑娘，他却很想要她认同，他的吻技很不错，他吻得她欲罢不能。

    沈妙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小嘴，犹豫半晌，轻声道：“国师，你吻我的时候，就像是在啃一个馒头，啃得我又痛又不舒服。”

    静默之中，沈妙言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君天澜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里疼得厉害……

    过了许久，他咳嗽了声掩饰掉尴尬，声音淡漠：“不过是随口吻了下，你不用往心里去。就当做，没发生过。”

    说罢，下了软榻，径直往书房外走去。

    不过是，随口吻了下？！

    沈妙言又窝火又委屈，跳下软榻，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君天澜，你再说一遍？！”

    君天澜的脚步顿住，背对着她，眼底神色复杂，“本座说，不过是随口――”

    “砰！”

    沈妙言从书架上抽出君天澜珍藏的大部头孤本，直接砸向了他的后背。

    那古籍掉到地上，书脊上的线断裂开来，书页凌乱纷飞。

    君天澜吃痛，转身望向那小姑娘，但见她鼓着腮帮子，俨然是讨要说法的模样。

    他弯下腰，将一页页书捡起来，眼角余光瞥见她那双绣花鞋，向来平静沉稳的心却跟打拨浪鼓似的，总也静不下来。

    他将书页按照顺序重新摆好，穿过沈妙言的身边，正要将书本放进书架里，沈妙言恼怒地抬手，猛地夺过那本书，再度丢到地上。

    君天澜低头看她，她仰着小脸，圆眼睛里隐隐弥漫着雾气：“君天澜，你占了我便宜，就打算用一句‘当没发生过’，抵消掉所有吗？！”

    因为委屈，她眼圈通红，只觉自己被这个男人欺负得狠了。

    很快，那眼泪便溢了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淌。

    君天澜怔了怔，没想到她忽然哭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沈妙言……”

    “我讨厌你！”沈妙言大喊出声，哭着转身往外跑。

    这个男人，明明吻了她，却什么都不肯表示。

    明明很在乎她，却非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的心被层层包裹，密密麻麻严严实实，任她如何用力，都无法撬开半分。

    她越想越生气，哭着穿过长廊，往后花园去了。

    而书房中，君天澜站在书架旁，双手在腿侧攥成了拳。

    很想要告诉那个小姑娘，将来，等她长大，他会娶她。

    无关乎她是什么天生凤格，无关乎她是否美艳倾国，只因为，她是沈妙言。

    可是，这样的话，叫他如何说出口？

    他顾虑的事情太多，万一她长大后不喜欢他，万一有人拿她威胁他，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

    那条路上充满荆棘坎坷，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祸福难料，让他一个人承受就好。

    他只想要尘埃落定时，给她最好的一切。

    他默默想着，心中又坚定了几分。

    后花园里，沈妙言趴在湖边的大石头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停地捡石头丢向湖面：“登徒子，大色/狼！占过便宜就走，你把我当成烟花柳巷的轻浮女子了吗？”

    傍晚时分，花厅里用膳的只有君天澜一人。

    他望了眼对面空荡荡的座椅，面色一沉，冷声道：“她人呢？”

    拂衣轻声道：“回主子，小姐下午心情不好，去小厨房用了些点心，就去素问房中睡觉了。现在约还未醒。”

    她说着，颇有些忐忑：“主子，小姐即便对您用了强，您也不该生气……小姐年纪尚幼，吃亏的总是她，您生什么气呀！”

    君天澜面色更黑，握着筷箸的手紧了紧：“谁告诉你，她对本座用强的？！”

    “奴婢进去的时候，主子和小姐衣冠不整，小姐又说，会对您负责……”拂衣脸蛋红红，“只是小姐尚还未及笄，不知主子何时迎娶小姐？”

    捧着汤水过来的添香只听见她最后一句，于是连忙插嘴道：“主子，阖府的人都知道您同小姐成了好事，顾管家高兴，都命人去准备鞭炮和红灯笼了呢！照奴婢的意思，嫁衣什么的，也得抓紧准备！”

    君天澜听着，一张英俊的脸黑如锅底：“阖府的人都知道？谁传出的？！”

    “当然是奴婢呀！”添香睁着无辜的眼睛。

    “很好。”君天澜似笑非笑，猛地将筷子戳进一块肉里，“去院子树下吊着。”

    “呃……”添香吸了吸鼻子，不敢求情，只得讪讪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想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跨出门槛前，她忽然又听见君天澜声音淡漠：“把管家叫上，一起吊着。”

    添香可怜兮兮地应了是，只得先去前院找顾明了。

    拂衣暗自擦了把汗，添香今儿下午撞见那一幕后，便到处嚷嚷，恨不得叫所有人都拿上鞭炮去门口放。

    现在可好……

    而君天澜吃了两碗米饭，又望了眼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便起身离席，径直往丫鬟所住的那排厢房中去了。

    他找到素问的房间，推开门，只见他家那丫头七仰八叉地睡在床上，薄被只盖了点肚子，白嫩的手臂和小腿从丝绸中衣里探出来，毫无形象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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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她的味道有多甜

    他走过去，捏了捏她鼓鼓的包子脸：“沈妙言。”

    对方双眼紧闭，睡得死沉死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张红润的小嘴巴微微嘟起，嘴角边隐约还有一串口水渍。

    君天澜静静看着，突然就想起下午他吻她时，她的味道有多甜。

    他的手紧了紧，朝周围看了看，见四周静悄悄的没人，便过去掩了门，又走回床边，俯下身，一手捏住沈妙言的面颊，试探着靠近。

    凤眸低垂，他紧紧盯着她的小嘴，紧张的碎光从睫毛间隙漏出，扑面而来都是小丫头脸上抹的杏仁露香。

    君天澜的心狂跳不已，试探着用嘴唇碰了下她的唇瓣，软软嫩嫩，带着暖暖的体温……

    与他的冰凉，全然不同。

    ――国师，你吻我的时候，就像是在啃一个馒头，啃得我又痛又不舒服。

    下午的话，浮现在耳畔，位高权重的男人苦恼地咬住自己的唇瓣，盯着熟睡的小姑娘，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下口。

    他的吻技，就那么糟糕吗？

    沈妙言忽然嘤咛一声，君天澜连忙直起身，内心油然而生一股做贼心虚感，只将脸转向旁边。

    然而过了会儿，却只听到沈妙言翻了个身，仍旧是呼呼大睡的模样。

    他狂跳的心稍稍平静了下，将她轻轻抱起，转身出了厢房，往衡芜院而去。

    沈妙言一觉睡醒已是天黑，摸了把嘴角边的哈喇子，见自己睡在东隔间，连忙起身洗了脸。

    她披了外裳走出东隔间，瞧见君天澜坐在寝屋里那把黄花梨木雕山水大椅上，正拿着本古籍在灯下看。

    她走过去，下意识地摸了摸唇瓣，心有不甘地斜了他一眼，冷声道：“你当真不准备对我负责？”

    君天澜放下书卷，凤眸清冷：“本座只是吻了你一下，又没把你怎么样。况且，即便负责，也该等到你及笄之后。”

    等她及笄，他会用十六抬大花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迎娶她过门。

    沈妙言对他的心理活动毫无察觉，走到他床榻上坐了，晃悠着双腿，盯着他看了片刻，轻蔑一笑：“国师真是有够无耻的，明明占了便宜，却不肯负责。”

    君天澜垂下眼帘，貌似，是她先吻上他的……

    沈妙言抬头，望了眼这间简约中透着奢贵的寝屋，淡淡道：“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太大的野心，也不指望你给太过贵重的补偿。”

    说着，稚嫩的脸蛋上，笑容逐渐腹黑起来，“所以不如这样，你的寝屋和书房归我，我的东隔间归你，如何？”

    君天澜端坐在大椅上，摩挲着腰间佩玉，一双凤眸紧盯着那个笑容欠揍的小姑娘，面色阴沉如水。

    “国师不肯吗？”沈妙言眨巴着圆眼睛，满脸无辜地歪了歪脑袋，“那我就去告诉花狐狸、顾钦原他们，你亲了我，还不肯对我负责。”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峙着，君天澜紧紧攥住腰间佩玉，他捡回府的，似乎不是什么天真无邪小白兔，而是一头，小狼崽……

    他还记得，当初这小姑娘进府第一天，他坐在大椅上，她跪坐在他脚边，乖巧地为他捶腿，小嘴里说着什么“国师大人英明”之类的恭维话。

    可如今……

    烛火明明灭灭，沈妙言踢掉绣花鞋，斜倚在床榻上，把玩着垂纱帐幔，倨傲地抬起下巴：“国师，你说，若花狐狸他们知道，你吻技一塌糊涂就算了，还想趁着我熟睡时偷亲我，又会是什么反应？”

    君天澜瞳眸骤缩，在素问房中时，这小丫头根本就没睡着？！

    沈妙言笑容腹黑狡猾如狐狸，随手拉过一床锦被，“哎呀，国师的大床睡着就是舒服，这被褥的料子都是极好的，啧啧……”

    君天澜站起身，冷峻精致的面庞，此刻看起来分明是咬牙切齿的模样：“沈妙言，算你狠！”

    说罢，大步转身进了东隔间。

    沈妙言在床上爆发出一阵大笑，在那张大得过分的床上直打滚儿。

    她滚累了，呈大字躺在床上，注视着华美的帐幔顶部，从今天开始，这间大屋子，还有书房，就都是她的了。

    光是想想，就美滋滋的呀！

    这一觉，她睡得无比踏实。

    翌日，沈妙言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蹑手蹑脚走到东隔间的月门边，挑开帘子，只见君天澜缩在她的那张小小的床上，一双剑眉紧皱着，俨然是很不舒服的模样。

    她心中大快，咳嗽了声，“国师，该上朝了。”

    君天澜坐起来，瞪着她，她视而不见，哼着小曲儿去洗漱了。

    东隔间于君天澜而言，实在是太过狭小，他想洗个脸，一转身却带倒了椅子。

    他窝了一肚子火，终于更衣洗漱完毕，黑着脸走出东隔间，就瞧见那小丫头翘着二郎腿坐在他那把黄花梨木雕山水大椅上，正聚精会神地抠着扶手上嵌着的一块玉。

    “沈妙言，你在做什么？”他不悦。

    “把这块玉抠出来呀。感觉成色怪好的，我要拿出去卖。”沈妙言头也不抬。

    君天澜眉头皱得更深：“沈妙言，不许碰本座的东西。”

    “是你的吗？昨晚明明说好了，寝屋和书房都归我的。”沈妙言抬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继续抠。

    君天澜盯着那把大椅，眼中闪过心疼和算计，看来，得赶紧想个法子，叫这小丫头赶紧把房间还回来……

    他今日休沐，用过早膳便去书房看书了。

    沈妙言在长廊中散步消食，夜寒兴奋地从房顶上翻下来，“小姐，主子说，花园那边，新进了几十盆观赏型小杏树，好像还结了杏子，说是很漂亮。”

    “小杏树？还结了杏子？”沈妙言想着那黄橙橙的果肉，禁不住馋了起来，连忙道，“把素问叫上，咱们过去瞧瞧！”

    沈妙言带着素问和夜寒来到花园围墙下，抬头一看，那围墙上果然并排摆着二三十盆小杏树。

    此时刚进七月，小杏树上挂满了金色的小果子，密密麻麻，看上去一派喜气。

    沈妙言垂涎三尺，正好看见不远处有架梯子，便挽起袖子，兴冲冲打算爬上去摘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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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腰带一松

    她猫儿般敏捷地窜上围墙，放眼望去，黄橙橙的杏子就在眼前，跟金块儿似的耀人眼目。

    她望了眼提着篮子等在围墙下的素问，高声道：“我马上就好……”

    说着，手脚并用地朝前爬了一段距离，跪坐在那围墙上，用围裙兜着，开始摘果子。

    而不远处，君天澜负手而立，薄唇抿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跟他斗，这小丫头道行还是太浅了些。

    等她将杏子摘得差不多了，便叫她赔。

    到时候她拿不出银子，就只能将寝屋和书房还给他。

    他想着，低低笑出了声。

    一旁侍立的顾明毛骨悚然，这人真的是他家主子嘛，他家主子什么时候笑得这样恐怖了……

    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望了眼摘果子起劲儿的沈妙言，不禁暗自为她祈福。

    沈妙言摘了一兜果子，顺着梯子下去，放到素问的篮子里，又继续爬上去摘。

    “小姐，您摘那么多杏子做什么？”素问仰头问道。

    周遭聚集了不少小丫鬟，都好奇地望着沈妙言。

    “分给大家吃啊，这么好的杏子，不摘多浪费！”沈妙言坐在围墙上，拿袖子擦了擦一颗果子，咬了一口，回答得义正言辞。

    等她吃完，随手将核儿丢到花园里，继续摘。

    素问带来的篮子放不下，看热闹的丫鬟便自作主张去拿篮子，一会儿工夫，便摘了足足三篮。

    沈妙言站在围墙上，怀着丰收的喜悦擦了把满是灰尘的小脸。

    虽是七月，可清晨的阳光尚算柔和。

    沈妙言伸了个懒腰，“好舒服！”

    “小姐，您当心掉下来了！”素问担忧。

    “不会，我平衡很好的！”沈妙言冲她灿然一笑，像是走平衡木般，双手伸平，哼着小曲儿，沿着围墙往前走。

    她考虑着回去之后留一篮杏子，做成杏子酱慢慢吃。

    这么想着，便没注意脚下，右脚一滑，直接往下栽去。

    围墙距离地面颇有些高度，她尖叫一声，盯着越来越近的地面，正想着和土地来个亲密接触，阵风掠过，却被人抱了个满怀。

    正要冲上去救人的夜寒和素问顿住步子，只见他们的主子，正抱着小姐缓缓落地。

    绣金蟒黑色袍摆和大袖徐徐落下，怀中的小姐睁着圆眼睛，惊讶地同主子对视，而主子面容虽精致冷峻，可凤眸里却藏着满满的柔情。

    微风吹来，树叶簌簌作响，这画面绝美到极致。

    四周一片寂静，良久后，君天澜才勾唇一笑：“胆子不小，竟敢摘了本座的杏子……”

    沈妙言呆呆望着他的面庞，他用黑金发冠束发，几缕长长的碎发从额间垂落，明明是面如冠玉的翩翩贵公子模样，却因周身的凛贵气质，而显得高高在上。

    尊贵霸道与矜持在他身上完美地融为一体，那张魅惑苍生的容颜，若是清冷也就罢了，此刻却偏带上了平时没有的笑容。

    薄唇勾起的性感弧度，凤眸眼尾挑起的典雅清贵，足以让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迷失心智。

    她呆呆看着，一时竟也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君天澜不禁蹙眉，“沈妙言，你吓傻了？”

    沈妙言伸出手，突然就摘掉了他头顶的黑金发冠。

    那头丝绸般的长发，在风中飞扬起来，愈发衬托出他面容的绝世潇洒。

    四周的侍女有一瞬间的窒息，这样的主子，她们从未见识过……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沈妙言在他怀中，一手勾住他的脖颈，一手握住他的几缕长发，垂下眼帘，耳尖有些泛红，“国师，书中所言美貌无匹的白石郎，也不过如你这般吧？”

    听不出是赞叹还是陈述的语气。

    君天澜很想将话题转回到杏子上，然而此情此景，提起杏子似乎不大合适。

    他仔细思考了会儿，敛去笑容，只淡淡道：“人的外貌，不过是一张皮囊。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皮囊里的心智。”

    说着，将沈妙言放到地上，理了理衣袍，扫了眼那三篮杏子：“你可知，这些杏子树，乃是花大价钱养出来观赏用的？”

    “我又没弄死它们。”沈妙言翻了个白眼，颇觉扫兴。

    君天澜盯了她一眼，咳嗽一声，淡淡道：“你毁了本座的杏子树，合该受罚。那寝屋和书房，本座就收回来了。”

    说罢，背着手往衡芜院而去。

    沈妙言愣了愣，忽然转向夜寒：“夜二哥，你说，是你家主子告诉你，这边杏子长得极好的？”

    夜寒挠挠头：“是啊，主子叫我带你过来瞧瞧呢。”

    沈妙言听罢，不禁冷笑一声，转向君天澜远去的背影，这货为了收回寝屋和书房，居然跟她玩这一招，当真是好腹黑的心思！

    她随手捞起篮子里的一颗杏子，往空中一抛，很快接住，盯着君天澜消失的背影，嘴角噙起一抹轻笑。

    入夜之后，华容池。

    池岸上，栽种着无数梨花树。

    那些梨花像是永远不会凋零，只纷纷扬扬随风而舞，在灯笼光晕的映照下，像是落在春日里的白雪。

    君天澜泡在水池中，许是因为从小丫头手中夺回寝屋的缘故，心情十分舒畅。

    然而刚泡一会儿，梨花林里便窜出个小姑娘，正是沈妙言。

    她臂上挽了个竹篮，将君天澜搭在软榻上的衣裳尽皆放进篮子里，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国师，再见！”

    君天澜面色一凝，这死丫头，竟然又想拿走他的衣裳？

    沈妙言哼着小曲儿，蹦跳着往前走，然而没走多远，身后破风声起，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她的腰被人揽住，那人的足尖点在梨花树上，快速往温泉池而去：“小丫头，本座今晚要教你的是，本座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话音落地，她只觉腰带一松，下一瞬，巨大的落水声响起，她直接被君天澜从半空中丢进了温泉池里。

    她艰难地浮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君天澜已经落在岸边，正背对着她，悠游自在地披上竹篮里的干净外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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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国师的美色诱惑

    “君天澜，你欺负女人算什么好汉！”

    她吼着，拍出一大串水花扔向君天澜。

    对方轻巧避开，优雅地系上衣带，高大的身姿在地面拉出修长的剪影，冷峻精致的面庞含着点点笑意。

    沈妙言哼哼唧唧地想要游上岸，然而半个身子爬到岸上，就发现肩膀光溜溜的，手臂也光溜溜的。

    她连忙缩回水里，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裙不知去哪儿了，只剩下肚兜和亵裤。

    她暗道不好，抬头望向岸边，君天澜从竹篮子里扯出一角素白衣物扬了扬：“沈妙言，你便好好泡在水里，本座先行一步。”

    说罢，淡漠地转身离开。

    沈妙言又羞又气，在他身后大吼：“君天澜，你把衣裳还给我！”

    然而对方脚步毫不停歇。

    “国师，”她的声音软下来，努力蓄出两个眼泪泡，“我不要泡在水里……”

    她又不会轻功，又不能飞回去！

    “国师！”

    她柔柔弱弱地喊出声，可对方连头都不回。

    “国师，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觉得诚恳认错或许能得到对方一个回眸，但是对方的身影依旧渐行渐远。

    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事了，她愤愤拍打了下水面，最后无力地泡进水里，直至水面淹过头顶。

    君天澜回到衡芜院，坐到大椅上看书，等他看完几篇策论，望了眼角落的滴漏，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薄唇勾起一抹轻笑，他放下书卷，拿了沈妙言的外裳，慢条斯理地往华容池而去。

    那小丫头，也该吃够苦头了。

    等他来到华容池，水面却空无一人。

    寂静之中，梨花瓣在空中纷飞舞动，这一池活水汨汨流动着，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

    他耳尖一动，正要回头，脖颈间便是一重，那丫头从背后跳起，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国师，你害我在这里困了这么久，此仇不报，非君子！”

    说罢，一脚踹到君天澜的腿窝处，利用她全身的重量压到他后背上，两人一同跌进了水里。

    沈妙言眼疾手快，一把抽过君天澜的腰带丢到远处，笑容腹黑张狂：“国师，总得叫你尝尝，我受的苦！”

    君天澜望向他的腰带，那腰带正随着流水远去。

    他正要游过去捡，沈妙言八爪鱼般扑过来，对他上下其手，竟直接将他的中衣扒了个干净。

    “沈妙言，你想干什么！”

    他终于皱眉，想夺回自己的衣服，可沈妙言仿佛是一尾滑溜溜的小鱼，钻进水中，便不见了踪影。

    “沈妙言！”他对着空荡荡的池面大吼出声。

    过了半晌，那小丫头终于钻出水面，笑容无辜：“国师，你的衣裳被我扔了，咱们便一同泡在这里好了。”

    她只穿着肚兜，在水中沉沉浮浮，一头乌发披散在水面上，那么灵动，像是小美人鱼。

    君天澜被她气得不行，这丫头的下马威，果然不简单。

    他想着，盯着对方那张欠揍的笑脸，忽而一笑。

    那笑容风华绝代，只是那双凤眸中的不怀好意太过明显。

    沈妙言怔了怔，稳住心神不让自己被美色诱惑，舔了舔唇瓣：“你……你想干嘛？”

    话音落地，就瞧见他朝自己游过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池壁，面前的男人越来越近，双手撑在她的身侧，那么高大，完全将她笼在他的阴影里。

    而他的身材实在太好，全身没有一丝赘肉，胸肌健壮，八块腹肌堪称完美，水珠从脖颈滑落到小腹处的人鱼线，再往下……

    沈妙言脸红得通透，捂脸不敢再看。

    君天澜见她如此，颇有扳回一局的成就感，于是一手撑在她脸旁的池壁上，一手挑起她的下巴，凤眸低垂，凝视她的双眼：“沈妙言，看着我。”

    这声音低沉清冷，偏又带着致命的性感诱惑。

    丝丝缕缕，都是无法抗拒的凛贵和霸道。

    沈妙言被迫抬起头，视线落进那双沉黑沉黑的凤眸里，只觉魂魄似乎都要沉溺进去。

    她伸出手，抵住他的胸膛，表情呆呆，心跳极快。

    她的视线终于往下了些，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柔软……

    她想起昨日他吻她的滋味儿，那凉薄的唇，像是冰泉，像是火焰，冷冽与灼热融为一体，叫她全身都打颤起来。

    她想着，心跳越发地快了。

    四周一片寂静，君天澜凝视着这个小姑娘，手渐渐收紧。

    她被他圈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间，无处可逃，像是被大灰狼按在爪下的小白兔。

    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对她做任何事……

    那漆黑的凤眸逐渐点亮，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明明不过是想要吓唬她，可为何，如今心动的，是他自己？

    “国……国师……”沈妙言有些畏惧，怯怯唤了声。

    他对上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瞳眸，神志稍稍回笼，轻轻捏了把她的面颊：“不要再唤我国师了。”

    “嗯？”沈妙言愣了愣。

    君天澜松开手，与她拉开距离：“随便什么都可以，直呼姓名也可以。只是，不要再唤我国师。”

    她是他想要认真对待的女孩儿，是他想要娶进门的女孩儿。

    一直唤他国师，多么生分！

    随着他拉开距离，那股威压也消失不见，沈妙言的呼吸都顺畅许多。

    她在水中沉沉浮浮，语带苦恼：“可我不知道该唤你什么。”

    “像嫣儿那般，唤我天澜哥哥，也是可以的。”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心跳却有些快。

    内心，莫名有点期待。

    期待她软软糯糯地唤他天澜哥哥，期待她全身心信赖地亲近于他。

    “那是慕容姐姐的称呼，我不想跟她一样。”沈妙言蹙眉，私心里，想要更亲近的称呼。

    两人都陷入诡异的沉默。

    良久之后，见这小丫头始终想不出来一个合适的称呼，君天澜吹了声口哨，远处响起风声，夜凛很快出现在池岸边，低头拱手：“主子？”

    “去拿两套干净衣裳。”君天澜声音淡漠，下意识地将沈妙言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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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认他做兄长

    夜凛很快送来干净衣服，君天澜上岸穿了，将另一套丢给沈妙言，“称呼的事，可以慢慢想，不必着急。”

    沈妙言应了是，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不知怎的，总觉她和国师的关系，似乎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翌日，沈妙言在府中用完早膳，趁君天澜去上朝，自个儿溜出府去找安似雪玩。

    安似雪正坐在倚梅馆中，给白清觉做一套中衣，听她说着昨晚的事，针尖不小心戳到手指，连忙拿过绣帕擦了擦溢出的小血珠。

    “安姐姐，你没事吧？”沈妙言奇怪。

    安似雪摇了摇头，蹙着眉尖望向她：“你也太不像话了，都十三岁的姑娘了，怎么能跟男人同泡一个温泉池？”

    说着，自觉语气有些严厉，便拉过沈妙言的手，“妙言，照安姐姐的意思，你还是搬出国师府，到这倚梅馆来住。他那样的男人，我实在不放心你同他住在一起。”

    “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安姐姐你多虑了。”沈妙言面颊微红，小小声道。

    安似雪见她不肯，心中又是一阵叹息，最后瞳眸微动，计上心头：“你说，他让你别再唤他国师？”

    “是啊，可不喊国师的话，我实在不知道该唤他什么……”

    沈妙言苦恼地倒在软榻上，完全是一副惫懒模样。

    安似雪便微微一笑，唤来跑腿的小厮，吩咐道：“你去一趟国师府，请国师大人晚上务必赏脸，到咱们倚梅馆来用晚膳。”

    那小厮应着，连忙去办。

    入夜之后，倚梅馆后院厢房，安似雪亲自下厨，置办了一桌颇为隆重的酒席。

    君天澜、花容战、韩棠之乃至顾钦原也都在，屋中挂着红绸，中堂那里还贴了一张巨幅喜字。

    白清觉帮着安似雪拿了几壶美酒过来，俊朗的面庞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本来依我的意思，这酒宴早就该办了。可阿雪不肯，这才拖到今天。”

    安似雪身着正红色衣裙，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这种事也拿出来说？”

    花容战摇着折扇，笑容满面地开口：“可惜，白兄和嫂子的婚礼不能大办，否则，金玉满香楼便是最好的办酒去处。摆个三天的流水席，多气派。”

    沈妙言坐在君天澜身边，同样满面喜气。

    安姐姐下午忽然说要办一桌酒席，这才把大家请过来，却没想到，竟是安姐姐和白太医的婚宴。

    厢房中陈设典雅，白清觉同安似雪简单地拜过天地，便算是正式成婚了。

    众人正要敬酒，安似雪笑道：“今天请大家过来，我还有一事想说个清楚。”

    说着，走到沈妙言身边，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妙言无依无靠的时候，是国师大人收留了她，对此，我很是感激。”

    君天澜垂下眼帘，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安似雪微微一笑，望向君天澜：“大人比妙言大了八岁，这一年多以来，也是将妙言当做妹妹疼爱大的。既是如此，不如让妙言认大人做兄长，大人以为如何？”

    满屋寂静。

    在场的这些人，都是知道君天澜对沈妙言的心意的。

    可安似雪这么说，明摆着是怕君天澜占这小姑娘的便宜，才提出认兄长。

    一旦认了，便是兄妹关系，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

    沈妙言也呆住了，她没有料到，安姐姐会这么说。

    她咬住唇瓣，望向君天澜，他，会同意吗？

    正寂静间，坐在对面的顾钦原饮了口茶，声音凉薄：“妙言伶俐可爱，表兄认她做义妹，是极好的事。”

    花容战挑眉，看向顾钦原，但见他那张苍白病态的面容透着漫不经心，眼底却都是志在必得。

    他莞尔，钦原他，果然不喜欢沈丫头和大人在一起。

    钦原这样的人，做任何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这件事能带来何种利益，在他看来，像沈丫头这样毫无背景可言的小姑娘，大约是配不上他的表兄的。

    折扇摇得愈发急促，他望向韩棠之，对方正托着腮，温润如玉的面庞透着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收拢折扇，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道：“今夜是白兄和嫂子的好事，又何必扯到大人和沈丫头？这事儿，不如容后再议？”

    白清觉同样拉了拉安似雪的衣袖，示意她别再提了。

    然而安似雪却不依，目光灼灼地盯着君天澜：“大人，妙言有我这个姐姐在，我绝不容许任何人轻视欺负了她去。她同您住一个屋檐下，我本就不放心。除非，您认她做妹妹，我才敢将她交给您。”

    毫无转圜余地的话语，将君天澜所有的话都堵死。

    他摩挲着酒盏，偏头望向身边的小姑娘，那双琥珀色瞳眸透着茫然，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沉默良久，淡淡道：“那便如你所愿。”

    不过是担一个义兄的虚名，两年后这小丫头及笄，他就是娶她，天下又有谁敢说一声不？

    沈妙言缓缓垂下眼帘，内心莫名地，不高兴。

    他就这样想认她做妹妹吗？

    甚至，根本不反驳安姐姐，便这么干脆地应下。

    她紧紧握住小酒杯，他愿意认她做妹妹，可她却不愿意唤他哥哥。

    她不愿意，同他成为这样的关系……

    然而安似雪立即为她满上酒，完全是赶鸭子上架的急切态度：“妙言，敬你兄长一杯。”

    沈妙言鼻尖发酸，但到底女孩子家面皮薄，当着这么多人面，她不敢说出自己的心意，只得委委屈屈地捧着酒，离席朝君天澜屈膝行礼。

    安似雪稍感安慰，催道：“还不快唤你兄长。”

    兄长……

    沈妙言满心不情愿，低着小脑袋，双手捧上酒水，声音细如蚊蚋：“哥哥，请喝我敬的酒……”

    君天澜嘴角微抽，这个称呼，听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暗自握紧拳头，尽管不在乎兄妹虚名，可他还是不想听她唤他哥哥。

    安似雪微微蹙眉：“妙言，声音大些。”

    “哥哥，请喝我敬的酒！”

    沈妙言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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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魇

    踌躇片刻，他终于接过她手里的酒盅，抿了一口后，搁在桌上。

    安似雪见他喝了酒，彻底放了心，将沈妙言扶起来，笑容满面：“大家吃菜。”

    一顿晚膳，在众人各怀心思的诡异中度过。

    七月之夜，深蓝色的夜幕上遍布着浩渺星辰，一条银河横跨夜幕，蜿蜒着通向未知的天际。

    一辆黑金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长街上，车中缀了夜明珠，并不十分昏暗。

    沈妙言乖巧地坐在君天澜身边，两人皆都默默无言。

    过了许久，沈妙言有些困，便打起瞌睡来。

    等马车到了国师府门口，她已经靠在君天澜身上，睡着了。

    夜凛挑开车帘，正要开口，君天澜示意他噤声。

    马车就这么停在这里，侍卫们守在马车外，沉静的夜色中，只能听见沈妙言均匀的呼吸声。

    君天澜任由她靠着自己的手臂，他透过夜明珠的光芒去看她，她睡得那么安心，看起来十分信任他。

    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这小丫头是信任他，可她的安姐姐，却那么不信任他……

    好像若是没有这层兄妹关系，他就会吃了她似的。

    他伸出手，轻轻**她的头发，凤眸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那张冷峻的面庞上，此刻呈现出的，是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柔情。

    沈妙言在睡梦中被他**，伸手揉了揉朦胧睡眼，声音透着困倦，慢吞吞坐起来：“到了吗？”

    “嗯。”他说着，怜惜地摸了摸她的面颊，“下车吧？”

    “好。”

    一大一小跨进门槛，沿着蜿蜒的抄手游廊，往衡芜院而去。

    沈妙言牵着君天澜的衣袖，仰头看他，只能看见他冷毅淡漠的侧脸。

    她垂下头，心底弥漫开一片凉意，却又想不清楚，这凉意从何而来。

    等沐浴过后，她站在东隔间的月门前，静静凝视着他坐在大椅上看书的身影，犹豫片刻，轻声唤道：“哥哥。”

    君天澜拿书的手一紧，偏头望她，她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迟疑和彷徨。

    月光从雕窗洒进来，与烛火融为一体。

    角落的龙涎香静静燃烧着，甜冷的氛围中，他执书的手紧了又紧，满是欲言又止的惆怅。

    最后，万千话语都只化为了一个字：“嗯。”

    沈妙言无言以对，瞳眸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那些深深浅浅的期望尽皆破灭。

    所有的幻想和希冀，犹如水月镜花、海市蜃楼，转瞬即逝。

    她无言地转身，进了东隔间。

    而寝屋里的灯火，经久不灭。

    直到长夜过了大半，大椅上的男人才起身，面容沉静地走向床榻。

    眼见着明日便是七夕，沈妙言坐在庭院里的秋千架上，触目所及是不远处，藤架上的一盆蓝色水莲花。

    那是府中花匠精心培育出来的，花蕊和花瓣都是纯白，只在花瓣尖儿上，透着些沁人心脾的水蓝色，看起来十分漂亮高洁。

    这水蓝色十分特别，有点像她以前在国公府时，爹爹送她的一盏灯笼。

    那灯笼的灯芯石，便也是这样的水蓝色。

    她正发呆时，添香面色不善地领着张璃进来，看见她坐在秋千架上，于是行了个礼：“小姐。”

    沈妙言颔首，望了眼张璃，唇角的笑容便多了分冷讽。

    这个女人倒是学聪明了，知晓趁着太阳快落山的傍晚前来拜访，省的又被晾在门口晒太阳。

    张璃看也不看她，只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微微抬起下巴，跟着添香进了屋子。

    沈妙言踩在秋千上，收回视线，眼底都是不屑。

    君天澜正在书房中临字，张璃笑吟吟进去，屈膝行了个礼：“国师大人。”

    “何事？”君天澜声音淡漠，笔下游龙走凤。

    张璃捧上一张淡蓝色请柬，“明日便是七夕，小女府上于明日傍晚举办七夕游船盛会，还望大人能赏脸光临。”

    说着，娇怯地抬眸望向君天澜：“大人，陛下赐婚之后，咱们从未一同出现在人前。如今京中都传出流言蜚语，说大人抗旨不尊，厌弃小女……”

    她的话语之间，满是威胁。

    似乎君天澜不同她在一起，便是抗旨不尊，便是大逆不道。

    君天澜眼底多了丝厌恶，丢下毛笔，漠然地在一旁水盆中净手：“张璃，张耀是如何死的，你清楚得很。”

    张璃怔了怔，随即轻声道：“小女不懂大人的意思。”

    君天澜在帕子上擦净双手，背转身漠然地望向窗外：“听闻贵府后院，长有一种奇特的植物，名为魇。用它的汁液入药，涂于银针之上，扎入人的皮肤，可让人于不知不觉中丢掉性命。”

    当初白珏儿贴身丫鬟阿彩之死，便是他吩咐下的魇毒。

    张璃神色一凛，抬手摸了摸发间金簪，俏脸上的笑容多了丝牵强：“不知大人是从何处听说的？”

    君天澜面无表情，并不回答。

    张璃咬了咬唇瓣，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瞧见窗外的庭院中，那个身着素白襦裙的小姑娘站在秋千架上，哼着小曲儿荡来荡去。

    在她看来，沈妙言没有一点世家贵女的风范，哪有小姐踩在秋千上这样的没规矩！

    可是偏偏，大人竟然就这么注视着她！

    那张冷峻的面庞，似乎也因为她，而稍稍变得柔和。

    她紧紧攥住绣帕，声音透着急促：“既然大人心中没有小女，又为何要接受陛下的赐婚？莫非是沈妙言？大人舍不得她背上杀人凶手的罪名，是不是？！”

    君天澜依旧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静静注视着庭院秋千架上，那个精灵一样的小姑娘。

    张璃有一瞬间的崩溃，“大人喜欢她？”

    书房中是长久的沉默，君天澜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张璃的呼吸愈发急促，她站到他面前，仰着头，泫然欲泣：“大人，请您看清楚，庭院里的那个女人，她是罪臣之女，她的身份，如何配得上您？！”

    “我张璃，出身世家贵族，才貌双全，被人称作贵女典范，所以我才是大人的良配啊！”

    她歇斯底里地喊出声，最后被那双典雅精致的凤眸、绝世风华的面容所迷惑，竟不顾一切，踮起脚尖想要试图亲吻君天澜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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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想要占有她

    然而她还未靠近对方，回应她的便是毫不留情的拒绝。

    君天澜直接将她推倒在地。

    柔弱的身躯趴在地上，她含泪望向这个男人，“大人当真如此无情？！若我们结为夫妻，你还是会这般推拒我吗？”

    君天澜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目光犹如看着一堆渣滓，不屑地越过她离开：“本座不会娶你。”

    这六个字凉薄至极，张璃的手瞬间收紧，不顾相府大小姐的形象，就这么蜷在地上痛哭起来。

    没过一会儿，添香便进来请她出去。

    她泪眼朦胧地望了眼桌上的蓝色请柬，一颗心绝望到极点。

    穿过庭院时，沈妙言正啃完一颗杏子，毫无形象地将杏核丢到地上，又从兜里取出一颗继续啃。

    张璃的美目中掠过冷意与轻视，这样的女孩子，大人他到底喜欢她哪里？！

    她暗自白了眼沈妙言，依旧保持着端庄得体，冷着脸走了出去。

    沈妙言跳下秋千架，同样白了眼她的背影，大步往书房而去。

    挑起珠帘，她一眼看到搁在桌案上的蓝色请柬，不禁走过去拿起来翻看，这请柬应当是张璃亲手所制，看得出来花了很多心思。

    她冷笑一声，国师的性子她也算是摸了半透，他那样的人，在乎的从来不是女子有多擅长琴棋书画。

    而是，性情。

    常年行走在黑暗和刀尖上的人，需要的，只是能够了解和带给他快乐的女人。

    而恰恰，张璃并不了解国师，更无法给予他任何快乐。

    她捏着请柬，垂下眼帘的瞬间，那张小脸上的笑容变得腹黑而残酷。

    君天澜的快乐，她要一手掌控。

    她要君天澜，再也离不开她。

    正想着，低沉清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沈妙言转身，眨巴着圆眼睛，面上的笑容单纯天真：“哥哥，这个七夕游船盛会好有趣，我想去看。”

    君天澜面色微沉，那声哥哥，她怎么叫得那么顺……

    沈妙言将他的脸色变化看在眼底，昨晚不清晰的一切，突然就在眼前清晰起来。

    他是喜欢她的吧，即便答应做她的兄长，可内心里，却还是喜欢她的吧？

    否则，又怎么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哥哥？”她静静望着他，又唤了一声。

    君天澜深深呼吸，一步一步，缓缓向她走近。

    沈妙言愣了愣，慢慢往后退，直到身子撞上他的书桌。

    君天澜双手撑在桌面上，将她圈在自己身前，低着头，目光冰凉：“认你做义妹，不过是给你安姐姐一个交代。沈妙言，我不许你，把我当做兄长。我们，才不是这种天真的关系！”

    若只能是她的兄长，他何必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他何必总对她牵肠挂肚！

    他生得高大，沈妙言只及他的胸口，因此只得仰着头同他对视，清越稚嫩的声音透着凉薄：“那么，我要把你当做什么呢？”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遍布无奈，她能把他当做什么呢？

    国师大人？

    强大的盟友？

    亦或是……喜欢的人？

    君天澜不语。

    是啊，不是兄长，她又该把他当做什么呢？

    他因为害怕她担上风险，所以不敢给她任何承诺。

    一句哥哥，已经是极亲近的关系了。

    他还能奢求什么。

    那凤眼中的执着和火热，逐渐褪去。

    “就当做，哥哥吧。”

    他声音极轻。

    沈妙言唇角噙起一抹轻笑，伸出手**他的面颊，温凉的指尖，最后停在他的眼角，这双凤眸里，明明刚刚还盛着欲说还休的情愫，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情绪便都被他隐藏起来。

    他隐藏的，那么好……

    窗外风声骤起，乌云汇聚，光线陡然昏暗下来。

    没过片刻，便有巨大的雨点声响起，铺天盖地，摧枯拉朽地击打着荷塘与花草树木。

    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将书案上的宣纸给吹散了，满屋都是纷飞凌乱的纸片。

    凉凉的雨水斜飘进来，被白玉镇纸压着的公文悉数淋湿。

    上好的端砚中，墨水漾起圈圈涟漪，如同面前的男人，那微不可察的叹息。

    沈妙言双手握住君天澜的衣领，强迫他俯下身。

    君天澜怔了怔，面前的小姑娘已经踮起脚尖，很努力地吻上他的唇。

    “君天澜，你吻过本姑娘，便是占了我的清白。想将关系撇清？想都别想！”

    她亲吻着他的唇角，声音低沉，低垂着的琥珀色瞳眸中，满满都是霸道。

    而君天澜双手依旧撑在她的身侧，视线所及，是窗外被狂风骤雨摧残的荷塘。

    这样被她强吻的感觉，很不舒服……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手渐渐握紧，努力控制住内心的欲/望，想要将她推开，却又莫名的，眷念她柔软的唇瓣。

    沈妙言累得气喘吁吁，唇角贴着他的唇角，声音凉薄：“君天澜，你就这样无动于衷吗？！什么兄妹关系，如你所言，我们才不是那样天真的关系！我才不要，你这样的哥哥！”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双手紧紧勾住他的脖颈，恨如今的处境，更恨他的冷漠。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天底下，怎会有他这般冷情冷面的男人？

    被人强吻到这个份上，却依旧坐怀不乱！

    他，真的是男人吗？！

    而君天澜胸腔内的野兽，不停地在咆哮，想要她，想要这个小姑娘……

    二十一年，他未曾尝过女人的滋味儿，未曾懂过风月之事。

    只男人的本能在心底叫嚣着，占有她，占有她……

    乌云压境，雨声犹如急促的鼓点，狂风愈发猛烈。

    修长有力的手臂揽过沈妙言的纤腰，轻轻巧巧就将她打横抱起，往寝屋而去。

    他将她丢到宽大的床榻上，欺身而上。

    寝屋内，门窗都锁着，只一盏灯火散发出幽幽光芒。

    漆黑的丝绸帐幔被放了下来，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

    沈妙言喘息着，发钗被碰掉，一头长发倾斜如流水。

    君天澜一手撑在枕上，一手如铁钳般牢牢擒住她的下颌，凤眸犹如最深邃的古井。

    “你在等什么？”沈妙言见他不动，不由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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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到底打不打算娶我

    君天澜盯着她，沉吟不语。

    沈妙言是真的怒了，一把将他推开，翻过身就跨坐到他的腰间：“君天澜，你真的是男人吗？！”

    对方面容沉静，声音清冷：“本座是不是男人，你不是都看过摸过吗？”

    沈妙言面颊一红，又羞又气。

    她真的好想拿刀剁了这个家伙！

    “再过一年半，我就能行及笄成人礼！我就问你，到底打不打算娶我？！”

    她歇斯底里。

    面对这样抓狂的沈妙言，君天澜不知怎的，突然好想笑。

    事实上他也没有克制，盯着跨坐在他腰上的小姑娘，笑出了声。

    这笑声打破了暧・昧的气氛，沈妙言脸颊红得通透，趴在他身上又抓又咬：“你笑什么笑！笑死你算了！”

    青嫩的女儿香萦绕在鼻尖，那柔软的小身子在君天澜身上蹭来蹭去，蹭得他又不舒服了。

    “别乱动。”

    他声音低沉。

    沈妙言浑然未觉，拿起一旁的软枕，去砸他的脑袋：“不许笑、不许笑、不许笑！”

    然而下一瞬，她身子一轻，被君天澜拎了起来，直接丢到床下。

    “嘶……”沈妙言揉着摔疼的屁股，恼火地撩开帐幔，“君天澜，你想干嘛？！”

    对方面沉如水，穿好靴子，径直走向门外。

    沈妙言追出去，就看到他也不撑伞，直接站在了庭院里。

    雨点急剧地冲刷着他的身体，他却毫不在意般，只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沈妙言皱起眉头，撑开靠在墙壁上的纸伞冲过去，踮起脚尖想为他挡雨，高声道：“这样大的雨，你疯了不成？”

    君天澜瞥向她，她的面颊还泛着潮红，瞳眸中全是担忧。

    他伸出手，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蛋：“对不起。”

    “什么？”

    他的瞳眸暗了几分，冰冷的雨水让他的头脑无比清晰，连带着身体里的灼热都冷却下来。

    他不该那么对她的。

    明明想好了，要等到成亲之后再做那种事，可他刚刚，却有一瞬间的把持不住。

    那样龌龊的念头，不该生出来的。

    她还很柔弱，万一他占有了她，却又不幸在权力的倾轧争斗中失败死去，那她该怎么办？

    到时候，谁又能护着她呢！

    若她的清白还在，即便他不幸离世，至少，她还能好好嫁给旁的男人。

    他想着，心尖剧痛，瞳眸又黯淡了几分。

    沈妙言并不知晓他这些顾虑，只当是他突然发疯，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很吃力地举着伞：“你进去吧，再这么淋下去，会生病的！”

    雨水被风吹进伞下，将她的衣裙和头发都打湿了。

    君天澜将她护在臂弯，拿过她手中的纸伞，伞面大半都倾斜到她的头顶上：“咱们回去。”

    “嗯。”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沈妙言呆在他那结实有力的臂弯里，莫名的心安。

    她抬头望向这个男人，但见他侧脸的线条精致完美，有雨珠顺着那挺拔的鼻尖滑落，凤眸中的光芒坚定而温暖。

    是那种只对她一个人流露出的温暖。

    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可她一点都不怕，只更靠近了他些。

    ……

    七夕这日，拂衣拿了新的襦裙进来，说是府中绣娘赶制的，请她参加游园盛会时穿。

    那襦裙是月白底色，袖口和领口上用青色丝线绣了莲花，缀着碧玉盘扣，看起来格外青嫩大方。

    沈妙言套上襦裙，又在外面穿了件葱绿色绣荷叶的半臂。

    拂衣为她梳了两个整齐的发团，簪上两支小小的青色流苏，又将刘海儿梳拢。

    这么看着，包子脸嫩生生的，整个人白嫩可爱。

    她实在喜欢得紧，恨不得将小妙言搂在怀里亲两口，可到底是克制住了，笑容温婉亲切：“小姐，主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您快去吧。”

    “谢谢拂衣姐姐！”沈妙言晃了晃她的手，便笑眯眯走出去。

    此时，君天澜正坐在大椅上看一份公文，听见身后有人脆生生喊他国师，便偏头去看。

    夕阳余晖从雕扇投洒进来，那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打扮精致，站在光中，巧笑倩兮，像一只漂亮的瓷娃娃。

    凤眸泛起涟漪，他放下公文，很快收回心思：“收拾好了？”

    “嗯，可以出发了！”她点头，蹦跳着过去，想和平时一样拉他的手。

    然而君天澜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避开她的小手，起身大步往外走。

    沈妙言冲着他的背影扬了扬粉拳，不甘地跟了上去。

    这个男人的心思藏得太深，不是她轻易就可以挖掘出来的。

    她要花时间，一点一点，才能剥开他层层包裹的心。

    这么想着，唇角的笑容愈发天真无邪，跟在后面小跑：“哥哥，你走慢点，等等我！”

    君天澜听着她的称呼，眉头不觉皱了皱。

    两人乘坐马车，很快抵达张府。

    相府举办七夕游船盛会，京中的富贵人家大抵都巴巴儿地赶了来捧场。

    侍女引着二人穿过游廊，却不是往花园方向走，而是径直往后院去。

    快接近相府后院时，领路的侍女在一处亭子里停了，屈膝行了个礼，笑道：“大人在此稍后，我们小姐很快就到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沈妙言张望着相府的景致，但见亭台楼阁掩映丛木之间，布置精美，处处透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息。

    她正观望着，张璃在一群小丫鬟的簇拥下款步而来。

    张璃今日穿着月白色交领曲裾，外面笼着一层浅黄色薄纱，长发梳成朝云近香髻，簪一根流苏金钗，耳垂上戴着两粒珍珠，面庞娇美动人。

    她带着众多丫鬟屈膝行礼：“见过国师大人。”

    沈妙言定睛去看，那些丫鬟里，有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并未穿丫鬟服制，而是穿着件半旧的梨花色长裙，隐约可见面容清秀沉静。

    琥珀色瞳眸中掠过暗光，这少女，大约就是相府的庶女，张耀的亲姐姐，张晚梨。

    而君天澜没看张璃一眼，淡淡道：“可以去湖上了吗？”

    他今日来此，不止是因为小丫头想来玩儿，还因为，他想拿到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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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若伯父还在，我定会求娶妙言

    “大人这边请。”

    张璃笑吟吟抬手，同君天澜一道，往花园而去。

    沈妙言跟在两人身后，眼角余光瞥向张晚梨，对方面容始终保持着沉静，眼睫低垂，看不出在想什么。

    相府花园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湖，还未靠近，便能听见丝竹管弦声同歌姬的歌声在湖面萦绕。

    湖面上停泊了数十艘大大小小的画舫游船，俱都张灯结彩。舞姬们登上画舫楼顶，随着乐曲翩翩起舞，灯光的映照下，轻纱飞扬，缥缈梦幻犹如仙境。

    早有无数贵女公子们在游船上寻欢作乐，今晚七夕，乃是年轻人的夜晚。

    有接送的小船驶到岸边，将君天澜、沈妙言、张璃、张晚梨一道接去最大的那艘画舫上。

    登上船，沈妙言望向四周，但见瓜果点心、美酒佳肴等一应俱全，美貌的侍女们端着银盘银壶，微笑着来来往往，夏夜的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异香。

    四人来到两扇雕花木门前，守在门口的侍女行过礼后，打开门，里面陈设华美，在座的几十位宾客，皆都是京城中身份最为贵重的那一小拨。

    张璃期待地抬眸看向君天澜，这是她和他，第一次共同出现在人前。

    然而对方并没有任何表示，反而牵了沈妙言的手，径直往主座而去。

    他的身份是在场最高的，坐在那里，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张璃的面色有一瞬间难堪，却很快恢复，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走到君天澜身边坐下，挽袖为他斟酒：“今夜乃是七夕，希望大家在我府上玩得尽兴才好。”

    话音落地，她的亲弟弟张振理笑道：“光是观赏歌舞，忒没劲儿了些，不如，咱们来比一比文武，如何？”

    “不知是怎么个比法？”下座的韩叙之望了眼沈妙言，微笑开口。

    张振理随手捻起身边棋局上的一颗白玉棋子，“这文嘛，不如就比一比围棋。武，若是论剑未免会伤到人影响兴致，不如就比射艺，如何？”

    在座的诸位公子为了在小姐们面前一展风采，纷纷应允。

    张振理将早就准备好的彩头拿出来，那彩头是座白玉莲花琉璃灯盏，灯芯是一颗月蓝色的宝珠，正散发出淡淡浅蓝色荧光。

    沈妙言愣了愣，那灯盏，不是十岁时，她爹爹送她的生日礼物吗？

    琥珀色的瞳眸掠过冷然，大约是楚云间当初拍卖沈府的东西时，这灯盏被张府买了去。

    该死的楚云间！

    君天澜清晰地察觉到身边小姑娘的情绪变化，淡漠地瞥了她一眼，薄唇却噙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他来张府参加这荒诞的七夕游船会，不过就是打听到了这座灯盏，今晚会出现在这里。

    这段时日以来，他将沈府丢失的东西尽数搜罗回来，重新摆进了沈国公府。

    这座灯盏，便是最后一件物什了。

    修长的双指托起酒杯，他抿了一口，抬眸的瞬间，眼中是对那座灯盏的志在必得。

    在场的公子们已经开始了角逐赛，略显紧张的氛围中，韩叙之走到沈妙言身边，笑道：“妙言妹妹，咱们许久未见，你生得越发好看了。”

    这话听着有些轻佻，沈妙言心中不悦，面上却笑道：“韩公子谬赞了。”

    一声韩公子，叫韩叙之皱起了眉头。

    妙言她，何时同他这般疏远了？

    他正要说话，一旁张璃笑道：“我倒是忘了，国公府尚还在的时候，韩二公子就和妙言玩得极好，也算是青梅竹马。若国公府并未垮台，恐怕两位早就订下亲事了吧？”

    话音落地，沈妙言眸光骤变，凶狠地瞪向张璃，对方却只是盈盈浅笑，面上还有一丝羞怯：“我说错了吗？抱歉。”

    大大方方的态度，叫沈妙言无法冲她发火。

    而这番话成功取悦了韩叙之，他注视着沈妙言，眼神之中依稀可见深情款款：“若伯父还在，我定会求娶妙言。绝不叫她，做人婢女，为人驱使。”

    一番话，既是表白心迹，更是顺带踩了一脚君天澜。

    君天澜冷笑一声，靠坐在软垫上，抬眸的刹那，月光洒进那点漆凤眸中，风姿卓绝：“承议郎既对妙言如此情根深种，为何她被押上法场时，不见你出来相救？”

    韩叙之对上君天澜，瞳眸一暗，冷声道：“家国大义，我又如何能违抗皇上圣命？”

    “那么，本座救下妙言后，她无处可去的那两天，承议郎又在何处？”

    一方清澈的月光从雕扇投洒进来，正好落在君天澜的四周。

    他声音淡漠犹如碎玉敲冰，姿态优雅闲适地呷了口酒，黑色绣金蟒大袖微微拂动，出尘绝艳的风姿，将场中所有少女的目光都吸引了来。

    而面对他的问题，韩叙之无言以对。

    又在何处？自是在府中苦读诗书以求考取功名。

    虽然他从前对沈妙言，生出过等她长大求娶她的心思，可当时她还是国公府的小姐。

    沈国公府覆灭之后，他便知沈妙言无法为他的仕途带来任何利益，这样的女人，他自然不会求娶。

    可后来在曲水流觞宴会上，他又碰到了她，她比小时候要可爱漂亮多了，瓷娃娃似的惹人怜爱。

    那些潜藏的不可告人的心思，便又浮出水面。

    他想要将她带回府中，好好疼爱她，甚至可以不顾她罪臣之女的身份，给她贵妾的名分……

    但是这话，又如何能对妙言妹妹提起？

    沈妙言见他眸光闪动，将他的心思猜到七八分，适时笑道：“韩公子，那边围棋快轮到你了。”

    韩叙之见她主动为自己解围，眼中多了一抹感激，连忙起身道：“妙言妹妹，那盏花灯，我定然会为你夺来！”

    说着，连忙拂袖离开。

    沈妙言注视着他的背影，眼底倏然变冷，这个男人，自私透顶，令人恶心！

    那盏花灯，她宁愿落入旁人之手，都不愿意经由他的手，送到自己身边！

    她正想着，旁边张璃轻摇团扇，眼中秋波流转，笑容娇俏：“韩公子对沈姑娘的情意，真是叫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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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碾压韩叙之（1）

    “韩公子对沈姑娘的情意，真是叫人感动。”张璃瞥了眼君天澜，语带暗示，“再过两年，沈姑娘便该及笄了吧？”

    感动你个鬼，及笄你个鬼！

    沈妙言很想将杯中酒水泼到张璃脸上，却生生抑制住冲动，阴阳怪调地开口：“怎么，这还没嫁过来，就开始想着将我从国师身边弄走？”

    说着，当着张璃的面抱住君天澜的胳膊，翻了个白眼：“你这样的女人真可怕，还没进门就指手画脚，若是进了门，岂不是要将国师府重新翻个天？”

    “沈妙言，你说话不要太过分！”张璃蹙眉，以扇掩唇，视线落在她抱着君天澜的双手上，眼底都是憎恶。

    沈妙言恍若未觉，将君天澜抱得更紧些，唇角腹黑地翘起：“国师，看见没，这个女人表面上端庄得体，实际上，啧啧，好凶狠哦！妙妙好害怕！”

    “沈妙言……”

    张璃怄得要死，却见沈妙言钻进君天澜怀中，探出一双灵动的眼，其中满满都是对她的鄙夷。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最后还是世家贵女的修养让她勉强平息掉怒火。

    她寒着一张小脸瞥向君天澜，见他对沈妙言在他怀中乱拱的行为毫不在意，于是只得生生忍下这口气，将目光投向场中正比赛棋艺的公子。

    韩叙之轻而易举便战胜了几位公子，而射艺那边，张振理独占鳌头，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

    半个时辰后，韩叙之终于获得围棋第一，而与此同时，张振理也拿到了射艺第一。

    张璃面含微笑，自己的弟弟如此优秀，叫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倍觉面子上有光。

    “韩兄精通诗文词赋，却不知射艺如何？”张振理笑着作了个揖。

    “略通一二。”韩叙之撩起袍摆，接过一旁侍者递来的弓箭，眼角余光带着骄傲，瞥向沈妙言，神情中满是志在必得。

    张振理拈弓搭箭，朝着大厅尽头的一张靶子射去，正中靶心。

    他微微一笑，望向韩叙之：“韩兄请。”

    韩叙之不以为意，试了试弓箭韧性，便当着众人的面，将弓箭拉成满月。

    这弓箭最考较人的臂力与眼力，韩叙之看起来不过是个柔弱公子，竟也能拈弓搭箭，无论射中与否，都已叫在场的人刮目相看。

    箭头瞄准了靶心，韩叙之最后望去的，却是独自坐在角落饮酒的韩棠之。

    他用功练习礼、乐、射、御、书、数，不过都是为了向父亲证明，他比韩棠之更加优秀。

    秋闺考试时，他输给了韩棠之，可圣上到底是看重他的，竟然破格封他为六品下承议郎。

    他如今才过弱冠之年，将来的锦绣前程，自是不可估量。

    他总会，比韩棠之更加优秀。

    这么想着，便信心百倍地瞄准了靶心，很快松开拉弦的手。

    长箭呼啸而出，直接射落了张振理的那支箭。

    人群震惊地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高呼，纷纷赞叹韩叙之射艺高超。

    而韩叙之站在万众瞩目的视线中，缓缓放下弓箭，目光落在地面的那支断箭上，却想起小时候，韩棠之每每轻而易举就能射中靶心。

    他则在韩棠之离开射场之后，发奋练习射箭，一次又一次，最后终于能够成功射落他的箭。

    唇角勾起一道骄傲的笑容，挑衅的目光落在角落，韩棠之却正同一名身着半旧梨花色长裙的姑娘说话。

    是想以此掩饰尴尬吗？

    韩叙之放下弓箭，享受着众人的恭维，暗自觉得，韩棠之面对如此优秀的他，一定是面子上抹不开，才故意同女子说话掩饰嫉妒。

    张振理拍着巴掌，笑道：“韩兄文武双全，这座白玉莲花灯盏，合该――”

    话未说完，却忽然顿住。

    大厅中安静得骇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从座位上站起的男人身上。

    他站在月光里，一身黑色绣金蟒织锦长袍无风自舞。

    头戴黑金发冠，几缕长长的碎发从额间垂落，愈发衬得那张面庞如白玉般冷峻精致。

    他是位高权重的国师，却也是祸国殃民的绝世美人。

    众人目光发直，喉头微紧，这样绝美的画面，乃是毕生都难以看见一次的。

    而君天澜性感的薄唇，勾起一抹微不可察地轻笑，他缓步走下台阶，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撩起衣袍，在棋盘边落座。

    众人一怔，这是，要挑战韩叙之的意思？

    国师君天澜为世人所熟知的，乃是三点。

    第一，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第二，冷情冷面，阴毒残酷。

    第三，风姿绝世，世无其二。

    可他究竟擅长什么，众人却一无所知。

    韩叙之静静注视着这个嚣张的男人，好胜心被彻底激发起来。

    这个男人凌驾于在场所有人之上，甚至连他那位清高孤傲的兄长，都唯他马首是瞻。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打败君天澜，就能够证明他比韩棠之优秀得多？！

    他清秀的面庞上逐渐浮现起一抹轻笑，走过去，在君天澜对面坐下：“国师大人，这一局，下官可不会让你。”

    沈妙言端坐在上座，素白襦裙委地，静静看着君天澜的背影，许是喝了两口果酒的缘故，这么看着，竟觉得他的背影比平时高大许多。

    棋盘上，棋路纵横交错，韩叙之本抱着如临大敌的心情，可是同君天澜走了几步棋之后，那份如临大敌便被轻视所取代。

    君天澜的棋艺，太烂了。

    他暗自想着，不由抬眸瞟了眼对方，对方面色淡漠，看不出丝毫异样。

    是在强装镇定吗？

    他想着，又走了一步棋。

    四周观棋的人皆都保持安静，脸上表情却异彩纷呈。

    有屏息凝神的，有强忍住笑意的，有鄙夷轻视的。

    只因君天澜的棋艺，实在是太烂了。

    看上去，竟是一点章法都没有。

    反观两人，韩叙之一派淡然，甚至悠闲地品起了茶水。

    而君天澜，则拧眉深思，双指夹着棋子，许久都不曾落下。

    韩叙之几乎不用思考便走了下一步棋，可君天澜捏棋的手却越来越紧，盯着棋盘，唇角微抿，似乎是在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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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碾压韩叙之（2）

    而棋盘上的局势，君天澜这方也十分不利。

    他那白棋所占的领地，逐渐被黑棋侵吞，蜿蜒的黑子犹如一条大龙，逐渐将猎物圈至一角，不容许逃跑挣脱。

    韩叙之优雅地品着茶水，眉梢眼角都是舒展开来的笑容。

    他见君天澜低着头注视棋盘，许久不曾落子，便含笑望向上座的沈妙言：“妙言妹妹，你不来观棋吗？”

    他要让妙言看到，他比君天澜，优秀得多。

    沈妙言捏了捏裙摆，红润精致的唇角流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不必。”

    这局棋，没有任何可观性。

    结局，她早已知晓。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眼见着白棋被逼入死地，几乎再无生还的可能，韩叙之丢掉指间的棋子，声音温和：“国师大人，既是技不如人，不如认输？这么耗着，也挽不回你的面子。”

    赤/裸/裸的羞辱。

    人群中，已经有公子哥儿不顾君天澜的身份，发出轻声哄笑。

    之前从座位上站起身时，弄得那么声势浩大，可如今一看，也不过是绣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可君天澜巍然不动，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夹着一粒白棋，依旧注视着棋盘。

    他落了一子。

    人群中的嗤笑声更加响亮了，这一子落得毫无水平，根本挽救不了败局。

    “国师大人，您就认输吧！”

    “大人这么耗下去，反而更加没面子。”

    “大人放心，今夜之事，我们绝不会说出去！”

    这群人说着，哄笑声便再无遮掩，回荡在整座大厅。

    张璃皱着眉头起身，望了眼依旧不肯认输的君天澜，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埋怨，他自己没面子也就罢了，如今她是他的未婚妻，岂不是跟着没面子！

    她正要上前阻止两人下棋，沈妙言忽然伸手攥住她的衣袖：“且看着吧。”

    张璃愣了愣，低头望向沈妙言，但见她坐在上座，巍然不动，稚嫩秀美的面庞上是自信的微笑。

    韩叙之热血沸腾，得意忘形起来，捻着黑棋，落子时，先落在了白棋背上，停顿了半秒，才缓缓滑落到棋格上。

    压棋！

    这是对弈中，十分不尊重对手的行为，乃是挑衅与轻视的意思。

    众人发出爆笑声，不知是谁起了头，喊起“国师、认输”，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

    这声音从画舫中传到湖面，整座画面，都回荡着这四字。

    群情激奋时，身着浅蓝色对襟长袍的韩棠之，坐到画舫的雕窗窗台上，从腰间摸出一管竹萧，垂眸吹奏起来。

    这箫声悠远怡人，仿佛天生便具有镇定人心的作用，众人的哄笑声逐渐平息下来。

    上座的沈妙言垂下眉眼，就着眼前的茶具，斟了一杯茶，放在茶托中，小心翼翼端到君天澜手边，屈膝行了个礼，甜美的笑容中透着尊重：“大人。”

    君天澜唇角抿着的笑意便更甚了，他靠到椅背上，毫不遮掩这笑容。

    众人都有些痴呆，他们从未见过君天澜的笑容，他这样坐在月光下微笑的模样，仿佛集聚了世间最极致的美，无论何种风景，何种人物，都无法同他相提并论。

    他坐在那里，俨然就是一个发光体。

    韩叙之眼中掠过嫉恨，冷声道：“大人，该你落子了。”

    此时棋盘上，黑棋几乎将白棋全部包围，白棋奄奄一息地缩在棋盘一角，似乎再走几步，便算是彻底输了。

    然而君天澜却不紧不忙地拈起一子，优雅地落在了黑子所成的大龙边。

    众人愣了愣，回过神时，脸色瞬间就变了。

    白子一落，黑龙被生生斩断。

    角落的白棋，不仅活了过来，更是同零散落在棋盘上的白子合并，形成纵横吞天之势。

    棋盘形势，瞬间逆转。

    韩叙之捏着棋子的手陡然一紧，不可置信地盯着棋盘，他明明将君天澜的棋路都堵死了，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君天澜淡漠地呷了口沈妙言奉上的茶，淡淡道：“茶艺又有进步，很好。”

    沈妙言小脸一红，语带傲娇：“都是大人教导有方！大人文武双全，叫妙妙钦佩！”

    韩叙之握着棋子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盯着棋局，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甚至连后背都出了一身冷汗。

    在众人怪异的目光中，他逐渐意识到，刚刚棋盘上的一切，刚刚他能够占据上风，都是君天澜的掌控。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这个认识叫他恼羞成怒，他丢了手中棋子，站起身来，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扫落在地，怒道：“大人明明棋艺精湛，却做出刚刚那种行径，可是故意想要叫下官颜面扫地？！”

    画舫中格外寂静，只能听见韩棠之悠扬婉转的箫声。

    而这箫声却使韩叙之更加恼怒，他觉得，这就是韩棠之嘲笑他的方式。

    众人压抑的沉默中，君天澜品着茶，嗓音低沉清寒，却透着说不出的性感：“颜面扫地？”

    众人呼吸一滞，他低低笑了起来，“你在本座面前，本就没有颜面，又何来‘颜面扫地’一说？”

    韩叙之面色陡然涨得通红，呼吸急促，鼻翼和额头的冷汗，叫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狼狈。

    可面对气势拔高的君天澜，他竟不敢反驳半个字。

    所有人屏息凝神，韩棠之抬眸，静默地望了眼被围在中间的两人，又很快垂下眼睫，箫声逐渐高昂急促起来。

    君天澜起身，抬步往大厅角落的莲花灯盏走去。

    沈妙言乖巧地跟在他身后，眼中是难以遮掩的雀跃和欢喜。

    然而没等君天澜去拿那座灯盏，韩叙之忽然高声道：“这场比试，比的是文武。大人在棋艺上胜了我，那么，射艺呢？”

    他喊完后，心跳得极快。

    他在赌，赌君天澜射艺方面比不过他。

    因为紧张和好胜心作祟，这一刻，他忘记了君天澜其实不是一届文官，而是武将出身。

    那么多次率领将士平定叛乱，那么多次镇压剿匪，这些功绩，全都被韩叙之遗忘。

    他唯一的念头，是君天澜的射艺，比不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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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碾压韩叙之（3）

    君天澜背对着众人，精致冷峻的面庞上，垂下黑燕翎似的眼睫。

    夜凛已经背着长弓进来，恭敬地单膝跪地，双手将弓箭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把乌金木长弓，雕刻着谁也看不懂的复杂花纹，古雅而凛贵，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

    沈妙言吃力地抱起沉重的长弓，唇角翘起：“大人。”

    君天澜单手就拎了起来，沈妙言从夜凛手中接过长箭呈给他，他在众人复杂的视线中，拈弓搭箭。

    箭头闪烁着冰蓝色的寒光，他仿佛只是随意拉了一下，那支箭刺破空气，呼啸着射往人群。

    一群公子小姐们吓破了胆，尖叫着抱头躲开，再抬起头时，就瞧见长箭笔直地朝着韩叙之射去，直接射穿他的衣领边，力道之大，竟将他整个人带着往墙壁撞去！

    等反应过来时，韩叙之已经被这支箭钉在了画舫墙壁上，他整个人呆若木鸡，甚至忘记了动弹。

    箭头深深插进墙壁里，可见射箭之人臂力有多强悍。

    韩叙之终于打了个哆嗦，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他和那个男人，差距有多大。

    而韩棠之的箫声，也适时结束。

    寂静的画舫中，君天澜淡淡道：“把灯盏取下来。”

    沈妙言应了声好，笑眯眯抱住灯盏，轻轻摸了摸，琉璃灯壁透出些许温度，叫人心里暖暖的。

    君天澜带了她，众目睽睽中，往门外而去。

    张璃回过神，连忙过去拦住两人：“如今时辰尚早，焰火都还未开始放，大人回去做什么？”

    君天澜望向沈妙言：“你要看焰火吗？”

    沈妙言抱着灯盏，焰火什么的她是没兴趣的，不过……

    她的眼角余光落在角落的张晚梨身上，眼中划过暗光，笑道：“好啊，焰火很漂亮，我喜欢看呢。”

    张璃松了口气，同时却又担忧地望向君天澜，这个男人，今晚为沈妙言如此出头，叫她相府大小姐的颜面何在？

    总要让大家知道，她张璃，会成为国师夫人，会成为这个风华绝代的男人，捧在手心上的珍宝。

    而墙上的韩叙之被人放了下来，满身狼狈，不敢逗留，灰头土脸地乘坐小船离开了画舫。

    厅中恢复了觥筹交错，可在座的人因为刚刚嘲笑君天澜的事，个个战战兢兢，连说话声都小了许多，唯恐被那人注意到。

    张璃几次三番向君天澜敬酒，暗示情意，然而对方始终不为所动，叫她泄气又无可奈何。

    等几支歌舞结束，便有丫鬟进来，说是焰火表演要开始了。

    众人都来到甲板上，十几艘画舫围绕在湖心小岛上，但见小岛中央火光璀璨，几名小厮拿着焰火，正紧张地轮番点燃。

    很快，那焰火越燃越大，从地面直入云天，在深蓝色的夜幕中绽放出硕大的烟花，五彩斑斓，令人目眩神迷。

    而小岛边缘围着一圈橘黄色灯笼，身着软罗轻纱的美貌舞姬围绕着岛屿跳舞，歌声远远传来，那么奢靡华丽，犹如是在歌颂一个王朝的盛世巅峰。

    贵女公子们都各自结伴，叽叽喳喳地评论着焰火，有人开始摇扇吟诗，一派热闹繁华。

    君天澜望向身边的小人儿，她抱着琉璃灯盏，静静趴在船舷上，琥珀色的瞳眸中倒映出异彩纷呈的光芒，美丽绚烂至极。

    夜风有些大了，他脱下织锦外裳，披在沈妙言身上。

    沈妙言怔了怔，抬头看向他，对方的视线却落在焰火上，只留给她一个精致完美的侧脸。

    她捏住外裳，心中更加温暖。

    这两人的互动被不远处的张璃看在眼中，娇俏的面庞在黑夜中扭曲，平日里的端庄矜持尽皆消失不见。

    又一朵巨大的焰火绽放，火光在这一瞬映亮了她狰狞的面容，旁边的张敏不小心看见，吓了一跳：“姐，你怎么了？”

    张璃瞬间恢复了端庄得体的表情，语带无奈：“明明我才是国师大人的未婚妻，可他处处，却只在乎那个罪臣之女。敏敏，你的婚姻已经不幸，难道，我也要步上你的后尘吗？”

    张敏心中酸楚，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姐姐，要怪，只怪沈妙言那个小贱人从中作祟，不止破坏了我的姻缘、毁掉我的孩子，还阻挠了姐姐你的幸福……”

    两人互诉衷肠，这一刻显得很是姐妹情深。

    过了会儿，焰火停了，四周暗下来，岛上的小厮似乎在准备更隆重美丽的烟花。

    张璃紧了紧张敏的手，轻声道：“我刚刚说的，你可记牢了？”

    张敏点头，有些忐忑。

    很快，张璃走到君天澜身边，满脸焦急：“大人，刚刚我最后从厅中出来，丫鬟掩门时，却见韩大公子似乎还在里面。他独自坐在黑暗里，不知是怎么了。”

    君天澜盯向她，她双手攥着帕子，脸上全是焦急：“我一个女孩子家，不好随意同他搭话。我知大人同他关系极好，大人不如进去看看吧？”

    她眼神真切，不似撒谎。

    君天澜看向沈妙言，沈妙言扬起一抹笑容：“国师，你去吧，不必担心我。”

    张璃很快带着君天澜往大厅而去，沈妙言低头望向手中蓝莹莹的灯盏，失而复得的滋味儿，令她十分满足。

    正独自开心时，一个透着怨气的女声响起：“沈妙言，你毁掉我的一切，自己却过得这般好，真是令人憎恨呢！”

    沈妙言回头看去，只见张敏形容憔悴，站在她身后，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神之中满是浓浓的恨意。

    她勾起唇角：“张敏，你该怨恨的人早就被大火烧死了，与我何干？更何况，你的一切遭遇，都是你自己所求，与旁人没有半分关系。”

    四周的人都涌去了船头，这边甲板上，只剩她们两人。

    夜风拂过，张敏怒不可遏，上前一把将沈妙言怀中的琉璃灯盏砸落在地：“你还敢狡辩？！沈妙言，我虽愚笨，却也知道，如今御史府的局面，都是你在背后一手促成的！”

    沈妙言望向地面，上好的白玉灯盏，碎裂成了无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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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国师追妻三十六计（1）

    她弯腰，捡起那块被用作灯芯的月光石。

    月光石上系着红丝带，那是她小时候，喜欢这块蓝莹莹的石头，亲手系上去，以便挂在颈间玩耍的。

    她慢条斯理地将月光石挂上脖颈，抬眸望向张敏：“是我一手促成的，你又能如何？”

    张敏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嚣张地反问，不禁狰狞着脸，上前一步，居高临下：“沈妙言，我恨不得你马上就从这个世界消失！”

    她话音落地，天空再度绽放出绚丽的烟火，比刚刚的还要美丽壮观。

    人声鼎沸，沈妙言盯着张敏，她的脸在烟花下扭曲狰狞，一张嘴开开合合，说出的那些恶毒的话，尽数被焰火鸣放的声音湮灭。

    她听不清，也懒得去听，便将目光投远些。

    烟火的照耀下，她隐约看见身着浅蓝色锦袍的贵公子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腰间挂一管竹萧，正寂寞地仰头望着天空。

    那是，韩棠之？

    可韩棠之若是在这里的话，那张璃为什么要说，他在大厅中？

    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她蹙起眉尖，谁知下一瞬，张敏忽然整个人发狂般扑上来，狠狠将她推进身后的湖水中。

    那船舷并不高，沈妙言一个趔趄，直接栽下了水。

    画舫大厅中。

    满厅都点着烛火，有乐姬藏在珠帘后，正弹奏着情意绵绵的乐曲。

    君天澜环视四周，并未看见韩棠之。

    张璃跟进来，随手掩上雕花木门，望着他背影的目光中，含满了情愫。

    她绕到他身前，纤纤素手搁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美目中秋波流转：“国师大人，这里并没有什么韩公子。这一切，不过是璃儿同你开的玩笑……”

    她在烛火中放了些**的药物，这样曼妙的黑夜画舫上，令人意乱情迷的乐曲，再加上软玉温香在怀，她就不信，国师他还能坐怀不乱。

    只要他体会过同她在一起的美妙滋味儿，她不信，他还会喜欢沈妙言那个没长成的小姑娘。

    君天澜垂眸，那只玉白的手在他的胸膛上游走，渐渐的，一路往下。

    乐曲愈发****张璃面颊潮红，喘着气，指尖顿在了君天澜的腰带上。

    这些招数，都是她暗地里花银子，叫人从青楼妓子嘴里套出来的，说是对男人格外有效。

    虽说她是世家小姐，做这样的事十分不合适，可对方是她的未婚夫，她为了他做这些，又有何不可！

    她想着，鼓起勇气，想要摘掉君天澜的腰带。

    然而，没等她有进一步的动作，那纤细的手腕就被人握住。

    下一秒，女子痛苦的尖叫声响起，伴着骨骼被生生捏断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躲在珠帘后的乐姬吓得拨断了琴弦，一声铿锵，大厅内便只能听见女人惨痛的哀嚎。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扭曲了面容的张璃，松开手，直接将她推倒在地。

    张璃痛得在地面蜷成一团，整个人抽搐着，手腕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下次，若再敢碰本座，捏断的，就不止是你的手。”

    凉薄低沉的声音响起，张璃冷汗淋漓地抬头望向跟前的男人，但见他的面容依旧精致美好，那周身的气息依旧光风霁月。

    他是风华绝代的男人。

    可为什么那双眸子里，却满满都是对她的不屑一顾？

    她是被万人追捧的才女，为什么在他眼中，她就如此不堪？！

    她想不明白，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只余下这个男人淡漠离去的背影。

    甲板上，沈妙言巨大的落水声，被烟花鸣放的声音所遮掩。

    张敏面色紧张地靠在她落水的地方，朝四周张望，见无人注意到这里，一颗乱跳的心不禁稍稍安定了些。

    然而没等她溜走，君天澜已经出现在她跟前，凤眸中蕴藏着无边无际的风雪，声音低沉：“沈妙言呢？”

    张敏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回来，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嗫嚅着，浑身发抖，说不出半句话来。

    焰火已经结束，四周的灯被点亮，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这两人身上，渐渐围拢了来。

    君天澜见张敏眼神躲闪，似乎在往身后的水里瞟，心中一凛，将她推开，望了眼平静的湖面，陡然拔高音量，怒声道：“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本座要你们整个相府陪葬！”

    在众人的震惊中，他迅速脱掉外裳，正要下水，夜凛等几名暗卫及时出现，将他拦住：“主子，让属下去救人！”

    君天澜面容冷漠，推开他们的阻拦，直接跃入水中。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张敏吓得瘫坐在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璃在丫鬟的搀扶下，拨开人群，一张原本娇俏的面庞此刻苍白可怖，她盯着泛起涟漪的湖面，嘴唇抖动，眼底都是恨意。

    他竟然，这般在乎沈妙言吗？！

    水下。

    这里是漆黑的另一个世界。

    没有声音，没有光，充斥所有感官的，是未知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沈妙言在国师府的温泉池学会了游泳，可是落水的瞬间，冰凉的湖水漫过头顶，她的小腿不可抑制地抽起筋来，竟无法浮上水面。

    她往湖水深处坠去，仰起头，视线所及，是夜幕上逐渐消失的烟花。

    她向上努力地伸出手，她不想死……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国师处变不惊的模样，她试着压下所有的慌张，而身体似乎逐渐习惯了这冰凉的湖水，小腿竟也不再抽筋。

    她试探着往上游，然而长长的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踝，像是水鬼的手，缠得那么牢，叫她怎么都挣不开。

    她终于彻底慌张了，可越是挣扎，那些水草密密麻麻，将她缠得越紧。

    手掌握住的只是无尽的水流，那小小的娇躯朝更深处坠去，濒临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了。

    君天澜扎进湖面，强健的身体像一尾鱼般迅速穿梭在水里，水下一片黑暗，他摸索观察着，却找不到那个小姑娘。

    正焦急愤怒时，蓝莹莹的光从水底透出，隐约照亮了半张苍白的小脸。

    沈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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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国师追妻三十六计（2）【打赏加更章】

    君天澜游过去，单手将她抱进怀中，从黑金发冠里取出发簪，割断了缠住她的水草。

    他抱着她往上游了一截，却见她已经昏迷过去。

    过去的二十一年，他从未体会过，心急如焚是何种滋味儿。

    然而这一刻，在昏暗的水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这种紧张感，他大约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想要她，活着！

    就着昏暗的光线，他将她托在臂弯，低下头，轻柔地吻住她的唇瓣，将口中气体，缓缓地渡给她。

    月光从天穹尽头，穿透湖面，在水下形成了巨大的朦胧光柱。

    月华和水的微光里，沈妙言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所及，是一双温柔至极的古雅凤眸。

    黑金发冠早沉进水底，那一头丝绸般的及膝长发在水下铺散开来，随着水流而舞动。

    他只穿着洁白中衣，缎质的衣料在月光中散发出莹莹光芒，冷峻精致的面庞，携着无穷无尽的缠绻温柔。

    琥珀色的瞳眸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这样绝美的画面，毕生难见一回。

    想要将这一幕烙印进眼底，烙印进心底最深处。

    这一生，她都不想忘记。

    而君天澜注意到她的苏醒，狂乱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修长结实的手臂紧托着她，一同往水面而去。

    此时的楼船画舫上，国师府的暗卫将船上的贵客们都包围了，所有人战战兢兢，暗自祈盼沈妙言千万不要有事，以免国师的怒火牵连到他们。

    夜凛带着几个人，手持灯盏，焦急地倚在船舷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湖面。

    他自幼跟着主子，主子的性命，他看得比自己的还重。

    更何况，主子那样贵重的身份，若是出了事，他还不知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湖面依旧平静。

    韩棠之拨开众人，脱掉衣裳，神情冷静：“我下去找人。”

    夜凛连忙拦住他：“局势未明，韩公子切勿冲动！即便下水，也该属下去！”

    两人正说着，只听得湖面响起一阵水声，众人连忙看去，君天澜抱着沈妙言，正慢慢游过来。

    夜凛连忙放了绳索下去，君天澜先将沈妙言递上来，这才跟着上船。

    国师府的暗卫拦着，众人看不大真切那两人的神情，只瞧见君天澜拿过干净的外裳，将沈妙言裹得严严实实。

    张璃抱着被折断的手腕，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若是寻常喜欢也就罢了，哪个男人没有宠爱的女子。

    可国师对沈妙言的喜欢，早已超过了度，这已经不仅仅是喜欢这样简单的事了，这是……

    爱？

    爱一个人，才会将她照顾得如此妥帖，容不得旁人伤她一分。

    爱一个人，才会为她笑为她怒，为她对上她厌恶的所有人，为她不顾生死。

    这个认知，叫张璃心如刀绞。

    她站在人群中，瞧见君天澜单膝跪在沈妙言身边，将她揽进怀中柔声安慰，浑身都湿透了，也毫不在意。

    那样的呵护备至、温柔宠溺的神情，竟然会出现在他那张始终冷漠无情的脸上……

    夜风将张璃的头发吹得蓬乱，像是在讽刺她不自量力的爱情。

    美眸中恨意更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要让沈妙言从这个男人的身边消失。

    这样风华绝代的男人，只有被称为第一才女的她，才配得上！

    众目睽睽中，君天澜将沈妙言打横抱起，他望向张敏，眸光是刻骨的冷漠。

    张敏打了个哆嗦，连忙往人群中缩去。

    “咱们回家。”他低头朝怀中的小姑娘说完，身形一动，足尖点了下船头，便快速往岸边掠去。

    国师府的人都撤了之后，空气中的威压尽数消失，画舫上的人长长松了口气，个个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国师府，华容池。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直接来到池边，拿掉她身上那件外裳，解开她的腰带，继续扒她的衣服。

    沈妙言吓了一跳，尽管还有些虚弱，却十分神气地抱住自己：“你要干嘛？！”

    “你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这温泉池有暖身的作用，赶紧进去泡。”君天澜没好气。

    沈妙言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君天澜，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不也湿透了！你先下去泡，等你泡完走了我再泡。”

    君天澜面无表情：“怎么，害怕本座占你便宜？”

    “当然不是！”沈妙言面颊微红，将小脸偏到另一边。

    见她如此，君天澜更加不悦，语气严肃：“过来！”

    沈妙言望向他，见他认真，便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

    君天澜直接将她拽到身边，不由分说地解开她衣襟上的盘扣。

    这小丫头，她还以为她的身体有多强壮么，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再加上赶路花了两刻钟，不染上风寒就已经是奇迹了，她还敢在那儿磨磨唧唧叫他先泡！

    “国师！”沈妙言慌得不行，连连推拒着君天澜，可力气到底抵不过他，没过一会儿，便被扒得只剩个小肚兜和亵裤。

    她又羞又气，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国师，你都是我哥哥了，你不能再碰我！”

    说着，趴到软榻上，双手双脚紧紧缠住软榻，“不许你碰我！”

    小脸埋进了枕头里，柔软的黑暗中，她的唇角却悄悄勾起一道弧度。

    国师这块铁疙瘩，对她软硬不吃，死活不肯承认他喜欢她。

    既然如此，那就来激将法好了。

    君天澜盯着她，皱起眉头，似是呢喃：“哥哥？”

    沈妙言连珠炮似的叽里呱啦嚷开了：“安姐姐让你做我兄长，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兄长。像你这样的石头心，不管我怎么做都是捂不热的！与其让你娶我，还不如做兄妹呢！”

    说着，盘腿坐好，扳起小指头掐算：“我还有一年半及笄，我每天唤你十声哥哥，一年半得唤……”

    她算来算去算不清楚，最后扬起小眉毛，望向君天澜：“总之，我要唤你好多声哥哥。冲着这一点，我及笄嫁人的时候，哥哥你也要为我多备些嫁妆！”

    ……

    为淚ㄜ夏墨涼歌的打赏加更。有读者问为什么菜的书一章要十书币，因为菜的章节是两千字章的，一千字章节的收费是五个书币，菜下本书弄千字章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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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国师追妻三十六计（3）

    君天澜面无表情，盯着她看了良久，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沈妙言愣了愣，不由蕴怒，这个男人到底怎么回事，她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竟然还是无动于衷！

    难道，他就不在乎，她会真的嫁给旁的男人吗？

    她眼睁睁看着他沿着小路离开，气得几欲晕厥。

    这样闷骚的男人，脾气还总是阴晴不定，真不明白张璃、沈月彤和楚珍她们，喜欢他哪里！

    她摸了摸肚子，原还想着等泡完温泉，去吃些宵夜，现在却是气都气饱了。

    而君天澜独自一人漫步于梨花林里，面容清冷淡漠。

    他的衣裳和长发早已风干，永不凋零的梨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和袍摆上，同长长的发丝一道纠缠飞舞。

    这情这景皆可入画，只那双幽深典雅的凤眸，复杂得过分，宛如夜幕中最深沉的一抹颜色，只消看上一眼，就能让人的魂魄沉溺其中。

    他终于驻足，修长的手指捏住风中的一枚梨花，垂下眼睫，薄唇的弧度透出凉意。

    那个小丫头，曾经还说要嫁给他。

    可现在看来，却分明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都将他看做兄长了，她大约，是不喜欢他的。

    想到这里，他那颗心顿时寂寞孤独到极致。

    沈妙言沐浴完，换了干净的衣裙回到衡芜院，君天澜的寝屋中空空如也，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她自个儿躺在东隔间的小床上，琢磨了会儿少女心事，便很快睡了过去。

    此时，京城最大的妓院云香楼雅间内。

    这雅间宽大奢华，家居摆设，俱都是古董瓷器、金银玉器等贵重物品。

    月光透过宽大的落地雕花木窗洒进来，角落里的乐姬弹奏出清和婉转的乐曲。

    席地陈设着十几张紫竹席垫，中间搁一矮几，上面摆满了美酒佳肴。

    花容战盘腿而坐，身边簇拥着三五个貌美如花的姑娘，正娇笑盈盈地同他说着什么。

    其余美人，或坐或躺，都倚着身旁的贵公子。

    他们正在玩行酒令，若谁答不出来，就得喝掉花魁娘子绣花鞋中的美酒。

    这是京中上流贵族中盛行的游戏，众人玩得高兴，喝得多了，个个儿脸上都透出微醉的熏红，连说话都大胆色/情起来。

    而一位身着水红色襦裙的美人，含笑为在场的人满上酒水。

    她半垂下脸，只一个恬静的侧脸，便已很令人惊艳。

    所有女子中，只她一人赤着双脚，那双小巧玲珑的绣花鞋，早被花容战拿去当了盛酒的容器。

    正玩得高兴时，雕花木门被人推开。

    众人一愣，回头望去，只见身着黑色锦袍的男人，携裹着煞气，大步走了进来。

    花容战面色微变，连忙起身行礼：“大人。”

    其余人也都起身，跟着行礼：“国师大人。”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撩起袍摆，坐在了花容战的位置上，“你们玩，不必管本座。”

    众人面面相觑，这么一尊大佛呆在这儿，他们即便有心想玩，却也无胆继续玩呀！

    眼见着雅间中的气氛冷了下来，花容战摇着折扇，试探着道：“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他家大人，每次议事，都会将他叫去金玉满香楼。

    云香楼这种地方，他是从不会踏足的。

    今夜，倒是稀罕。

    君天澜瞥了他一眼，面容沉静：“本座问你，如何让一个女人，喜欢上你？”

    话音落地，整座雅室都安静下来。

    在场的都是他的心腹，知道他素日里始终保持着冷情冷面，情/爱这种东西，同他沾不上半分关系。

    怎的今晚，大人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

    花容战的一双桃花眼笑得眯了缝，合拢折扇，开口道：“大人，可是沈家丫头移情别恋了？这京中，难道还有比你更好的人吗？”

    君天澜起身，淡淡道：“本座不过是随口问问。”

    说着，就要离开。

    花容战连忙拉住他的大袖，将他重新拉回到席垫上，“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大人不要生气。”

    说着，依旧笑眯眯的，“沈家丫头眼光还是有的，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不喜欢大人了――”

    话未说完，君天澜起身又要离开。

    花容战拉住他，“好了，我不说那话就是！”

    君天澜盘腿坐下，被所有人围观，不知怎的，这一刻耳尖忽然就有些泛红，垂下眼睫，定了定心性，似是鼓起了勇气，冷声道：“说出一条有用点子的，赏金百两。能够成功的，赏金万两。”

    在场的人一听，顿时跃跃欲试。

    一名公子笑道：“女子都爱美仪态的男人，大人打扮好看些，轻而易举就能俘获那人的芳心。”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大人还不够美似的。”花容战不屑，以扇敲击着掌心，“这条不算。”

    另一位美人试探着开口：“大人才貌皆是顶尖的，那不如，用性情去征服那位女子？只是不知，那女子喜欢何种性情的男人？”

    君天澜怔了怔，他倒是从未考虑过，那小丫头喜欢什么样性情的男人，看来得找机会问问了。

    想着，示意身后的夜凛拿笔记下。

    这位美人轻而易举便得到百两黄金，其他美人眼红不已，纷纷雀跃起来，计策一条条地出炉，最后被君天澜接受了其中四条。

    第一便是刚刚说的性情，第二，则是每时每刻都出现在她眼前，经常夸她，经常占据她的视线。

    第三，占据她的视线后，先给予她温暖，等她习惯了，再故意冷落她。这样的落差感会让她意识到，他是她身边最重要的人。

    第四，等到她孤独无助时，以英雄救美的方式出现在她身边，如此便能轻而易举俘获她的芳心。

    君天澜回到衡芜院，已是夜深。

    他无心睡眠，坐在软榻上，就着烛火，盯着夜凛记下的四条计策，反复观看揣摩，终于觉得差不多领悟的时候，才将纸片小心翼翼藏进软榻里面。

    翌日一早，沈妙言伺候君天澜梳洗，正在镜台前为他挽发，忽然听见他淡淡开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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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国师追妻三十六计（4）

    沈妙言愣了愣，望向镜子，镜中的男人端坐着，面容清冷，那双凤眸太过复杂，她根本看不透。

    迟疑片刻，她轻声道：“国师这是……什么意思？”

    “本座只是问你，喜欢什么性情的男子，你认真回答就是。”他淡淡道。

    沈妙言吃不准他的意思，短短的几瞬间，脑海中便已千回百转，掠过无数可能。

    琥珀色的瞳眸中暗光闪烁，她昨夜告诉他，她要嫁给旁的男子，莫非，国师这是要为她物色夫婿？

    握着象牙雕花梳子的手紧了紧，她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为他将头发梳理整齐：“我还要一年半才及笄，为我物色夫君这种事，是不是早了些？”

    她才不想嫁人。

    君天澜盯着她，声音依旧淡漠：“据本座所知，京中的很多贵女，在及笄前，便已由家族为其暗中相好了姻缘，只等及笄后成婚。现在物色，并不算早。”

    沈妙言梳理头发的手顿住，抬眸看向镜中的男人，两人视线在镜子里相遇，谁也没有看透对方的心思。

    过了片刻，沈妙言将他的头发束起，轻声道：“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君天澜心中一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本座问的是性情。”

    “性情嘛，待我温柔有耐心，肯不顾一切护我周全、为我出头，愿意接纳我的不好。另外……”

    她拿了黑金发冠，认真为他戴上，“还要权倾朝野，要一手遮天。要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人。即便锦绣江山在眼前，在他看来，也不及我万分之一重要。”

    她漫不经心地说着，稚嫩的声音中，隐藏着霸道。

    君天澜心底那股名为喜悦的火焰越燃越旺，这小丫头说的人，怎么看，都是他啊！

    薄唇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一抹笑，他抬手摸了摸束好的发髻，想起第二条计策，是要他每时每刻都陪在她身边，要夸她，要占据她的全部视线。

    他想着，淡淡开口道：“本座今日休沐，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沈妙言怔了怔，这是，要陪她出去玩的意思？

    她犹豫半晌，狐疑地盯着君天澜，吃不准他的意思，便试探着道：“我想去金玉满香楼吃点心。”

    “可以。”

    他答应得干脆，这副爽快的态度同往日里的小气模样大相径庭，叫沈妙言心中愈发不安，便轻轻道：“那，我去换身衣裳？”

    要经常夸她……

    这个念头从君天澜脑海中掠过，他站起身，语气随意：“不必，这样就很好看。”

    沈妙言惊了一惊，国师居然夸她好看？

    他今儿是吃错了药吗？！

    半个时辰后，两人到了金玉满香楼的雅间，正好韩棠之也在，便凑了过来，同他们坐在一起。

    沈妙言盯着君天澜与韩棠之，这两人谈起了朝廷上的事，倒是把她撇在了一边。

    她咬了口桂花酥皮烤鸭，眼中的疑虑一重盖过一重，莫非，国师有意要把她许配给韩棠之？

    想着，就听见君天澜忽然道：“她是长大了些，比小时候好看多了。”

    沈妙言愣了愣，抬头看去，只见这两人都盯着她。

    她握住一只鸭腿，眨巴着圆眼睛，不明所以。

    韩棠之笑容温润：“是呢，这样标志的小姑娘，京城里也是少见的。”

    君天澜望着沈妙言，但见她嘴边沾了一圈儿褐色酱汁，哪里有半分标志的模样。

    他嘴角微抽，换了个角度继续夸她：“妙言性子天真活泼，心地善良，与其他女子注重规矩、刻板呆滞完全不同。这也是少有的优点。”

    他总觉得，这样当着外人夸奖她，会显得更加真诚，叫她知道，他也是看得出她的好的。

    然而这番话落在沈妙言耳中，却几乎叫她毛骨悚然。

    国师君天澜是什么人啊，那是嘴巴里半句好话都蹦不出来的人啊！

    他今日这般夸她，一定是要将她许配给韩棠之。

    这就跟卖东西的道理是一样的，总要夸一夸自己售卖的商品，才会有人买不是？

    如今，她也吃不准君天澜对她的态度了，明明以前是喜欢她的，怎么忽然之间，就想将她嫁给别人了？

    她小心翼翼将目光转向韩棠之，对方正含笑凝视着她。

    太可怕了！

    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咬住唇瓣，眼珠一转，顺手扯下另一只酱鸭腿，毫无形象地大嚼起来。

    只要破坏掉自己的形象，韩棠之他一定看不上她的。

    这么想着，便吃得愈发放飞自我，酱汁涂了满脸，甚至滴落到洁白的衣服上，也毫不在乎。

    君天澜的嘴角抽得更狠，却只得绞尽脑汁地想词儿来夸她：“妙言就是这般直率的性子，有她在身边，总不愁没有笑料。棠之，你觉得，她和京中其他女子相比，是不是更加优秀？”

    韩棠之盯着沈妙言，她的眼睛都瞪圆了，狼吞虎咽，一手拿着鸭腿，一手直接探进盘子里，去抓牛肉片。

    像极了饿鬼投胎。

    他努力憋住笑，不敢忤逆了君天澜：“是，她很优秀……”

    君天澜望着沈妙言愈发难看的吃相，实在是夸不下去了，面子上也终于挂不住，冷冷道：“本座过会儿还有要事，棠之你若无事，可以先行离开。”

    “是。”韩棠之起身，憋着笑走出雅室，在走下楼梯时，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那笑声传进雅间，沈妙言正叼着鸭腿，两手抓着牛肉片，心中长长松了口气。

    那笑声，该是代表，韩棠之对她没兴趣了吧。

    这么想着，松开嘴，鸭腿便落进面前的碟子里。

    君天澜泄气地丢给她一块帕子：“把自己擦干净。”

    “哦……”她拖长音调，欢欢喜喜地给自己擦脸擦手。

    等她终于收拾干净，君天澜带着她下楼，正要上马车，却瞧见一个年轻公子骑在枣红马上，意气风发地经过。

    沈妙言瞳眸一动，那是，沈峻茂？

    沈峻茂身后跟着一队侍从，还抬了两顶软轿。

    她拉住君天澜的衣袖，“国师，他不是被罚谪居南城吗？怎么回来了？”

    君天澜牵住她的手，将她带进黑金马车内：“本座安排他回来的。”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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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国师追妻三十六计（5）

    “什么？！”沈妙言大惊。

    君天澜面容冷漠，只是不语。

    沈妙言瞪了他一眼，挑起车帘，就瞧见那两顶软轿紧随着沈峻茂离开，夏风撩起轿帘，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两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她愣了愣，“她们是？”

    “本座送给张敏的大礼。”君天澜靠坐在软榻上，脑海中浮现出七夕那晚，相府湖底，小丫头那张惨白惨白的面容。

    张敏胆敢将他的人推下水，不回赠她一份大礼，怎么对得起他家丫头受的苦？

    沈妙言不过瞬间便反应过来，“你是想要，让张敏失宠于沈峻茂？”

    不止如此，她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沈峻茂他好不容易从南城回来，却带了两位美貌小妾。

    如此一来，张敏必定会怨恨他，从而造成张府与沈府的间隙。

    用两个美人来换张沈两家失和，多精明的算计！

    只是，国师突然出手，是为了……给她报仇吗？

    她仰头望向君天澜，对方阖着双眼闭目养神，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心里高兴，见他额角似有细汗，便拿起蒲扇，扇起摆放在马车角落的碎冰，想要让国师觉得凉快一点。

    君天澜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不禁想起第三条计策：在占据她的视线后，要给予她温暖，要她习惯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存在。

    思及此，便轻轻拿过她手中的蒲扇，“大热的天，不必做这些。”

    沈妙言萌萌地眨巴着两个圆眼睛，甜甜卖乖：“那回家之后，我多背几首诗词给国师听，好不好？”

    国师最喜欢她用功，背诗词肯定能让他高兴。

    君天澜仔细想了想，这小丫头平日里似乎不喜欢背诗，为了让她高兴，便语带温柔地开口：“不必。你跟在本座身边，学的都是男孩子该学的。如今已是快要及笄的年纪，请拂衣教你女红刺绣好了。将来嫁人，才能亲手为夫君做贴身的衣物。”

    他还没忘记，当初浴佛节时，这丫头为他做的荷包有多丑，他完全没脸戴出去，现在都还丢在抽屉里锁着。

    而沈妙言却是一愣，这话的意思是……

    准备将她嫁给旁人？

    她不悦，在他对面盘膝坐好，“我不愿意学。”

    她就要不学无术，到时候没有男人愿意娶她，她就能一辈子赖着国师了。

    君天澜掀起眼帘望了她一眼，看她着实不情愿的表情，只得退一步：“那就算了。”

    刺绣什么的，叫绣娘做也是一样的。

    只是这给予温暖，到底怎么个给予法呢？

    马车缓慢平稳地往国师府驶去，君天澜苦思冥想，这事儿乃是比朝政大事还要棘手麻烦的事，他想了一路，却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到了国师府，小丫头收拾了干净衣裳，蹦蹦跳跳要去泡温泉。

    他自个儿坐在软榻上看书，良久后，拂衣忽然匆匆进来，往东隔间而去。

    他叫住拂衣：“那丫头怎么了？”

    拂衣连忙行了个屈膝礼：“小姐说，忘记拿搓身体的杏仁香膏了。”

    君天澜放下书，眸光便是一动。

    华容池中，沈妙言独自在里面沉沉浮浮，等了许久都不见拂衣回来。

    她游到临岸的地方，趴在池子边缘，正昏昏欲睡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头顶响起：“香膏。”

    她一惊，抬头去看，只见君天澜弯下腰，手中递过来的，正是那块杏仁香膏。

    她连忙缩进水里：“你来做什么？！”

    君天澜将香膏放在岸上：“本座好心给你送东西，你是何态度？”

    沈妙言白了他一眼：“东西送到，你可以走了。”

    君天澜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害怕似的将身子又往水里沉了沉，像是防备他，于是不悦地拂袖离开。

    而沈妙言盯着他的背影，小心翼翼拿过岸上的香膏，眸子里全是担惊受怕，国师这两天，真是太反常了。

    夜已深，沈妙言在小床上辗转反侧。

    外间，君天澜躺在大床上，习武之人听力极好，东隔间里细微的动静，都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东隔间终于安静下来。

    他鬼使神差地起身走进东隔间，就瞧见沈妙言呈大字躺在床上，被子都被压在了身下。

    许是晚上吃得太饱，她无知无觉地撩起中衣，摸了摸滚圆的肚子。

    君天澜蹙眉，夏夜还是很凉的，这样睡着，不染上风寒才怪。

    今夜月华如水，窗外传来夏虫的鸣叫声。

    他在床榻边坐下，将她搁在肚皮上的手拿开，轻轻把她的中衣理整齐。

    小姑娘睡得挺沉，同刚到国师府时，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的模样，全然不同了。

    修长的手指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凤眸中盛着复杂的情绪，是因为有安全感，才会睡得沉吧？

    忽然很庆幸，当初，小姑娘投靠的人是他。

    温凉的指尖拂拭过白嫩的面颊，他俯身亲了口她的额头，又将薄被从她的身下拽出来，盖到她的肚子上。

    正欲离开，却看见月光在她的额头和睫毛上跳跃，灵动至极。

    他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薄唇抿出一丝笑，透着难得的温柔：“本座很愿意护你一世周全，也想要成为你的夫君。所以，长大后，你不可以喜欢旁的男人。”

    窗外花影婆娑，屋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若是有外人在此，定会惊讶这位素日里冷情冷面的国师，此刻竟像是个平凡的邻家少年。

    这么真诚的告白，偏赶着人家小姑娘睡着时才敢说出口，这样的羞涩，与那个一手遮天、冷酷霸道的权臣形成鲜明对比。

    大约是真的喜欢，所以才会如此小心翼翼。

    君天澜又亲了亲沈妙言的额头，这才起身离去。

    而睡梦中的小姑娘，对他的告白与吻毫无所觉，只是在静谧的花香中，隐约听见有人温柔呢喃。

    她睡得更沉了。

    纸笺上追女孩儿的计策，在第三条就实行不下去了，早膳时，君天澜望着胃口大开的小姑娘，颇有些忧虑。

    他想让她喜欢他，却又不肯让她知道，他也喜欢着她。

    这本就是个很麻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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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国师追妻三十六计（6）

    沈妙言喝完一碗燕窝粥，见君天澜正盯着她看，不由拿帕子擦了擦唇角，又朝旁边的青铜镜里瞄了眼，旋即微微挑眉，自己脸上并没有脏东西，他在看什么？

    “国师，你不会是看我长得越来越貌美如花，想着怎么吃掉我吧？”她双手托腮，眉眼弯弯。

    君天澜收回视线，喝了口清茶：“本座还没有饥不择食到，对未成年少女下手。”

    “切，”沈妙言白了他一眼，像是自我安慰，“我很快就要及笄成年了，我娘长得美，我也不会差，一定会惊艳四方的。”

    说着，傲娇地起身离开。

    关于那四条追女孩儿的计策，君天澜不知道该如何发展下去，便将这事儿搁到一旁，只专心处理朝政。

    眼见着到了七月下旬，大周国传来消息，大周使团将于九月重阳前抵达楚国京城，商议签订和平盟约之事。

    更有小道消息称，这次大周使团，将由大周五皇子亲自带领出使。

    君天澜忙于监督官员布置行宫和做好接待准备，一时之间分身乏术，也没顾上沈妙言。

    沈妙言每晚都等着他回来用晚膳，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却总不见他回来。直到深夜时分，她躺在床上，才迷迷糊糊听见他回来的动静。

    她很想跟他说说话，然而一早起来，他又不见了踪影。

    不就是接待个使团么，至于这样劳心劳力？

    她想不明白，便打包了行李，自个儿搬去倚梅馆住。

    谁知一连住了多日，竟也不见他派人来寻。

    她百无聊赖地盘腿坐在软榻上，啃着果子，一边看安似雪给人抓药，一边发几句牢骚。

    等晚上白清觉从宫中回来，三人围坐在圆桌旁用晚饭时，她才知，国师这几日都被楚云间留在宫中歇脚，不仅要商议和大周的盟约条款细节，还要准备九月初九的重阳宫宴。

    沈妙言咬着筷子，有些好奇：“不知那大周五皇子，是何许人物？”

    白清觉笑容温厚，给安似雪夹了片肉，“大周比楚国强大数倍，皇室成员，皆以美貌闻名于世。”

    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人，脸上笑容更甚：“妙言你若是见到那位大周五皇子，可千万要把持住。”

    沈妙言一噎，一团米饭梗在喉咙里，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安似雪连忙拿了茶水递给她，又连连拍她的后背，责怪地望向白清觉：“好好吃饭，胡说些什么？”

    白清觉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给沈妙言扯了个鸡腿，“都是我胡说，妙言你千万别忘心里去。”

    夜里，沈妙言同安似雪睡一张床榻，她望向雕窗外的明月，对那位大周皇子十分奇心。

    以美貌闻名于世的皇族，到底会有多美貌呢？

    比国师还美？

    而另一边，国师府衡芜院，君天澜今夜回来，望了眼漆黑的东隔间，只当那小丫头睡着了，便自个儿去沐浴更衣。

    楚云间对大周使团来访之事格外重视，这些天他同楚云间一道忙于公事，再加上他自己也有些私事要处理，倒是疏忽了那小丫头，也不知她有没有好好用功。

    他沐浴完后，拿着从宫里带出来的点心，去东隔间看她。

    然而东隔间空空如也，小床上被褥折叠整齐，好几天都没住人了。

    他眉头一蹙：“拂衣！”

    拂衣匆匆进来，忐忑地屈膝行礼：“主子。”

    “她人呢？”

    “小姐她，去倚梅馆了。”拂衣低头，满脸心虚。

    君天澜将点心放到床头，又望了眼空空如也的小床。

    翌日一早，沈妙言还在赖床，迷糊之间，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好像是，国师的声音……

    她一骨碌坐起来，赤着脚跑到屏风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就瞧见君天澜坐在大椅上，正同安姐姐说话。

    “这段时日，麻烦你照顾她了。”

    今日国师穿了身白色绣祥云纹锦袍，外面罩着件宽松的玄色衣裳，袖口和衣裳边缘用金线绣着巴掌宽的纹路，黑金冠束发，端坐在那儿，怎么看怎么酷。

    夜凛带着两名侍卫进来，将捧着的礼物放到桌上。

    安似雪瞥了眼堆满一桌的锦盒，优雅地端起茶盏，拿茶盖轻轻抚开叶片：“大人心疼妙言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礼物，我却收不得。于我而言，大人待妙言好，才是最好的礼物。”

    安姐姐……沈妙言趴在屏风边缘，心中感动。

    君天澜呷了口茶，“白夫人放心。”

    安似雪听着这个称呼，怔了怔，抬眸望向对方，对方一脸淡定地搁下茶盏，朝屏风后看去：“本座从宫里带了些点心，就放在东隔间的床头，再不回去，添香她们要偷吃了。”

    莫名宠溺的语气。

    沈妙言禁不住绽出一个笑脸，应了声是，欢快地去洗漱更衣了。

    ……

    安似雪扶着门框，目送他们离开，美眸中隐隐有着触动。

    白清觉站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大人他，是很认真地在对待妙言。”

    “嗯。”安似雪望着远去的黑金马车，想着君天澜对待妙言的态度，唇角不禁浮起一抹浅笑。

    或许，前段时间，是她多虑了。

    而沈妙言跟着君天澜回到国师府，想起白清觉说的话，又有些好奇：“国师，白太医说大周使团即将前来签订盟约，他还说大周皇族以美貌闻名于世。那位大周皇子，真的很好看吗？”

    君天澜面无表情，“再好看，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沈妙言怔了怔，从君天澜的语气里，莫名听出了一丝潜藏的敌意。

    直觉，国师并不喜欢那位大周皇子。

    难道，他们有什么渊源？

    翌日。

    沈妙言起了大早，趁着凉爽，打算去街上逛一逛。

    她带了素问和夜寒，买了不少东西，正要去金玉满香楼用午膳，却听见不远处人声鼎沸。

    她抬眸看去，只见一座新建的酒楼，高挂一张“福缘楼”的匾额，矗立在醉仙楼对面。

    醉仙楼是温倾慕的财产，这酒楼建在她对面，摆明了是抢生意的。

    她带着夜寒和素问进去，小二很热情地开口：“这位小姐，雅间都被包下了，不知能否在楼下大堂用膳？”

    沈妙言点点头，坐下后，随口问道：“你们东家是谁？”

    那小二笑嘻嘻的，“小姐用膳，只管膳食好不好吃不就得了？何必管咱们酒楼背后的人是谁！”

    说着，又很得意地将抹布往肩头一搭：“小姐只需知道，我们东家，是当之无愧的皇亲国戚就够了。”

    “皇亲国戚？”沈妙言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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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国师，有人欺负我

    那小二不再多言，只笑嘻嘻道：“小姐点菜吧！”

    沈妙言点了几道菜，又问了素问和夜寒爱吃什么，便催那小二赶紧去上菜。

    小二走后，她托腮凝思，京城中皇亲国戚屈指可数，而和晋宁王府有过节的，似乎只有她庶叔一家。

    上次御史府莲花宴，晋宁王妃帮她解围，当时沈月如虽没说什么，可定然暗地里记下了这笔账。

    如今庶叔出资开酒楼，便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开在了醉仙楼对面。

    她饮了口茶，瞳眸中暗光流转。

    很想要，为晋宁王妃做些什么。

    正苦思冥想间，两个打扮明艳的女子跨进门槛，一位个子高挑些的做少女打扮，另一个则束了发髻，已然是妇人模样。

    正是张璃和张敏。

    “妙言妹妹！真是巧了，你也在这里吃饭？”

    一道男声响起，身着碧色对襟长衫的公子满脸惊喜地从楼上下来，径直往沈妙言这边走。

    沈妙言愣了愣，韩叙之竟然也在这里！

    而他那声称呼，成功将张璃和张敏的目光引了来，两人望着沈妙言的视线，俱都是仇恨。

    她讪讪抬手遮住双眼，韩叙之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韩叙之无知无觉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兴奋道：“自打上次相府一别，咱们便一个月没见过面了。妙言妹妹，这家酒楼是新开的，菜品很不错，我请你吧。”

    说着，便将小二叫来，打算加菜。

    沈妙言还未来得及阻止，张璃和张敏就走了过来。

    张敏对她又怕又恨，压着声音道：“沈妙言，这酒楼是我夫君家的，谁准你进来吃的？！”

    “这里不欢迎你。”张璃同样冷声。

    沈妙言望着她们，瞬间就想好了如何帮温倾慕，唇角挑起一缕笑，淡淡道：“开店不就是为了做生意吗？凭什么我就不能吃了？我偏要吃。”

    一旁韩叙之帮腔道：“妙言妹妹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你们至于如此这般吗？所谓名门贵女，难道不该心怀仁善？”

    “韩二公子，这里没你什么事。”张璃冷冷瞥向他，“你喜欢沈妙言不错，可惜人家拣着高枝儿飞，压根儿看不上你。”

    韩叙之面颊涨红，无言以对，望向沈妙言，却见对方抱着茶盏，正慢吞吞地品茶。

    “妙言妹妹？”他试探着唤了声。

    沈妙言抬眸看他，“做什么？”

    “你……喜欢国师？”

    包括夜寒和素问在内，一圈儿人都盯着沈妙言。

    她砸吧砸吧小嘴，却不曾正面回答：“我喜不喜欢，与你们何干？总之，我今日就要在这里用午膳。”

    韩叙之对这个回答颇有些失望，因此极力劝道：“妙言妹妹，国师他对你，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好。他狼子野心，混乱朝纲，我只怕你在他手上吃亏呀！”

    沈妙言不耐烦听人说君天澜的坏话，“砰”一声将茶盏扣到桌案上：“韩叙之，你敢再说一句他的坏话，我便再不认你这个人！”

    韩叙之愣了愣，没想到她竟这般决绝，拢在袖中的双手紧了紧，竟无言以对。

    张璃冷笑，不忘继续挑拨：“韩二公子，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维护的人了！这样的女孩子，真不知道你到底看上她哪里了。”

    “不准你说妙言妹妹的坏话！”韩叙之恼火不已，凶狠地瞪向张璃。

    “我说的是事实。”张璃轻蔑地瞥向沈妙言，为维护自己形象，不忘压低声音，“像她这样的女孩儿，不过是被国师大人捡回家的一条狗，当自己还是国公府的小姐吗？”

    韩叙之被激怒，正要起身同她争执，沈妙言拉住他的衣袖，缓缓抬眸看向张璃：“即便是一条狗，也比你更得国师青睐。张璃，你连狗都不如。”

    说着，琥珀色的瞳眸又转向张敏，“你也是！”

    话音落地，张璃的面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你怎敢如此侮辱我？！”

    张敏的脾气则比她姐姐暴躁得多，上前就要掌掴沈妙言。

    韩叙之正要拦她，沈妙言忽然起身，毫不犹豫地迎上去。

    夜寒一愣，正要拔剑阻拦，素问忽然按住他的手。

    这么一耽误，那巴掌便落在了沈妙言白嫩的面颊上。

    张敏愣了愣，连忙收回手，不敢置信地盯着沈妙言，这小贱人，居然没有躲？！

    沈妙言唇角扬起一抹冷笑，毫不犹豫抬手还了她两巴掌。

    张敏被打得眼冒金星，禁不住怒火中烧，想扑上去跟她打。

    然而张璃却及时拉住了她：“敏敏，不要！”

    张敏愤怒地转向张璃：“我不过打了她一下，她便还了我两下！姐，你居然还拦我？！”

    张璃只盯着沈妙言，眼底隐隐弥漫着恐惧。

    她心思灵巧，自然知道沈妙言不躲开的原因。

    沈妙言是想要，带着巴掌印子，回府向国师大人告状。

    依国师大人对她的宠爱程度，敏敏她，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正僵持间，楼上传来一阵温和的笑声：“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今日可算是叫本王看了场热闹。”

    众人抬头，只见身着墨绿色锦袍的男人缓步下楼，一双线条柔和的眼总是含情脉脉，语带温柔：“都是如花似玉的姑娘，这样打伤脸，难道不疼吗？你们自己不在乎，本王看着，却心疼得很。”

    说着，他身后跟着的小厮便拿出两罐灵药，分别送给张敏和沈妙言。

    “女人便该是捧在掌心呵护宠爱的，打架这样的事，下次，万万别再做了。”

    他笑着说完，摇着折扇离开，俨然一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模样。

    沈妙言得了个巴掌印，也不恼怒，冷哼一声，便带着素问和夜寒离开。

    张敏跺了跺脚，盯着她的背影，双眸中似有火焰燃烧：“姐，真是太可气了！”

    张璃心中不安，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她强压下惊慌，握了张敏的手，“咱们先上去用午膳……”

    而沈妙言直奔国师府衡芜院，挑开书房的珠帘，就看到君天澜身姿修长，正站在窗下优雅地临字。

    她努力蓄出两个眼泪泡，哀嚎一声，奔过去抱住他的腰身：“国师，有人欺负我，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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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带她去砸场子

    君天澜身子一僵，回头看她，她巴巴儿地抬起头，萌萌的包子脸上挂着两颗泪珠。

    而左脸颊上，赫然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他心头一凛，搁下毛笔，转身摸了摸那张小脸，沉声问道：“谁打的？”

    沈妙言抱住他的腰，不住干嚎：“是张敏！我在福缘楼吃午饭，她说那是庶叔家开的，不许我在那儿吃，我不肯走，她就当众打了我！”

    这状告得极顺溜，君天澜虽然知道定然是他家小丫头先挑衅，人家才会打她，可那张白嫩的面颊上，五个指印还是相当刺目。

    他心疼不已，眸光隐隐发狠，声音低沉冷漠：“福缘楼？”

    沈妙言小鸡啄米般点点头，他便牵了她的手，“夜凛，备轿。”

    国师府的黑金软轿抬到福缘楼时，张璃和张敏还在二楼雅间享用午膳。

    轿辇停下，夜凛挑开轿帘，“大人？”

    轿辇内，一口放置着冰块的青花瓷缸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寒气，沈妙言倚着君天澜，手握一柄白玉团扇摇啊摇，大热的天，却也相当凉快。

    软轿后跟着的上百名国师府精锐甲兵，直接将福缘楼包围起来。

    四周的百姓渐渐聚拢过来看热闹，对着那座酒楼指指点点。

    在楼中用膳的人察觉到不对劲儿，也不顾吃喝，也不结账，连忙呼朋引伴地离开酒楼，掌柜的有心阻拦，却没有任何用处。

    雅间中的张氏姐妹终于感到不对劲儿，走到门口一看，就瞧见了甲兵围楼的架势。

    张璃暗道果然不妙，连忙走到软轿前，屈膝行礼：“小女见过大人！”

    张敏跟过来，一眼瞧见轿中的沈妙言，不禁心头一突，小腿一软，紧紧扶住丫鬟的手，美眸中隐隐闪烁着害怕。

    可是想到沈妙言也打了她两巴掌，她便有底气了些，朝君天澜行了个礼，轻声道：“大人可是为了沈姑娘脸上的巴掌印而来？这事儿，乃是沈姑娘出言不逊，我气急，才打了她一下。可是，她却当众扇了我两巴掌……”

    说着，抬起脸给君天澜看。

    君天澜瞥了眼沈妙言，这小丫头鼓起腮帮子，往他手臂上蹭啊蹭，一脸无辜的模样，仿佛那两巴掌不是她打的。

    他在心底松了口气，小丫头两倍打回去了，也不算笨。

    思及此，他抬眸，面不改色地编故事：“本座府前，有百姓告状，说福缘楼故意抬高食物价格，扰乱市集秩序。证据确凿，不容狡辩。”

    说罢，抬起手，站在软轿旁的夜凛立即一声令下，那些甲兵便一道冲进楼中，不由分说就将楼里的摆设砸得一干二净。

    张敏面色惨白，这酒楼是峻茂回来后，出资办的，花费了不少银钱。

    若他知道，这酒楼因为她，被国师大人砸了，一定会迁怒于她……

    他很宠爱从南城带回来的那两名小妾，她已经相当不受宠了，若再因这事，被他恼恨上……

    张敏浑身直哆嗦，几乎不敢去想自己是何下场。

    张璃想要求情，可还没靠近那顶黑金软轿，两名暗卫握着刀剑出现，生生拦住了她。

    她紧紧抓住裙摆，盯着软轿，面颊涨得通红。

    明明她是国师大人的未婚妻，可他却当众，不许她靠近。

    这叫她相府大小姐的脸面，往哪里搁？！

    沈妙言望着她们二人吃瘪的表情，心情大悦，欢快地扇着白玉团扇，还不忘给君天澜扇一扇。

    正高兴时，沈峻茂终于闻讯赶了来，一眼就看到，他的酒楼被人砸得不成样，那些贵重的摆设，尽皆成了粉末碎片。

    一颗心滴血般的疼，他青着脸走到黑金软轿前，拱了拱手：“国师，这酒楼乃是我的私产，你公报私仇，我一定会禀告圣上！”

    “禀告圣上？”君天澜嗤笑一声，声音低沉清寒，一字一顿，“本座拭目以待。”

    话音落地，夜凛便放下轿帘，十六名侍卫抬起奢华的黑金软轿，上百名甲兵整齐地跟在后面，一路浩浩荡荡、旗幡招摇地往国师府而去。

    君天澜的嚣张狂妄、尊贵霸道，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只留下满街百姓不嫌事大的看热闹，以及脸色青白交加的沈峻茂。

    等国师府的人终于消失在长街上，沈峻茂沉着脸转身，一巴掌扇到张敏脸上：“净会惹麻烦的贱人！”

    张敏捂住脸，美眸中满含泪水：“夫君，你居然打我？！”

    她以为他是博学多才的谦谦公子，可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扇她耳光？！

    明明为成婚前，他待她那么温柔……

    沈峻茂不理会她的震惊，只黑着脸拂袖离开。

    张敏无法抑制地大哭出声，“姐，他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是相府二小姐，他竟然打我？！”

    张璃递给她一块手帕，却是无言以对。

    所谓聘为妻奔为妾，妾到底是妾，自然没有妻的地位高，夫君更不会像对待妻子般尊重。

    可惜当初敏敏太傻，竟然与沈峻茂做出那种事。

    如今后悔，怕也来不及了。

    她想着，又有些忧虑自己的婚事。

    而对面的醉仙楼，温倾慕身着红色刺绣襦裙，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是聪明人，沈妙言的狡猾和示好，她看得一清二楚。

    精致的唇角缓缓勾起一道轻笑，那个小妙言，有恩必报的性子，真是值得人喜欢，值得人待她好。

    黑金软轿中，君天澜面容淡漠地品着松山云雾，然而始终有一道灼灼的目光盯着他。

    他偏过头，瞥向沈妙言：“为何盯着本座？”

    沈妙言双眼发亮：“国师，我发现你越来越帅了。刚刚怒砸福缘楼那一幕，简直霸道嚣张至极，真是叫妙妙喜欢！”

    君天澜闻言，心中便有些雀跃的小欢喜，面上却强自镇定：“你觉得，本座待你可好？”

    沈妙言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好，国师待我最好！”

    君天澜又饮了口茶，眸光深沉，这么说，他算是成功叫她习惯依赖他了？

    而第三条计策的后半部分，是在她习惯接受他的好时，再故意冷落她，叫她意识到，他的不可或缺和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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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定下杀局

    这么想着，君天澜便清了清嗓子，“本座虽然待你好，但你须得记住，不可恃宠而骄。”

    沈妙言怔了怔，“哦”了一声，觉得国师又开始变得奇怪了。

    回到衡芜院，她收拾了干净衣裳，正要去华容池泡澡，君天澜却没好脸色：

    “本座仔细想了想，未免你恃宠而骄，该做的，你还是得做起来。日后沐浴，自己拎水去厢房，不可再用本座的华容池。房中的日常打扫，也得你亲自做。国师府，不养闲人。”

    说罢，自己拿了干净衣裳，冷着脸，先一步去华容池了。

    沈妙言怔在原地，盯着他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货，到底怎么回事？！

    一会儿宠她上天，一会儿又唱黑脸，不许她这个不许她那个，还叫她打扫房间……

    她莫名其妙地挠挠头，想不清楚也懒得去想，因着出了一身汗，便自个儿出门拎热水冲澡。

    君天澜从华容池回来时，沈妙言已经冲完澡，穿着干净的素白衣裙，坐在软榻边的脚踏上看书。

    许是没睡午觉的缘故，她抱膝，在那儿昏昏欲睡，医书掉到地上也浑然不觉。

    他缓步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仔细凝视了她半晌，最后捡起地上的医书，拿到书架上放好。

    他撩了袍摆，在软榻上落座，随手翻开一本未读完的杂史。

    而坐在脚踏上的小姑娘逐渐靠过来，小脑袋贴着他的腿，似是觉得这么睡很舒服，禁不住蹭了蹭。

    此时正是傍晚，黄昏的光从背后的隔扇洒进来，将两人都笼在柔光里。

    君天澜翻看了几页书，低眸望向沈妙言，对方小狗似的团成一团，抱着他的腿，睡得无比踏实。

    夕阳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的口水流到他的袍子上，可他却并不觉得脏。

    收藏着古老书籍的书架静悄悄伫立在书房中，挂在窗下的棉花帘子微微晃动。

    飞满尘埃的夕阳中，娇软的小女孩儿，坐在脚踏上，依赖地抱着英俊男人的腿酣眠。

    这景致，温柔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拂衣进来请晚膳，君天澜在她开口前便示意她噤声。

    拂衣瞧见睡着了的沈妙言，立即领会君天澜的意思，只悄悄掌了灯，便退了出去。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沈妙言的耳垂滑落，房中便只剩浅浅的灯笼光。

    窗外响起夏夜虫儿的鸣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才揉揉惺忪睡眼，醒了。

    “国师，什么时辰了……”她望了眼窗外的夜色，因为睡得太多，整个人昏昏沉沉。

    “早过了用晚膳的时辰。”君天澜声音淡漠，面无表情地翻了页书，“下午光知道睡觉，功课又没做。”

    沈妙言揉了揉脑袋，起床气发作：“刚睡醒就唠叨功课，国师你烦不烦。我饿了，要吃饭！”

    说着，便起身气冲冲往外走。

    君天澜放下书卷盯着她的背影，凤眸中满是不悦，这丫头大约被他宠坏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也敢对他发脾气了！

    楚国敢这么同他说话的，只有她一人吧？

    两人一道在花厅用过晚膳，君天澜便抓了她回来做功课。

    沈妙言唉声叹气，好在这男人性子镇定，有他在旁边看书做表率，她抓耳挠腮了一阵，便也渐渐将书看了进去。

    等夜深了，君天澜表示该上床就寝，沈妙言换了身干净的中衣，躺在东隔间的小床上，因为下午睡饱了，此时便怎么都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阵，想起国师送沈峻茂的美妾，又想起沈峻茂和张敏之间的嫌隙，瞳眸中不禁划过暗光。

    她套上外裳，抓了只灯笼，悄悄出了寝屋。

    君天澜睁开眼，就瞧见她鬼鬼祟祟地跨出门槛。

    沈妙言独自一人跑到后花园，此时月光澄澈，树木葱茏，蟋蟀的鸣叫声汇成海洋，同池塘的蛙声一道，经久不绝。

    她钻进草丛中，凭着机敏和伶俐，没过一会儿便逮了两只蟋蟀。

    等小半个时辰过后，她提着的笼子里已经关了好多只。

    她特地挑了只大的留着，把其余的放生了，哼着歌儿回了衡芜院。

    寝屋里仍旧静悄悄的，她望了眼君天澜的床榻，见他一手撑着脑袋，双眼合着，这才掂着脚尖小心翼翼摸回东隔间。

    国师不许她玩物丧志，她将蟋蟀笼子藏进床底下，又拿箱笼等物挡严实了，才上床睡觉。

    等到她睡熟，君天澜睁开眼，潜进东隔间，不费吹灰之力就摸出了那只蟋蟀笼子。

    每逢夏日，京中便流行斗蟋蟀为乐。

    这小丫头往日里还算乖巧，大约又是花容战把她带坏的。

    他想着，有点恼花容战，将蟋蟀笼子又给她放回去，悄悄回了寝屋。

    翌日，等君天澜去上朝后，沈妙言便拿帕子盖住蟋蟀笼子，抱在怀里，兴冲冲去了金玉满香楼。

    金玉满香楼雅间内，花容战和楚随玉都在，还有几位面生的贵公子，正围着桌案斗蟋蟀。

    见沈妙言过来，花容战笑道：“这可真是稀罕，沈丫头，你到我这儿做什么？又来找晋宁王？”

    沈妙言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笼子搁到桌案上，“听说只要赢了你的蟋蟀，就能得到百两黄金？”

    花容战挑眉，“唰”一声摇开折扇：“你这是……来踢馆？”

    “正是。”沈妙言将自己捉的大蟋蟀放进场子里。

    花容战的蟋蟀将军与沈妙言的大蟋蟀僵持片刻，很快斗在了一起。

    众人纷纷发出兴奋的高呼声，沈妙言却并不在乎谁赢，只同楚随玉一道离开圆桌，在角落的两张大椅上落座。

    楚随玉递给她一盏酸梅汤，一双眼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三小姐特地来找本王，不知所为何事？”

    沈妙言饮了口酸梅汁，“如今沈峻茂身边有两名美妾，再加上他出资开的福缘楼因为张敏的缘故被砸，所以他同张敏间，早已生了嫌隙。”

    “三小姐想利用这个嫌隙？”

    沈妙言唇角勾起一道腹黑的笑，眼底隐隐散发出狠光：“你说，若张敏因爱生恨，杀害沈峻茂，这京中局势，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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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想保留一点自尊

    楚随玉捧着碗酸梅汤，慢条斯理地饮着，温柔清秀的面庞上，肌肤通透宛如白玉，笑容却残酷如刀。

    两人俱都无言，好半晌后，楚随玉才缓缓开口：“沈峻茂若是死了，等同御史府无后。”

    沈朋只有一个嫡子一个庶子，可华氏善妒，绝不会容忍庶子继承偌大家业。

    届时，御史府定会起内斗，楚云间等同失去一大助力。

    “再庞大的参天树木，若是从根部就开始腐烂，那么无论枝桠如何欣欣向荣，都免不了衰亡的命运。”

    沈妙言喝完酸梅汤，擦了把小嘴，笑容狡黠：“我那位庶兄，虽读了不少书，可到底是男人，还是好美色的男人……”

    “只要王爷有办法将他引到秦楼楚馆，叫张敏大发醋意，憎恨上他，张敏性子冲动，必然会同他爆发剧烈矛盾。届时，我这边会加以挑拨，张敏那种人，一时失手，错杀沈峻茂这种事，也不是干不出来……”

    沈妙言的声音尚还很稚嫩，可语气里，却满是志在必得。

    楚随玉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随即握住白玉壶为她斟了些酸梅汁，又举起自己的汤碗：“以酸梅汤代酒，预祝咱们马到成功。”

    沈妙言笑吟吟同他对碰，各自饮了一口，围在雅室中央的人便爆发出一阵大喊，“赢了赢了！”

    沈妙言起身走到桌边，只见自己捉的那只大蟋蟀，将花容战的将军咬得死死的。

    花容战急促地摇着折扇，一张绝美的面庞上遍布恼意：“沈妙言，这局不算！”

    “凭什么不算？”沈妙言不悦挑眉，朝他摊开手板心，“花狐狸，百两黄金拿来！”

    这边正闹着，忽然有小厮匆匆闯进来，“公子，不好了，国师大人到了！”

    话音落地，他就被夜凛推开，君天澜身着黑色锦袍，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花容战吓得要死，自己赌蟋蟀没什么，可偏偏沈丫头今天跑过来跟他一起赌了……

    大人那种吃喝/嫖/赌样样不沾的男人，若是看到沈丫头跟自己一块儿玩，定然会责罚他。

    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收起桌上的银钱和蟋蟀，他只得屏息凝神，见招拆招了。

    君天澜扫了眼雅室，目光在楚随玉身上顿了顿，淡淡道：“晋宁王兴致真好。”

    楚随玉摇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折扇，笑容满面：“在吃喝玩乐上面，本王兴致向来很好。”

    君天澜薄凉的视线转向沈妙言：“过来。”

    “国师……”沈妙言心情好，蹦跶到他身边，仰起小脸，“我斗蟋蟀赢了花狐狸呢，快表扬我！他还欠我百两黄金，等下我请你吃东西。”

    君天澜淡漠地望向花容战，花容战咳嗽了声，“那什么，是沈丫头自个儿跑过来斗蟋蟀的，并非我引诱的她。”

    沈妙言晃了晃君天澜的衣袖，表情无辜：“我明明赢了他，他却想耍赖，不肯给我黄金。”

    “去把桌上的银票都拿上。”君天澜淡淡道。

    有他撑腰，沈妙言连蹦带跳地将桌上的银票都揽进怀里，一张张整理好，无视花容战吐血的表情，“国师，夜二哥说，西市的凉粉最好吃，我想吃凉粉。”

    君天澜同她转身，刚跨出门槛，又回头道：“本座忽然想起，南城那边还缺个人押送货物出海，容战，这事儿便交给你了。”

    说罢，携着沈妙言离开。

    花容战哭丧个脸，押送货物这种小事，需要用得着他？

    国师不过是恼恨他带沈丫头赌钱斗蟋蟀，才叫他去。

    可又不是他主动找沈丫头的，明明是她自己要玩……

    所谓见色忘友，大人这是见色就忘了部下。

    他正伤心时，楚随玉起身笑道：“八月中旬，慕慕的外祖父温阁老，会在温府举办寿宴，不知你能否赶得回来？”

    花容战一怔，对方已笑着离开。

    在场的公子哥儿也都告辞离去，他走到窗边，夏风拂面，带着一丝燥热气息。

    这里是金玉满香楼六楼，透过窗户，可以清晰地瞧见，远处长街尽头，矗立着的晋宁王府。

    从这儿看去，王府内的亭台楼阁十分清晰，甚至连丫鬟的走动，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握紧了窗框，那夜元宵，他死活不肯让温倾慕进雅室，不过是怕，被她发现这个秘密。

    谁都可以知道，他对她还残留着那种心思，但唯独她，不可以。

    她背叛了他们的爱情，她不配享受他的爱。

    夏风拂面，桃花眼中云雾缭绕，那张绝美的面庞透着寂寥与暗淡，于往日里，游戏花丛的男人全然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楚随玉回到了王府。

    他走到内院，身着红色刺绣襦裙的明艳女子迎了出来，恭敬地向他请安。

    花容战静静看着楚随玉握住温倾慕的手，两人说了会儿话，便一同进了屋。

    他攥着窗框的手越来越紧，直到最后，生生扳下了一块雕花木头。

    他不愿意她知道，他还爱着她。

    也不过是为了，保留最后一点自尊……

    而另一边，沈妙言闹着要去吃凉粉，君天澜偏是不允，非说市集上的凉粉不干净，不许她吃。

    他把她生拉硬拽上了马车，沈妙言不高兴地趴在车窗边，不肯回头同他说话。

    君天澜自个儿琢磨着第三条计策的后半部分，说是要故意冷落这小姑娘，等她意识到过去的他有多温暖时，就会察觉，她是喜欢他的，她是离不开他的。

    他暗自琢磨了会儿，随即冷冷开口：“沈妙言，把你赢的银票拿出来。”

    “为什么？”沈妙言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你抓的是本座花园里的蟋蟀，赢的钱，自然也该归本座。”霸道的声音，容不得反驳。

    沈妙言气得不行，猛地转身瞪向他：“你穷疯了？！”

    君天澜不语，只定定盯着她。

    两人僵持半晌，沈妙言捂住腰间挂着的荷包，一双眼睛瞪得圆圆：“这是我自己赢来的私房，国师若是想要，自己去抓蟋蟀赢钱好了！”

    “拿来。”君天澜加重音调。

    “不给！”

    车中静默半晌，君天澜忽然伸出手，去抢她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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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国师，你自个儿下去喂鱼吧

    “国师不要脸！”沈妙言死死捂住腰间荷包，连连往车厢角落缩，“明明那么有钱，却对我这样小气！我要告诉全楚国的人，你是小气鬼！”

    君天澜将她逼到角落，手背被她重重拍了下，顿了顿，随即越发用力地去抢。

    两人闹作一团，最后君天澜将她压在身下，硬是从她的腰间摘下了那只鲤鱼荷包。

    沈妙言趴在软榻上，实在是被欺负得狠了，圆眼睛里含着两个眼泪泡，声音带着哭腔：“明明是我抓蟋蟀赢来的钱，你凭什么要抢去……亏我还好心，要请你吃凉粉。”

    君天澜盘腿坐好，理了理衣襟，毫不手软地从荷包里取出银票，将空空如也的荷包扔还给她。

    沈妙言爬起来，抱着空无一物的荷包，眼泪瞬间掉下来，哭得伤心极了。

    君天澜将银票塞进自己的袖口，瞥了她一眼，虽有些于心不忍，可这是计策的第三条，乃是为了第四条铺垫，所以绝不能出错。

    这么想着，便强忍下心疼，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吃穿用度都是国师府的银钱，要银票做什么？”

    沈妙言只是哭，不愿意搭理他。

    他尴尬地坐着，等马车终于到了国师府，沈妙言立即跳下去，哭着直奔衡芜院。

    君天澜落后了几步，等他走上屋檐下的台阶，但见隔扇紧闭。

    他推了推门，却推不开，好似是从里面落了锁。

    拂衣和添香等几个小丫鬟，站在不远处的游廊里，瞅着他抿嘴轻笑。

    君天澜面子上过不去，禁不住打门：“沈妙言，开门！”

    里面却传出女孩儿的哭声，隐约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君天澜一想到摔坏的可能是他珍藏的那些古董宝贝，心疼得厉害，直接将隔扇撞开，闯进书房，就瞧见他那些宝贝古籍，一本接一本地被从书架上丢下来。

    “沈妙言！”他气急，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边，“你可知，这些古籍，世间仅有一本？！”

    沈妙言双眼通红，仰头瞪他：“我管它有多少本，国师不还我银票，我就继续扔！”

    说着，挣脱君天澜的手，冲到书架旁，将上面的书籍全都扫落下来：“我不光扔，我还要拿出去卖！你都说了是珍宝，想来定会卖个好价钱！”

    君天澜三两步冲过去，钳制住她的双手，将她狠狠抵在书架上，凤眸中遍布寒意：“你再敢扔一本，本座把你丢进荷塘喂鱼！”

    沈妙言动弹不得，眼泪流得更欢：“有本事你就扔啊！反正国师欺负我惯了，也不差这一回！”

    她哭得伤心极了，君天澜见不得她流眼泪，实在于心不忍，便松开了手，“本座不过是帮你保管钱财，不会动你的银票。”

    沈妙言活动了下手腕，瞟了他一眼，忽然抱住书架上的一本古籍，直接往外冲。

    君天澜额头青筋直跳，不费吹灰之力便在门口逮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提了起来：“沈妙言！不准再动本座的东西！”

    沈妙言双脚在空中打晃晃，两手却将那本古籍抱得紧紧：“那你把银票还我！”

    “银票是你的命吗？！”

    几百两银票而已，也值得她这样拼命？

    “没有银票，我一刻也活不下去！”沈妙言瞪圆了眼睛。

    她倒也不是多心疼银子，只是不喜欢他这样欺负他，抢她东西。

    “把书还给本座。”君天澜一手拎着她，一手就去夺她怀中的古书。

    沈妙言死活不肯交出来，两人闹得太狠，一人握住书籍一端争抢，最后直接将那本珍惜古籍撕成两半。

    君天澜的心直滴血，这本书是他路过一座老旧书斋时，侥幸所得。

    若是放出去，天下士子必然趋之若鹜，争相观看。

    说是价值万金，毫不为过。

    沈妙言怯怯望了眼他的表情，将手中抓着的一半儿书放到旁边案几上，踮了脚尖，小心翼翼往外走。

    然而没走两步，身子一轻，再度被人提了起来。

    她背对着君天澜，“那什么，国师，赢得银子我都不要了，咱们扯平可好？”

    “扯平？”

    低沉清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因为太过冷漠，叫沈妙言的小身子禁不住抖了抖。

    她知道国师喜欢看书，摆在他书房中的书，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

    而她刚刚弄坏的那本，似乎是他最喜欢的……

    “书又不是我一个人弄坏的，你也有份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两只小脚在空中打着晃晃，感觉到背后那人越发冰冷阴沉的气息，琥珀色瞳眸顿时生无可恋地注视前方。

    “你的意思是，错在本座？”

    那人一字一顿，催命似的。

    沈妙言快被吓哭了，没等她求饶，君天澜便提着她，大步往衡芜院外走去。

    “国师，你要干嘛？”

    回答她的是背后男人沉稳的呼吸。

    在路过丫鬟侍卫们的围观中，她直接被君天澜拎到了衡芜院后面。

    此时正是八月酷暑，池塘中荷叶亭亭，莲花开了几朵，偶有红鲤成群结队自水下游过，景致很是怡人。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在池塘边站定，将手伸到塘面上。

    沈妙言咬住嘴唇，望了眼脚下平静的水面，禁不住哆嗦了下，声音软糯无辜：“国师……”

    话音未落，君天澜直接松了手。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沈妙言整个人跌进池塘中。

    “沈妙言，日后再敢动本座的书，就不只是把你丢进池塘这样简单。”君天澜终于报了撕书之仇，心情大悦，唇角翘起，背着手准备离开。

    然而没等他迈出两步，身后便有扑腾声响起：“国师……救命！腿抽筋了！”

    他回转身，那小丫头在水中剧烈挣扎，连喝了好几口塘水，面色惨白，眼见着就要沉下去。

    心中一凛，他连忙跳下水，费了大力，将她推到岸边。

    沈妙言浑身湿漉漉地爬上岸，回头望了眼正要游上岸的君天澜，唇角翘起一抹腹黑的微笑，绣花鞋毫不犹豫踹到他脸上：“国师，你自个儿下去喂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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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没收她的零花钱

    君天澜猝不及防，等回过神时，沈妙言已经快速跑掉。

    她回到东隔间，以最快的速度换了干净衣裳，正要收拾东西去倚梅馆躲一躲，月门门帘却已经被人揭开。

    君天澜也换了衣裳，绛紫色的宽袖暗云纹锦袍，将他衬得宽肩窄腰，身姿修长高大，面容精致而冷峻。

    他站在那儿，一手挑着布帘，似笑非笑：“打算去哪儿？”

    床榻上放着一只小包袱，里面隐约有几块散碎银子，还有几件换洗衣裳。

    而那小丫头拿着他的一本镀金字帖，正准备塞进去。

    沈妙言没料到他这么快就能上岸换好衣服，咬了咬唇瓣，振振有词：“如今正是酷暑，我想着倚梅馆后面有树林子凉快，就想去安姐姐那儿住几天。这字帖，我也并非是拿出去卖，而是想着带过去临摹几天，也不算荒废了学业。”

    说着，正正经经地给君天澜屈膝行了个礼：“未曾与国师商量，是妙妙的错。”

    君天澜眉头一挑，小丫头这副乖巧模样，是完全将刚刚池塘里，她踹他一脚的事给抛到脑后了？

    她是不是以为他大人有大量，不会同她翻旧账？

    薄唇勾起一道弧度，他背着手踱进东隔间，优雅地在床榻边缘坐下，顺手翻了翻布包里的东西，掏出几两碎银子：“银子哪儿来的？”

    沈妙言连忙奔过去，想将银子夺回来，君天澜一抬手，她直接扑了个空。

    “本座问你，银子哪儿来的。”君天澜挑眉。

    沈妙言揪着衣角，眼巴巴地盯着他的手，半晌后才轻声道，“端午龙舟赛的时候，你给我一百两银票，叫我去压胜局，我没压……后来出府玩，花掉了不少，就只剩这么点了。”

    君天澜了然，将那几两银子塞进自己袖袋，“下不为例。”

    说着，正要起身离开，忽然瞥见沈妙言的眼睛里多了抹侥幸的暗光。

    薄唇再度翘起弧度，他倒提起小包袱，一张信封便同换洗衣裳一道，滑落出来。

    沈妙言大惊，正要抢过来，可对方已经将信封拿在了手里，打开来数了数里面的零散银票，笑道：“妙妙的私房真是不少。”

    沈妙言攥紧了衣角，眼睛随着那信封摇晃。

    这一百八十两银票，都是平时君天澜给的零花里，她一点点省下来的。

    君天澜笑容更盛，扬了扬信封，“本座没收了。”

    说罢，转身离去。

    沈妙言连忙揪住他的袍子，满脸不舍：“国师……”

    “不是要去倚梅馆吗？还不动身？”君天澜回头，将她那小表情尽收眼底，强忍住笑意。

    沈妙言不回答，也不松手，只目不转睛盯着他手中的信封。

    两人僵持半晌，君天澜狠下心，扯开她的小手，径直出了东隔间。

    他在大椅上坐了，将信封扔到案几上，随手翻开那本字帖观摩。

    沈妙言跟出去，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他看了半刻钟的书，抬起头，就瞧见小丫头站在角落，双眼通红，正抬手擦眼泪。

    看起来柔柔弱弱，别提有多可怜。

    然而君天澜是不会忘记，刚刚在池塘里，她假装腿抽筋，害他下水，结果却狠狠踹他脸的事。

    这小丫头太腹黑了，一不小心就会着了她的道。

    他打定主意不理她，继续看书。

    沈妙言站了半天，见他没反应，跺跺脚，也不哭了，冷哼一声，跑回了东隔间。

    君天澜摩挲着下巴，心情更好。

    翌日，风有些大，天空阴云密布，眼见着便是一场暴雨。

    君天澜上朝去了，沈妙言爬到窗台上坐着，抬头望向天空中纷飞的树叶，大风撩起她的刘海儿和裙摆，她看起来很有点可怜。

    目光落在荷塘中，满池莲花在风中簌簌发抖。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连澈。

    那个小家伙，也不知怎么样了。

    还有谢陶，在大周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她出神间，阿沁指挥着两个小丫鬟进来，将书房中的盆景换成新的，笑道：“小姐在想什么？”

    沈妙言回头见是她，跳下窗台，“没什么。阿沁这是什么花儿呀，雪白雪白，怪好看的。”

    那花儿开得碗口大，花瓣层叠雪白，衬着碧叶，看起来高洁晶莹，像是云端上的一捧雪，格外出尘剔透。

    “是雪塔山茶呀，大人最喜欢的花儿。”阿沁将花盆位置摆正，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府中花匠费了不少功夫，才培育出四季都能开的雪塔，名贵着呢。”

    说着，见沈妙言盯着雪塔山茶出神，像是闷坏了的模样，不由笑着为她解闷儿：“奴婢早上从府外回来时，听人说晋宁王爷同云香楼的老板娘吵了起来，似是为了争美人，京城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真是趣事一桩。”

    沈妙言怔了怔，“云香楼的老板娘？”

    “似乎也是位大美人，却不知怎的和晋宁王爷起了冲突。风月之事，小姐这个年纪，是不应当听的，是奴婢失言了。”阿沁说着，歉意地笑了笑，行过礼后退了下去。

    沈妙言却起了心思，楚随玉不会无缘无故同女子打架，这一次，不知是为了什么？

    想起两人对沈峻茂布下的杀局，她咬了咬唇瓣，进东隔间拿了把油纸伞，不顾拂衣等人的劝阻，直接跑出了国师府。

    虽是晌午，可乌云蔽日，看起来犹如黄昏的傍晚。

    街上摊贩与行人寥寥无几，看起来格外空旷。

    她独自走了许久的路，终于找到了云香楼。

    这座楼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青楼，从早到晚，通宵达旦，从不关门。

    此时，尽管街上已无行人，可还是有三三两两的贵公子摇着折扇跨进门槛，隐隐有丝竹管弦声从楼中传出，可见里面依旧热闹。

    她走上台阶，正要进去，守在门口的两名美人拦住她，娇笑道：“小妹妹，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妙言嗅着她们身上的脂粉味儿，又望了眼里面那些身着软纱、媚态横生的女子们，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我来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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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你好狠的心

    沈妙言被带到楚随玉所在的二楼雅间，他正忙着同两名美人寻欢作乐。

    见她进来，他放下杯盏，笑容满面：“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沈妙言在他对面坐下，见自己这一方早就摆了果汁和点心，不由好奇：“你料定我会来？”

    “自然，放出与云香楼老板娘争执的风声，也不过是为了让你知晓我在这里。”楚随玉摇着折扇，示意那两名美人退下。

    雅间中只剩他们二人，他起身，端着一杯酒走出雅间，在二楼的雕花围栏边站定。

    沈妙言跟出去，只见楼下大厅，几位美人簇拥着一位贵公子进来，那公子相貌清秀，出手很是大方。

    “沈峻茂？”她挑眉。

    “云香楼的老板娘，妩红尘，艳名远播。在沈峻茂和他那些朋友聚会时，我出资请妩红尘特地往他们雅室走了一遭，便将他的魂魄勾走了一半儿。”

    沈峻茂微笑着，呷了口酒，轻摇折扇，“他打听了妩红尘的名号，知晓她是云香楼的老板后，隔三差五往这里跑。如你计划的那般，沈峻茂频频出没于妓院的消息，也早已被张敏知晓。”

    沈妙言提着一串紫红葡萄，津津有味地吃着，目光放远些，就瞧见大门处，身着水红色襦裙的美貌妇人带了五六个丫鬟，嚷嚷着要闯进来。

    正是张敏。

    这葡萄冰镇过，闷热的天气里享用，格外沁人心脾。

    沈妙言吃得欢快，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下方局势。

    张敏终于带着丫鬟们闯了进来，含泪喊住沈峻茂：“夫君，你好不容易从南城回来，即便这两年不能考取功名，也不该这般堕落的！”

    她盼星星盼月亮将沈峻茂盼回来，却因那两名美妾而不被宠爱。

    好不容易等到沈峻茂对那两个小蹄子的新鲜感过了，他却又迷上了逛花楼。

    她总想着楚珍死后，自己就能被扶正，可如今看来，距离她扶正，还远得很。

    四周的客人都朝这边张望，沈峻茂甚觉没脸，面色黑沉地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还不回家去！”

    张敏去拉沈峻茂的手，语带哭腔：“夫君，你随我一道回去吧，若是给公公知道你来这种地方，定会责罚你的！”

    这话叫沈峻茂更加没脸，眼角余光瞥见四周人的目光，不禁狠狠甩脱张敏的手：“滚！我行事，何时用得着你在这儿规劝？不过是个妾罢了，当你是御史府的少夫人吗？！”

    这话诛心至极，张敏的面色顿时涨得通红。

    她是正正经经的相府二小姐，出身名门，来云香楼这种地方，本就是拉下脸面过来的。

    可如今，竟还被夫君当众羞辱，说她不过是个妾！

    她气急，也伤心至极，哀哀地痛哭出声，梨花带雨的模样，也不过是为了激起这男人的怜香惜玉之心。

    沈峻茂莫名烦躁，想起眼前这女人到底是相府小姐，又曾为他小产过，心软了一下，正要安慰，却听到一个天籁般的灵动声音：“沈公子、张姨娘，云香楼开店是为了做生意。二位的私事，希望可以私下解决。”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位神仙妃子般的美人儿，手扶雕花楼梯，正款步而下。

    她身着绯色襦裙，挽着雪白披帛，云鬓高耸，脖颈修长，身姿曼妙。

    峨眉淡扫，那双媚眼秋波流转间都是情意，一张红艳精致的樱桃小嘴，叫人禁不住就想要一亲芳泽。

    而周身的气度，不像是从青楼中出来的，反倒像是尊贵的公主。

    沈峻茂双眼发直，将张敏抛到脑后，上前见了个礼，声音柔和：“妩小姐。”

    妩红尘看也不看他，只淡然地穿过大厅，语带高傲：“沈公子还是处理家事要紧。”

    沈峻茂眼睁睁看着肖想多日的女人离开，正想着追上去，却被张敏抱住手臂：“夫君，咱们回家吧？”

    沈峻茂实在是恼火，挣开她的手臂，直接一巴掌扇到她脸上：“滚！”

    张敏不可置信地捂住脸颊，“夫君……”

    楼上的沈妙言享用着鲜美的葡萄，挑起小眉毛，“这种程度，可还不够。庶兄，你要再接再厉呀。”

    仿佛上天听到了她的低语，那张敏大庭广众被扇耳光，自觉没脸，哭着去打沈峻茂：“我对你千依百顺，这便是你对我的态度吗？！沈峻茂，你好狠的心！”

    而沈峻茂瞧见妩红尘消失在大厅的屏风后，彻底恼了，猛地将她推出去：“走开！本公子的事，你少管！”

    张敏重重撞到桌案上，尖叫一声，猛地栽倒在地。

    她带来的几个丫鬟连忙扶住她，沈峻茂正要去追妩红尘，就听到那些丫鬟们带着哭腔尖叫：“血！姨娘流了好多血！”

    他会过头，张敏在地上呻・吟，身下，鲜红的血液汨汨流出，将裙摆染成深红，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怔了怔。

    而楼上，沈妙言吃葡萄的动作顿住，定睛去看，不由拧眉：“张敏她，又有了身孕？”

    楚随玉毫不在意地品着美酒：“血流成这样，孩子定然保不住了。”

    说着，含情脉脉的目光扫过张敏的下体，唇角却翘起一抹残酷的笑：“流这么多血，日后能不能再生育，都是个问题。”

    “不能再生育？”沈妙言望向他，清晰地看见了他唇角尚未来得及收起的残酷笑容。

    “不能生育才好，如此，她才更有报复沈峻茂的理由。”楚随玉饮尽杯中酒水，双眼雾蒙蒙的，像是多情，又像是什么情绪都没有。

    沈妙言望向乱作一团的楼下，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儿。

    云香楼外，天空爆出一声惊雷，瓢泼大雨瞬间滚落。

    ……

    傍晚时分，她在倚梅馆蹭了晚餐才回国师府。

    君天澜已经沐浴过了，身着洁白的麻纱袍子，正站在窗下临字。

    他鲜少穿这样材质的衣裳，比起那些锦袍，更多了些人间烟火气息。

    沈妙言蹭到他身边，给他研磨：“国师，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计较你没收我零花钱的事了。”

    君天澜笔下游龙走凤，声音淡漠：“有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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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妙言祝寿

    沈妙言语噎，这家伙要不要这样聪明！

    她清了清嗓子，一边研墨，一边试探着道：“国师，你不是在我庶兄身边放了两名美人嘛，能不能借我使使？”

    “要做什么？”君天澜笔下未歇，黑翎般的睫毛遮挡住了瞳眸中的华彩。

    云香楼的事，他早有耳闻。

    这小丫头跟着楚随玉，行事愈发狡猾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自然是有我的用处。”

    君天澜搁下手中毛笔，“净手。”

    沈妙言转身，很乖巧地端来小水盆。

    君天澜洗干净手，拿搁在木盆边缘的帕子擦了擦，声音淡然：“若是要传话给她们，只管吩咐夜凛。”

    沈妙言一喜，笑道：“她们会听我的话做事吗？”

    “自然。”

    沈妙言将小水盆放到木架上，转过身时，就瞧见君天澜已经坐到软榻上，拿着本书翻看。

    夕阳从雕扇外洒进来，素白的麻纱袍子散发出浅浅光泽，叫他看起来犹如神祇降世，格外俊美好看。

    圆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了眨。

    她走过去，蹭了蹭他的手臂，忽然踮起脚尖，拔下他的发簪。

    一头丝绸般的乌黑头发，流水般滑落下来。

    他的头发真的很长，顺着他的脊背铺在软榻上，发梢甚至垂落到了软塌下方。

    “沈妙言。”君天澜盯着书卷，微微蹙起眉尖。

    沈妙言坐在他身边，摸了摸那些头发，满眼羡慕：“国师头发披着，比束起来更好看。要是我的头发也能像国师的这样顺滑乌黑，就好了。”

    说着，爬上软榻，跪坐在他身后，开始给他编辫子。

    君天澜受不了她这样黏黏糊糊的态度，觉得完全妨碍了他看书，便将她拎远些，随便找了个差事打发她：“过几日，温阁老七十大寿，你去库房挑几件礼物。”

    “温阁老？”沈妙言脑袋瓜一转，“是王妃姐姐的祖父呀，那我要好好挑礼物！”

    说罢，快速跑走了。

    君天澜松了口气，继续认真看书。

    沈妙言从君天澜的库房中，搜罗了几套古籍珍本，又拿了一副冷暖玉棋子，让拂衣帮忙盛进一个红木盒里。

    晚膳时分，君天澜在桌上看到这份礼物，不禁瞟了眼正欢快吃饭的沈妙言，小丫头的眼光忒毒了些，挑的东西，都是他库房中价值不菲的。

    “国师，你怎么了？”沈妙言抬起头，眨巴眨巴圆眼睛。

    君天澜摇了摇头，给她扯了个鸡腿儿。

    这些时日以来，天气愈发闷热。

    沈妙言胃口不好，也不大学得进东西。

    可君天澜却还是跟往日一样，再热的天，也依旧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只坐在那里看书。

    沈妙言在书房地面铺了凉席，旁边准备着两碟冰镇过后的瓜果，还有冰酸梅汁。

    她趴在凉席上，拿了阿沁帮她找来的画本子翻看，这画本子将四国历史用画面的方式表现出来，比史书好看多了。

    君天澜看完一卷书，听见那小丫头笑，不禁看过去，只见她躺在凉席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拿书，一手拿块西瓜，模样惬意极了。

    “沈妙言。”他唤了一声。

    “嗯？”沈妙言偏过头，发团散乱，嘴边是一圈西瓜汁。

    毫无形象可言。

    君天澜指尖敲击着矮几，精致的眉尖微微蹙起，天底下的女孩儿没有像她这样不顾形象的，果然是因为没有请教习嬷嬷的缘故吗？

    若再这样发展下去，怕安似雪又要责怪他没教好这小姑娘。

    总不能叫她长歪了……

    沈妙言咬了口西瓜，吐出西瓜子，满脸不悦：“叫我干嘛？”

    君天澜实在不想看她这副形态，别过视线，“明日去温府祝寿，晚上早些休息。”

    “哦。”

    她应着，继续翻画本子。

    温阁老历经三帝，德高望重，门生遍布天下。

    他过寿，且不说京官们纷纷携着重礼前来，许多门生也都特地从外地赶了来为他祝寿。

    这日一早，温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温倾慕和楚随玉昨晚就到了，现在正帮着温阁老在花厅接待客人。

    两人在人前颇为恩爱，楚随玉待温倾慕更是极致温柔，好似那些他夜夜流连花丛的谣言，只是假的。

    因为沈妙言在家中磨蹭，她和君天澜到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大厅和花厅中设了几十桌酒席，两人在靠前的一桌落座，温阁老坐在上座，外面放了炮竹后，便开始轮桌敬献礼物。

    轮到君天澜时，他瞥向沈妙言，沈妙言会意，立即抱着红木盒上前，对温阁老屈膝行了个礼，落落大方地开口：“祝温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模样生得白嫩可爱，为图喜庆，今日特地在腰间系了条红色绣锦鲤戏莲花腰封，声音脆生生的，十分招人喜欢。

    尽管在座的人之中，以张璃、沈月彤为首的不少世家小姐厌恶她，更有不少人觉得，国师派一个罪臣之女敬献寿礼，乃是对温阁老的不敬，可君天澜坐在这里，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而温阁老凝视沈妙言半晌，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是逸席的女儿吧，竟长这么大了！眉眼之间，同你娘亲还是有几分像的。记得你满周岁时，国公府办酒宴，老夫还抱过你。”

    简单的几句话，便将沈妙言同温府的关系拉近。

    逸席是沈国公的字，沈妙言抬头，笑容乖巧：“若我爹娘还在，今日也是要为温爷爷祝寿的。”

    温阁老瞧着她天真单纯的模样，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同逸席在朝中颇有交情，当初国公府出事，他没能救下逸席一家，逸席留下的这根独苗苗，他说什么也要护着。

    这么想着，便冲她招招手：“你过来。”

    沈妙言走到他身边，他示意身后的小厮拿来一只黑木匣子，塞到她手中：“这是温爷爷收藏的一套笔砚，你爹爹字写得好，你也要好好写字才行。切莫给你爹爹蒙羞。”

    沈妙言接过，不知怎的，鼻尖有些泛酸，哑声道：“是！”

    君天澜将她的表现看在眼里，这小丫头私下里虽没规矩可言，可在人前，还是不错的。

    教习嬷嬷，或许可以不必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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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容战祝寿

    众人一一献上寿礼，最后上去献礼的，乃是温倾慕与楚随玉。

    楚随玉的小厮从外面搬了一座红绸盖着的物品进来，楚随玉亲自揭开，众人看去，只见乌金木底座上，正摆着一尊剔透的白玉弥勒佛像。

    那佛像乃是用一整块白玉雕刻而成，雕工栩栩如生，十分罕见贵重。

    楚随玉执了温倾慕的手，深情地望了眼她，随即笑容温和地转向温阁老：“慕慕说，祖父这些年以来，对佛家文化很感兴趣。这尊白玉佛像，乃是小婿去年就命人雕刻准备的，但愿祖父能够喜欢。”

    他的手掌温暖潮湿，温倾慕怔了怔，惊讶地看向他。

    她早已准备好寿礼，昨晚拿过去问他的意思，他却说她准备的寿礼不够好，说是不用操心礼物，他早已准备妥当。

    当时，他坐在软榻上，正与府中侍妾对弈，回答得很是漫不经心。

    他对她的事，向来是不放在心上的。

    后院诸事，哪位侍妾要出门逛街，哪位贵妾的亲人要过府拜访，诸人的吃穿用度，全府的开支，与京城里其他人家的礼尚往来，全是她独自操办。

    月末的时候，顶多将账单拿给他瞧一瞧。

    有时候，他连着几天不在府中，那些账单他是瞧都不会瞧的。

    可祖父大寿，他怎会如此认真地准备寿礼？

    温倾慕想不明白，楚随玉紧了紧她的手，示意一同拜下去。

    她回过神，连忙垂下眼帘，与他一道行礼。

    温阁老见他们二人恩爱，心中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抬手示意免礼，笑道：“你们成婚近两年，也该早些为老夫生个外孙。”

    温倾慕闻言，眼底神色复杂了几分。

    每晚，楚随玉要么宿在妓院，要么歇在侍妾房中，从不曾碰过她。

    生个外孙？

    怎么可能！

    楚随玉却笑呵呵地应下：“我也正有此意呢。”

    温倾慕偏头看他，他也正好看过来，一双眼透着欲说还休的深情，仿佛她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女人。

    两人正要退下，忽然门外响起一声大笑：“阁老办寿，我这位商人，不知能否蹭一杯喜酒喝？”

    温倾慕一惊，回头看去，只见身着火红色锦袍的男人，手执折扇，正笑吟吟地跨进门槛。

    他的身上还携裹着长途跋涉的疲倦，可那双桃花眼却极有神采，那么妖艳的一张脸，偏偏长在了男人身上，薄唇噙着一抹微笑，瞬间就点亮了整座花厅。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目不斜视，走到温阁老跟前，规规矩矩作了个揖：“阁老。”

    温阁老捋了捋胡须，老眼中掠过精光。

    他的嫡孙女与这个男人之间的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尽管不喜晋宁王用那种手段迎娶他的嫡孙女，可对花容战当初隐瞒身份进府，他更不喜欢。

    花容战对他的冷淡毫不在乎：“听闻阁老近些年，常常搜集佛家之物。花某府中恰好有珍藏的一物，特地作为寿礼，献给阁老。”

    说罢，示意手下将东西抬进来。

    众人看去，十几名小厮抬着一口巨大的红木雕莲花箱笼进来，里面整整齐齐盛满了经书。

    而那经书，竟都是用小篆字体雕刻在黄金上的！

    大厅中安安静静，众人表情各异，这送的哪里是经书，分明就是送的一整箱黄金！

    价值之贵重，完全盖过了他们所有人的寿礼。

    温倾慕的神色变了变，复杂地盯着花容战，可对方只是含笑，摇着折扇走到国师身边落座。

    楚随玉微微一笑，握着她的手，在另一桌坐下。

    宴席开始，沈妙言咬着银筷子，隔着君天澜，瞅了瞅花容战，吃了两口春卷，禁不住又瞅瞅他。

    “沈丫头，本公子脸上有脏污吗？你这样看我做什么？当心国师吃醋。”花容战目不斜视地喝了口酒。

    沈妙言收回视线，不说话。

    君天澜给她夹了片牛肉，声音淡漠：“让你去南城监督运货，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运什么货，大人不过是不想让我参加这场寿宴。”花容战说着，深沉的视线盯着不远处那位端庄明艳的晋宁王妃，“可我，偏要参加。”

    沈妙言吃着牛肉片，即便隔着一个人，也能清晰的感受到，花容战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息。

    用过午膳后，男客们聚在一起谈诗论画，君天澜知晓沈妙言不爱听这个，便让她自己出去玩。

    温府后花园荷香小榭对面搭了戏台，温倾慕的母亲温夫人请人过去看戏，一些年轻小姐不爱看，便各自结伴，在府中闲逛起来。

    沈妙言独自穿过花园，却见不远处的亭子里，楚随玉、温倾慕同坐着，沈峻茂、张敏也在。

    她躲到大树后面，很快，一位身着鹅黄衣衫的娇俏姑娘跑进亭子，似乎是温倾慕的那个庶妹温雅。

    她擦了把额头的细汗，一双美目只含笑盯着楚随玉：“王爷唤小女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楚随玉悠闲地吃着茶点，目光扫过沈妙言藏身的大树，笑道：“哪里是本王请你过来的，是你姐姐想要同你说话。”

    温雅和温倾慕同时一愣，便听到楚随玉继续说道：“可怜本王的皇妹嫁于国舅不久，就葬身火海。王妃的意思是，若国舅不嫌弃，可以娶温雅过门作续弦。”

    亭中众人同时一愣，温雅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望向温倾慕：“你让我给人做续弦？！温倾慕，你虽是我嫡姐，却也不能这样糟践我！”

    温倾慕自己都懵了，她何时说过，要让温雅给沈峻茂作续弦？！

    她望向楚随玉，对方只含着柔和的笑，当着众人的面握住她的手：“王妃，你自己昨晚说的话，怎的今日就忘了？”

    那眼底，隐隐可见有一丝威胁。

    温倾慕心头浮起憎恶，白净美艳的面庞上，却只得陪着笑：“温雅，沈公子家世不错，又是唯一嫡出的，作续弦，也不会委屈了你。”

    “要做你自己去做！我才不要给人做续弦！”温雅被她姨娘和温预宠坏了，竟不顾身份，大喊出口，很快哭着跑开。

    沈峻茂注视着她的背影，心头却有点动摇。

    温雅也不错，听闻在温府中颇为受宠，若是娶她，定然能给他的仕途谋利。

    而一旁的张敏，面子上却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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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你是不是很爱王妃姐姐

    她面色苍白，悄悄摸了摸平坦的肚子。

    她并不知道自己有孕，那日在云香楼中，她被沈峻茂推倒，直到血液从身下流出来，她才知道她有孕了。

    不仅胎儿没保住，大夫甚至还说，她可能这一辈子都不能再有孕。

    一个不可能怀孕的女子，又如何能被扶正？！

    如今晋宁王妃将庶妹介绍给沈峻茂，只是个开始，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上门议亲。

    她暗自攥紧了绣帕，在这一刻，恨极了沈峻茂的无情。

    等沈峻茂与张敏离开，温倾慕抬手，示意亭中伺候的侍女都退下。

    亭中只剩她和楚随玉两人，她端着面前的茶盏，眼中满是隐忍：“王爷要挑拨离间，何故拿温雅和臣妾做筏子？”

    午后的夏风透着灼热，楚随玉摇开折扇，盯着温倾慕，清秀如玉的面庞上浮起点点笑意：“王妃嫁给本王，总得有点用处不是？”

    温倾慕的手一紧，没等她说话，楚随玉已经起身离开，声音是罕见的清冷：“本王回大厅了。”

    她望着楚随玉的背影，虽面无表情，可拢在袖中的双手却攥得很紧。

    微风撩起她的裙摆和大袖，她端坐着，王妃的高贵美艳，世家贵女的端庄矜持，都完美地集于一身。

    可唯独，那平静的眼，那精致的唇角，却没有一个女人该有的幸福。

    沈妙言躲在大树后，凝视了许久，心底蔓延开酸涩的疼痛。

    温倾慕是个好女人，她会帮自己解围，她待下人也极宽和。

    她帮过许多人，可如今，却没人能帮得了她。

    沈妙言想着，正要走过去安慰，忽然被人从背后拉住衣领。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叫出声，那人却捂住她的嘴巴：“别出声儿！”

    是花狐狸的声音。

    她回头看去，花容战十分紧张地松开手，压低了声音：“你去找她做什么？不许跟她说话。”

    沈妙言望了眼温倾慕，好奇道：“你跟她有嫌隙，我又没有，王妃姐姐还帮过我呢！”

    “反正就是不许！”花容战不爽地抱胸，绝美的脸上遍布蕴怒。

    他爱美，这大热天的，一头乌黑长发只用嵌红玉金冠束起一半，剩一半披在腰下，因着保养得好，跟丝绸似的顺滑。

    他身着火红色重纱锦袍，层层叠叠，风一吹，跟火焰似的舞动，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热不热。

    沈妙言想着，扯了扯他那刺绣着火莲的大袖：“吶，小花，你是不是很爱王妃姐姐呀？”

    花容战瞪了她一眼：“叫谁小花呢？！”

    沈妙言砸吧砸吧嘴，没接话。

    花容战别扭地转过身子，“走了！”

    沈妙言跟着离开，却又禁不住，回头望了眼温倾慕。

    走出很远，她才重又开口：“花狐狸，你是不是很爱王妃姐姐？”

    林荫小路上，花容战的步子顿住了。

    良久之后，他回转身，咬牙切齿地揪住她的脸蛋，“小孩子家家的，好好读书就行了，操心这些做什么！”

    说着，臭着脸快步离开。

    沈妙言揉了揉被揪红的脸蛋，看着他像一朵红莲花般光华夺目的飘走，禁不住摇了摇头。

    她独自走到花园，荷香小榭建在远处的湖面上，对面搭了戏台子，那些贵妇和小姐们都坐在一起，磕着瓜子儿看戏。

    她瞧见张敏站在湖畔边，哭得伤心，便在湖畔柳树下盘腿坐了，从袖袋里取出中午吃饭时藏起的一捧开心果，慢条斯理地一颗颗剥开，将淡绿色的果肉放在小手帕上。

    张敏听见背后的声音，回转身见是她，连忙擦了擦眼泪，敛去柔弱，厉声道：“沈妙言，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妙言并未抬头，淡定地继续剥开心果：“张敏，你有没有后悔，嫁给我庶兄？”

    张敏愣了愣，本以为她是来冷嘲热讽的，却没想，她问了这个。

    “我庶兄长得还算英俊，肚子里墨水也还是有的，只可惜，人品太差。”她说着，剥果壳的动作顿了顿，“这嫁人啊，不管贫穷还是富贵，总要嫁个人品好的，他才懂得疼惜你。”

    张敏呆呆望着她，她盘腿坐在那儿，看起来娇小玲珑，分明是个孩子，可说出的话，却是她经历过两次丧子之痛，才领悟到的真理。

    “张敏，你若是安安分分，兴许这个妾室，还能坐得稳当。你若是不安分，将来的沈少夫人，怕是容不下你的……”

    稚嫩的声音弥散在空气中，于张敏而言，却犹如山崩地裂。

    沉默良久，她并未朝沈妙言发火，只是目光痴呆地缓步离开。

    在深闺时，也曾幻想过将来的夫君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贵身份，也曾幻想过他文武双全能够宠她爱她怜惜她。

    也曾幻想过，她能跟娘亲一样，当上一品诰命夫人，参加宴会时，总能被其他女眷艳羡追捧。

    可如今，她不过是个妾室。

    不过是个，凉薄又无能之人的妾室。

    老天给了她好的出生，却不曾给她好的命运。

    亦或者，她本该有好的归宿，却被她自己活生生毁了？

    她痴痴望着前方，摸了摸平坦的腹部，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笑。

    沈妙言低头剥着开心果，对那笑声充耳不闻。

    眼见着到了傍晚，温府华灯初上，花厅中觥筹交错。

    君天澜入座后，却不见沈妙言过来。

    他朝四周看了看，花容战斟了一杯酒，语气透着不在意：“你家那个小丫头，聪明伶俐得很，实在不必担心她。说起来，你们兄妹，相处得如何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盯向他，他连忙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那慑人的寒意，小小声：“又不是我让你们认兄妹的，还不是顾钦原和安嫂嫂的主意，我可是赞成你们在一起的！”

    君天澜收回视线，喝了口酒，一声不吭。

    而温府厢房，沈峻茂坐在桌旁，那两名从南城带回来的美妾，十分欢喜地站在他跟前。

    沈峻茂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脸色不大好。

    即便再宠爱这两个妾室，可到底只是两个出身普通的侍妾而已，这样到阁老府中大张旗鼓地寻他，是何道理？

    这些日子，他在京中的名声已经很不好了，这两人过来，把他从宴席上叫走时，那些贵客看他的目光都很奇怪，好像他沉湎女色似的。

    两名侍妾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娇声道：“婢妾从御史府出来，不顾规矩到温府找公子，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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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沈峻茂之死（上）

    说着，那美妾在他跟前跪下去，轻柔地执起他的一只手：“公子，婢妾与妹妹午后把平安脉，府医说，我和妹妹，都有喜了！”

    沈峻茂一怔，不可思议地盯着这二人，但见她们粉面含春、眉开眼笑。

    他声音颤抖，“有喜了？”

    “是！婢妾实在高兴呢！”两人跪在他身边，小意温柔，乖巧得紧，“因为想让公子也高兴高兴，所以才来找过来的，但愿公子不要生气才好。”

    沈峻茂心头涌上巨大的欢喜，“这是好事，本公子哪里会生气！”

    三人正说着，不防隔扇被人撞开，张敏泪流满面地冲进来，怒声道：“有喜？！我的孩子没有了，你们两个狐狸精就怀上了，你们是不是专门克我？！”

    两名美妾没生气，沈峻茂先气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自己没本事保住孩子，还敢说她们的孩子克你？！”

    “是我没本事吗？！”张敏冲到他面前，声嘶力竭地吼出声，“第一次，长公主害我，你帮我了吗？第二次，是你推了我，是你亲手害死了你的孩子！”

    沈峻茂冷笑，“你有了身孕，还敢跑到青楼找我，简直是不知所谓！就你这样的脑子，幸好孩子没生下来，否则定然也是个蠢的！”

    这话诛心至极，张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说，我的孩子，幸好没有生下来？！”

    眼泪越流越多，她定定注视着沈峻茂，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这个薄情的男人……

    “是，幸好他们没生下来！张敏，我警告你，注意对我说话的态度，若是惹了我不高兴，信不信我休了你？！”

    张相放了话，说张敏已经不是他的女儿。

    这样的妾，于沈峻茂而言，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

    张敏气得浑身发抖，她紧紧攥住双手，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冲动。

    厢房的屏风后，两张绣墩并排挨着。

    沈妙言和楚随玉坐在上面，静静听着房中的争执，楚随玉瞥了眼沈妙言，她会意，半个脑袋露到外面，悄悄对那美妾打了个手势。

    两名美妾会意，一左一右站到沈峻茂身边，纤纤玉手轻抚着他的胸口：“公子不要生气，张姐姐也是一时气的。”

    “是啊，公子便饶恕张姐姐这一次吧。张姐姐失去两个孩子，也是不容易呢。”

    这轻言软语，叫沈峻茂心情舒服不少，却让对面的张璃更加愤怒。

    她相府二小姐，什么时候低贱到，要让两个玩物替她求情了？！

    一名美妾娇笑道：“张姐姐，你给公子敬杯茶，赔礼道歉，公子肯定就不会再生你的气了。”

    张敏冷冷瞪向她：“姐姐也是你能喊的吗？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我即便沦为妾室，却也比你高贵得多！”

    那美妾像是害怕般，往沈峻茂身后躲了躲。

    沈峻茂轻哄般拍着那美妾的肩膀，朝张敏怒声道：“柔儿好心劝你，你这是什么话？！”

    “嫌我的话不中听？”张敏冷笑，忽然上前，大力去扇那美妾的脸，“我不止说她，我还要打她！”

    然而那巴掌还没落到美妾脸上，她就被沈峻茂推倒在地，声音冷厉：“贱妇，还不滚！不知进退的东西，我这就休了你！”

    说罢，走到桌边，拿了笔墨纸砚，开始疾书。

    张敏剧烈地喘着气，盯着沈峻茂的动作，当初他在江边休了楚珍，她在一旁幸灾乐祸。

    却不想祸福轮流转，今日，被休的人，轮到她了……

    她的目光落到沈峻茂背后，那里的墙壁上，正悬着一柄宝剑。

    她爬起来，冲过去取下宝剑，丢掉剑鞘，紧盯着他，握着剑柄的双手不停发抖：“沈峻茂，你若是敢休我，我、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沈峻茂没料到她反应会如此激烈，写字的手顿了顿，他犹豫起来。

    一名美妾柔声劝道：“敏姐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既然嫁给公子，便该好好听公子的话。你用剑威胁公子，是什么意思？”

    “是啊，这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敏姐姐想威胁公子一辈子吗？”另一个甩了甩帕子。

    沈峻茂原本动摇的心，瞬间坚硬起来，张敏既然敢拿剑威胁他，那就别怪他无情了！

    他冷着脸，写休书的速度越发快了。

    张敏双眼中都是不可置信，“沈峻茂，你为了两个玩物，竟要如此对我？！”

    “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沈峻茂面无表情，写下最后一个字，从怀中取出私印盖了章，随手将那休书丢到张敏脸上，“从今以后，咱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这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敏猛地爆发出一声尖叫，大哭着拿剑刺向沈峻茂。

    沈峻茂不屑，丢掉毛笔正要躲开，身子一僵，竟动弹不得。

    他震惊地看向点了他穴道的美妾，对面，张敏手中长剑已经刺进了他的心口。

    房间中，瞬间寂静。

    张敏陡然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松开手，沈峻茂腹部插着那柄剑，倒在了血泊之中。

    张敏慌慌张张地后退，被椅子绊倒在地，整个人蜷成一团，抱住脑袋，不可置信地叠声尖叫。

    厢房的屏风后，走出两个人来。

    楚随玉把玩着腰间佩玉，望了眼血泊中的男人，笑容温润多情，语气似是在感慨惋惜：“又是一条人命……”

    沈妙言面无表情，“咱们二人联手布下的杀局，既是成功，该高兴才是。这里并无外人，王爷作出这副惋惜模样，是给谁看？”

    楚随玉望了眼那名对沈妙言毕恭毕敬的美妾，含情脉脉地拿折扇挑起沈妙言的下巴：“本王若是表现得太过冷硬，怕会吓到三小姐。女人嘛，总该宠着的。”

    沈妙言往后退了一步，她亲眼见到过亭子里，这个男人威逼温倾慕承认，是她想要让温雅给人做续弦。

    这样的男人，若说对女人温柔，打死她都不信。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蜷在角落的张敏抱住脑袋，完全无视这两人，状似痴傻。

    沈妙言瞥了她一眼，走到血泊边蹲下，从袖袋里取出一把小木梳，将沈峻茂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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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沈峻茂之死（下）

    沈峻茂身下的血液越流越多，身体剧烈抽搐，像一尾离水后挣扎的鱼。

    “堂兄，死亡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沈妙言声音犹带童真，面容天真无邪，“堂兄身为兄长，却从未教过我任何东西，那么，便在临死前告诉我，死亡，是什么感觉吧？”

    回答他的，是沈峻茂睁大的、可怖的瞳孔。

    “听闻人死前，会把凶手的模样烙印进双眼中……堂兄，设计杀你的人是我，可动手杀你的，却是那个女人啊，别记错人了。”沈妙言巧笑倩兮，伸手将他的脑袋扶正，迫使他的双眼直直看向张敏。

    于沈峻茂而言，这样的沈妙言，残忍至极。

    然而他终究不能反抗，瞳眸中最后留下的画面，是疯疯傻傻的张敏。

    楚随玉静静摇着折扇，凝视沈妙言半晌，示意那美妾去喊人。

    他上前拉起沈妙言，“咱们该走了。”

    很快，以温阁老为首，大群宾客朝这边快步而来。

    温阁老的脸色很不好，御史府嫡子被杀，这不是小事。

    两名美妾哭着将事情说了个大概，而府医也已经检查完沈峻茂，说是没气儿了。

    温阁老沉着脸，吩咐小厮：“还不快去请两家人过来！”

    张家的人先到，江氏奔过去，将张敏揽在怀里，恸哭出声：“我可怜的孩子！这到底是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张敏疯疯癫癫的呓语。

    很快，穿着素白襦裙、腰间系红鲤鱼戏莲花腰封的小姑娘拨开人群，奔到君天澜身边，声音又甜又脆：“国师！我庶兄他怎么了？”

    君天澜坐在大椅上，握住她的一只手，将她拉到怀中，眼底深沉，“沈峻茂被张敏杀了，妙妙可害怕？”

    沈妙言望了眼趴在血泊中的男人，眼底掠过冷漠与嘲讽，小脸却惨白惨白，仿佛畏惧一般，情不自禁地往他怀中缩了缩。

    君天澜瞧着她的反应，凤眸愈发幽深。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家的人终于赶了来。

    沈朋脸色铁青，盯着沈峻茂，几乎不敢置信。

    而华氏大叫了一声“我的儿”，奔过去将沈峻茂抱到怀中，眼泪顺着白净圆润的面庞滑落，不停摇晃他：“峻茂，娘来看你了，你快醒醒啊！”

    可回答她的，只是沈峻茂逐渐冰凉的身体。

    华氏崩溃大哭，不顾身份，朝一旁的府医跪下磕头：“大夫，求您救救我的儿子、求您救救我的儿子！”

    那府医吓了一跳，连忙避开她的跪叩：“夫人，这可使不得！公子他，实在是救不回来了，请夫人节哀！”

    华氏哭得瘫倒在地，一些胆子小的贵女和小孩子也都低声啜泣起来，屋中乱作一团。

    正哭着，华氏忽然发疯般冲向张敏：“你这小贱人，我要杀了你为峻茂报仇！”

    江氏护女心切，将张敏挡在身后：“不准你动我女儿！”

    众目睽睽之下，昔日交好的御史夫人同丞相夫人大打出手，互相对骂犹如泼妇骂街，那高贵端庄的仪态，尽皆消失不见。

    侍女们连忙上去阻拦，屋中更加混乱。

    沈妙言倚在君天澜怀中，静静看着，面无表情。

    若她出事，她的娘亲，定然也会这般护她。

    沈峻茂和张敏的娘亲都还在，可她的娘亲，却早早地离开了这个世间……

    一股戾气，逐渐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的娘亲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可上天却让她那么早就离开人世，何其不公！

    名为愤怒的东西将沈妙言的心重重包裹，像是一头野兽，逐渐吞噬掉她的神志。

    她紧盯着地上鲜红冰凉的血液，明明该是不干净的东西，可这一刻，莫名的，顺眼起来。

    想要毁掉这个不公的世道，想要屠戮尽天下恶人，想要让那殷红的血液之花，开遍每一寸土壤。

    对于鲜血和人命的恐惧，在这一刻，尽皆消失殆尽。

    察觉到怀中小姑娘的异样，君天澜望向她的小脸，只见那双圆圆的琥珀色瞳眸，隐隐泛着猩红。

    那是嗜血的颜色。

    他心尖微动，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才惊觉她双手的冰冷。

    “沈妙言。”他蹙眉，轻轻唤了一声。

    沈妙言转向他，那双凤眸中满是紧张和关切。

    她怔了怔，回过神来，朝他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国师，我没事。”

    正说着，外面响起太监的尖声高唱：“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声音尚未落地，身着龙袍的楚云间已经背着手跨进门槛。

    龙冠束发，身姿修长，帝王的威仪展露无遗。

    他朝屋子里看了一眼，所有人都自觉跪了下去，口呼万岁。

    沈月如扶着采秋的手进来，望向血泊中的人，心头一颤，踉踉跄跄走到华氏身边：“母亲，弟弟他……”

    “他被这贱人杀了！”华氏发狠地指着面容呆滞的张敏，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沈月如和沈月彤一左一右搀着华氏，御史府的人，在这一刻，悲伤愤怒到极致。

    楚云间在大椅上落座，听温阁老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一双凌厉的眼扫过相府诸人：“御史府嫡子被杀，这并非小事。既然凶手是相府的人，张相，你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张岩早惊吓出一身冷汗，尽管他和沈朋是同僚，素日里又颇有交情，可沈朋的实际权力却远远大于他，若此事处理不当，连累的，将是整座相府。

    他想着，从人群中走出来，拱手道：“启禀陛下，臣的女儿为沈公子小产两次，可沈公子却无情休弃她，敏敏冲动之下，才致沈公子丢了性命。然而此事终究错在敏敏，求陛下赐敏敏一死。”

    说罢，撩开袍摆，恭恭敬敬跪了下去。

    张敏到底是他的亲生骨肉，再如何怒其不争、不肯认她，却也是他从小疼到大的。

    可杀人偿命，他也只能明着求皇帝赐死，实则用这番话，暗示沈峻茂也有错，以此来为张敏求情。

    楚云间雅致英俊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沈家和张家，都是他的得力臂膀。

    若此事处理不好，两家结仇，将来也不会为他尽心尽力办事。

    他摩挲着下巴，沉默片刻，淡淡道：“即便事出有因，可杀人偿命乃是楚国律法。律法不可违，朕判张敏秋后问斩，沈峻茂以二等侯爵身份入葬，你们可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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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长大，是一件残酷的事

    众人沉默片刻，以沈家和张家为首，皆伏地叩首：“陛下英明！”

    张敏很快被押入天牢，沈峻茂的尸首也已被运回御史府。

    好好的寿宴也办不下去了，温阁老只得吩咐儿子儿媳，将客人们好好送出府去。

    温府厢房中，华氏在丫鬟的伺候下整理仪容，双眼红肿，眼泪止也止不住。

    屏风外，沈月如端坐着，眼圈通红，却并未流泪。

    厢房寂静，宫女们屏息凝神站在角落，她细品着茶水，眼睫低垂，令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沈朋跨进门槛，向来端肃的面容，看着憔悴了许多。

    他在沈月如身边落座，宫女立即过来沏茶。

    茶香氤氲的静谧中，他缓缓开口：“如今峻茂没了，为父打算全力栽培泽儿。”

    沈泽是御史府庶子，与庶女沈榕乃同母所出。

    金色的甲套缓缓拂过洁白的杯盏，沈月如面容沉静，并未多言。

    “经此一事，陛下会对咱们家更怜惜些。趁此机会，让彤儿进宫，也更容易得到陛下宠爱。”沈朋旧事重提。

    沈月如仍旧面无表情。

    对沈峻茂这个亲弟弟，她宠爱更甚于沈月彤那个蠢妹妹。

    如今弟弟被杀不过一个时辰，父亲就已经想好御史府今后的路该如何走……

    该说父亲聪明，还是该说他……凉薄呢？

    长长的金色甲套轻轻划过绣满了凤凰和牡丹的大红色宫裙，她保持着端庄得体的仪态，淡淡道：“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沈朋松了口气，正要起身离开，沈月如却淡淡道：“只是弟弟被杀，却并非是意外。”

    沈朋愣了愣，沈月如抬起那张端丽的脸，平视着前方的虚空，双眼再一次发红：“张敏虽然冲动，却也不会轻易做出杀人的举动来。那么，到底是谁从中挑拨了她？事发时，只有峻茂所纳的两名美妾在场，是否是她们出言不逊，才激怒了张敏？”

    “而那两名美妾本该好好待在御史府，今日又为何出现在温府？她们本就来历不明，又是否是有心之人放在峻茂身边的暗桩？”

    “除此之外，厢房是供客人歇息的地方，墙上的宝剑，本该是观赏用途，又如何会那般锋利？又是谁，将那柄宝剑，挂在了张敏走进门槛就能看到的地方？”

    凉凉的话语，将今日这场局，揭露无遗。

    那些埋在琐碎小事中的阴谋气息，纤毫毕露地呈现在了沈朋眼前。

    沈朋猛地攥紧拳头：“峻茂的死，竟是有人一手操控的？！”

    沈月如面无表情地呷了口茶，优雅地将茶盏搁在桌案上，“峻茂本该谪居南城两年，突然带着美妾回京，本就奇怪。而据女儿所知，张府七夕游船盛宴时，张敏曾推沈妙言下水，引来国师的怒火。那么，可不可以认为，那两名美妾，乃是国师塞给峻茂的，以此来报复张敏？”

    沈朋听着她的分析，眼前的一切，都明了起来。

    “而能够布置温府厢房的，只有温家的人。可温家在朝中一直是中立派，与咱们无冤无仇。视咱们为仇敌、想要处之而后快的，只有温家的女婿――晋宁王楚随玉。陛下在朝堂屡屡针对于他，他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反击了。最好的反击点，便是效忠陛下的御史府。”

    话音落地，厢房中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良久之后，沈朋才语带颤抖：“如儿的意思是，晋宁王和国师，已经联手？”

    “不，”沈月如蹙起精致的眉尖，“他们没有联手。”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二人做的一切，都是巧合吗？”

    “并非巧合。”沈月如忽然舒展开一抹轻笑，瞳眸中，隐隐闪烁着暗芒，“乃是有人……穿针引线。父亲，楚随玉和花容战交好，能够游走在国师府和花容战身边的人，你说，是谁！”

    这声反问，语气听起来轻飘飘的，可实质却像是一把刀锋利的刀，冷酷地撕裂开眼前的一切混沌。

    沈朋整个人都处于震惊中，他那个侄女，竟有这样大的本事？！

    “父亲，咱们当初，就该杀了她以绝后患。如今纵虎归山，真是后患无穷！”沈月如端丽的面庞上，露出一抹狠意。

    ……

    另一边，温府花园小径上。

    天色早就暗了下来，八月末的夜晚，凉风习习，扑面而来，空气中混合着荷香，叫人十分舒服。

    路旁的大树上，挂满了灯笼，因此光线并不十分昏暗。

    沈妙言和君天澜往府外走去，她紧紧牵着他的大袖，两人俱都无言。

    元宵节时，望川楼上，沈峻茂曾想要了她的命。

    如今他死了，不知怎的，沈妙言却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高兴。

    她紧紧攥着君天澜的袖角，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当时沈峻茂也才七八岁的样子，还并不懂人情世故。

    当时他很喜欢她，许是觉得这个堂妹小小的一团，颇为白嫩可爱，便总是跑到长房的院子里，想要抱一抱她。

    她也很喜欢被这个堂兄抱，因为他会搂着她的咯吱窝，一边抱着她一边在地上转圈圈。

    那样转圈的感觉很好，是乳母她们都给不了她的。

    她龇着刚长出的乳牙，叫他小哥哥，他很腼腆地应着，离开前，还说下次给她带麦芽糖吃。

    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就逐渐生疏了。

    他懂了嫡庶有别，懂了她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府正经小姐，见了面，他会恭敬地唤她一声堂妹。

    暗地里，他甚至想要她的命。

    那个疼爱幼妹的小哥哥，那个答应给她带麦芽糖吃的小哥哥，像是河面泛起的涟漪，又像是阳光下的泡沫，不过瞬间，便湮灭在时光的河流中。

    像是从不曾存在过般。

    沈妙言仰起头，望着夜幕上的星星，心底莫名酸楚。

    大约长大，就是这样吧，亲眼看着熟悉的人一点点变得陌生，亲眼见证原以为天真单纯的世界变得复杂不公，那些被长辈们隐藏很好的黑暗面，逐一暴露在了眼前。

    长大，从来就是一件残酷的事啊！

    她顿住步子，望向君天澜的下巴，扯了扯他的衣袖。

    君天澜瞥向她，她小小声：“国师，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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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他看起来，那么孤单

    他那么高大，她很努力地生长，也才及到他胸口下方。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瞥向她，但见这小姑娘捧起他的右手，用她的小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

    那纤细的小手指微微蜷起，琥珀色瞳眸透着懵懂：“国师，将来，你可不要变成我不喜欢的人。”

    君天澜凤眸中透着平静，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同样蜷曲，紧紧勾住她的小手指：“本座答应你。”

    月色正好，一道修长的剪影在地面拉开优雅的弧度，楚云间背着双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前方，唇角的笑容雅致俊朗：“国师好兴致，竟同小女孩儿做出这样的约定。”

    沈妙言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楚云间见她似乎有点怕他，甚至半个身子都藏到了君天澜背后，泛着笑意的眼底颇有些不悦。

    “陛下才是好兴致，竟独自在这花园散步。”君天澜声音淡漠。

    楚云间的目光只落在沈妙言露出的半张小脸上，声音温和：“朕有些话，要同沈家丫头说。”

    意思是让君天澜回避。

    君天澜瞥向沈妙言，见她并不抗拒的样子，便握了握她的手，示意若是有什么不妥，只管呼救就是。

    沈妙言微微颔首，他便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楚云间望了眼君天澜的背影，踱到沈妙言跟前：“他，待你可好？”

    沈妙言退后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好不好，与你何干？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云间见她如此排斥，英俊的剑眉微不可察地皱起，声音中的温度也低了些：“朕不过是关心你而已。”

    “关心？这词儿从你口中说出来，我都觉得是玷污了这词。”沈妙言嗤之以鼻，仰头望着他，“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楚云间凝视她半晌，忽然冷笑：“沈家丫头，沈峻茂之死，与你脱不开关系。你，不要把所有人都当做傻子蒙蔽。”

    他声音凉薄，眼底更是残酷无情。

    然而原本，他并不是想跟她说这话的。

    他想说的，其实是……

    沈妙言一怔，倒是没想到，他会同她说这个。

    夜风送来莲花的清香，花园里，清透的月光尽数洒落在楚云间身上。他身姿欣长，那龙纹月白锦袍正微微浮动，犹如水面的波纹。

    这个年轻的皇帝，有一张雅致俊朗的面庞，有一双温柔至极的眼。

    可那眼底，却偏生酝酿着极复杂的情绪，丝丝缕缕，都是压抑不住的暴戾。

    沈妙言知道，以楚云间严谨过分的性子，能够说出这样的话，代表他手中已经掌握了证据。

    她和楚随玉将事情办得那么隐秘，他竟也能找到证据。

    她轻笑一声，抓紧了裙摆：“那么，陛下要将我抓去天牢吗？”

    “抓你去天牢？”楚云间居高临下地瞥着她，这小姑娘稚嫩的脸上，隐约可见一丝惧意。

    原来她也并非什么都不怕的。

    俊脸上的神色莫名柔软了几分，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放心，朕不会再让你进天牢。”

    他说得认真，像是一个来自帝王的郑重承诺。

    沈妙言又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仔细看了半晌，这个男人，一会儿冰冷得跟什么似的，一会儿又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同她说话，简直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

    然而不用进天牢到底是好事，她便淡淡道：“既如此，那我就告退了。”

    没等她转身，楚云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妙言身子一僵，回头看他，就瞧见月光落进他的瞳眸里，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孤寂冷清至极。

    心头莫名地，颤了一下。

    楚云间攥着她的手腕，他攥得那么紧，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个小姑娘就会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不见。

    莲花的清香里，他声音缓慢：“沈御史向朕提起，要送沈月彤进宫。你……以为如何？”

    沈妙言怔怔盯着他，他该是高高在上、金尊玉贵的皇帝，可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那么孤寂，那么清寒，像是独自徘徊在这世上的一抹孤魂。

    她忘记挣脱他的手，脑海中混乱了片刻，轻声道：“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楚云间闻言，唇角噙着的笑容愈发苦涩。

    而那瞳眸中的孤冷，仿佛凝结成冰，蜿蜒着，将他这个人包裹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蚕茧里。

    然而这蚕茧，是无法羽化成蝶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手，静静立在那里，漆黑修长的眼睫遮挡住了瞳眸里的孤独。

    沈妙言往后退了几步，君天澜走过来，温热的大掌包覆住她的小手，牵着她往前走，直到与楚云间错身而过。

    走出几米远，沈妙言悄悄回过头，年轻的皇帝依旧站在小路上，背影笔直孤傲。

    头顶的金色龙冠折射出淡淡的月华，大袖上精致的金龙刺绣随风而舞。

    道路两旁的纱灯，将朦胧光影送到他的面颊上。

    他看起来，那么孤单。

    她的手紧了紧，楚云间这样的人，就该孤单才对！

    她恨不得他去死，她才不会同情他一分一毫！

    君天澜瞥了眼正回头观望的小姑娘，这小姑娘行事偶有狠辣的时候，可大多数时间，似乎总会回归那个单纯天真的国公府小姐。

    她露出这样的神情，莫非是在同情楚云间？

    可她若是知道，楚云间下令沈国公府抄家问斩，可背后还有隐藏更深的推手，她又是否会原谅楚云间？

    他们二人曾有过婚约关系，等到那个时候，她会不会履行婚约，嫁给他？

    大掌紧紧握住她的小手，凤眸中浮现出一抹担忧。

    他不愿意，她嫁给楚云间。

    “国师，你弄疼我了。”沈妙言抬头，蹙起小眉毛。

    “对不起。”君天澜的手稍稍放松些，却还是不愿意放开她的手。

    快要走出温府花园时，鬼使神差地，君天澜轻声道：“妙言，永远都不要，原谅楚云间。”

    沈妙言怔了怔，抬头看向他，但见他下巴弧度完美。

    她心中有些奇怪，却还是顺口道：“他是我的仇人，我自然不会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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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后推手不是国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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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大周皇族

    回到国师府衡芜院，已是深夜。

    沈妙言去华容池泡温泉，君天澜独自站在软榻边，从软垫下面取出那张纸笺，注视良久，俊逸的薄唇噙起一抹轻笑。

    他随手将纸条夹进矮几上的书卷里，爱情这种事，又不是打仗，哪里是计策能够平定的。

    爱情里拼的，大约，是一颗真心。

    沈妙言回来时，寝屋里空无一人。

    她将香膏、毛巾等物放进东隔间，擦着半湿的头发出来，在君天澜的书房晃悠一圈，踱到软榻前，将毛巾搭在颈间，拿了矮几上的书，打算放回书架。

    然而刚将那书拿起，就瞧见里面飘下一张素白纸笺。

    她弯腰拾起，上面黑纸白字，伴着个明晃晃的大标题：“如何让女人喜欢上你”。

    眉头一挑，她逐字逐句看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

    前些天国师突然变得很奇怪，不仅问她喜欢什么样性情的男人，还将她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却分明同这纸条上的计谋相吻合。

    圆眼睛弯成了一条缝，她握着纸笺坐在软榻上，莫非，国师是在追她？

    她双手捧脸，小嘴情不自禁地咧开一道弧度，竟发起花痴来了。

    君天澜沐浴完，挑了珠帘进来，一眼看见她这副痴相，不由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却看见她手中攥着的纸笺。

    神色一凛，他三两步过去，夺过那张纸：“谁准你翻本座东西的？”

    沈妙言回过神，小脸蛋红彤彤的，“国师，你喜欢我就直说嘛，干嘛拐弯抹角，还弄个什么‘如何让女人喜欢上你’，啧……”

    屋中灯火略显昏暗，位高权重的男人耳尖泛红，将那纸片凑到烛台前烧掉，声音透着不自然：“沈妙言，要有自知之明。”

    沈妙言闻言，忽然扑到他身上，搂住他的脖颈，居高临下，语带霸道：“君天澜，吻我！”

    “沈妙――”

    君天澜话未说完，沈妙言已经主动吻上来了。

    房中灯笼柔和的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雕花窗格上。

    君天澜抬起眼帘，丹凤眼对上那双纯净的琥珀色瞳眸，这一瞬，所有的拒绝的话语，似乎都无法说出口。

    沈妙言声音透着俏皮，“国师，我甜吗？”

    君天澜被她**，薄凉的唇流连过她的额头、鼻尖和唇瓣，“甜不甜，要尝过才知道……”

    与他而言，身下这个小姑娘是毒药，是罂粟。

    偏偏，他对她食髓知味，哪怕只是她的一个寻常眼神，在他眼里，都是妩媚。

    更遑论，这般明目张胆的勾引。

    而沈妙言凝视着他英俊的面庞，脑海中有一瞬间的放空。

    即便一开始是为了复仇才找上他，可到如今，他们共同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她的心早已迷失在他温柔里。

    想要和他，好好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这个吻在烛火燃尽时，终于结束。

    君天澜扶起她，犹豫半晌，轻声问道：“这一次，还像上一次那样难受吗？”

    沈妙言的面颊早已染上绯红，她垂下眼帘，轻轻摇首。

    君天澜便放心了些，两人沉默片刻，他替她拢了拢刘海儿：“该休息了。”

    “嗯……”

    沈妙言应着，却依旧盘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雕窗洒进来，伴着夏秋之虫的鸣叫，龙涎香与夜色中的草木香缠绻交融，一切都是如此美妙。

    沈妙言抬手摸了摸唇瓣，忽然偏过头，啄了下君天澜的脸，旋即小鹿似的，逃进东隔间。

    君天澜一怔，摸了摸被偷亲的地方，薄唇抿出一丝淡淡的笑，柔和腼腆至极。

    九月初，沈月彤被送进皇宫，得封贤妃。

    沈妙言坐在秋千架上，梨花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天气凉凉的，秋高气爽，叫人很舒服。

    她听添香说完这事儿，笑道：“做人上人，她也算得偿所愿了。”

    下午无事可做，她从君天澜那里讨要了十两白银，揣在怀里，去逛街。

    此时长街上颇为热闹，到处都是叫秋衣靴帽、糖糕点心、首饰玩偶的摊贩，还有人提着鲜艳的菊花，兜售给路人。

    她这里逛逛那里瞧瞧，兴致正好时，忽然听到前方有人高声唱喏，让临街的百姓都退避开来。

    她被素问拉到街边，放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心上，一队白色骏马正慢悠悠迈过来。

    为首的男人，一身银白细铠，腰间挂着宝剑，背一把银色弓箭，生得剑眉星目，模样很是英俊。

    四周有女孩子低声讨论，有知情的，说这是大周国的使团到了。

    沈妙言放眼看去，队伍后面果然有士兵扛着火色大旗，旗幡飞扬，大书一个“周”字。

    她仰头看向为首将军模样的男人，这男人英俊是英俊，可细看之下，眉间隐约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周身萦绕着冰冷气息，大约是在人命和鲜血中摸爬滚打惯了的。

    她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很快，三十六骑白色骏马从她面前走过，而骏马后面紧跟着的，是打扮明艳的女童。

    她们身着天青色绣圆荷叶袍子，领口露出雪白里衬，个个干净漂亮，有的手持莲花暗纹掌扇，有的手捧青铜小兽香炉，前后簇拥着一顶火红色软轿。

    那软轿打造的奢华精致，四角垂着宝珠和秋香色璎珞，轿帘上绣满了暗红莲花，所经之处，徒留下阵阵莲花异香，令人对轿中坐着的人物不可避免地产生遐思。

    秋风拂过，红纱车帘拂动，沈妙言隐约看见里面那人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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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起床了国师

    呼吸微微一滞，只一个影影绰绰的侧脸，便叫她觉得，这十里长街的所有人所有风景，都沦为了陪衬。

    如莲如玉，灼人眼目。

    好似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这样的神仙人物，该是活在画卷中的，该是隐居在高山中独对孤绝松晶莹雪的。

    大周皇族的美貌，即便是男子，也足够令天下人惊叹。

    沈妙言揉了揉眼睛，还想再仔细看的时候，那盛大的仪仗队伍已经徐徐驶离。

    国师府衡芜院，暮色四合。

    沈妙言早已沐浴过了，盘腿坐在软榻上，对着矮几上的红烧肉发呆。

    添香进来掌灯，见她还不吃，劝道：“小姐，今晚宫中要举办欢迎大周五皇子的宴会，主子不会这么早回来的，您先吃吧！”

    说着，将书房中的灯都挑亮，走过来为她盛了一碗鸡蛋羹。

    沈妙言接过白瓷小碗，抬眸望她，声音满是回味：“添香，我今儿在街上，好像看到了那位大周五皇子，长得还真是好看。”

    添香愣了愣，望了眼空无一人的窗外，轻声道：“小姐，这话可莫要在主子跟前提起。”

    “为什么？”沈妙言舀了勺鸡蛋羹送进嘴里，满脸好奇。

    添香垂下眼睫，将碗筷摆好，“反正小姐别提就是了……”

    说着，似是觉得不妥，又补充道：“主子那么喜欢小姐，若是听见小姐夸别的男人好看，会吃醋的。”

    沈妙言吃着鸡蛋羹，没注意到她异样紧张的表情，只歪着脑袋点点头，觉得她说的甚是有理。

    她吃完晚膳，看了会儿书，正要进东隔间睡觉，瞥见君天澜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床，忍不住奔过去摸了摸那柔软的锦被，随即踢掉绣花鞋，哧溜一下钻进被子里。

    国师说不准今晚不回了，这么好的大床，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她睡。

    君天澜直到深夜才回来，携裹着一身浓浓酒气。

    他怕惊扰那小丫头睡觉，就没让人掌灯，只轻手轻脚进了寝屋，摸索着上床。

    谁知上了床掀开被子，就摸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他借着月光看去，只见沈妙言身着白纱中单，在他的大床中间团成一团，已然是睡熟的模样。

    他摸了摸她的小脸，又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正要躺下，却见那小丫头嫌弃似的翻了个面儿，朝里面滚了滚。

    是嫌弃他身上的酒气吗？

    黑暗中，他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儿，似乎的确有些重，便又下床，忍着醉意，皱着眉头去沐浴。

    等沐浴完，长夜早已过半。

    他在床榻外围躺下，偏头看向里侧，那小丫头双腿夹着被子，也不用枕头，在紫竹凉席上睡得十分踏实。

    他伸出手，试图扯一点被子回来，那丫头却在睡梦中哼哼了一声，直接卷住被子滚到最里面。

    他盯着帐幔顶部，轻轻叹息了声。

    过了不久，他迷迷糊糊正要入睡，软乎乎的东西贴过来，沈妙言倚在他手臂旁，一条白花花的腿搁到了他的肚子上。

    “沈妙言。”他皱眉，起身将她的睡姿摆正，又扯过来半张被子。

    秋夜渐长，沈妙言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总是踢被子说梦话。

    君天澜被她弄醒好几次，不停给她将被子掖好，最后一次躺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这一觉，沈妙言睡得很沉。

    醒来已是晌午，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瞧见身侧双眼紧闭的男人，禁不住去晃他：“国师，起床了。”

    君天澜刚入眠没多久，被她这么推着，十分生气。

    于是他只躺着，并不动。

    “国师！”沈妙言不依不饶地又唤，“太阳老大了，你该起床处理公事了！”

    对方面容平静，一动不动。

    她推了半天推不动，最后趴下去，冲着他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君天澜甩开她，那张好看的脸遍布寒霜：“沈妙言，你是小狗吗？”

    “谁叫你总是不醒。”沈妙言不满地穿上外裳，皱了皱小鼻子，“你昨天好晚才回来，你喝酒了？”

    “没有。”

    这丫头是狗鼻子吗？那样的灵。

    君天澜腹诽着，面无表情地闭上双眼。

    “我都闻到酒味儿了！”沈妙言穿好外裳，扑过去推他，“起床了国师！”

    她自己睡饱了，便觉得，君天澜也该睡好了。

    君天澜本就宿醉未醒，被这么晃着，越发头疼得厉害，最后猛地甩开她，捂嘴朝向朝向床榻外。

    沈妙言的脑袋重重撞到里侧墙壁上，发出“砰”一声巨响，痛得她眼泪直往下掉：“疼疼疼……”

    好容易等那疼痛缓解了些，沈妙言瞧见君天澜的姿势，连忙爬过去：“你要吐了？”

    说着，就瞧见有深红的血液顺着君天澜的手指缝隙，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

    她怔了怔：“国师？”

    君天澜身着雪白中衣，乌黑的长发铺陈在紫竹席上，脸色惨白，与平常完全不同。

    那一双凤眸中隐隐闪烁的，似乎是不可置信。

    沈妙言快速跳下床，拿了干净帕子给他，旋即转身往外狂奔：“我去找素问！”

    素问带着药箱跑进来时，君天澜躺在床上，珊瑚色的薄唇都化成了苍白颜色，双眼紧闭，一丝生气都没有。

    触目惊心的深红色血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在中衣上，将雪白中衣染成更深的颜色。

    微风自窗外吹来，将黑色帐幔吹得鼓动起来。

    这情景，诡异至极。

    “素问，你快去瞧瞧呀！”

    见她还在发呆，沈妙言连忙催促。

    素问回过神，走到君天澜身边，望闻问切后，咬住嘴唇：“主子是中毒了。”

    说着，转向跟进来的夜凛：“这毒，我解不了，去请白太医。”

    沈妙言趴在床边，强自镇定：“国师昨晚是在宫中吃过才回来的，还喝了好多酒。难道，是楚云间对国师下的毒？”

    素问垂下眼帘，小姐不知道，可她却知道。

    敢如此明目张胆对主子下毒的，绝非楚国之人。

    可那人昨日才抵达京城，就这样急的在接风宴上对主子下手，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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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甜丝丝的

    沈妙言注意到素问的神情，心中一凛，她似乎知道，是谁对国师下手的了。

    她盯着素问紧咬嘴唇的模样，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出口。

    国师府的人待她虽亲近，可只要涉及到国师的过去，就十分默契地对她绝口不提。

    大约，这也是国师的意思。

    她起身拿了湿毛巾拧干，给君天澜擦脸，那么多血，她的手都在发抖了，却还是强自镇定地说道：“素问，你去衣柜里，给大人拿一套干净的中衣来。”

    素问将中衣拿来，沈妙言已经七手八脚地扒掉君天澜身上那套带血中衣，很快为他换上干净的。

    她的动作那么熟稔，素问立在一旁看，莫名的，感觉像是新婚小妻子在照顾她的夫君。

    而小姐的淡定，也让她觉得，小姐和主子很般配。

    遇事不慌乱，才不会在关键时候扯主子的后腿。

    白清觉很快过来，先喂君天澜服下一颗可解百毒的药丸舒缓镇压毒素，才慢条斯理地开始为他诊脉。

    等诊完，他掸了掸衣袍，冷笑了声：“这样阴毒的手段都使得出，那位大周五皇子，看来也并非表面上那般光风霁月、不食人间烟火。”

    说着，起身走到桌边开解毒药方：“那毒乃是用七七四十九种毒素共同炼成，霸道得很。只是可惜，在我面前，完全不够看。”

    沈妙言呆呆望着他，白清觉平日里温厚儒雅，说话时总透着柔和，可现在，却像是变了个人般，尾音都透着浓浓的霸道。

    仿佛那些伤人性命的毒素在他面前，完全就是供他把玩消遣的小玩意儿。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凌驾于所有毒物之上。

    等她回过神，白清觉已经开好了方子交给素问，又叮嘱了素问几句，这才离开。

    拂衣她们跟着素问去抓药，房中只剩她和国师两人。

    她在床榻边缘坐下，琥珀色的瞳眸中，倒映出君天澜苍白虚弱的脸。

    有薄汗从他额间沁出，他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般，双眉紧锁。

    沈妙言拿着绣帕，小心翼翼为他擦拭细汗，稚嫩的脸上，带着她自己都未注意到的心疼。

    国师这样冷硬的男人，能够让他觉得痛苦的事，那一定是真的很痛苦。

    而君天澜在昏迷中，一会儿犹如坠入火炉，一会儿又仿佛跌入冰窟，冷热剧烈交替，令他十分难受。

    四肢又好像在被虫蚁细细咬噬，疼痛麻痒，可他却一点都动弹不得。

    他的意识无比清醒，却被迫呈现出昏迷状态，所有痛觉感官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下毒之人，是要他清醒着承受所有痛苦。

    下毒之人，是要他活活痛死。

    偏偏，旁边坐着的小姑娘却像是察觉不到般，只用柔软的手帕轻轻为他擦汗。

    他能感觉到她那注心疼的目光，软软的暖暖的，同她这个人一样。

    他想着，这一瞬，竟忘了身上的痛楚。

    很快，拂衣端着熬好的解毒药汤进来，沈妙言接过，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君天澜唇边，可他因为痛苦而紧咬牙关，黑褐色汤药顺着唇角滑落进了枕头里。

    她怔了怔，偏头望向拂衣，拂衣试探着道：“不如，小姐用嘴喂？”

    她的脸颊泛起两朵红云，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紧忙抱着托盘后退几步，“那什么，素问那边还在熬药，奴婢过去瞧瞧。”

    说罢，飞快跑走，还不忘给两人掩上隔扇。

    沈妙言为难地咬住唇瓣。

    她皱着小眉毛，盯向君天澜，即便昏迷过去，他也还是很好看。

    君天澜自然晓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压抑着痛楚，内心隐隐有一丝期待，这小丫头，会用嘴喂他喝药吗？

    寂静的寝屋里，沈妙言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喝了口解毒汤药，刚要送到君天澜嘴边，突然“噗”的一声，将汤药喷了君天澜满脸。

    “好苦！”

    小脸皱巴成一团，她抬袖擦了擦嘴角的药汁，为难地盯着手中药碗，素问也真是，怎么不放点冰糖……

    她将药碗搁到床头，去东隔间寻了一袋冰糖，自己含了一颗，正要将剩下的倒进药碗，又怕影响了药性，想想还是没放进去。

    而君天澜听着她的动静，满脸都是黑线。

    过了会儿，沈妙言终于鼓起勇气，又喝了口药汁。

    可还未凑到君天澜唇边，她实在是忍不住，再度喷到了君天澜脸上。

    君天澜眉头皱得更狠，这不知情的，还以为将药汁喷到他脸上，便是解毒了！

    这该死的小丫头，等他恢复，定要她好看。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一碗药差不多被她吐掉一半，

    沈妙言一张小脸青白交加，这药里也不知放了些什么，苦到人心肝里去了，搅得人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她强忍住作呕的冲动，捏住鼻子闭上双眼，含了一口药，俯身凑到君天澜唇边。

    因为闭着眼睛的缘故，她没瞧见君天澜已经睁开了双眼。

    君天澜用内力生生将毒药逼到心室一角，盯着面前放大的包子脸，眼见着她双眉紧锁又要吐出来，大掌握住她的脸颊，直接将她按到自己唇上。

    沈妙言倏地睁大眼睛，那药已经尽数落进君天澜口中。

    而他似乎并不嫌这药苦，一双凤眸，只静静注视着她。

    她趴在他身上，双手抵着他灼热的胸膛，这姿势，怎么看这么暧昧。

    她眨巴眨巴圆眼睛，一时之间，忘记了起身。

    君天澜将药喝下，不知是因为这小丫头吃了冰糖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这药并没有想象中苦，反倒藏着甜丝丝的滋味儿。

    很好喝。

    他想着，按着她的小脑袋，忘了松手。

    沈妙言被他这样目光灼灼的盯着，脸蛋红扑扑的，抵着他的胸膛坐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国师，你醒了呀。”

    “嗯。”他声音沙哑低沉，仍旧盯着她不放。

    沈妙言半垂下小脸，咬了咬唇瓣，“刚刚是因为解毒汤药喂不进去，所以我才……”

    君天澜面无表情。

    寝屋中寂静片刻，沈妙言舀了一勺药，小心翼翼送到他唇边：“国师，吃药。”

    君天澜张开口，将那药咽了下去，目光却只盯着她。

    没有这小丫头亲口喂，这药忒苦了些。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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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衡芜院的院子里，种了不少菊花，现在开得正好。

    君天澜喝过解药后，身体恢复得很快，没过两天，便拿了长剑，在庭院中练习剑法。

    沈妙言坐在秋千架上，静静看着他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身着黑色窄袖劲装，腰身劲瘦，长腿有力，在院中舞剑。

    她虽然看不明白这套剑法，却也知道国师的功夫是极好的，这么舞着，宛如苍龙翻转腾挪，别有一番气势。

    偶尔映照在雪亮剑身上的丹凤眼，虽然平静，却隐隐透出愤怒。

    她一手抓着秋千架，一手握着枝金色桂花，嗅着桂花甜香，国师大约，是在愤怒那位大周五皇子对他下毒吧。

    她想着，一朵碗口大的菊花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接住，那人收了剑，面无表情临风而立：“明日要去参加重阳宫菊花宴，今晚早些休息。”

    她应了声好，将菊花捧起来，那人已经沉着脸转身进了屋子里。

    她摸了摸重重叠叠的花蕊，琥珀色瞳眸中满是思量。

    翌日。

    沈妙言穿着新衣，襦裙洁白，外面套着件柳黄色的褙子，褙子后绣了一朵栩栩如生的重瓣白菊，腰间系着深色腰封，看起来格外甜美可爱。

    拂衣给她扎了两个发团，本欲用素银铃铛装饰，想了想，还是从匣子里取出两只垂小流苏的金铃铛，说是与衣裳比较配。

    等在衡芜院外的君天澜听见身后的铃铛声，回转身，就瞧见那小丫头捧着块百香糕走出来，看起来一派天真无邪。

    那红润的小嘴巴不停歇地吃吃吃，他看着，想起那小嘴的温度，瞳眸便幽深了几分。

    这小丫头，比当初来到府上时，要长大许多。

    这样的漂亮乖巧，若是带出去，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其他人惦记上。

    他想着，伸手握住她的一只手腕，“走吧。”

    沈妙言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乖乖跟着往外走。

    今日重阳，市集上热闹非凡。

    国师府的马车穿过重重人群，一路往郊外驶去。

    重阳宫建在郊外的紫阳山顶上，距离这儿要一个多时辰的车程。

    沈妙言在车中吃完了百香糕，舔干净手指，偏头望向君天澜，但见他闭目养神，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捧起茶水喝了一口，国师这样睚眦必报的人，今日，大约会对那位大周五皇子下手吧？

    可那位五皇子代表的是大周，而国师代表的是楚国，如今楚国势弱，楚云间为了维护国家安宁，不会允许国师与那位五皇子对上的。

    她喝完热茶，双手托腮，又望了眼面无表情的君天澜，轻轻叹息一声，只觉自己比他还要操心这些事。

    此时的紫阳山脚下，比平常要热闹得多。

    除了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前来参加重阳宫菊花宴，其余百姓都也都纷纷过来凑热闹，无数摊贩支起了货架，叫卖粉面蒸糕、煮花生、烤红薯、石榴柿子、栗子葡萄、锦簇花团等物。

    洒满百果的蒸糕上，摆着粉团捏成的狮子蛮王像，引了不少孩童注意，纷纷围观嬉笑。

    百姓们身着新衣来来往往，盛世太平景象，不过如此。

    沈妙言趴在车窗边缘看，对那些食物垂涎三尺，下车后想凑过去买，却被君天澜提溜着上山。

    她望了眼通往山顶的石阶，那么长那么高，大约要爬很久才能上去。

    这么想着，便不肯上山了，说什么都要买一把花生，带着路上吃。

    君天澜跟她吵了一会儿，犟不过她，只得带着她先去买花生。

    过了小半个时辰，沈妙言气喘吁吁，终于是爬到山顶了。

    山顶平坦，遍植金色菊花，一眼望去，犹如海洋，在秋天的阳光下泛出金色波纹，美不胜收。

    而花海最中间，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朱墙碧瓦，高挂着“重阳宫”匾额，耀目至极。

    美貌的宫女们身着统一宫装，手捧红漆缠枝纹托盘，顺着殿外的木制悬梯蜿蜒而上。

    宫殿上层，编钟声声，乐声十分隆重正式。

    一架拱桥从宫殿大门悬空通往石阶处，君天澜握了沈妙言的手，正要上去，她捂住肚子，皱起眉头：“国师，我好像吃坏肚子了！那花生里面，有烂的……”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沈妙言往后缩了缩，一脸无辜。

    他实在是无法，只得叫来一名宫女，让她带她去西阁（古代的卫生间）方便，自个儿先上去了。

    这里的西阁也建造的奢华精致，里面燃有熏香，梳妆台、更衣间、床榻桌椅等一应俱全，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人家小姐的闺房。

    沈妙言方便完，对着青铜镜理了理衣裳，跟着那宫女走出去。

    没走多远，就瞧见旁边树林子里，一位贵公子，正缓步而来。

    他生得极美，一头青丝只簪着根乌木发簪，白衣胜雪，腰间系金色盘龙纹腰带，凭虚御风遗世独立，仿佛神祇错落山野林间。

    他步出山林，在一丛堆雪砌玉般的瑶台御凤菊前驻足，垂下丹凤眼，指尖拂拭过重重花瓣，似是怜惜。

    薄唇微启，那音色婉转纯净犹如碎玉敲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你这瑶台御凤，生而为花，与人相比，不知又有何苦恼？是怨你生在山野林间无人欣赏，还是怨这秋风无情催你衰亡？”

    沈妙言呆呆望着他，这个好看过分的男人，在跟一丛花说话？

    男人对着花丛沉吟良久，忽然伸出手，掐下朵碗口大的，唇角噙起一抹淡然洒脱的微笑，“既如此，我便携你共赴重阳宫宴，也叫你领略一番人间热闹，不枉你来这世间白走一遭。”

    说罢，缓缓抬手，将那朵瑶台御凤簪于鬓角。

    举手投足，却并无半点脂粉气息。

    秋风拂过，将他雪白的大袖和袍摆吹得鼓动起来，他朝远处的山脉极目远眺，仅仅一个剪影，便已绝艳出尘。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不过如此。

    领路的宫女与沈妙言尽皆看得痴呆，脚下步子也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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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你是君天澜的什么人

    过了半晌，那公子收回视线，转向她们二人，目光似是悲悯。

    沈妙言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只留下一个精妙的背影。

    她揉了揉脸颊，这个男人，就是那位大周五皇子吧？

    对一朵花儿尚且如此慈悲，却又为何，会对国师痛下毒手？

    她想不明白，便叫那宫女自个儿回去，自己拎了裙角，悄悄跟着大周五皇子离开。

    然而她没走多远，就跟丢了人，大约是冤家路窄，偏还遇上了沈月彤。

    沈月彤如今已是宫里的贤妃娘娘了，身着水红色洒金蝶妃子宫裙，云鬓高耸，约莫在宫中过得还不错，身量比未出阁时要圆润许多。

    十几个宫女们簇拥着她，她摇着绢纱团扇，瞧见鬼鬼祟祟的沈妙言，翻了个白眼，语调阴阳怪气的：“哟，这还真是巧了，本宫出来转一转，就碰到了堂妹……堂妹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又想害什么人？”

    沈妙言并不恼，笑嘻嘻地朝她行了个屈膝礼：“见过贤妃娘娘！贤妃娘娘真是悠闲，不去陪着陛下，竟在这儿晃悠，难不成想找机会勾搭我家国师？娘娘如此痴情，不知皇帝陛下是否知晓？”

    沈月彤面颊一红，怒声道：“沈妙言，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贤妃娘娘自己最清楚。”沈妙言懒得跟她啰嗦，绕过她便想去找那位大周五皇子。

    沈月彤不顾形象，一把揪住她的衣裳，将她给拽回来，破口大骂：“沈妙言，你这小贱人，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本宫眼里心里，都只有陛下一人！”

    因为紧张，她的呼吸都重了许多。

    围在她四周的宫婢，并非全都是她的心腹。

    若是让陛下知晓她心中还有国师，她这个贤妃，也算是做到头了！

    “松手！”沈妙言挣扎着，稚嫩的小脸皱成一团，伸手就去推她。

    她力气大，沈月彤猝不及防，尖叫一声，直接被她推倒在花圃中。

    四周的宫婢连忙将她扶起来，她喘息着，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愤怒地指向沈妙言：“你以为有国师大人撑腰，就能对本宫如此无礼吗？！等到张璃嫁进国师府，本宫倒要瞧瞧，你会落个怎样的下场！”

    因为愤怒，她那张娇美的小脸狰狞可怖，完全失去了刚刚的明艳动人。

    “想嫁给国师，那也要看张璃她有没有那个本事。楚云间一道圣旨就想进国师府的门，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沈妙言双嗤之以鼻。

    沈月彤如今已不敢再对她动手，撂下句“走着瞧”，便带着宫女趾高气扬地离开。

    沈妙言转身，正要去追五皇子，忽然瞥见旁边大树后面，被风撩起的一块雪白袍摆。

    她怔了怔，放轻脚步，走到大树后，仰起头，就对上那双仿佛盛着华彩的点漆丹凤眼。

    那人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只小兔，正宝贝似的捧在怀中，轻轻**。

    山风将他的一缕长发吹起，他美得惊心动魄。

    “你是君天澜的什么人？”他挑眉，声音还算温和。

    沈妙言盯着他的容颜，咽了口口水，“你管我是什么人！倒是你，躲在这儿偷听小姑娘说话，岂有君子之风？”

    这人曾经下毒害她家国师，国师的仇人，就是她的仇人。

    就算是大周皇子，她也不会给他面子。

    那人闻言，低低笑起来，松开手，将那小兔放进草丛里。

    沈妙言后退一步，正想逃走，却见他在袖袋里摸了摸，摸出个纸包。

    她疑心那是毒药，正害怕时，他将纸包打开，递给了她。

    她瞄了这男人几眼，小心翼翼接过，纸包里摊着块洁白软糯的芸豆糕，卷着金黄的南瓜馅儿，看起来清甜可口。

    她怔了怔，不明白这人是什么意思。

    男人摸了摸下巴，微微挑起的丹凤眼中盛着疑惑：“不喜欢？”

    沈妙言咬住唇瓣，不敢要他的东西，又递还给他。

    男人将纸包包好，放进袖袋里，顺手又摸出另一个纸包，打开来递给她。

    沈妙言望了他一眼，接过纸包，里面是一块半透明的金黄色点心，软乎乎的很有弹性，正散发出酸甜的果香气息。

    “奶油菠萝冻。”男人说道。

    沈妙言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又将纸包还给他。

    男人便蹙起眉来，将纸包放回袖袋，凝视她半晌，“不喜欢甜食？”

    “嗯？”沈妙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男人瞧着她蠢萌蠢萌的表情，忽然一笑。

    那笑容极美，好似蕴藏进一整片花海，叫人如沐春风，如痴如醉。

    沈妙言面颊莫名一红，只觉面前这男人杀伤力太强，禁不住又往后退了几步。

    正尴尬间，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妙言。”

    沈妙言回过头，君天澜正在花海边缘，负手而立。

    他身着黑色绣金蟒锦袍，宽肩瘦腰，身姿修长。

    黑金玉冠束发，面容冷峻而精致，周身散发出凛贵威严的气息。

    她还没说话，旁边的男人倒是先站了出来，笑容倾城：“国师大人。”

    君天澜声音淡淡：“五皇子好兴致，独自一人在山中闲逛，就不怕走岔路，遇到刺客？”

    “若刺客有心行刺，无论本王在哪儿，都会遇刺，又何必计较那么多。”

    沈妙言咬住唇瓣，这两人的风度气质不相上下，这么对立着，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僵持冷硬起来。

    “妙言。”

    君天澜蹙眉，又唤了一声。

    沈妙言拔腿跑到他身边，牵住他的衣袖：“国师……”

    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龙涎香，她嗅着，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仿佛只有在他身边时，才不会害怕。

    她望向对面的男人，那位神秘的五皇子保持着微笑，也正意味深长地望她。

    那目光太过诡异，与刚刚他眼中的慈悲包容全然不同，吓得她紧忙又后退几步。

    君天澜牵了她的手，往拱桥而去。

    那位五皇子独立林木之间，抬手**着鬓间的瑶台御凤，注视着二人的背影，笑容舒展开来，宛如和风漾开一池春水。

    花田上的拱桥，由纯木打造，雕龙画凤，华美异常。

    走上最高处，放眼看去，是一片金色菊花海，更远的地方，则是起伏的苍翠山峦。

    沈妙言握紧了君天澜的衣袖：“国师，你怎么会折回来寻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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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拈花一笑

    “不放心你。”

    君天澜声音淡漠，眼中隐隐闪烁着思虑。

    以君舒影的聪慧，大约早就猜到，这小丫头对他而言，意义非凡，若是君舒影拿她对付他……

    他瞥了眼无知无觉的沈妙言，或许，他不该带她来重阳宫。

    重阳宫修建的盛大华美，沈妙言跟着君天澜进去，但见殿宇雕梁画栋、镂花描金，大殿中坐着的都是京城中身份很高的人。

    两人坐下没多久，午宴便正式开始。

    大殿地面光可鉴人，舞姬们跳舞助兴，上百桌席位分列两侧，达官贵人们皆都跪坐在席位后的蒲团上，腰背挺直，十分注重仪态。

    楚云间和大周五皇子君舒影并排坐在上座，两人言笑晏晏，乐曲声的遮掩下，谁也听不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沈妙言跪坐在君天澜身后，不敢给楚国丢人，尽量优雅地享用美味的膳食。

    而沈月如等人也没有在这个时候挑她的麻烦，俱都维持着该有的端庄姿态。

    等午膳结束，宫女们将膳食撤下，又很快端来瓜果点心。

    舞姬都退了下去，编钟乐声中，君舒影笑道：“久闻楚国人才济济，今日本王到此，倒是很想见识一番。”

    明明是挑衅的话语，偏被他那碎玉敲冰的音色和婉转语调所影响，反倒只像是寻常寒暄。

    楚云间闻言一点都不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笑容雅致而不失君主威严：“五皇子既然有这个兴致，朕自然会让你满意。”

    说罢，瞥了眼身侧的李其，李其连忙一甩拂尘，高声唱喏：“摆驾观花阁！”

    说是观花阁，到了才知道，原是重阳宫最高的一层。

    这儿早设好了席位，像是专为观花所建，前方雕花木板被取了下来，视野极为开阔，触目所及，是蔓延不见尽头的金色花海。

    宫女们端来茶酒果汁、瓜果点心等物，楚云间、沈月如和君舒影坐在最前排，君天澜坐在稍后些的位置，再后面则是一排宫妃，紧接着就是朝中诸位大臣及家眷了。

    沈妙言沾了君天澜的光，很荣幸地坐在他身边，视野十分好，连带着胃口都好起来，拿了颗果子就呱唧开吃。

    正吃的高兴时，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楚国皇帝陛下，久闻贵国夏侯将军骁勇善战，在下想要与夏侯将军较量一二，不知能否应允？”

    沈妙言寻着声音看去，说话的人拱手而立，身着银白细铠，相貌英俊，只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正是当初市集上，大周使团中最前面的那个人。

    她好奇地望向楚云间，楚云间含笑，唤了声“夏侯铭”。

    她正要去看夏侯铭，谁知另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抢先道，“启禀陛下，微臣愿意代替护国将军，与萧将军较量。”

    沈妙言回头去看，顿时一愣，说话的人竟是韩叙之。

    他那个文弱书生，也会武功？

    楚云间摩挲着下巴，似笑非笑：“承议郎既然有心，那么便去一试好了。”

    韩叙之走出席位，朝大周的那个男人拱了拱手，那男人却看都不看他，只提起一杆银枪，飞身而出。

    韩叙之眼底掠过不满，随即施展轻功跟上。

    沈妙言托腮，韩叙之竟然还会功夫，这倒是打破她以往的认知了。

    那么，今日他主动请缨，是为了战胜这个萧将军，以博得楚云间的好感？

    她想着，韩叙之已经拔出腰间佩剑，与那位萧将军在空中大打出手。

    而那位萧将军显然很不耐烦的模样，长枪挽出一朵朵雪亮的梨花，招招狠辣，一点都没有谦让。

    “萧家是大周第一世家，萧城烨是萧家嫡长子，自幼就入了军营，不仅功夫出神入化，带兵打仗更是神勇。”

    君天澜呷了口美酒，盯着空中的两人，声音淡漠。

    沈妙言眼中划过了然，想来，这是大周在借着比试的机会，试探楚国。

    而楚云间明知韩叙之并非萧城烨的对手，却仍旧答应让他出战，莫非是为了隐藏楚国实力？

    外面陡然响起一声哐当，沈妙言连忙看去，只见韩叙之手中宝剑被长枪挑起，笔直插进地面。

    萧城烨下手毫不留情，长枪挑起韩叙之的衣领，径直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他重重砸到地面，压坏了无数菊花，更喷出了一口鲜血。

    萧城烨飞身上到观花阁，长枪“砰”一声竖在地面，眼中都是不屑：“这就是楚国的人才？楚国皇帝，请认真对待在下的挑战。”

    这话完全没将楚国放在眼里，在场的人皆都窃窃私语，纷纷指责萧城烨态度不恭，可楚云间没说话，他们谁也不敢明目张胆站出来维护楚国。

    沈妙言望向地面，几名小太监匆匆进到花海里，将韩叙之抬了下去。

    又有几名小太监抱着崭新的金色菊花过去，将被韩叙之压倒的那几株移走，种上新的，也遮掩了他吐出的鲜血。

    微风拂过，金色波纹荡漾，看起来那么平整富贵，好似刚刚的战斗，从不曾存在过。

    寂静中，楚云间摩挲着腰间佩玉，笑容雅致：“夏侯铭。”

    身着细铠的英武男人起身，朝萧城烨拱手：“萧将军，请。”

    萧城烨这才噙起一抹满意的浅笑，飞身而出。

    这两人皆都手执长枪，兵器相撞，空气中不断传来铮鸣声。

    他们身影极快，最后从空中落到花海中，一招一式，没有任何花架子，只是单纯取人性命的狠辣。

    无数菊花被践踏，沈妙言看不懂他们到底谁更胜一筹，便吃起点心，偷偷盯向君舒影。

    他的背影透着从容和优雅，举止之间，都是贵气。

    那朵瑶台御凤还簪在他的鬓角，那侧脸完美精致，仿佛是上天最得意的雕刻品。

    而那人似乎察觉到背后偷偷摸摸的视线，侧过头，丹凤眼微微挑起，薄唇含着一缕浅浅的亲和笑意。

    他正从银盘中拾起枝带露菊花，这么回眸，竟有拈花一笑的美感。

    后面众人呼吸一滞，尽皆忘了观看场中比赛，只盯着君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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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花容战VS萧城烨

    沈妙言知道那笑容是给她的，脸蛋涨成红彤彤的颜色，连忙往君天澜身后躲了躲。

    君天澜对上君舒影的目光，对方笑容更深了些，却又很快收回视线。

    而角落里，沈月彤手抚加速跳动的心脏，悄悄盯着君舒影，面颊透着不同寻常的潮红。

    花海中，胜负已分。

    夏侯铭拄着长枪，一缕鲜血顺着唇角滑落，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夏侯将军，承让了。”萧城烨提着长枪，唇角的笑容像是讽刺，“听人说，楚国有句流传已久的谚语，‘论功夫之高深莫测，推夏侯长嫡。而文采之惊才绝艳，唯顾氏钦原’。本将军还以为，夏侯家的嫡长子，是个怎样出神入化的人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话音落地，夏侯铭面色发黑，一枪刺向他。

    他轻易便躲避开来，只一个旋身，雪亮的长枪就抵在了夏侯铭的脖颈上。

    楚国的达官贵人一片哗然，夏侯将军的功夫他们十分清楚，这才过了不到五十招，就被萧城烨打败，这丢的不是夏侯家的脸面，而是整个楚国的脸面啊！

    萧城烨冷冷一笑，收回枪，旋身上了观花阁，俊脸上充斥着不屑和张狂：“楚国皇帝，你们国家，难道就没有能和在下打成平手的人吗？”

    这般嚣张的话语，让众人更加恼怒。

    沈妙言望了眼君舒影，对方侧脸含笑，并无阻止萧城烨挑衅的意思。

    她又看向楚云间，对方竟也不恼，秋阳在雅致俊逸的面庞上跳跃，声音极温润：“萧将军果然有万夫不当之勇，朕佩服。若萧将军还不尽兴，国师，你陪他试一试枪法。”

    君天澜面无表情，呷了口美酒，语气淡漠：“容战。”

    众人愣了愣，一位身着红纱锦袍的妖美男人缓步而来，在御前朝楚云间和君天澜拱了拱手，桃花眼中盛着点点浅笑：“陛下，国师。”

    楚云间有些意外，瞧了眼君天澜的脸色，见他并不慌张，便也放下心来，笑道：“花公子若能让萧将军尽兴，朕赐你爵位。”

    言外之意，便是花容战若能赢了萧城烨维护住楚国颜面，就封他爵位。

    萧城烨瞥了眼花容战，见他打扮美艳更甚女子，心中不禁起了一层轻视，冷笑道：“不知花公子用什么兵器？发簪，还是绣花针？”

    显而易见的嘲讽。

    花容战微微一笑，走到观花阁侧，从兵器格中抽出一把长刀，打量了番，赞道：“这刀锻造得不错，就用这个好了。”

    他身形偏于纤瘦，而那长刀却足有他人高，男人巴掌那么宽，这么看起来，根本不成比例。

    在场的人纷纷私语起来，被太监扶上来的韩叙之开口道：“花公子，这武器，可不是越大就越厉害。”

    “这柄长刀太重，乃是做观赏用的，真正战场上，哪里能用这个。”夏侯铭的弟弟夏侯湛附和。

    萧城烨却微微眯起瞳眸，这个男人提起长刀时几乎没费力气，这个他从未听过名字的人，并不简单。

    花容战扛起长刀，没理那些人的劝说，脚尖一点，径直往空中掠去。

    长长的红色腰带和大袖在风中飞舞，背后的乌黑长发格外妖娆，那张妖美的面庞含着吟吟浅笑，他似是试探这柄刀一般，在空中抡出一弧楼宇大的月牙。

    众人尽皆呆住，这臂力和轻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沈妙言也惊了惊，没想到花狐狸这样的厉害。

    她悄悄望向不远处的温倾慕，却见她面色如常，可眼底却隐隐有着担忧，双手还紧紧搅着绣帕。

    莫非，是担心花狐狸出事？

    她禁不住扯了扯君天澜的衣袖，小声道：“国师，花狐狸会赢吗？”

    君天澜伸手为她拢了拢刘海儿，“他不会输。”

    沈妙言怔了怔，花狐狸不会输，那就是也不一定会赢咯？

    而那个古怪的大周五皇子，又回头含笑望了她一眼，忽然抬手，取下鬓角的瑶台御凤，抛了出去：“萧将军、花公子，谁先拿到这朵花，并献给这里最美的人，便算是今日的赢家。”

    那朵雪白的菊花轻飘飘落在金色花海中，十分显眼。

    在座的女眷尽皆骚动起来，在座最美的人？

    论身份贵重，当属沈月如。

    可论起相貌，她未必能排进前十。

    贤妃沈月彤秀丽，晋宁王妃温倾慕明艳，相府大小姐张璃端静，温家庶小姐温雅娇俏……

    就连那个罪臣之女沈妙言，也渐渐长成姑娘模样，在国师身边端坐着，不仅漂亮可爱，气质也十分出众。

    只不知，他们二人，会将瑶台御凤献给谁？

    花海上空，萧城烨与花容战大打出手，兵器交接，摩擦出重重火花，连四周的空气都铮鸣颤抖起来。

    萧城烨一枪刺向花容战，却被对方用刀身架住。

    他冷笑：“看不出来，楚国一个区区皇商，竟也有如此能耐。不愧是他手下的人！”

    花容战反手一刀，将他逼退几步，桃花眼透着笑意：“传闻萧将军骁勇善战天下无敌，却怎的打不过我一个区区商人？不愧是五皇子手下的大将。”

    自家殿下被侮辱，萧城烨周身爆发出一股怒意，两人战到一起，迅速从空中坠落在地。

    刀光和枪影将四周的金色菊花铲平，很快，以两人为中心，地面形成一个光秃秃的圆圈。

    金色花瓣重影交叠，凌乱飞舞，这二人越战越酣，谁也不肯退让分毫。

    枪尖挑起地面那朵瑶台御凤，往空中一抛，萧城烨跃上长枪，径直伸手去夺。

    大刀从花容战手中同时抛出，直直朝萧城烨掷去。

    萧城烨被迫躲避开来，花容战一跃站上刀身，伸手便去接那朵瑶台御凤。

    端坐在侧的楚随玉瞥向身边的温倾慕，她的双眸只盯着场中的人，精致的眉尖微微蹙起，脸上的担忧已经无法遮掩。

    他垂下眼帘，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温倾慕怔了怔，她看向楚随玉，对方正盯着场中，似是不经意才握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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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也就她稍微笨些

    她没有抽出来，他是她的夫君，于理，握她的手很正常。

    于情……

    她望向花海中那道道红色残影，内心堵得慌。

    四周的贵女有些沸腾，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十分俊美的花公子，居然还有这样好的功夫。

    若他不曾经商，而走武举道路，怕是没有夏侯将军什么事儿了。

    她们想着，美眸中隐隐散发出爱慕的光彩。

    有些胆大的，干脆小声议论起来：“花公子长得好，人多金，功夫也厉害，若是能嫁给她就好了。”

    “是啊，虽非官家出身，但相应的，花府中也不会有官家这么多规矩，嫁过去，比现在更能活得自在呢。”

    活得自在？

    温倾慕静静凝视着那个红色身影，唇角不觉流露出一抹苦笑。

    她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大约就是捡他回府的那段时光。

    现在，以后……

    她垂眸，瞥了眼紧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掌，尽管这手掌温热，可在她看来，却形同枷锁。

    现在是枷锁，以后也是。

    正出神间，观花阁的人陡然发出一声惊呼，她抬头看去，花容战的长刀生生划破了萧城烨的细铠，而萧城烨的那柄长枪，险险从容战面颊擦过，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那朵瑶台御凤不知被谁掷上了高空，在下落的瞬间，二人同时丢掉兵器，一跃而上。

    好好的一朵雪白花儿，被生生撕成两半。

    二人同时落下，足尖点在花海上，旋即化为两道残影，迅速掠上观花阁。

    萧城烨站在了君舒影面前，撩起袍摆，单膝跪下，双手奉上那半枚残花：“殿下。”

    众人一愣，这意思是，他认为他家殿下，是这儿最美的人？

    君舒影微微一笑，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他奉上的花，姿态之优雅绝艳，叫众人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美。

    那是一种，超脱了性别的美。

    而另一边，花容战站在了温倾慕跟前。

    众人纷纷看过来，有人看出花容战和温倾慕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纷纷揣度，花容战这是当着晋宁王的面，挖墙脚？

    而温倾慕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他，这是什么意思？

    花容战瞥了她一眼，将手中的半枚残花抛起，又稳稳接住，语调轻慢：“本公子面如冠玉，自认为美貌不下于五皇子，这花儿，本公子便自己送自己了。”

    说罢，大笑着回到座位上。

    众人寂静片刻，很快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这位花公子，他也并非是在抬举他自己。

    若将大周五皇子比作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那么他看起来就像是繁艳的火红牡丹，两者各有千秋。

    温倾慕半垂下眼帘，内心莫名的，有些失落。

    君舒影将手中的半枚花儿放进银盘里，声音还算柔和：“这一局，便算是平局好了。”

    萧城烨仍旧单膝跪地，闻言，抬了下眼皮，并未说什么。

    花海中，早有小太监将被毁掉的菊花重新种上，一丝战斗的痕迹都没留下。

    君舒影抬手示意萧城烨退下，起身缓步走到楼阁边缘，静静俯视着花海：“楚国皇帝陛下，久闻贵国国师文武双全，本王很想见识一番。”

    他临风而立，姿态优雅，皎若明月，令人挪不开目光。

    而明明是挑衅的话语，可经由这样一个男人说出来，也叫人无法生厌。

    沈月彤凝视着他，面颊红得越发厉害。

    楚云间靠坐在大椅上，大周的挑衅，自然是要应下的。

    即便如今，楚国国力不如大周，却也不能叫人瞧不起不是？

    他转向君天澜，君天澜掸了掸衣袖，正要起身，却被沈妙言拉住。

    她眨巴着圆眼睛瞅他，声音软糯：“国师，你一定要小心才是。”

    那个男人看起来很漂亮，可骨子里却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甚至，还对国师下过毒……

    待会儿又会使出什么阴暗手段，谁知道呢。

    君天澜正要说话，君舒影却笑着走过来，伸手去摸沈妙言的脑袋。

    沈妙言吓了一跳，往旁边闪了闪，那人的手却依旧覆在了她的发顶上。

    “没有彩头的比试，又有何意义？不如，就拿这金铃，当做彩头吧？”君舒影轻言慢语，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两枚金铃铛。

    沈妙言瞧着那金铃眼熟，紧忙摸了摸发团，上面点缀的小铃铛，果然不见了。

    君舒影将那双铃铛放到楚云间面前的银盘里，“还请楚国皇帝做个见证。”

    君天澜面无表情，足尖轻点了下地面，便掠了出去。

    君舒影紧跟而上，两人站在花海上，隔着远远的距离，不知在说什么，谁也没有率先出手。

    楚云间垂眸，拿起银盘中的一只金铃把玩，铃铛上雕刻了细小的花纹，很精致。

    沈妙言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卯足了力气去听花海中那两人在说什么，可惜连花容战都听不清，更遑论她。

    她一手托腮，泄气地拿了脆柿吃，等她吃完半个，那两人终于打了起来。

    没人看清是谁先出手的，就只瞧见秋风瞬间大了起来，将满地菊花尽皆拔起，金色的重重花瓣在风中回旋，那两人的身影交错，实力恐怖。

    沈妙言手中的半个柿子掉到桌上，她睁大了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国师出手。

    那大周五皇子的功夫也是极好的，同国师对战，竟丝毫不落下风。

    她看不懂两人的招式，只知道君天澜招招致命，并未因为那人是大周的皇子，而手下留情。

    她捡起脆柿继续啃，面庞稚嫩，眼底却闪烁着暗光。

    那大周五皇子不会平白无故对国师下毒，必然是事出有因。

    他和国师早有渊源，今日这场战斗，也不是单纯的比试，而是完全上升到了厮杀的层面。

    这两人是有生死之仇啊！

    她又悄悄望向楚云间，他明知这两人都想弄死对方，却并无阻拦的意思，完全是隔岸观火的态度，也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

    她悄悄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些人都太聪明太复杂了，也就她稍微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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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只有无爱，方能大爱

    好在，国师肯护着她。

    她想着，心安理得地继续啃柿子。

    然而还没啃两口，无数泥土花枝被风送了过来，糊了她满脸。

    她定睛看去，那厮杀的两人早没了踪影，听动静，好似是跑到重阳宫上空去了。

    两人的打斗实在太过激烈，以致引得观花阁摇摇欲坠，恐怖非常，惹来不少贵女恐惧的尖叫。

    众人正紧张时，楚云间一掌拍到桌案上，不知是使了内力还是什么，这阁楼顿时安然下来，也不再摇晃，只头顶还传来打斗的声音。

    沈妙言没吃完的脆柿滚到了桌子底下，她连忙钻到桌底下去捡，就瞧见那柿子径直落在楚云间脚畔。

    手指蜷了蜷，她犹豫片刻，总觉得食物落在地上很不好，便手脚并用，缓慢往那边爬去。

    在阁顶上打斗的二人又不知是怎么了，阁楼猛地震了一下，沈妙言一个没注意，身子往前倾去，下意识地紧紧抱住楚云间的小腿。

    楚云间面色一僵，他早就注意到沈丫头钻到桌子底下，他还在纳闷儿她钻过来干嘛，谁知，竟然主动抱了他的腿。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弥漫开来，他像是第一次接触女孩子般，四肢僵硬，浑身都不自在。

    观花阁又恢复了平静，沈妙言连忙松开手，仰头想去看，脑袋却重重顶到桌肚，痛得她连忙抱住头。

    等稍稍不疼了，桌布却被人悄悄掀开。

    她偏头去看，就对上一双雅致的眉眼。

    “呃……”

    这世上，大约没什么事，比被仇人看到狼狈模样还要糟糕的了。

    她想着，抓住那个没吃完的脆柿子，又悄悄顺着原路爬回去。

    楚云间唇角不觉勾起一道弧度，沈丫头真是……

    越来越可爱了。

    而外面，除了以重阳宫为中心的一圈儿地面还算完整，其余花海尽皆狼藉不堪。

    上好的金色花海被生生糟蹋，那两人却犹自不觉。

    君天澜一掌扫过来，君舒影急速退后，单脚踩在一重檐角上，一头乌黑长发缓缓垂落在腰际，笑容和煦：“国师大人的功夫，果然厉害。看来接风宴上的毒，对大人竟是一点损害都没有。”

    君天澜站在屋脊上，面容冷漠：“君舒影，离她远些。”

    君舒影挑眉，“那个漂亮的小丫头？啧，像你这样的人，竟也会动凡心？本王倒是好奇起来，她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君天澜面无表情，身形一动，快速往他那边掠去。

    君舒影朝旁边躲闪，掌风将他的一头乌发吹拂起来，他缓缓朝地面坠落，抬起头，表情似笑非笑，眼底皆是嘲讽。

    君天澜紧追而下，两人的身形骤然加快，残影道道。

    观花阁中的人，谁也没看清这两人到底是如何出手的，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金色菊花瓣被风撩得遍天都是，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人，一脚踏在了大周五皇子的胸口上。

    而那位五皇子躺在金色花海中，乌木簪早不知去了何处，一头乌发铺散开来，白衣如雪，美貌倾国。

    丹凤眼斜挑着，那薄唇含着一缕轻笑，只静静注视着君天澜。

    君天澜居高临下，伸手拔出腰间缠着的软剑，剑尖抵着他的脖颈，一丝表情都没有。

    君舒影笑出了声，伸出手握住那柄软剑，往脖颈处靠近几分：“往这里刺，只要你有胆量。”

    血液顺着他的手指缝隙蜿蜒而下，滴落在白衣上，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狼狈，只是平添了几分奢靡的美艳。

    观花阁上，萧城烨猛地站起身，冷声道：“楚国皇帝，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若我家皇子有任何三长两短，这份和平盟约，也没有签订的必要了！”

    赤/裸/裸的威胁。

    满席寂静。

    楚云间把玩着金铃，唇角噙着浅笑，态度淡然，“比武这种东西，难免会有人受伤。刚刚，萧将军不也伤了我楚国的承议郎和护国将军吗？”

    “呵，我家皇子何等尊贵，你怎能将他同这些凡夫俗子相提并论？”萧城烨说着，拎起长枪，俨然是要下去插手的姿态。

    楚云间抬眸瞥了他一眼，“萧将军刚刚说，这盟约，没有签订的必要了？可巧，才不久，朕收到魏国皇帝的一封信，说是有意与楚国缔结和约。若大周无心讲和，那么这场宴会，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说罢，敛去脸上的笑意，起身拂袖离开。

    萧城烨面色难看得很，魏国居然也有意讲和？！

    寂静的观花阁中，他只得朝楚云间的背影拱了拱手：“楚国皇帝，刚刚在下无意冒犯，一时说了胡话，还请不要往心里去。”

    楚云间顿住步子，侧头看他：“那么，请萧将军回座位。”

    萧城烨的手紧了紧，又望了眼外面花海上的两人，想着临行前，皇帝叮嘱务必完成和约，只得被迫重新落座。

    沈妙言倒是很高兴看到君天澜赢，她站起身，拎着裙子跑到楼阁边缘，小脸上都是开心。

    花海上，君舒影的目光扫过她兴奋的脸儿，语调轻慢：“她在看你呢。”

    君天澜什么都没说，收了软剑，足尖一点，便掠上高阁。

    君舒影缓缓坐起身，就瞧见那个身着玄衣的男人，从银盘中摸过金铃，亲自给那小姑娘戴好。

    那小姑娘裙子上不知打哪儿沾了灰尘，他不高兴，低斥了她几句，她便牵住他的衣袖撒娇。

    君舒影默默看着，薄唇的笑容更深了些，拾起身边一朵残花，似是叹息：“佛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你我这样的人，还是离爱远些吧，只有无爱，方能大爱。”

    ……

    今日前来重阳宫的人，会在宫中歇一宿，于是午膳过后，便有宫人领着众人去安排的房间。

    下午无事，这些人便在山中闲逛起来。

    满山被毁的花海，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又重新种植起来，微风拂来，漾出层层金色波纹，十分壮美。

    楚云间、沈月如、君天澜代表楚国，要在大厅中同君舒影签订盟约，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容不得无关轻重的人跟随，沈妙言便独自步出重阳宫，在山中晃荡起来。

    她揣着一兜好吃的，顺着山路，走到偏僻地方，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下盘腿坐了，打开布兜，对着里面的食物直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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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莫非，他是狐狸变的？

    那兜里装着两颗橘子、几只点心、一个酥鸡腿，还有一竹筒的果汁，都是她喜欢的。

    此时和风细润，送来阵阵花果清香，加之景色宜人，她食指大动，也顾不得去思考国师同大周国的关系，拿起点心便咬下去。

    点心甜糯可口，她吃了两口，忽然瞧见不远处草丛里有只白兔在看她。

    她起身，走过去想逗一逗白兔，可那兔子胆儿小，转身就跑了。

    她失望地返回到树下，愣了愣，那一布兜，竟不见了！

    “你叫沈妙言？”

    纯净婉转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沈妙言转过身，对上一张猛鬼面孔，猛地尖叫一声退后。

    那人取下猛鬼面具，笑容绝艳出尘：“真是好骗。”

    沈妙言怔了怔，那个皇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见她发呆，君舒影便将手中提着的布兜递还给她：“我瞧着，你也是爱吃甜食的，为何独独不吃我给你的？”

    沈妙言接过布兜，又瞅了他几眼，不答反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家伙总是神出鬼没于山野林间，长得还这般好看，莫非是狐狸变的？

    阿沁给的画册子里，总有狐狸变化成美人模样，诱骗人进山，然后将人当做食物吃掉。

    她想着，更怕君舒影了，禁不住又往后退了几步。

    君舒影双手拢在袖中，见她如此害怕，不禁歪了歪脑袋，君天澜喜欢的女人，难道不该是那种霸道美艳的吗？

    这小姑娘毛都没长齐，胆子又这样小，君天澜到底喜欢她哪里？

    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丢掉猛鬼面具，上前两步，直接掐住沈妙言的面颊，左右打量。

    沈妙言被他掐得生疼，又说不了话，只得连连去捶打他的手，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她面颊触感很软嫩，红嘴巴被迫嘟起，眼睛圆圆，这么看着，可爱极了。

    君舒影禁不住扑哧一笑，松开手，又问了遍：“你叫沈妙言？”

    沈妙言揉着被掐疼的脸，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君舒影瞧着，她的小脸被掐红了，看着怪可怜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倒是叫他愣了愣。

    他爱惜花朵，爱惜牲畜，却唯独不爱惜人。

    大多数人都怕黑、都怕鬼，却不怕人。

    但是他们不知道，人心，比鬼怪要可怕得多。

    所以他君舒影，从不同情人。

    可是瞧着这个小姑娘揉脸蛋的小模样，莫名的，心脏某处柔软了一下。

    他从袖袋里取出帕子，铺在榕树凸出地面的根部上，自个儿坐稳了，笑眯眯的：“妙妙，我想吃橘子。”

    沈妙言满头黑线，这人瞧着长得跟仙人似的，可是这副自来熟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她盯着他，却看不出什么破绽，于是小心翼翼从布兜里取出一颗橘子，试探着递给他。

    君舒影接过，对那橘子看了几眼，面露为难之色，又递还给她，声音轻柔：“你帮我剥吧，我怕弄脏了指甲。”

    沈妙言：“……”

    两人正僵持之际，不远处响起环佩撞击声，沈妙言偏头看去，只见身着红裙的温倾慕站在一丛花旁，正对她招手：“妙言。”

    她连忙跑过去，温倾慕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药罐，“妙言，能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吗？”

    沈妙言接过，药罐通体温润，里面盛的必然是好药。

    “他最是爱惜容貌之人，今日脸上那道伤口……”温倾慕蹙眉，想起花容战脸上那道极细的血痕，就觉胸口堵得慌。

    沈妙言将药罐收好，见她眼底都是担忧，不由笑道：“王妃姐姐放心，我一定送到。”

    温倾慕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离去。

    沈妙言折回去，收拾了布兜打算离开。

    君舒影望着她的动作，不禁挑起眉头：“妙妙，你还没帮我剥橘子。”

    “你叫谁妙妙呢？！”

    沈妙言不悦，她自问还没跟这厮熟到这地步，他倒是叫得顺口！

    君舒影俊美的面容立即流露出受伤神色，一双微微斜挑着的丹凤眼，含着莹莹水光，好似下一秒就要哭了。

    美人梨花带泪，总是叫人格外怜惜。

    沈妙言禁不住咽了口唾沫，这男人到底怎么长的，明明下毒害国师，可是这样的表情，却叫人一点都恨不起来。

    甚至，会禁不住给他找借口开脱，一定是因为国师那个不懂怜香惜玉的家伙先对他出手，他才会下毒反击……

    她晃了晃脑袋，努力将这些荒唐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听闻狐狸会使出幻术迷惑人类，这个男人，一定对她使用了幻术。

    她正出神时，忽然听见呕血的声音。

    她看过去，只见君舒影朝旁边吐出一大口污血，原本白玉似的面容，也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色。

    “你家国师，还真是睚眦必报……”他毫不在意地又掏出一张帕子，将唇角擦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粒药丸扔进口中，“我不过在宫宴上给他下了一次毒，他便在剑身上涂了毒药，他早就算准，我会去握那柄剑吧，心思真是可怕。”

    沈妙言怔了怔，想起两人较量时，国师最后拔出软剑，这个大周五皇子，的确伸手握住了剑身……

    这毒，大约是顺着手掌的伤口，进入了这男人的身体里。

    君舒影吃了药丸，面色逐渐恢复如常，他擦干净唇角，随手扔掉帕子，打量着沈妙言，笑容和煦：“听闻你是他的侍女？他每月给你多少月钱？”

    “他没给过我月钱。”沈妙言捏住衣角，小小声。

    君舒影脸上的笑容便多了些：“我身边，还缺个伺候我洗脚的侍女，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到我身边来。我愿意给你二十两的月钱，是不是觉得很高？”

    沈妙言盯着他，这个男人脸上的笑容，真是怎么看怎么欠揍。

    她咬紧嘴唇，紧紧攥住布兜，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冲动……

    而那男人浑然不觉，只当她是激动，“伺候得好，自然还会有额外的赏钱。我这人没什么别的好处，就是长得美。不知有多少女子，不要月钱也想到我身边伺候。”

    他笑意吟吟，满脸“伺候我洗脚是你荣幸”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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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大约是个宝贝

    就在君舒影摆出那副表情的下一瞬，一只橘子砸到了他脸上。

    那橘子骨碌碌又滚回到沈妙言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盯着君舒影，紧咬住唇瓣，随即逃命似的，转身就跑了。

    君舒影摸了摸脸，望向她的背影，笑意更深了些。

    眼见着暮色四合、群鸦归林，沈妙言终于在重阳宫后面的九曲回廊找到了花容战。

    他倚着红木柱，长发垂落在腰际，黄昏的光跳跃在他的侧脸上，繁艳的红纱锦袍，也遮不住那一抹寂寞。

    她缓步走过去，从袖袋里取出那只小小的药罐：“王妃姐姐托我给你的。”

    说着，目光扫过他的面颊，那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结痂，但是看得出来，并没有上药。

    像他这样爱惜容貌的人，竟然没有上药，真是稀奇。

    “她给的东西，我不要。”花容战别过脸，视线落在远处起伏的山脉上。

    “王妃姐姐她嫁给晋宁王，一定是有原因的。花狐狸，你不能不问明白，就责怪她。”沈妙言打开药罐，用尾指挑起一点，轻轻涂抹到花容战的伤口上。

    那药凉凉的，散发出淡淡清香，触到伤口，很快就沁入皮肤里。

    “你们这些人，比我多活了几年，多吃了好多碗米饭，怎的看事情，还没我看得清楚？罢了，你要不要去向她问个明白，我也不想管了！”

    沈妙言涂抹好药，将药罐封好，塞到他怀里，转身就想去找君天澜。

    谁知还没迈开步子，就被花容战揪住后衣领，“你不管最好，她那样的女人，嫁进晋宁王府，不是爱慕虚荣又是什么？”

    话音落地，便有隆重的编钟乐曲响起。

    最后一点夕阳余晖沉入山中，重阳宫的灯火亮了起来。

    “到晚膳时间了。”花容战望向远处，那些宫女们端着托盘，穿过长长的回廊，正往大殿而去。

    “既是来了，就陪我做件事！”他说着，揽住沈妙言的小腰，身影一动，已快速掠了出去。

    沈妙言吓得差点叫出声，风从她耳畔呼啸而过，她望了眼下方的重重殿宇，高声道：“花狐狸，你想干嘛？！”

    “找件东西。”

    他在一处盖着朱红琉璃瓦的宫殿上方停下，拾起一块瓦片，朝里面看了看，殿内设置着华美的床榻和梳妆台等物，俨然是女子闺房。

    他轻手轻脚挪开瓦片，抱着沈妙言跃了下去。

    沈妙言心脏差点蹦出来了，压低声音：“你要干嘛？！被人发现，咱俩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是沈月如在重阳宫休息的寝殿。”花容战松开手，快步走到一座珐琅彩大瓷瓶面前，晃了晃那瓷瓶，见里面空无一物，便又去寻另一个瓷瓶。

    “你在找什么呀？！”沈妙言凑过去，小小声。

    花容战想起什么，忽然望向她：“前些年，国公府还未分家的时候，你跟沈月如她们玩得可好？”

    “一般。”沈妙言撇嘴。

    “那你可曾去过沈月如的闺房？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珐琅彩瓷器？像是里面悄悄藏了什么东西的那种。”

    “没有。”沈妙言摇头。

    花容战有些失望，正要继续翻找，沈妙言摩挲着小下巴，忽然道：“小时候玩捉迷藏，我跑到沈月如房间里躲着，不小心打破了一只珐琅彩的花瓶。当时庶叔正好进来找她，看见那些瓷片，特别的生气，把我骂得很惨。可是以前，他待我还是挺客气的，不知道那一次是怎么了……”

    花容战听罢，眸光便是一动，慕慕提供的那条线索，果然是真的。

    只是不知，沈朋现在，将里面的东西转移到哪里去了。

    见他一副深思模样，沈妙言好奇问道：“那里面藏得是什么？”

    能够让国师他们这样苦心孤诣寻找的，必然不是一般东西。

    大约是个宝贝。

    花容战见她两眼发光，不由鄙夷：“告诉你也没用，你又不能帮忙找到。”

    说着，望了眼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揽住她的腰，一跃而上屋顶，匆匆将瓦片放回原处：“该去大殿了，不然会被人怀疑。”

    两人来到大殿，但见席位上陈设着美酒佳肴，大约是盟约签订的比较顺利，宴席较中午的更加隆重。

    沈妙言乖巧地给君天澜斟了茶，悄悄朝四周看了看，楚云间和那个古怪的大周五皇子都还没到。

    花容战递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给君天澜，君天澜知晓重阳宫也没有那东西，便面无表情地饮了口茶。

    此时，君舒影的寝殿内，他站在屏风后，由着两名美貌宫女为他更衣。

    萧城烨坐在屏风外的圆桌旁，手搁在剑柄上，脸上毫无笑容：“殿下，签订盟约的时候，您去了哪儿？若是给陛下和娘娘知道，您在这样大的事情上溜了，还不定会发怎样的怒火。”

    “有城烨你负责，本王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君舒影纯净婉转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对待两国盟约，俨然持着漫不经心的态度。

    萧城烨拿他没办法，皱眉道：“今日属下观察楚国国师，眉眼之间，分明就和您有两三分相像。想来，定是那个人无疑了。”

    君舒影从屏风后绕出来，站在青铜镜前，镜中的男人身着雪白锦袍，腰间系金色盘龙纹腰带，袍摆和袖口上用银线绣着层层叠叠的祥云，行走之间，云纹流动，仿佛活过来一般。

    他看着，不由露出一抹微笑：“楚国的绣娘，绣活儿真是不错。等出使结束，这身衣裳，本王定要带回大周。”

    萧城烨眉间纹路越发深了：“殿下？”

    “嗯？”君舒影转过身，挑眉看他。

    对上那么一张春花秋月般的面容，萧城烨满肚子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摇头叹息，“殿下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庄严的国乐中，楚国帝后以及大周皇子一同到来，沈妙言悄悄拈了颗开心果剥开，将果肉递给君天澜，对方微微摇首，她便自己吃了。

    正觉得味道不错时，却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抬头看去，便对上对面君舒影含笑的目光。

    他坐在灯下，笑得像只幻化成美人的狐狸，好看是好看，就是怪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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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敢伤她一分，本座百倍奉还

    哪有人总无缘无故盯着姑娘家看的。

    她想着，有些不高兴地往君天澜背后躲了躲。

    君天澜目光对上君舒影的，对方唇角的笑容更深了些，客客气气地朝他举起酒盏。

    而君天澜没搭理他。

    满山菊花在夜风中摇曳，重阳宫的乐曲声经久不绝，灯火辉煌，宛如山顶上的一场锦绣盛世。

    宴席很快到了后半段，有舞姬跳舞助兴，殿中的端肃气氛在觥筹交错中，逐渐化为嬉笑玩闹。

    韩叙之端着酒盏过来，在沈妙言身边跪坐下来，因为受伤的缘故，左手臂还缠着绷带。

    “妙言妹妹，你下午去哪儿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他说着，放下酒盏，从怀中取出一本书，里面还夹着一枝墨菊，“我瞧这墨菊开得极好，颜色又正，就悄悄摘了来，做成书签，想送给你。”

    沈妙言没接，只淡淡道：“你做了承议郎，便该以国事为重，不要玩物丧志了。”

    她只是说客气话，可韩叙之却觉得，这是她在鞭策鼓励他，因此眉开眼笑，将那本书合上，塞到她怀中，“今儿下午，我看不过大周人的挑衅，就去应战，谁知道不仅受了伤，还输给了萧城烨。心里有些难过，就出去散散心，这才碰到这枝墨菊，也不算玩物丧志。”

    他说的云淡风轻，脸上都是作为楚国人的自豪，好似又变回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韩二公子。

    沈妙言自己也是楚国人，自然看不惯萧城烨对楚国的不屑，听韩叙之这么说，心里便有些触动，摸了摸那本书，态度稍稍好转了些：“你这伤，也是为楚国受的，要好好休养才是。”

    韩叙之愣了愣，脸上立即涌出一阵欢喜，“妙言妹妹，有你这句话，我不吃药，这伤都能痊愈！”

    话音落地，君天澜冰凉的视线飘过来，韩叙之虽有些怕，却努力保持镇静，暗道这样隆重的宫宴，国师应当不会对他出手的。

    坐在不远处的张璃笑道：“妙言，韩二公子待你真好，叫姐妹们好生羡慕呢。”

    上方的沈月彤，既看不惯沈妙言被男人捧着，又因着沈峻茂被张敏所杀，而看不惯张家的人。

    她以袖掩面饮了口酒，冷声道：“有什么好羡慕的！她这样的身份，就算嫁过去，顶多也只能做妾而已。怎么，张大小姐喜欢妾这个身份？”

    她声音不小，再加上正逢乐声低迷下来，附近坐着的贵人们几乎都听到了。

    一时间，大殿陷入剑拔弩张的气氛，谁也不敢随便接这话茬儿。

    沈月如瞥了眼沈月彤，微微咳嗽了声，“彤儿！”

    沈月彤轻哼一声，并不买她的账：“怎么，妹妹我哪里说错了不成？沈妙言是罪臣之后，难道还能嫁给官宦人家做正妻吗？”

    沈月如压不住她，便干脆饮酒不语。

    楚云间摩挲着酒盏，雅致的面庞上虽然带着浅笑，可视线却极其薄凉复杂，正从沈妙言脸上掠过。

    若她不介意，其实他很想让她进宫。

    哪怕奉上后位，他也愿意。

    只可惜……

    乐声渐停，那些舞姬都退了下去。

    沈月彤刚刚说的那番话，无人敢接，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

    沈妙言攥紧了拳头，刘海儿遮挡住双眼，看不出表情。

    对面的君舒影笑容优雅，正要发挥君子风度，开口为这小姑娘解围，谁知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先响了起来：“罪臣之后？呵……”

    这低笑声透着彻骨凉意，叫满殿人不寒而栗。

    君舒影挑眉看过去，只见君天澜正注视着那小姑娘，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妙妙寄住国师府，乃是因为本座认了她做妹妹。本座既是她的兄长，那么贤妃是否觉得，本座也是罪臣之后？”

    沈月彤面颊涨得通红，因为震惊而说不出话。

    殿中人俱都有些回不过神，国师他，竟然说，认了沈妙言做妹妹？

    满朝文武，多少人急不可耐地要同罪臣之后撇清关系，即便是沈国公的故旧门生，都有恨不得去踩一踩沈妙言，以显示自己与叛国之人毫无牵扯。

    可国师大人他，竟然说认沈妙言做妹妹？！

    君舒影摸了摸下巴，微微斜挑的丹凤眼中，流露出一抹轻笑。

    楚云间则抬眸，深深望了眼君天澜。

    满殿人心思各异，却也有人开始盘算，是不是该让自家女儿与那沈妙言打好关系，以便攀上国师府。

    旁边的张璃，先是愣了愣，随即绽出一个笑颜，这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只要国师大人认沈妙言做妹妹，沈妙言对她而言，就失去了威胁。

    原来国师大人那般宠爱沈妙言，也不过是因为，他将她当做了妹妹……

    这么想着，连带看沈妙言的目光，都顺眼了几分。

    而沈妙言仍旧低垂着头，任由君天澜**她的脑袋，没有半分反应。

    妹妹？

    她才不要做这个人的妹妹！

    她想要的，明明是……

    心中，很有些不舒服。

    沈月彤张了张嘴，红着脸瞥了眼君舒影，觉得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便轻声道：“本宫并非那个意思，只是沈妙言身份在那里，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国师大人还是不要同她走得太近了。”

    “本座说过，沈妙言是本座的人。”君天澜抬眸，冰冷无情的眸光落在沈月彤身上，“若有人，执意要同她过不去，便是同本座过不去。若是有人敢伤她一分，本座定当百倍奉还，绝不手软！”

    一番话掷地有声，叫沈月彤浑身都瘫软下来。

    她匆匆收回视线，恐惧地不敢再说话。

    宴席正要继续进行，旁边张璃对韩叙之递了一个眼神。

    韩叙之怔了怔，意识到她是在提醒自己，趁这个机会，向妙言妹妹求亲。

    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他望向沈妙言，这小姑娘是他从小时候起就喜欢的，虽然现在没了国公府做后台，可毕竟靠上了国师府……

    君天澜权倾朝野，若是妻子娘家有这么个兄长，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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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或许是锦绣富贵，或许是万丈深渊

    这个念头叫他心中快慰，于是起身，很郑重地朝君天澜作了个揖：“国师大人，下官对妙言妹妹倾慕已久，虽然她尚还未及笄，但籍此盛会，下官想求娶她，暂且先订下亲事。待妙言妹妹及笄，下官必然八抬大轿，迎娶过门。”

    张璃端庄明净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轻笑，这个韩叙之，倒是很上道。

    楚云间饮了口美酒，垂下眼帘的刹那，眼中隐隐有杀意一闪而过。

    尽管知道君天澜不会答应韩叙之的求亲，可韩叙之他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求娶沈丫头？

    韩叙之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瞟了眼君天澜，只见对方慢条斯理地剥了个橘子，声音淡漠，一字一顿：“凭你，还不够格。”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直起身，盯着君天澜，对方正掰下橘瓣，递给旁边的小姑娘。

    楚云间面庞上浮起一抹笑意，挥了挥手：“罢了，沈丫头年纪还小，不急着订亲。上歌舞。”

    舞姬鱼贯而入，韩叙之只得郁闷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宴席散场后，宫人们引着贵客，去往各自的寝屋。

    沈妙言跟在君天澜身后，借着檐下灯笼的柔光，清晰地察觉到这个男人心情很不好。

    她抱着一盏宫灯，试探着开口：“国师，我今儿下午，在林子里碰到那位大周五皇子了。他中了毒，不过吃了颗药丸，很快就恢复了。”

    “嗯。”君天澜声音淡淡，并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

    两人陷入沉默，到了寝殿门口，领路的六名宫女福了福身子，便退了下去。

    君天澜推开门，寝殿中点着烛火，装饰华美，收拾得也很干净。

    他在殿中踱了一圈，瞥了眼那张黄梨木雕花大床，又走到碧纱橱后面看了看，淡淡道：“你睡在碧纱橱后面，那儿有张小床。”

    “哦……”沈妙言应着，又望了他一眼，便乖巧地进了碧纱橱。

    两人洗漱过后，君天澜正要入睡，门外响起叩门声：“大人，是我。”

    “进来。”

    花容战推门而入，望了眼碧纱橱的方向。

    君天澜会意，同他一道走出去，不忘将门掩上。

    两人站在长廊中，花容战蹙着眉头：“沈府和重阳宫都已翻找过，棠之将沈月如在郊外的几座行宫，也翻查了遍，皆是一无所获。如今，只剩下皇宫还没机会查。”

    君天澜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凤眸幽深：“他这次到楚国，怕也抱了找那件东西的目的。”

    夜风拂过，两人俱都没有说话。

    平静的夜色之中，花容战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雕门，轻声道：“大人当着两国人的面，就这么认了沈丫头做妹妹，日后……”

    可要怎么办？

    君天澜面无表情：“若能登上那个位置，给她换个身份有何难，天下又有谁敢说什么？若不能登上那个位置，本座定然是死在君舒影的手下，不娶她，才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花容战知晓他说的都对，只是，沈丫头并不知道这些，她的心里，怕是不好受。

    “再者，让君舒影知道，这小丫头对本座而言意义非凡，以便让他怀着好奇心接近小丫头，如此才能暴露他的破绽……这不是钦原的计谋吗？”

    君天澜的声音薄凉了几分，凤眸中隐隐藏着两簇火焰。

    那周身的气势，更是瞬间阴冷了几分。

    不知是在恼恨君舒影，还是在……吃醋。

    花容战走后，君天澜回到寝殿，想了想，走到碧纱橱后，在床榻边缘坐下，这小丫头白天登山累着了，一挨到枕头，就睡得沉沉。

    秋夜的莹莹月光下，他伸出手，怜惜地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温凉的指尖拂拭过她白嫩的面颊，他发出一声轻叹。

    “妙妙，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跟着他，前方或许是锦绣富贵，或许是万丈深渊……

    可现在让她离开，他已经舍不得了。

    他垂眸，正要起身离去，可是瞧着那月光在她的眉宇和脸庞上跳跃，就忍不住俯身，浅浅地亲了一口她的额头。

    杏仁露香扑面而来，明明是最普通的搓脸香露，可今夜嗅来，却格外好闻。

    他又摸了摸她的脸蛋，不忘给她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窗外，花影婆娑。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早膳是宫女们端进贵客们房中的。

    一桌膳**美无比，大抵都用菊花做素材，菊花馅儿的素蒸元宝小馄饨，菊花核桃粥，菊花炒鸡丝，菊花鲈鱼球等等，以及一大壶菊花茶。

    装花茶的是一把白色半透明琉璃壶，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盛放其中，几乎占满了整个壶身。

    金色与透明琉璃交相辉映，格外耀人眼目。

    沈妙言享受完这顿精致的早膳，神清气爽地收拾了包裹，又包了些清甜的菊花御糕带着，将昨夜的烦恼都抛到脑后，心满意足地随君天澜下山。

    两人来到山下，上了马车，夜凛驱车，沿着官道一路往京城驶去。

    然而没走多远，马车便停了下来，夜凛开口道：“主子，前面的路堵了。”

    官道这么宽，也能堵住？

    沈妙言好奇地钻出马车，原来是花府的车驾和晋宁王府的车驾撞在了一起，偏那位大周五皇子的车队太过盛大，三家一同卡在了那里，正理论不休。

    花容战可不管这些人是大周的贵客，同那个萧城烨对骂，两人打架不分胜负，吵架亦然。

    后面的马车你挤我我挤你，俱都挤在一块儿看热闹。

    沈妙言正看得起劲儿，右边马车传来一个嚣张的女声：“沈妙言，你竟然钻出了马车，真是没有半分世家贵女的矜持模样！”

    沈妙言寻着声音看去，旁边停着的马车正是沈月彤的。

    她用的是两匹马拉的宝香车，这是妃位规格享用的车驾，四角垂着宝珠，车身上还雕刻着花纹，十分华美。

    “二堂姐这么拉开车帘，也不见得有多矜持。”沈妙言反唇相讥，想起什么，笑道，“夜大哥，咱们马车能往右边挪挪吗？这个位置让我不舒服。”

    夜凛回头望了眼车内，见里面那人不说话，于是驾着马车，往右边挪。

    而右边正是沈月彤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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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娇娇贵贵

    沈月彤低呼一声：“沈妙言，你做什么？！”

    沈妙言笑容腹黑。

    夜凛面无表情，指挥着四匹汗血宝马往右挪，黑金马车，径直撞上了那辆宝香车。

    沈月彤连忙扶住车壁，宝香车晃动得厉害，吓得她叠声尖叫：“沈妙言，赶紧叫你的侍卫住手！本宫如今贵为贤妃娘娘，你怎敢在大庭广众下，对本宫如此无礼？！”

    沈妙言蹲在夜凛身边，托着下巴，眨巴着圆眼睛：“二堂姐在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夜大哥，我觉得咱们的位置，再往右边挪挪会更好。”

    黑金马车重重撞到宝香车上，其中一匹汗血宝马似乎发怒了，突然撅蹄子，踹向沈月彤的马。

    沈月彤的马哪里是汗血宝马的对手，一蹄子下去，哀叫一声，猛地朝右边倒去。

    整辆宝香车，跟着轰然倒地，灰尘震天。

    荷香扶着沈月彤钻出来，她拿锦帕挡住嘴，剧烈咳嗽着，盯着沈妙言的眼直发红：“好你个沈妙言，你是不是以为，有国师大人为你撑腰，你就可以如此肆无忌惮？！”

    “对呀，我就是肆无忌惮。”沈妙言从袖袋里摸出半块儿吃剩的菊花糕，咬了一口，砸吧砸吧嘴，“你奈我何？”

    “你――”

    沈月彤气急，指着沈妙言，愣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一袭白衣的翩翩贵公子缓步而来，面庞上含着笑，端得是绝艳出尘的模样：“妙妙，好巧，咱们又见面了呢。一夜不见，你可有想我？”

    沈妙言一口菊花糕差点喷出来，这货为什么总是弄出一副，他们很熟的样子？

    而且，明明就是他家的仪仗队伍堵了官道好么，从紫阳山回京城就这一条路，哪里就是巧了。

    她不想搭理他，三两口吃完糕，正要钻进马车，想想礼仪规矩上过不去，便扮出一副清冷的姿态，语气疏远客气：“见过五皇子。”

    君舒影见她态度平淡，不禁抚了抚袍摆。

    今日他穿的是一套淡金色绣莲花广袖锦袍，束着白玉镂龙发冠，早上他照过镜子，觉得很美，上马车的时候，那些楚国宫女都悄悄盯着他看，怎的这小姑娘却一点都不为他的美色所动？

    他想着，目光扫过沈妙言仓促躲闪的表情，便微微一笑，从袖袋中取出一方锦帕，亲自递到她面前：“给。”

    沈妙言愣了愣，对方抬手，含笑碰了碰唇角。

    她连忙接过帕子，匆匆擦了下嘴巴。

    君舒影笑望了眼紧闭的马车车帘，保持着君子风度，向沈妙言告辞。

    转身的时候，瞥见一脸呆滞的沈月彤，顺手赠她一个举世无双的微笑。

    沈妙言擦干净唇角，就瞧见沈月彤面颊绯红，正呆呆盯着君舒影的背影。

    那痴痴的模样，就像是楚珍以前，盯着国师的模样。

    像是撞破什么秘密般，她心中一动，紧忙收回视线钻进车里。

    国师还在闭目养神，仿佛对刚刚的动静，丝毫不曾察觉。

    她低头看向手中攥着的雪白锦帕，这帕子散发着淡淡的莲香，质地柔软，做工精致，角落还绣着一个“舒”字。

    大约，那位大周五皇子的名字里，含了这么个字。

    她正出神时，对面响起低沉清冷的声音：“不丢了，还留着做什么？”

    她愣了愣，抬头看去，君天澜正垂眸斟茶。

    尽管他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她却觉得，国师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她绽出一个乖巧的笑颜：“国师说的是呢，那位五皇子自大臭美，讨厌死了！”

    说着，揭开车帘，毫不犹豫将帕子丢出去。

    君天澜见她丢的很爽快，心中的酸意微微散了些，将斟好的热茶递给她喝。

    前方的道路似乎疏散了，夜凛驾着马车，朝前驶去。

    那方雪白的帕子，从风中飘落，沈月彤连忙抓住，盯着那个“舒”字，脸颊潮红，半晌都没回过神。

    夜凛驾着马车，在国师府门前停下。

    沈妙言回了东隔间，将包袱里的换洗衣裳放回衣柜，收拾好了东西，才发现韩叙之送的那本书册不见了。

    她挠了挠脑袋，今儿早上明明亲手放进包袱里的……

    这么想着，匆匆跑出东隔间：“国师，你瞧见韩叙之送的那本诗集了吗？里面还夹了枝墨菊书签。”

    君天澜正坐在软榻上翻看公文，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定是你自己丢三落四，在路上弄丢了。”

    沈妙言想想也有可能，便没再往心里去。

    君天澜听见她回了东隔间，抬眸瞥了一眼月门门帘，凤眸眼底划过暗光。

    他趁那小丫头在官道上与沈月彤冲突时，将那诗集丢了出去。

    什么墨菊书签，那种东西，小丫头才不稀罕。

    想着，一脸淡定地翻了页书。

    君舒影要在楚国待上半个月，楚云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让君天澜全程作陪。

    这日，沈妙言在府中闲得无聊，便带了碎银子，去街上玩儿。

    她带着素问，走在十里长街上，见街边儿有家卖古董的铺子，看着还挺上档次，便摸了摸腰间的红鲤鱼荷包，抬腿跨进了门槛。

    里面环境幽雅，客人很少。

    掌柜的年过花甲，见她是个小姑娘，扶了扶细金链子吊着的镜片，“这位小姐，想买些什么？手镯？项链？耳环？”

    沈妙言摇了摇头，低头从鲤鱼荷包中取出那枚青鱼珠：“你帮我瞧瞧，这是什么玉。”

    她被君天澜鞭笞后，曾经拿这珠子去砸对方。

    这珠子瞧着是很脆的那种玉，可是从那么高的地方砸落到地，却连丝裂缝都没有，真是稀奇。

    那掌柜的愣了愣，接过珠子，扶了扶镜片，随口问道：“这珠子从哪儿来的？”

    “别人给的。”沈妙言撇撇嘴，这是去年宫宴从张敏手里弄到的，张敏自己要拿这珠子做赔礼，也不算是抢。

    那掌柜的观察着珠子，渐渐皱起眉头，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响起哄闹声。

    两人吵外头张望，只见四名女童，正拿着红色软毯，弯腰往店铺外的台阶上铺。

    紧接着，便有一双男子所穿的赤金云纹嵌红宝石靴踏上红色软毯，落入两人视线中。

    而那步伐，当真是娇娇贵贵。

    ――

    舒舒（傲娇脸）：本王就是娇贵！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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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君天澜的身份

    两个女童将后面的软毯捡到前面铺好，那人轻轻巧巧踩上去，笑声纯净：“几日未见，妙妙可有想我？”

    沈妙言目光上移，进来的正是大周五皇子。

    他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头戴白玉冠，踩着双红宝石绣莲花翘头靴，行走之间，雪白绣祥云纹的袖袍轻盈摆动，莲香四溢。

    这样的装束衬着他那张绝艳出尘的脸，惹来市井中不少女子围观，满脸爱慕地聚在了古董店外，也有大胆的，跟着进来了。

    沈妙言从掌柜的手中拿过青鱼珠，塞进荷包中：“五皇子不是要遍览楚国京城的风景吗？怎的有空在这儿散步？”

    君舒影手持黑绸折扇，摇开来，笑容满面：“市井人情，又何尝不是一种风景？在我看来，这儿的人，这儿的房屋建筑，都是漂亮到可以入画的。”

    他保持着谦谦风度，轻摇折扇的潇洒模样，令在场的女子心跳加速，纷纷压抑住惊艳的低呼。

    沈妙言瞥了眼他脚下的红毯，冷笑：“若真要欣赏，便该与市井融为一体。五皇子踩着红毯逛街，算什么欣赏？”

    这话很不客气，君舒影顿时面露委屈，丹凤眼中甚至蒙了层水雾，连声音都软下来：“妙妙……”

    美人梨花带雨的模样，总能引起旁人的怜惜。

    一旁户部侍郎的闺女儿愤愤开口：“沈妙言，人家好好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就是！五皇子翩翩风度，因为那双鞋履价值不菲才会踩上红毯，你竟然拿这个来讽刺五皇子！”礼部侍郎家的小姐皱眉。

    旁边兵部侍郎家的大姑娘生得虎背熊腰，她上午一听说五皇子在游街，就紧忙穿了自己最漂亮的裙子，一路尾随，只为一睹五皇子风采。

    如今见自己的心上人被沈妙言如此冷讽，而那美人儿一副要落泪的姿态，真恨不得将他搂到怀里好生安慰，因此抬高音量道：“沈妙言，你这样的粗人，不配欣赏五皇子的美貌！五皇子要看古董，你就别在这儿碍眼了，赶紧出去！”

    沈妙言被气得几欲吐血，直直盯着君舒影，却见他面上虽作伤心之色，可眼底分明含着浅浅笑意。

    她气不过，不想跟他同处一个屋子里，正要抬步离开，对方忽然朝她走来，十分客气地拱了拱手，话却是对着众人说的：“沈小姐年幼，不懂事也是有的，大家就不要责怪她了。”

    话音落地，众人便交口称赞，五皇子风度翩翩，被沈妙言那么刺了一句都不生气，果然是天下君子典范。

    沈妙言听着这些称赞，再看向君舒影，对方挑眉，朝她露出一个无辜至极的微笑。

    她强忍住将青鱼珠砸他脸上的冲动，冷哼一声：“素问，我们走！”

    正要转身，手腕处却紧了紧。

    她回头，这个妖孽的男人不知何时到她身边的，正握着她的手腕，虽是笑着的，可眼底却是不容拒绝的威严：“相遇也是缘分，沈小姐不如随我去茶楼小坐片刻？”

    说罢，笑吟吟的，拉着沈妙言出门。

    素问正要拔剑，然而香风拂过，不知怎的，身体竟然动不了了。

    她眼睁睁望着自家小姐被拉走，想张口呼喊，却根本喊不出声音。

    “你放开我！”

    沈妙言大呼着，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暗道这沈妙言真不识趣，能被这样美的男人邀请喝茶，是多么荣幸的一件事，她竟然还敢反抗！

    君舒影当众将沈妙言拖上马车，直到车帘掩上，他才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仔细擦拭自己的手。

    沈妙言摸着被捏痛的手腕，最是见不得他这嫌弃人的模样，扬眉道：“既然嫌我脏，干嘛还要捏我的手？”

    说着，也嫌他脏似的，气愤地掀起裙角，使劲儿擦拭手腕。

    君舒影轻笑：“我这洁癖，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在旁人面前需要维持完美的君子形象，现在没人了，自然要恢复本性。”

    话音落地，潇洒地将帕子扔了。

    而这马车并未去京城中任何一家酒店，只浩浩荡荡往郊外走。

    君舒影一手托腮，注视着趴在车窗上的沈妙言，丹凤眼盛着光彩：“我在这附近有个秘密庄子，请你过去喝茶。你也不必这样费劲儿地记路，他若知道你在我手中，自然会找过来。”

    “你便这样笃定，国师他会来寻我？”沈妙言回头，瞪了他一眼，“我不过是个小侍女，想用我引他上钩，怕是不成的。”

    君舒影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俊美的脸上，逐渐呈现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听闻你在他府上住了一年零六个月，可看样子，你对他并不了解。他没告诉过你，他的身份吧？”

    沈妙言怔了怔，尽管知道这大周五皇子和国师是死对头，可这一瞬，她还是很想从他口中知道，国师的真实身份……

    她其实，好奇了很久。

    于是她轻声问道：“国师他，到底是何身份？”

    君舒影正襟危坐了，正要开口，马车轻晃了下，外面传来萧城烨的声音：“殿下，到了。”

    车停了，有女童挑开车帘，君舒影走出去，踩着红木漆莲花纹小方凳下了车，径直往别庄里走。

    沈妙言跟上去，仰头看他：“你还没说，他的身份是什么。”

    君舒影不知是改变了主意还是什么，笑眯眯地低头看她：“你伺候得我高兴，我便告诉你他的身份。”

    秋天的阳光落在他的眉宇间，他长得极美，可一张嘴，偏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沈妙言气得不行，懒得再搭理他。

    说是别庄，里面却建着亭台楼阁，修建得诗情画意，打扫得也十分干净。

    来往的侍女穿着整齐，很有规矩的样子。

    傍晚时分，沈妙言独自待在四楼一间华美的寝屋里，趴在窗口边，晚风徐徐，触目所及都是青山绿水。

    她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房门，她怕有人突然进来，就从里面栓了门，还费劲儿搬来桌子椅子，将门抵得死死。

    门口有侍卫看守，她若想逃，便只有走窗户这一条路。

    她正小心翼翼盘算着，不防阵风拂过，她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只见一个女童，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食盒拎到桌上：“主子说，晚膳还未做好，让你先用这个垫吧垫吧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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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她在这场杀戮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说完，又阵风似的从窗户离开。

    沈妙言走过去打开那只食盒，食盒里三层外三层，摆了四五十个精致的小点心，口味各异，无一重复。

    拿这么多点心垫吧肚子，君舒影到底以为她有多能吃？！

    她默默盖上食盒，又望了眼窗户，从刚刚那女童的身手来看，窗户这条路，貌似也走不通啊……

    望了眼房中的摆设，君舒影挺贴心，还整了一木盒的玩具放在角落。

    眼中划过暗光，她将桌椅重新挪到原位，又将窗户合上。

    她吃了两口点心，又用帕子包了些藏进怀里。

    望了眼门口，她飞快拔下霞草花发钗，将里面的粉末倒到剩余的点心上。

    很快有女童送热水进来，说要伺候她沐浴。

    沈妙言叫她等在外面，自个儿在屏风后洗干净了，那女童正要进去收拾，沈妙言从玩具木盒中拿出一只鸡毛毽子，“你叫什么名字，可愿意陪我踢毽子玩儿？”

    那女童歪了歪脑袋，见她踢来踢去，有些想玩，可想起自己还有使命在身，便沉默地摇了摇头，进去收拾。

    等她拎着洗澡水出来，就瞧见沈妙言将鸡毛毽子踢得高高的，却又很快伸出一只脚，脚尖灵巧地接住了毽子，动作十分漂亮。

    她从未玩过这样的游戏，忍不住放缓了步伐，多看了两眼。

    沈妙言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望了眼紧闭的房门，笑道：“你跟我一块儿玩吧，就玩一小会儿，不会有人发现的。”

    那女童咬住唇瓣，盯着那只五彩斑斓的鸡毛毽子，犹豫了好久，她从不曾玩过这样有趣的游戏呢。

    她才十岁半，最终玩心战胜了理智，放下水桶，带着羞怯靠近沈妙言：“这个，要怎么踢？”

    沈妙言仔细将踢毽子的要诀讲给她听，她听得很认真，没一会儿，便踢得很熟练了。

    沈妙言见她额头沁出薄汗，于是笑眯眯端来凉茶和点心：“你家殿下真是太客气了，送这么多点心，我根本吃不完，咱们一块儿吃吧？”

    那女童见沈妙言长得漂亮，圆眼睛里满是善意，便放下心，抬袖擦了擦汗，小心翼翼拿起一块点心吃。

    这点心很好吃，她禁不住多吃了两只。

    沈妙言坐在她对面，笑眯眯看着这女童趴在桌上，晕厥了过去。

    她起身，眸光在一瞬间变得阴冷，很快脱下那女童的衣裳，自个儿套上。

    君舒影大约是为了追求神仙样的飘逸感，给这些小姑娘定制的服装，都十分宽大，再加上沈妙言身形玲珑，穿着倒也不奇怪。

    她将女童发髻上的莲花装饰取下给自己戴上，便拎了水桶，往门外而去。

    门口两个侍卫沉着脸，没察觉到房中异样，任由她走了。

    而另一边，君天澜骑在疾风上，身后跟着夜凛等暗卫，正快速往这边寻来。

    天色逐渐黑了，漫山遍野都是暮鸦啼鸣，十分悲切。

    群山环抱中，只那别庄灯火辉煌，丝竹管弦声犹如仙乐，俨然是在夜风中等待来客。

    而其中一处最高的屋宇，一身白衣的君舒影斜倚在朱红色雕花扶手后，正笑吟吟注视着隐在暗处的人马。

    君天澜勒住缰绳，与他对视半晌，忽然猛一夹马肚，朝别庄疾驰而去。

    今夜的月，格外圆满清亮。

    月辉下，无数暗箭利矢，朝着君天澜的人马射去。

    君天澜领头，手持苍龙刀将那些暗箭尽数打落在地，人和马化作黑色残影，风一般袭卷进了别庄。

    那双凤眸平静得过分，只眼底隐隐透出些许雷霆风暴，暴露了这个男人此时的心情，并不好。

    守在别庄的侍卫被他一刀斩于马下，鲜血迸溅在他的黑金细铠上，他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夜凛等人赶上来的时候，君天澜已经在最华丽的那处屋宇前，勒住了缰绳。

    君舒影站在五楼，居高临下，随手摘了旁边花盆里的一朵牡丹，拿在手上翻转把玩：“本王抓了妙妙，引诱你来这里，想将你诛杀。而你，似乎也是有意让妙妙被本王所抓，你，在用她做诱饵。”

    他的声音沁出薄薄的凉意，在夜风中，发出低低的笑声：“你我利用小姑娘，皆是可恶至极。最无辜的，是妙妙。不知她在这场杀戮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话音落地，那把苍龙刀直直飞向他的脸。

    他轻飘飘落在旁边，苍龙刀深深插进了墙壁中。

    紧随而上的，是那抹黑色残影。

    君天澜拔下那柄长刀，面容冷肃，朝着君舒影掠去。

    君舒影一挑眉的功夫，那人已到面前。

    他似乎并没有要和他对打的意思，只一个旋身落在君天澜背后，手肘撑着扶手，笑眯眯的：“你说，若妙妙知道，你不过是在利用她，她会怎么想？我还真有点心疼她了，小小年纪，就要背负家破人亡。好不容易以为你是她的靠山了，可你转头，就把她卖了……”

    “本座从未出卖过她。”君天澜缓缓转身，一字一顿。

    “但是，你利用她来查我的踪迹，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她长得很漂亮，你就不怕，我中途对她做些什么？”君舒影丢掉手中的牡丹，笑容优雅。

    君天澜沉默着，最后猛地一刀，劈向这男人。

    君舒影躲闪不及，迅速拔出腰间佩剑，架住这人的刀，脚下木板，却因为支撑不住，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下一瞬，五楼的木制阳台，轰然倒塌。

    尘嚣四起，别庄内搏斗的两方人马，纷纷抬头看去，可灰尘太大，谁也没看清那两人的状况。

    远处草丛里。

    沈妙言盘腿坐在大树下，一边吃手帕里的点心，一边盯着从五楼急速坠下的两人。

    琥珀色的瞳眸，毫无感情。

    原来国师是故意，让她被大周五皇子抓走的。

    利用她？

    呵。

    地面，兵器铮鸣，苍龙刀与宝剑碰撞到一起，那两人化作道道残影，招招狠辣致命，惹得旁边人马都不敢靠近。

    君舒影举剑，有些吃力地架住苍龙刀，盯向君天澜的双眼，笑道：“你在生气吗？可你有什么资格生气，本就是你拿她当诱饵，我又有哪里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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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他叫国师皇兄

    话音落地，他便觉那长刀的威压更重了些。

    他撤剑后退，月光下，笑容纯净中透出嗜血之意：“还是说，你已经爱上了她？”

    夜幕上的那轮满月，散发出诡异的红。

    像是鲜血染就。

    兵荒马乱中，沈妙言竖起耳朵，静静看着那个身着玄衣的英俊男人，提着苍龙刀，一步一步逼近大周皇子。

    她很想知道，他的答案呢。

    夜风拂过，那个总是深沉清冷的男人，轻启薄唇：“爱？你熟读佛教经书，早该知道，由爱生忧，由爱生怖，若无爱，则无忧，亦无怖。像咱们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爱？”

    君舒影闻言，笑声更大了些，“我差点以为，你爱那个小姑娘。毕竟，你似乎很在乎她……”

    “本座不会爱任何人。”君天澜握着刀柄的手动了动，眼中嗜血之意更甚。

    沈妙言握着点心的手缓缓垂落，凉风撩起她的秀发，她将点心放进帕子里，吃不下去了。

    下一瞬，君天澜身影如虹，猛地朝君舒影冲去：“于你我而言，江山，社稷，百姓，生死，才该是挂在嘴上的东西！”

    君舒影毫不避闪，双手握剑，脊背弓起，摆开迎敌的架势，声音清脆：“来吧，皇兄！”

    巨大的尘埃笼罩了四野。

    沈妙言攥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皇……兄？

    这个词，像是一声惊雷，叫她整个人都懵住了。

    君舒影是大周的皇子，他叫国师皇兄，那么国师是……

    像是撞破某个重大的秘密般，她霍然站起身，不顾一切地朝别庄外奔去。

    怪不得，怪不得国师和大周皇子的眉眼有两三分相像，原来他们是亲兄弟。

    怪不得国师教她四国历史的时候，总是从大周一统的时候讲起，因为他的身上，原本就流着大周的皇室血脉！

    怪不得谢陶虽是大周的世家贵女，却追着顾钦原来到楚国，因为顾钦原，也是大周人啊！

    过往的一切迷雾，此刻皆在眼前清晰起来。

    身后的打杀声逐渐远去，她跑得太快，衣裙被荆棘勾破，又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狠狠摔了一跤。

    她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处于痴呆状况。

    正犯傻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张雅致俊美的面庞。

    楚云间。

    她连忙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你在这里做什么！？”

    楚云间收回手，望了眼远处的争斗，笑容温和：“若君天澜死，朕便能收回朝政大权。若君舒影死，朕便可告诉大周，这是国师所为，以便借大周之手对付他。这样好的渔翁之利，我自然是要来捡的。”

    夜幕上的满月，越发透出猩红颜色，又像是黑纸上的一点朱砂，红得令人触目惊心。

    满月四周黑的深沉，一点星光都没有。

    沈妙言借着月色去看楚云间，但见他双眼中隐隐跳跃着火光，由始至终都在微笑。

    君天澜，君舒影，楚云间，顾钦原……

    这些人都是聪明人，他们为着权力，算计人心，算计身边人，算计能算计的一切。

    她心中发寒，口中更是十分苦涩，面对楚云间，连连往后退。

    却不防又被石头绊倒，跌坐在地。

    楚云间将她扶起，一名侍卫匆匆跑过来，拱手道：“陛下，那边停战了。”

    “停战？”楚云间挑眉。

    “是！说是走丢了什么人。”

    楚云间瞥了眼沈妙言，解下自己的披风为她披上，亲自扶着她上了骏马：“朕送你回去。”

    沈妙言仍旧沉浸在今夜知悉的巨大秘密里，并没有说话。

    楚云间跨上马，在她身后坐定，一夹马肚，带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今夜晴好，十里长街的夜市很热闹。

    楚云间带着沈妙言，骑着骏马穿过重重人群与摊位，感受着街上浓浓的烟火气息，嗅着身前小姑娘发间的清香，莫名有些眷恋。

    这样活着，才算是活着。

    有好八卦的百姓瞧见这两人，因着朦胧灯火而看不清二人的外貌，见他们穿着锦衣，便只道是郎才女貌，交口称赞。

    楚云间刻意放缓了马速，盯着身前小姑娘的发心，她的头发很柔顺，跟丝绸似的。

    她的身上也很香。

    她看着就很水嫩。

    乱七八糟的念头充斥着他的脑海，他紧紧捏住缰绳，第一次想要这十里长街，再长一些。

    长到，足够他和她，走完这一辈子。

    ……

    国师府门前，他将一路沉默的小姑娘扶下马车，今夜君天澜和君舒影都没死，叫他有些失望。

    不过……

    他望了眼失魂落魄往国师府里走的小人儿，能够与她一同回来，倒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双指捻了捻，扶着她的手下马时，她的手像水般柔软。

    触感极好。

    另一边，君天澜和君舒影的人，将附近山头都翻了个遍。

    但是，依旧没有沈妙言的身影。

    一张贵妃榻露天陈设在别庄庭院里，君舒影斜倚在上面，由着两名女童拿桃花泥给他敷脸，因着敷东西，声音显得嗡嗡的：“人找着没？”

    “启禀殿下，并未找着。”旁边侍立的女童轻声开口。

    “若是被山中野兽吃了，那可真是本王的罪过。”君舒影想笑，顾忌脸上厚厚的桃花泥，到底没敢笑出来，“不过，那小姑娘聪明，大约不会有事。”

    “殿下说的是。”四周的人立即附和。

    君天澜带着人在山中找了一夜，最后夜凛苦劝他先回家休息，兴许沈小姐自个儿跑回去了，他这才跨上马，准备回京。

    那双凤眸中遍布红血丝，看起来很有些憔悴。

    路过别庄时，就瞧见君舒影身着锦衣华服，气色红润，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他的美貌似的，特地坐在了别庄门口。

    他冷冷瞥了对方一眼，打马离开。

    钦原的计策是很好，只可惜，两方人马势均力敌，若是非要拼出个胜负，必然会导致双方同样伤亡惨重。

    到时候，渔翁得利的就是楚云间了。

    更重要的是，他和君舒影生死争斗时，有个小女童哭哭啼啼跑过来说，人质逃跑了。

    这一哭诉，他和君舒影便都分了心。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冷冷注视着前方，他分心正常，可当时，为何君舒影也会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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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撞到他的胸膛上

    他不过才认识妙言几天。

    心中不悦，他催着马，速度又快了几分。

    等回到国师府已是晌午，他跨下马，把缰绳丢给管事，径直进府。

    顾明跟上来，说是备了午膳，可他哪里有心思用什么午膳，只冷声道：“她回来没有？”

    顾明愣了愣，意识到说的是沈小姐，笑道：“回来了，昨晚就回来了！现在正在睡觉呢。”

    君天澜的步子顿了顿。

    等他进了东隔间，果然见那小东西窝在被子里，一派慵懒模样。

    他到床榻边缘坐下，“谁送她回来的？”

    从郊外别庄到国师府，那么远的距离，他不信是她自己走回来的。

    跟进来的拂衣迟疑半晌，回答道：“门房那边说，看身形，有点像是……陛下。”

    君天澜的指尖顿在沈妙言脸上，很快滑落到被角，替她掖好：“下去吧。”

    拂衣担忧地望了眼这二人，很快行礼告退。

    东隔间很安静。

    君天澜盯着那张嫩生生的小脸，那脸儿已有了瓜子脸的雏形。

    她已是个姑娘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丫头长得好，被人惦记，也很正常。

    这么想着，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像是责怪，又像是呢喃：“你就不能给本座，少招惹点桃花？”

    说着，却见小丫头突然睁开眼。

    他避之不及，只得收回手别过脸，充作刚进来的样子：“醒了？”

    “嗯。”沈妙言明明听见那句话了，却罕见地没有嘲笑他。

    屋中气氛有些尴尬。

    过了半晌，君天澜起身往外走：“起床洗漱，本座在花厅等你用膳。”

    “君天澜。”沈妙言坐起身，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很认真地唤了他的名字。

    君天澜的手停在门帘上，沉默半晌，回转身看她：“怎么了？”

    沈妙言同他对视，很想问你到底是谁，可话到嘴边，却如何也问不出口。

    那些秘密，被他掩盖的很好。

    他，大约是不想她知道的。

    这么想着，便轻声道：“我想吃炸鱼。”

    君天澜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沈妙言起床洗漱完毕，对着镜子照了照，脸颊上婴儿肥已经渐渐消去了。

    她揉了揉脸，给自己认真梳了个垂髫分肖髻，又将霞草花发钗插好。

    拢了拢刘海儿，她换了身洁白襦裙，搭配碧水色绣莲叶何田田的褙子，往哪儿一站，腰肢细细，鲜嫩得橡朵青莲。

    她已经不小了。

    她想着，揭开门帘，缓步往花厅而去。

    守在花厅门口的侍女见到她今日的打扮，俱是愣了愣，等她迈进门槛，才想起忘记行礼。

    正伺候在侧的拂衣和添香瞧见她，也愣了愣，只觉小姐和平时，不大一样了……

    君天澜抬眸，进门的少女，一身雪白肌肤吹弹可破，腰肢纤细，面容还是稚嫩的，可五官，已经很明艳动人了。

    她穿着素白的绣花鞋，行走之间，裙摆摇曳犹如水波。

    他的脑海中不觉浮现出一句诗词：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那诗人所歌咏的女子，会有她这样动人吗？

    他静静看着，眸光幽深了些许。

    沈妙言浑然不觉他在神游，在他对面坐下，捧过热茶呷了一口，跟平时一样开始用点心。

    “怎么梳了这个发髻。”君天澜放下木筷，优雅地净手，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不好看吗？”沈妙言用筷子扎起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咬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直注视着君天澜。

    正在这时，顾明匆匆进来，拱手道：“主子，五皇子到了！”

    话音落地，那个纯净婉转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国师大人的府邸真是不错。”

    沈妙言回头看去，那个男人今日依旧打扮得很隆重，腰间垂着的血玉，一看便知是无价之宝。

    君舒影注意到沈妙言，挑眉一笑，踱步过来：“妙妙如此打扮，倒是更漂亮了。做本王的洗脚丫鬟似乎有些委屈，你可愿做本王的贴身侍婢？月钱五十两……”

    一番话说得悠扬婉转，音色动听极了。

    然而话却不是什么好话。

    “去做功课。”君天澜靠坐在大椅上，淡淡吩咐。

    沈妙言应了声是，便低着头想离开。

    君舒影含笑，身形一动，便挡在了她面前。

    沈妙言来不及收回步子，直接撞到他的胸膛上。

    她还没回过神，双手就被人捧住，君舒影那双斜挑的丹凤眼中尽是深情款款：“妙妙，即便美色在前，你也不该这般着急地想扑倒我。”

    说着，捏住沈妙言的手腕，将她的手贴到他的胸膛上，声音温柔至极：“这一刻的心跳加速，是为了你。我身边并无通房侍妾，你若不愿做侍婢，可愿为本王侍妾？”

    他生得实在太过光彩夺目，一双丹凤眼盛着世间最华美的光芒，印刻着诚心，处处都是深情模样。

    若是寻常女子，被如此对待，定会倾心。

    然而沈妙言见惯了美男子，如楚云间，如花容战，如君天澜……

    她后退两步，同君舒影拉开距离：“我如今虽背负着罪臣之女的名声寄居国师府，可我爹爹并未犯谋逆之罪。沈家是楚国的开国将领，我沈妙言，是正正经经的名门之后，岂能给人做妾？！侍妾这种话，请五皇子休要再言！”

    说罢，沉着脸，拂袖离开。

    君舒影眼底掠过诧异，好奇地望了眼她的背影，这小姑娘，倒是很有脊梁骨的样子。

    “身处逆境而不低头哭泣，寄人篱下却依旧不卑不亢，更重要的是，不为美色所引诱……”他摩挲着下巴，丹凤眼中笑意更盛，“难怪你会在意她，这样好的姑娘，我也喜欢。”

    话音落地，一只杯盏便直直砸向他的额头。

    他抬手捏住杯盏，正要朝君天澜回掷过去，那杯盏猛地炸裂，将他的掌心割开无数细小伤口。

    眉尖一蹙，他抬眸望向君天澜，对方起身往外走去，云淡风轻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君舒影松开手，那些碎瓷片尽数碎落在地面。

    两个女童上前，想为他清洗包扎伤口，他却抬手示意她们退下：“国师伤了本王，莫非是对大周有什么不满？凭这伤口，本王就可以治你大不敬之罪。”

    ……

    妙妙的新发型，垂髫分肖髻，大家可以去搜87版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她经常梳垂髫分肖髻，这也是古代未嫁人的少女常梳的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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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这条命，能否借我一用

    君天澜背对着他，沉默片刻，回首轻笑：“伤你？谁看见了？本座不过是想请五皇子喝茶，可五皇子不给面子，自个儿将茶盏捏碎了，这才伤了手。”

    花厅中，气氛陷入僵持。

    过了好半晌，君舒影摇开折扇，盯着君天澜的目光，微微发狠。

    这位流落在外的兄长，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他轻笑了声：“国师府景致极好，大人能否带本王游览一番？”

    “敝宅破陋，当不得五皇子‘游览’一词。”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跨出门槛，“送客。”

    顾明立即上前，朝君舒影抬手：“五皇子，请吧？”

    君舒影盯着消失在拐角处的黑色袍摆，丹凤眼中有凌厉的光一闪而过。

    然而不过瞬间，那戾气就很好的被他压制住，他抖了抖衣袍，云淡风轻地离开。

    他出了国师府，跨上马，却瞧见一辆精致的朱红色马车停在了门口。

    一个透着书香气息的姑娘，扶着丫鬟的手，小心翼翼下了车。

    旁边有女童低声道：“殿下，她是楚国相府的大小姐，名唤张璃，与国师有婚约关系。”

    “婚约关系？”君舒影脸上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地笑，旋即催马走到张璃身边，“张小姐，久仰。”

    张璃正派丫鬟给国师府的门房递拜访帖子，见他主动打招呼，不禁有些诧异，却依旧按照礼数屈膝行礼：“见过五皇子殿下！”

    “听闻张小姐是国师大人的未婚妻，今日一见，果然才貌双全、气质出众。”君舒影含笑称赞，“本王再过数日便要回大周，怕是吃不到你们的喜酒了。”

    被如此光华夺目的人称赞才貌双全，张璃面颊绯红，又行了一礼，“小女子鄙陋，当不得殿下如此称赞。”

    “本王说的都是实话。不过，国师此人，却有些薄情了，明明有未婚妻娇美至此，却偏疼一个小侍婢，真是令本王想不通。”君舒影笑吟吟的，“张小姐嫁他之前，还是要再观察观察他的品行，才好。”

    说罢，潇洒地催马离开。

    张璃站在原地，紧紧攥住手心。

    国师大人他，竟然在大周五皇子面前宠爱沈妙言？

    她面色难看，如今可好，不止楚国的人知道他偏疼沈妙言，就连大周的人，都知道了！

    这叫她相府小姐的面子，往哪里搁？！

    她越想越气，叫侍女将拜访的帖子拿回来，转身上了马车：“回相府！”

    然而车行至半路，少女心思作祟，她又觉得，此事错在沈妙言。

    若不是她勾引，国师大人怎么会偏疼她？！

    这么想着，便将怒火都转到沈妙言身上，美眸中的算计一重盖过一重，最后冷声吩咐：“去天牢！”

    天牢阴暗潮湿。

    牢头讨好地提着盏灯笼走在前面，“大小姐放心，二小姐在这里吃喝不愁，没受到半点儿委屈！”

    张璃面无表情，吃喝不愁又如何，还不是要秋后问斩。

    牢头在最里间的牢房门口停下，将灯笼挂到墙上，打开牢门，陪笑道：“大小姐，小的就在不远处，您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张璃跨进牢房，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正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不停发出呓语的声音：“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他不是我杀的……”

    美眸多了几分凉意，她在那女子面前蹲下，轻柔地抚开那些蓬乱的头发：“敏敏，我是姐姐。”

    “姐姐？”那女子疑惑地抬头看她，旋即尖叫一声，往后缩去，“不是我杀的！他不是我杀的！呜呜呜……”

    她状似疯癫，哭得厉害。

    身后的侍女轻声道：“小姐，牢头说，二小姐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夫人曾偷偷请大夫进来看过，却说无药可医。”

    张璃面无表情地起身，看着张敏的目光，渐渐失去温度。

    这样的疯女人，已经不是她的妹妹了。

    她的妹妹，大约，已经死在失去两个胎儿的那天。

    她仍旧注视着张敏，轻笑了声：“既已不是敏敏，这条命，能否借我一用？”

    这笑容太过诡异，旁边的侍女不由吓出一身冷汗。

    ……

    沈妙言午睡刚醒，添香端着水盆进来：“小姐，门房那边递话，说天牢里的相府二小姐想见您一面。”

    “见我？做什么？”沈妙言自个儿拿浸湿的帕子擦了擦脸。

    添香歪了歪脑袋，“好像是说，要告诉您国公府倒台的秘密。不过奴婢觉得，多半儿是假的，相府二小姐不过是个闺阁女子，她哪里能知道这样大的秘密。”

    沈妙言擦脸的动作顿了顿，琥珀色的瞳眸中呈现出复杂来。

    既牵扯到她家，那么不管真假，她都要去看一看。

    若是陷阱，她也得装模作样跳上一跳，才不枉费背后那人的苦心孤诣不是？

    收拾完，她理了理裙摆，吩咐夜寒备车。

    天牢的牢头见沈妙言过来，眼底闪过精光，面上却笑容可掬：“哟，沈三小姐，您这是来探望张二小姐的吧？这边请。”

    沈妙言的目光扫过他的背影，这人大约是拿了张家好处，殷勤得很。

    素问和夜寒跟在她背后，穿过长长的阴暗甬道，最后停在了一间牢房前。

    那牢头打开牢门，笑嘻嘻的：“三小姐，请吧？”

    沈妙言却没进去，偏头望了眼对面空着的牢房，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曾在里面待过两次。

    “三小姐？”那牢头又唤了一声。

    沈妙言回过神，拎起裙角跨进牢门，张敏蜷缩在稻草是上，嘴里念叨着什么，眼睛睁得很圆。

    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才听到她说的是，不是我杀的。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张敏，从杀沈峻茂那刻起，她就变得痴呆了。

    一个痴呆的人，又如何会叫人去国师府传话，说想要见她？

    沈妙言更靠近些，声音极轻：“张敏。”

    张敏愣了愣，瞪向沈妙言，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原来还存了点意识。

    沈妙言想着，又唤了声：“张敏？”

    张敏呆呆望着她，下一瞬，乌黑的血液从干涸的嘴角渗了出来，她很痛苦地抱住肚子，在稻草上打滚：“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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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希望你的心跟你的脸一样漂亮

    沈妙言望着那些黑血，不顾她的挣扎，替她把了脉，神情微微一凛，张敏中毒了，似乎还是慢性毒药。

    她医术不精，并且也没有给她解毒的好心，只淡淡道：“你中了毒，那毒在你体内潜伏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前，谁来看过你？”

    张敏疼得要命，长长的指甲划过墙壁，钻心的痛苦让她的神志稍稍清晰了些，口中含混不清：“姐姐！姐姐！”

    张璃？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眼见亲妹妹疯癫，秋后就要问斩，所以张璃是想着，利用张敏这条命，来诬陷她？

    对亲妹妹也能下这样的毒手，当真是好狠的心思。

    她想着，紧紧握住张敏的手：“张敏，这世上对你最狠的，从来就不是我这样的外人。对你最狠的人是谁，你自己说。”

    张敏十分痛苦，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眼泪不停地顺着脏污的脸颊蜿蜒而下：“是她……”

    沈妙言循循善诱：“她是谁？！”

    “是张璃！”

    张敏猛地嘶吼出声，口中的黑血越流越多，模样十分恐怖。

    “张璃知道沈国公府覆灭的背后真相，是不是？”沈妙言抓紧时间问。

    张家是楚云间的左膀右臂，张璃又是张相的亲女儿，知道些什么内幕，也不是不可能。而她既然在口信中提起，那么很有可能，国公府覆灭背后，还藏着另一个真相。

    “她知道！”张敏趴在地上，双手深深抠进泥土中，不停地呕血，“我也知道……”

    那双漆黑的眼，终于恢复了清明。

    牢房中，安静得诡异。

    “沈国公府，你家……”她艰难地望向沈妙言，忽然露出一抹狞笑，“将你家拉下马的，不仅仅是皇上和你庶叔家……沈妙言，你的仇人，不止是他们！”

    “还有谁？”沈妙言面容静默。

    张敏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用尽了全身力气，像是地狱的恶鬼，又像是尖锐的婴儿啼哭，令人毛骨悚然：“还有张家！沈妙言，将国公府推入深渊的，还有张家，还有我父亲！沈国公死了，我父亲就能获得更多实权。沈妙言，你要毁掉张家，你要杀了张璃，杀了张璃！”

    她满怀怨愤，亚眦欲裂，歇斯底里地吼完，便吐出一大口黑血，倒在地上，彻底断了气。

    素问蹙着眉尖：“小姐，她是不是想利用您，对付张璃？”

    沈妙言注视着张敏，没有表情。

    素问扶着她起来，外面忽然传来牢头和狱卒们的大喊：“不好了，沈三小姐下毒害死张二小姐，快来人啊！”

    整座天牢乱成一锅粥，夜寒拔出宝剑护在两个少女身前，“小姐，属下护送您闯出去！”

    “不必。”沈妙言望了眼地面的尸体，声音镇定，“我要见楚云间。”

    ……

    御书房。

    楚云间坐在龙案后，下方站着沈妙言以及张家的人。

    君天澜端着一盏清茶，坐在旁边的大椅上，面无表情地用茶盖轻抚水面。

    寂静中，江氏爱女心切，啜泣道：“陛下，敏敏虽然杀害沈峻茂，可陛下判的是秋后问斩。沈妙言这么急不可耐地对敏敏下手，分明就是为了私仇而藐视王法！”

    说着，跪了下去，“求陛下明察，还敏敏一个公道！”

    张家人都跟着跪下，张岩脸色铁青地拱手：“陛下，狱卒交代，事发时，就只有沈妙言一人在牢中。再加上她曾和微臣的女儿有过节，作案动机和人证俱全！求陛下为敏敏做主！”

    沈妙言站在旁边，默默看向他们，张璃也跪在其中，眼圈通红，正拿锦帕不停地拭泪，俨然很伤心的模样。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转向楚云间，目光灼灼：“我要求验尸。”

    只要证明张敏所中之毒，是潜伏期长达两个时辰的慢性毒药，就能证明她的清白。

    张璃哭得厉害，声音发颤：“妙言，你先是毒害耀哥儿，现在又毒害敏敏，却每一次都提验尸。你明知验尸是对死者的不尊重，你明知我爹娘不会答应，偏偏还要提，你就是想借着这由头，逃脱罪责是吗？”

    “若是我犯下的罪，我自然会承担。”沈妙言走到张璃跟前，在她面前蹲下，歪了歪脑袋，双眼无辜，“不知璃姐姐若是犯下命案，又是否会光明磊落地承担罪责？”

    张璃愣了愣，盯着她的眼睛，她，知道什么了吗？

    “璃姐姐这张脸长得真好看，只希望你的心跟你的脸一样漂亮，不要黑到令人发指。”沈妙言一字一顿，缓缓起身，转向楚云间，“说什么验尸是对死者的不尊重，可我认为，让凶手逍遥法外，才是对死者最大的不尊重！”

    尚还稚嫩的声音，在御前掷地有声。

    御书房中，静得可怕。

    有宫中的老人悄悄抬起眉眼打量她，国公府的血脉，到底同一般女子不同。

    若是国公府不曾遭到那场横祸，如今坐在后位上的，定然是这个小姑娘。

    莫名的，他们觉得，这小姑娘，似乎比皇后娘娘更适合穿那一身凤袍，更适合戴那顶凤冠。

    “娘，沈妙言她就是不想让敏敏和耀哥儿安息！可怜敏敏不过是与她有些口角争执，就遭到这样的横祸！耀哥儿甚至还未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被她毒杀，世上，怎会有如此心狠的人！”

    张璃哭得厉害，纤细的身躯靠在江氏肩膀上，整个人奄奄一息，柔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

    江氏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异色，却什么都没说，只跟着她一块儿哭。

    楚云间瞥向君天澜，对方呷着茶水，瞧不出在想什么。

    他摩挲着腰间暖黄玉佩，正要开口，李其匆匆进来：“陛下，大周五皇子求见！”

    君舒影缓步跨进门槛，一眼看见那个青莲般的小姑娘，脊背笔直，站在那儿，很有几分风骨。

    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他朝楚云间拱了拱手：“楚国皇帝陛下。”

    “赐座。”楚云间吩咐。

    君舒影颇有对立意味地坐在了君天澜对面，捧着盏花茶，扫了眼小白花儿般柔弱的张璃，这事儿吧，原本他是为了给君天澜拉仇恨的，谁知相府这姑娘不仅没怨恨上君天澜，反倒陷害起妙妙。

    所以说这女人的心思，真是复杂难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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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沈国公没有错，朕也没有错

    君舒影想着，优雅地呷了口茶，“本王听闻妙妙犯了人命官司，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她与本王交好，若是被人冤枉，本王会心疼的。”

    张璃以袖擦泪的动作顿了顿，眼角余光瞥向君舒影，这个尊贵的男人不是对沈妙言很不屑吗？怎么如今又说，与沈妙言交好？而且听他的意思，是要为沈妙言做主？

    李其望了眼楚云间，见他不反对，便细细将事情说了一遍。

    君舒影搁下茶盏，声音柔和：“天牢进出的人员，门房那里应该有登记的，不如请天牢的狱卒将登记册子带过来，看看今日，都有哪些人去探望过相府二小姐。”

    沈妙言听着他的话，看向张璃，见她面无惧色，便知天牢门房的人，定然已被她收买。

    即便检查册子，也查不出什么。

    江氏则快速扫了眼张璃，却又很快收回视线。

    牢头被带了进来，他恭恭敬敬呈上册子，“启禀陛下，今日去探望张二小姐的，只有沈姑娘。沈姑娘和张二小姐在牢房中待了许久，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小的赶过去的时候，张二小姐就已经暴毙。”

    “她本就是要死的人了，我何必急着动手，给自己惹麻烦？”沈妙言扫了眼那牢头，心底暗暗将这张脸记下。

    “这……小的也不知道沈姑娘的心理。小的只是在阐述事实，请沈姑娘莫要对小的发怒。”那牢头朝沈妙言恭敬地拱了拱手，一派老实憨厚模样。

    君天澜抬眸，瞥了眼那个牢头，冷冷开口：“张家不肯验尸，便是没有物证。陛下，物证不全，不足以判刑。”

    张岩立即叩头：“陛下，沈妙言罔顾王法，接连残害人命！国师出于私心如此帮她，同样是罔顾王法！求陛下明察！”

    “求陛下明察！”

    张家的人都拜伏下去，哭声响彻御书房。

    楚云间唇角流露出一抹轻笑：“国师说的虽然有理，可张耀和张敏出事时，的确都曾与沈妙言有过接触。既如此，朕便让妙言暂居宫中，若国师能在一个月内，找到证明她清白的证据，朕便放她回府。若是不能，便依律法处置，诸位以为如何？”

    这提议两边儿都不偏帮，张府的人无话可说，只得称陛下英明。

    君天澜抚了抚茶水叶面，视线同沈妙言相触，见她眼神坚定，便知她是有意留在宫中。

    大约，还是为了查沈国公府的事。

    他起身，扔下句“陛下英明”，拂袖离开。

    君舒影摸着下巴，好奇地望着这两人，不知他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人都散了后，御书房只剩楚云间与沈妙言两人。

    楚云间翻开一本奏章，拿朱砂笔慢条斯理地作批注：“朕在仪元殿旁布置了偏殿，你就住在那儿。”

    沈妙言静静看着他，良久后，不顾规矩，走到龙案前，情绪有些激动：“我爹爹到底犯了什么错，让你们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你，庶叔家，张家……我不知道朝中还有哪些人，在国公府垮台的过程中做了推手……然而无论是你还是张家庶叔家，你们都曾受过我爹爹的好处，你们做出那样的事，夜里睡觉，可能睡得安稳？”

    稚嫩的声音染上了沙哑，楚云间抬头，就对上那一双带着血色和泪意的眼。

    沈妙言没有发出哭声，却有眼泪顺着面庞滑落，从下巴滴落到案台，在奏章上染开一朵朵晶莹泪花。

    纤细柔弱的手指紧紧抓住明黄色的桌布，手背上，依稀可见暴起的青筋。

    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犹如杜鹃啼血：“楚云间，你告诉我，我爹爹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下令将国公府抄家问斩？是为楚国平叛边疆、保家卫国错了，还是扶你上位，错了？！”

    楚云间盯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铮铮傲骨支撑起她那娇小青涩的身躯，她看起来，那么纤弱，却又……

    那么坚强。

    年轻的帝王见惯了阴谋与黑暗，他在宫中接二连三的诡计中活了下来，手染鲜血和人命，一颗心锻造得无比冷硬。

    然而这颗冷硬的心，在这一刻，莫名被女孩儿的泪水所击溃。

    带着薄茧的大掌**上那女孩儿的面颊，那声音似是怜惜，似是无奈：

    “妙言，沈国公他，没有做错的地方。朕，也没有做错的地方。自古帝王为巩固皇位，总要牺牲一些权臣。朕登基为帝，须手握大权，如此，底下的群臣才会服朕，楚国的社稷才能长久。若非要说错，那便是权力的错，便是楚国江山的错。”

    雅致温润的双眼静静凝视着沈妙言，她的泪水滴落到他的手背上，顺着手腕，滑落进他的袖管中，那么凉，却又那么灼热……

    李其推开门，似乎是要禀报什么，楚云间抬手，示意他退下。

    他在门口踌躇片刻，触目所及，是光影的交替里，龙案两侧，那两个好看的剪影。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莫名觉得这两人般配。

    “李公公。”

    身后响起清冷的催促声。

    李其连忙合上隔扇，歉意地对沈月如笑了笑：“皇后娘娘，陛下正处理公事，怕是没空见您。”

    “公事？”沈月如端庄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谁不知道沈妙言就在里面，怎么李公公也开始糊弄本宫了吗？”

    “奴才不敢！”李其连忙屈了屈身。

    沈月如别过视线，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妒意：“张敏的案子，陛下怎么说？可有判沈妙言斩首？”

    李其听着这话，禁不住腹诽，陛下疼惜那小姑娘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处斩！然而面上却是笑吟吟的：“娘娘，国师大人力争，说是物证不全，不足以证明沈姑娘有罪。陛下给了国师大人一个月时间找到真凶，这段时间，沈姑娘会留在宫中……”

    “留在宫中？”沈月如扶着采秋的手陡然一紧，眉眼染上凌厉，“他又把沈妙言留在宫中？！”

    李其陪着笑，无言以对。

    沈月如胸脯剧烈起伏着，深深盯了一眼紧闭的隔扇，最后皱着眉头转身：“咱们走！”

    “娘娘慢走！”李其望着宫女们簇拥着沈月如离开，擦了把额头的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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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狐狸和人，怎能相爱

    另一边，张府。

    张璃坐在闺房内，正把玩着一支发钗。

    江氏进来，屏退伺候的婢女，坐到她的身边，轻轻**她的鬓发，声音透着疲倦：“璃儿比起小时候，出落得越发好看了。”

    “娘……”张璃垂下眼帘。

    “只是璃儿这心，比起小时候，似乎也变了太多……”

    张璃握着发钗的手抖了抖，抬眸望向江氏，不过短短半天时间，江氏就仿佛苍老了十岁，保养得宜的面庞上，隐隐可见细小的纹路。

    她垂下眼帘，发钗的尖部刺进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娘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

    江氏拿过她的手，掰开来，那白嫩的掌心早已血肉模糊。

    她用干净的帕子替她轻轻包裹住伤口，“娘如今，就只剩你一个女儿。敏敏的死，你说凶手是沈妙言，那娘就相信是她。只是往后，那些不干净的事，你不要亲自动手去做，容易给人留下把柄。”

    张璃怔住，不可置信地望向江氏，对方垂着眼帘，瞧不出喜怒哀乐。

    她反握住江氏的手，泪珠从睫毛间隙滚落：“娘，我知道了。”

    房中静默片刻，她又轻声问道：“那敏敏和耀哥儿的尸体……”

    江氏拍了拍她的手：“娘会命人处理掉。”

    母女二人正说着，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道：“夫人、小姐，国师大人他、他……”

    “国师大人怎么了？！”张璃猛地站起身。

    那丫鬟抚了抚胸口，脸上都是狂喜：“国师大人派人，上门送聘礼来了！还说，要尽快与小姐成亲，若是小姐愿意，六日后就来娶您！”

    张璃眼中闪过犹疑，国师大人明明不喜欢她，怎么会突然要娶她？

    江氏起身，冷笑：“大约，是为了求咱们家放过沈妙言。”

    张璃想想似乎也是，拿手绢揩掉眼角的泪花，笑道：“你让送聘礼的人在花厅稍后，本小姐亲自去接待。”

    “是！”

    国师府，衡芜院。

    君天澜临窗而立，手腕运转，几株青莲跃然纸上。

    花容战坐在软榻上，品着茶水，由衷道：“聘礼已经让人送过去了，以张府那几个猪脑子，定会以为，大人是为了让他们放过沈丫头，才愿意迎娶张璃。大人趁他们全府忙于准备小姐出嫁，而暗中截取那两具尸体，真是好算计。”

    君天澜面无表情，盯着画卷，总觉有些缺憾，下意识地画了个人物上去。

    夜凛进来，朝君天澜拱了拱手：“主子，张家的坟地已经找到，张耀和张敏的棺木也已锁定。”

    “嗯。”君天澜搁下笔，在一旁木盆中净手，“找机会，将那两具尸体运出来，不要惊动旁人。”

    夜凛立即应是，转身去办了。

    花容战见他去屏风后更衣，不禁悄悄走到桌案旁，但见画卷上，一个妙龄少女正笑嘻嘻站在荷塘边，泼水玩儿。

    那少女面容稚嫩清丽，眉眼弯弯，分明是某个熟识的小姑娘。

    皇宫中，画上的小姑娘正坐在仪元殿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托腮，十分惆怅地仰望天空。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悄悄坐到她身旁，从袖袋里取出枚糖果，“南方进贡的椰子糖，尝尝？”

    沈妙言望了眼笑眯眯的君舒影，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巴里，椰子味儿清甜，很好吃。

    君舒影脸上的笑容便真诚了几分，细细凝视着沈妙言的眉眼，“君天澜那样铁石心肠的男人，对你动情本就奇怪，没想到，你们楚国的皇帝，竟也钟情于你。你看起来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喜欢你。”

    这话不中听，沈妙言不禁瞪了他一眼：“若有一天你喜欢上我，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我这人，轻易不会动凡心。”君舒影摇开折扇，风度翩翩的模样，惹来远处不少宫女驻足凝望。

    沈妙言瞧了眼那些面露痴相的宫女，主动离君舒影远些，暗自嘀咕：“真怀疑你是狐狸变的，这样勾人……”

    君舒影耳朵好，捕捉到这句话，不恼反笑：“旁人总赞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我都听腻了。你这称赞好，又新颖又实诚，我很喜欢。”

    沈妙言白了他一眼，“狐狸变化成人，是为了引诱人类，然后将人类当做食物吃掉，我可不是在夸你。”

    君舒影往她身边挨近些，“你说的不对。狐狸变成人，是为了和相爱的人类在一起。”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狐狸和人怎么能相爱！”

    “那倒未必。”君舒影摇着折扇，瞥了她一眼，“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沈妙言兴致缺缺，露出一副聊以打发时间的表情。

    君舒影也不恼，很有兴致地开口：“从前，有个书生上京赶考，天黑大雨，便进了一处破庙过夜。他在庙里看见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便好心拿药救了它。那一年他高中状元，当朝宰相欣赏他，便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洞房花烛夜时，他掀开盖头，觉得这小姐的眼睛很熟悉。小姐很快怀了孩子，临盆之时，却因失血过多而即将死亡，临终前，对书生说多谢郎君破庙救命之恩，便离开了人世。”

    “这书生吓了一跳，抱着孩子出去找岳父岳母，谁知琼楼玉宇都化为茅草棚屋，锦衣玉食皆变成瓦片土粒。而中堂哪里有什么岳父岳母，分明只是两块石头。”

    沈妙言很惊讶地盯着君舒影，他凝视着夕阳，侧脸柔和：“可书生手中抱着的孩子却是实在的，他跑到京城，四处打听了才知道，原来那年秋闺考试，他名落孙山，一气之下投河自尽，谁知被一女子救起。那女子，便是当初的小狐狸，许是怕他想不开又起轻生念头，这才用幻术，变出一切。”

    说着，笑嘻嘻转向沈妙言，“可见，狐狸并非都是吃人的，总有几只心地良善的。”

    沈妙言还沉浸在故事中，感动了良久，才道：“你讲得故事真好听。”

    “君天澜没给你讲过故事？”

    “他只会读《山海经》。”沈妙言挠挠头，有些惆怅，“他说青丘狐狸，就是专门吃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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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那也要他有本事，活着回大周

    没有情趣。

    君舒影在脑海中评价了君天澜，笑容纯净：“那我以后每天过来给你讲故事听，可好？下次给你讲一个和尚去西天取经的故事。”

    因为君舒影曾下毒害国师，所以沈妙言对他还有些隔阂。

    可是她从未听过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便起了玩心，点点头：“好，我等你。”

    君舒影便笑眯眯地同她道别。

    而台阶上发生的一切，尽皆落入楼阁之上的一双眼中。

    楚云间品着茶，雅致的脸上盛着淡笑，吩咐李其：“去请五皇子上来，就说，朕有好茶。”

    君舒影被请上来时，布置华美的宫室中，楚云间身着白色素纱袍子，正盘膝坐在矮几后点茶。

    他点茶的姿势极为优雅，茶汤翻滚，面上可见一层沫饽，满室漂浮着淡淡茶香。

    君舒影在他对面坐下，赞道：“皇帝陛下好手法！”

    楚云间为他斟了半杯，“尝尝。”

    君舒影捧过茶盏，只一眼便看出，这是松山云雾。

    楚云间微微一笑，“朕这几日，听到一首诗，觉得甚是有趣。”

    “哦？”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楚云间吟诵出声，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君舒影的脸。

    君舒影瞳眸微动，却只是含笑，继续听他往下说。

    “都说民间的百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可在咱们皇室，父子倾轧，兄弟相残，这是最普通不过的事。五皇子德才兼备，加上母家显赫，大周太子之位对你而言犹如探囊取物轻而易举。只是，人生总是免不了变数。若那个人回到大周，五皇子加封太子的可能性，不知又会变成多少？”

    君舒影微微抬起下巴，姿态倨傲：“那也要他有本事，能够活着回到大周。”

    “五皇子不是同他交过手吗？”楚云间笑容嘲讽。

    君舒影面色有一瞬间难堪，手中杯盏迅速飞向楚云间，楚云间双指在空中捏住，茶水不曾洒出来半分，手腕一动，那茶盏便落回君舒影面前的矮几上，稳稳当当。

    君舒影望了眼那盏茶，含笑摇了摇折扇，“他还真是不会做人，竟让楚皇不惜与我大周联合，也要将他除掉……”

    “五皇子再过数日便该离京，朕很愿意伸出援手，在你走后，想办法将他除掉。”

    “条件？”

    “大周南边两座城池。”

    君舒影“唰”一声收拢折扇，“成交！”

    用两座城池换取君天澜的命，实在很合算。

    重阳过后，天气便一天天凉下来。

    楚云间吩咐宫中的绣娘为沈妙言赶制了几套新衣，她却不肯穿，送给乾和宫的小宫女，又托人传话去国师府，叫素问给她将厚实的衣裳送进来。

    楚云间盯着坐在台阶上看书的小姑娘，秋风起，她看起来消瘦了些。

    他本是来兴师问罪的，见此情景，哪里还问罪得起来，只解下披风，从背后为她披上。

    沈妙言回头见是他，面无表情地将披风扯下来，丢到地上。

    她抱了书，大步走下台阶，还不忘在那件披风上留下几个脚印。

    楚云间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李其瞟了眼沈妙言，试探着进言：“陛下，去年沈姑娘才十二岁，年纪是小了些。如今已是十三岁的年纪，眼见着就要十四岁，也该懂事了。奴才听宫里的嬷嬷说，她已来了小日子，已经是个真正的姑娘了。若是陛下需要，奴才吩咐敬事房的人……”

    楚云间闻言，唇间忍不住浮起一抹笑，“她与寻常姑娘不同。”

    李其连忙称是，不敢再提刚刚的话。

    沈妙言独自跑到御花园，百无聊赖地揪了朵墨菊玩，正闲逛着，却看见前方有杂耍班子，正在表演杂技。

    她走过去，只见亭子里，端坐着沈月彤和君舒影，沈月彤面颊微红，小声地对君舒影说着什么。

    杂耍很快结束，杂耍的人走后，亭中的两人也站起身来，沈月彤往前走了一步，脚踝处却扭了下，整个人朝君舒影怀中摔去。

    君舒影搂住她的肩膀，笑容和煦地说了句什么，惹得沈月彤脸颊绯红，越发羞涩。

    “啧，楚云间头上那顶绿帽子，还真是绿的发亮！”沈妙言感叹着，很快瞧见君舒影迈出亭子，沈月彤独自倚在红木圆柱旁，目送他走远，满脸都是依恋。

    她正要转身离开，不防被一根藤草绊了下，整个人往前摔倒。

    “谁在那儿？！”沈月彤大惊，怒声喝道。

    沈妙言吓了一跳，连忙爬起来，弓着身子小心翼翼从灌木林中逃走。

    沈月彤向前紧走几步，只看见转角处消失的一片素白裙角。

    她攥紧帕子，美目中流露出一抹憎恶。

    入夜之后。

    今晚楚云间宿在顺贵人处，沈妙言独自在乾和宫内荡来荡去，好几次从他的书房门口路过，却见门口总是守卫森严，根本没机会进去。

    摸了摸下巴，她还是决定放弃进书房找沈国公府卷宗的计划，乖乖打道回偏殿。

    然而刚拐过廊角，就看到偏殿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她走进去，沈月彤坐在上座，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堂妹如今是贵人，便是陛下也不放在眼里，竟大胆到在乾和宫四处乱逛！乾和宫这样的地方，是你能闲逛的吗？！”

    沈妙言抚了抚裙摆，在她对面的大椅上落座：“堂姐这话说的不对，若楚云间不准我在乾和宫闲逛，我早就被侍卫抓起来了。而我能平安回来，可见陛下是允准我随意走动的。倒是堂姐你，陛下准许你擅闯乾和宫了吗？”

    沈月彤身子一僵，抬高音量：“你少强词夺理！本宫问你，傍晚的时候，你去了御花园清风亭，是不是？！”

    “是啊，还看到堂姐和大周五皇子搂搂抱抱，好不亲密！”沈妙言挑眉，纤细洁白的手指端起一盏热茶，吹了吹气，模样慵懒漂亮至极。

    “你――”沈月彤没料到她居然这样大咧咧说出来了，气恼不已，随即压低音量，“本宫和五皇子清清白白，你可不要在外面乱说！”

    原来是求自己别说出去的……

    沈妙言捧着茶盏，琥珀色瞳眸中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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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他的骨子里，都是恶劣与欺骗

    她呷了口茶，捻了捻三根手指，“只要给我这个，就算十大酷刑摆在面前，堂妹我这张嘴也不会走漏半个字。”

    “你要银子？”沈月彤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一抹不屑的笑，“说罢，要多少。”

    她姐姐教过她，能用银子摆平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

    沈妙言仔细想了想，伸出五个手指头：“这个数。”

    “五千两白银？”

    “五千两黄金！”

    沈妙言眨巴了下圆眼睛，笑容无辜。

    沈月彤腾地站起身，气得双手叉腰：“五千两黄金，你知道那是多少吗？！”

    沈妙言靠在大椅上，面容越发天真无邪：“那么，堂姐是给，还是不给呢？”

    沈月彤紧盯着她这张脸，最后崩溃地尖叫了声，伸脚就去想踹她。

    谁知人没踹到，倒是踹到了桌腿上，疼得她抱着脚连连后退，眼泪瞬间掉落下来：“我不过就是想和心爱的男子在一起，这有什么错！”

    话音落地，一个温和的声音自门外响起：“爱妃想和谁在一起？”

    屋中众人惊呆了，连忙跪下去口呼万岁。

    沈月彤后背沁出冷汗，强忍住脚痛，跟着跪下：“给陛下请安……”

    楚云间看都没看她，走到沈妙言跟前站定，笑容雅致：“你们在说什么？”

    沈妙言抚了抚裙摆，瞟了眼冷汗涔涔的沈月彤，声音单纯：“我今儿在花园，看到贤妃娘娘――”

    刚开口，跪在楚云间背后的沈月彤就对她拼命使眼色，比出了愿意给钱的手势。

    她微微一笑，改了口：“在看杂耍，我跟着看了几个表演，觉得那个转盘子还挺有意思。”

    楚云间注视着她的笑容，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笑，第一次对自己这么平和地说话。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温柔：“你若喜欢，朕明日叫京城那几个有名的杂耍班子进宫，给你表演转盘子。”

    沈妙言身子一僵，避开他的手，“时辰不早了……”

    “嗯。”楚云间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嘱咐她早些休息，便带了人离开。

    沈月彤瘫坐在地，擦了把冷汗，摸了摸发痛的脚趾头，扶着荷香的手站起来，冷声道：“我会想办法把金子凑齐。”

    说罢，黑着脸离开。

    沈妙言平白赚了一大笔钱，心情愉悦，哼着小曲儿叫宫女拎热水进来，准备沐浴就寝。

    第二日，荷香果然领着宫女，给她送金子来了。

    四名宫女站成一排，手捧红木托盘，上面整齐地码着金光灿灿的元宝，怪晃人眼的。

    沈妙言拿起一个金元宝掂了掂，又咬了口，重又放回去，颇有些嫌弃：“金子倒是真金，可这才几两啊，我要的可是五千两。”

    荷香陪笑：“五千两黄金，数额实在太过巨大。我们娘娘的意思是，先给您两百两，剩下的，她再想办法筹。”

    “好吧，先把这些搁到床上。”沈妙言随手一指。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却还是按照吩咐，将金元宝放到床榻上。

    等她们离开，沈妙言不顾形象地扑上床，喜滋滋地将金元宝都搂到怀里，“回国师府时定要藏好了，不能被国师发现……”

    “没想到，你竟是个财迷。”纯净婉转的声音响起，沈妙言偏过头，君舒影这货不知何时到了她的寝殿，倚在窗边，正摇头叹息，“钱财乃身外之物，你该视金钱为粪土才是。”

    我该视你为粪土才是，沈妙言暗自腹诽，扯过被子将金元宝掩盖好，“你来做什么？”

    “再过两日，我便要回大周了。”他笑吟吟地，“你当真不考虑，给我当侍妾？若伺候得好，我可以晋升你为侧妃。”

    “不必。”沈妙言小手一挥。

    君舒影眨眼间便到了她跟前，握住她的双手，绝艳出尘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寂寞：“当真不愿意？我可以讲故事给你听，也可以像君天澜那般待你好。甚至，你的仇，我也能为你报。”

    沈妙言怔了怔，抬头直视他的双眼，他是大周五皇子，母族显赫，权势滔天，继承大周帝位轻而易举。

    他若肯为她报仇……

    岂不是比国师更容易？

    四目相对，君舒影面上深情款款，心中却是一咯噔，这小姑娘，该不会相信他的话了吧？

    他不过看她是君天澜喜欢的女人，所以才想着逗弄一番。

    他又不喜欢她，而且她还这么小，要她做侍妾干嘛，又不能暖床，端洗脚水还差不多。

    寝殿中，一片诡异的静默。

    “那个，你真的，能帮我报仇？”沈妙言试探着问。

    君舒影想说不能，可是对上她那双满含期望的琥珀色瞳眸，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她的手很小，细若无骨，被他抓在手中，并没有反抗。

    是因为，信任吗？

    可他骨子里都是恶劣与欺骗，这些天的示好，也不过是想跟君天澜抢女人玩儿。

    因为他很想看到，君天澜知道心爱的女人喜欢上他最厌恶的人时，是何表情。

    可到了临门一脚，为什么他有点，玩不下去了？

    他抿了抿唇瓣，算了，反正他也不讨厌这小姑娘，干脆将她带去大周好了，不知道君天澜会作何反应……

    他暗暗在心中想，他只是因为想气一气君天澜，所以才将她带去大周的。

    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将沈妙言带回大周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萌动生长，下一瞬，他脱口而出：“我为你报仇，你跟我回大周！”

    几乎同时，稚嫩的声音响起：“我还是要跟在国师身边！”

    那双纤细的小手挣开他的手，沈妙言往后退了几步，“我要待在楚国！”

    君舒影双手一空，内心莫名失落，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君天澜能做到的，我同样能做到。他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国师待她那么好，她不能跟别人跑了。

    这是做人的根本。

    如国师曾经教她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她不能因为别人比国师更好，就拣高枝儿飞。

    报仇总能报的，人的脊梁，却不能为利益所引诱而弯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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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你仅仅，只是把他当做恩人吗？

    “为什么？”君舒影蹙眉，又问了一遍。

    内心中，他不停宽慰自己，大约是因为她舍不得楚国，才不肯跟他走。

    绝不是因为，她喜欢君天澜……

    沈妙言靠在雕花木床边，抬起眼帘，声调缓慢而认真：“五皇子，我自幼顽劣无知，是他在我家破人亡后，将我带在身边，好生教养。若没有他，我大约早就流落街头冻饿而亡，成为这世上又一抹孤魂野鬼。如你曾经讲过的故事，狐狸尚且懂得报恩，我身为人，又怎能忘记恩人？”

    君舒影垂下手，凝视她许久，莞尔一笑：“你仅仅，只是将他当做恩人吗？”

    沈妙言别过半个身子，垂下脑袋，没有说话。

    君舒影有些不自在，转身往外走：“我明日再来看你。”

    跨出门槛时，却听见背后传来细弱蚊蚋的声音：“当做恩人……和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

    这四个字叫君舒影的脚步生生顿住，他转过身，丹凤眼中满是复杂：“喜欢的人？”

    沈妙言捏了捏衣角，忽然抬手擦了擦发红的眼圈，抬起头，朝他露出一抹最灵动的笑容，声音清脆：“是！我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我想要和他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微风撩起君舒影的长发，他注视着沈妙言，如画的俊美面容有些许出神。

    这小姑娘，同别的女孩儿都不一样，这样大胆的话，竟然敢在皇宫重地说出口，没有女儿家的羞怯，也不怕被人笑话。

    可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的……

    顺眼呢？

    君舒影压下加速的心跳和莫名其妙涌现出的失落感，笑道：“可他要娶的人，是相府家的小姐，你该怎么办才好？”

    沈妙言笑而不语，瞳眸中却闪烁着信任的光。

    君舒影的心便又莫名其妙酸了一下，他盯着沈妙言看了半晌，最后目光怪异地离开。

    跨出门槛，他揉了揉心口，那里隐隐透着不舒服。

    入夜之后，沈妙言心情极好，在屏风后的浴桶中沐浴。

    她打定主意，若是再过半个月，还是在乾和宫搜集不到有关沈国公府覆灭相关的卷宗，就打道回府。

    她要认认真真告诉国师，她喜欢他，她想要和他好好在一起。

    浴桶中的玫瑰花瓣浸泡良久，散发出甜香，配着舒服的热水，令人昏昏欲睡。

    沈妙言打了个盹儿，迷迷糊糊中，仿佛听见爹爹温柔的声音，“妙妙，你不要哭，不要恨，要好好活下去……”

    下一瞬，她捧着那碗娘亲用玉佩换来的牛肉面，扒在牢门上，眼睁睁看着家人被狱卒押去行刑。

    “不要……”

    她呢喃着，猛地睁开眼，触目所及是水雾缭绕的浴桶。

    她低头，捻起两枚花瓣，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忽然露出一抹冷笑，这人好狠毒的心思，在玫瑰花瓣中混了细微的迷魂药，只要花瓣被水浸泡久了，那迷魂药就会散发出气味儿，致人昏迷。

    她正端详间，外面响起叩门声：“沈姑娘，奴婢来给您送热水了。”

    她将花瓣扔进水里，试图起身，却发觉全身瘫软。

    她伸手，勉强从旁边凳子上摸过霞草花发簪，簪柄尖锐，直接扎进了她的手掌。

    她盯着血液在水中一缕缕弥散开，头脑更清醒了些，恢复了些力气，便悄悄起身，披过外裳，在屏风后站定。

    “沈姑娘？”那宫女又唤了声。

    沈妙言没有回答。

    殿门被推开，一个面相普通的小宫女拎着热水进来，小心翼翼靠近屏风：“沈姑娘？”

    见仍旧无人应答，她似是松了口气，这才走到屏风后。

    谁知刚走进去，一柄极尖锐的发簪，就抵到了她的咽喉。

    她吓了一跳，手中水桶“砰”一声滚落在地，不可置信地偏过头：“沈……沈姑娘？！”

    “很诧异我还清醒着吗？”沈妙言面无表情，转身将她抵到屏风上，“你在花瓣上放迷药，到底想干什么？！”

    “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进来送热水的！”那宫女喘息着，却不肯轻易泄底。

    沈妙言冷笑了声，发簪尖部更深入她的咽喉：“不肯说？”

    血液渗了出来，顺着洁白的脖颈，滑落到衣领上。

    那宫女面色惨白，紧盯着沈妙言，这个看起来娇娇软软的小姑娘，竟然下得去手？！

    沈妙言似是看出她的震惊，面上的笑容天真无邪：“你不说，我就用发簪，在你脸上刻个丑字。然后再告诉李公公，你打翻水桶伺候不周，还出言顶撞我，让他将你发配到冷宫去！”

    那宫女不可抑制地哆嗦了下，喘息得愈发厉害：“是、是贤妃娘娘让奴婢下手的，她说，沈姑娘碍了她的路……”

    “贤妃？”沈妙言想起沈月彤那个蠢笨的脑子，发簪又刺进几分，“说实话！”

    小宫女立即哭了：“是皇后娘娘！贤妃娘娘跟皇后娘娘哭诉，说陛下宠爱沈姑娘太过，皇后娘娘就教了她这个法子，说是等姑娘昏迷过后，将您放进浴桶淹死！奴婢也是被逼的，求沈姑娘饶命！”

    沈妙言松开手，那小宫女连忙跪下磕了几个头，才抱着水桶惊魂甫定地跑出去。

    沈妙言将沾血的发簪放到水中洗了洗，沈月彤想要她的命封口，那就是不想给她剩下的四千八百两黄金了。

    既是不想给金元宝，那就让她东窗事发好了。

    她想着，用帕子将发簪擦干净，一个计策在心头悄然成型。

    第二日，御花园中来了两个杂耍班子，杂技表演得很好，引来不少宫女太监们的围观。

    沈妙言坐在亭子里，一边吃点心，一边注视着那两个转盘子的人，很聚精会神的样子。

    没过一会儿，便有仪仗队伍从花园另一角过来，其中被众星捧月的贵态女子，正是沈月彤。

    她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望向远处的沈妙言，昨晚那么好的计策，这死丫头都没能死掉，还真是命硬！

    她来到亭子里，沈妙言笑容可掬：“堂姐，请你看一趟杂耍，你怎么磨蹭这么久？我让他们重新表演一遍好了。”

    沈月彤秀丽的面庞上满是冷笑，在她对面坐下，“沈妙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请本宫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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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想说的话被堵在唇上

    “想请你看戏啊，”沈妙言满眼无辜，“我在宫中，没有帮手，能对你做什么呢？堂姐不要害怕。”

    沈月彤语噎，望了眼四周，见都是宫外的杂耍艺人，便稍稍放了心，抿了口茶，“本宫可没时间跟你瞎耗，你若无事，本宫就走了！”

    话音落地，不远处却起了骚动。

    她偏过头，只见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正缓步而来。

    他行走在盛开的菊花中，衣袂飞扬，俊美犹如神祇。

    那些宫女纷纷驻足凝望，只觉再好看的杂耍，都抵不过这男人的一个浅笑。

    沈月彤目光呆滞，杯盏倾斜，茶水滴落到石桌上，也浑然不觉。

    沈妙言瞥了眼她的失态，唇角翘起腹黑的微笑，淡淡道：“荷香！”

    荷香回过神，连忙拿帕子将石桌上的水渍擦干净，忧虑地推了推沈月彤的肩膀，压低声音提醒：“娘娘！”

    沈月彤收回视线，却无法遮掩绯红的面颊，想要离开，又舍不得离开。

    君舒影进了凉亭，摇开折扇，瞥了眼沈月彤，笑道：“贤妃娘娘今日这身装扮，甚美。”

    “啊？”沈月彤怔了怔，又连忙抬手摸了摸发髻，语带羞怯，“五皇子谬赞了，本宫不过蒲柳之姿——”

    “贤妃娘娘若是蒲柳之姿，那这天下，还有美人吗？”君舒影截了她的话，一双丹凤眼透着温柔与真诚。

    沈月彤脸红得能滴血，只低头不语。

    沈妙言舔了舔唇瓣，眼底划过腹黑的光，起身道：“我去下西阁。”

    （西阁是古代卫生间）

    亭中只剩两人，清风拂过，沈月彤挽袖，为君舒影斟酒。

    说是斟酒，却故意露出半截洁白皓腕和妩媚翘起的尾指。

    君舒影望了眼她的手腕，摇动折扇，状似无意地轻叹：“本王归期将近，只是楚国的某处美景，还未赏玩够，实在可惜。”

    “不知殿下说的是哪一处的景色？”沈月彤悄悄拿帕子蘸了些水，轻轻拂拭过唇瓣，让那嫣红的唇愈发透出水润光泽来。

    君舒影微微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沈月彤的动作顿住，怔怔望着他，似是不可置信：“殿下，您……”

    君舒影起身站在亭子前，抬手示意杂耍班子与宫女太监退下，背对着沈月彤，声音透着无奈：“罢了，本王不过是随口一说。这样一段情，注定无疾而终。所谓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大抵便是如此吧？”

    他临风而立，身姿修长，及腰的长发飞扬起来，显得那么孤绝艳美。

    沈月彤猛然起身，冲过去抱住他的腰：“殿下！那神女，也并非无情！只要殿下开口，我……我愿意不顾一切跟您离开！”

    她看见五皇子的第一眼起，就深深为他着迷，感叹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风华绝代的男人。

    过去对君天澜的迷恋，全部都转移到君舒影身上，她觉得她已经为他痴狂了。

    君舒影眼底掠过厌恶，在推开她的瞬间，神情又化为无奈：“你是这深宫中的一株空谷幽兰，本王实在无法忍心，带你出宫，让你承受那曝晒雨淋。你这样的女子，就该放在宫中，好好娇养着。”

    沈月彤泪流满面感动不已，君舒影满脸痛惜地朝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沈月彤痴痴倚在红木圆柱旁，握着手绢觉得君舒影真是君子，明明爱她成瘾，却因为怕她收到伤害，而舍不得带她走。

    她目送他远去，又觉得他的背影，真是寂寥孤独至极，大约，是因为得不到她吧？

    君舒影直到走出她的视线，才嫌弃地脱掉外袍，丢给小厮：“扔了。”

    凉亭远处的大树后，楚云间负手而立，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因为隔得太远，他并未听清这两人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妃子，不顾廉耻地去搂抱别的男人，还满脸痴相地目送人家离开。

    沈妙言出现在他身边，还未开口，就听到他冷冷道：“沈家丫头，这是你第一次约朕。”

    他收到她的邀请时，非常高兴，甚至临出门前，特地换了身新衣裳，还重梳了发髻。

    却没料到，她请他来，只是为了叫他看这么一出戏。

    或者说，是想借他的手，对付沈月彤？

    沈妙言面无表情：“我以为，你会喜欢。”

    楚云间猛地转身，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重重抵到树干上，雅致温润的眉眼，此刻尽显凌厉：“沈妙言，朕不会一直容忍你！”

    沈妙言双脚悬空，因为呼吸不过来，白嫩的面容逐渐涨红，可她却不顾性命之危，艰难地露出一抹挑衅的笑。

    分明是嚣张至极的模样。

    楚云间瞳眸幽深，松开手，便见她瘫坐在地，捂着脖颈，咳嗽得厉害。

    今日天气并不好，风渐渐大了，御花园中只剩这二人。

    “楚云间，你这样冷硬的男人，也会心软吗？”沈妙言声音沙哑，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刚刚，可能是你最好的，杀我的机会……”

    “朕不会杀你。”楚云间居高临下，隐藏的暴戾和黑暗情绪无法遏制地爆发，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大掌紧紧捏住她的脸，指尖粗鲁地拂拭过她柔嫩的唇瓣，“但是，朕忽然很想尝尝，你的味道……”

    四野无人。

    沈妙言瞳眸骤然放大，还未回过神，娇小的身子就被狠狠摔到树干上，发出一声巨响。

    她后背撞得生疼，然而那个男人已经欺身而上，将她狠狠抵在树干上，膝盖抵在她的双腿·间，强硬·分开了她的腿。

    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被风吹乱的雨丝打湿了两人的衣裳，楚云间的吻犹如狂风骤雨，单手将这小姑娘的双手固定在她头顶，另一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肢，不容她挣脱开。

    沈妙言被迫承受着陌生的气息，她剧烈喘息着，想要去踹面前的男人，可他那么霸道，根本容不得她动弹半分。

    “楚云——唔！”

    想说的话被堵在唇上，她咬紧牙关，他如何也撬不开，便极力咬噬起她的唇瓣，直到血腥气息在两人唇间弥漫开来。

    他终于松开口，一双发红的双眼紧盯着她，像是濒临暴怒边缘的野兽。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沈妙言全身，她喘息着，恶狠狠瞪着他：“你这个疯子！”

    “是，我是疯子，却是为你而疯！”

    楚云间咆哮出声，下一瞬，再度重重咬住她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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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不要，再碰我！

    御花园，风雨如晦。

    艳丽的花圃中，碗口大的菊花被风雨摧残，纤细的枝叶无力承托花朵，它们在风中剧烈地晃动摇曳，直至匍匐进泥土中。

    那些丝丝缕缕的花瓣，被泥水染脏，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树下，被打湿的头发紧贴着苍白的面颊，娇小的身躯颤抖着，可那双琥珀色瞳眸中，仍旧满是倔强。

    似是嫌那身襦裙碍眼，“哧啦”一声响，楚云间粗暴地撕掉她的衣裳，随手丢到一旁。

    雪白的薄薄衣衫，被秋风送上云天，扶摇而上九霄。

    沈妙言的指甲在楚云间背后抓出道道血痕，他的肌肉绷得很紧，察觉不到疼痛般，脑海中，只余下占有沈妙言，这一个念头。

    冰冷的大掌迫不及待地握住她的亵裤，因为激动，禁锢她双手的那只手放了下来，只托住她的身躯，将她送到和他等高的位置。

    然而就是这么一松手的功夫，沈妙言拔下霞草花发簪，毫不犹豫地划破了他的右臂。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从手肘到手腕，划下长长的一道口子，狰狞可怖，深可见骨。

    血液狂涌而出。

    楚云间一声不吭地捂住手臂，猩红的双眸紧盯着沈妙言，她握着发簪的手在发抖，眉眼间却都是凌厉，一字一顿：“不要，再碰我！”

    雨水在地面汇聚成细小的溪流，他垂下手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同雨水一起，蜿蜒而向远处的池塘。

    ……

    雨越来越大。

    御花园中，沈妙言独自跪坐在树下，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剧烈喘息。

    刚刚楚云间流了很多血，李其带着人过来，撑着伞，惊恐地将他扶走了。

    霞草花发簪从她手中掉落进泥土里，雨水冲刷着地面，却总也冲刷不干净那血迹。

    她的裙摆上也染了血，如此沉重的颜色，同她那张稚嫩清丽的容颜格格不入。

    她仰起头，雨水顺着纤细的脖颈滑入衣领，冰冷彻骨。

    天地之间，只剩下潇潇雨声，以及……

    脚步声。

    她怔了怔，偏头看去，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撑着一把十六骨的紫竹柄白绸伞，从乌蒙蒙的远处缓步而来，那么光鲜亮丽，仿佛踏光而来的神祇，将整座御花园照的明光灿烂。

    绸伞倾过她的头顶，君舒影解下披风递给她。

    因为寒冷，沈妙言脸色苍白中泛着淡青，她裹好披风，君舒影将手递给她，声音温柔：“起来。”

    她看了眼那只白净如玉的手，正要将手递过去，却瞧见自己手上早已沾满泥土和鲜血。

    这个男人是爱干净的。

    她想着，缓缓收回手，试着起身，可微微抽搐的小腿，根本支撑不起她。

    她试了几次，最后脚踝一扭，跌坐进泥凼中。

    溅起的泥点，弄脏了君舒影的锦袍。

    沈妙言的瞳眸已经无法聚焦，只是下意识地害怕，禁不住往后面缩。

    君舒影静静看着她，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像是，心疼？

    唇角总携着的温润笑容敛去得一干二净，他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趴上来。”

    不容抗拒的语气。

    沈妙言淋了太久的雨，整个人恍恍惚惚趴上他的背，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君舒影一手托着她，一手执伞，朝乾和宫走去。

    丹凤眼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托着沈妙言的手极紧，仿佛生怕她摔下来。

    乾和宫，仪元殿。

    楚云间躺在床上，俊脸上毫无血色。

    太医院的太医都被叫了过来，院判亲自给楚云间包扎，整个过程中，眉头始终紧锁着。

    李其见楚云间面色苍白，试探着问道：“院判大人，陛下这右手……”

    那院判捋着胡须：“短时间内，是用不成了。”

    “那日后，还能恢复如常吗？”李其又问。

    “这，”院判蹙眉，避开他的视线，“若是养得好，兴许还能恢复。”

    兴许还能恢复……

    李其心下了然，将太医们都送走，吩咐底下的宫女去煮药。

    沈月如过来的时候，华丽的裙摆都被雨水打湿，可见来得有多仓促。

    她闯进仪元殿，一眼看见龙床上的男人，连忙奔过去：“陛下他的手……”

    李其犹豫片刻，还是将御花园中的事和盘托出。

    “她竟敢划伤陛下？！”沈月如面色冷凝，下一瞬，起身就要往外走，“本宫找她算账！”

    李其连忙拦住她：“娘娘，陛下晕过去前说——”

    “说什么？！”沈月如不耐烦。

    李其低下头，放低了声音：“说，不准任何人，找沈姑娘的麻烦。”

    话音落地，仪元殿中，一片静默。

    半晌后，沈月如冷笑出声：“陛下睡梦中的话罢了，岂能当真？沈妙言伤了陛下龙体，莫非还想全身而退？！天底下没有这样便宜的事！”

    说罢，便带着宫女们，快步去找沈妙言。

    李其望着她的背影，并未阻拦。

    他走到龙榻前，望着楚云间的目光满是疼惜，自言自语道：“奴才看着陛下长大，沈姑娘伤了陛下的身子，奴才实在是气。您醒来，若她被皇后娘娘弄没了，合该是她的命，您万万不要生气。”

    沈月如穿过雕龙绘凤的长廊，宫女们托着那华丽的裙摆，一路进了不远处的偏殿。

    刚踏进偏殿，浓浓的姜汤气息扑面而来。

    沈月如看向殿侧，床榻上的帐幔低垂着，隐约可见沈妙言躺在里面。

    她缓缓走过去，挑开垂帘，秋水剪眸中，有一瞬间的怔滞。

    沈国公夫人，也就是她的伯母，生了张花容月貌的脸，那是一张令京城女子都嫉妒的容颜。

    如今，那张容颜，传给了沈妙言。

    沈妙言她已经不是稚嫩的小孩子了，她已经是个姑娘。

    是一个，能让陛下心动的姑娘……

    她俯身，金色的甲套拂拭过沈妙言的脸颊，在垂下眼睫的瞬间，水眸中的情绪陡然变得阴狠。

    金色的甲套，缓缓掐进白嫩的面颊中。

    然而还未见血，一个沉稳清寒的男音忽然响起：“楚国皇后。”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含笑看向君舒影：“真巧，五皇子也来看望妙言？”

    君舒影端着一盏姜汤走过来，在床榻边缘坐下，隔开了沈月如和沈妙言，“妙妙在花园受了凉，是本王背她回来的。”

    眼角余光清晰地瞥见沈妙言脸上那个月牙形掐痕，他不动声色，舀了勺姜汤，喂到沈妙言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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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咱们的命运，注定纠缠不休

    沈月如微微抬起下巴，眼中掠过冷讽，她这位堂妹还真是好本事，竟然能让大周皇子为她做到这个份上……

    她拂袖，在大椅上落座，“殿下不愧是天下君子典范，对待罪臣之女、弑君嫌犯，竟也能如此温柔。”

    “本王听不懂皇后在说什么。”

    采秋奉上茶水，沈月如接过，优雅地拿茶盖抚开面上的叶片，茶香缭绕，她含笑抬眸：“《诗经》有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宫这堂妹活泼可爱，殿下喜欢偏袒，也是在所难免。只可惜，妙言心里，似乎并没有殿下。”

    君舒影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声音冷淡了些：“本王不过是将她当做妹妹看待。”

    “到底是当做妹妹，还是心仪她，殿下心中有数。”沈月如呷了口茶，将茶盏递给采秋，秋水剪眸中尽是算计，“可惜殿下不日便将启程回国，除非殿下肯将妙言一同带走，否则，这段恋情，定然无疾而终。”

    君舒影目不斜视，只淡然地喂沈妙言喝姜汤。

    “只要殿下愿意，本宫可以帮助殿下，将妙言送出皇宫。”沈月如脸上笑容更盛，站起身，仪态万千地转身出门。

    “久闻楚国皇后诡计多端，你会好心帮本王？说吧，你想从本王这里得到什么。”君舒影瞥向她的背影，冷笑。

    沈月如停住步子，面无表情地目视廊外的雨幕：“本宫想要的，是她离开楚国，离开陛下的视线。仅此而已。”

    宫女簇拥着她离开，君舒影将空碗搁到床头，给沈妙言擦了擦唇角，凝视她良久，语气像是调笑：“跟我回大周吧？等你长大，让你做暖床丫鬟。”

    回答他的，是沉稳的呼吸声。

    ……

    仪元殿。

    楚云间醒来时，已是深夜。

    窗外传来雨打芭蕉的声音，他望了眼包裹着白纱的右臂，声音透着嘶哑：“李其。”

    李其连忙推门进来，“陛下，您醒啦？奴才这就吩咐御膳房，去备吃食！”

    他望了眼门外在风中摇晃的宫灯，“把她也带来。”

    李其愣了愣，意识到他说的是沈妙言，连忙称是，去办了。

    隔扇合上的刹那，楚云间看到的是远方黑沉沉的夜色。

    宫灯的薄光，照不穿那冗长的黑暗。

    右臂疼得厉害。

    他阖上了眼帘。

    沈妙言被带进来时，才刚从高烧中醒来。

    她穿着单薄，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李其在她膝盖窝轻轻踹了脚，她就跪在了床榻前。

    楚云间眼角余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朝她伸出手：“过来。”

    沈妙言脑袋疼得厉害，她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床边，楚云间坐起身，拿过自己的外裳，用完好的左手裹到她的身上。

    李其等人俱都惊了惊，可谁也不敢多言，将膳食放到桌案上，便掩门退下。

    楚云间的指尖摩挲着那张白嫩的小脸，见她恢复了些许血色，俊逸雅致的面庞上浮起浅笑，声音十分虚弱：“你没事就好。”

    沈妙言抬眸，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半张脸被灯笼的光照亮，明黄的中衣，折射出淡淡温柔的光，很祥和。

    同下午御花园里的模样，全然不同。

    夜雨呢喃，楚云间收回手，“去把粥端来。”

    沈妙言抓着裙摆的手紧了紧，想要反抗他，想起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起身将小米粥端了来。

    楚云间静静看着她，她瞥了眼他的右臂，只得在床榻边缘坐下，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喂他喝了几口，她蹙起眉尖：“为什么要我伺候？”

    “朕的手臂，是你弄伤的。”

    “那是因为，当时你要侵犯我。”

    “朕侵犯你，是因为你的挑衅。”

    “你是我的仇人，我不挑衅，难道还要对你笑脸相迎吗？”沈妙言喂粥的动作有些急，白粥尽都洒在他的衣襟上。

    楚云间扯过帕子，将米粥擦干净，唇角却含着一缕笑：“所以，沈丫头，你看咱们的命运，因因果果，注定了纠缠不休。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沈妙言将粥碗放到床头，高烧才刚退，她有些支撑不住，便冷声道：“我乏了。”

    说着，刚站起身，眼前却忽然一黑，再度晕厥过去。

    楚云间望着倒在龙榻上的小姑娘，凝视良久后，将她好好放到里侧，分给她一床锦被。

    夜色深沉，秋雨缠缠绵绵。

    殿内一灯如豆，映出楚云间沉默而冷毅的侧脸。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才发觉自己躺在楚云间的床榻上。

    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她下床穿了鞋，打开殿门，触目所及是夜雨过后，碧色如洗的葱郁草木。

    几滴残雨顺着瓦砾滑落下来，她伸了个懒腰，大病过后，人的精气神总是很好。

    正心情不错时，李其领着几个宫女，匆匆忙忙过来，瞧见她站在门槛后，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儿，一甩拂尘，躬身道：“给沈姑娘请安！”

    沈妙言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这人变脸可真快，昨天都不曾给过她好脸色，今儿这是怎么了？

    李其示意那几个宫女进去，笑呵呵对沈妙言道：“沈姑娘既成了陛下的女人，日后便要好好伺候陛下！盘子里是几套新的宫装和绣花鞋，沈姑娘看看喜欢哪一套？”

    沈妙言却吓得不轻：“我何时成了他的女人？！”

    李其咳嗽了声：“昨儿晚上，姑娘不是侍寝了吗？陛下今儿一早就吩咐奴才，按照妃位的规格，给姑娘准备新衣。”

    侍个蛋的寝啊！

    沈妙言抓狂，抬手掀翻一张托盘，怒声：“楚云间那个王八蛋！”

    众宫女紧忙低下头，只当没听到这话。

    李其笑了笑，“沈姑娘，您还是赶紧更衣吧！等下着凉了，陛下又得心疼不是？”

    沈妙言白了他一眼，径直去自己寝殿找衣裳穿了。

    与此同时，国师府。

    阴暗冰冷的地牢内，一大一小两具尸体正摆在竹床上。

    尸体已经腐臭，夜凛皱着眉头，冷眼盯着那两个仵作验尸。

    过了一个时辰，两个仵作对视一眼，用白布将尸体盖上，走到夜凛跟前：“凛侍卫！”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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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是他惹不起的杀神

    衡芜院，书房。

    君天澜临窗而立，注视着满塘枯荷，夜凛在他背后低声道：“张耀死前所中之毒，如主子猜测的那般，正是魇。相府花园，就种有这种植株。”

    说着，抬眸望了眼君天澜，又很快垂下头：“张敏所中之毒，则是一种潜伏期长达两个时辰的慢性毒药。也就是说，早在沈小姐进天牢之前，她就已经中了毒。”

    君天澜的手指叩击着桌案，冷冷道：“那个牢头呢？”

    “已经被属下控制起来，就在地牢中关着。”

    君天澜转过身，削薄的唇含着一缕笑，虽然好看，却冷到骨子里：“带路。”

    几盏灯笼挂到墙壁上，漆黑的地牢瞬间显得亮堂起来。

    一个男人被绳索牢牢绑在木架上，大约处于昏迷状态，头低垂着，没有一丝动静。

    君天澜在夜凛搬来的大椅上落座，手肘撑着扶手，修长的指尖摸了摸下巴。

    夜寒立即拎来一桶冷水，直接泼到那男人头上。

    男人一个激灵，睁开双眼，触目所及是陌生的环境，以及，一手遮天的当朝国师。

    他双腿战栗，向来能说会道的嘴也变得结巴起来：“国、国师大人？”

    君天澜面无表情：“张敏死掉的那天，张璃是不是去探望过她？”

    “这……”那牢头眼珠一转，笑嘻嘻道，“不曾、不曾！”

    君天澜闻言便扯动唇角冷笑了下：“她给了你多少好处？”

    牢头舔了舔肥厚的嘴唇，油光满面的脸上快速掠过算计的光芒，陪着笑，不答反问：“大人是让想小的，为沈小姐做清白证明吗？”

    君天澜不语。

    那牢头觉得自己大约猜中了，鼠眼中闪烁着精光，笑道：“张大小姐出手大方，事成前就付了小的一千两白银，还承诺，若她能顺利嫁给大人，就再给小的两千两白银！不知大人开什么价？”

    君天澜垂眸，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听闻，沈国公一家入狱之后，一直都是你负责照管？”

    “是是是，小的是天牢牢头，重要些的犯人，都是小的亲自照管。”那牢头回答着，却不解君天澜为何问起这个。

    而他说完，地牢中就陷入了寂静。

    他眨了眨眼睛，只见灯笼的光照在这个俊美过分的男人脸上，低垂的眼睫十分修长，他的坐姿很优雅，周身的气息却冷峻得可怕。

    他舔了舔嘴唇，“国师大人？”

    君天澜朝旁边伸出手。

    夜凛取下挂在墙上的皮鞭，恭敬地呈到他手中。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握住那根长鞭，君天澜站起身，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地牢中，清晰而笃定。

    他在那个牢头面前站定，双手拽了拽皮鞭，试探了下弹性，便后退一步，在那牢头惊恐的表情中，猛地抽下一鞭。

    皮肉炸裂的声响，很清脆。

    牢头惊叫一声，全身都抽搐挣扎起来。

    君天澜面无表情，他记得，当初那小丫头说，她娘亲用了贴身玉佩，才从狱卒那里换来一碗牛肉面。

    他想着，脸上的表情愈发冰冷无情。

    而那鞭子不同于天牢里的，鞭身上布满细小的倒刺，一鞭子抽下去，皮肉都被倒刺拽起，那种钻心的疼，令那牢头根本无法忍受。

    然而无论他怎样挣扎，都挣不脱这绳索。

    他鬼哭狼嚎着，开始哀求君天澜饶恕他。

    君天澜面无表情，又是一鞭子抽过去。

    很快，地牢中便只剩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二十鞭子下去，那牢头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

    君天澜将鞭子丢到地上，在夜寒端来的水盆中净了手，姿态之优雅绝伦，仿佛刚刚做的并不是什么伤人性命的事，而是参加完一场上流贵族的诗会。

    夜凛拎来一桶溶了盐的冷水，照头浇到那牢头身上。

    牢头奄奄一息地睁开眼，嘴唇发抖，直到此刻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并非是他可以讨价还价的对象，而是他惹不起的杀神。

    似是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君天澜眼角余光瞥过来，声音冷漠：“若是愿意做人证，本座赐你全尸。若是不愿意……”

    他的声音太过阴寒冷酷，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叫牢头情不自禁就打了个哆嗦，回过神后，哭着道：“小的愿意，小的愿意给大人做证！只求大人饶了小的这条命！”

    君天澜却看也不曾看他，径直往地牢外走去。

    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他低头，望着溅到他袍摆的血点，面无表情地脱掉外裳，“扔了。”

    夜凛捧过，立即去办。

    君天澜回头望了眼渐渐掩上的地牢大门，牢固的青铜门，将血腥和残酷尽数锁在里面。

    阳光在他睫毛间跳跃，他盯着远处的蓝天，似是在缅怀什么人。

    夜凛很快回来，轻声道：“主子，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可要进宫面圣，救沈小姐回来？”

    “不必。”君天澜眸中呈现出玩味儿，“三天后，是张璃出嫁的日子，本座得先送她一份大礼。”

    这目光太过可怕，夜凛抖了抖身子，那位相府大小姐，怕是要倒大霉了。

    皇宫内。

    沈妙言坐在汉白玉台阶上，君舒影正给她讲故事听：“……这就是大闹天宫的故事，有意思吧？”

    沈妙言有点不高兴：“那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没有人来救他吗？”

    “当然有，只是这故事，又长着了，我改日再讲给你听。”对方笑眯眯的。

    “可你明日就要走了。”

    君舒影听着那略带惋惜的语气，心里暗自开心，“你舍不得我走？果然，你已经迷上了我这般风姿卓绝的男人。”

    沈妙言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秋风徐徐，君舒影凝视着她的侧脸，忽然鬼使神差般，从脖颈上取下一根红绳，轻轻套进她的颈间。

    沈妙言一愣，低头看去，红绳的坠子，是一块白玉雕刻而成的麒麟。

    白玉麒麟……

    她不可避免的想到，挂在君天澜脖子上的墨玉麒麟。

    君舒影将麒麟藏进她的衣裳里，笑容温柔：“别让其他人发现了，这东西贵重着呢。”

    说着，却触到沈妙言胸前一块硬硬的东西。

    他掏出来，满脸鄙夷：“你干嘛戴这样没品味的玉？这雕刻的是，小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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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亲一亲，也没什么关系吧

    沈妙言面颊一红，连忙去夺：“这是凤凰！”

    君舒影站起身，将那块白玉举得很高，笑眯眯的：“所谓礼尚往来，我送了你麒麟，你便该用这只小鸡来做回礼。”

    沈妙言努力在台阶上蹦啊蹦，却怎么都够不着，不由恼羞成怒，拽下白玉麒麟：“我不跟你换！把玉还给我！”

    君舒影往后退了两步，将白玉凤凰放进怀里：“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再收回的道理。沈妙言，我明日便要回大周，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说着，含笑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沈妙言一急，连忙去追他：“你先把凤凰还给我！”

    然而前面那货脚步倒是越发快了，衣袂飘扬，不用想也知道他定然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沈妙言追着他，从乾和宫一路追到御花园，直到他拐进一处偏僻的院落，才终于停下。

    她扶着膝盖，剧烈喘着气，环视四周，但见草木荒芜，已是很久没有人打扫的模样。

    她直起身看去，那位五皇子已经登上宫室前的台阶，站在遍布灰尘的隔扇前，笑吟吟望着她。

    廊下悬着的两盏红绉纱宫灯在秋风中摇曳，颜色都已脏污，俱都破损不堪。

    庭院角落立着一棵枫树，金黄的枫叶落了一地，一阵风吹过，便又落下几片。

    此景，当真是萧条至极。

    而那个光风霁月的男人站在这样破败的环境中，面容绝艳出尘，周身气度更是如玉如莲，唇角噙着的轻笑，仿佛能够将这颓景点燃。

    他像是会发光。

    沈妙言脑海中莫名闪现出这个念头，看着君舒影的目光，变了又变。

    “妙妙，你跟我回大周吧？”秋风中，这个男人终于敛去那种漫不经心的微笑，瞳眸中呈现出一股少有的认真，“我不会让你端洗脚水，也不会让你做暖床丫鬟，就只是……”

    他盯着沈妙言，并未将话说完。

    因为只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觉得，他只是想将君天澜喜欢的女人带走，叫他愤怒，叫他伤心，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他的心底，会有一丝小小的期待？

    向来玩世不恭的丹凤眼，此时充斥着紧张，他甚至主动走下台阶，停在了沈妙言跟前。

    他的视线已经无法从她身上移走，大掌轻轻摸了摸他她的脑袋，她还很小，不过没有关系，他可以等她长大。

    这个念头冒出来，叫君舒影的瞳眸微微一动。

    为什么，要等她长大？

    他不过只是玩玩而已，不过是为了叫君天澜愤怒绝望而已。

    他才不会喜欢，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

    沈妙言抬起头，就瞧见他的神情变化莫测，不知在想什么。

    “我的白玉凤凰……”她小小声。

    那是国师送她的，她不愿意给别人。

    就算这个五皇子送她的玉要贵重十倍，她也不愿意。

    君舒影眼底划过不悦，用力掐了掐她的脸蛋：“这小鸡到底哪里特别，叫你这样舍不得？”

    沈妙言只是抿唇不语。

    过了半晌，君舒影想起沈月如说过的话，不禁松了手，盯着沈妙言的眼神愈发复杂。

    将这小姑娘偷偷打包带走，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管她愿不愿意，大不了到时候他多哄一哄她就是了。

    他想着，便笑了，心情愉悦地走出去：“妙妙，今晚可要休息好。”

    沈妙言将他由复杂到愉悦的表情尽收眼底，虽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会露出这样高兴的表情，可此时的心思全在那块玉佩上。

    “你还我玉佩！”她唤了一声，猛地扑上去，却踩到一块石头，直接往地面栽倒。

    君舒影转过身，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她抱到怀中。

    扑面而来，都是小姑娘身上携带的淡淡清香。

    秋风携裹着枫叶，残破的红绉纱灯笼无力摇曳，台阶上生着青苔，角落的一丛瘦菊无力地垂落，这偏僻的庭院，处处充斥着浓浓的萧瑟意味。

    然而却有另一种东西，在人心底某处，萌动发芽，悄然生长。

    君舒影抱着沈妙言，心跳像是失去了控制。

    他盯着沈妙言，抱紧了少女那柔软的身躯，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温/香/软/玉。

    丹凤眼逐渐失去焦距，他盯着那双琥珀色瞳眸，渐渐地，望向那张红润的小嘴。

    虽然是君天澜的女人，但他亲一亲，也没什么关系吧？

    反正，只是为了让君天澜生气而已。

    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她……

    沈妙言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薄唇，瞳眸倏然放大，不可置信地将他推开。

    君舒影怔了怔，沈妙言气急，也不讨要白玉凤凰了，红着脸奔出了庭院。

    他转身望着她的背影，眉尖微蹙，心底蔓延开失落。

    沈妙言独自回到乾和宫，砰一声掩上殿门，背靠在门上，双拳紧握，心乱如麻。

    那个五皇子，是要轻薄她吧，看起来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竟然这般无耻！

    也是，他都能对国师下毒，这样的卑鄙小人，轻薄女子算什么？

    她走到床榻边，有些疲倦地倒了上去。

    屋中沉静，一盆瑶台御凤静开得极好。

    她想睡一会儿，可眼前总浮现出君舒影含笑的脸，挥之不去，令她生气。

    大周五皇子，他鲜少会有刚刚那样失态的时候。

    她又想起，明明之前他还露出一副复杂表情，后来又突然变得很高兴，还莫名其妙说了句，妙妙，今晚可要休息好。

    为什么要她休息好？

    明天离京的人，又不是她。

    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陡然浮现，沈妙言猛地睁开双眼，难道说，君舒影他想要……

    这个念头叫她不安起来，她想留在国师身边，她才不要去大周。

    她一骨碌爬起来，跑到殿门前，又有些犹疑，楚云间不会放她走的，那么，君舒影会用什么办法，将她带出宫？

    这里是楚国皇宫，哪里能由得他随便带人出去。

    除非，有人与他里应外合。

    她咬住唇瓣，纤细的手掌搁在殿门上，琥珀色瞳眸满是思量，这个内应，是谁呢？

    宫中，嫌她碍眼的人不少，其中犹以沈月如为首。

    如果是沈月如……

    ――

    明天有国师和妙妙的一点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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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被迫承受这样的玩弄

    她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果是她，应该能办到。

    想到这里，她顿时豁然开朗起来，稚嫩清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腹黑笑容，蹦跳着出去了。

    夜色笼罩了皇宫，宫中灯火辉煌，如一颗最耀眼的明珠，镶嵌在楚国京城。

    今夜要为大周五皇子践行，承庆殿热闹非凡，到场的都是京中正三品以上的官员。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承庆殿，因此谁都没有注意到，御花园一角，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碰头。

    “沈妙言，你当真肯帮我？你会这样好心？”沈月彤提着裙摆，压低了声音问道。

    “也不算帮你，你姐姐心思狠毒，想将我送去大周，可我并不想去。但我知道，你却是想去的。只要离开楚国，你就能和五皇子双宿双飞，你还在犹豫什么？”沈妙言裹着件漆黑斗篷，低声劝诱。

    沈月彤想着沈月如害她终身不能有孕的事儿，咬牙切齿道：“沈月如的确是个混账！这样好的事，竟然给你也不肯给我，等我日后成了大周皇后，定要她好看！”

    沈妙言看蠢货似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就说定了，今晚你去我的偏殿睡，我去你的宫里睡。你记着要蒙住脸。”

    “知道了！”沈月彤脱下外裳，匆匆与沈妙言交换，一脸嫌弃，“你怎么还没长高，这衣裳也太小了些。”

    沈妙言穿上她的外袍，甩了甩长长的袖子，扯了扯长到拖地的裙摆，撇嘴：“我才十三岁，还要长的。”

    而宫宴上，诸位大人推杯换盏，向君舒影说了些路上小心之类的客套话，便又有不少人围住张岩恭维：“令府千金与国师大人，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有贤婿如此，张大人今后可以安心了！”

    自然也有人跑去恭喜君天澜，只是恭喜的话还未说出口，瞧见他那冷峻的表情，便讪讪离开。

    君舒影不知何时到了君天澜身边，朝他举杯，笑容绝艳：“本王明日便要启程离京，无缘喝大人的喜酒，这一杯，提前敬大人，祝大人与爱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君天澜端起酒杯，同他对碰了下，语气透着漫不经心：“本座和你，或许很快还会碰面。五皇子的贺喜，道的有些早了。”

    君舒影一怔，不解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见他将酒水一饮而尽，便也垂眸，喝了自己的酒。

    君舒影离开后不久，一个小太监过来为君天澜斟酒，低头悄声说了些什么。

    君天澜很快起身，借着更衣的名头离席，趁着夜色，往皇宫一角快速掠去。

    沈妙言躺在沈月彤的大床上，荷香胆战心惊地进来，小声道：“三小姐，外面都已安排妥当，大家都以为娘娘已经睡下了，不会有人知道你冒充了娘娘。只是，娘娘她……真的要离开楚国吗？”

    “那当然。”沈妙言揉了揉头发，侧身向里，“你快走吧，别打扰我睡觉。”

    她明早还有别的计划，今晚可要好好休息才行。

    荷香给她留了一盏灯，便满脸惶恐地退下。

    最后看了一眼寂静的寝殿，她掩上隔扇，眉宇间都是忧愁。

    她自幼跟着沈月彤，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这一次，她家娘娘要追求真正的爱情，她这个做奴婢的，也只有拼死帮娘娘，哪怕，要她犯下欺君之罪。

    可她心中十分不安，望向夜幕，天空黑的深沉，竟是一粒星星都没有。

    她裹了裹衣裳，愁眉苦脸地离开。

    而沈妙言尚未入睡，便有破风声响起。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去看，身侧被子一空，一个温凉的身体已经躺了进来，将她抱在了怀中。

    她吓了一跳，正要尖叫，鼻尖却嗅到淡淡的龙涎香。

    心中一动，她盯着黑暗，轻声道：“国师？”

    “嗯。”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那人又将她抱得紧了些，“本座听说，你要把沈月彤送去大周？”

    “沈月如和五皇子联合，想将我掳走，我自然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正好沈月彤喜欢五皇子，我就跟她做了交换。”

    男人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纤细的身躯被抱在他的怀中，这样亲密的姿势，叫她有些不习惯。

    她蹭了蹭，又道：“国师是不放心我，才来看我的吗？”

    殿中那盏烛火明明灭灭，君天澜沉默片刻，低声道：“本座得到消息，说楚云间，在御花园中，对你用强？”

    沈妙言身子一僵，还未想好如何回答，就察觉到这个男人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生怕她消失不见。

    那怀抱滚烫滚烫，她挣扎了下，纤细的小手触摸到他的肌肤，才惊觉他连肌肤都是灼热的。

    “国师……”她不舒服地蹙眉，“楚云间他没有得逞，我用簪子划破了他的手臂……你、你不要抱得这样紧！”

    越是解释，背后那人却将她抱得越紧，两人身体相贴，没有一丝缝隙。

    修长滚烫的手指拂拭过沈妙言的唇，黑暗中，那人轻声开口：“你留在宫中，太危险了。我带你回国师府。”

    “不！”她挣扎得越发厉害，“我要留下来，找与国公府相关的卷宗。有了御花园那一次，楚云间他不会再伤害我，这样好的机会，我不能放弃……”

    君天澜的眼眸愈发幽深，手指滑入她的唇间，像是不经意般，轻轻抠刮着她的口腔，沈妙言抱住他的手腕想让他退出去，可那只手就像是铁铸就的般，纹丝不动。

    那根手指，依旧在她口中放肆。

    因为合不上嘴，有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沈妙言十分狼狈，可她的挣扎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是徒劳，她只能被迫承受这样的玩弄。

    君天澜的手指，感受着她口腔的温度与湿润，瞳眸幽深得可怕。

    终于玩够时，他抽出手指，在她的衣襟上擦了擦。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要让她看见。

    沈妙言喘息着，轻声道：“国师，我听说，你三日后要迎娶张璃？”

    话音落地，那人擦拭手指的动作顿住。

    她正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那人猛然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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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我想要，嫁给你

    灼热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沈妙言凝视着君天澜的双眼，时隔多日，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凝视他的眼眸。

    她抬手，柔软的指腹轻轻**过那双凤眼，唇角翘起：“国师的眼睛，和五皇子的眼睛，都是丹凤眼。”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乱摸：“天底下，有丹凤眼的人何其多。”

    “说起来，国师的姓氏，似乎和大周皇族的姓氏一样。”沈妙言微笑。

    “天下姓君的人，也有很多。”

    君天澜的大掌固定住她的腰身，不让她逃走，俯下身，薄凉的唇瓣亲吻着她的锁骨。

    他吻得很认真，在她白嫩的肌肤上，留下一连串的草莓印。

    沈妙言周身微微战栗，不懂他今夜是怎么了。

    最后，君天澜抬眸，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气息总是携裹着霸道，这个吻很用力，像是在宣泄什么，而他身下的小姑娘无法反抗，也不敢反抗。

    直到沈妙言喘不过气了，君天澜才松开口，缓缓坐起身来。

    他望向雕窗外的明月，声音低沉清寒：“你该庆幸，他只是吻了你。若他那日做出侵犯你的事，我发誓，倾尽毕生之力，也要将楚国覆灭，叫他楚云间，成为亡国之君。”

    寝殿寂静，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凤眸凛冽。

    “国师……”

    软糯的声音响起，君天澜回过头：“嗯？”

    这架拔步床十分精美，床架上雕刻着繁艳的牡丹，帐幔用的是水红色轻纱，月光下，奢靡而美艳。

    沈妙言满头青丝铺散在鸳鸯戏水枕上，因为刚刚的吻，衣襟大敞着，隐约可见胸前雪白的柔软。

    瓜子小脸莹白精致，圆眼睛静静凝视着他，那眼尾像猫儿般勾人，红润晶莹的小嘴微张着，看起来就很可口。

    尤其是，一条雪白纤细的腿从裙子底下探了出来，压在锦被上，月光下，妩媚至极。

    他看着，心跳便漏了一拍。

    原本要离去的念头，也因她这副勾人模样而暂时停歇。

    沈妙言也在看他，看他被月光染白的头发，看他流转着光泽的玄色锦衣。

    这个男人，周身总萦绕着冷冽气息，如寒潭里的一瓢水，如高山上的一捧雪。

    可她并不怕他。

    她坐起身，抬手拔出他的发簪。

    三千青丝垂落在榻上，她垂下眼帘，将两人的一缕头发编织在一起：“等所有事情都结束后，我想要，嫁给你。”

    无关乎你的身份，无关乎你的才貌……

    只因为你爱我疼我怜惜我，只因为我愿意和你相爱相守一世不离。

    月光倾城，将两人的长发染上霜雪的颜色，仿佛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到老也在一起。

    沈妙言捧着编织到一半的发辫，低垂着眼睫，琥珀色眸光轻轻跳跃，楚云间说错了，彼此命运交缠不休的，不是她和他，而是她和……

    君天澜。

    正出神间，修长的手指勾住了她的。

    她诧异地抬眸，正对上那一双点漆丹凤眼。

    漆黑的瞳眸盛着温柔的深情，又带着点点霸道，他的手指将她的紧紧勾住，“不许反悔。”

    这是，答应她的意思了？

    沈妙言呆呆望着他，好半晌后，鼻尖发酸，使劲一点头：“嗯！我不会反悔！”

    远处传来宴会上的丝竹管弦声，君天澜捧着她的小脸，俯首亲了一口额头，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容英俊：“我回宫宴上了。”

    沈妙言目送他从雕窗离去，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傻乎乎地坐在床榻上笑。

    这世上，没什么事，比她喜欢他，而他也正喜欢着她，还要令人高兴的了。

    房中的瑶台御凤随着夜风轻晃，像是见证了一段动人的爱情。

    翌日，清晨。

    沈妙言起床时精气神很好，在寝殿中洗漱一番后，从沈月彤的衣柜里翻找许久，才找出件勉强合身的衣裳。

    她梳好发髻，神清气爽地走出去，在满宫人诧异的目光中，一路往宫门而去。

    周围的宫女们禁不住窃窃私语：“那不是沈三小姐吗？”

    “是啊，怎么会从咱们娘娘寝殿里出来？”

    “难道是娘娘邀请来过夜的？”

    “怎么可能！娘娘和沈三小姐的关系可不好。”

    沈妙言无视这些眼神，蹦跶着走到皇宫门口，只见伞盖亭亭，大周的仪仗队伍十分壮观地停在那儿。

    长长的红毯上，楚云间和君舒影正并肩从远处走过来，两人笑谈着什么，俱都心情很好的模样。

    唇角翘起一抹腹黑的笑，她走过去，在两人跟前停下，屈膝行了个礼：“陛下、周国五皇子殿下。”

    君舒影瞧见是她，唇角的笑容瞬间僵硬了。

    妙妙她，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在这里的人是妙妙，那沈皇后凌晨送来的女人，又是谁？！

    沈妙言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心情更加愉悦，“五皇子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楚云间看见君舒影的表情，又瞧了瞧沈妙言面容上的腹黑，想起李其昨夜在御花园搜集到的情报，心中隐隐猜到什么。

    他望了眼仪仗车队中的那几口大红木箱，朝身侧的顾钦原看了一眼。

    顾钦原会意，上前拱了拱手：“五皇子殿下，在下昨夜送萧将军回行宫时，不小心将一枚扳指遗落在了行宫中，今早去找，却并未找到，恐怕是被贵国侍卫误捡了去，放进行李之中了。可否能容在下，检查一遍那几口木箱？”

    这番谎话说的毫无水准，可在场的四人皆都心知肚明，查的哪里是什么扳指，分明是在找人。

    君舒影微微一笑：“请便。”

    反正被带走的又不是妙妙，查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就说是那人自己偷偷藏进去的。

    几名楚国侍卫立即行动，不过片刻功夫，就从一口木箱里找到了沈月彤。

    那侍卫显然不可置信，往后退了一步，舌头都开始打结：“贤、贤妃娘娘？！”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惊呆了。

    楚国的贤妃娘娘，藏进了周国人的仪仗队伍里，无论她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这都不是小事。

    沈月彤呆呆站起身，见所有人都看着她，不禁抿了抿嘴唇，紧紧捏住手绢，终于有些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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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丢了心的狐狸

    从她这番表情来看，众人心知肚明，她是主动藏进去的。

    排列在不远处的楚国百官，纷纷以异样的目光看向站在前面的沈朋，沈朋冷汗涔涔，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使劲儿擦了擦双眼，可他的好女儿沈月彤，的确是一脸呆滞地站在木箱里。

    沈月如也有些愣住，可她到底是个聪明人，连忙走过去，亲自将沈月彤扶下来：“彤儿也真是，在家跟婢女玩捉迷藏也就罢了，怎的到了宫中，成为陛下的妃子了，还是喜欢玩这小孩子的游戏？藏哪儿不好，非藏到大周皇子的车队里，刚刚是睡着了吧？若是顾大人没丢扳指，看你被运出宫怎么办！”

    说着，十分怜爱地接过采秋递来的帕子，亲自替沈月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下次可别乱跑了！”

    沈妙言站在红毯上，静静看着她们姐妹，即便是仇人，却也禁不住为沈月如的机智喝彩。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即便她想找茬儿，却也无处挑错。

    只是……

    眼角余光瞥向楚云间，这个疑心病重的男人，在亲眼见过沈月彤主动搂抱君舒影的场景后，还会相信沈月如这番话吗？

    即便他为了颜面，明面上不说什么，可暗地里，也绝不会容许一个背叛自己的女人，风风光光地活在他的后宫里。

    沈月如这番话，顶多不会让沈月彤犯下的错，牵连到御史府。

    果然如她所料，楚云间风轻云淡地开口：“贤妃太不懂事了，皇后，还不带她回宫？”

    沈月如连忙应是，拉着沈月彤离开。

    沈月彤很想回头看一看君舒影，因为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但是沈月如紧紧掐着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你若敢回头看一眼，父亲和我，都得为你陪葬！”

    沈月彤哆嗦了下，觉得她的命还是比爱情重要的，于是只得慌里慌张地跟着沈月如离开。

    君舒影始终保持的君子风度，在这一瞬，有些崩裂。

    那张绝艳出尘的脸，在看向沈妙言时，竟隐隐透出狰狞之色。

    楚云间下意识地护在沈妙言身前，“五皇子，时辰到了。”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跨上马，深深凝视了眼沈妙言，这才打马离去。

    等到大周的车队走远，百官也都渐渐散去。

    楚云间望向沈妙言，见她穿的是沈月彤的衣裳，不禁笑了笑：“妃子的宫装穿在你身上，挺合适的。”

    沈妙言十分厌恶他的笑容，几乎毫不犹豫就将身上的衣服扯下来，只身着雪白中衣，转身往乾和宫而去。

    楚云间望了眼地上的宫装，笑容逐渐冷下来。

    他抬头看向那小姑娘的背影，垂在腿侧的拳头骤然收紧，她，就这般厌恶他？！

    可他偏要，将她留在身边！

    哪怕，要用上不光彩的手段！

    今日天气秋高气爽。

    大周的车队走出城门，骑在前面的贵公子白衣胜雪，长发簪着根乌木发簪，举止间优雅至极。

    他的马在城门外停下，回头看了眼城门上高挂着的匾额，“京城”二字遒劲有力，古朴大方。

    身后的萧城烨跟上来，追着他的目光看了眼那块匾额，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本王好像，丢了东西。”

    “属下回去找！”

    萧城烨说着，正要勒马转身，君舒影收回视线，拦住他，笑容和煦：“不必。”

    “殿下？”

    君舒影脑海中浮现出沈妙言的脸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笑眯眯的：“就算你回去找，也是找不回来的。”

    萧城烨不解地看着他，他则望向远处起伏的壮阔山脉，丹凤眼中盛着浅浅笑意，仿佛春风漾开一池春水，柔和至极。

    下一瞬，他一夹马肚，朝前方宽阔的官道疾驰而去。

    秋风送来林间草木的清香，那精致性感的唇角始终含着笑意，妙妙，你将自己置身于狼群之中，混在那群嗜血的野兽中生长。

    我很想知道，这样的你，是会被狼群撕碎吞噬掉，还是会生长为，比狼更凶猛的野兽？

    我真的，很期待呢……

    萧城烨望着自家殿下忽然开心的脸，半晌摸不着头脑，只得指挥车队跟上。

    此时皇宫内，沈妙言站在偏殿里，凝望着那丛瑶台御凤，如今五皇子离开，她便能聚精会神想办法进楚云间的书房了。

    可是他的书房，全天都有侍卫看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她这么个大活人。

    她正苦思冥想间，一名宫女进来，朝她屈膝行了个礼：“三小姐，陛下有请。”

    那宫女带着她，一路绕过九曲回廊，最后停在了书房门口，推开房门，示意她进去。

    她愣了愣，随即露出一抹微笑，这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过来，只是不知，楚云间唤她来做什么？

    她跨进门槛，里面点着上好的熏香，携裹着纸墨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环视四周，这私人书房很宽敞，布置得典雅大方，点缀着些花草，置身其中，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她往右侧走了几十步，绕过一副水墨屏风，就瞧见楚云间坐在龙案后，批阅奏章。

    他的右手吊着纱布，左手握着朱砂笔，书写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可他并非左撇子。

    沈妙言驻足观看良久，有些发怔，他竟然能够双手写字……是不是位高权重的男人，都这般有本事？

    她又想了想自己，默默扯扯衣襟，自己到现在为止，虽然学了很多东西，却都是些皮毛，无一精通。

    楚云间听见这小姑娘的一声叹息，抬起头，就看见她小脸上的无奈和惆怅。

    他将朱砂笔搁到笔架上，“过来。”

    沈妙言抬眸瞟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面前摊着的奏章，低着头慢吞吞走过去。

    “朕写字时，向来不喜人在旁伺候。研磨什么的，都是朕亲力亲为。可你将朕的手弄成这样，朕也没办法研磨了。听说你很会研磨，便在书房中，做个伺候朕的小书童吧。”

    楚云间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哀乐。

    沈妙言又抬眸瞟了他一眼，他已经又开始批改奏章了。

    她咬住唇瓣，这一次竟是出奇地听话，乖乖站在龙案边，细细研磨砚台中的那方墨。

    可那小眼神，却不住地往奏章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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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何曾吹落北风中

    楚云间自然能察觉到落在他书案上那注目光，唇角不觉悄悄勾起。

    他就知道，只要让她在书房伺候，她就会愿意。

    因为她本就想进他的书房。

    只不过，他明明是九五至尊，是楚国最尊贵的男人，可他在她面前，却低微到了尘埃里。

    他权倾天下，楚国的江山美人都是他的，可笑的是，他却留不住一个小姑娘在身边。

    非得用朝政机密做诱饵，才能换得她甘心为他研磨，何等讽刺！

    然而最讽刺的，却是他竟然对此甘之如饴。

    握着朱砂笔的左手顿了顿，便有朱红墨点滴落到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片深色。

    她在身边，他根本没办法聚精会神地批阅奏章。

    他将笔搁下，合上奏章，望向沈妙言，语调平和：“平时读书吗？”

    沈妙言望了眼被合上的奏本，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读的什么？”

    “一些医书，嗯，还有杂史。”沈妙言别过脸，没好意思告诉人家，她所谓读的杂史，其实都是些画本子。

    “看些医书，是很好的事。”

    楚云间说完，书房便陷入寂静。

    他垂下眼帘，像是没话找话：“可会把脉开药方？”

    沈妙言摇摇头，“只认得基础药材，和一些药品。”

    两人之间，便又无话可说了。

    书房的窗台上，摆着盆珍惜的绿牡丹菊，花色碧绿如玉，晶莹欲滴，秋阳洒在上面，绿中透出些鹅黄，格外光彩夺目。

    楚云间瞥见那盆菊花，又问道：“可曾学过诗？”

    “国师教了一点。”沈妙言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捏着衣襟，并不十分愿意跟他说这些。

    楚云间想起承恩寺中，这小姑娘对着满山冬春景色，却吟诵出描绘秋天的诗词，还满脸沉醉，仿佛她有多么文雅一般。

    思及此，雅致的脸上禁不住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哄她道：“你若能吟出一首咏菊的诗，日后朕便许你在书房伺候。”

    沈妙言一怔，见他是认真的，望了眼那盆绿牡丹，咬了咬唇瓣，低声道：“你也太小瞧我了……”

    “哦？”楚云间靠在椅背上，唇角笑容更深。

    沈妙言紧攥住裙摆，声音很轻：“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吟诵完毕，书房中又陷入寂静。

    半晌后，楚云间呢喃出声：“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沈家丫头，这诗，是他教你的吗？”

    沈妙言摇了摇头，定定注视着他的双眸：“是我娘亲教我的。我娘亲她，很擅长画菊花。”

    楚云间目光一顿，清晰地从这小姑娘眼中，看到了受伤的神色，以及，对他深深的厌恶。

    他总想与她多说些话，可每一次的对话，要么以他发怒而终，要么便是无言以对。

    他与她之间，隔得鸿沟，竟有这么深吗？

    连好好说话，都是奢侈……

    沉默许久之后，他忽然起身。

    沈妙言低垂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他便又上前一步。

    沈妙言每退一步，他就往前迈出一步，直到她的身子，撞上背后高大的红木书架。

    他的阴影将她笼罩住，她揪住裙摆，来自上方的灼热视线，令她很不舒服。

    “沈家丫头，朕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他语调沉稳，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御花园那一次，是朕太过心急，朕向你赔不是。今后，也请你不要再干出激怒朕的事。”

    沈妙言抬起眼帘，琥珀色的瞳眸对上那张俊朗的面容，她清晰地从楚云间眼中看到了愧疚。

    可这愧疚，并不能抵消他对她的伤害。

    也不能抵消，他灭国公府满门的罪过。

    人犯了错，不是愧疚一下就能补偿的。

    即便，他是帝王。

    沈妙言轻轻抚开他那只手，“我吟出了与菊花有关的诗，陛下一言九鼎，我以后，可以一直待在书房了吧？”

    楚云间眸中难掩痛色，他说了这么多，可她惦记的，永远都是她的事。

    他转过身，往龙案后走去：“研磨。”

    房中重归寂静，只能听见朱砂笔重重在宣纸上蜿蜒的声音。

    下午，楚云间要去外殿与大臣议事，李其丢给沈妙言一根鸡毛掸子，叫她将书房打扫干净。

    她抱着掸子，在书房中转悠了一圈，楚云间这书房弄得挺亮堂，似乎没什么秘密。

    她从书架上抽出本厚厚的书，翻开来，乃是一本楚国志。

    她将书放回去，转到其他书架旁，翻来找去的，连京城里各家各户的关系图谱书都找出来了，却还是没有找到与国公府相关的卷宗。

    楚云间从外面回来，跨进门槛，就瞧见这丫头叹了口气，将鸡毛掸子插进他那只珍贵的前朝秘色瓷双耳瓶中，往他的龙椅上一躺，顺手从龙案上的御碟里拿了只点心吃，全然是没规矩的模样。

    他蹙了蹙眉头，君天澜就是这样放纵她的？

    他静立片刻，那小丫头突然坐起来，开始在他书桌上翻找。

    他看着，唇角噙起一抹轻笑，书桌上，可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若是轻易就给她找到她想要的，她便会急着出宫回国师府了。

    他又不傻。

    而沈妙言没翻到想要的东西，却翻到一本奇怪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画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楚云间一怔，那是……

    他连忙奔过去，还未来得及抢走，沈妙言已经翻开来，触目所及，便是身无・寸缕的一对男女，女子坐在男子身上，双手扶着的东西……

    白嫩的面颊，迅速染上绯红的颜色，她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般，连忙将那册子丢出去，结果书册砸到砚台上，朱红的墨点顿时溅了满桌。

    楚云间脸色难看到极点：“沈妙言！”

    沈妙言抬头看他，目光充满鄙夷：“堂堂楚国皇帝，竟然躲在书房偷看这种书，怪不得你不准其他人进书房伺候。”

    楚云间气得不行，努力解释：“那册子是敬事房送来的，朕还未看过，只是顺手放在了桌上。”

    沈妙言翻了个白眼，忽然想起什么，盯向楚云间的某处，挠了挠脑袋，面露同情之色。

    向来冷静沉稳的楚云间，此时几欲抓狂。

    那小姑娘翻白眼他能理解，可她一脸同情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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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您和她……到底有没有发生关系

    “怪不得你到现在，膝下都还没有子嗣……”沈妙言小小声，“幸好我没嫁给你。”

    楚云间强忍住呕血的冲动，拿过那本书册，撕了个稀巴烂，抛到上空扔掉，双眼通红地盯着沈妙言，紧紧箍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沙哑：“沈妙言，你想不想试试？”

    “嗯？”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打横抱起，楚云间三两步走到床榻前，将她丢上去，俯身压在了她身上。

    他**着她的面颊，呼吸粗重：“朕要让你试试，朕到底行不行……”

    沈妙言暗道不好，这男人是有病吧，动不动就想强她，她不就是嘲笑了他几句么，这样也能起反应？

    她听宫女议论，不是说楚云间这人在房事上挺克制的吗？

    正胡思乱想间，楚云间拉开她的衣襟，莹白可爱的肚兜便映入眼帘。

    肚兜上绣了枝小小的霞草花，实在是精致小巧。

    然而楚云间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上面，他盯着她锁骨处那一串草莓印，瞳眸深沉得可怕。

    沈妙言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坐起来，将衣裳穿好，还未来得及跳下床，就被楚云间拉住手腕，将她重重摔回去。

    尽管床榻柔软，可她仍旧摔得屁股疼，眼泪汪汪地开口：“你干嘛？！”

    楚云间的大掌犹如铁钳，紧紧掐住她的脸颊：“是谁？君舒影，还是君天澜？”

    “放……手！”她的脸疼得厉害，使劲儿挣扎，却怎么都挣不开。

    “朕在问你话！”楚云间犹如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愤怒至极。

    事实上，他的脾气向来都很克制，那头潜藏在胸腔里的野兽，被他很好的锁在了心底。

    可只要碰到沈妙言，那头野兽就会不由自主地被放出来，疯狂地咆哮，像是不甘心。

    沈妙言呜呜哭起来，她的脸实在疼得厉害，好像脸颊处的骨头都要被他掐断。

    晶莹的眼泪让楚云间的怒火稍稍平歇，他松开手，小姑娘的脸上，已是一片通红的手印子。

    “到底是谁？”他问，尽量放缓声音。

    沈妙言脸颊处的疼痛缓解了，却不肯回答他的问题，似乎是察觉了眼泪对这个男人很有用，便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在他面前，她甚至可以做到连眼泪都是假的。

    楚云间很不耐烦这哭声，拿出手帕，慌乱地给她擦脸：“不就是捏了下脸么，你哭什么？朕只是寻常问你话，你回答就是，别哭了！”

    他盯着她的面颊，这小姑娘的皮肤到底有多娇嫩，他不过拿帕子给她擦一擦脸，竟也能蔓延开一片红色。

    两人正并排坐着、气氛尴尬时，沈月如带着宫女进来了。

    秋水剪眸怔怔望着满地凌乱的纸片，那纸上画的是……

    春宫图？

    一股无法言喻地酸涩在她心头弥漫开，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床上的两人，见沈妙言衣襟大敞着，于是酸苦更甚，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梨花带雨地问：“陛下，臣妾打扰到你了吗？”

    楚云间只盯着沈妙言，并不理睬她。

    沈月如手指上戴着的金色甲套深深抠过裙摆，将裙摆上的金线都掐断了也浑然不觉。

    她看着楚云间抬手，为沈妙言擦干眼泪，动作之轻柔，是他从不曾在后宫中其他女人面前展露的。

    “陛下？”她声音发颤。

    仿佛是才察觉到她的到来，他皱眉望向她：“谁让你擅自闯进来的？”

    扑面而来的责怪之意，让沈月如再度崩溃。

    就在她无所适从时，沈妙言站起身，哭着跑了出去。

    楚云间想去追，却被沈月如拦住，“陛下，您这般对待一个罪臣之女，可是要将她纳作妃子？您和她……到底有没有发生关系？”

    楚云间烦躁不已，抬手让书房中伺候的宫人都退下，“这样的事，朕需要向你交代吗？”

    两行清泪顺着沈月如的面颊滑落：“臣妾日夜操持后宫，陛下临幸女子这样大的事，臣妾难道不该过问吗？陛下把臣妾当做什么了？是当做一个活生生会痛会哭的人，还是当做一个花瓶一个摆设？！”

    楚云间不耐烦地扣住沈月如的手腕，突然将她甩到了床上。

    沈月如一惊，他已经欺身而上。

    ……

    沈妙言独自跑到自己住的偏殿，哭了一会儿，擦擦眼泪，去屏风后换了身衣裳，又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她在菱花镜前坐定，盯着里面双眼红红的小姑娘，端详了一会儿，双手捧过镜子，语带哽咽：“无论如何，他肯让你自由进出书房，这已经是很好的事了……沈妙言，你要继续努力，找出那些卷宗才好。”

    这么呢喃着，心底的害怕稍稍驱散些，似是重拾了信心。

    时间又过了两天，眨眼便到了君天澜迎娶张璃的日子。

    张府今日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无数宾客登门拜访，恭喜丞相夫妇。

    绣楼上，张璃身着正红色绣凤凰嫁衣，头戴垂金珠帘的凤冠，正凝视着镜子。

    江氏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笑道：“璃儿，你今日，算是得偿所愿了。”

    一旁喜婆笑道：“大小姐生得好看，是奴婢见过最好看的新娘子了！向来，国师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张璃盯着铜镜，轻声道：“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江氏拿过红盖头，笑道：“大喜的日子，璃儿就别多想了。国师大人说过会娶你，难道他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悔婚不成？他权倾朝野不假，可咱们相府，却也不是吃素的！”

    张璃想想也是，心稍稍安定些，任由江氏给她盖上喜帕。

    热热闹闹的花轿从张府正门出发，十里红妆，锣鼓唢呐，浩浩荡荡地往国师府而去。

    张家为了显摆，还特地将送亲路线设计得长些，几乎绕过大半个京城。

    尽管君天澜并未亲自上门接亲，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向所有楚国人炫耀，那个一手遮天美如神祇的男人，娶得是他们家的姑娘。

    而此时的国师府，依旧同往日般冷冷清清，连根红绸都没有。

    有心前来送礼的人，见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还立着两个黑脸侍卫，不禁捧着礼物面面相觑，不解国师这是何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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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置她的颜面于何地

    有官僚走上台阶，客客气气地说想求见君天澜，那黑面侍卫只睨了他一眼，便一声不吭地继续守门。

    官员们正手足无措时，那位投靠君天澜的黄本兴捋捋胡子，想起被君天澜藏在府中的沈三姑娘，便知这场国师府与相府的联姻定是没戏，甩甩袖子，先走了。

    其他人见状，只得三三两两的离去。

    相府花轿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门可罗雀的国师府。

    仪仗队伍停了下来，众人心中一咯噔，喜婆连忙提着裙子走上台阶，塞了个红包给门口的侍卫，试探着问道：“敢问这位小哥，国师大人他为何不出来迎亲？”

    “大人忙于公文，岂有时间迎什么亲！”那侍卫冷声，推拒了喜婆的红包。

    坐在花轿中的张璃发觉不妥，掀开喜帕，撩开轿帘，只见国师府大门紧闭着，门下连盏红灯笼都没有。

    四周有百姓渐渐聚拢来，围着仪仗队伍指指点点。

    张璃紧紧攥住拳头，在这些异样的目光中，面色涨得通红，忽然走下花轿，不顾弟弟张振理的阻拦，大步上了台阶，捶打起那朱红大门，高声道：“国师大人，您这是何意？皇上赐婚，您将我拒之门外，是要悔婚吗？！”

    她的声音中带着泪腔，柔柔弱弱的模样，令围观的百姓都禁不住心疼了几分。

    “纵然您是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也不能如此欺辱我一个小小女子！明明约好了的婚姻，您却在当天悔婚，您置小女的名誉于何处？！您可知，今日您若是拒婚，我声誉扫地，这京城，可就没有人再敢要我了！您是要毁了我的一生吗？！”

    她泪流满面，声嘶力竭，细嫩的拳头努力捶打着大门，最后哭泣着跪坐在地。

    在场的百姓只瞧见她肩膀耸动，那声嘶力竭的哭声透出刻骨的疼痛，像是在这一刻，要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尽。

    深秋的风拂过，将她头上的喜帕吹飞出去，与满城金色的枫叶一同扶摇而上，孤独地卷进九重天里。

    此情此景，令全城百姓动容，纷纷同情起这位名满京城的相府大小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丞相夫妇和相府的宾客被惊动，一起赶了过来，江氏心如刀割，连忙奔过去扶住张璃，拿帕子为她揩眼泪。

    张岩倍感丢人，一张老脸不知往哪里放，颇为恼恨君天澜如此绝情。

    张振理不知从哪里弄了把大刀过来，冲着国师府高声道：“国师君天澜无情无义，在婚礼当天弃我姐姐不顾，真真是人中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一番话掷地有声，引得群情激愤，一同声讨起君天澜来。

    张璃虚弱地靠在江氏身上，拿锦帕擦着眼角，低垂眉睫的刹那，睫毛间隙却隐隐有暗光涌出。

    国师他，果然还念着沈妙言。

    甚至为了那个小贱人，将她拒之门外。

    呵，他想娶她就娶，不想娶就不娶吗？

    天底下，没有这样便宜的事！

    今日若是他不开门，她张璃，誓要叫他名誉扫地，在这京城，再也待不下去！

    修长的眼睫遮住了那一抹凌厉的狠光，她紧紧攥住帕子，有晶莹的眼泪顺着下巴滑落。

    从百姓们的角度来看，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受害者。

    国师府外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不知是谁带头起哄的，竟开始往那大门上扔臭鸡蛋、西红柿等物。

    正所谓法不责众，所有人都骚动起来，即便国师发怒，又能怎样？

    场面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安安静静的国师府，终于出现了一丝动静。

    那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众人扔鸡蛋的动作顿住，屏息凝神看去，大门徐徐打开，身着玄色暗云纹锦袍的男人，负手出现在了视线里。

    他就站在那儿，一身风华，眉宇间的精致与冷厉，凤眸中的平静与薄凉，同人们口中的负心汉形象，没有一丝吻合。

    而他像是生来就带着尊贵的上位者气息，他站在那里，就没有人再敢丢东西或者说话。

    成百上千个前来围观的百姓，瞬间就安静下来。

    张璃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眼底掠过精光，赶在他开口之前，紧走几步，站在国师府的台阶下，仰头看他：“大人总算是出来了……”

    语气之中，隐隐含着期许。

    而她确认，自己今日这张脸足够美艳，足够让男人心动。

    加上她从小到大培养出的书香气息，以及出众的家世，国师大人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门槛后的男人，的确是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冷漠的眸光扫过众人，语气极淡的开口：“如诸位所看到的，这个女人，本座的确不打算娶。”

    张璃攥着锦帕的手一紧，呼吸都粗重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他竟然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下，说他不打算娶她？！

    他置她的颜面于何地？！

    百姓们再度窃窃私语起来，身着红纱锦袍的妖美男人摇着折扇，笑眯眯对身边一个书生道：“这相府大小姐看起来十全十美，可国师却放着这么个大美人不娶，莫非这大小姐身上有隐疾？或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那书生一愣，觉得甚是有理，便八卦地同旁边的人议论起来。

    很快，风向一边儿倒，众人看着张璃的目光变了又变，那些议论声讨君天澜的声音，也迅速化为对张璃的指指点点。

    张璃甚至听到背后有男人议论，说什么花柳病。

    她强忍住怒意，依旧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抽泣模样，含着泪腔抬高声音：“大人果真不打算娶小女？！”

    “本座从未说过，要娶你。”君天澜声音凉薄。

    张璃忽然绽出一个笑颜，“好，好，好……大人既然无情至此，我被退婚，想来今后也是嫁不出的了。那便在此，做一个了断吧！”

    那笑容凄凉至极，令在场的人同时怔住。

    而她话音落地，猛地朝一旁的石狮子撞去。

    众人一惊，等相府的侍卫将她拽住时，她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了一个血印，殷红的血液顺着鼻侧蜿蜒而下，同那嫁衣一般火红，衬着雪白皮肤，真真是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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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凶手，另有其人

    人群安静了会儿，舆论顿时又倒向相府这边，已经有人明目张胆地骂君天澜是负心之人，其中一个失意书生爬到竹竿上，骂得最恨：“什么狗屁国师，不过就是个弄权的奸臣！就是因为有他这样的人在朝堂把持朝政，所以咱们楚国才打不过大周！这样的人，就该滚出咱们楚国才对！”

    其他人纷纷附和，考不上功名的人也开始抱怨，都是因为奸臣当道，所以他们这样真正有才的人才不能高中，若是让他们做官，肯定会让楚国一统四国。

    君天澜听着这些议论，薄唇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倒是不知，这群胸无点墨的书生，竟还有这样的抱负。

    该称赞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该说他们……狂妄自大？

    张璃垂着头，她已经做到这个份上，若国师还想继续在楚国做官，那就必须娶她。

    她虽是个闺阁女子，可她自认，她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这么想着，嫣红的唇角便流露出一抹轻笑，像是志在必得。

    张岩暗自瞟了眼自己女儿，捋了捋胡须，脸上也悄悄流露出一抹笑容，不愧是他的女儿，手段果然够狠。

    就在相府的人得意时，顾明指挥着几名侍卫，将两个担架抬到了国师府门口。

    担架上覆着白布，隐约可见上面躺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一只手垂落了出来。

    那并不是一只活人的手。

    张璃唇角的笑容僵住，下一瞬，就瞧见两张白布被人掀开，白布下的两具尸体，她熟悉至极。

    身体一软，贴身丫鬟连忙扶住她：“小姐？”

    张璃不可置信地盯着君天澜，他竟然将敏敏和耀哥儿的尸首挖了出来，他想做什么？！

    张家人的脸上同时出现一抹凝重，其中一个身着半旧梨花色衫裙的少女，无法控制地往前迈出半步，盯着那具小小的尸体，眼中满是沉痛。

    张岩回过神时，终于怒了，朝前紧走几步，当朝相爷的气势展露无遗：“君天澜，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私自掘人坟墓、盗人尸体，你知道是何罪吗？！”

    “本座不知，请相爷指教。”君天澜声音淡漠。

    “你――”张岩气得说不出话来，江氏连忙上前轻抚他的胸口，望了眼惊魂甫定的张璃，想要替她遮掩罪行，便和气地说道，“国师大人，既然国师府我们相府高攀不上，这亲，不结就是。这两具尸首，请还给我们。”

    众人闻言，纷纷称赞江氏贤良淑德，女儿的坟都被人挖了，竟然还能说出这样宽和大度的话来，不愧是朝中的一品诰命夫人。

    身着半旧梨花色衫裙的少女，攥紧裙摆，眼中隐隐有着不甘。

    耀哥儿是她的弟弟，她知道他并非沈妙言所杀，今日国师大人将耀哥儿的尸身摆出来，摆明了是要给耀哥儿找出真凶的……

    只有找到真凶，耀哥儿才能真正长眠于地下。

    张晚梨想着，鼓起勇气走到张岩身边，劝道：“爹爹，且看看国师他到底想做什么吧？”

    江氏白了她一眼，她低下头，并没有后退。

    君天澜在夜凛搬来的大椅上落座，两名身着官袍的仵作挤开人群，朝他拱了拱手，便开始当着众人的面验尸。

    张家人有心阻拦，然而不知何时，花容战带来的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们前面，他们竟不能冲破人墙，阻止验尸。

    没过一时半会儿，其中一名仵作开口：“启禀国师大人，这具小的尸身，乃是相府庶公子张耀。他死于一种名唤‘魇’的毒药，此毒无色无味，只消在银针上涂抹些许，刺入人的皮肤，就可令活蹦乱跳的人于不知不觉中死去。”

    他望了眼张府的人，鼓起勇气继续说道：“魇毒珍贵，据下官所知，皇宫中藏有些许，再就是……相府里有了。”

    话音落地，全场的人都呆住了，不是说，张耀是被沈妙言推倒害死的吗？怎么又是中毒而亡？

    而且，偏这种魇毒，竟是相府里的毒药，莫非害死张耀的，是相府的人？

    已经有人回忆起，当初张耀死前，接触的不止是沈妙言，还有……

    张璃。

    花容战摇着折扇，对旁边书生道：“我啊，有幸去参加了那场宴会，亲眼看见张耀哭着被张璃抱起，张璃哄了他一会儿，他就没气了，你说奇不奇怪？张耀是张府庶子，张璃为了她的亲弟弟，除掉这个不顺眼的庶弟家伙顺便嫁祸沈妙言，也是有可能的。”

    那书生若有所思，连忙同旁边的人一道分享这八卦。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张璃毒害庶弟的消息，已经传遍人群。

    张璃面色青白交加，双腿发软，眼中闪过暗光，正想着装晕，谁知张晚梨忽然扶住她的手，露出一抹信任的笑容：“大姐蕙质兰心，才不会做出毒害庶弟的事，是不是？”

    她将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张璃有心想要装晕，却根本倒不下去！

    就在这时，另一名仵作开口：“启禀国师大人，这具尸体，是张府二小姐张敏的。她死于一种慢性毒药，此毒可在人体中潜伏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毒药发作，可令人肝肠寸断，以致死亡。”

    花容战适时开口：“听闻那位沈姑娘是下午申时去探望张二小姐的，她去之后，张二小姐就暴毙而亡，以致大家都觉得，沈姑娘是杀人凶手。可既然那毒药能潜伏两个时辰，凶手必定另有其人。”

    “正是！”旁边书生侃侃而谈，“定然是有人故意陷害沈姑娘的。沈国公保家卫国，一门忠烈，虽背负谋逆罪名，可我倒是相信，国公爷乃是清白的。有这样品性高洁的父亲，沈姑娘又怎会随意毒害他人？！”

    众人一致称是，倒是一同回忆起沈国公昔日的乐善好施，以及立下的无数军功。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扳指，瞥了眼夜凛，对方立即朝人群中丢了个眼色。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他穿的很厚实，从脖子到脚遮盖的严严实实，仿佛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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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这般丑陋卑鄙的一个女人

    然而细看之下，仍旧能够看到，一两条鞭痕，从手背上暴露出来。

    这人正是天牢的牢头，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精光的双眼，此刻充满恐惧，他走到台阶下，望了眼张敏的尸体，声音发颤：“下官……下官是天牢的牢头。张二小姐死的那日，有两个人曾去探望过她。”

    张璃心中暗道不好，挣开张晚梨的手，一手扶额，正要晕厥过去，张晚梨忽然抱住她的胳膊，指甲深深掐住她的手臂。

    张璃强压住尖叫，怒转向她，对方却紧盯着那牢头，好似只是因为激动而掐人。

    牢头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声音缓慢：“那日午时，张大小姐，曾去天牢，探望过张二小姐……”

    话音落地，全场寂静，只闻得飞鸟掠过天空的声音。

    众人带着异色的目光，纷纷投到张璃身上，这位相府大小姐，七岁诵诗书，十岁通歌舞，同当今皇后，并有“楚国第一才女”的名头。

    可如今看来……

    锦绣堆、书香院里养出来的，怕不是什么才女，而是心如蛇蝎的毒女。

    张璃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猛地甩开张晚梨的手，勉强露出一抹虚弱的笑：“这位牢头大哥，小女每次去天牢，都会和母亲一起。而妹妹暴毙的那日上午，我明明和母亲一同在绣楼内绣花，你为何会说，我去探望过妹妹？莫非，是什么人指使你这么说的？”

    君天澜抬眸盯向张璃，凤眸幽深得可怕。

    江氏握住张璃的手，毫不犹豫站出来为她作证：“我女儿性子向来温柔，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更遑论杀害亲妹妹亲弟弟？你这人，没有证据，胡说什么？！”

    牢头擦了把冷汗，“证据……有的！”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柄金钗，“这是张大小姐给下官的信物，她让下官隐瞒她那日去天牢的真相，并且给了下官一千两白银。那银子下官并未拆封，还好端端在家中藏着，大家若是不信，去下官房中一看便知。”

    众人望向那柄金钗，钗头牡丹做工精细，有人曾见张璃戴过这柄钗子，顿时对这牢头的话深信不疑。

    秋阳下，张璃喘息着，她的阴谋与算计，此刻全部曝光在众人面前。

    那些阴暗的心思，在阳光下无处遁逃，华美的锦衣、珍贵的珠宝，也无法将她全身的丑陋掩藏。

    她的身躯摇摇欲坠，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将一切都做的天衣无缝，为什么她所有的计谋，都被揭穿于人前？

    她的妆容花了，原本明净的鹅蛋脸，看起来五彩斑斓。

    那双杏眼中有丑陋的光泽在闪烁，众人突然觉得，原来这位天仙似的遥不可及的相府大小姐，竟然是这般丑陋卑鄙的一个女人。

    国师府的侍卫拎着水桶走出来，将大门打扫得一干二净。

    张敏和张耀的尸首，被送到张家的花轿前，那两张青紫的、毫无生气的面孔，像是在嘲讽这场婚礼，嘲讽张璃的不自量力。

    不过片刻功夫，国师府门前又恢复了端庄威严。

    君天澜将手中茶盏递给夜凛，起身走到台阶上，声音淡漠：“如诸位所见，这等杀害亲人、陷害无辜的恶毒女人，本座如何会娶？”

    所有人都没吱声，都在为先前冤枉国师是负心汉而愧疚。

    这样恶毒的女人，且不说英明的国师大人了，就算是他们这些市井百姓，看都不会看一眼，更何况娶回家！

    万籁俱寂，张璃正要开口说那金钗自己早就弄丢了，谁知江氏忽然抢先站出来，浑身发抖地哭道：“都别说了！这两人的死，与璃儿无关！一切，都是我做的！”

    所有人都震惊了，张岩瞪圆了双眼，“夫、夫人？！”

    张晚梨眼底掠过异色，望了眼江氏，又看向张璃，见张璃只是垂头不语，目光顿时变得十分凉薄。

    而张璃紧紧攥着裙摆，娘亲站出来替她承担罪行，真好……

    至少，她不用死。

    因为恐惧和愧疚，她几乎不敢抬头，只听到江氏声音颤抖：“张耀他虽然年仅三岁，却聪明伶俐。相府，不需要这样一个聪明的庶子，来挡我孩儿的路！而敏敏……敏敏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如何能让她在牢中疯癫度日，等待秋后斩首？她是我带到这个世上来的，我爱她胜过这世上所有珍宝，我宁愿亲手结束她的性命，都不愿她再痛苦下去！”

    江氏一口气说完所有话，作案动机无比完美，竟是一点破绽都没有。

    君天澜目光一凛，江氏并没有给他更多阻拦诘问的时间，大叫一声，撞到了那只石狮子上。

    她倒在地上，血液从额头淌下来，模样可怜而又可怖。

    她浑身抽搐着，缓缓转向人群中的张璃，她的璃儿那么漂亮，那是她仅剩的女儿了……

    她勉强露出一抹笑，朝张璃伸出手，想要在临死前，再握一握女儿的手。

    然而张璃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哭着嘶喊出声：“娘，您怎么能这样的糊涂！您怎能犯下人命啊！”

    那只伸出去的手缓缓垂落在地，江氏盯着张璃，眼中的笑意渐渐散去。

    她在女儿的声讨中，离开了人世。

    张璃见她似是没了呼吸，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扶着花轿，一把摘下头顶的金色凤冠丢到地上，几乎是以迫不及待的姿势，喘息着钻进轿中，冷声道：“回府！”

    张府的人面面相觑，张岩则深深凝视着地上死去的妻子，他不是傻瓜，他知道妻子在给女儿顶罪。

    而他，偏偏什么都不能说。

    他的妻子已经死了，他不能再让女儿也跟着死。

    他沉痛地闭上双眼，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将江氏的尸体抬起来，一路往相府而去。

    华丽的仪仗车队掉头回了相府，锣鼓唢呐俱都安安静静，车队后面，甚至还抬着三具尸体。

    在满城百姓的围观和指指点点中，张岩扶着张振理的手，心力交瘁，不过短短过了一个时辰，却仿佛苍老了十岁。

    国师府门前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花容战跟着君天澜回到衡芜院书房，笑道：“大人这一招可真高，不仅为沈丫头澄清了冤屈，还狠狠打了相府的脸面。张相的亲信总在朝堂上给棠之他们使绊子，如今，可叫他没工夫想那些阴招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在软榻上坐了，呷了口茶，拂衣匆匆进来，“主子、花公子，顾先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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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他与她最大的鸿沟，是仇恨

    顾钦原走进来，解开袍子挂到衣架上，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送到君天澜手中：“大周镐京送来的。”

    君天澜拆开来，信件上只有两个字：速回。

    “姑母怕是等不及了。”顾钦原在软榻上落座，一双深邃的眼静静盯着君天澜，“表兄，那件东西，找到了固然好，找不到，其实也并无大碍。”

    君天澜抖了抖袍子，凤眸中满是冷漠：“大周的东西，我不容许流落在他国。”

    顾钦原与花容战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书房中安静片刻，顾钦原轻声道：“姑母那里……”

    君天澜又看了眼信纸：“我会回去，但是不会在大周待太久。”

    顾钦原放了心，很快告辞离去。

    花容战却有些踌躇，“沈丫头她，还不知道大人的身份。大人要告诉她吗？”

    君天澜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重重思量。

    “那……大人要把她独自留在楚国？”花容战又问，眼前不可抑制地闪现出慕容嫣的面容。

    他怕这一次，他又护不住沈丫头。

    “楚云间不会轻易放她出宫。她在他身边，比待在国师府更安全。”君天澜摩挲着扳指，“而且张岩，也不会放过这次参奏我的机会，他会弹劾我私自掘人坟墓、盗人尸体这两件事。但楚云间不敢拿我怎么样，最多暂时性削去我的职务，将我软禁府中。”

    花容战摇着折扇，笑容狡黠：“然而，这恰恰就是大人最需要的。”

    只有软禁府中，不出现在人前，大人才能顺利避开众人耳目回大周。

    君天澜目视前方，薄唇勾起一道冷笑。

    此时的皇宫中。

    乾和宫书房，楚云间在奏章上快速写下一行行批注。

    沈妙言侍立在侧，一边儿研磨，一边心不在焉地看他，大约那奏章启禀的不是什么好事，他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很不高兴的模样。

    她悄悄踮起脚尖，往那奏章上看，还未瞄上两眼，楚云间一把将那奏章砸了出去，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轻轻揉捏起眉心。

    她放下墨条，走过去将地面的奏章捡起来看了看，这是言官弹劾顾钦原的折子，说顾钦原公然在朝中结党营私，收受贿赂。

    她默默望了眼楚云间，走过去将奏章放回到龙案上。

    她正想要不要离开，那人忽然开口：“沈家丫头。”

    她抬眸，对方双眼紧闭，仍旧在揉捏眉心。

    “你见过顾钦原，你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声音低沉。

    沈妙言垂下眼帘，只是一个瞬间，脑海中就掠过无数可能。

    楚云间识破顾钦原的身份了？不，不可能，否则，怎还会将他提拔到正三品官位上？

    楚云间不信任顾钦原了？也不会，否则对待这奏章，绝不是如此态度。

    顾钦原是楚云间一手提拔上来的，他视他为左膀右臂，几乎同他共享所有朝廷机密。

    这样生气，绝不是因为顾钦原做错事，大约是因为，厌恶言官这般诋毁他？

    她捏着墨条，掌心汗涔涔，又望了眼楚云间，小心翼翼答道：“他是治世能臣，国士无双。”

    “治世能臣，国士无双？”楚云间重复了这八个字，最后冷笑了声，“他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这般恶劣行径，又如何担得起这八个字？”

    “我听闻官员在朝中，都会有交好的朋友。顾大人结交几个朋友，又怎能算是结党营私？所谓收受贿赂，敢问陛下，朝中的官员，又有几个手上是干净的？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世上明与暗从来都是相辅相成，光明的背后，就是黑暗。没有黑暗，又如何看得见光？”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楚云间脸上的冷笑逐渐散去，他缓缓睁开眼，这小姑娘今日身着雪白襦裙，外面罩着件厚实的水青色褙子，袖口上用墨绿色丝线绣着莲叶何田田的图案。

    她梳了垂髫分肖髻，垂在胸前的两根细发辫，十分讨喜。

    这样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竟也能有刚刚那番见识？

    他挑眉，忽然扣住沈妙言的手腕，将她拉到他的大腿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话，是谁教你的？”

    沈妙言抿着唇瓣，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楚云间盯着她的脸，忽然轻笑出声：“你向来不爱跟朕说话，刚刚为何独独为了顾钦原，说了那么长一番话？顾钦原，是你什么人？”

    明明是温润如玉的声音，却叫沈妙言脊背即刻爬满凉意。

    这个男人，洞察力太可怕了，三言两语，就从她身上找到了破绽！

    而她绝不能露馅儿，否则，害得就是顾钦原与国师。

    几乎是刹那，她便想好应对之策，努力保持住平常脸色，迎上那男人的视线，不避不躲：“因为顾大人长得好。”

    明净清越的声音，尚还带着几分小姑娘家的娇气与幼稚。

    楚云间盯着她，凝视半晌后，笑容才带上了几分真心：“原是如此……可朕长得不好吗？你为什么不喜欢朕？”

    他自问风度与相貌都是顶尖，这小丫头没道理不喜欢他的。

    沈妙言见他笑了，仿佛悬在头顶的宝剑被挪走，稍稍放松了些：“你对沈国公府做出那样的事，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这句话倒是真心的。

    楚云间眼中的灼热凉了些，唇角的笑容也僵住了。

    其实无论是君天澜还是君舒影，或者韩叙之，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威胁性。

    毕竟，与这小丫头有过婚约关系的，是他楚云间。

    而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最大的鸿沟，是仇恨。

    需要以命偿命的仇恨。

    他凝视着她，抱着那纤细腰身的大掌，紧了又紧。

    “妙妙……”

    沈妙言一怔，抬头去看，他的瞳眸是从未有过的深邃。

    楚云间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又唤了一声：“妙妙？”

    沈妙言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她记得七八岁的时候，春暖花开的日子，这个男人到国公府去拜访爹爹，她顽劣，爬到桃花树上睡觉，迷迷糊糊间，却听见下方有人在说话。

    她睡眼朦胧地低下头，就看到她未来的夫君，正在和父亲说着什么。

    当时，她听见十分温柔的一句：“等妙妙及笄，我必然娶她过门，好好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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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会带她一起走吗？

    当时她呆呆望着下方清俊雅致的少年郎，觉得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看过的最好看的人。

    只是后来……

    书房中，楚云间见她出神，不由蹙眉：“妙妙，你在想什么？”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挣脱那个怀抱，往后退了几步，看他的目光犹如看待一个怪物，充满了惊恐与不解。

    楚云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眼睁睁望着这小姑娘兔子一般逃走，眼中不禁多了一抹寂寥和孤单。

    他喜欢谁不好，却偏偏喜欢上最不该喜欢的姑娘。

    他不可能给沈国公偿命，所以也不可能，拥有她。

    他低下头，细碎的阳光在他发顶的龙冠上跳跃，他摩挲着雕刻成龙头的座椅扶手，在这一瞬，觉得阳光冰凉，黄金王座同样冰凉。

    他忽然有些怀念，那小姑娘柔软的触感了。

    “陛下，丞相求见。”李其进来，小声说道。

    “宣。”

    “是！”

    张岩一进来，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噗通跪下，哀嚎出声：“陛下，微臣请求告老还乡！还望陛下允准！”

    说着，痛苦地趴在地板上，涕泗横流，一把年纪却哭得不成样子。

    楚云间烦他这番作态，冷冷道：“爱卿正值壮年，何谈告老还乡？”

    张岩抬起头，泪流满面：“微臣这日子，是没法儿过了！君天澜他实在是，欺人太甚！”

    说着，哽咽着将君天澜如何掘人坟墓、当众悔婚的事儿说了一遍，只省略掉他妻女杀害亲人之事。

    “微臣堂堂相爷，被一个小辈欺辱到如此份上，微臣还如何在朝中为官，同僚们又怎能服微臣！”瞄了眼楚云间，今他没什么反应，张岩继续哭诉，“可怜微臣始终念着陛下初登基，唯恐陛下有什么闪失，这告老还乡，微臣心中也舍不得陛下啊！”

    楚云间捏了捏眉心，“李其。”

    ……

    很快，两道圣旨颁了下去。

    一道去到国师府，将君天澜的罪行阐述了一遍，板子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罚了他闭门思过三月。

    君天澜接到圣旨时，正坐在书房中看那盆雪塔山茶，听见那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宣旨，始终神情淡淡，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另一道圣旨则去了张家，说是体恤张家辛苦，赐了不少宝贝。

    朝中官员眼睛雪亮，见这两道圣旨全然不同，便知陛下这是在打压国师府，抬举相府。

    一时间，京中人纷纷前去相府拜贺，以图能拉拢关系，捞些好处。

    谁也没有记起，张家才刚刚闹出多大的一通丑闻。

    或者说，不过是在利益面前，刻意遗忘。

    ……

    秋风起，皇宫中弥散着深秋桂花的甜香。

    沈妙言坐在乾和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把玩着一枝金桂，琥珀色瞳眸中满是思量，国师府和张府的事情，她已经听说。

    楚云间打压国师府的动作太明显，他是要开始对付国师了吗？

    她将桂花插到发间，把玩起挂在颈间的白玉麒麟，这麒麟的造型，同国师戴着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玉质触手温润，是十分稀罕的好玉，大约是大周皇族的信物。

    怪不得，国师他不准人随意触碰。

    她抬起头，视线所及，是高远的蓝天，两只白鹤扶摇而上，往正北方向掠去。

    ――国师，北方是什么样的？

    ――北方是大周的领土，每年的十一月份，就会开始飘雪。三四月的时候，草长莺飞，春景极美。

    ――那大周是个怎样的国家呢？

    ――曾经的大周，一统天下，繁荣富庶，国力强盛。而现在的大周，如砧板上的鱼肉，被魏国虎视眈眈。

    过去读书时，她曾问过他这些问题，彼时他的眼中隐隐有着暗芒，可她全心都在书上，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如果，如果国师真的是大周皇子，那么他会回大周吗？他什么时候离开？会带她一同走吗？

    他会与君舒影、与大周其他的皇子，角逐皇位吗？

    这些问题像是沉重的铁索，在沈妙言的心脏上一圈一圈缠绕，直到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将白玉麒麟紧紧攥在掌心，正发呆时，不远处传来嘈杂声，隐约伴着一个女子的哭泣挣扎。

    她抬头看去，只见汉白玉台阶下方的广场上，沈月彤不顾宫人们的阻拦，哭嚎着往乾和宫闯：“陛下，求您见臣妾一面！陛下！”

    不知发生了什么，她的妆容都花了，发髻和衣裳在拉扯间变得凌乱不堪，哪里还有过去娇美动人的模样。

    一片阴影在沈妙言头顶笼罩下来，她回过头，楚云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正负手而立，声音冷淡：“贤妃私藏凤袍与鹤顶红剧毒，意图谋害他人，人证物证俱全。朕将你打入冷宫，你这般兴师动众闯过来，莫非还有什么怨言？”

    沈月彤哪里肯认，推开那些宫女太监，哭着跪了下去：“陛下，臣妾没有！臣妾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上就穿着那件凤袍，臣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梳妆匣子里的那些毒药，也并非是臣妾的，臣妾根本从未见过！”

    她字字泣血，仰着脸看楚云间，脸上全是乞求：“凤袍和毒药，都是别人陷害臣妾的，求陛下开恩，求陛下明察！”

    她说着，重重磕头，一连磕了十几个，额头都青肿出血，却仿佛浑然不觉。

    因为冷宫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她早听宫中的老人描述过。

    没有琼楼玉宇，没有锦衣华服，没有珍馐美酒。

    有的，只是无数宫中失意女子的叹息和忧愁，只是满宫无人打扫的蓬草和荒芜。

    那样冰冷黑暗的地方，她死也不要去！

    可楚云间并没有跟她讨价还价的心情，对李其说了句什么，便转身往书房方向而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望向沈妙言：“跟朕过来。”

    沈妙言站起身，正要跟上去，就看见李其吩咐那几个太监，拿了长长的板子过来，去打沈月彤。

    荷香拼死护着她，不停地哀求着什么，可那些太监根本不听。

    沈月彤哭得厉害，主仆二人被打得在地上翻滚，她们从未遭过这样的罪，又没有人来救她们，因此只觉天都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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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沈妙言，你好深的心思

    几十个板子打下去，主仆二人早已奄奄一息，趴在地上，根本说不出话来。

    沈妙言走下台阶，李其正要命人将这二人丢去冷宫，看见她过来，连忙恭声问道：“三小姐要跟这女人说话？”

    沈妙言点点头，李其便抬手，示意周围的人都先退下。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在沈月彤跟前蹲下，望着她满是泪水与冷汗的面容，从袖袋里取出帕子，轻轻为她擦拭干净，声音透着关切：“堂姐，其实陛下将你打入冷宫，并非是因为什么凤袍和毒药。”

    “贱人……”沈月彤声音沙哑，虚弱地抬起双眸，盯着沈妙言的目光，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沈妙言也不恼，只微微一笑，为她将一缕乱发勾到耳后，声音凉薄：“陛下将你打入冷宫，是因为你不守妇道，勾引大周皇子。御花园里，你抱着他的那一幕，陛下在远处看得明明白白。陛下他那么聪明，自然也知道，你藏在大周车队里，是为了和大周皇子私奔，他不过是为了顾惜颜面，才没有当众揭穿你。而今日，用这个借口将你贬去冷宫，也不过还是在恼那件事。”

    沈月彤脸色苍白可怖，紧盯着这个看起来天真无辜的堂妹：“原来那日，你请我去御花园看杂技，就是为了找机会，让陛下看见我和五皇子在一起……沈妙言，你好深的心思！”

    “多谢堂姐夸奖。”沈妙言起身，含着一缕单纯无邪的笑容，提着裙摆往汉白玉台阶上走。

    沈月彤拼尽力气爬起来，朝着她的背影嘶吼：“若我此生还能出冷宫，沈妙言，我定要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这咒骂阴毒至极，沈妙言顿住步子，回头看她：“可惜，如今要去十八层地狱的人，是你沈月彤。”

    她的眼尾如同猫儿般媚，目光却冰冷绝情至极，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三岁闺中小姑娘该有的眼神。

    沈月彤有一瞬间被吓到，等回过神时，对方已经拎着裙摆，步伐沉稳地穿过朱红长廊，往书房而去。

    她瘫坐在地，娇美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她，再一次输给了沈妙言吗？

    李其不耐烦地甩了甩拂尘：“沈二小姐，请吧？”

    如今沈月彤已被褫夺封号，称一声二小姐，都是抬举。

    沈月彤垂下眼帘，半晌后，含恨望了眼消失在拐角处的小姑娘，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被几个太监推推搡搡的，往冷宫方向而去。

    乾和宫书房内，沈妙言站在龙案旁研墨，楚云间批完一本折子，放到旁边，眼角余光瞥见这小姑娘眉梢眼角隐隐盛着欢喜。

    他看着，唇角不觉也噙了笑意，翻开下一本折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欺负沈月彤，你心情很好？”

    沈妙言研墨的手顿了顿，抬头与他对视，淡淡道：“只要看见讨厌的人倒霉，我心情都会很好。”

    意有所指的话语。

    楚云间的笑容僵了僵，“你想要朕倒霉？”

    沈妙言没说话，低头继续研墨。

    楚云间批折子的心情被打乱，握着朱砂笔静坐良久，才重又批阅起来。

    两人各怀心思，没再说话，书房中安静得诡异。

    沈妙言心不在焉地磨着墨，沈月彤被打入冷宫，最坐不住的就是御史府的人了。

    不知道她的庶叔，会如何应对？

    此时的凤仪宫，华美的寝殿满目狼藉。

    沈月如站在窗下，抬手就将窗台上搁着八宝琉璃净瓶砸到地上，端庄的面庞遍布寒意，瞳眸中的冰冷令人畏惧。

    采秋与忍冬等心腹宫女跪在地上，俱都低头不语。

    八宝琉璃净瓶的碎片砸飞到采秋脸上，在她面颊划出一道淡淡的细痕，她却恍若未觉般，抬起头，轻声道：“娘娘不要伤心，夫人已经递了消息进来，说是明日进宫探望您。”

    沈月如闻言，左边儿嘴角挑起，笑容十分冷漠无情：“本宫早就说过，沈月彤不该进宫，她和父亲，却偏要将沈月彤送进来。如今可好，闹成这样，陛下爱惜脸面，没将事情挑开了说，也算是保全了沈家颜面！她还进宫做什么？内宅妇人，她懂什么？！”

    采秋与忍冬对视一眼，又道：“娘娘不要生气，保重身体要紧。如今当务之急，还是怀上龙裔。”

    沈月如更加气恼，在软榻上落座，戴着金色凤凰甲套的修长手指，端起桌上一盏清茶，呷了口，眉眼之间像是淬了冰霜：“太医院和忍冬开的药，本宫一碗不落地都喝了！民间的土方子、去庙里求神拜佛，也都尝试过，可怀不上就是怀不上，本宫能有什么法子？！”

    采秋仔细想了想，轻声道：“娘娘，奴婢听甘泉宫的宫女说，顺贵人这些天吃的都是清淡饮食，晨起的时候，偶尔会干呕，不知道是不是……”

    沈月如又呷了口茶，“可找太医院的人瞧过了？”

    “还未，那顺贵人像是在防娘娘，似乎要等胎像稳定了，再去找太医确诊。”采秋咬了咬唇瓣，试探着道，“娘娘可要等她诞下孩子，抱到膝下抚养？”

    沈月如眼波流转，不过刹那，便笑道：“她不舍得将孩子给本宫的。况且，本宫也瞧不上。”

    寝殿中陷入寂静，沈月如**着裙摆上精致的凤凰刺绣，语带轻慢：“沈榕她，今年十五了吧？”

    采秋眸光一动，连忙道：“是，庶小姐今年的确满十五岁了。娘娘的意思是？”

    “让母亲明日进宫时，将她也带上。”沈月如搁下茶盏，手肘撑在案几上，有些疲倦地闭上双眼。

    傍晚时分，凤仪宫放出消息，说是皇后娘娘病了。

    贤妃才刚被打入冷宫，皇后娘娘就病了，这叫人不得不认为，皇后和贤妃姐妹情深，这才病倒的。

    楚云间去探望她，她躺在床上，只身着素色薄薄罗衫，长发铺散在枕上，平日里清秀的面容格外憔悴。

    “陛下，”沈月如强撑着坐起来，“彤儿她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是臣妾的过错，臣妾没有教好她……”

    说着，便想下床行跪拜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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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西南兵符，到手！

    楚云间拦住她，“皇后不必如此。朕看你面色苍白虚弱，可有找太医看过？”

    沈月如点点头：“太医说，没有大碍，过几日就好了。让陛下担忧，是臣妾的不是。臣妾的母亲想要进宫探望臣妾，还望陛下允准。”

    “那是自然。”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楚云间才离开凤仪宫，面容冷淡地回了乾和宫。

    他这位皇后，心思深沉，不知道现在又在筹谋什么。

    而乾和宫书房，沈妙言翻遍了书架，却仍旧一无所获。

    她泄气地站在书房中央，左右看了看，最后抬起头，望向房顶。

    横梁上雕龙画凤，修建的精致奢华，却并没有放书的地方。

    她拍了拍脑袋，她也真是糊涂，谁会把大捆的卷宗藏到房顶上去。

    这样想着，再度鬼使神差地走到靠墙的书架上，书架上摆着的都是古籍，她抽了本出来，密密麻麻全是古文字，看得人眼睛疼。

    她将书放回原位，盯着书架上的一尊纯金盘龙雕像摆设，那金龙锻造得栩栩如生，非常威武漂亮。

    她歪了歪脑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将那金龙拿起来把玩。

    可是想抓起来的时候，她才惊觉，这小小的一尊雕像有多沉重。

    她两手并用，没把龙抱起来，书架下方却发出“咔”一声细微的响动，一个抽屉样的东西，缓缓推送了出来。

    她蹲到地上，那抽屉里面铺着明黄绸缎，几枚巴掌大的青铜牌子，正静静躺在里面。

    她拿出一只半圆形的，瞳眸微动，上面的小篆字体，国师曾教过她。

    她呢喃出声：“甲兵之符，右才皇帝，左才西南……”

    圆眼睛眨了眨，这兵符，剩下的半枚，似乎在国师那里。

    若是将两个拼在一起，是不是意味着，国师可以掌控西南的军队？

    她握着兵符的手直发抖，因为紧张，冷汗从掌心沁了出来。

    若她把兵符拿走，楚云间他，会发现吗？

    外面响起太监们的请安声，楚云间似乎回来了。

    她摊开手，望着躺在掌心的兵符，紧紧咬住唇瓣，几乎瞬间便做好了决定。

    楚云间进来的时候，她正拿着鸡毛掸子给花瓶掸灰。

    他挑眉，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么，这小姑娘今日怎的这般乖巧？

    然而他没空与她说话，快步走到龙案后坐下，顾钦原跨进门槛，目不斜视地走到龙案前，拱了拱手：“陛下。”

    “国师府那边如何？”楚云间问道。

    “微臣派出人手，日夜监视国师府，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动。”顾钦原说着，踌躇半晌，又道，“如今君天澜被软禁，微臣认为，可以趁此机会，对付花容战。只要控制住花容战，就等同削去君天澜一臂。”

    楚云间沉吟片刻，“爱卿认为，该如何对付他？”

    “暗杀。”顾钦原目光灼灼，“据微臣掌握的消息，花家商号唯花容战马首是瞻，只要花容战死了，花家商号便形同散沙，再也无法控制楚国的经济命脉。”

    沈妙言拿着鸡毛掸子继续掸灰，耳朵竖起，不解顾钦原出这样的主意是何意。

    过了会儿，楚云间淡淡道：“重阳宫宴，花容战与大周的萧城烨打成平手，可见功夫绝顶。爱卿要暗杀他，绝非易事。”

    顾钦原轻笑了声：“他也料定咱们不敢对他动手，如此才会疏于防范。听闻他好美色，不知陛下手中，是否有善用毒的美貌女子？譬如将毒药涂与美人唇上，若是花容战吃了那带毒的胭脂，定然暴毙。”

    楚云间沉吟良久，最后点头：“朕的暗卫里，有专门负责暗杀的美人。”

    说着，解下腰间玉佩递给顾钦原：“这件事，朕便全权交由你做了。”

    “多谢陛下信任！微臣万死，定不辱命！”顾钦原说着，跪下去行了叩拜大礼。

    沈妙言望了他们一眼，提着鸡毛掸子走出书房。

    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顾钦原才从书房出来。

    他穿过长廊，在拐角处，与突然蹦出来的沈妙言撞到了一起。

    沈妙言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屈膝行了个礼：“顾大人。”

    顾钦原看也没看她，冷着脸与她错身而过。

    沈妙言回头望了眼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个腹黑的笑容，一蹦一跳回自己的偏殿了。

    而顾钦原直到出了皇宫，进了自己的府邸宅院，才在密闭的书房中坐下，从怀中掏出那枚冰凉的半圆形青铜器。

    西南兵符。

    他注视着摆在案上的兵符，指尖拂拭过上面的铭文，目光冰凉如水。

    这是刚刚沈妙言撞到他身上时，塞进他怀中的。

    明目张胆地从书房里偷走兵符，她的胆子，也太大了，就不怕楚云间发现后，杀了她吗？

    不过……

    瞳眸中蔓延开冰冷，她的生死，与他无关。

    若能死在深宫中也好，正好让表兄更加无牵无挂地朝那个位置前进。

    表兄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他本就该凌驾于众生之上，绝情绝爱，无所牵挂。

    他将兵符拿起来，摩挲着上面的古朴纹路，唇角流露出一抹轻笑：“西南兵符，到手。”

    ……

    翌日一早，御史府的华氏带着府中庶女沈榕进宫，面见皇后。

    沈妙言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看楚云间批改奏章，李其进来禀报，恭声道：“陛下，御史夫人到了！皇后娘娘派采秋传话，说她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宴席，请您务必赏脸。”

    “嗯。”楚云间声音淡漠，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朱砂笔搁到笔架上，“就说朕马上到。”

    “是！”李其说着，退了下去。

    楚云间起身净手，声音透着随意：“朕将沈月彤贬进冷宫，等同打了沈家的脸。因此对皇后，便要格外照看些，以此告诉朝中官员，朕并未疏远御史府。如此，御史府的门生故旧，才会在沈朋的带领下，继续为朕好好效力。这就是后宫与前朝的关联，更是均衡朝政的手段。”

    这是帝王之术，沈妙言静静聆听着，在心里暗暗记下。

    楚云间擦干净手，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书房。

    此时的凤仪宫，比平常都要热闹。

    ――

    啊哈哈，可怜的妙妙真的是混在狼群中生长啊！然而她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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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陛下，不要这样

    沈月如、华氏以及沈榕围坐在殿中，宫女们端来瓜果、点心等物，还有几位同华氏交好的夫人小姐也在。

    其中一位夫人讲了个笑话，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沈月如拿绣帕掩住唇瓣，抬眸望向坐在华氏身边的少女，她今日穿着件崭新的樱花色对襟长裙，身姿纤细窈窕，立着的领口上绣了两朵樱花，尽管没有敷粉，可肌肤依旧白皙，鹅蛋脸十分秀美。

    只是，她全身上下就戴了个水头一般的玉镯子，显得有些素了。

    而与此同时，沈榕也在悄悄打量沈月如。

    她在府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穿的衣裳都是沈月彤不要的。

    昨儿晚上，嫡母忽然拿了新衣服叫她试穿，还送了她一套红宝石首饰，说是要带她进宫探望嫡姐。

    可这样的好事，向来是轮不到她的。

    她自然知道沈月彤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也知道如今嫡姐急需一个皇嗣，回院子之后，就猜测或许是嫡姐想要她进宫，代替沈月彤。

    而此时，她清晰地察觉到嫡姐正在打量她，这更证实了昨晚的猜测。

    可她并不想帮她。

    她故意没有戴那套红宝石头面，让自己看起来素面朝天，免得被皇上看中，但是……

    她低垂下眼睫，心中不安极了。

    就在这时，沈月如含笑开了口：“榕儿，过来让本宫瞧瞧。”

    众人都望向沈榕，她不能违抗皇后的话，只得起身，低着头慢慢走过去。

    沈月如微微抬起下巴，秋水剪眸中闪过暗光，沈榕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虽然上不得台面，但长得还是极好的。

    在后宫中做个位分低些的妃嫔，也不是不可能。

    她的目光就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沈榕心中微微有些不舒服，却依旧低眉顺眼，并未表露出来。

    沈月如握住沈榕的手，笑道：“这样好的年纪，该打扮明艳些。”

    话音落地，采秋极有眼色地递上来一只红木盒子，沈月如从里面取出一只并蒂莲花红宝石发簪，亲手为沈榕簪上，又拿了两只成色极好的红玉镯子给她戴上，笑道：“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沈榕心中惶恐更甚，连忙垂头，想将玉镯退下来：“这样贵重的东西，民女不敢要……”

    华氏笑道：“你嫡姐赏给你的，拿着就是。”

    在座的人面色各异，正在这时，外面的宫女匆匆进来禀报，说是皇上到了。

    沈月如便让华氏招待女眷们去偏殿用午膳，沈榕想跟去，却被沈月如握住手腕，笑容端庄：“榕儿从未见过陛下吧？”

    “娘娘，民女――”

    “陛下驾到！”

    沈榕话未说完，楚云间已经跨进了门槛。

    沈月如拉着她走到楚云间跟前行礼：“给陛下请安！”

    楚云间的目光扫过旁边的少女，眼底掠过冷意，面上却含着笑意：“这位是……”

    “她是臣妾的庶妹，单名一个‘榕’字。”沈月如笑吟吟的。

    “哪个容字？”楚云间走到上座坐下，像是对沈榕起了几分兴趣。

    沈月如望了眼低头的沈榕，笑道：“‘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乱啼’的榕。”

    “好名字。”楚云间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沈榕脸上，含着几许温柔的笑意，十分亲切。

    沈榕悄悄抬头，就瞧见年轻的帝王身着月白绣龙纹锦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端着茶盏的手指骨节分明而修长合宜，微笑的脸格外温柔俊美。

    她连忙低下头，心跳莫名有些快。

    沈月如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说道：“陛下，臣妾去看看小厨房的食材准备好没有，今日臣妾亲自下厨，您可一定要尝尝。”

    “朕必定赏光。”

    沈月如离开后，寝殿中就只剩楚云间和沈榕两人。

    “你今年多大？”楚云间见她眉宇间都是尴尬与羞怯，开口问道。

    “启禀圣上，民女今年十五。”

    楚云间摩挲着腰间玉佩，笑道：“你过来。”

    沈榕的心跳更快了，小心翼翼走过去，不防脚下一滑，竟直接扑到楚云间怀中。

    她吓得要死，正要跪下告罪，双手却被对方握住，带着磁性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投怀送抱？你倒是挺急的。”

    她的心骤然跳了跳，惊恐地抬头看他：“民女没有！”

    话音落地，却瞧见他并未生气，依旧是温和微笑的模样。

    她的脸红得更加厉害，连忙垂下头，对方大掌搂住她的腰，将她抱在了大腿上：“朕向来厌恶投怀送抱的女人，可是你……很特别。朕，很喜欢你。”

    那怀抱滚烫无比，温热的呼吸喷涂在沈榕耳畔，她的脸红得能滴血，整个人微微战栗，不知该如何是好。

    楚云间忽然将她打横抱起，朝床榻上走去。

    沈榕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禁抓紧了他的衣袖，满眼哀求：“陛下，不要这样……”

    楚云间将她放到床上，欺身而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声音透着浓浓的性感：“不要怎样？”

    说着，便伸手拔下她头顶的发簪。

    满头青丝铺散在枕上，身下的娇躯颤抖着，像是无助的小白兔。

    他垂下眼帘，灼热的吻接连落在沈榕的脸颊、锁骨上，娇弱的少女不敢反抗，她知今日是一场局，可无人会来救她，因此眼泪顺着面颊滑落进枕头里，十分可怜。

    楚云间解开她的衣襟，玉体横陈，此景美不胜收。

    他扶起她的腰肢，明明动作温柔至极，可他的眼底却是冰冷的。

    帐幔垂落下来，隐约能够听见里面的女子发出一声痛呼，随即便是痛苦的呜咽。

    然而没过片刻，那呜咽尽数化为缠缠绵绵的呻・吟，伴着床榻的轻晃，十分挠心勾人。

    ……

    寝殿外，沈月如面无表情地靠在隔扇上，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进她的耳中。

    她抬头望向天空，明明这是她一手设下的局，可她心底并不高兴。

    采秋走过来，轻声道：“娘娘，奴婢守在这里，您去别处走走吧？”

    沈月如摇了摇头，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本宫只盼她肚子能争点气，生下个皇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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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梦见你死了

    采秋听着里面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见沈月如眼底全无欢喜，便笑道：“娘娘不要难过，等庶小姐生下皇子，娘娘就抱到膝下来养。到时候去母留子，娘娘还是楚国最尊贵的女人，庶小姐她不过就是生孩子的工具罢了。”

    沈月如笑了笑，抬手捏了捏采秋的脸蛋：“还是你懂本宫的心思。”

    午后，沈妙言躺在乾和宫书房的软榻上，盯着窗台上的绿牡丹发呆。

    她很想将书架秘格里的兵符全都偷走，可又怕动作太大被楚云间发现，因此躺在这儿，纠结了很久。

    而楚云间不在的时候，那些奏章也被李其抱走，就算她想偷看朝中形势，也没有丝毫机会。

    她想着，从兜里摸出个馒头，啃了两口，就听到窗外有两个宫女路过，其中一个开口道：“你听说没有，陛下册封御史府的庶小姐为美人了！”

    “陛下真是看重御史府呢，刚送进冷宫一个，就又封了一个！”

    “说起来，咱们乾和宫不也有个姓沈的，听说有一次，还为陛下侍寝了！不过啊，到底是没福气，到现在，也还只是个书房里的使唤丫头。瞧瞧人家，宠幸一次就封美人了！”

    “就是！依我看，还是她的出身有问题，谁叫她是罪臣之女呢？”

    两个人说着，掩唇笑起来。

    沈妙言坐起身，推开窗，“砰”的一声，将那盆绿牡丹砸了出去。

    两个宫女吓得要死，指着沈妙言说不出话来：“你，你竟然砸了圣上最喜欢的一盆花……”

    “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啊，不就是陛下宠幸过后不要的破鞋么，也敢在我们面前放肆？！我们好歹还是良家出来的姑娘，你就是个罪臣之后，有什么资格嚣张！”

    沈妙言面无表情，“再多说一个字，砸碎的就不只是花盆了。”

    两个宫女摸了摸自己脑袋，俱都有些害怕，可碍于面子，还是逞能道：“你毁了圣上最喜欢的花儿，等着掉脑袋吧！”

    说着，快速逃走了。

    沈妙言重又躺下，翘起二郎腿，又啃了一口馒头，琥珀色瞳眸中思量更甚，沈月彤刚进冷宫，沈榕就被封为美人，沈月如这是要重新扶持一个帮手的意思吗？

    她那样善妒的人，亲手将别的女人送到楚云间床上，不知是何滋味儿？

    这么想着，唇角便勾起一道冷笑，看来沈月如心心念念的皇后之位，也并非那般好坐的。

    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为了活得更自在。

    可若是需要用幸福去交换权力，那么即便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人生却也只剩下痛苦。

    沈月如她，舍本逐末了。

    楚云间回到书房时，已是傍晚。

    黄昏的光从雕窗投洒进来，窗边软榻上，那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睡得十分香甜。

    他走过去，漆黑的瞳眸倒映出那张含笑的睡颜。

    她连睡觉都在笑，她梦到了什么？

    他在软榻边坐下，动作很轻，唯恐惊醒了睡梦中的人儿。

    四周安安静静，他从软榻里侧拉过薄毯，轻轻盖在沈妙言的身上，试探着，用手指碰了碰她的面颊。

    触感依旧柔嫩。

    他忍不住，又捏了捏。

    沈妙言睁开眼，眼中的睡意在看见楚云间时，瞬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妙妙。”他唤了声，笑容雅致，“朕看见，你在梦中笑了，你梦见了什么？”

    “梦见你死了。”

    沈妙言坐起身，揉了揉蓬乱的头发，回答得毫不客气。

    楚云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笑得愈发热切：“原来你在梦中，都还念着朕，朕很高兴。”

    沈妙言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跳下软榻，径直回自己住的偏殿了。

    楚云间独自坐在软榻上，静静凝视着她离开，夕阳的光芒洒在他脸上，却无论如何都点不亮那一双暗淡的眼。

    他触摸着还残留有温度的软榻，垂下眼帘，修长的眼睫在俊美的脸上投下扇状阴影。

    他努力扬起唇角，露出一点笑容，可即便唇角勾起，他看起来也依旧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暖黄的夕阳彻底沉了下来。

    有宫女进来掌灯，他抬手，那宫女立即退下。

    他独自坐在黑暗中，伴着满屋寂寥。

    四周安静，唯一的声音，是他缓慢而孤独的心跳。

    ……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除了沈美人进宫这一件大事外，便没有旁的波澜。

    沈妙言每日在乾和宫的书房中混吃混喝，顺便趁楚云间不在时翻箱倒柜，可花了大工夫，却仍旧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很有些泄气，也想回国师府了，然而请宫女传到宫外的讯息，犹如石沉大海，没有人给她回信。

    深秋的夜格外凉，她拥着被衾坐在床上，不解国师为何不理她了。

    她做错什么了吗？

    还是说，是楚云间故意切断她和国师府的联系？

    她想不明白，便只得倒头睡觉。

    又过了几日，沈月如在凤仪宫举办赏菊宴会，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借着赏菊的名义，让后宫嫔妃们认识一下新晋册封的沈美人。

    其实认不认识沈美人，于这些嫔妃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到时候也会参加，这是难得见到圣上的机会。

    因此宴会当夜，后宫所有嫔妃倾巢而出，打扮得花枝招展，赶往凤仪宫花园。

    沈妙言跟在楚云间身边，轻轻叹了口气，这货自己参加什么劳什子的宴会就算了，还非要她跟着。

    明明都对他摆出很差的态度了，他却偏偏还要赶着往自己身边凑，沈妙言抬手摸了摸脸，是自己魅力大还是这货有被虐心态，她也搞不清楚了。

    等走到凤仪宫后花园，只见到处都挂着宫灯，将园子映照的亮如白昼。

    皇宫中的莺莺燕燕齐聚一堂，正围着沈月如说说笑笑。

    沈月如正笑着，抬起眼帘，瞧见楚云间到了，连忙起身，率领嫔妃行屈膝礼，齐声道：“给陛下请安！”

    这声音柔媚酥麻至极，沈妙言小心脏抖了抖，悄悄望向沈月如身边的女子，只见她身着美人服制，身姿曼妙，正是沈榕。

    一两年没见，她倒是出落得越发秀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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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她尚且自顾不暇

    她想着，楚云间已经迈步走到上首处，撩袍落座：“免礼。”

    沈月如起身在他身旁坐下，眼角余光瞥见沈妙言，眼底难看了几分，却又很快敛去，笑道：“妙言也来了？”

    沈妙言望了眼她含笑端庄的表情，像是故意使绊子：“我不肯来，他非要我来的。”

    傲娇的语气。

    沈月如的笑容僵了僵，碍于楚云间在场，不好发作，便柔声道：“这儿绣墩不够，委屈你站着了。若是站久了觉得累，可以跟采秋去宫女的厢房里睡一会儿。”

    这是在指桑骂槐地暗示沈妙言，她已不配在她面前坐着。

    沈妙言微微一笑，灯火下，腹黑至极：“不委屈！皇后娘娘过得寒酸，连绣墩都凑不齐，赶明儿我让陛下多赐你两张椅子。”

    依旧傲娇。

    沈月如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起，想着今天的计划，只得勉强维持住端庄表情，笑道：“妙言说话真有意思。”

    这是在给她自己找台阶下了。

    她正要将话题换到别处，沈妙言快嘴：“皇后娘娘说话倒是没什么意思。”

    沈月如的脸色几乎是遮掩不住地发黑，将求救的目光转向楚云间，对方却满脸笑意，仿佛心情很好。

    她怄气，却不敢将火气撒出来，只得强硬地转换话题：“今夜请诸位姐妹前来，是想请大家赏一株菊花。本宫耗费无数心力才得到它，绝对会让诸位姐妹大开眼界。”

    众人于是纷纷称赞皇后贤良淑德，有好的东西也不忘请妹妹们赏玩，真乃母仪天下的典范。

    沈月如听着称赞，心情才稍稍好些，笑道：“采秋，去让宫人们，把花园里的灯都灭了。”

    采秋笑着应是，不过须臾功夫，满园子便黑了下来。

    众人的好奇中，有宫女抬着一盆植株过来，摆在了众人中间。

    妃嫔们借着月光定睛看去，这一盆菊花就开了一朵，雪白干净，如碗口大，在黑夜中，正散发出浅浅的月白光晕，美得仿佛是从天宫上摘下来的一般。

    “陛下以为如何？”沈月如笑问。

    “甚好。”楚云间只看了一眼，就毫无兴致地挪开目光，悄悄去看身边的小姑娘。

    其他嫔妃也都附和起来，甚至有人说这是天降祥瑞，乃是象征楚国繁荣昌盛的意思。

    沈月如很高兴，命人将灯火重新点亮，顺手赏了不少东西下去。

    欢乐的氛围中，沈月如又望了眼楚云间，笑道：“今儿请大家过来，第一件事是赏花，第二件事，则是赏人。”

    终于到正题了。

    沈妙言想着，就瞧见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榕身上。

    “新晋册封的沈美人，乃是本宫的庶妹，性情温婉柔和，今儿在这里，算是正式跟大家见过面了。”

    沈月如笑望向沈榕，对方起身，红着脸对众人屈膝行了个礼：“见过诸位姐姐！”

    众人心思各异，然而明面上，却异口同声地称赞沈榕长得好、懂礼数，顺带连沈月如也恭维了一番。

    沈榕怯怯望了眼沈月如，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采秋带着宫女们奉茶而来，沈月如又笑道：“这茶是南方进贡的御茶，一年也只有五两，蒙陛下错爱，赐了些给本宫，今夜拿出来，请大家一同品尝。”

    顺贵人喝了口茶，赞道：“当真是难得的好茶，果然醇香！”

    “是呢，我喝着，竟觉得从前喝的茶，都是白水了！还是皇后姐姐有福气，能被陛下这样捧在掌心里疼爱！”颖贵人笑容满面，像是贪杯般，又连喝了好几口。

    众人的交口称赞中，沈妙言目光落在沈榕脸上，她拿绣帕揩了揩唇角，似是在隐忍什么，眉头都蹙了起来。

    恐怕她喝的那杯茶里，放了些其他的东西。

    她静静看着，唇角翘起一道腹黑的微笑，说什么要将沈榕介绍给姐妹们认识，却分明是当着众人的面，给她一个下马威，叫她知道，即便她能进宫，也只能听从她沈月如的话，依附她沈月如生存。

    后宫之中，果然是宴无好宴。

    称赞声中，沈月如笑看向沈榕：“妹妹觉得这茶，滋味儿如何？”

    沈榕起身，屈膝行了个礼，低眉顺眼地恭声道：“甚好，妹妹从未喝过这样的好茶。”

    沈月如见她乖巧，眉梢的笑容便多了些，“妹妹喜欢，剩下的茶叶，姐姐便都赠与你好了。陛下，您说好不好？”

    楚云间不屑于掺和这些女人的斗争，淡淡道：“皇后喜欢就好。”

    众人又聊了会儿天，宴会才散场。

    沈妙言跟着楚云间离开，走了几步，回头去看，只见沈榕正搀扶着沈月如，恭恭敬敬地扶她回殿中。

    像是巧合般，沈榕也回头，悄悄望了一眼她。

    两人的视线只碰触了下，便立即挪开。

    然而仅仅一眼，便仿佛有什么秘密协议，在这眼神的瞬间触碰中达成。

    沈妙言勾起唇角，脚下步子越发轻快。

    翌日，御花园。

    今日天气晴好，游园的人也多了起来。

    沈妙言穿着件崭新的素白收腰长裙，罩着件淡青色褙子，坐在林间一块大石头上，捧着本从楚云间书房里顺来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这书记载的是山精鬼怪，比那些个经史子集有意思多了。

    她看得出神，不防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三小姐。”

    她回头看去，只见沈榕站在不远处，身姿曼妙，面容秀丽，双眸中却像是笼烟罩纱般满是雾气。

    叫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沈妙言转过身，笑吟吟的：“沈美人。”

    沈榕垂下眼帘，唇角的笑容苦涩了几分：“连三小姐也这样唤我了吗？”

    “你本就是他亲封的美人，我这般唤你，并没有错。沈美人该认清，如今的身份才是。”沈妙言言辞之间并无客套。

    以前在国公府时，她同沈榕也仅仅是点头之交。

    即便沈榕如今是因为沈月如的设计，才入宫成为楚云间的妃子，看起来很是楚楚可怜，可这并不值得她去同情。

    她尚且自顾不暇，又哪里犯得着同情一个本就聪明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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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足以让男人心动

    沈榕闻言，秀眉微蹙，“我虽愚笨，却也知道，嫡姐让我进宫，只是为了让我怀上皇嗣。一旦我将皇嗣生下来，到时候面临的，可能就是去母留子的下场。三小姐也深受嫡姐的迫害，若能与我联手……”

    话点到为止，她抬眸，定定注视着沈妙言。

    沈妙言垂着眼睫，把玩手中的书卷，都说庶叔家这位庶女胆小如鼠，常常被沈月彤欺凌，可如今看来，也并非如此。

    她的城府，并不亚于这后宫中其他女子。

    她抬起头，冲沈榕微微一笑：“沈美人有的是皇帝后妃这个身份，以及皇帝对你的新鲜感。而我，可以在小范围内操纵皇帝的情绪。”

    沈榕一怔，盯着沈妙言，她说，她能操纵皇帝的情绪？

    陛下那样一个英明的帝君，会被她一个小女孩儿操控？

    沈妙言见她面露不信，不由笑道：“今日是十月十五，按规矩，皇帝要到皇后宫中就寝的。但我有办法，叫他不去沈月如宫中。你过来……”

    沈榕俯身，沈妙言咬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话，她满脸震惊：“这……能行吗？”

    沈妙言拍拍她的肩膀：“一切有我，放心。”

    沈榕将信将疑地离开后，沈妙言仰起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到她白净的脸上，琥珀色的瞳眸像是泛起了一层金光，她整个人熠熠生辉。

    她要铲除御史府，就得将庶叔他们逐个击破。

    前朝她插不上手，可后宫，却易如反掌。

    沈月彤已被打入冷宫，差不多是废了，那么现在，就只剩沈月如了。

    沈妙言离开后，不远处的草丛动了动。

    她回到乾和宫时已是傍晚，跨进书房门槛，就瞧见楚云间正在训斥大臣。

    奏章砸了大臣们满头满身，可那群老臣没有一个敢仗着自己资历老，而拿捏楚云间。

    她扶着书架，默默看着，楚云间他，已经很有皇帝的威严和手段了。

    那群大臣们战战兢兢地捡起地上的奏章，行过大礼后退了下去。

    楚云间靠坐在大椅上，揉了揉眉心，眼角余光瞥见她，淡淡道：“站在那儿做什么？”

    沈妙言走到他身边，“我想跟你一起用晚膳。”

    楚云间愣了愣，目光透出不可思议，“当真？！”

    沈妙言白了他一眼。

    ……

    今夜的晚膳格外丰富，偏殿的圆桌上，满满当当摆着两盆鲜汤、五盘荤菜、五盘素菜、两碟点心，并一壶果汁。

    “你还未及笄，不该喝酒，朕就只让御膳房送了果汁来。”楚云间说着，亲自给沈妙言斟了一杯，“朕见你常拿书房里的橘子吃，猜测你该是爱喝橘子汁的。”

    说着，又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御膳房的人说，每次给你收拾碗筷，红烧肉剩的最少，你爱吃这个吧？”

    沈妙言蹙起眉尖，没料到楚云间竟然会这样心细。

    楚云间喝了口橘子汁，英俊雅致的面庞上，笑容透出发自内心的高兴：“咱们曾约有婚姻，可朕却错过了你的很多时光。如果可以，朕愿意一点一滴，慢慢补偿给你。”

    他注视着沈妙言，双眼中满是深情。

    沈妙言的心莫名乱了下，却很快镇定下来，将碟子里的红烧肉丢回他碗中，“你错过了今天的日出，即便明日再看，也不会和今天的一模一样。楚云间，错过，就是错过了。”

    楚云间的瞳眸一瞬间的黯淡，却又很快恢复，只含笑用膳。

    只是唇角，多多少少透着些苦涩。

    那样的苦涩，并非是珍馐美味就可以让它变得甜美的。

    晚膳在沉默中结束，楚云间望了眼墙角的滴漏，正要说什么，沈妙言抢先道：“我想去御花园走一走。”

    楚云间看向她，她的意思是，让他陪她？

    他没有多说什么，起身道：“御花园里种了不少昙花，朕带你去赏玩。”

    两人跨出门槛，李其小心翼翼凑上来，轻声道：“陛下要去花园？皇后娘娘那里……”

    刚刚皇后派人来请皇上去用晚膳，他已经想办法推掉了，没想到，皇上连夜里也不打算过去。

    沈妙言望向楚云间，他笑道：“朕只是去花园走一走，过会儿再去凤仪宫。”

    “是！”李其应着，指了个小太监去跟沈月如禀报，自个儿领着执灯的宫女内侍们，跟上楚云间。

    谁知没走几步，楚云间回转身，又道：“不必跟着。”

    李其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月色与宫灯的光照下，但见这两人的剪影在地面拉得很长。

    这二人明明隔得这样近，可是他看着，却觉得那小姑娘分明与自家圣上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他在夜风中摇摇头，轻轻叹息。

    今夜月色如水，御花园中飘散着桂花的甜香，夜莺和秋虫啼鸣此起彼伏。

    楚云间心情很不错，带着沈妙言去看了昙花，可对方兴致缺缺，像是一朵枯萎的青莲。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很努力地想让她高兴，便开口试探着讲了个笑话，可讲完之后，她没有笑，他也没有笑。

    气氛愈发尴尬。

    正在他不知所措时，前方隐隐有缥缈的歌声传来。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远处高高的拱桥上，月光从云层之上投洒下来，一位身着白裙的美人，一边吟唱，一边折腰而舞。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那歌声婉转至极，洁白的裙摆与广袖在风中飞扬，绣着合欢花的腰封却衬得纤腰盈盈不堪一握，只一个甩袖，跃然而上半空中，用长袖在月光下画出一道长长的半弧，绝美出尘得仿佛蓬莱仙子，月下嫦娥。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歌声柔美动听至极，像沈榕这个人一样温婉。

    沈妙言静静欣赏着，瞳眸中没有半点波澜。

    其实沈榕相貌不及沈月彤艳丽，气质不及沈月如高贵，但是加上这歌声和今夜仙境般的景致，却为她添色不少。

    应该，足以让男人心动了吧？

    她想着，抬头望向楚云间，却不期然的，与他的视线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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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尽管知道，她只是在利用他

    那双雅致的眼中，积存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以致连她都看不懂了。

    秋虫寂寥的鸣叫声中，楚云间忽然一笑，“妙妙似乎很喜欢，将朕往别的女人身边推。”

    “什么叫别的女人？沈榕她本就是你的女人。更何况，我也没有料到，她会在御花园。”沈妙言声音淡漠。

    楚云间仍旧凝视着她，这个小姑娘，她说谎时连语调都不会改变，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那么平静，好像说的是实话般。

    若非下午有御花园的暗卫前来禀报，恐怕他也会相信她的话吧？

    拱桥上，沈榕静静看着那两人的互动，她将沈妙言对楚云间的不屑、楚云间对沈妙言的纵容，都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可是，圣上是至高无上的君王啊，他的话，难道不该被任何人所遵从吗？

    为什么一个小女孩儿，就可以让君王为她折腰？

    况且，他还是自己的夫君……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意涌上心头，她走到两人身边，屈膝行礼：“给陛下请安！刚刚，让陛下见笑了。”

    楚云间几乎瞬间便恢复了平常所保持的疏远和温润，“榕儿的歌舞，很精彩。”

    沈榕垂下头，似莲花不胜娇羞：“臣妾是因为想念姨娘，所以才趁无人时，来御花园跳姨娘教的舞蹈，以抒发对姨娘的思念之情。不想，被陛下看见……嫔妾舞姿拙劣，怕不堪入陛下的眼。”

    楚云间瞥了眼沈妙言，声音依旧温和：“此舞曼妙，榕儿不必自谦。”

    沈妙言适时开口：“榕姐姐住的长春宫，离御花园不远，咱们去坐坐吧？”

    尽管知道沈妙言只是在帮沈榕争宠，可这一瞬，对上她那双冰凉的琥珀色瞳眸，楚云间还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尽管知道，她只是在利用他，他却仍旧无法拒绝。

    在她面前，他甚至无法操控自己的情绪。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负着手往长春宫而去。

    月色下，沈榕悄悄望了眼沈妙言，这个小堂妹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她又望了眼走在前面的皇帝，莫名觉得，这两人四周似乎有一层结界，将外人都隔绝了开。

    可她明明听说，这两人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为什么今夜看来，竟是意外的平和？

    还是说，在平和的水面之下，有波谲云诡的黑暗，在悄悄搅动一切？

    云翳遮住了月光，大风骤起，将前方小姑娘的裙摆吹得飞扬起来。

    纤细的脊梁笔直犹如不会弯折的青松，那**着裙摆的白嫩小手，是一双能够翻云覆雨的手吧？

    她才十三岁，可是行走在风中的姿势，却优雅坚定至极。

    沈榕想着，又看了眼天空，京城，再过两年，怕是要变天了……

    长春宫比不得乾和宫奢贵华美，却也还算精致。

    宫女们端来茶果点心，沈榕没话找话地和楚云间聊了会儿，沈妙言望向角落的沙漏，时辰已经这样晚了……

    她起身，深深望了一眼沈榕，随即面无表情地转向楚云间：“你要歇在这里？那我先回宫了。”

    说着，不等楚云间说什么，径直往长春宫外走去。

    她背对着那两人，在跨出门槛时，悄悄勾起唇角，她从下午在御花园碰到沈榕时就开始折腾，折腾这么久，想要的可不是楚云间今晚就睡在长春宫。

    而是……

    殿内，沈榕望向楚云间，对方正注视着沈妙言的背影。

    她抿了抿唇瓣，笑道：“陛下，嫔妾伺候您沐浴更衣？”

    殿中静默良久，楚云间才笑道：“好。”

    那笑容和平时一般无二，仿佛他从未曾伤心过。

    楚云间先洗完，只身着明黄色的中衣，拿了本书，靠坐在床榻上，就着烛火翻阅。

    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腰间，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白日里做皇帝训斥大臣时的威严，更多了些居家气息，像是寻常世家的贵公子。

    那雅致的眉眼低垂着，鼻梁高挺，格外英俊动人。

    沈榕身着浅色中衣走出来，看见这样的楚云间，一颗心便无法抑制地猛跳了下。

    尽管当初是被逼进宫的，可这样的夫君，已然是世上最好的男子，她又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这么想着，示意伺候的宫女都退下，拿了把剪刀，将灯罩里的烛芯剪短些，声音柔和：“陛下，这是嫔妾第一次正式的侍寝，若是伺候的不周到，还请陛下不要见怪……”

    楚云间的目光却只盯着书卷，声音漫不经心：“无妨。”

    沈榕深深呼吸，小心翼翼上了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呵气如兰：“陛下还要看书吗？”

    她的身子很软，又很烫，中衣微微敞开，露出的一痕雪白像是不经意间的勾引。

    楚云间将书卷放到床头，大掌揽过她的腰，侧过身，密密麻麻的吻便落在她的脖颈间，直将她吻得**连连。

    “陛下……”

    她往后倾倒，一头青丝如流水般柔软。

    楚云间扶住她的腰，正要进一步时，却瞥见那张美人脸上，眉梢眼角都是温柔与顺从。

    沈榕，她与后宫中其他女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个有着铮铮傲骨，青莲一般的小姑娘。

    他的动作顿住，兴致全无。

    “陛下？”沈榕睁开眼，不解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她似乎从这个九五之尊的眼中，读出了些许孤单。

    他为什么孤单？

    没等她想明白，楚云间便翻身下床，面无表情地拿过衣架上的外裳：“你早些休息。”

    沈榕沉默着，如果今夜，陛下从这里回去，明日六宫嫔妃都会看她的笑话。

    好不容易在沈妙言的帮助下，将皇帝从皇后那儿截到自己宫中，结果人家半夜就走了，这叫什么事儿？

    绝对不能让皇上离开！

    她赤脚下床，十分善解人意地为他拿过腰带系上：“陛下日理万机，夜里该好好休息才是。嫔妾愚钝，不能为陛下解忧。好在堂妹聪慧过人，想来，定会让陛下笑逐颜开，一解烦闷。”

    说着，垂下眼睫，瞳眸中有暗光一闪而过。

    这是姨娘教她的以退为进，说是对男人很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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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她说，要让她当皇后？

    楚云间低头看她，她的发顶折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泽。

    他伸出手，捻了捻她的头发，发质很软，和妙妙的一样软。

    想着，瞳眸便幽深了些。

    沈榕大着胆子抬起头，注意到他的目光，知道事情差不多成了一半儿，便往后退了一步，态度十分恭敬：“嫔妾恭送陛下。”

    灯光下，她刻意将姿态放得很低，姨娘说过，男人都喜欢小意温存的女子，所以只要表现出楚楚可怜的模样，男人就绝对舍不得离开。

    楚云间盯着温婉懂事的沈榕，刚刚泛起的一丝兴趣，又像是涟漪般，在水面消失不见。

    他还以为这女子同旁的女人会有一点不同，没想到，竟还是一样的。

    刚刚那番话，其实是在以退为进吧？

    唇角勾起一道冷笑，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沈榕那副温柔的表情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盯着楚云间，为什么和姨娘说的不一样？他竟然离开得这般干脆？！

    她跌坐在地，如此一来，在御花园里费尽心机的那支舞，以及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了……

    她满脸颓然，却始终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乾和宫台阶上，沈妙言盘膝而坐，手中拿着朵瑶台御凤，一边摘花瓣丝，一边念念有声：“他在想我，他没想我，他在想我，他没想我……”

    淡绿色的衬裙边，早已落了一层雪白花瓣儿，以及几枝光秃秃的菊花枝。

    扯掉最后一瓣，她泄气地将花枝丢出去：“又是不想我，居然敢不想我！”

    说着，咬住唇瓣，伸手又拿过一枝菊花，聚精会神地撕起花瓣来：“他想我，他没想我……”

    才扯掉两瓣，背后突然响起一个沉稳的男音：“无论你撕多少花瓣，如果他没有想你，那么也不会因为扯到‘在想你’那一瓣，就会真的想你。”

    沈妙言的手顿住，回头看去，楚云间站在台阶上，望着遥远的天际，正临风而立。

    夜风将他的大袖吹得鼓起，他的唇角含着一缕笑，好像心情还挺好。

    她站起身，并未诧异他为何会折回来，只丢掉手中的花儿，语调中带着赌气的意思：“这些都是假的，他有没有想我，我能感觉到，才不需要你来说教！”

    “说教？”楚云间重复了这个词儿，忽然一笑，“朕从未教过任何人东西，你倒也能算得上是第一个。你不喜欢听人说教？可朕听闻，你的很多功课，都是他亲自教的。”

    沈妙言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像只炸毛的猫儿，噔噔噔就跑回了她住的偏殿。

    楚云间含笑凝望她的背影，只有和她在一起时，他才觉得，他是活着的。

    他抬手，摸了摸跳动的心脏，看了看红润的、遍布纵横纹路的掌心，唇角的笑容愈发真实。

    他活着，真好。

    第二日晌午，沈妙言还在梦里，忽然听见门外急促的叩门声。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透着慵懒：“谁啊？”

    沈榕红着眼睛推门进来，裙摆被水打湿了大半，看起来十分狼狈，还隐隐散发出腥臭味儿。

    沈妙言皱眉，用手扇了扇面前的腥味儿，有点不高兴：“你这是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沈榕哭得厉害，“昨晚是十五，陛下本该去皇后宫中的，结果你说要帮我争宠，就让皇上去我的长春宫！可是皇上什么都没做就走了，你知道我今天去给皇后请安时，多少人在笑话我吗？！我进门的时候，还被采秋拿泔水泼了一身！”

    即便从小到大身为庶女，始终被沈月彤欺负，可她小心翼翼、谨小慎微，还从未在人前出过这样的丑。

    如今，面子里子，是一样都不剩了！

    她趴在桌上，哭得十分厉害。

    沈妙言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我都把他带到你宫里了，你没本事留住他，现在却来我这儿哭，是什么道理？”

    沈榕皱着眉头，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压着声音哭道：“沈妙言，你其实早就算准了，他不会留在我那儿的，是不是？！你想要借此，让我与沈月如彻底决裂！我没了沈月如的庇护，在宫中就会举步维艰，这个时候，能够帮我的，就只有你！你是想借着我的手，除掉沈月如。沈妙言，你好腹黑的心思！”

    沈妙言把玩着柔软的帐幔，琥珀色瞳眸划过暗光，沈榕她，还不算笨。

    屋中沉默良久，就只听得见沈榕断断续续的哭声。

    如今六宫的人都知道，是她在御花园，将准备去皇后宫中的皇上截走，所有人都在骂她是狐狸精，就知道勾引皇上。

    沈月如更是恨她到极点，今早泼到她身上的泔水，便是宣战的意思了。

    她本就没个好出身，如今，可要怎么办才好？！

    沈妙言被她的哭声烦得厉害，又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冷声道：“够了！除掉沈月如，你不也能获得好处吗？你想想，沈月如若是被废，我庶叔他，是不是会再扶一个女儿坐上后位？而沈月彤如今幽闭冷宫，最后可能的人选，就是你啊！”

    一番话，叫沈榕整个人都傻了。

    她去找沈妙言，只是因为她不想沦为沈月如的棋子，不想在生下孩子后，被当做废子处理掉。

    可是如今，沈妙言竟然说，要让她当皇后？

    她不过区区庶女，她真的能当皇后？！

    见她眼中都是犹疑与动摇，沈妙言笑道：“你好好待在宫中，别管这些其他嫔妃的态度了。把自己收拾得美美的，才容易重获圣心不是？”

    说着，意有所指地扫了眼她沾满泔水的裙摆。

    沈榕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总不能再回去投靠沈月如，只得起身，同沈妙言道别后，忧心忡忡地回了长春宫。

    而与此同时，凤仪宫中。

    后宫前来请安的嫔妃都散了，沈月如独自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随手去旁边碟子里抓了把瓜子，秋水剪眸里满是复杂。

    采秋匆匆进来，屈膝行了个礼：“娘娘，奴婢打探到长春宫那边的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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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楚国落第一场雪时，我就回来了

    沈月如将那把瓜子放下，缓缓坐起身来，“如何？”

    “庶小姐从娘娘宫中出去后，并未回长春宫，而是直接去找了沈妙言。娘娘猜测的不错，她们果然勾结到一起了！”

    沈月如冷笑了声，动作优雅地将双腿从床上放下，金色的甲套轻轻扣在矮几上，“沈妙言她想煽动沈榕对付本宫，可沈榕是个胆小如鼠的，她能有多大的能耐？沈妙言她，看错人了。”

    “娘娘说的是，”采秋走上前，为她将发冠和衣裳扶正，“这后宫的一切，都逃不过娘娘的眼睛，沈妙言算什么，娘娘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只是娘娘，庶小姐如此背叛您，实在可恶，咱们可要做些什么？”

    沈月如左边嘴角勾起，“如今已是深秋，眼见着天一点点凉下来，你派人叮嘱绣院，多多‘照看’些沈榕。”

    采秋立即笑着应是，“膳房那边，奴婢也会格外‘关照’的！”

    沈榕入宫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湖面，虽然泛起了圈圈涟漪，可不过瞬间，便又恢复了平静。

    自然也有吃饱了撑的闲着无聊的嫔妃，结伴儿去找沈榕的麻烦。

    可沈榕听沈妙言的，总保持着温婉的脾气，任旁人如何奚落欺负也绝不还口，一来二去的，人家嫌无聊，也就不到长春宫找麻烦了。

    十月与十一月渐渐过去，宫中的枯荷与残花被收拾干净，崭新的火红宫灯被挂上檐角。

    绣院的人也将冬天的新衣发了下去，敬事房的人则给每个宫里的主子都送去了木炭等物，尽管是要迎接凛冬，可众人依旧高高兴兴的当差。

    沈妙言的信送不出去，因为怕冷，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上宫里的衣服，好在这一次，楚云间并未叫人给整什么劳什子的妃子服制。

    她趴在床上，很有些抓狂。

    这都过了多少天了，国师也不来接她，也不递个平安信给她，说是软禁，可是以他的本事，向宫里递个信，算不得什么难事吧？

    沈妙言都有点怀疑国师不在京城了，谁知道他跑哪儿鬼混去了！

    事实上她的怀疑被很快应验，那日她独自坐在书房打璎珞玩儿，顾钦原正好过来，趁着无人，丢了个纸包给她，说是国师托他送进来的。

    沈妙言回到偏殿拆开来，里面有一张纸条和一只琉璃瓶。

    她打开纸条，上面的那手金错刀无比熟悉：楚国落第一场雪时，我就回来了。

    她怔怔望着纸条，强忍住鼻酸，又望向那只巴掌大的琉璃瓶，瓶身是半透明的，隐约可见里面盛着半瓶清澈晶莹的水。

    她晃了晃小瓶子，疑惑地拔开瓶塞闻了闻，扑面而来都是梅花雪水的清香。

    琥珀色瞳眸微微放大，这瓶子里是……融化了的雪？

    可楚国，并未下雪。

    她将琉璃小瓶紧紧攥在掌心，国师曾经说过的话，再度浮上心头。

    ――国师，北方是什么样的？

    ――北方是大周的领土，每年的十一月份，就会开始飘雪。三四月的时候，草长莺飞，春景极美。

    这是从大周的梅花树上，扫下的雪吧？

    她望向窗外明净的天空，她从未出过楚国的京城，既不知道楚国除了京城以外的地方是什么样，更不知道大周是什么样。

    可是国师如今去了大周，她忽然就很想知道，国师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

    她将琉璃小瓶珍而重之地藏在枕头底下，欢快地往楚云间的书房跑去，这一次，她要认认真真地看完大周的地方志。

    ……

    眼见着到了十二月中旬，楚国京城，终于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沈妙言早上是被冻醒的，她匆匆穿上袄子，跑到雕窗旁，将窗户支起，就瞧见到处都是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乾和宫地势较高，从她的窗户看去，无数错落有致的宫殿房顶上，满是洁白的雪，有身着精致冬装的宫女从廊下走过，青春的容颜与宏伟的皇宫融为一体，自成一幅美景。

    更远的地方，是明黄的宫墙与长长的宫巷，冬青树上也落了雪，湖面结冰，一切都是洁白晶莹的纯净颜色。

    她心情极好，穿上短靴，梳好发髻，从枕头底下捧出那只琉璃小瓶，认认真真亲了亲瓶身，便将瓶子揣进怀中，撒野般推门跑出去，一路向北。

    经过的宫婢与内侍们无比惊讶地顿住步子，只看见这小姑娘身着浅黄色短袄，及到脚背的素白百褶裙，跑得那样快，小脸上的笑容那么灿烂，像是一团火焰，一路奔跑，一路燃烧。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他们忘了宫中有不能乱跑的禁令，也因此忘记呵止沈妙言。

    这些人的心，长期浸润在深宫中，早已变得干涸枯萎。

    可是这一瞬，那团快速移动的小小火焰，像是要将这深不见底的宫闺点亮，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明快轻松起来。

    他们目送她远去，麻木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沈妙言并不知道她带给这些人的震撼与欢乐，她的唇角高高扬起，穿过结着长长冰棱的九曲回廊，穿过有着厚实冰面的荷塘，穿过深深浅浅的宫巷，一路向北，仿佛是在跑向那个有他的未来。

    直到她筋疲力竭，才终于爬到宫中最北面的钟塔上，触目所及，是皇城一望无垠的雪景。

    那雪景同白色的天际相连，仿佛能一直延伸到他在的地方。

    沈妙言扶着膝盖，重重喘着气，笑容却格外清丽可爱：“国师，我等你回来！”

    她从钟楼下来之后，没回偏殿，而是径直去了长春宫。

    长春宫冷冷清清，角落长着几蓬枯草，厚厚的积雪将道路都给掩盖了。

    她在外面伫立良久，直到殿门口出现一个身着旧衣的秀丽女子，才微微一笑，很快离去。

    沈榕扶着门框，注视着她的背影，眼中同样浮起一抹笑意。

    冬天啊，正是万物沉寂的时候。

    可是，也总有特殊的植株，会趁着这个机会，在白雪的掩盖下，悄然生长。

    她忍了两个月，真的是忍够了。

    她摸了摸小腹，唇角的笑容依旧温婉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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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朕这只手，大约是废了

    乾和宫的书房烧了地龙，十分暖和。

    沈妙言从廊下过来，守在门口的宫女立即挑起厚厚的帘子：“三小姐。”

    她走进去，在书房角落的火盆旁蹲下，伸出手烤：“楚云间，去看雪吧？”

    正在批折子的男人头也不抬：“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这两个月来，他吃了这小姑娘不少苦头。

    这般会捉弄人的女孩儿，也不知君天澜是如何忍了她那么久。

    沈妙言抬头看他，他的右手拢在袖管中，仍旧在用左手写字。

    她起身走到他跟前，“你的右手还没好吗？”

    楚云间挽起衣袖，从手肘到手腕处的口子已经变成淡红色，尽管痊愈了，可乍一眼看上去，依旧触目惊心。

    他用右手试探着握了下朱砂笔，大约是使不上劲儿，朱砂笔从手中滑落在龙案上，在奏章上烙下一道不合宜的红色。

    于是他淡淡笑了下，并不在意的模样：“御医并未明说，但朕明白，这只手，大约是废了。”

    沈妙言表情有些微妙，过了会儿，她挪开视线，“出去看雪吧？我保证不害你。”

    楚云间轻笑出声，合上奏章起身：“走。”

    此时大雪初霁，景色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两人漫步于雪地里，楚云间瞥向沈妙言，只见她低头朝掌心呵了团热气，似是有点冷。

    他解下紫貂毛斗篷，正要披到她身上，小姑娘却主动站远些，依然是不肯亲近的态度。

    他只得重新披上，两人沉默地走过一段路，四周的景色却越加荒僻。

    不远处，林木的掩映下，一座破旧的宫殿静悄悄的立着，角落里隐约可见几片漆黑残瓦。

    然而就是这样荒凉的环境里，几株红梅开得艳丽至极，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暖色都聚在枝头，绚烂得令人惊叹造物主的神奇。

    “这里是长春宫？”楚云间声音清淡。

    “嗯。”沈妙言双手拢在袖袋里，没过一会儿，就瞧见身着半旧樱花色长裙的秀美女子端着盆木炭出来，一缕浓浓的烟雾从炭盆里升起，那女子似是受不了了，将炭盆丢到地上，仔细拿火钳夹出冒烟的炭块，放到雪里浸灭。

    似是才看到站在路上的两人，沈榕怔了怔，连忙走过来，不可置信般愣了许久，才红着眼圈开口：“陛下？！”

    楚云间面无表情。

    沈榕连忙擦去眼泪，笑道：“今日天冷，陛下若是不介意，可以到臣妾宫中坐坐。”

    楚云间还未回答，沈妙言搓了搓手：“是有些冷，沈美人宫中可有斗篷？”

    “有的！”沈榕连忙点头。

    沈妙言没管楚云间，自个儿先跑进了长春宫。

    楚云间无法，只得抬起步子跟上。

    沈榕找来件素色的斗篷：“这还是刚进宫的时候，陛下赏的，可能有些薄，三小姐不要介意。”

    “无妨。”沈妙言接过，她也不是真冷，不过是寻个进长春宫的由头罢了。

    楚云间喝了口沈榕亲自沏的茶，微微蹙眉，望了眼茶汤颜色，心中不喜：“这是敬事房送来的茶叶？”

    “是嫔妾去问敬事房的公公讨要的，茶叶虽粗陋，水却是好水，都是嫔妾天还未亮的时候，从梅花瓣儿上扫下来的。”沈榕笑容纯真，仿佛并没有因为敬事房的苛待而有怨言。

    楚云间看了她一眼，又品了口茶，倒是能隐隐尝出梅花的冷甜与雪水的澄澈。

    他放下茶盏，打量了下宫殿，殿内原本那些华丽的摆设都不见了，显得很有些空落落的，不过还算干净。

    “朕记得，那多宝格上，还有好几尊贵重的白玉净瓶，去哪儿了？”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沈榕面色有一瞬间的僵硬，旋即低下头，轻声道：“宫中的姐姐们前来拜访的时候，说很喜欢，嫔妾就送给她们了。”

    楚云间是明白人，沈榕说是送，怕实际上，是他那些个妃嫔们过来抢的吧？

    眼皮子这样的浅，难道他过去亏待了她们不曾？

    再看这宫殿里外冷冷清清，以前的宫女，大约都拣高枝儿飞了。

    皇宫这种地方，本就比别处更容易看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对那些嫔妃与宫女的厌恶便又多了几分，手指敲击着桌案，“你将这里收拾得很好。外面的几株梅花，照顾得很用心。”

    “嫔妾这几个月闲来无事，读了些书，知道文人雅士讲究‘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追求的是高洁的生活。嫔妾想要模仿那些高士们，可惜宫中没有青竹，便只能用梅花代替，还请陛下不要笑话嫔妾。”

    沈榕神态轻松闲适，与过去那个总是畏畏缩缩的庶女，气度风华竟全然不同了。

    楚云间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又看到那多宝格上果然摆着几本书，英俊雅致的面庞上，不禁泛起柔和的笑意：“你说的很好，朕不会笑话你。读书是个不错的消遣，能够开阔人的眼界。可惜后宫女子，总忙于争妍斗艳，所以身上，也就缺了诗书的灵性。你爱读书，这很好。”

    “陛下谬赞。”沈榕垂眸，白皙的面颊上，晕染开绯红，像是颜色最美的胭脂。

    两人又谈了会儿，沈榕起身，“臣妾为陛下添茶。”

    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眼前却一黑，径直往地上摔倒。

    楚云间起身抱住她，她缓了好久，才勉强睁开眼，脸色很有些苍白。

    “我去叫御医！”沈妙言丢下茶盏，目光若有似无地瞄了眼沈榕的肚子，立即跑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御医已经赶来为沈榕把了脉。

    他捋了捋胡须，对坐在一旁的楚云间拱手：“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沈美人她怀了身孕，已经有两个月了！”

    楚云间一怔，“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在凤仪宫，他的确临幸过沈榕一次。

    沈榕睁开虚弱的双眼，瞳眸中都是欣喜：“太医，没有诊错吗？”

    “老夫行医多年，断不会有错。”

    沈榕几乎是喜极而泣，伸手紧紧拉住楚云间的手，“陛下，嫔妾怀了咱们的孩子了……”

    她的声音那么柔弱，配合着苍白的面容与微微颤抖的手，叫人不得不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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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你吃醋了？

    楚云间坐在床榻边缘，亲自为她将被子掖好，又搓了搓她冰凉的手，笑道：“榕儿且好生休息，朕会派些得力的宫女内侍过来伺候你。”

    “多谢皇上……”

    两人又说了些贴己的话，沈妙言倒是被晾在了旁边。

    她站在角落，静静看着眼圈通红的沈榕，尽管早已知晓她怀有身孕，可是如今亲眼看到她这般做戏，竟恍惚觉得，沈榕她自己也是现在才知道的。

    不得不佩服，她演得逼真。

    宫中的女人，大约都能演得出这样的戏码吧，所以这些女人的生活，才会你争我斗、波云诡谲，永远都是那么精彩。

    精彩，却悲哀。

    沈妙言默默转身，走到长春宫外，落过雪的天空格外明净，看起来，高远而自由。

    大周的天空，和楚国的天空，是一样的吗？

    塞上草原，和烟雨江南的景色，是一样的吗？

    她想着，唇角微微翘起，更加期盼国师接她出宫。

    沈榕因为怀有身孕，被封为婕妤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凤仪宫温暖如春，沈月如靠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抱着件柔软的黑色狐裘，一针一线，小心翼翼地给狐裘领子缝上两根纯黑绸带。

    采秋端着热茶进来，望着她，犹豫半晌，轻声道：“娘娘，庶小姐她，怀了孩子。”

    针尖扎进沈月如的手指，她盯着白嫩指尖上的小血珠，冷声道：“怎么回事？”

    “陛下第一次临幸她时，就怀上了。后宫那么多女子，谁能一次就怀上的，庶小姐还真是走运。”采秋声音里透着不悦，“娘娘，如今怎么办才好？”

    “怀上又如何，生下来，还不是归本宫养？”沈月如面容镇定，擦了擦手指，继续缝制丝带，“只要我娘是御史府的正妻，她一个庶女，始终就越不过我去。”

    “可庶小姐这一次重获圣宠，好像又是沈妙言帮忙的。明明是沾了娘娘的福气才能进宫侍奉陛下，竟然敢背叛娘娘投靠沈妙言，当真是可气呢！”采秋替沈月如愤怒。

    沈月如不以为意：“她是个聪明人，自然猜到我去母留子的打算。不过，就算她们联手又如何？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同样没有永远的朋友。利益面前，一切都是假的。”

    说着，精致的红唇勾起一抹轻笑，瞳眸中却都是冰凉：“去找些合适的礼物，用过午膳后，去长春宫走一遭。”

    ……

    另一边，楚云间陪着沈榕用过午膳，才回到乾和宫。

    他径直去了偏殿，推开门，就瞧见那小姑娘坐在窗台上，正背对着他。

    “你坐那儿做什么？”他蹙眉。

    沈妙言没回头，也没搭理他。

    楚云间走上前，想将她抱下来，却被她推开，自个儿跳下窗台，“不陪着沈榕，回来做什么？”

    楚云间一挑眉头：“你吃醋了？”

    沈妙言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我是怕你后宫里，那些个皇后妃嫔听见沈榕怀孕的消息，又要起什么心思，折腾出幺蛾子来。”

    楚云间笑了笑，心情颇好地朝她走近些：“朕以为，你在吃醋。”

    沈妙言后退，靠到窗台上，琥珀色的瞳眸满是认真：“为你这样的人吃醋，太不值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片刻后，楚云间伸出左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似是叹息了一声。

    长春宫。

    沈榕得知沈月如到来的消息并不惊讶，事实上她就在等她。

    得知她怀了身孕，她该是坐立难安的吧？

    不知道进来后，是会发脾气，还是会摔东西？

    她正想着，沈月如已经在宫女的搀扶下进来，端庄美艳的面庞上，盛着柔和的笑意：“一听说榕儿你有了身子，本宫就连忙过来瞧瞧，御医怎么说，胎像可还稳定？”

    沈榕眼底掠过暗光，皇后她，比她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她微微一笑，答道：“蒙娘娘关心，胎像很稳定呢。”

    “那就好。”沈月如拍了拍她的手背，很有一国之母的大度与雍容，“有什么需要的，就派人去凤仪宫告诉本宫。”

    说着，威严地望向旁边侍候的宫女，“补品什么的，都尽着用，若有半点苛待了婕妤，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小宫女连忙跪下去，战战兢兢道：“奴婢定当尽心尽责，伺候好婕妤！”

    沈月如却还没有走的意思，屏退了左右，握着沈榕的手，轻叹一声：“妹妹还在恨本宫吗？”

    “娘娘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沈榕一脸温婉可人，“臣妾怎么会恨娘娘呢，娘娘是嫡姐，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臣妾不敢，也不会！”

    沈月如盯着她，两个月没见，她这庶妹，似乎长本事了些。

    想着，嫣然一笑：“妹妹听不听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好保重身体才是要紧的，早日为皇上生个大胖小子。妹妹须知，这么久以来，陛下始终心系妙言，可妙言还小，还不能为皇上诞下皇嗣。除了顺贵人，妹妹这一胎，便是皇上的第二个儿子了，也金贵着呢。”

    这番话里，含的讯息太多，叫沈榕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皇上心系妙言？

    皇上他，心中所爱，难道是沈妙言？

    她想着，唇角勾起一道冷笑，是啊，皇上爱的人，分明就是沈妙言。

    他看她的眼神，是那样温柔，与平常全然不同，不是爱又是什么？！

    顺贵人有喜……

    原来后宫中，还有女人赶在她前面怀孕了。

    她自以为的第一胎，竟也被人抢了先……

    沈月如将她眼中的挫败与难过看得分明，嫣红的唇勾起一道妖艳的弧度，“说起来，本宫听宫里有人嚼舌根，说是国师大人三个月的软禁期限即将结束，很快就要接妙言回国师府。你与妙言关系好，她若是出了宫，你一个人，会很孤单吧？”

    沈榕瞳眸瞬间放大，不可置信地望向沈月如，清晰地从那双秋水剪眸中，看到了戏谑。

    她有些喘不过气，沈妙言若是出了宫，那她该怎么办？！

    谁还会来帮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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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沈榕的伎俩

    直到走出长春宫，扶着她的采秋才好奇问道：“娘娘，您刚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沈月如直视前方，唇角噙着一抹端庄得体的微笑：“沈妙言最大的靠山，是国师府，但那是建立在国师对她有好感的基础上的。如果她真的被陛下收用，你说，国师还会护着她吗？”

    采秋一愣，很快回过神来：“娘娘的意思是，故意让庶小姐听见沈妙言要离宫的消息，以便让她产生危机意识，从而不顾一切、想尽办法害沈妙言不能出宫。而最稳妥的法子，是让她成为皇上的女人？”

    迎面有宫女屈膝问安，沈月如抬手示意免礼，姿态很是高贵：“不错。”

    “会不会太便宜沈妙言了？”采秋疑惑。

    “对她而言，成为皇上的女人是她三生有幸。只是，能不能在后宫好好活下去，这就要看她的本事了。”沈月如声音凉薄。

    “娘娘英明！”采秋笑道。

    主仆二人穿过御花园，身后跟着长长的宫女队伍，看起来花团锦簇，光鲜亮丽至极。

    长春宫，沈榕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仔细琢磨着沈月如的话。

    虽然明白她不安好心，但不可否认，那番话，的确叫她起了将沈妙言留在宫中的心思。

    而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也成为皇上的女人，如此，她永远都不会再有出宫的机会。

    她**着腕上的玉镯子，如果沈妙言成为后宫嫔妃，按照皇上对她的疼爱，毫无疑问她会获得六宫专宠。

    可那又如何，沈妙言比沈月如要宽仁多了。

    至少，她不会做出去母留子这样残酷的事。

    心中计议妥当，她坐起身，声音慵懒：“伺候本婕妤洗漱更衣。”

    黄昏时分，沈妙言倚在偏殿窗户上，双手捧脸，静静看着从夕阳里飘落的雪花。

    它们在金色的阳光中戛然来到世间，飘舞着，细小的绒绒的，从苍穹处落下，将整座皇宫，都笼罩在它们的怀抱里。

    这景色，那么安详平和。

    琥珀色的瞳眸折射出细碎的晚霞，她收回视线，有些疲倦地掩上窗户。

    整座偏殿便陷入了昏暗之中。

    而她站在昏暗里，鼻尖暗自发酸。

    说好了第一场大雪的时候就会回来，如今都落第二场了，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深知这委屈的泪意，并非是因为力不从心或者是被人欺负而产生，而是因为，她想他。

    正难过时，外面响起叩门声：“沈小姐，皇上请您过去。”

    她连忙擦了把脸，尽量装作平静地打开门，那宫女立即屈膝行了一礼，转身沿着长廊往前走。

    她跟上去，穿过几道弯折的廊角，最后停在一座抱厦前。

    宫女将抱厦的门打开，她跨进门槛，抱厦角落摆着两座金丝炭炉，很温暖。

    中间设一圆桌，楚云间和沈榕都在。

    沈榕看见她，顿时笑道：“可把你盼来了，我带了些亲手做的点心，快来尝尝！”

    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美食，还有一盘炸酥鸡腿。

    沈妙言走过去，在沈榕左手边落座，沈榕很热情地给她夹了只团子，“尝尝这芋粉团，用的是上好的芋粉和米粉揉搓成的，包的野鸡馅儿。”

    沈妙言不爱吃这个，然而盛情难却，只得咬了口，味道竟也不算差，她抬头看向对面的楚云间，笑道：“榕姐姐手艺真好，皇上有福气了。”

    楚云间面上含笑，也尝了口点心，却并未说什么。

    沈榕拿了壶美酒，给楚云间斟满：“快到年底了，臣妾看见宫中已经开始准备年底的除夕夜宴，那些红艳艳的灯笼挂出来，叫臣妾心里也跟着高兴呢。皇上这一年处理朝政日夜辛劳，才换得国泰民安，真是百姓的福气。这一杯酒，臣妾替楚国百姓，敬皇上！”

    沈妙言暗自挑眉，在宫中磨练了几个月，沈榕这张嘴，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她望着这两人喝酒，垂下眼帘，拿银筷戳了戳面前碟子里的芋粉团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在宫中时，向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始终提着一颗警戒心，连带着感官都比在宫外时敏锐了几分。

    沈榕她无事不登三宝殿，若是送点心来固宠，也该和楚云间两人独处才是，把她请来做什么？

    她望向角落里的香炉，鼻尖嗅了嗅，熏香很正常，并没有什么不妥。

    她又戳了戳面前的团子，还未瞧出端倪，沈榕又给她夹了个鸡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妙言过了年，就十四岁了，真是女孩儿最好的年纪呢。”

    沈妙言笑了笑，盯着鸡腿，并未接话。

    沈榕望了眼沉思的楚云间，又笑道：“不知在姻缘大事上，妙言可有什么想法？”

    “姻缘这种事，向来是说不准的。如榕姐姐，在十四岁的时候，大约也未曾想过，会进宫吧？”沈妙言回答得漫不经心，用银筷戳了戳鸡腿，见并没有什么异常，正好也着实饿了，就小心翼翼夹起来啃。

    “我的确从未想过，能够成为皇上的女人。”沈榕爱慕地望向楚云间，“皇上英明神武，是我三生有幸，才能入宫。”

    男人都爱被女子全身心地依赖，楚云间也不例外，听着沈榕如此大胆的告白，微微一笑，饮了口酒。

    沈榕为他满上酒，又说了些称赞的话，最后见天色不早了，才站起身，亲手收拾了圆桌，告辞离去。

    抱厦中只剩楚云间和沈妙言两人，他斟了杯茶，望向琉璃窗外，外面的风很大，将庭院里的松柏吹得弯折，细细的雪花在空中打着转儿，迟迟没落到地面。

    明明只是傍晚，天色却黑得厉害，眼见着到夜里，又会是一场大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若是雪下得过了，酿成雪灾，楚国便又不会太平。

    他思虑不安，抿了口热茶，收回视线看向对面，大约是抱厦里过热了，对面坐着的小姑娘松开领子上的碧玉盘扣，皱着小眉毛，很不舒服的模样。

    事实上沈妙言的确很不舒服，她盯了眼角落的火炉，觉得浑身燥热不堪，叫她想要将袄子脱下来，好好凉快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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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君天澜，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的脸红得厉害，像个熟透的苹果，叫人看着，禁不住就想要咬上一口。

    她在椅子上蹭了蹭去，最后起身，道了声告辞，便想去外面吹风。

    然而还未走出两步，手腕就被楚云间扣住。

    她诧异地回头，一股大力径直将她拉到那个男人怀中。

    灼热的气息，瞬间将她紧紧包裹。

    她不安地扭动起身子，明明想要挣开这个怀抱，可身体做出的自然反应，是欲拒还迎。

    楚云间握着她的小手，她的肌肤滚烫滚烫的，身躯不安地扭动，叫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这小姑娘并不是热，而是……

    他静静看着她，那双蜜糖般的双眸，此刻布满雾气，懵懵懂懂的，仿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向来被保护得很好，因此，大约未曾接触过世间最阴暗的那一类东西。

    “妙妙。”他唤了她一声。

    沈妙言神志尚在，她医术虽不精，却也明白，身体的躁动不安意味着什么。

    她很害怕，不停地推拒楚云间，然而他幽深的瞳眸和渐渐大起来的力道，叫她意识到，这个男人起了那方面的心思。

    她咽了口口水，脑海中有声音在哭喊，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妙妙。”那人又唤了声。

    她盯着楚云间，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这个男人的脸，与君天澜的脸渐渐融为一体，恍惚之中，她伸出手去摸，声音沙哑：“国师？”

    楚云间握住她的手，俯身想要吻她。

    沈妙言呆呆望着逐渐放大的脸，那双漆黑的瞳眸，盛着深深的眷念，很温柔。

    琥珀色瞳眸泛起涟漪，她忽然伸出手，挡在了唇前。

    楚云间的吻戛然而止，他抬眸看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面有炽热的情愫，却也有令人惊叹的理智。

    “你不是他……”

    沈妙言喘息着，拔下发髻上的霞草花发簪，并没有去刺楚云间，而是刺进了自己的掌心。

    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楚云间的龙袍上，他低头看着月白锦袍上晕染开的红色，眼中的情/欲逐渐褪去，她竟然，这般倔强？

    尖锐的疼痛令沈妙言清醒，她终于挣脱开那个怀抱，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抱厦。

    迎面的冷风让她不再那么燥热，她深深瞥了眼站在不远处廊下的锦衣美人，旋即快速往偏殿跑去。

    沈榕抱着暖炉，目光追着沈妙言，秀美的面庞上呈现出一股不甘。

    她又望向抱厦，这么好的机会，皇上他竟然放弃了？！

    为什么？！

    然而没等她想明白，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朕讨厌被人算计。”

    她身子僵住，带着冷意的大掌探进她温暖的脖颈间，“若有下一次，朕会让这纤细的脖子，一点点扭断……”

    沈榕不敢回头，全身都战栗起来：“皇、皇上……”

    那大掌掐住她的脖颈，像是玩弄戏耍般，缓缓地，收紧。

    沈榕大气都不敢喘，全身绷得很紧，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皇上饶命！臣妾再也不敢了！”

    轻笑声响起，掐着她脖子的手改为轻柔地揽住她的纤腰，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耳畔：“朕不过是开个玩笑，榕儿被吓到了吗？”

    沈榕双腿发软，面色惨白，却勉强配合着，露出一抹笑容：“臣妾没有。”

    “那就好。”楚云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雅致俊逸的面庞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转身离去。

    沈榕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衣袂从廊角处消失，才满脸惊恐地跌坐在地，刚刚，皇上的确是想要杀了她……

    可是，为什么呢？

    她帮助他得到沈妙言，难道他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吗？

    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抬起手，轻轻**纤细的脖颈，睫毛轻颤，呆呆望着檐下飘飞的雪。

    雪，越来越大了。

    沈妙言跑回偏殿，用门栓将殿门牢牢拴住，冲到床上，几乎控制不住地将身上的衣物都扒了下来。

    明明是大冷的天，她却只身着单薄的中衣中裤，脸蛋透着不寻常的潮红，在床榻上辗转扭动。

    汗水打湿了鬓发，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她好难受，她好难受……

    脑海中掠过君天澜的面容，没有哪一刻，更想要那个男人在身旁。

    她猛地坐起来，将枕头砸了出去，红着眼咆哮出声：“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枕头并未落地。

    她喘息着，抬眸去看，站在殿中的男人，黑金冠束发，身着玄色锦衣，身姿修长，肩头还落了一层雪。

    他站在烛火中，冷峻精致，一身风华，像是幻影。

    沈妙言收回视线，趴在床上痛哭出声：“我好难受，你为什么还不来！”

    君天澜性感的薄唇抽了抽，这小丫头，以为他是幻觉吗？

    他缓步走到床榻边，将枕头放到床上，在榻边坐下，将她扶起来：“脸怎么这样红？”

    说着，大掌在触到她肌肤时顿了顿，她的身子，烫得吓人。

    “发烧了？”他蹙眉。

    沈妙言摇头，跨坐到他腰间，环住他的脖颈，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瞬间吸引了她，她小嘴微张，双眼半阖着，试图去亲吻他的唇瓣。

    她笨拙地在他唇瓣上辗转，他的味道还是跟从前一样，冷冽，苦涩，却又透着一丝甘甜。

    就像一杯清茶，细细品味之后，蔓延在唇齿间的，都是淡淡的香。

    很好吃。

    她歪了歪脑袋，吻得更深了。

    君天澜没有将她推开，大掌扣住她的脑袋，将甘冽的冰雪气息带到她唇齿的每一寸。

    偏殿里安安静静，只能听见窗外北风刮过的声音。

    “君天澜……”

    沈妙言努力将他扑倒。

    君天澜揽着她的肩膀，感受着她不同寻常的热情，以及周身肌肤的滚烫，在这一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这小丫头，多半是中了媚/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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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我只是怕你受伤

    凤眸危险地眯起，楚云间好大的胆子，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他的女人？！

    而沈妙言解不开他的腰带，几乎要急哭了：“君天澜，给我好不好……我好难受……”

    君天澜坐起身，将她好好抱在怀中，亲了亲她的脸蛋：“你还未及笄，这样乱来，会受伤的。”

    “我不怕……”她不安地扭动身子，一边哭一边继续去解他的腰带，“君天澜，我想要，我想要！”

    猫儿般挠心挠肺的声音，软软甜甜的，叫人的心都要化了。

    可君天澜却只是皱眉，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先去泡一泡冷水。”

    “大冷天的，你叫我泡冷水？！”沈妙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很想要**君天澜，然而她从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紧紧抱着他腰不肯撒手，“我真的难受，我想要……”

    君天澜的瞳眸更加幽深，这小姑娘的身体那么灼热，在他怀中，软软香香，几乎要将他也燃烧起来。

    然而他的理智和克制实在可怕，他将她打横抱起，不由分说地往屏风后走去。

    浴桶中盛着清水，沈妙言望了一眼那桶，连忙死死抱住君天澜的脖颈，哭声细弱：“我不愿意，国师，我不愿意！”

    眼泪打湿了君天澜的衣襟，可他并没有心软，只皱着眉头，将她放进水中。

    那水彻骨冰凉，沈妙言身体里的灼热，几乎瞬间就被压制住。

    可她并不愿意待在水中，一双琥珀色的瞳眸含泪凝望着君天澜：“国师，你怎么忍心这样待我？！”

    她中了媚药，神志尚未恢复，说话都酥软了几分，实在是令人怜惜。

    而那袒露在外的纤细的脖颈和雪白香肩，被水打湿的衣物下，若隐若现的少女娇躯，也实在是……勾人得紧。

    君天澜别开视线，声音沉稳：“我只是怕你受伤。”

    话音落地，却听见哗哗水声，他低头，就瞧见沈妙言手脚并用的试图往外爬。

    “沈妙言！”他蹙眉，霸道地将她按下去，抽出腰带，将她的双手绑在浴桶边缘，声音中隐隐透着心疼，“你先忍耐着，我去把炭火弄旺些。”

    沈妙言眼圈发红，一头乌发披散在水中，更衬得肌肤雪白。

    她傻傻望着君天澜走出屏风，唇瓣苍白，眼泪一颗颗顺着面颊滑落。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身体里的灼热和冷水交融着，娇弱的身躯实在无法承受这样的冷暖交替，意识再一次模糊，她趴在浴桶边，缓缓晕了过去。

    君天澜进来后，见她如此，皱眉将她从水里捞起来，把她抱到火炉边，解开湿透的中衣中裤，别过视线，拿干净的毛巾摸索着给她擦拭干净，又用宽大的锦被将她裹住，把她放在火炉边烤。

    过了会儿，沈妙言终于恢复了些意识，睁开双眼，就瞧见凑到自己唇边的热茶。

    她抬眸，看向身边的男人，对方沉默着，身上还携带着长途跋涉的辛劳。

    她对刚刚的事没有多做计较，捧过热茶喝了几口，烤着炉火，身子渐渐暖和起来，神志也逐渐回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凌晨。”

    沈妙言盯着他，只见他也喝了口茶，对着燃烧的炉火，眉间舒展，大约是周国那边，事情办得很顺利。

    她没有问他去大周做什么，只收回视线，对着炉火开口：“今日的媚/药，是沈榕暗算我的，大约是为了将我留在宫里帮她。她看起来是个谦逊温婉的女人，却没想到，不会叫的狗，才最会咬人，是我失策了。”

    君天澜闻言，禁不住望向她，他才离开两三个月，这小姑娘似乎又长大了些，尤其是眉宇间的冷漠与稳重，同以往大不相同。

    那双琥珀色瞳眸中的算计，更是复杂深沉。

    偏殿中陷入沉默，沈妙言舔了舔唇瓣，眸中现出一股嗜血之意：“我暂时不回国师府。沈榕她这样害我，我不回报一二，对不起我今日受的苦。”

    “你打算如何？”尽管知道只是女孩子家的宫闺争斗，可君天澜就是很愿意听沈妙言说。

    沈妙言翘起唇角，面容上全是腹黑和狡猾：“冷宫中，不是还关了个堂姐吗？让这两只狗互相撕咬，是不是很有趣的一件事？不知道凤仪宫那位，又会帮谁？”

    君天澜盯着她看了良久，最后伸出手，轻轻为她将刘海儿拢了拢，低垂着眼睫，声音低沉清寒：“妙妙，你变了。”

    沈妙言并未否认，只是更靠近他些，火光在她白净清丽的面庞上跳跃，她嗅着甜冷的龙涎香，似是呢喃：“是，我变了，可我再如何锋芒毕露，也不会伤害你。所以国师，你也不要，伤害我。”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中揽，丹凤眼中，同样跳跃着火光：“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若是她柔弱，他就将她拥在羽翼下好好照顾，反正他很强悍。

    若是她强大，那就好好看着她在舞台上大放光彩，即便她将天戳出个窟窿来也没有关系，他愿意给她做后盾。

    沈妙言依偎着他，声音透着疲惫：“我有些累了。”

    “那就睡一睡。”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陪着我。”

    “好。”

    ……

    沈妙言这一觉睡得极安稳，直到翌日天明才醒过来。

    她伸了个懒腰，洗漱更衣完毕，推开殿门，大雪已经停了，天空罕见的放了晴，阳光照在皇宫的琉璃顶上，更显得积雪晶莹洁白。

    她捧着小手炉，走到庭院里，宫女们正在扫雪。

    雪地里还有积存的枯草，一名大宫女叉腰吆喝：“去拿几把铲子，把这些草的根部都给铲掉，不然明天开春又要长出许多杂草，难处理得很。”

    沈妙言含笑穿过庭院，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树腊梅花上，斩草除根吗？

    她喜欢。

    娇小的身影一路往冷宫方向而去，直到最后，停在那座阴森破败的宫殿外。

    她给了守门的几个嬷嬷一个金元宝，那几个嬷嬷喜不自禁，连忙开了冷宫的门，放她进去，一路陪着笑：“姑娘就是皇上身边那位红人儿吧？这样冷的天，您到这里来做什么？冻着不说，当心可别沾了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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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都是贱人！

    沈妙言微笑着没有答话，抱着手炉，一路穿过荒僻的院落，其中一名嬷嬷指着间宫室，笑道：“这就是沈二小姐住的地方了，这位二小姐懒得很，每天都要到晌午才起床！”

    沈妙言抬起头，阳光投射在檐下凝结的透明冰棱上，折射出黯淡的光芒。

    水滴顺着棱角滑落，在地面的积雪上砸出一个个圆形凹凼。

    通往廊下的木制台阶塌了一半儿，整座宫室更是破败不堪，甚至能听见北风从墙壁缝隙里穿过的声音。

    那几个嬷嬷扶着她走到廊下，其中一个大力推开门，粗着嗓子：“二小姐，您还未起床啊？”

    沈妙言站在外面，悄悄看去，只见角落里摆着一张床榻，沈月彤与荷香挤在上面，只盖着一床旧棉被，不少棉絮都从褥子里钻了出来。

    沈月彤看到那嬷嬷，立即怒了：“我叫你们去弄一床好被子过来，你们拿了银子，拖了这么些天，到现在都还没送过来，都是怎么当差的？！我如今虽被幽闭冷宫，可我的亲姐姐却还是皇后娘娘，我的娘亲，还是朝中的一品诰命夫人！你们这般苛待我，当心等我出去后，要你们的命！”

    一个嬷嬷从袖袋里掏出把瓜子儿，一边嗑一边翻白眼：“瞧您说的，奴婢们办事向来利索，只是如今大冷的天，宫中棉被本就紧缺，娘娘给的那点银子，买床毯子都不够！”

    沈月彤被她敷衍的态度怄得要死，剧烈咳嗽着，双眼发红：“我的银子，还不都被你们搜刮去了？！一个鸡腿讹我十两银子，天底下，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老吸血虫！”

    荷香心疼地轻轻为她拍着后背：“娘娘不要生气，养好身子，咱们总会有出去的时候。”

    “出去？奴婢在冷宫当差了数十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能从冷宫里出去的！”一名嬷嬷怪笑了声，像是嘲讽沈月彤与荷香的不自量力。

    沈月彤咳得厉害，荷香急得不行，只得对那嬷嬷道：“几位嬷嬷，能否劳烦你们，送些热茶进来？”

    “热茶？这大冷天的，哪里去给你找热茶！雪水倒是有，姑娘若是不介意，大可去外面雪地里抓一把回来。”

    沈月彤内脏都要被咳出来了，荷香眼泪汪汪的，走下床，扑通一声跪在几个嬷嬷跟前：“求求你们了！我家小姐一到冬天，就容易着凉，我就只是想要一碗热水！”

    “滚开！别弄脏我的裙子！”被她拉扯的一个嬷嬷，抬脚将她踹开，扬起下巴，态度极为冷硬，“要热水可以，老规矩，拿银子换！”

    荷香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们的银子早花光了，哪里还有银子！

    沈月彤在床上躺下，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进肮脏的枕头里，浑身的骄傲都消失无踪，只奄奄一息地开口：“不过是求一碗热水，嬷嬷何必如此绝情，等到年关，我娘必定会给我送银子进来的，还请嬷嬷通融一二……”

    屋中沉默良久，轻盈的脚步声响起，一碗温热的茶水被送到沈月彤唇边。

    沈月彤缓缓转动眼珠看过去，端茶的女孩儿，穿着条雪白的百褶长裙，上身着水青色锦缎袄子，身段极好。

    面容虽然还带着两分稚嫩，可瓜子脸上的五官已然十分清丽动人。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柔软干净的像是蜜糖，那么无辜，那么天真……

    她是，沈妙言。

    “哐当！”

    沈月彤猛地起身，掀翻沈妙言手中的茶碗，咆哮出声：“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沈妙言望了眼地面碎裂成几瓣的茶碗，笑了笑，“堂姐多虑了，我不过是惦念堂姐，才想着过来看看你。”

    说着，见沈月彤的手上全是青紫冻疮，便将怀中捧着的珐琅彩掐金丝小手炉递给她，起身笑道：“堂姐的庶妹进了宫，被封为美人，堂姐知道吗？”

    “哼，她那个小贱人，还不是我姐姐培养的傀儡！”沈月彤不屑。

    沈妙言抚了抚裙摆，笑容天真可爱：“榕姐姐怀了身孕，陛下格外疼宠，已经封她做婕妤了。我听见榕姐姐对皇后娘娘说，多谢娘娘的扶持，她才有今天。她还说，幸亏是堂姐你让位，否则，她也没有机会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说等她诞下皇子封妃的那天，定要给堂姐你封一个大红包。”

    说完，无视沈月彤震惊的表情，转身蹦跶着往外走，顺手塞给那些嬷嬷又一只金元宝：“把我堂姐照看好些，多弄点肉什么的补补，瞧她瘦的。”

    几个嬷嬷千恩万谢地送她出冷宫，只留下空荡破旧的大殿里，瞪圆了眼睛的沈月彤。

    过了好久，直到沈妙言走到冷宫门口，才听到背后传来发狂般的大吼和尖叫：“贱人！沈月如和沈榕，都是贱人！啊——！！”

    她跨出冷宫门槛，紧了紧雪白的貂毛斗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笑容乖巧地继续往前走。

    而在她走后不久，一名相貌普通的宫女从大树后走出来，捧着水果托盘，低着头往御花园而去。

    御花园凉亭里，身着墨绿锦袍的男人坐在石桌上，一边喝酒，一边潇洒地欣赏园中美景。

    那宫女走到他身边，放下托盘，低语了几句。

    他沉吟了会儿，微笑着开口道：“腊八的时候，如此这般……”

    眼见着到了腊八节，今年楚国四海升平，收成极好，沈月如便主持在宫中举办庆祝的宫宴，京城三品及以上的官员皆可携带家眷参加。

    宫中的内侍、宫女、侍卫等人，也都得到不少赏赐，因此每人当起差来越发手脚勤快，宫中处处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沈妙言也得了沈月如赏的一套宫装，可她不想要，便又转手送给别的小宫女。

    等到了腊八这日，大臣们都携着家眷进宫。

    因为君天澜还得做出在府中软禁的样子，所以未曾入宫，沈妙言便也没兴趣去承庆殿，只安安心心坐在偏殿里习字。

    殿中通了地龙，格外温暖。

    她还未写完一篇习字贴，便有个温润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三小姐。”

    她偏头看去，身着墨绿色锦袍的英俊男子，正收了绸伞，微笑着跨进来：“可打搅到你练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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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诅咒你永生永世，不得所爱（1）

    “不曾。”沈妙言搁下毛笔，望了眼殿外白茫茫的雪，“你一个人来的？”

    “不然还能有谁呢？”楚随玉说着，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了，拿过窗台上的一副暖玉棋子，闲适优雅地将棋篓摆好，“陪本王下棋？”

    沈妙言搁下毛笔，坐到他对面去，窗外的雪光映衬下，房中都明亮起来。

    楚随玉含笑抬手，温文尔雅：“三小姐先请。”

    沈妙言拈起一颗黑棋，落在棋格上，抬起眼帘看他，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那双眼看起来少了些含情脉脉的柔和，多了几分硬气。

    楚随玉紧随着落了一子，一名相貌普通的宫女捧着茶壶进来，给两人沏茶，声音压得很低：“奴婢谨遵王爷的吩咐，给冷宫的看守嬷嬷们送了一桌酒席，她们在房里喝酒时，奴婢挑唆了贤妃几句，她就趁机跑出去了。”

    “嗯，”楚随玉不在意地应着，“继续盯着。”

    “是！”

    那宫女走后，沈妙言定定注视着楚随玉：“我在宫中的这些时日，你派人跟踪我？”

    “跟踪倒不至于，只是想了解一下，本王的盟友在做什么事罢了。”楚随玉说着，见窗台上摆着碟橘子，便拿了个剥开，“更何况，若今日没有本王，沈月彤绝对出不了冷宫，三小姐的挑拨离间，又如何能奏效？”

    沈妙言将手中抓着的一把棋子洒到棋盘上：“我不知道，晋宁王是这样卑鄙阴暗的性子。”

    楚随玉盯着棋盘，很有耐心地将黑棋一粒粒拈起，重新放进棋篓中：“咱们的目的既然是一样的，又何必管过程如何？”

    说着，将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沈妙言，笑吟吟的：“这橘子是南方进贡的，甜得很，三小姐尝尝。”

    沈妙言接过，橘肉虽然甜美，可她只吃了一瓣，就不大吃得下去。

    她感到厌恶的，并非是楚随玉派人跟踪她，而是她竟然没有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了。

    她早知皇宫中的水很深，她以为凭着那点小聪明，或许可以在后宫中搅出些水花来，却不曾想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的小伎俩，早落入了旁人眼睛里。

    或者她该庆幸，发现她的秘密的，是楚随玉而非楚云间或者沈月如？

    见她面色发冷，楚随玉吃完最后一瓣橘子，起身邀请：“想必现在的承庆殿格外热闹，三小姐可有空过去瞧瞧？”

    “既然王爷都已计划好，那么后果想来已然注定，我去不去，又有何区别？”沈妙言抬起眼帘，瞳眸中隐隐闪烁着寒光。

    楚随玉唇角勾起：“看憎恶的人倒霉，难道不是一件快事吗？”

    沈妙言凝视他片刻，“希望王爷别让我失望才好。”

    “自然不会。”

    两人出了偏殿，踩着积雪，一路往承庆殿而去。

    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好色成性的晋宁王看中沈妙言的美貌，因此才同美人亲近，没有人会想到，这两人早已联手做过无数勾当。

    今日沈妙言穿着件梨花白的百褶长裙，外面套了件淡青色贴身薄袄，系着雪白的貂毛斗篷，虽然颜色很素，可那行走在雪地里的纤纤身量，已经足够让往来的达官贵人们注目。

    再加上那张色若春晓的清丽面容，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肌肤更是欺霜赛雪，及那通身气度风华，虽然看起来还未及笄，可实在已是世间少有的美人。

    一些世家夫人喜欢这样端庄得体、又有气度的小姐，起了给自家儿子说亲的打算，便纷纷询问起身边的人，这是哪一家的姑娘。

    有知情的宫女轻声回答，说这是沈国公府的那位小姐。

    众人便都了然，这样一个活在京城旋涡中的女孩儿，并非自家孩子的良配。

    沈妙言与楚随玉踏雪而来，远远看到那座巍峨的宫殿，檐下挂着的无数大红宫灯在寒风中招摇，身着锦衣华服的达官显贵来来往往，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

    她的视线触及到远处的两个人，于是停下了脚步。

    楚随玉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梅花树林间的小路上，两个打扮鲜亮的女子，正被宫女们簇拥着，系着斗篷，手捧暖炉，笑意盈盈地往这边而来。

    是沈婕妤和顺贵人。

    沈榕也看见了沈妙言，朝她微微一笑，温婉大方，好似她从未做出过害沈妙言的事。

    等二人走近，看到楚随玉，便低头屈膝行礼：“给王爷请安！”

    楚随玉抬手示意免礼，望了眼右边儿几丛微微颤动的梅花，笑道：“二位身怀龙裔，为何不乘坐轿辇？雪地天滑，不要摔着才是。”

    “多谢王爷关心。”两人又行了一礼。

    沈榕很快转向沈妙言，上前执起她的手，笑容亲切：“妙言，你好些日子不曾去长春宫坐坐了，等过会儿宴会结束，去姐姐宫里走一走，陪我解解闷儿，可好？”

    沈妙言抽回自己的手，面容天真无邪：“姐姐上次带的点心，里面放的东西叫我受了不少苦，我可不敢再跟姐姐亲近了。”

    沈榕面庞有瞬间僵硬，又很快恢复笑容：“妙言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心里明白就行。”沈妙言眨巴着无辜的圆眼睛。

    一旁的顺贵人是真的听不懂，最后抬手扶了扶发钗，声音娇弱地催促：“沈婕妤，宴会快要开始了，咱们赶紧去承庆殿吧。我可不能吹太久的凉风，就算我受得了，我腹中的小皇子，也是受不了的。”

    沈榕眼底掠过对她的厌恶，却还是笑道：“好。”

    两人跟楚随玉告了辞，正要离开，梅花树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高呼：“贱人！”

    众人回过头，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似乎是想扑倒沈榕，电光火石间，沈榕一把将顺贵人拽到跟前，那女人没注意，将顺贵人扑倒在地，直接一巴掌扇她脸上：“沈榕你这个贱人！”

    顺贵人不停地尖叫，那女人骑在她的肚子上，不停地扇她耳光，她倒没觉得脸有多疼，倒是肚子，实在是疼得厉害。

    四周的宫女怔愣片刻，等回过神时，连忙去拉那个女人，那女人被几个力大的嬷嬷制住，才看清她打的人并非是沈榕，而是顺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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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诅咒你永生永世，不得所爱（2）

    顺贵人蜷缩在雪地上，抱着肚子，叫得十分凄厉。

    没过一会儿，就有鲜红的血液从裙摆下渗了出来。

    沈妙言和楚随玉不约而同地退后一步，宫女们都被吓哭了，围在顺贵人身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蓬头垢面的女人抬起头，一双发狠的红眼紧盯着沈榕，试图挣脱那些嬷嬷去推她，嬷嬷们都被吓到，只得将她紧紧按在雪地里，不容她挣脱了去。

    宫女们有的去叫御医，有的去请皇上，场面无比混乱，原本晶莹的雪地上，到处都是凌乱的脚印，连梅花枝都被疾走的宫女刮断。

    很快，楚云间带着后妃和群臣赶过来，早有宫女禀报过这边的情况，他看了眼不停哀嚎的顺贵人和还在挣扎的沈月彤，淡淡道：“送顺贵人回宫。”

    担架被带了过来，几名小太监扶起顺贵人，小心翼翼将她抬上去，快速往后宫而去。

    雪白的地面上，还残留着一滩鲜红的血液，红白相衬，格外触目惊心。

    楚随玉朝楚云间拱了拱手：“皇兄。”

    楚云间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不停挣扎地沈月彤身上，声音冷漠：“皇后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沈月如打扮端庄高贵，扶着采秋的手，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浑身脏污的沈月彤，声音婉约：“此事错在月彤，陛下按后宫律法处置就是。”

    沈月彤身子一僵，旋即更加奋力地想要挣脱束缚，声音嘶哑地尖叫出声：“沈月如，我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你害的！是你给我下了绝子药，叫我此生不得生育！是你勾结大周皇子，想将沈妙言送出皇宫，结果却被她提前发现，让我顶替了她！还有沈榕，你看我没了用处，就让沈榕进宫帮你固宠，你们狼狈为奸，你们都想害死我！”

    她吼完，便呜呜咽咽地啼哭起来，眼泪鼻涕都流到了雪地里，模样凄惨可怜，同以往那个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御史府二小姐大不相同。

    四周寂静得可怕，人们怀疑的目光在沈月如和沈榕身上直打转。

    沈月如轻轻叹息一声，在沈月彤面前蹲下，轻轻**了下她的头：“月彤，冷宫的嬷嬷说，你神志有些痴傻，本宫原还不信，正想着找御医给你看看，你竟然自己跑了出来，还害顺贵人惊了胎……”

    说着，十分悲伤地望了眼那一滩血迹，“正常人，哪会干出这样的事？”

    众人听着这番话，皆都沉默起来。

    贤妃拿不出皇后害人的证据，只咬着她不放，而皇后又说贤妃疯了，才说出那些话来……

    他们各怀心思的目光扫过这两姐妹，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皇帝，此事不管真相如何，怕贤妃都不会有好下场了。

    毕竟，她本就是废妃，本就是御史府的弃子。

    华氏哭着拨开人群冲过来，推开那几个嬷嬷，将沈月彤抱在怀里，“我可怜的女儿！”

    沈月彤却一把挣开她，双眼猩红，试图去挠沈月如的脸：“贱人，我没有好下场，你也不会有的！”

    忍冬立即将沈月如护在身后，攥住沈月彤的手腕，扭了一下，沈月彤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声音，那手腕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已然是脱了臼。

    一名宫女急匆匆跑过来，哭着禀报：“皇上，御医说，顺贵人的胎，保不住了……”

    人群更加寂静，楚云间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地上肮脏的女人，视线又很快落在沈妙言身上，瞳眸复杂得可怕：“御史大人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沈朋从人群中站出来，拱了拱手，声音微微发抖：“彤儿故意残害皇嗣，罪当处死。”

    楚云间收回视线，摩挲着指间扳指，唇角噙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就依御史大人所言，杖毙。”

    说罢，转身离开。

    在场的人怔愣了片刻，只得跟着离去。

    沈月彤呆呆的，望着这些人的背影，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华氏抱着她，不停地哀哭，求沈月如和沈朋救救沈月彤，可这二人俱都面色冷漠，保持着高贵的仪态，毫不留恋地往承庆殿而去。

    几名侍卫提着木棍过来，请华氏让开，可她不肯，那些侍卫只好让两个老嬷嬷，强行将她拖走。

    那些木棍重重打在沈月彤身上，她在雪地里翻滚痛呼，发出的尖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华氏很快哭得晕厥过去，被嬷嬷带走了。

    沈月彤趴在雪地上，十根手指硬生生抠进坚硬的泥土里，瞳眸紧盯着远处那个身着凤袍的高贵女人，一字一顿，如泣如诉：“沈月如，你这个贱人，我诅咒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不得所爱！我诅咒你，永远怀不上子嗣！”

    沈月如听着这些恶毒的咒骂，仍旧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扶着忍冬和采秋的手，优雅地行走在雪地里。

    没有爱、没有子嗣，都不要紧。

    她真正在乎的，只是皇后这个位置。

    只要头顶的凤冠还在，她就可以将所有女人踩在脚下，她就能活得很好。

    她抬手，扶了扶金凤发冠，注视着承庆殿上座的那张凤位，唇角的笑容愈发明艳动人。

    而梅花林里，只剩下木棍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以及女人断断续续的呜咽。

    没过多久，那呜咽声也停了。

    冷风吹过，白皑皑的雪地上，残留着殷红的血，像是梅花瓣。

    沈月彤静静趴在雪地里，面庞青紫，尚未合上的双眸透着仇恨和猩红之色，乱蓬蓬的发丝和身上的破布片被风吹动，看起来格外凄凉。

    “三小姐，你觉得这出戏，如何？”楚随玉笑问。

    沈妙言抱着暖暖的手炉，注视着那具冰凉的尸体，精致嫣红的唇角勾起一道浅浅的笑，“可惜沈月彤太蠢，连人都没看清就出了手。”

    否则，现在失去孩子的，就不是顺贵人了。

    楚随玉低头看她，斗篷上的一圈白狐狸毛衬得她小脸晶莹剔透，她看起来很漂亮，很单纯。

    他收回视线，薄唇含笑：“有沈月如在，沈榕的胎，不会长久的。”

    沈妙言没有接话，只抬步往承庆殿而去。

    楚随玉我微微一笑，缓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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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彤华番外：当时只道是寻常

    梅花林里的雪地上，沈月彤静静躺着。

    她早已没了气儿，却依旧大睁着双眼，水般的瞳眸中遍布仇恨，静静仰望着落雪的天空。

    细小的雪花温柔地落进那双美眸里，仿佛是上天在怜惜这个姑娘，让她在临死前，看起来稍微平和些。

    北风渐渐大了，一个身着绿色锦袍的公子，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他的发髻上还簪着朵红花，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面颊酡红，很有几分可笑。

    正是定西侯府世子，华扬。

    他奔到沈月彤身边，将她抱到膝盖上，轻轻晃她：“月彤，月彤？！”

    血液顺着沈月彤的唇角淌下来，她一点气息都没有了。

    华扬不住地哽咽：“好好的进个宫，不是当娘娘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温热的眼泪滴落在那张脏污的脸上，明明是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公子，此刻却跌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像个被抢走糖果的孩子。

    有侍卫过来，冷声道：“皇后娘娘吩咐，这尸体要拖到宫外处理掉。华世子，请让开吧！”

    华扬从袖袋里取出一枚荷包，塞给那侍卫，抹着眼泪道：“她是我的表妹，这尸体，能否交给我？”

    那侍卫捻了捻荷包，荷包很薄，装的大约是银票。

    他缓了脸色，笑道：“既然华世子愿意处理，那就交给您好了！”

    梅花林里又只剩下两人，华扬凝视着沈月彤的脸，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头发因为长久未洗的缘故，一缕缕地打了结，像是稻草般枯黄，同以往的乌黑柔顺大不相同。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往昔的一幕幕，都浮上心头。

    当时他们还很小，她并没有像现在这般迷恋权势与富贵荣华，他也没有如同现在般沉迷于纸醉金迷声色犬马。

    那年他八岁，偷偷坐在后院的马厩里，拿着块木头，用凿刀认真地想削一个小木马出来。

    他很喜欢雕刻，可父亲说他是侯府世子，不许他做雕刻这种没出息的活儿，所以他只能偷偷躲在这里做。

    他正聚精会神时，一个娇俏灵动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在做什么？”

    他抬头去看，就瞧见那个在他家暂住的小表妹抱着暖炉，兴冲冲地盯着他手中的小木马看：“真可爱，表哥你能送我一个吗？”

    当时他还未开窍，还不知道讨女孩子欢心，便抓紧了木马，“这是我辛苦雕刻出来的……”

    小月彤很有些失望，咬住唇瓣想了想，从荷包里取出一把精致的桃花木梳：“那我用这个跟你换？”

    那把桃花木梳雕工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犹豫良久，又摸了摸上面的雕纹，最后忍痛道：“那好吧。”

    可是这样精致的木梳，他一个男孩子用是不合适的，他带回去之后，只研究了会儿上面的雕纹，就束之高阁了。

    而那小表妹实在心善，在他被父亲逮到偷偷雕刻东西时，还主动为他求情。

    父亲罚他跪在雪地里，她便撑着绸伞，认认真真陪在他身边，告诉他，他做的雕刻真的很好，是那些人没有眼光。

    他在伞下偷偷瞄她，觉得这小表妹就跟个粉团子似的可爱。

    后来他们混熟了，他偷偷帮她做了很多把好看的木梳。

    他很喜欢帮她梳头，因为她的头发又软又顺，就跟娘亲屋里的丝绸似的。

    她则喜欢摘园子里的梅花，然后插到他的房中做摆设，笑嘻嘻地唤他表哥，说这是他送她木梳的谢礼。

    夜里，他们常常溜到后院，坐在一起看清朗冬夜里的稀疏星辰，她说，将来要嫁一个也会雕刻很多东西的男人，那样会很有趣。

    他傻傻地看着她的侧脸，在那一刻，年仅八岁的他，萌生了想要娶她过门的心思。

    他喜欢雕刻，而她喜欢雕刻的人，他们在一起，多么合适！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那个冬天的华府后院，被他们两人诠释的淋漓尽致。

    他们原本那么好，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转变的呢？

    是春日里，她趴在围墙上，看到那个风华绝代的玄衣男人骑在大马上，打人声鼎沸的街道经过，还是姑母将她接回沈府，教她女子礼仪、教她辨别金银珠宝的品次、教她如何享受贵族生活？

    总之，随着第二年春天的到来，一切都变了。

    她喜欢贵重物品，喜欢被人高高捧着。

    曾经她最喜欢的小木马，早不知被丢到哪个角落。

    而他却想跟从前一样，和她在星光下无忧无虑地聊天，可她已经学会用打量的眼神看他，像是在估量一件物品的价值。

    他送她精心雕刻出的莲花发钗，却被她丢进荷塘里，说这样的木钗，和她的衣裙不般配。

    从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碰过凿刀，再也没有做过雕刻。

    因为世上唯一支持他的人，已经消失了。

    皇宫中，北风携卷着雪花和梅瓣，落在两人的头发上。

    华扬的眉梢眼角凝结着雪粒，他从腰封里取出一把半旧的桃花木梳，小心翼翼为她将头发梳理整齐，最后从袖袋里，掏出一根碧玉发簪，轻轻巧巧地为她簪上。

    那发簪上有好几道裂痕，隐约可见，是用好几段玉粘补在一起的，正是当初被沈月彤摔裂的那根。

    他又拿锦帕给她将小脸擦干净，一边哭，一边伸出手，给她将双眼合上。

    他抱着沈月彤哭了很久，最后费劲儿地将她背起来，喘着气儿往宫外走，絮絮叨叨的：“表妹啊，当初我说要娶你，你不肯，非要进宫，如今可好……”

    说着，眼泪又淌了下来。

    而沈月彤合着双眼，面颊冻得通红，趴在华扬的肩上，好像只是睡着了。

    北风呼啸，华扬脚一崴，摔到了雪地里。

    他像是怕摔疼沈月彤般，连忙将她抱到怀里，那么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若她没有被姑母带走，该有多好。

    若她肯嫁给他，该有多好。

    若他有本事些，该有多好！

    他在雪地中搂着悄无声息的沈月彤，风霜满面，嚎啕大哭：“彤彤，彤彤……”

    远方有歌姬缥缈的歌声传来：“被酒莫惊春睡醒，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年少时的回忆，在风中旋转，直到化为纷飞的梅瓣。

    雪花落了两人满头满身，他执起她冰凉的手，似是呢喃：“所谓青梅竹马，所谓白头偕老，也不过如此……”

    他们曾共青梅，曾共白头。

    只是比起旁人，少了一段长久的陪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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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白骨亡魂

    沈月彤死了。

    后宫中除了沈榕，其他人对沈月如而言，再也构不成威胁。

    沈妙言行走在雪地里，眨了下双眼，忽然有些庆幸，今天失去孩子的人，并非是沈榕。

    冷风携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刮在人的脸上，有些疼。

    琥珀色的瞳眸倒映出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的宫殿楼宇，锦衣华服的美人和贵公子们，或站或立，觥筹交错，含笑对语。

    身着软罗轻纱的舞姬折腰而舞，丝竹管弦声演奏出一篇篇盛世华章。

    檐下宫灯映照出金银珠宝、锦绣成堆，今年楚国丰收，所有人都很高兴，这原本就是楚国的盛世。

    沈妙言随手折了枝梅花，垂下眼帘，放在鼻尖下轻嗅。

    梅花和雪的清香，令人的头脑更加清晰。

    如果现在是盛世，那么盛世过后，会是什么呢？

    她缓缓抬起眼帘，昔日楚珍、张敏、沈月彤等人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那么鲜活，那么骄傲，可如今，三人都沦为了白骨亡魂。

    恍惚之中，那些宫灯愈发火红，仿佛即将燃烧起来般。

    手中握着的梅花枝落进雪地里，她深深呼吸，琼楼玉宇，王侯宅邸，原来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正出神间，肩膀被人拍了下，她回头看去，楚随玉笑意盈盈：“想什么呢？外面风大，快进去吧。”

    两人踏进承庆殿，扑面而来都是歌舞升平的暖意。

    而殿中并没有沈妙言的位置。

    沈月如眼中掠过轻视，沈妙言真是没有分寸，这样隆重的宫宴，没有君天澜撑腰，她来做什么？

    没有君天澜撑腰的沈妙言，不过仅仅只是个罪臣之女罢了。

    众人目光各异，却不约而同地露出不欢迎的目光。

    与罪臣之女同席，于他们而言，并非是脸上有光的事。

    上座的楚云间握着一杯酒，将众人眼底的那一抹鄙夷尽收眼底，摩挲着杯盏，正要唤沈妙言到他身边来，楚随玉却径直将她带到温倾慕那儿，笑容温润：“若是不介意，可以坐在本王和王妃身边。”

    沈妙言乖巧地在温倾慕身边空位上落座，无视那些人不善的目光，自个儿端了面前的热粥喝。

    宴席正式开始后，在场的达官贵人纷纷将带来的贵重礼物献给楚云间，歌颂楚国太平盛世，繁荣富庶，并一同祝福了沈榕肚子里的皇嗣。

    沈妙言喝着粥，抬眸看去，那些礼物也多半是小孩子用品，显然是冲着皇嗣来的。

    如今顺贵人流产，这些礼物，顺理成章地全部落入沈榕手中。

    沈榕因为怀孕的缘故，面容较从前更加圆润，白里透红，气色极好。她笑逐颜开地接受着那些人的祝福，时而说上两句得体的话，很有几分皇妃的模样了。

    沈妙言的视线转向沈月如，她依旧保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仿佛是由衷地在为沈榕感到高兴。

    她抬起手帕，擦了擦唇角，目光又转向御史府的座位，华氏已经被丫鬟扶过来了，双眼红肿，还沉浸在沈月彤之死的悲伤里。

    楚随玉偏过头，低声道：“你觉得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沈月彤是因为想害沈榕才出事的，华氏爱女心切，不会放过沈榕。”沈妙言轻声，依旧盯着华氏。

    楚随玉笑了笑，没过多久，华氏果然站起身来。

    见她有话要说，乐声渐渐平缓低沉下去。

    她举杯，双眼紧盯着沈榕，颇为诡异地笑了笑：“沈婕妤能够怀上皇嗣，真是三世修来的福气。只是婕妤身子弱，怕将来无法好好抚养孩子。不如，就将小皇子养在皇后娘娘膝下？”

    众人还未做出反应，沈月如蹙眉道：“榕儿身子虽弱，可母子连心，若本宫带走她的孩子，她难免伤心。母亲，这话实在不妥，请您收回。”

    “婕妤的身子，哪里及得上皇嗣重要？”华氏不管不顾，“沈婕妤从小到大，动不动就会晕倒，又怎能好好带小皇子？陛下，您说，臣妇说的对不对？！”

    楚云间向来厌恶后宫争斗，闻言，只淡淡道：“若是皇后愿意，等沈婕妤诞下皇嗣，抱到身边来养就是。”

    于他而言，比起沈榕，沈月如的利用价值要大得多，他自然会偏向沈月如。

    华氏闻言，笑着行了一礼：“臣妇多谢陛下隆恩！沈婕妤，陛下如此关照你，你还不谢恩？”

    沈榕面色苍白，拢在袖中的双手攥得很紧，手背上早已青筋暴起。

    姜还是老的辣，她这位嫡母，三言两语，就当众将她未出世的孩子给抢走了，当真可恶！

    可偏偏，她什么都不能说……

    沉默片刻后，她低垂着眼睫起身，朝楚云间屈膝，声音平静：“臣妾多谢陛下恩典……”

    这一个小插曲过后，宴会继续进行，众人觥筹交错，所有的明争暗斗，都化为了明面上的笑谈。

    沈妙言喝着温热的橘子汁，盯着华氏，唇角渐渐浮起一抹腹黑的微笑。

    宴会散场后，沈榕拒绝乘坐轿辇，将宫人们都赶走，独自行走在通往长春宫的小路上。

    因为愤怒，那张秀丽的面容已经无法维持温婉，在寒风中，冰冷狰狞得可怕。

    她的手始终覆在肚子上，脑海中不停思索着如何避免孩子被夺走，可是，她根本想不出主意来。

    她走了很久的路，直到看见前方梅花树下，站着的少女。

    “沈妙言……”

    她呢喃出声。

    沈妙言发髻上簪着霞草花发钗，系着雪白的貂毛斗篷，仰头注视着那些梅花，露出雪白的一截细颈，面容清丽，分明是人比花娇的模样。

    似是听到脚步声，沈妙言偏过头，在看见沈榕时，微微一笑。

    不知怎的，沈榕有些怕她，往后退了一步，试探着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妙言折下一枝梅花，缓步朝她走近，明明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可周身的气质，却是极致的雍容。

    她把玩着梅花，笑道：“你是不是在思考，如何不让自己的孩子，被沈月如夺走？”

    沈榕盯着她，这个女孩儿的心思，实在是深沉得可怕。

    沈妙言没等她回答，又笑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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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冒着窃取兵符的重罪

    沈榕瞳眸一动，那女孩儿娇笑着，琥珀色的眼睛里都是骄傲：“只要她死了，就没人再来夺你的孩子了！”

    说罢，蹦蹦跳跳地与她擦身而过，握着梅花枝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像是养在深闺中什么都不懂的活泼小姐。

    可沈榕无比清楚，这个女孩儿，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转过身，盯着沈妙言的背影，声音中带上了恳求：“请告诉我，如何才能置她于死地？”

    沈妙言回头，笑容灿烂：“我不知道如何置她于死地，但我知道，如何能让你在身份上，与她平起平坐……”

    “怎么做？”因为心急，沈榕禁不住朝前走了两步。

    “利用龙胎，请求楚云间，将你的姨娘抬为平妻。”

    沈妙言说完，又笑了笑，蹦跳着离开。

    沈榕愣在原地，将她的姨娘，抬为平妻？

    若能如此，不止她能够由庶出变为嫡出，她的弟弟，也能够成为御史府的嫡子……

    黯淡的瞳眸瞬间点亮，她摸了摸肚子，脸上都是欢喜。

    而沈妙言转过小径拐角，步伐渐渐缓了下来。

    那张欺霜赛雪的小脸上，满是冷讽，沈月如将沈榕弄进宫里，以为弄进了一个帮手，却不知，分明是放进来了一匹狼。

    如果沈榕能够让她的姨娘被抬为平妻，那么华氏就没有办法，在御史府的内宅，通过拿捏她的姨娘来控制她。

    到那个时候，她才能彻底放手，和沈月如真正的斗上一斗。

    唇角翘起，她心情越发的好。

    入夜之后，沈妙言躺在偏殿的小床上，扳着指头算日子，再过两天，国师就该被解除软禁了。

    到那个时候，她应该就能回府了。

    她实在很想念君天澜，心中欢喜，因此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

    这两天时间，她待在书房，几乎找遍了每个角落，却始终找不到有过沈国公府的卷宗。

    想想在宫中虽然没找到卷宗，可收获了半枚西南兵符，成功挑拨了沈榕和沈月如之间的内斗，这收获已经很丰富，于是她终于放弃，只收拾了包袱，随时准备走人。

    她的欢喜雀跃都被楚云间看在眼里，他站在廊下，清晰地瞧见，她走路的姿态，比往日更加轻盈。

    他摩挲着扳指，想起被动过的书架暗格和少了的半枚兵符，瞳眸晦暗不明，这小姑娘急着出宫，也得问问他，答不答应。

    第二天傍晚时分，君天澜进了宫。

    他头束黑金发冠，身着雪白梅花暗纹的里衬，外面套着件玄色银云纹外裳，整个人身姿修长高大，宽肩窄腰，面容一如从前冷峻精致。

    沈妙言抱着鸡毛掸子站在书房角落，静静看着他和楚云间说话，张岩站在一旁，想听他有关私自掘人坟墓、盗取骨骸的道歉，然而到最后什么也没有听到。

    君天澜的嚣张跋扈，比软禁前更过，那冷厉的目光，让张岩即便有心想叫他道歉，也没有那个胆量开口。

    楚云间眼角余光瞥见站在角落的沈妙言，唇角勾起一道轻笑，“国师乃国之栋梁，希望今后，别再干出那些事了。李其，送国师和张相出门。”

    李其甩着拂尘走过来，躬身道：“国师大人、相爷，请吧？”

    君天澜看向沈妙言，她连忙丢了鸡毛掸子跑过来，拉住他的大袖，仰头乖巧道：“我东西都收拾好了，晚上我想吃拂衣做的四喜团子。”

    两人尚未迈开步子，楚云间又开了口：“国师要将妙妙带走？”

    君天澜转过身，丹凤眼中冰寒更甚：“怎么，陛下不允？臣已经证实，张家那两人并非沈妙言所杀，陛下有何道理，将她留在宫中？”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触，书房中的气氛逐渐僵持危险起来。

    张岩看了看两人，又望了眼沈妙言，连忙跟着李其，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沈妙言盯着楚云间，那人脸上浮着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叫她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望了眼那座红木书架的底座，再看向楚云间，对方脸上笑意更深。

    她心中一咯噔，就听到他柔柔开口：“她是没有杀人，但是却犯下了比杀人更重的罪。她，窃取了朕的兵符。”

    君天澜冷笑了声，握住沈妙言的手，“陛下的指证，毫无根据。”

    “国师要证据？”楚云间打了个响指，“来人，去把沈妙言所住的偏殿，给朕仔细搜查一遍！”

    沈妙言面无表情，悬着的心，却缓缓放了下来。

    楚云间也太看轻她了，偷了那样重要的东西，她难道会藏在那间偏殿里？！

    怎么可能！

    果然，两刻钟后，几名侍卫进来，面面相觑：“陛下，臣等并未搜到兵符。”

    楚云间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沈妙言翻了个漂亮的白眼：“陛下真是糊涂，自己弄丢了兵符，却说是我偷的！”

    说着，拉了拉君天澜的大袖，“国师，咱们回去吧，别理他！”

    两人并肩跨出书房，楚云间的脸色，黑沉得可怕。

    日暮的光从雕窗洒进来，他坐在昏暗里，冷声道：“仔细搜过了？”

    “是！但是的确没有……”

    “出去。”

    几个侍卫退了出去，楚云间起身，打开了书架的暗格，里面确确实实少了半枚西南兵符。

    他的手指拂拭过其余几块青铜兵符，沈妙言放着这些不要，唯独偷走了那半块……

    这意味着，她曾经在别人手中，见过同样的半枚兵符。

    而他曾经，派过君天澜去西南平叛。

    好一个君天澜，明着将军功让给了夏侯铭，暗地里，却早将比军功更有诱惑力的东西据为己有。

    而沈妙言她，竟然不惜冒着窃取兵符这样的重罪，也要帮他拿到那半枚！

    他于她而言，就这样重要？！

    他一拳砸到书架上，雅致俊逸的面容，陡然变得狰狞可怖。

    李其听见动静，连忙跑进来：“陛下，您怎么了？”

    “去查，沈妙言住进宫中的这段时间，去过哪些地方，和哪些人有过接触。朕要最详细的记录！”

    “是！”

    最后一缕暮光落下，年轻而阴冷的帝王，周身彻底被黑暗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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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越来越勾人的妙妙

    国师府。

    沈妙言钻出马车，跳到地面，望着灯笼映照下熟悉的朱红大门，深深呼吸，这感觉就像回到家一般自在。

    君天澜牵了她的手，一路走上门前的台阶：“兵符的事，你太心急了。”

    “那样好的机会，我若是不拿，实在可惜。”沈妙言抬头看他，忽然扬起一个腹黑的微笑，“国师过去教导我，不准偷东西，可我如今偷了兵符，你为何不说我？”

    君天澜在大门前顿住步子，认真地转向她，大掌托起她的小脸，丹凤眼中都是认真，“至少这一次，本座知道你偷东西不是为了自己。即便要罚，也该罚本座才是。”

    沈妙言怔了怔，等回过神时，他含笑从夜凛手中接过鞭子，递到她手中：“可要将那十四鞭，打回来？”

    沈妙言握住皮鞭，瞅了他一会儿，抿唇一笑，将那皮鞭丢到地上，朝他伸出手：“罚你背我回衡芜院！”

    君天澜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在她跟前蹲下，轻而易举就将她背起来，抬步往衡芜院而去。

    沈妙言搂着他的脖子，声音轻软：“国师，大周的梅花雪水，很漂亮呢，谢谢你送给我那么好的礼物，我闻着，就好像我也去过大周一般。”

    君天澜唇角含笑，并未接话。

    沈妙言望向路旁的梅花树，忽然灵机一动，趴到他的耳朵旁，小小声：“国师，今天晚上，我也有礼物要送你。”

    说完，却像是故意保持神秘感，不肯再往下说了。

    拂衣、添香、阿沁和素问等人，对沈妙言的回来表示了隆重的欢迎，晚膳不只有她点名要的四喜丸子，还有飞禽走兽海鲜蔬果等满满一桌菜肴。

    她吃饱喝足，将从楚云间书房里顺来的御用点心送给她们，便收拾了干净衣裳，跑到华容池好好泡了个温泉。

    尽管已是冬日，可温泉池边的梨花还是盛开着，衬着温泉上方的轻烟，缥缈梦幻如仙境。

    她洗完换了干净衣服，走出梨花林，在花园里找了棵开得正好的梅花树，左右瞅了瞅，见没人才放下篮子，轻手轻脚地去摘那落了雪的梅花。

    君天澜也已经沐浴过了，身着雪白中衣，正坐在书房的软榻上看书。

    沈妙言挑了珠帘进来，脱掉短靴爬上软榻，从背后将他的长发放下来，声音软糯：“国师，你为什么还在看书，你不期待我送你的礼物吗？”

    “是什么礼物？”君天澜翻了页书。

    沈妙言趴在他肩头，对他的耳朵呵气：“你送我一瓶梅花雪水，我就送你……”

    声音戛然而止。

    君天澜偏头去看她，却正好吻上她的唇。

    沈妙言琥珀色的瞳眸中盛着点点笑意，捧住他的脸，径直跨坐到他腰间，缓缓将这个吻加深。

    君天澜同她对视了会儿，垂下眼帘，扣住她的脑袋，开始回应她的主动。

    温暖的灯火下，这两人相拥而吻，剪影投洒在雕窗上，无比妥帖相衬。

    当君天澜的舌头撬开这小姑娘的贝齿时，他终于尝出来，这个吻，是梅瓣和雪水的味道。

    沈妙言轻轻咬了下他的唇瓣，与他拉开距离，眼尾如同猫儿般妩媚勾人：“你赠我大周的雪与花，我便赠你，少女的吻和冬夜的香。”

    君天澜冷峻精致的脸庞上，浮起浅浅笑意，伸出手，轻柔地捋开她额前的碎发：“冬夜的香，是这样的味道吗？”

    沈妙言唇角翘起，眉梢眼角都是骄傲：“我吃了些梅花瓣和落雪，嘴巴里的香味儿，就是冬夜的香味儿！”

    “本座倒不这样认为……”君天澜说着，忽然揽住她的纤腰，使她更贴近他的胸膛。

    他俯首，轻嗅她颈间的少女体香，声音低沉性感：“沈妙言，这才是冬夜的香……”

    沈妙言被他撩得浑身轻颤，只得扶住他的肩膀，想起正事儿，轻声问道：“国师，你去大周做了什么？你不会在路上砍杀了那位五皇子吧？”

    想起君舒影那张魅惑苍生的脸，君天澜的气息便重了些，像是刻意惩罚般，在她白嫩的锁骨上留下一串串草莓印子：“怎么，妙妙舍不得？”

    “不是……”沈妙言被他吻得受不了，想往后退，可他的大掌紧紧搂着她的脊背，竟是半分都退不出去。

    “我只是，担心你，我……唔……”

    想说的话都被堵在唇上，这个男人的目光充满霸道和侵略性，连带着他的吻也是如此。

    沈妙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等他松了口，喘息着道：“若不是杀他，那你去大周做什么？你瞒了我好多事呢，现在也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吗？”

    娇娇柔柔的语气，蒙着水雾的眸光，瘫软在他怀中的娇躯，沈妙言觉得，凡是个男人，都该受不了这样的引诱，会控制不住地将事情说出来吧？

    然而对方却只是笑。

    她有些气恼，双手揪住他的脸，“你笑什么？！”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垂眸看她：“笑你越来越勾人。”

    沈妙言面颊绯红，作势就要跳下来：“你不说就算了，还敢取笑我！”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笑着辩解：“本座是在夸你，哪里取笑你了？”

    沈妙言面颊更红，轻哼一声，别过脸去：“我本来就生得美，否则，楚云间干嘛总苦心孤诣地想占我便宜！”

    话刚说完，她就察觉到周身瞬间冷凝的气息。

    她小心翼翼望向君天澜，只见这个男人的面色，黑的能滴出水来。

    呃……

    他是在，吃醋吗？

    没等她问出口，君天澜狂乱而不加节制的吻已经如狂风骤雨般落下。

    沈妙言还没看清楚，就被他按在矮几上，那么霸道，那么嚣张，啃着她的唇瓣，毫不遮掩他语气中的酸意：“沈妙言，本座不想听见，从你口中蹦出别的男人的名字！”

    “国师，疼……”她的嘴被啃得发麻，想要推开他，可他的身躯就像是铁塔，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君天澜惩罚般，重重咬了口她的耳垂，“沈妙言，你听见没有？！不许同旁的男人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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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欲说还休

    沈妙言吃痛，捂着耳朵，泪眼婆娑，十分委屈可怜地点点头，软声道：“知道了……”

    君天澜单手撑在软榻上，俯首亲了亲她的眼睛，将她扶起来：“去睡觉。”

    沈妙言含泪跳下软榻，回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瞳眸透着天生的媚意，满是欲说还休：“我明天能出府去看安姐姐吗？”

    这样软软的声音，加上那勾人的眼神，叫君天澜完全把持不住，只得努力绷着一张冷峻的脸，淡淡道：“可以。”

    “谢谢国师！”沈妙言扬起满足的笑容，欢快地往东隔间蹦去。

    君天澜独坐灯下，抬手摸了摸尚还带着梅花和雪水清香的唇，点漆瞳眸中浮起涟漪。

    他偏头望向珠帘外，薄唇抿出了淡淡的笑意。

    翌日，沈妙言带着素问和夜寒出府，街上到处都是买卖年货的人，比平常要热闹许多。

    她置办了些礼物，到倚梅馆用了午膳。

    安似雪烧了一大桌子菜，听见沈月彤之死时，唏嘘不已，叹息道：“寻常百姓都道官家小姐好做，却不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各有各的难处罢了。”

    沈妙言伸手抓了红烧牛肉片吃，笑道：“她若肯安生，倒也不至于被杖毙。说来说去，都是她咎由自取罢了。”

    她还要去抓牛肉片吃，安似雪拍了下她的手背，嗔怪道：“手可洗了？”

    沈妙言扮了个鬼脸，跳下大椅，乖乖去洗手。

    白清觉从外面回来，取下毡帽和斗篷，“又下雪了，哟，今儿怎么这么多菜？！”

    沈妙言洗完手回来，得意洋洋：“我来了，安姐姐自然要款待我！”

    白清觉搂住正摆碗筷的安似雪，语带酸意：“阿雪，平日里想吃你做的一碗面都难，妙言一来，你就给她做这么多菜！这不公平，明明我才是你的夫君。”

    “再说，今儿罚你不许吃饭。”安似雪将他的手拿开，瞪了他一眼。

    屋中燃着炭火，安似雪招呼素问和夜寒也坐下来吃，五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的。

    等酒足饭饱，沈妙言带着安似雪送她的大包小包点心，还有一件她亲手做的绣梅花褙子，欢欢喜喜地打道回府。

    她穿过十里长街，一些书生摆了摊儿写对联，到处都是红红火火的颜色，叫人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她哼着小曲儿，打醉仙楼下走过，正高兴时，一只藤草编的小球就砸到她的脑袋上。

    她吃痛，抬头看去，花容战斜倚在四楼朱红的扶手边，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揽着位美人，正笑嘻嘻地低头看她：“沈丫头，你的机灵劲儿去哪了？若掉下去的是个斧头，你现在可就头破血流地躺在雪地里了。”

    沈妙言弯腰拾了把雪，捏成个雪球，“花狐狸，你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话音落地，她使劲儿将那雪球往楼上砸去，可她劲儿小，那雪球还没挨到三楼就又掉落下来，惹得花容战又是一阵大笑：“沈妙言，你别丢人了，叫你家国师来砸一砸，说不定还能砸中！”

    沈妙言气急，转身就进了醉仙楼，去找花容战算账。

    她跑到四楼，花容战正坐在漆木美人靠上，悠闲地品着酒。

    檐下置了一张根雕圆桌，上面摆了几碟精致的菜肴，并一壶美酒。

    那美人坐在他身侧，不知为何，面色不大好看。

    沈妙言气急败坏地诘问他：“你刚刚为何拿藤球砸我？”

    花容战抬起眼帘，脸上全无正经：“我瞧你这发髻，还不如从前那两个团子可爱。沈妙言，你赶紧扎回两个团子吧！”

    “给你扎两个团子要不要？”沈妙言没好气，瞥了眼他身边的美人，见那美人紧咬唇瓣、眼含泪水的隐忍模样，不由道，“你欺负她了？”

    花容战扫了那少女一眼，不屑道：“谁欺负她了！”

    正说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气冲冲跑过来，“花公子，你干嘛把镜儿带走，娘娘等她梳头呢！”

    沈妙言认得这小丫鬟是晋宁王妃身边的云儿，听着她的话，又望了眼那个哭哭啼啼的美人，便猜到这美人也是晋宁王妃的丫鬟，却不知怎的，被花狐狸拐了来。

    花容战饮了口酒，轻笑出声：“怎么，没了这个侍女，你们王妃就梳不成头了？若是身边没有会梳头的丫鬟，本公子愿意亲自去给你们娘娘梳头。”

    话音落地，一个端正温婉的声音响起：“本妃梳头这种事，不劳花公子操心。”

    沈妙言回头去看，身着大红色绣金边广袖长裙的美艳女子走了过来，云鬓高耸，气质出众，正是温倾慕。

    那个叫镜儿的丫鬟看见她，像是看到主心骨般，连忙起身，要往她身边跑。

    花容战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中，挑眉望向温倾慕：“没有镜儿，王妃的发髻梳得也很好。可见，镜儿在你身边，发挥不了什么用处，不如送给本公子做暖床丫鬟，本公子愿意以百两黄金作为交换。”

    温倾慕在圆桌旁坐下，仪态十分端庄：“镜儿是晋宁王府的人，自打来到本妃身边，本妃就把她当做妹妹看待。百两黄金，暖床丫鬟，花公子太看不起晋宁王府了。”

    檐下又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沈妙言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这两人一碰头就针尖对麦芒，偏偏每次都被她碰到……

    她望向素问，对方默默递给她一个离开的眼神，她微微颔首，正要脚底抹油地溜掉，花容战笑意吟吟地开了口：“沈丫头，你说，镜儿应当归谁？”

    沈妙言往后退的脚步顿住，这两人都看着她，目光同样携带压迫。

    她清了清嗓子，望向被花容战抱在怀中的镜儿，小心翼翼道：“我觉得……你们应该问问镜儿的意思。”

    镜儿擦泪的动作顿住，像是不可思议般抬眸望了眼沈妙言，旋即对她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沈妙言点了点头，正要挪开视线，却发觉镜儿和晋宁王妃，竟生得有两三分相像。

    而这个镜儿，似乎是最近才到晋宁王妃身边伺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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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恍惚而怜惜

    她心中有些疑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

    “那么，镜儿，你选谁？”花容战挑起怀中少女的尖俏下巴，桃花眼中满是魅惑与勾引。

    镜儿浑身微微颤抖，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温倾慕：“奴婢选王妃娘娘――”

    温倾慕勾唇，正要微笑，花容战忽然俯首，吻了镜儿的面颊。

    他的吻很轻盈，像是蝴蝶落于花间，一路向下，最后含住镜儿的耳垂：“你说，选谁？”

    这般轻薄的姿态，叫在场的女子面红耳赤。

    沈妙言小心翼翼望向温倾慕，对方的脸色难看至极，起身便要离开。

    云儿却不肯放弃，双手攥成拳头，“花公子，您太过分了！镜儿，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

    镜儿哭得厉害，她试图推开花容战，可对方根本就不松手。

    云儿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去追温倾慕了。

    花容战抬眸，见温倾慕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这才松开镜儿的耳垂，拍了拍她的脸蛋：“乖。”

    说完，就将她放下来。

    竟是毫不留恋的态度。

    镜儿坐在旁边，只一个劲儿地哭，十分委屈。

    沈妙言尴尬地道了别，带着素问和夜寒下楼，朝前走了十几步，忽然神色一凛。

    不对！

    当初她在乾和宫书房伺候时，听到顾钦原与楚云间商议，要先对花容战下手，顾钦原当时的提议是，找个美人去勾引花容战，用剧毒的胭脂涂于美人唇上，再叫花容战吃掉那唇上的胭脂……

    尽管知道顾钦原是国师的人，可沈妙言还是转身，快速往醉仙楼奔去。

    那个镜儿出现得那般突然，说不准就是楚云间派出去的暗杀者！

    她气喘吁吁地回到楼上，镜儿已经不知去向，只有花容战独坐在美人靠上，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容透着无聊，在看到她折返回来，桃花眼顿时一亮：“沈丫头，你折回来陪我玩？”

    沈妙言往四周看了看，快步走到他面前：“镜儿呢？”

    花容战翻了个白眼：“去找她的王妃娘娘了呗！竟然能不被本公子的美色所诱惑，倒是个不简单的丫鬟。”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还是将顾钦原和楚云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了花容战：“……我总觉那镜儿不大对劲儿，你要防着点才是。”

    花容战听罢，笑得桃花眼眯了缝：“沈丫头，你晚了一步，钦原早告诉过我，那名暗杀者是谁，早在十天前，那暗杀者就被我收拾掉了！再者，温倾慕身边伺候的人，我全都查过底细，都是清白人家出来的姑娘，你多虑了。”

    沈妙言放了心，还未开口告辞，楼下忽然传来一片嘈杂声。

    “有人闹事？”她好奇。

    花容战起身：“走，去瞧瞧热闹。”

    两人下了楼，只见三楼楼梯口处，一位身着细铠、腰间佩剑的男人，正满面煞气地训斥跪在他面前的少女：“走路不长眼的吗？！什么东西，也敢弄脏本将军的盔甲！”

    那少女被吓坏了，哭得厉害，啜泣道：“奴婢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沈妙言望过去，那男人银白的铠甲上，果然沾着酱汁，正顺着铠甲纹路滑下来。

    而跪坐在那里哭泣的少女，不是镜儿又是谁。

    旁边有公子劝道：“夏侯将军，这位姑娘是晋宁王妃身边伺候的婢女，想来是急着给王妃送菜，不小心才撞了你，看着怪可怜的，不如算了吧。”

    沈妙言听着这声称呼，顿时莞尔，这位将军，大约是夏侯家的嫡次子，以暴脾气和力大无穷闻名京城的夏侯湛。

    而夏侯湛不肯听那公子的劝，对着镜儿冷笑道：“本将军的银铠价值千金，你弄脏了，便该为本将军弄干净！”

    镜儿连忙起身，从袖袋里掏出帕子想给他擦拭，却被他握住手腕，那张俊脸上的笑容十分邪恶：“本将军要你用舌头，一点一点舔干净！”

    话音落地，四周寂静。

    镜儿惶恐地抬头看他，这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成功取悦了夏侯湛，他摸着她的脸，笑容愈发热切：“当然，你若是不愿意舔那里，舔别的地方，也是可以――”

    话未说完，一只拳头砸到他脸上，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竟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花容战不知何时出现在镜儿面前，转身替镜儿擦净眼泪，柔声安慰：“没事了。”

    “花公子……”镜儿刚刚差点吓傻了，如今花容战救了她，不可避免地对他产生了崇拜和依赖的心情。

    花容战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她的眉眼与那个人有两三分相像，这样哭泣的模样，叫他恍惚而怜惜。

    他正出神间，沈妙言大叫出声：“小心！”

    只见夏侯湛从楼梯下方一跃而上，手持长刀，毫不犹豫地挥向了他。

    花容战抱住镜儿往后疾退，最后将她推到沈妙言身边，抽出腰间的佩剑，迎住夏侯湛的长刀。

    刀剑铮鸣，夏侯湛盯着花容战的双眼冷笑：“本将军听说，在重阳菊花宴上，你与大周那位萧将军打成平手，你这样的小白脸，竟也有那般本事？！”

    花容战将他推开，冷笑：“小白脸？”

    两人刀剑相向，空气中不停传来兵器相撞的声音，火花四溅，众人俱都闪避开来，一时之间无人敢上前劝架。

    镜儿满脸担忧：“花公子他不会出事吧？”

    “不会。”沈妙言说着，深深望了她一眼，她眼底的担忧很真切，不似作假。

    可是看着那张与温倾慕有几分相像的面容，她总觉得不对劲儿。

    夏侯湛空有一身蛮力，不出二十个回合，花容战就将他的长刀挑开，剑尖抵着他的咽喉，笑容张狂：“你哥哥输给了萧城烨，你输给了我，夏侯家的人，可真没用！”

    夏侯湛亚眦欲裂：“区区皇商，怎敢如此侮辱夏侯家？！”

    说罢，大掌直接握住花容战的剑，高呼一声，竟不顾手掌流血，用蛮力直接将那柄剑折成两断，海碗那么大的拳头直接砸向花容战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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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他不会吻她

    花容战闪躲开来，那拳头落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生生将墙壁砸出一个窟窿，在场的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对夏侯家的轻视，瞬间改观。

    夏侯湛还要再打，温倾慕终于闻讯从楼下赶来，站在楼梯口，冷喝出声：“都住手！”

    夏侯湛偏头看她，她一步步走过来，维持着王妃的端庄高贵：“夏侯将军把本妃的酒楼，当做是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吗？！本妃是皇室的媳妇，代表的乃是皇家颜面，怎么，将军要将皇家颜面，踩到脚底下？！”

    这话很严重，夏侯湛冷哼一声，收了带血的拳头，又转过头，深深看了眼镜儿，冷笑道：“这事儿由你的婢女引起，将她赔偿给本将军，本将军就此作罢，否则……”

    温倾慕蹙眉，夏侯家手握军权，她不能给楚随玉惹上这样的麻烦，可是镜儿出生孤苦，她又怎能牺牲她？！

    夏侯湛自然知道温倾慕的为难，不禁唇角咧开，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温倾慕正两厢为难之际，花容战走到镜儿身边，拉住她的手，朝夏侯湛笑道：“这女人是本公子的第十二房妾室，夏侯将军若要算账，大可冲本公子来。”

    话音落地，温倾慕怔了怔，不可置信地盯着他，那双桃花眼此刻正含情凝睇地凝视镜儿，目光缠绻而温柔，一如他过去，凝视着她的模样。

    在这一瞬，她已然分不清，花容战是为了帮她解围，还是喜欢上了镜儿。

    她垂下眼帘，第十二房妾室吗？

    他的身边，竟有那么多女人了……

    夏侯湛也有些愣住，回过神后，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人都走完后，镜儿望了眼温倾慕，又望了望花容战，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犹豫片刻，正要走到温倾慕身边，温倾慕却转过身，抬步往四楼而去，声音薄凉：“你已经是他的人了。”

    镜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上，又转过去看花容战。

    花容战面无表情，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走吧。”

    她任由他拉着手，随他一同下楼，整个过程，复杂的目光始终落在花容战的侧颜上。

    沈妙言拣了张完好的椅子坐下，见旁边长桌上还有一碟点心，便顺手拿了个啃，琥珀色瞳眸中满是思量。

    她总觉今日的事有点蹊跷，那个镜儿，出现的好突然，偏偏还同温倾慕有几分相像，并且还顺理成章发地进了花府，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儿！

    可若说镜儿就是楚云间派出的暗杀者，花狐狸又说暗杀者已经被解决掉。

    她托腮，百思不得其解，决定还是打道回府，跟国师说说。

    此时的皇宫中，楚云间坐在乾和宫书房内，面前龙案上，摆着所有兵符。

    李其进来，呈上一份纸笺：“启禀陛下，这些时日以来，同沈姑娘有过接触的人员名单，都在这儿了。”

    楚云间接过，面无表情地看下去，在看到某个名字时，视线一顿：“她和顾钦原，怎么会有接触？”

    “那日顾大人从书房出去，沈姑娘正好从廊角跑出来，将顾大人撞了一下，是个小宫女在远处亲眼看到的。”李其恭敬答道。

    楚云间的视线在股钦原的名字上停顿良久，最后淡淡道：“宣他进宫。”

    “嗻！”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顾钦原就来到了书房中。

    楚云间修长的指尖拂拭过面前冰凉的青铜兵符，声音透着漫不经心：“钦原觉得，一个君王所拥有的众多东西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微臣认为，是智谋。”顾钦原垂下眼帘，拱手说道。

    “可朕认为，是军队，强大的、可以摧毁一切的军队。”楚云间抬起眼帘，“唯有手握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力，才能让臣民臣服于脚下。”

    顾钦原保持着拱手的姿态，面无表情：“但是掌控军队，需要的恰恰是智谋。”

    楚云间低笑着站起身，走到顾钦原背后，手掌落在他的肩头：“钦原，朕从未怀疑过你的忠心，但是朕发现，你为朕办的事儿，几乎没有一件能够办成。”

    “也包括臣正在做的事吗？”顾钦原目不斜视。

    楚云间挑眉，就听得他声音薄凉：“那位暗杀者已经成功潜入花容战府中，想来再过些时候，便能事成。”

    “你之前不是说，暗杀者死了？”楚云间走到前面，紧盯着他的双眼。

    “死的只是微臣派去试探花容战的人，真正的暗杀者，被微臣命人稍稍易容，安排在了晋宁王妃身边。具体事宜，微臣已经写在了这本奏章上。”

    他说着，恭敬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奏折来。

    楚云间深深盯了他一眼，接过那本奏折，翻看了会儿，唇角噙起一抹浅笑：“爱卿利用花容战与温倾慕错综复杂的关系，设下这一局，果然是好计谋。”

    说着，随手将那奏章丢到龙案上，踱步到顾钦原身后，唇角的笑容十分冷漠：“若暗杀花容战再次以失败告终，你当如何？”

    顾钦原盯着龙案上一字排开的兵符，沉默良久后，声音平静地开口：“陛下在怀疑微臣。”

    “朕说过，从未怀疑过你的忠心。”

    顾钦原垂下眼帘：“若失败，臣这条命，任由陛下处置。”

    楚云间注视着他笔直的脊梁，拿过挂在衣架上的狐裘，亲手为他披上，循循善诱：“钦原，朕不管你从前效忠的人是谁，但朕想要你知道，若你能尽心尽力为朕办事，除掉君天澜后，楚国江山，朕与你平起平坐……”

    顾钦原面色淡然，目不斜视：“楚国江山，姓的是楚，微臣不敢僭越。”

    楚云间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抬手示意他退下。

    顾钦原离开后，李其进来，试探着唤道：“皇上？”

    “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半炷香的时间都不许放过。”

    “嗻！”

    国师府，衡芜院。

    沈妙言回来的时候，君天澜正坐在窗边软榻上看书。

    她将醉仙楼的事儿说了一遍，君天澜不以为意：“他不会吻她。”

    沈妙言坐到他身边，仰头看他：“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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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被塞一嘴狗粮

    君天澜翻了页书：“因为你说那个女人，和温倾慕长得像。”

    “长得像，不是更容易让花狐狸动情吗？”沈妙言还是不明白。

    君天澜放下书，盯着她的双眼看了良久，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国师，你倒是说清楚呀！”沈妙言百思不得其解。

    “容战不是乱来的人，正因为对方长得像温倾慕，他才轻易下不了手。”君天澜将书本合上，弹了下她的脑袋，“操心这些做什么，功课都做好了？”

    沈妙言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催我做功课！这都要过年了，我要好好歇歇。”

    君天澜唇角抿着一丝笑意，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书架旁，将手中的书放回去。

    沈妙言盯着他高大修长的背影，双手捧脸，国师他真的很好啊，长得好，人品好，又有钱，又懂很多，等自己及笄，就能嫁给他了吧……

    这么想着，脸蛋儿悄悄泛起绯红色，比京城里最艳的胭脂还要红。

    君天澜转过身，瞧见她这副痴相，走到她跟前，捏住她的半边脸蛋：“见到旁的男人，可也是这副模样？”

    “疼！”她推开他的手，揉了揉脸蛋，傲娇地别过脸去，“天底下的男人，也就国师能入我的眼！”

    君天澜唇边笑意更深，在她身边坐下，盯着她绯红的侧脸，淡淡道：“别再叫国师了。”

    “可我不知道叫什么呀！”沈妙言偏头望他，琥珀色瞳眸中满是苦恼，“我总不能直接唤你天澜吧，总觉得怪怪的。”

    君天澜也觉得有点怪，仔细想了想，轻声说道：“叫四哥吧。”

    “四哥？”沈妙言满脸认真，“你在家排行第四？”

    “嗯。”

    沈妙言歪头一笑，没去深究他的身世，试探着唤了声：“四哥？”

    君天澜并没有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跟着笑。

    “四哥！”她抬高音量，又唤了声。

    “嗯！”

    听见他应了，她高兴得不行，亲亲热热地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脸颊上吧唧一口，又凑到他耳畔呵气，声音婉转妩媚，像是怕旁人听见：“四哥……”

    这百转千回的一声呼唤，叫君天澜骨头都酥了，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沈妙言，不许用这样的声音，唤旁的男人。”

    沈妙言望了眼他耳尖上的绯红，笑嘻嘻的：“四哥，你耳朵红了！”

    君天澜松开手，本想板起脸，却实在是喜欢这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因此怎么都恢复不了那副冷峻面容，面颊却反而更红了些。

    沈妙言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笑道：“我的脸好像也红了……四哥，旁的男女独处时，都会像咱们这样吗？”

    君天澜仔细想了想，答道：“大约都会如此。”

    两人视线相撞，竟都腼腆似的，迅速挪开。

    翌日。

    沈妙言终究放心不下花容战，一大早就带着素问和夜寒出门，去花府拜访他。

    在花府当值的婢女俱都十分美貌，沈妙言盯着前面领路侍女那窈窕的身姿，一度怀疑，花容战雇人纯粹就是按照相貌来的。

    等到了花园，一座八角漆红木凉亭立在雪地中央，四周草木都落了雪，洁白晶莹中，那朱红的颜色格外醒目。

    大红色的厚实帐幔垂落在亭子四周，那侍女挑帘行礼：“公子，沈姑娘到了。”

    沈妙言踏上台阶，扑面而来都是温暖。

    她定睛看去，地面铺着柔软的羊绒地毯，熏着上好的贵重香料，亭角摆着金丝炭炉，一座贵妃榻陈设在侧，躺在上面的男人，长发未梳，顺滑地垂落至地。

    他身着火红色宽袖锦袍，衬得肌肤白皙如玉，五官精致更甚女子，一双桃花眼微微挑着，格外勾魂摄魄。

    他慵懒地抬手，那侍女退下，亭中便只剩他和沈妙言两人。

    沈妙言走到金丝炭炉边烤手，望了眼旁边圆桌上的珍馐美酒，淡淡道：“你还真是会享受。”

    花家商号实际上都是顾钦原在运营，若他知道花容战花钱如此大手大脚，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花容战连声音都透着懒意，看着上空，又叹息一声，“哎，除了和萧城烨那场打斗，叫我稍稍舒展了筋骨外，这京城里，根本没有我大展拳脚的地方。”

    沈妙言回头，对他投之以鄙夷的目光：“莫非连青楼都不是你大展拳脚的地方了？”

    花容战语噎，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沈妙言烤暖了手，坐到圆桌旁剥橘子吃：“说起来，我还是不放心那个叫镜儿的女人。你把她带到府里，可要当心着点，千万别同她亲近。”

    话音落地，布帘被挑开，镜儿端着一盘水果，红着眼圈进来：“公子，您要的葡萄。”

    她将盘子放到圆桌上，怯怯望了眼沈妙言，旋即哭着跑走了。

    沈妙言讪讪，“还真是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

    花容战不以为意：“她就是爱哭，别理她。”

    沈妙言拈了颗葡萄，“这大冷的天，你从哪儿弄来的新鲜葡萄？”

    “南方快马加鞭运过来的，尝尝甜不甜？”

    两人谈论了会儿葡萄，沈妙言又叮嘱他当心镜儿，这才起身告辞。

    谁知还未走出凉亭，身着玄衣的英俊男人先挑开了布帘。

    “四哥？”沈妙言眼前一亮。

    花容战听见这声称呼，眸光一顿，望向这二人，便见君天澜走进来，大掌握住沈妙言的双手揉了揉：“大雪天的，怎么跑到他这儿来了？”

    “我不放心他。”沈妙言脆生生回答，并未抽出自己的手。

    君天澜抬眸看向花容战，满脸“还不赶紧谢谢她”的表情。

    “多谢沈丫头关心了，能让你如此牵挂，看来我的魅力还是很大的。”

    花容战说着，还未来得及对沈妙言一展自己风华绝代的笑容，就瞧见君天澜在圆桌旁落座，径直将沈妙言抱到膝上，捻起一颗葡萄，剥了皮喂她：“下次出来玩儿，要带手炉和斗篷。”

    沈妙言吃着鲜甜的果肉，眉眼弯弯：“四哥，你剥的葡萄好甜呀！”

    “喜欢的话，本座每天都给你剥。”

    花容战仿佛被塞了一嘴狗粮，露出受伤的神色，默默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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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他对你，还做过什么？

    “对了，花狐狸你刚刚说什么？”沈妙言好奇问道。

    “没什么。”

    “哦。”

    “……”

    沈妙言和君天澜离开后，花容战躺在软榻上，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的音容笑貌来。

    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看账，还是在管理后院？

    若她嫁给他，他绝不会娶一门小妾进府，叫她看了心烦。

    他想着，轻叹一声。

    布帘被轻轻挑开，镜儿抱着锦被，出现在亭中。

    她靠近花容战，双眼犹带泪意：“公子，您睡在这儿，会着凉的，奴婢给您送了被子来。”

    花容战偏头看去，不由笑道：“谁不曾被人在背后议论过，有什么好哭的。再说，沈丫头也只是担心我罢了。”

    镜儿擦了擦眼泪，在贵妃榻旁跪下，将锦被铺到他身上：“奴婢就是觉得委屈，奴婢对公子没有任何歹念，她凭什么那样说奴婢！”

    花容战含笑递给她一块锦帕：“擦擦脸吧，都哭丑了。”

    镜儿接过，擦拭着泪花，透过睫毛间隙看他，他的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角落，眉梢眼角的风流尽皆消失不见，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孤独。

    流连花丛的贵公子，也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来吗？

    她心中疑惑，却不曾表露分毫。

    与此同时，顾府。

    顾钦原站在窗边，尽管屋中燃着炭火，他却仍旧裹着厚厚的狐裘。

    管家进来，轻声劝道：“大人，您的身体受不得风寒，可别站在窗边了，万一吹坏了……”

    “无妨。”顾钦原目不转睛地盯着乌蒙蒙落雪的天空，他被楚云间监视，短时间内，消息是送不出去了。

    只盼容战自己能放聪明些，别和那个女人纠缠。

    眼见着到了年底，家家户户都贴起对联来。

    国师府向来是没有贴对联这个传统的，沈妙言却兴致勃勃地带了红纸进来，央着君天澜写对联。

    君天澜正看书，对这些小事向来不感兴趣，便叫她自己写自己贴。

    沈妙言白了他一眼，将红纸放到桌案上，抓过君天澜的毛笔，托腮凝思，不知道写个什么对子好。

    君天澜从书中抬眸，见她半天不动笔，问道：“怎么还不写？”

    “不知道写什么对子，我可不会做对子。”沈妙言舔舔唇瓣，又想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开始在裁好的红纸上写了起来。

    君天澜没放在心上，只继续看书。

    翌日，正是除夕。

    君天澜去宫中用了国宴，骑着疾风回来，远远就看见大群百姓围在国师府门前指指点点。

    他眸光不悦，身后的夜凛催马上前道：“属下过去看看！”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夜凛又催马折返回来，面色有些尴尬：“主子……”

    君天澜盯着他：“到底怎么了？”

    夜凛顾左右而言他，君天澜望向那些百姓，冷着脸加快速度，走近了才发现，那些百姓都指着国师府大门，哄笑声不断。

    他抬头看去，只见朱红威严的国师府大门上，贴着一副大大的火红对联：“年年喝酒吃肉，岁岁穿金戴银”，横批：“大富大贵”。

    喝酒吃肉，穿金戴银，大富大贵……

    偏偏，用的还是那手屈金断铁、镂云裁月的金错刀字体。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金错刀字体，是他君天澜最常用的。

    他嘴角抽了抽，在百姓们的围观和哄笑声中，冷眼盯向旁边跟着看热闹的夜寒：“还等什么？！”

    夜寒满头黑线，怯怯望了眼自家主子，只得跨下马，不情不愿地将那副对联给撕下来，主子怕惹恼沈小姐，不肯去撕那对联，却叫他来撕，等下若是沈小姐发怒，完全可以将罪责推到他头上，好腹黑的心思啊！

    君天澜回到衡芜院时，沈妙言正盘腿在他书房的软榻上看医书。

    听见他回来，她头也不抬：“四哥，看见我写的对联没有？我写的好不好？”

    君天澜将斗篷解下来挂到衣架上，听见她的话，动作顿了顿，淡淡道：“嗯，挺好的。”

    沈妙言便欣喜一笑，抬头看他：“我自己也觉着挺好的。”

    他在她身边坐下，见她今日穿的是件立领的天青色对襟盘扣袄子，袄子上一点花纹点缀都没有，十分的素净。

    他便伸出手，试图将那只白玉凤凰从她的衣襟里取出来，放在她衣襟前做装饰。

    沈妙言倒没在意，等他的手触碰到那根丝线，才心头一凛，连忙拦住他：“四哥！”

    “嗯？”

    “玉坠还是贴身戴着好，别拿出来了。”她小声说着，笑得眉眼弯弯。

    君天澜静静看着她略带躲闪的眼睛，不由分说地将那根丝线拽出来，下面的玉坠，哪里是什么白玉凤凰，分明就是君舒影佩戴的白玉麒麟！

    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窜起，他一把将丝线拽断，声音泛冷：“本座送你的玉呢？”

    沈妙言低下头，双手搅在一起，没敢说。

    “沈妙言，本座送你的玉呢？！”君天澜提高音量。

    沈妙言被他吓到，离他远些，带着哭腔道：“被君舒影拿走了……他说这块玉作为交换，送给我……”

    话说完，她就察觉到来自旁边男人身上，那极重的威压和冰冷。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一直挪到软榻角落，柔弱得像一只无处可躲的小绵羊。

    君天澜紧紧攥着那枚白玉麒麟，凤眼中升腾起怒火，怒声：“这么多天，你都贴身戴着他的东西？！”

    沈妙言身子一哆嗦，呜呜咽咽，眼泪掉得更凶。

    君天澜见她没有否认，长臂一伸，将她拎到身边，一手攥着那块玉放到她眼前，强迫她去看：“本座问你，这么多天，你一直贴身戴着他的东西？！”

    沈妙言哭得厉害，“我不也怕你发现凤凰被拿走了嘛！呜呜呜……”

    “他对你，还做过什么？”君天澜冷声。

    沈妙言哭了会儿，红着脸轻声道：“还抱过我……”

    话音落地，就察觉到面前这男人，周身气息又冷了几分。

    君天澜瞳眸幽深，他并不知道，君舒影与这小丫头之间发生过这么多事。

    他的探子，并没有能够安插到皇宫的每个角落。

    他忽然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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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呐，给你一个吻

    双指捏住她的下巴，君天澜强迫她抬头直视他的双眼：“除了君舒影，楚云间还对你做过什么？”

    沈妙言想要躲开那铁钳一样的手指，却怎么都挣不脱，只得一五一十地哭道：“去年元宵，在望川楼，他亲我……在皇宫御花园，他差点强了我，你知道的……再后来，在书房里，他扒了我的衣裳，不过他什么都没有做……”

    书房中一派安静。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沈妙言凝视着君天澜那双幽深复杂的眼，啜泣着：“对不起……”

    君天澜却松开了手。

    沈妙言怔住，“四哥，你嫌弃我？”

    对上那双湿润的琥珀色瞳眸，君天澜摇了摇头，随即缓缓抬手，给她擦干净眼泪。

    沈妙言松了口气。

    君天澜盯着她看了良久，她的小脸都红了，鼻尖也红红的，看着怪可怜的。

    修长的手指顿在她的面颊上，他抬手，弹了下她的额头：“去跪着。”

    “哎？！”沈妙言震惊。

    “第一，弄丢了本座送你的东西。第二，向本座欺瞒实情。第三，戴别的男人送的玉坠。”君天澜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自己说，该不该罚？”

    沈妙言委屈地抬手擦了擦眼泪，“可我这么大了，你还罚我跪，若是给外人看到，我多没有面子！”

    “你所有的面子，都是我给的。”君天澜语带霸道。

    沈妙言脸颊一红，虽然这是实情吧，但是你不能说出来呀，否则她真的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她蹭了蹭鼻子，抬眸望向面前的男人，忽然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呐，给你一个吻，不许再罚我跪了。”

    说完，就别过脸，像是傲娇般，不说话了。

    君天澜摸了摸唇瓣，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那么轻，那么可爱。

    他盯着身边的小姑娘，忽然主动捧住她的脸，对着那张红润晶莹的小嘴吻下。

    ……河蟹……

    沈妙言有些埋怨地瞪了眼抱着她的男人：“你从哪儿学来这样的吻技的？你跟花狐狸去鬼混了，是不是？！”

    君天澜本来还绷着脸，听见她这话，再加上那一副幽怨的表情，好像是新婚的小妻子在诘问夫君。

    他看着，就忍不住地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妙妙，男人的话，天生就会接吻。倒是你，吻技还是拙劣得很，若有时间，本座好好教你。”

    “你――”沈妙言羞怒不已，抬手给了他一拳，“我竟不知，以冷酷绝情闻名的国师君天澜，私下里竟然这般放荡！”

    放荡……

    君天澜嘴角微抽，白了她一眼：“晋宁王和容战，那才叫放荡。”

    沈妙言别过脸，不想搭理他。

    君天澜替她整理好衣襟，拍了下她的屁股：“这玉坠本座没收了。”

    沈妙言连忙捂住被打的地方，狠狠瞪了他一眼，扭着头红着脸跑走。

    窗外还在落雪。

    君天澜独自坐在软榻上，拿起那块玉坠，玉质通透温润，麒麟图案雕刻得栩栩如生。

    他静静看着，表情不似刚刚那般轻松，凤眸深沉复杂得可怕。

    而沈妙言站在屋檐下，抱着暖炉，望着漫天鹅毛大雪，突发奇想，打算去国师府门口，堆两个跟石狮子一样大的雪狮子。

    她向来是个行动派，一有了想法，就沿着抄手走廊，往国师府大门而去。

    只是还没走上两步，就被夜寒拦住，小心翼翼问道：“小姐，您要去哪儿？”

    “去大门口堆雪狮子，你要同我一道吗？”

    夜寒神色一僵，“那什么，门口的雪都被铲走了，您去那儿，是堆不成雪狮子的。”

    沈妙言见他眼神躲闪，心中起疑，问道：“是不是我的对联出问题了？”

    夜寒咬唇不语。

    沈妙言绕过他，快步往大门而去，还没跑上两步，夜寒便主动坦白从宽，哭丧着脸说道：“小姐，主子嫌您写的对联不好，叫属下撕下扔掉了……”

    沈妙言猛地转过身，毫不犹豫冲回衡芜院。

    夜寒松了口气，抚了抚自个儿胸口，“主子，您自求多福吧。”

    沈妙言冲进书房，君天澜刚把白玉麒麟玉坠收进书架上的盒子里，看她跑得气喘吁吁，好心道：“这是怎么了？”

    “我还要问你怎么了！你知道那副对子，我做的有多辛苦吗？！我写得也很认真！”她仰着头，怒吼出声，像是一头发怒的小狮子。

    君天澜往后退了一步：“本座重写一副贴上就是。”

    “那不一样！”沈妙言鼻尖一酸，转身往东隔间跑，“你就欺负我好了！呜呜呜……”

    君天澜尴尬地站在原地，察觉到什么，偏头看向窗外，躲在那儿看热闹的夜寒连忙缩回头，快步跑走。

    眼见着便是除夕夜了，国师府的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然而花厅的圆桌旁，只有君天澜一个人。

    他面无表情：“她人呢？”

    拂衣为他布菜，轻声道：“小姐还在房间里，正伤心着呢。”

    君天澜没了胃口，问过夜寒把对子丢哪儿去了，便亲自去后院翻找。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侍卫们提着灯笼，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被揉成团的对联，拿到书房，小心翼翼展开，弄平整后，亲手贴到东隔间的月门上。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走进东隔间，里面只点着一盏灯，很是昏暗。

    他走到床边，那小姑娘已经睡下了，抱着被角，眼圈红红的，睫毛里隐约含着晶莹的泪花。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年夜饭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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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沈妙言被他弄醒，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不肯搭理他。

    “妙言。”他轻轻唤了声。

    然而小姑娘依旧一动不动。

    他忽然将被子掀开，拿斗篷把她裹起来，将她打横抱起，往月门外走去。

    沈妙言揪住他的袖管，有点生气：“你做什么？！”

    他直接将她抱到外面，让她看贴在月门上的那副对子：“如此，可高兴了？”

    沈妙言在他臂弯里，歪了歪脑袋，呢喃出声：“年年喝酒吃肉，岁岁穿金戴银，大富大贵……”

    这么念完，琥珀色瞳眸现出一点愧疚来，写的时候还觉得没什么，可这么贴起来，很明显的能感觉到，这对联同房中优雅奢华的摆设不合，忒庸俗了些，怪不得四哥他不喜欢。

    她别过绯红的脸：“我不喜欢这副春联了，四哥重新写一副吧。”

    君天澜将她放到地上，摸了摸她的脸，转身往书房走去。

    地面铺着绒毯，还燃了地龙，穿着罗袜踩上去一点也不冷。

    沈妙言丢掉斗篷跟过去，捧起书案上的红纸，皱眉道：“四哥，红纸不够了……”

    君天澜瞟了眼，淡淡道：“无妨，你对着裁开就是。”

    沈妙言应了好，将红纸裁成两段，又皱起小眉毛：“这样就写不成横批了。”

    君天澜并不在意，拿白玉镇纸将红纸压住，沈妙言见他很淡然，焦急的心态也平和下来，只侍立在侧，乖巧地给他研磨，又撒了些金粉到墨水里。

    君天澜从笔架上挑了根手指粗细的毛笔，在砚台中蘸饱墨水。

    沈妙言歪头看去，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握着紫檀木杆的狼毫笔，显得格外好看。

    她好奇他会写一副怎样的春联，只见笔尖落到红纸上，他手腕运转，四个大字便跃然纸上：“年年岁岁”。

    “年年岁岁？”她呢喃出声。

    窗外夜雪纷飞，寂静中，灯笼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将两人的剪影投洒在窗格上。

    沈妙言抬眸去看他，他的鼻梁很挺，五官精致而冷峻，尽管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却总能叫人心安。

    对联的下阙很快在他手下写成：“岁岁年年”。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沈妙言念出声，虽不能参透这两句话的深意，却觉得这副对子很好，她打心底里喜欢。

    君天澜搁下毛笔，薄唇抿着一丝笑：“我陪你去大门口贴起来？”

    “好！”沈妙言扬起一抹甜甜的笑，心里暖暖的，连忙去穿靴子和斗篷。

    此时大雪犹盛，君天澜牵着沈妙言的手，沈妙言抱着春联，两人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一路去了大门口。

    长廊角落，夜寒双手拢在袖子里，缩成一团，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素问：“你说，主子和小姐，这是要干啥？”

    “你管他们干啥！”素问白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他，别过脸去，“喏，你要的荷包！”

    夜寒接过，满脸嫌弃：“怎么又绣了这小花儿！上次夜凛他们看到我袖子上的花儿，都嘲笑我了！”

    素问气急，伸手去抢：“不要就还给我！”

    夜寒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嗅了嗅那荷包，很快把荷包塞到兜里去，娃娃脸上全是傲娇：“还挺香，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好了！”

    说罢，施展轻功，快速消失在长廊中。

    素问站在原地，昏暗的光线遮住了面颊上浅浅的两抹绯红。

    国师府大门口，沈妙言站在屋檐下，君天澜足尖一点飞身而上，轻而易举就将对联贴得端端正正。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她白天贴那个对联时，和素问花了好大功夫才帖齐整，这个男人，竟看也不看，随手那么一贴，竟也这样齐整……

    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很厉害，真是叫人又羡慕又嫉妒。

    君天澜回到她身边，握住她的双手，蹙眉道：“手怎么这样的凉？”

    说着，很温柔地俯身，朝那双小小的白嫩的手吹了吹热气。

    沈妙言望着这样的君天澜，心底蔓延开酸酸甜甜的感觉，仰头问道：“四哥，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君天澜揉着她的双手，沉默良久，正要开口，长街上忽然响起接二连三的炮竹声，这是年夜饭要开始的意思了。

    两人立在台阶上，朱红的灯笼光照亮了满地皑皑白雪，夜幕上绽放出朵朵烟花，格外美丽。

    沈妙言抬头，望着身边男人精致冷峻的侧脸，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的欢喜无以复加。

    等到一场烟花落幕，她晃了晃他的手掌：“四哥，咱们也回去吃年夜饭吧？”

    “好。”

    沈妙言吃完年夜饭，便去华容池舒舒服服地泡温泉。

    添香在岸上盘腿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讲话：“小姐，您和主子住在一个屋檐下，怎么就只是亲了个嘴呀？”

    沈妙言在水中起起伏伏，伸手把玩着水面上的梨花瓣，反问道：“那还能做什么？”

    “当然是――”

    添香咬了咬唇瓣，刹住话头，往水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府里顾叔和拂衣管得严，才没有那起子不长眼的女人去爬主子的床。等以后，说不准就有女人来勾引主子了！小姐，您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不知道好好把握！”

    “近水楼台先得月？”沈妙言品了品这句话，突然觉得添香说的好有道理。

    添香朝四周看了看，轻声道：“奴婢以前伺候主子沐浴时，不小心看过主子那儿，可大了！您若是要强主子，最好问花公子要些秘药，据说有一种药，女子用了不会疼的。”

    沈妙言眨巴眨巴圆眼睛，游到岸边，同她小声议论：“我也看过他那处，感觉软趴趴的。你怎么知道那就算是大了？”

    添香脸红通通的，小小声：“奴婢看过夜凛和夜寒的，都没有主子的大。”

    “真的？你怎么会看到他们那儿的？”沈妙言好奇。

    “他们没锁门，奴婢不知道他们在洗澡，直接就进去了。啧啧，小姐你不知道，当时夜凛的脸色，黑的就跟锅底似的！”添香一脸回味，顺口道，“哪天我带您去看，保准他的脸色会更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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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四哥，我想上你

    沈妙言讪讪：“你还是带拂衣和素问去看吧……”

    她沐浴完后，回到衡芜院，君天澜身着雪白中衣，正坐在书房软榻上看书。

    想起添香的话，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瞄向他腿间某处。

    君天澜感受到不善的打量目光，抬头去看，就瞧见这小丫头的视线在他某个位置逡巡。

    这视线，还带着点邪恶……

    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袍摆，咳嗽了声：“洗完了？”

    “嗯！”沈妙言蹭过去，眨巴着眼睛爬上软榻，黏黏糊糊地抱住他的腰身，抬手将他的头发放下来，“四哥……”

    她喊得千娇百媚。

    君天澜将她推远些：“做什么？”

    她不肯走，反而跨坐到他腰间，盯着那双点漆凤眸，试探着问道：“你，有没有过暖床丫鬟？或者是跟旁的女人有过一夜风流？”

    君天澜神色微凛，“怎么会问这个？”

    沈妙言眨巴着圆眼睛：“因为……”

    君天澜挑眉，察觉到这姑娘不安分的小手，低头去看，她正试图解开他的腰带。

    “沈妙――”

    “因为我想上你！”

    沈妙言抢在他前面喊完，便用小小的嘴，堵住了他的唇。

    君天澜猝不及防，被她扑倒在软榻上，这姑娘手脚并用，没一会儿将他扒了个干净，大冷的天，敞着结实漂亮的胸肌，下身只剩一条丝绸亵裤。

    他终于醒过神，一把将她拎到旁边：“沈妙言，你吃错药了？！”

    沈妙言还想去扑他，可他一只手掌牢牢抵住她的胸膛，不让她近身，她顿时委屈不已：“四哥，你不能这样对我！”

    君天澜额头青筋直跳：“你还未及笄。”

    话音落地，窗外陡然响起炮竹燃放的声音，远处有烟花在夜幕上绽放，长街上百姓们的欢呼声也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沈妙言盘膝坐好，鼓起腮帮子：“子时已到，我已经十四岁了。四哥，我可以睡你了。”

    “十五岁才算及笄。”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穿上中衣，捏着盘扣的手指却顿了顿，为什么是她睡他？

    刚刚她似乎也嚷着，要……上他？

    沈妙言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捧着小脸看他，他的身材修长结实，肌理分明，手臂处的肌肉鼓鼓的，叫人很想摸一摸。

    事实上她并没有克制，脑海中刚有了摸他的想法，就伸出手，像是摸小狗一样，摸了摸他的手臂和胸膛。

    君天澜盯着她，满脸古怪，他从没见过这样色的女孩儿。

    沈妙言摸得心满意足，收回手，很开心地回了东隔间。

    君天澜沉默好久，最后默默系上腰带，他是不是该庆幸，他长了副还不错的皮囊？

    正月初一。

    沈妙言醒来时，瞧见床头搁着一个鼓鼓的红封。

    她爬起来，将红封拆开，里面装着十张百两面额的银票。

    她翘起唇角，连忙梳洗打扮好，跑到书房里，那个男人穿着一套崭新的朝服，腰间系着玉带，正坐在软榻上看书。

    她冲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朝着他的脸颊吧唧一口，赞道：“四哥今年真是大方！”

    说着，目光从那身朝服上扫过，挑眉道：“你要进宫？”

    “群臣都要进宫。”君天澜望了眼角落的滴漏，搁下书起身，“该用早膳了。”

    沈妙言随他一同往花厅走，“我昨晚就吩咐拂衣，让她准备两碗水饺，大年初一早上，要吃水饺的。我还让她特别包一个糖饺子，若四哥吃到糖饺子，就要亲我一下。”

    君天澜低头看她，她满脸狡黠，脸蛋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若你吃到糖饺子呢？”他问。

    “那我亲四哥一下！”沈妙言说完，就抿着唇，腼腆地低头笑。

    寒风拂面，君天澜直视前方，薄唇也抿着一丝笑。

    那枚糖饺子最终被沈妙言吃到，一口咬下去，掺着豆沙与冰糖的馅儿流进嘴里，暖融融的温度触碰到舌尖，甜丝丝的。

    她送君天澜出门，在他走下两级台阶后，唤了声“四哥”。

    君天澜回头，她趁侍卫们不注意，快速啄了下他的唇瓣，旋即红着脸，拎着裙角转身跑进府里。

    君天澜注视着她的背影，向来不轻易在人前展示笑颜的冷峻面容，仿佛春风化水，格外柔和。

    沈妙言待在衡芜院的书房里，翻看着医书，没看几页，就往窗外瞧上几眼，直到晌午时分，才将那人盼回来。

    她很勤快地上前，为君天澜摘掉大氅，正往衣架上挂，就听到他开口：“楚云间抬沈榕的姨娘为平妻了。”

    沈妙言动作一顿，旋即笑道：“沈榕她果然办到了！”

    君天澜在软榻上落座，“据我在宫中的探子回报，这几日，沈榕同沈月如的争斗愈发激烈……今日，沈月如下了懿旨，请皇城里三品以上官员，携家属在元宵晚上入宫参加宴会，每家都要带上一盏灯。”

    沈妙言走过来给他斟茶，笑道：“恐怕她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了。沈榕不是好掌控的人，她将沈榕弄进宫，完全是下策。”

    “那怎样做才是上策？”君天澜品了口茶。

    沈妙言仔细想了想，却又白了他一眼：“四哥以后，不许像楚云间那样，养许多妾室，争来斗去的，平白叫人厌烦！”

    君天澜脸上笑意更深，却并不说话。

    大雪又落了两场，元宵节眨眼便到了。

    夜寒给沈妙言扎了一盏兔子灯，在兔子腿上装了四个会滚动的木轮，拉着兔子颈上的绳索，就能笔直朝前滚动。

    沈妙言很喜欢，便带着这盏灯，随君天澜进了宫。

    此时已是黄昏，御花园中人来人往，无数漂亮奇特的灯笼悬挂在空中，引得小孩子们格外兴奋，嚷着要猜字谜玩。

    园中设了桌椅，宫女们端着茶果点心等物来来往往，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树木和亭台楼阁上都装饰了金色灯盏，整座御花园徜徉在流光溢彩的灯海中，若从空中俯视，它就像是最耀眼的一颗明珠，镶嵌在楚国皇宫里。

    沈妙言一手抱着兔子灯，一手被君天澜牵着，她想猜灯谜，君天澜长臂一伸，直接从高挂着的灯笼上取下灯谜递给她。

    “蜜饯黄连，猜一成语……”她念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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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顾钦原配相府小姐，倒也般配

    她想了会儿，想不出来，抬头望向君天澜，对方瞳眸幽深，正静静注视着她。

    “是，苦尽甘来？”她试探着道。

    “嗯。”对方薄唇便抿出一丝笑。

    沈妙言有点小小的骄傲，攥着灯谜：“刚刚有宫女说，若是猜出十个谜语，可以去溪水边换一柄银钗，咱们继续猜？”

    “好。”君天澜百依百顺。

    他生得高大英俊，沈妙言长得玲珑可爱，这样的搭配，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显眼的。

    于是两人在人群中猜灯谜的一幕，便落入亭子里众人的眼中。

    沈月如含笑看向楚云间：“都说国师无情无爱，可臣妾看来，却分明对妙言宠爱有加。若非知晓他们是兄妹，臣妾都要以为，国师喜欢妙言了。”

    楚云间的目光始终追着那个机灵的小姑娘，保持着微笑，并未接话。

    沈月如眼底掠过暗光，转向沈榕：“榕儿，你去请国师过来。”

    沈榕正吃着元宵，闻言，拿帕子擦了擦唇角，笑道：“臣妾怀有皇嗣，理当小心谨慎，怕是不方便去人群中挤。”

    沈月如深深看了她一眼，自己起身，扶着采秋的手，亲自去找人了。

    沈榕盯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道冷笑，一个不会生孩子的皇后，也敢支使她做事？也不看看这段时日以来，陛下送了多少贵重东西去长春宫，陛下可是相当看重她肚子里的孩子的。

    她想着，又吃了颗汤圆，瞳眸里，倒映出沈月如凤冠上，那颗最大的红宝石。

    沈月如走到沈妙言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妙言挑眉，却见她对君天澜笑道：“大人在这里做什么？宴会快要开始了，陛下在凉亭等着您呢。”

    说着，像是才看到沈妙言一般，“妙言手中这盏兔子灯，倒是做得精巧。采秋，还不吩咐人拿去承庆殿里，跟其他大人送来的灯笼一同挂起来？”

    “是。”采秋喊了个路过的宫女，那宫女接过兔子灯，行过礼后便退了下去。

    沈妙言盯着那宫女离开的背影，又望了眼笑意盈盈的沈月如，总觉哪里不妥。

    她和君天澜来到亭子里时，正逢沈朋带着两位夫人过来，向楚云间请安。

    沈妙言默默看着，长得白净圆润的那个是华氏，华氏身边长相妩媚、身姿窈窕的女人，大约就是沈榕的姨娘了，她隐约记得叫李慧。

    李慧身边还跟了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面庞白净清秀。

    沈妙言认得她是沈榕的亲妹妹，叫做沈枫。

    楚云间抬手示意御史府的人可以离开了，温和的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笑道：“一个月不见，妙妙似乎又长高了些。”

    “我一回去就长高了，可见国师府的风水，比皇宫的养人。”沈妙言攥着君天澜的衣袖，笑容满面地膈应楚云间。

    楚云间却并没有任何恼色，淡笑道：“时辰不早了，摆驾承庆殿。”

    众人都起身时，沈妙言望了眼坐在圆桌旁吃汤圆的沈榕，一个月没见，她的身子重了些，脸色红润，看起来过得很不错。

    沈榕注意到她的目光，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笑道：“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子了，这小家伙大约身体很好，我平日里怎么吃，都还觉得饿。”

    沈妙言笑了笑，并未接话。

    从御花园到承庆殿的小路上，扎了两条绵延起伏的金色游龙，内置数千盏灯，一路走过去，仿佛鱼龙舞动，金光麟麟，格外绚丽夺目。

    人群穿行而过，贵族女子们打扮明艳动人，衣香鬓影，也有手提镂金灯盏的，成群结队地走过去，这条路梦幻迷离得像是通往仙境的路。

    楚云间走在最前面，李其不动声色地跟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花府还是没有异动，据世坊间的探子回报，花容战最近仍旧和晋宁王一同活跃于秦楼楚馆中。陛下，顾大人他……”

    楚云间直视前方：“他不会背叛朕，朕也不会给他机会背叛。”

    李其不解他是何意，只得俯首不再做声。

    众人进了灯火通明的承庆殿，沈妙言跟着君天澜落座，环视四周，殿中的灯火别出心裁，用的全是各家各户今日送到宫中的灯笼，因此没有一盏是雷同的。

    沈妙言仔细找了找，她的白兔子灯笼，也在其中。

    好巧不巧，就悬挂在沈榕头顶上方。

    她咬了口软糯的汤圆，修长的眼睫遮挡住了琥珀色瞳眸中的嘲讽。

    皇宫里，从来就没有巧合。

    正要上歌舞时，楚云间咳嗽了声。

    大殿瞬间寂静下来，他环视四周，笑道：“过去的一年里，楚国经历了很多灾难，在诸位爱卿兢兢业业的努力下，最终国泰民安。”

    他说着，目光落到顾钦原身上：“尤其是顾卿，为襄助朕治理江山，屡屡在府中处理政事直到深夜，数次昏睡在了书案上，实在是令朕感动。据朕所知，顾卿今年二十又一，还未行婚配。”

    在座的人顿时目光各异地落在顾钦原身上，陛下这意思是，要给顾大人赐婚？

    顾钦原满腹才学，深得皇上看重，年纪轻轻就已位列正三品都察院右都御史，前程锦绣实在是贵不可言。

    有这样一个男人做东床快婿，实在是家族的幸事。

    一些膝下有千金的官员，便纷纷竖起耳朵，想听楚云间给他许的是哪一家的小姐。

    顾钦原面无表情，垂下眼睫，朝楚云间拱手：“启禀皇上，微臣的确还未曾有过婚配。”

    楚云间喝了口酒，兴致颇好的模样：“朕观相府三女才艺双全，德行贵重，不知顾卿以为如何？”

    相府三小姐？！

    众人纷纷望向张岩的坐席，他身旁果然坐着个女孩儿，相貌清秀，气质恬静，很是耐看，正是府中的庶小姐张晚梨。

    众人皆知那位有着“第一才女”之称的相府大小姐张璃，在被国师府拒婚后，便再也没出现在人前过，如今张相带着庶女参加这般隆重的宫宴，摆明了是打算将这庶女当做嫡女养的。

    顾钦原配相府小姐，倒也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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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那盏兔子灯，是沈妙言的

    沈妙言咬着汤圆，悄悄抬起眼帘去看顾钦原，他仍旧面无表情，起身拱手道：“只要张小姐愿意下嫁微臣，微臣喜不自胜。”

    沈妙言一口汤圆差点噎在喉咙里，他说是喜不自胜，可那张俊脸上，分明半分喜色都没有，不知哪儿来的喜不自胜……

    张相瞥向张晚梨，她低垂着眼睫，起身行了一礼：“启禀皇上，顾大人国士无双，能够嫁给顾大人，是臣女三生有幸。”

    沈妙言舔了舔唇角，这少女说是三生有幸，可那张清秀的面庞上，却也不见半分有幸的表情，摆明了是不喜欢顾钦原的。

    而楚云间却很满意，笑道：“既是两厢情愿，李其，拟旨赐婚。”

    “嗻！”

    一桩婚事，便莫名其妙地订了下来。

    沈妙言咬着银筷，脑海中却浮现出谢陶单薄的身影来。

    那个抱着小黄猫、总是沉默不语的女孩儿，那么喜欢顾钦原，若是知道他要娶旁的女人了……

    会哭吧？

    没等她想太多，一声痛呼忽然响起。

    众人寻着声音看去，只见坐在灯下的沈榕面色苍白可怖，双手捂着肚子，俨然十分痛苦的模样。

    她身后端着托盘侍立的宫女仿佛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般，托盘“砰”一声摔落在地，哭着喊出声来：“血……婕妤流了好多血！”

    殿中寂静得可怕，沈月如第一个站起身，怒喊道：“还不快请太医！”

    等太医匆匆过来时，沈榕已经被抬到屏风后的床榻上，痛苦的呻·吟声不停传到大殿中，叫在场的人面色紧张而凝重。

    沈月如作为皇后，立即叫来大理寺的人，彻查整座大殿。

    好好的宴会进行不下去了，谁也不敢再动筷子，节日的欢乐气氛一扫而空。

    沈妙言却不管这尴尬的气氛，继续吃汤圆，这碗汤圆很漂亮，颜色各异，甜而不腻，她很喜欢。

    沈月如眼角余光瞥到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冷意和暗光一闪而逝。

    没过一会儿，屏风后的呻·吟声低了下去，几名太医满头大汗地走出来，齐齐跪在御阶下，说沈榕怀的是个男胎，只是……

    没保住。

    殿中呈现出诡异的寂静，坐在沈朋身边的李慧拿着手绢失控地啜泣起来，被沈枫拉了拉，这才勉强保持住御前仪态。

    大理寺少卿走到太医们身边，他身后跟着三名侍从，捧着沈榕接触过的茶水、元宵等杂物，问道：“烦劳二位检查一番，其中可有致人流产的药物。”

    太医们一一检查过，同时摇头。

    “榕儿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流产，其中必有缘故。”沈月如说着，蹙起眉尖，“都仔细检查过了？”

    沈妙言吃着汤圆，沈月如的模样很焦急，好似是真心在为沈榕出头，落在其他人眼中，大约就是母仪天下、主持公正的好皇后形象了。

    几名太医又检查了一翻，却还是一无所获。

    其中院判抬头，目光落在上方的兔子灯上，试探着问道：“可否劳烦大人，将那盏灯笼取下来，让老夫一观？”

    大理寺少卿会些功夫，直接旋身而上，取下灯笼，呈给院判。

    太医们围拢过来，一番检查后，那院判朝楚云间拱手：“启禀陛下，正是这灯笼的问题！灯笼的烛芯里，放了催人小产的强效药物，即便只是短时间嗅闻，对怀有身孕的人而言，伤害也是相当大的！再加上沈婕妤身子弱，这才导致当场小产……”

    沈妙言将汤圆吞下去，喝了口茶，优雅地接过君天澜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眼中的笑意挡也挡不住，她就说好端端的，沈月如折腾什么宫宴，原来是冲着沈榕和她来的。

    这一出局，弄掉沈榕的孩子，顺便陷害她沈妙言，不愧是她足智多谋的好堂姐，当真是一箭双雕！

    沈月如面色苍白，似是不可置信般往后退了一步，缓缓转向楚云间，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皇上，这兔子灯，是妙言的那盏……”

    在场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沈妙言身上，有疑惑的，有不屑的，更多的是鄙夷。

    寂静中，沈妙言声音清脆：“我为什么要害沈榕？害了她，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妙言，并没有人说，是你害了榕儿。”沈月如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事情如何，还有待进一步查证。”

    沈妙言撇撇嘴，沈月如已经命人将御花园里，从沈妙言手中拿过灯笼的宫女叫了来，挂灯笼的内侍也被传召，一副要当场审问清楚的样子。

    两人瑟瑟发抖地跪在殿中，那宫女哭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求娘娘饶命！”

    这么说着，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加暴露了她其实知道些什么。

    沈妙言静静看着，眼底的嘲讽更多了些。

    那名内侍倒没什么，只是这个小宫女，怕就是被沈月如指使来陷害她的。

    她拿了桌上的一个苹果啃，“我本来不想把灯笼给你们，是堂姐你身边的采秋，喊了这个小宫女，帮我把灯笼送到承庆殿来的。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楚云间已经很厌烦看女子之间的争斗，手指关节敲击在龙案上，盯着那哭哭啼啼的小宫女，冷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宫女仿佛被他吓到，身子抖了抖，最后连连磕头：“一切都是皇后娘娘的主意，与奴婢无关，求陛下饶命！皇后娘娘她、她说沈婕妤是她一手扶上位的，却在当了婕妤、怀上皇嗣后，就不再听她的话，她气急，就想给沈婕妤一个教训！皇后娘娘给了奴婢五百两银子，叫奴婢把托人把灯笼挂在沈婕妤的位置上方……”

    众人哗然，然而立即又有人发现，这小宫女虽然口口声声说是皇后指使，可眼角余光却不停地往沈妙言身上瞟。

    在场的都是人精，立即领悟，沈妙言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这宫女大约是为了替她遮掩，才冤枉说是皇后娘娘。

    旁边的小太监则立即哭起来：“皇上，娟儿给了奴才二两银子，叫奴才把兔子灯挂在沈婕妤位置上，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沈婕妤喜欢这兔子灯，奴才冤枉啊皇上！”

    楚云间扫了眼沈妙言，她正同旁边的君天澜细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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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你这样的行径，真的很蠢

    那名宫女一边哭一边膝行向前：“求皇上饶命！一切都与奴婢无关！”

    她膝行到御阶下，李其正要叫人拦着她，她忽然起身，从贴身处拔出一柄匕首，猛地高喊出声：“皇帝昏庸，杀害忠臣！我今天要替天行道，为沈国公报仇！”

    说罢，猛地飞身而上，径直去刺楚云间。

    楚云间面色冷凝，那宫女还未靠近他，就直接被李其一掌打飞出去，正要倒撞上殿门，一道玄色身影掠过，君天澜已经将那宫女拎住，重重丢到地上，从袖袋里取出枚疗伤的药丸强硬喂她服下。

    沈妙言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月如脸上，沈月如看到那宫女没死成，脸色有瞬间僵硬，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琥珀色瞳眸掠过暗光，看来这宫女，果然就是沈月如的人了。

    先是谋害沈榕小产转移众人注意，又让这小宫女明着指证她是幕后主使，暗着用眼神示意众人，她沈妙言才是幕后指使。

    在众人将信未信之际，又命她刺杀楚云间，说什么为沈国公报仇，这就向众人摆明了，这宫女是被她沈妙言雇佣的，一则为了谋害沈榕，二则为了替家人报仇。

    她脑中思绪转得飞快，视线同沈月如的目光相遇，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刻骨的阴毒。

    而那名小宫女见势不好，闭上双眼，正要咬舌自尽，谁知君天澜俯下身，直接将她下巴弄脱臼了。

    沈月如冷声道：“娟儿，你老实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若从实招来，陛下仁慈，或许可免你这诛九族的大罪！”

    沈妙言望着娟儿苍白的面孔，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都到这时候了，沈月如还不忘籍此，用家族来威胁这宫女。

    娟儿浑身发抖，抬手指向沈妙言，发音含混不清：“她……她……”

    寂静中，沈妙言起身，缓步走到娟儿身边，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听闻前朝的万贞皇后秽 / 乱宫闺，残害宫人性命。事情曝光后，她让一名妃子为她顶罪，并威胁那妃子，若她不肯，就杀害她的全家。那妃子唯恐连累家人，只得答应为她顶罪。可这皇后仍旧怕事情败露，在妃子身败名裂后，派出暗卫，毫不留情地屠戮了她满族。娟儿，这就是多数上位者的心态了，宁可她负天下人，也不愿天下人负她。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为这样的主子效力，你图的，到底是什么？”

    她的语调很郑重，满脸都是认真与惋惜。

    娟儿胆战心惊地抬眸望向沈月如，这一个眼神，已经向众人说明一切。

    沈月如面色一冷，怒声道：“沈妙言，你在胡说什么？！”

    殿中人目光各异，楚云间摩挲着杯盏，唇角那道浅浅的笑容，冰冷到极致，他当真有个好皇后啊……

    沈妙言在娟儿身边蹲下，拿手帕给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声音轻柔：“国师大人宽仁，你的家人，他会派人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你不要怕，幕后指使是谁，告诉我们吧。”

    娟儿浑身轻颤，盯着沈月如，张了张嘴。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可她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含混不清地痛苦出声：“沈婕妤，骂过奴婢。奴婢，恨她，恨皇上……”

    说完，猛地朝地面撞去。

    君天澜想阻拦，沈妙言却微微摇首，静静看着她撞得头破血流。

    这宫女显然怕沈月如到了极点，这样的冥顽不灵，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诱哄她出卖沈月如的。

    在场的贵女们发出一声惊呼，纷纷捂住双眼不敢再看。

    沈妙言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君天澜伸出手。

    明光灿烂的满殿灯火中，君天澜握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带着她回到座位。

    宴席已经进行不下去，楚云间抬手示意处理掉那宫女的尸首，率先回了乾和宫。

    他暂时还不想动沈月如，更何况，最关键的人证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沈月如缓缓在后位上落座，视线落在虚无处，秋水剪眸平静得可怕。

    官员们陆续跟她告辞，很快，殿中人便所剩无几。

    沈妙言没有看她一眼，径直穿过大殿，走到屏风后，沈朋脸色铁青地站在旁边，慧姨娘正坐在榻边哭。

    见她进来，沈朋正要呵斥，瞥见君天澜也在，便转过脸，没有做声。

    沈妙言走到床榻边，动作轻柔地为沈榕掖好被角：“羽翼未丰时，便急着脱离旁人的掌控，沈榕，这样的行径，真的很蠢。”

    沈榕虚弱地睁开双眼，盯着沈妙言的目光恨不得将她凌迟：“我恨你们……”

    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进枕中，她紧紧攥着被子，眼中的仇恨一重盖过一重。

    沈妙言沉默良久，面容无辜地歪了歪脑袋：“沈榕，从你踏进这座皇宫开始，就不可能置身事外。后宫中的女人，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活得高高在上如沈月如，要么成为争斗中的牺牲品如沈月彤。要么痛苦地生，要么痛苦地死……没有谁，能置身事外。”

    这番话将残酷的事实摆在了沈榕眼前，她的眼泪流得更凶，咬紧苍白的唇瓣，整个人都战栗起来。

    沈妙言正要起身离开，旁边坐着的李慧猛地将她推倒在地，赤红着双眼怒吼出声：“我不管你们那些争来斗去的事，都是你们，才害得我的女儿没了孩子！”

    她哭喊着，想上去打沈妙言，被一旁的沈枫紧紧拉住胳膊，低声提醒她：“娘，这里是皇宫。”

    君天澜将沈妙言扶起来，她并不恼，只是含笑望着李慧：“慧姨娘，你能成为我庶叔的平妻，都是我向沈榕提议的。你不感谢我，却来推我，是何道理？”

    说罢，也不等李慧回答，转身就往屏风外走，在经过华氏身边时，却顿住脚步，抬头望向她，语气透着漫不经心：“婶婶，你膝下无子，从今往后，怕是要受慧姨娘拿捏了吧？真是可怜。”

    华氏面色僵住，正要冲她发怒，君天澜一个冷厉的目光丢过来，她怯怯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多言。

    沈妙言望向华氏，嗤笑了声，很快随着君天澜离开。

    沈朋脸色铁青地盯着她的背影，那系着鲤鱼戏莲花腰封的腰肢盈盈不堪一握，行走之间，裙摆摇曳如流水，压裙玉佩却动也不动。

    她的步伐犹如莲花绽放，整个人妖妖娆娆的，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媚意。

    可她才十四岁。

    ――

    有木有觉得妙妙变强了，妖娆的妙妙，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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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本宫已经……没有手足了

    沈朋面色愈发黑沉，一拳砸到屏风上，巨大而坚硬的镂花乌木屏风震了震，旁边侍立的小宫女没眼色，轻声提醒：“大人，您这样会把屏风弄坏――”

    话未说完，沈朋给了她一记凶狠的目光，她身子抖了抖，没敢多言。

    沈妙言和君天澜走到大殿中，她回头，朝坐在后位上的沈月如露出一抹轻笑，旋即挽着身边英俊高大的男人，在流金灯火的照耀下，脊背笔直地走出了承庆殿。

    沈月如盯着她的背影，始终面无表情。

    满殿烛火明明灭灭，不知过了多久，沈朋走出来，面色冷肃，缓缓抬步走上御阶。

    他站在沈月如面前，凝视她良久，扬起手。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采秋不可置信地尖叫一声，沈月如捂着通红的脸，抬眸看向沈朋，一字一顿：“父亲，女儿是皇后。”

    “没有孩子的女人，坐得稳后位吗？”沈朋冷声。

    “沈榕屡次挑衅本宫，她的孩子，本宫瞧不上。”沈月如别过视线。

    “但你需要一个孩子。”

    “是，但不会要沈榕的！”

    两人正争锋相对，沉稳的脚步声在殿下响起，两人同时看去，一双军靴正踏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来人身着盔甲，手执银色长枪，相貌很是英俊：“御史大人，皇上有请。”

    “原来是护国将军……”沈朋缓缓走下御阶，向来端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笑颜，“将军可知，皇上找我，所为何事？”

    夏侯铭摇了摇头。

    沈朋走到他跟前，注视他半晌，笑道，“将军今年二十又三，本官听说，还未定亲？”

    夏侯铭面不改色：“是。”

    “我膝下幼女，今年四月及笄，将军若是不嫌弃……”

    坐在凤位上的沈月如眸光一顿，父亲这是要把沈枫嫁给夏侯铭？

    夏侯家深得皇上信任，又是楚国百年望族，若能与夏侯铭结亲，御史府在京城里的地位，也将稳固许多。

    她扶着大椅扶手，金色的甲套微微曲起，美眸中满是薄凉，与夏侯家结亲是很不错，只可惜，嫁到夏侯家的人，是沈榕的亲妹妹。

    夏侯铭站在灯火下，正欲拒绝，忽然听见细细的脚步声响，他偏头看去，只见一位衣着简单的少女，梳着随云髻，耳垂上戴着两粒珍珠，正扶着御史府那位慧姨娘走出来。

    少女相貌很清秀，抬头与他对视，双眼无波无澜犹如古井。

    她就是沈枫……

    他转向沈朋，露出一抹俊朗的微笑：“我并不嫌弃。”

    两个男人像是达成什么协议般走出承庆殿后，沈枫正要扶着李慧离开，却被沈月如叫住：“枫儿。”

    沈枫将李慧交给侍女，独自走到御阶下，垂眸屈膝行礼：“皇后娘娘。”

    “你过来。”沈月如直视她。

    沈枫低着头走上去，看见那只白皙柔嫩、戴着金色甲套的手从袖管中伸出来，握住了她的：“你姐姐的事，并非本宫做的。本宫不是彤儿，在府中未嫁时，待庶弟庶妹如何，你清楚的。”

    “是，皇后娘娘仁善，断不会做出害人的事。”沈枫依旧低垂着眼睫。

    沈月如便露出一抹柔笑：“父亲想让你嫁给夏侯铭，夏侯家人丁复杂，所娶的媳妇，大都是正正经经的名门望族世家嫡女。你嫁过去，本宫真怕你会被欺负。”

    “臣女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沈枫未曾抬头，声音细弱。

    “本宫是皇后，你是本宫的亲妹妹，只要本宫地位保住，你在夏侯家，就可以挺直脊背做人。咱们都是从御史府出来的，无论嫡庶，都该相亲相爱才是，你说，对不对？”

    沈枫抬头，迎上沈月如柔和的目光，笑容乖巧：“嫡姐说的是。”

    沈月如从发髻上取下一柄金钗，亲自戴到她头上，拍了拍她的手，“去见你姨娘吧。”

    沈枫规规矩矩行过礼，离开了承庆殿。

    采秋试探着问道：“娘娘，您这是？”

    沈月如抬起头，望着满殿灯火，秀美的面庞上浮起一抹寂寥：“采秋，本宫已经……没有手足了。”

    她只能，靠着金钱和手段，去收买别人的妹妹。

    采秋鼻尖发酸，“娘娘聪慧无双，就算没有手足，也一样能够坐稳皇后之位的！”

    此时的承庆殿外，沈枫扶着哭得奄奄一息李慧，李慧红着眼问道：“沈月如找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枫声音淡漠。

    李慧眼圈更红：“你万不能被她收买了！她和沈妙言，都是害你姐姐的凶手，这两个人，咱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沈枫面无表情，低垂着眼睫，声音平静：“娘，注意脚下台阶。”

    ……

    黑金马车行驶在繁华熙攘的长街上，沈妙言挑开车帘，但见满街烛龙，一眼望去，犹如淬银流金的灯海，河中从上而下流淌着成千上万盏火莲灯，无数百姓叫卖花灯。

    她拉了拉君天澜的衣袖，“四哥，你瞧那河岸边有人租船，咱们去坐船游灯好不好？”

    君天澜宠她，尽管不喜欢那乌篷船油腻腻的脏，却还是带着她下了马车。

    沈妙言给了船夫半两碎银子，那船夫高兴，竹蒿一点，乌篷船便驶离岸边。

    沈妙言坐在船头，望着岸上的灯火，那些鳞次栉比的酒家、茶楼等建筑物在黑夜中灯火通明，也有打扮明艳的姑娘倚在桥头，娇笑着与心爱的男子说话。

    “四哥，”她望着两岸缓缓往后退的景致，拉了拉君天澜的衣袖，“这是我头一次坐这样的船呢。”

    “怕吗？”君天澜并不在意那些景色，只注视着身边的女孩儿。

    “不怕！我若是掉下去，四哥会救我的。”她双手捧脸，灯火映衬下，十分娇俏动人。

    君天澜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见一艘华丽的画舫迎面而来。

    那画舫垂着珠帘，内设有竹席，缠绻的丝竹声从里面传出，沈妙言好奇看去，斜坐在软榻上的男人身着红纱锦衣，妖美动人，不是花容战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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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你是来找顾钦原的吗？

    楚随玉也在，大约是喝多了，俊朗面庞上的笑容透着熏醉，身边还有两个身着金色露背纱衣的美人陪着。

    那个镜儿也在，正端着摆满水果的银盘，温温柔柔地同花容战说话。

    画舫与乌篷船错身而过，她回头看去，那画舫正往桥洞中驶去。

    目光上移，站在拱桥上的温倾慕，身着红衣，妆容得体，整个人端庄明艳，正俯视着那艘画舫。

    距离太远，沈妙言看不出她的表情。

    她收回视线，玩乐的心情忽然有些压抑。

    “回府吧？”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

    “嗯……”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她很早就醒了，服侍完君天澜更衣洗漱，正梳头时，添香忽然闯进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何事？”君天澜坐在镜台前，冷声问。

    添香轻声道：“谢二小姐，正坐在后门台阶上哭。”

    谢陶来了？沈妙言心头一动，望向君天澜，“四哥，我去看看吧？”

    君天澜还有公事要处理，便点了头，由她去了。

    今日天寒，沈妙言裹着斗篷、捧着暖炉走到后门，小厮打开门，台阶上果然坐了个身材纤瘦的小姑娘。

    “谢陶？”沈妙言试着唤了声。

    那姑娘回过头，怀中依旧抱着只小黄猫，小脸脏兮兮的，纵横交错的泪痕格外显眼。

    ……

    沈妙言领着谢陶回去，让她在厢房好好洗了个澡，见两人身量差不多高，便拿了自己的新衣服给她换。

    她坐在屏风外，倒了杯茶，好奇问道：“你是从大周来的？”

    里面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过了很久，谢陶终于洗好，慢吞吞走了出来。

    沈妙言看过去，她穿着樱草黄的小袄子，下身着浅碧色长裙，因为过于纤瘦，衣裳都显得空落落的。

    她的皮肤很白，是娃娃脸，虽然漂亮，却因为那双黑沉沉的眼，而显得有些阴郁。

    沈妙言起身给她擦头发，“大周离这儿有千万里远，你一个小姑娘这么孤零零地跑过来，太危险了。”

    谢陶坐在凳子上，依旧不语，只是抱紧了黄猫儿。

    沈妙言给她擦好头发，在她身边坐了，满脸好奇：“你是来找顾钦原的吗？”

    问完，就瞧见这姑娘双眼一亮，眸中的光彩，挡也挡不住。

    果然是了。

    沈妙言高兴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可又想起昨晚宫宴上的赐婚，顿时有点心塞，试探着道：“那什么，昨晚，皇上给他赐婚了，是楚国丞相家的庶女。”

    谢陶望向她，大大的眼睛里，顿时弥漫上一层水雾，结结巴巴道：“我找他……他不见我……我、我在他家门口，坐了两天，他还是、不肯见我。”

    说着，忽然抬手揉着眼睛，咧嘴大哭起来。

    沈妙言吓了一跳，连忙柔声道：“你肚子饿不饿？我让拂衣准备了些饭菜，咱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谢陶一边哭一边点头，沈妙言让拂衣先领她去厢房外，自己走到屏风后，伸手摸了摸她换下来搭在浴桶上的袄子，这袄子单薄破旧，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更挡不住风寒。

    琥珀色的瞳眸一片幽深，她不知道谢陶这个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小姑娘，是如何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来到楚国的。

    但她知道，顾钦原，不该将她拒之门外。

    花厅里，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用着早膳，沈妙言带着谢陶过来时，他抬眸，瞥了眼谢陶。

    两人落座，谢陶有点害怕君天澜，往沈妙言身边更靠近些，抱着小黄猫不肯放手。

    沈妙言望向君天澜，对方已经用完早膳，起身往花厅外走去。

    “四哥……”她回头唤了声。

    君天澜的步伐顿了顿，淡淡道：“三月楚云间会北上草原，与草原可汗会盟，她可以一直待到那个时候。”

    沈妙言脸上立即涌现出欢喜，谢过了君天澜，拉着谢陶用起早膳，滔滔不绝地向她介绍桌上的名点：“……等你吃完，我带你去逛街，街上还有好多花灯呢！我送你一盏。”

    说完，便夹了只春卷，大快朵颐。

    谢陶眨巴着湿漉漉的乌黑眼睛，悄悄去瞅沈妙言，瞳眸中隐隐有着信赖。

    两人没带任何侍女与侍从，在十里长街上游荡了整个上午，又乘船去水上玩儿，还买了藤球，约定回国师府时在花园里踢着玩儿。

    街头有卖走马灯的，画着漂亮仕女的灯旋转不停，谢陶很喜欢，沈妙言送了她一盏，又带她去倚梅馆吃午饭。

    安似雪听说这是沈妙言的好朋友，也很开心，热情地做了一大桌美食，临走时还特地送了谢陶一盒子点心，谢陶红着脸，犹豫好久，才对她说了谢谢。

    两人走在正月间热闹的长街上，谢陶头一次主动开口：“你身边的人……待你真好……”

    沈妙言笑眯眯握住她的手：“你身边的人，待你不好吗？”

    谢陶闻言，眼里的笑意浅了些，只是低头不语。

    沈妙言心下了然，也不再追问，正想着要不要带她去找顾钦原，就听见上方响起楚随玉含笑的声音：“三小姐。”

    她抬头，对方斜倚在雕花扶手边，握着一杯美酒，很是风流倜傥的模样。

    她带着谢陶上了楼，楚随玉所在厢房的门大开着，他坐在酒桌旁，瞧见她们进来，抬手示意请坐。

    两人坐下后，他望了眼谢陶，挑眉道：“这位是？”

    沈妙言淡淡道：“沈家的远方亲戚。”

    楚随玉见她一副不想多说的表情，便换了话题：“据本王所知，沈朋那只老狐狸，已经将他的幺女沈枫，许配给夏侯铭了。”

    沈妙言喝茶的动作顿住，抬眸看他，见他不似说笑，于是冷声道：“夏侯铭肯娶沈枫一个庶女？”

    “他已经答应了。”楚随玉一字一顿，盯着沈妙言的双眼，“沈枫今年四月及笄，两家商议，及笄后就成亲。”

    沈妙言舔了舔唇角，御史府和夏侯家联姻，于她而言，这并非是好事。

    “三小姐有何想法？”楚随玉吃了颗梅子，问道。

    沈妙言喝了口茶，心态很快恢复淡然：“京城中维护楚云间的世家，以御史府、夏侯家、张家为首。咱们力量尚还薄弱，只能一一击破。”

    “那么，从哪一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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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四哥该表扬我才是

    “御史府。”沈妙言目光灼灼，“我好不容易才将御史府折腾的这样残缺不全，绝不能给他们恢复气力的机会。”

    楚随玉并未评判什么，只举起酒杯，温和笑道：“敬御史府覆灭。”

    “敬御史府覆灭。”沈妙言同他对碰。

    谢陶静静看着，觉得这个时候的沈妙言，周身的气势，好像跟平常不大一样了。

    但是给人的感觉很好，很强大。

    离开酒楼后，两人一路闹笑着回了国师府，谁都没注意到，躲藏在人群中的一双幽怨眼眸。

    直到两人进了国师府，沈枫才拉住李慧：“娘，如今当务之急，不是为姐姐报仇，而是女儿的婚事。”

    李慧挣开她的手，怒声道：“你就光惦记着嫁给护国将军，你心里，还有没有你姐姐，还有没有娘？！”

    沈枫面容清冷，一双古井般的瞳眸满是凉意：“只有女儿嫁给夏侯将军，姐姐在宫里，才不会轻易被其他妃嫔轻视欺负。报仇什么的，都该留到咱们强大后再进行。这样浅显的道理，娘怎么就不明白？”

    李慧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低头离开。

    沈枫深深看了一眼国师府，也跟着离去。

    夜深了。

    君天澜躺在床上，书房里不停传出那两个女孩儿嘻嘻哈哈的声音。

    他有些厌烦，侧身向里，可那笑声就跟小麻雀似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此时的书房内，两个女孩儿坐在软榻上，沈妙言不厌其烦地教谢陶说绕口令，一字一顿：“树上结涩柿子，树下有石狮子。”

    谢陶学得认真：“树上结、结……涩……柿子？树下……有、有石狮、子。”

    “风吹柿树树枝子，树上掉下涩柿子，石狮子砸坏涩柿子！”

    “风吹……柿树、树枝子……”

    谢陶只念了一句，就念不下去了，眨巴着湿漉漉的黑眼睛瞅沈妙言，逗得对方大笑起来。

    她便也跟着笑。

    等笑累了，沈妙言好奇问道：“你小时候，说话就是这样的吗？”

    谢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沈妙言不知道在她身上曾发生过什么，见她似乎不愿意提起，于是笑道：“既不是天生的，那就有改正过来的可能，咱们继续学。”

    “好……”谢陶盯着她的脸，娃娃脸上满是动容与欢喜。

    那个人说，她再也不可能在世上交到朋友，可是现在，她的身边，就有一个待她很好的朋友。

    她，说错了。

    第二日，君天澜要去上朝，临走前布置了一大堆课业给沈妙言。

    沈妙言盯着那堆账本咬牙切齿，“我才刚学算术，就让我看账，我怎么看的懂！”

    添香给她送补汤过来，也给了谢陶一份，笑道：“主子这是训练小姐管账呢！小姐若是嫁给主子，就是国师府的女主人了，哪有女主人不管账的。奴婢听人说，很多女主人都把府中钱财牢牢攥在自己手心，这样男主人才不会把钱拿出去乱花。”

    沈妙言觉得她说的甚是有理，不禁双手托腮，一想到日后君天澜要花钱，还得管她要，就觉得美滋滋的，于是就有动力翻看那些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的账本。

    她看了一个上午，头昏眼花才核对完小半本，趴在桌上直叹气：“阿陶啊，我怕是管不了帐了。”

    谢陶正喂怀中黄猫吃小鱼干，闻言，拿过那本帐，一张张翻看，速度快得就像是在看图画似的。

    沈妙言摆弄着茶盏，唉声叹气：“这么多账本，四哥回来前我肯定看不完，他又要骂我了。”

    刚说完，谢陶已经翻完那本帐，递还给她。

    沈妙言一怔，诧异地望向对方，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喂猫儿吃小鱼干。

    她翻开账簿，谢陶在后半本圈出了五六个数字，旁边还标注了新的数字。

    她核算了第一个，果然算错了，而正确的结果，正是谢陶标注在旁边的那个数字。

    她将账本丢到旁边，震惊地盯着谢陶：“阿陶，原来你才是天才啊！”

    谢陶抬起头，满脸不明所以。

    君天澜午膳前回到书房，沈妙言盘膝坐在软榻上，见他进来，笑眯眯拍了拍矮几上的账本。

    “核对完了？”君天澜挑眉，颇有些惊讶。

    “当然！”沈妙言满脸都是笑，“若不信，你检查就是。”

    君天澜随手抽出一本，翻看了几张，那些圈出来的数字果然是错的，旁边甚至还特地写上了正确的数字。

    他将账本放下，坐到沈妙言身边去，揪了揪她的脸蛋：“找谁帮你的？”

    “四哥，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沈妙言满脸傲娇，冲他翻了个白眼，“顾叔和拂衣他们都没有帮我哦！”

    君天澜仔细想了想，添香和素问都不擅长算帐，府里的账房先生还没有那个闲工夫帮这小丫头看账，难道是容战帮她的？

    可容战最讨厌看账。

    见君天澜眼底流露出疑惑，沈妙言得意不已，跨坐到他腰间，“四哥，原来这世上，也有你想不明白的事。”

    说着，扯了扯他的朝服，敛去笑意：“是谢陶算出来的，她看这些账本，就跟看画子似的，连算盘都不需要，一眼就能看明白。”

    “谢陶？”君天澜怔了怔。

    沈妙言点点头，琥珀色瞳眸中是罕见的认真：“她看起来呆呆傻傻，又总不肯跟人说话，但是，她看账真的很厉害。我不明白为什么顾钦原不喜欢她，她这么好……”

    君天澜伸出手指，掩住她的唇瓣，“我是叫你学算账的吧？你让别人帮忙算，是何道理？”

    沈妙言挪开他的手，振振有词：“四哥教过我，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人，若是有才的确很好，若无才学也没有关系，因为上位者最重要的本领，是洞察人心，是知人善任。你们都没瞧出阿陶的本事，可我却瞧出来了，你该表扬我才是！”

    君天澜注视着她，那张红润晶莹的小嘴一张一合，叫人很想有咬上去的冲动。

    他垂眸，大掌扣住沈妙言的脑袋不许她乱动，直接低头吻了上去。

    沈妙言怔住，对方已经霸道而缠绻地攫取着她口中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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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你们在做什么

    她很甜。

    而沈妙言终于回过神，小心而笨拙地回应他的吻。

    正在这时，珠帘外响起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你们，在、在做什么？”

    沈妙言回头，谢陶站在门口，满脸好奇。

    她脸颊顿时爆红，君天澜起身，正了正衣襟，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谢陶抱着小黄猫，懵懵懂懂地走进来，“你们是在玩、玩游戏吗？”

    “嗯，是在玩游戏。”沈妙言汗颜，总觉得这小姑娘格外单纯，好懊悔被她看到刚刚那一幕。

    谢陶“噢”了一声，在软榻旁坐好，满脸期盼：“吃完饭，你能、能带我去找他吗？”

    “当然可以！”沈妙言点头，脸蛋红红的拉起她的手，“咱们去吃午膳吧。”

    冬天的阳光总是暖暖的，两人走在街上，一人咬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一层糖衣，折射出斑斓的阳光，看起来格外酸甜可口。

    从国师府到顾府，需要穿过三条街，经过很多官家宅邸。

    两人拐过街角，落入眼帘的是相府前，数十个乞丐，正端着碗排队。

    相府门口摆着粥摊，亲自站在粥摊后施粥的少女，身着梨花色长裙，面容清秀，正笑吟吟地给一位老婆婆舀粥，还送了她两个白面馒头。

    正是张晚梨。

    两位身着官袍的年轻男人打马经过，其中一个笑道：“顾大人的未婚妻真是心善，全城的乞丐，大约都受过她的好处吧？”

    沈妙言和谢陶寻着声音看去，骑在马上的两人正是顾钦原和韩棠之，两人似是在这里偶遇才攀谈起来的。

    顾钦原目光凉薄，像是在看张晚梨，又像是在看那些乞丐，并未与韩棠之说话。

    韩棠之并不介意，只淡淡一笑，瞥了眼气质温婉的张晚梨，旋即打马离去。

    顾钦原正要走，沈妙言拉住谢陶的手，一路奔过去：“顾大人！”

    顾钦原居高临下，只扫了两人一眼，便再度打算离开。

    然而没等他催马，张晚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抬头望着他，笑容温柔：“顾大人。”

    未婚妻过来说话，顾钦原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但他还是没有下马，只礼貌而疏远地打招呼：“张小姐。”

    张晚梨望了眼沈妙言两人，笑道：“二月下旬的时候，郊外会举办踏青盛会，听闻京城里很多年轻人都会去玩儿，大人可有空，陪我去走一走？”

    “在下公务繁忙，怕是要令张小姐失望了。”顾钦原低头把玩着缰绳，明显是不耐烦了。

    张晚梨也不恼，笑吟吟望向谢陶，见这陌生的小姑娘盯着顾钦原，几乎要哭了的模样，又柔声道：“皇上说，大人总是处理公务到深夜，大人该学会放松。”

    顾钦原拽了拽缰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既然张小姐盛情相邀，在下岂能推拒这片心意？”

    说罢，便没再搭理她，只催马离开。

    张晚梨歪头看了眼谢陶，见她仍旧痴痴盯着顾钦原的背影，禁不住扑哧一笑，转身继续去施粥。

    沈妙言有点生气，握紧谢陶的手，冲着张晚梨的背影喊出声：“张晚梨，你得瑟什么？！”

    张晚梨顿住步子，回头看她，脸上笑意更盛：“我和未婚夫出去踏青，因为期待而乐上一乐，又有何不可？倒是沈小姐身边这位姑娘，一直盯着我的未婚夫看，是何道理？”

    沈妙言语噎，望了眼双眼红红的谢陶，不知该说什么。

    张晚梨又乐了，笑道：“都说是踏青，到时候，你们也能过去玩儿啊，笨死了！”

    说罢，便走到粥摊后面，笑容满面地继续布施。

    沈妙言怔了怔，望着她红润的面容，莫非，张晚梨刚刚是在帮阿陶邀请顾钦原出去玩儿？

    可她们并不认识，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帮阿陶？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些乞丐们身上，看着张晚梨毫无芥蒂地同这些人说笑，琥珀色瞳眸便多了几分复杂。

    等离开张府门前，沈妙言转身给哭成泪人的谢陶擦眼泪：“你还要去找他吗？”

    谢陶咬了咬唇瓣，沉默半晌，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沈妙言握住她的手，叫了辆马车，往顾府而去。

    马车很快追上顾钦原，他在顾府门口跨下马，把缰绳交给小厮后，就进了府。

    沈妙言和谢陶急急忙忙地跳下马车，往前追赶了几步，守门的管事连忙拦住二人：“大人吩咐，今日不见客。”

    沈妙言瞪了他一眼，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开，拉着谢陶闯了进去。

    几个管事都没能拦住沈妙言，她和谢陶闯进顾府，但见庭院萧瑟，庭中的落雪积了厚厚一层，几株红梅种在院子角落，却开得稀稀拉拉，显然是没人打理的缘故。

    两人顺着花厅跑到内室，顾钦原正在更衣，脊背腻白，纤细美好。

    ――

    五一快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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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不喜欢，就忍着

    他回头，瞥了眼两个呆若木鸡的姑娘，继续淡定地更衣。

    沈妙言摸了摸鼻子，试探着道，“顾大人，阿陶想跟你说话。”

    顾钦原穿上宽大的素白外裳，语调冷漠无情：“她会说话吗？”

    显而易见的羞辱。

    沈妙言清晰地察觉到身边女孩儿的战栗，于是将她挡在身后，提高音量道：“阿陶大老远来找你，你是何态度？你知不知道，她一路上吃了很多苦？！”

    “我从未要求她来找我，一切都是她自愿的。”顾钦原低头扣好盘扣，平静地回转身，面容冷漠，“现在本官要处理公务，烦请你带上她，滚。”

    屋中沉寂半晌，谢陶抱着猫，哇一声就哭了。

    顾钦原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公文翻阅，并没有安慰的意思。

    沈妙言紧紧抓着谢陶的手，注视他半晌，忽然在他对面坐下，一副赖着不走的姿态。

    顾钦原抬起眼帘，声音彻骨冷漠：“来人。”

    管家连忙掀了帘子进来：“大人？”

    “把这两个人，丢出顾府，不准她们再踏进来一步。”

    管家望了眼两个姑娘，皮笑肉不笑：“两位是自己走，还是在下命人来请？”

    话音落地，就有两个小厮提着棍子进来，一脸煞气地盯着两人。

    沈妙言握紧谢陶的手，狠狠瞪了眼顾钦原，冷着脸起身：“我们自己会走！”

    两人刚走出顾府，大门就在背后“砰”一声合上，震落屋檐上的许多落雪。

    沈妙言回头，朴素的门匾高高挂在门上，屋檐瓦片处坠着细长的冰棱柱，阳光下，悄然融化。

    都说化雪天比下雪天要冷，她踩了一脚地面冻成冰的积雪，裹紧斗篷，面色不虞地带着谢陶回国师府。

    朝前走了几步，谢陶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红着眼偏头看她，轻声道：“谢、谢你。”

    沈妙言望着两人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会喜欢顾钦原这样的人？我总觉得，他是没有心的。”

    “无心？”谢陶注视着远处热闹的街景，似是回忆着什么美好的记忆，唇角流露出一抹暖暖的弧度，“他……比我的家人，都、都待我好。他、他救过我的命。”

    沈妙言禁不住地笑：“那我刚刚，一定是看到了一个假的顾钦原。”

    谢陶也跟着笑，肥滚滚的黄猫儿从她怀中跳到地面，在雪面上踩出一排小脚印。

    谢陶连忙去追它，刚跑出几步，就听到沈妙言在背后唤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一团雪正好砸到她脸颊上，沈妙言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弯腰继续去捏雪球。

    谢陶连忙躲到梧桐树后，也弯腰捏了捧雪，去砸沈妙言。

    两个小姑娘在街尾打打闹闹，全然是无忧无虑的模样。

    ……

    此时的顾府，书房内光线昏暗。

    顾钦原将公文丢到桌上，背靠大椅，英俊精致的面容显得苍白病态，眉宇间全是疲倦。

    老管家进来，小心翼翼道：“公子，两位姑娘已经离开了。”

    “日后不准再放人进来。”他说完，便抬手示意管家退下。

    那管家走了几步，又回转身，试探着道：“公子真要娶张府的小姐？可若是回了镐京，这门亲事，无论对公子还是对四殿下，都没有半分好处。属下倒是觉得，从长远来看，谢二小姐明显与公子更加般配。谢二小姐乃谢家嫡出，谢家数百年长盛不衰，真正的名门望族，她才是真正的世家小姐，公子真正的良人。再说……公子和谢二小姐，原本不就有婚约关系吗？”

    顾钦原什么都没说，依旧阖着双眼。

    老管家垂下头，沉默地掩上门，退了下去。

    桌上的烛台明明灭灭，昏惑的光线里，顾钦原从怀中取出一枚质地晶莹的鱼形玉佩。

    那玉佩大约常常被人拿出来把玩，表层鱼鳞被磨得异常光滑，垂着的流苏颜色也以褪成半旧。

    隐约可见，鱼身上雕刻着一个“昭”字。

    顾钦原静静凝视着，双眸中隐隐跳跃着火光，呢喃出声：“谢昭……”

    皇宫。

    楚云间站在书架前，翻看着书籍，一名暗卫拱手，将顾府发生的事全都禀告给了他。

    他盯着书页：“你亲眼看到，他将沈妙言和那个叫阿陶的姑娘，都被赶了出去？”

    “是！属下亲眼见到顾府的小厮们拿了棍棒，顾大人态度很冷硬，说若是不滚，就将她们丢出去。”

    楚云间轻笑了声：“顾卿他真是不懂怜香惜玉……退下吧。”

    “皇上，顾府那边，还需要继续监视吗？”

    “不必了。”

    “是！”

    暗卫退下后，楚云间合上书籍放回书架，走到龙案旁，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案，眸中闪过重重思量，英俊的脸上很快流露出一抹雅致柔和的微笑：“摆驾长春宫，朕该去看看沈婕妤了。”

    侍立在侧的李其立即应是。

    另一边，沈妙言带着谢陶回到国师府，谢陶玩累了，用过晚膳后就回到她住的厢房睡觉。

    沈妙言身着干净的中衣，赤脚走到书房里，君天澜正在看一本地理志。

    她爬上软榻，将他束发的金簪取下，暖黄柔和的光线里，那长发从指缝里淌下，顺滑的像是丝绸。

    她趴在他的背上，搂着他的脖颈，亲了口他的侧脸。

    君天澜翻了页书：“你们去找钦原了？”

    “嗯。”沈妙言望向他手中那本地理志，上面配有简单的地图，描画的似乎是北方草原地形图。

    “别再同钦原接触。”君天澜声音淡漠。

    沈妙言坐到他大腿上，单手挽着他的脖颈，抬头看他：“《山海经》里有记载，‘昆仑山，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惹鸟兽则死，惹木则枯’。四哥，这样一种凶鸟，为什么会成为人的名字？是不是因为，这个人，就跟那鸟一般凶残？”

    君天澜放下书，凝视她的眼眸：“你不喜欢钦原？”

    “不喜欢。”沈妙言直言，“他身上，没有人情味儿，残酷冰冷更甚四哥。”

    君天澜面无表情，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凤眸中看不出喜怒哀乐：“不喜欢，就忍着。本座不想听见任何人，诋毁他。”

    沈妙言同他对视，他的力气很大，捏的她下巴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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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她打扮得这样好看做什么

    过了很久，她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他是你的表弟，是你的幕僚……但不是我的。你没有权力，让我去喜欢一个根本不尊重我的人。”

    说罢，便跳下他的大腿，往东隔间走。

    君天澜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怀中，目光灼灼：“沈妙言，本座不希望身边的人起内讧。”

    沈妙言挣开他，转身出了书房。

    君天澜的手落在半空中，手指动了动，最后默然放下。

    元宵一过，天气便暖得快了。

    眼见着已是二月中旬，谢陶在沈妙言和拂衣添香等人的帮助下，讲话比从前流利许多，连带着性格都开朗了些。

    沈妙言也学会了看账，珠算与心算的速度和准确率都有明显提升，面对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再也不会头晕眼花。

    君天澜站在窗前，静静看着这两个女孩儿嘻嘻哈哈地从抄手游廊跑过去，眼底都是黯淡。

    自打那晚争执过后，妙言便搬去跟谢陶住了，两人好的同吃同睡，压根儿不搭理他。

    他摩挲着墨玉扳指，冷峻精致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正独自站立时，一个调笑的声音响起：“大人。”

    他偏头，花容战身着最新定制的火红色重纱锦袍，摇着把折扇，一派潇洒，正笑吟吟跨进来。

    庭院里，沈妙言拉住谢陶，注视着站在屋檐下的镜儿，三两步走过去，“你在这儿做什么？”

    镜儿见是她，似是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半步：“沈小姐。”

    沈妙言望了眼门帘，没搭理她，带着谢陶径直闯进屋里。

    花容战和君天澜话说了一半儿，看见沈妙言进来，不禁笑道：“沈丫头，明日去郊外踏青，我特地来邀请你们一同前往。马车及踏青之物都已准备好，你家四哥正好休沐，已经答应一起去玩了。”

    沈妙言瞥了眼君天澜，娇笑道：“他若是去，我就不去了。”

    花容战怔了怔，望向君天澜，见他的视线只落在窗外，便知这二人大约又闹脾气了，正要开口劝和，君天澜声音淡漠：“本座不去就是。”

    屋中气氛怪异，花容战尴尬地干笑两声，起身道：“那我明日过来接沈丫头和这个谁来着？”

    “阿陶！”沈妙言强调。

    “哦，阿陶姑娘。”

    花容战往屋外走，见谢陶还木头桩子似的呆呆杵在那儿，拉了拉她的衣袖，把她也拽走了。

    君天澜摩挲着扳指，同沈妙言直视，声音透着漫不经心：“既是要踏青，还不去收拾东西？”

    沈妙言深深凝视他许久，才转身往外走。

    翌日，花容战果然一大早就来接人了。

    君天澜独自坐在花厅用膳，一抬头，就瞧见沈妙言和谢陶走进来，两人说说笑笑，谁也没搭理他，坐下后就开始吃东西。

    君天澜盯着沈妙言，她今日似乎打扮过，穿着件崭新的素白长裙，外面套着水碧色绣白莲褙子，虽未敷粉却已是面若桃花、肤白如雪，猫儿似的眼尾透出一股特有的媚，明艳动人的叫人挪不开眼。

    君天澜喝了口茶，心里涌出一股不悦，不就是踏青么，她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两个小姑娘很快吃完，结伴离开，依旧没搭理君天澜。

    他盯着沈妙言的背影，她已是个少女了，身量纤纤，如风中初初萌芽的柳芽般娇美动人。

    正逢添香进来收拾碗筷，君天澜冷声道：“今日踏青，有哪些人去？”

    添香自然知道这些天主子和小姐冷战的事情，因此笑道：“回主子，今日阳光好，去郊外的人可多了！奴婢听说书院也特地放了假，很多贵公子都会去看桃花。”

    说着，小心翼翼瞄了眼君天澜，唇角抿起轻笑，很快退了下去。

    君天澜端着茶盏的手紧了又紧，端坐良久后，搁下茶盏，面无表情地起身朝外走去：“备马。”

    沈妙言和谢陶乘坐花容战的马车来到郊外，郊外有座桃花山，山下遍种桃花，远远看去，犹如粉色彩云落于人间，格外柔软瑰丽。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在其中游玩，才子佳人，鬓影衣香，嬉闹声不绝于耳。

    几人下了马车，谢陶一眼看到远处的白衣男子，忙扯了扯沈妙言的衣袖。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顾钦原与张晚梨并肩走在桃林小路上，张晚梨面容上含着浅浅笑意，俨然是一对璧人。

    她拉着谢陶奔过去，躲在一棵桃花树后，小小声：“阿陶，咱们现在要不要出去跟他说话？”

    谢陶犹豫半晌，轻声道：“他不喜欢看见我。我……我偷偷看一看他就好。”

    说着，默默凝视着顾钦原的背影，小心翼翼而又满脸珍视，娃娃脸上不自觉就浮起两片绯红云朵。

    沈妙言心里泛酸，握紧她的手道：“那咱们就看一看他。”

    桃林小路上，张晚梨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瓣，语带随意：“我久在闺中，长居京城，从未见过其他地方是何种景色，何种风土人情。听闻大人曾游历四方，大人一定见过很多不同的风景。”

    顾钦原平视前方，并未接话。

    张晚梨笑容纯净：“只是再如何不同的州郡城池，其中一定有朱门富贵之人，也一定有贫困潦倒之人。”

    “张小姐想说什么？”顾钦原声音淡淡。

    “这个世间有太多不公，在外，四国边境零零碎碎的战争从未停止过，多少好男儿丧命于塞外他乡。在内，即便是繁华富庶如京城，却也有好人平白遭难，坏人富贵升官。顾大人身居高位、手握权力，难道从未想过，要改一改这个不公的世道吗？”

    顾钦原听完，不禁看了她一眼，这番话从一个闺阁女子口中说出，倒是难得。

    他起了与她谈论的兴致，苍白的面容也多了两分笑意：“我原以为，世家小姐，都只知道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张小姐能有这番见识，实在是令在下刮目相看。”

    张晚梨微微一笑：“我是府中的庶女，在家里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宴会什么的，也是轮不到我的。大把的闲暇时间，便都用来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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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夺人所爱，不知廉耻

    “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在下却认为，女子读书，乃是一件能够长见识的好事。这世界很大，江山锦绣，九州繁华，若无缘亲眼目睹，从书中一窥其壮丽，也是好的。”

    两人谈得投机，脚下步伐都慢了许多。

    沈妙言和谢陶将这两人的对话听得分明，沈妙言瞪了眼张晚梨，不屑道：“阿陶，她也只会嘴上说说。你比她厉害多了，你独自一人就能够穿越几千里路，平平安安地从大周来到楚国呢。”

    “真的吗？”谢陶很高兴听到别人夸奖自己。

    “当然！”

    前方两人走了许久，张晚梨有些累了，便提议在桃花树下坐一会儿。

    旁边是一条溪流，岸上青草茵茵，她盘膝坐下，顾钦原朝四周看了看，开口道：“那边有卖泉水和点心的，我去买些回来。”

    张晚梨笑着应好，顾钦原便转身走开了。

    沈妙言握着谢陶的手，跑到张晚梨身边，壮着胆子，冷声道：“你最好离他远些！”

    她以前没少干这种欺负人的事，只是自打住进国师府，就收敛了许多，如今再次恢复成小恶霸，表情还很有些生疏。

    张晚梨见是这两人，扑哧一笑：“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谢陶鼓起勇气，学着沈妙言恶狠狠的表情，大声道：“不许你跟他成亲！”

    张晚梨好整以暇地坐在草地上，笑吟吟地逗她：“凭什么不许？你是他的什么人？我瞧着，他不大愿意同你说话呢。”

    谢陶这纸糊的老虎立即焉儿了，嘴巴一瘪，眼圈一红，眼见着又是一场大哭，沈妙言忙拉住她：“这儿这么多人，你若是哭了，那可就真丢人了！”

    谢陶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湿润，不知所措地望向沈妙言，沈妙言挺了挺小胸膛，撂下狠话：“你若不肯离开他，我们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谢陶也挺了挺胸膛，跟着放话，两人凶神恶煞活似市井中欺负人的混混。

    张晚梨挑眉，“沈姑娘，你当真是国公府的小姐？这副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从十里长街上出来的混混呢！还有你，顾大人已经同我定亲，你少胡搅蛮缠。”

    沈妙言和谢陶双双脸红，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扑过去揍张晚梨：“你夺人所爱，不知廉耻！”

    张晚梨神色一凛，这两人看着娇小玲珑，却是一身蛮力，她招架不过，扭打一阵后，惊呼了声，竟被这二人推到溪水里了！

    顾钦原拨开围观的人群，那溪水很深，他看见张晚梨在里面沉沉浮浮，毫不犹豫就跳下去，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岸上拖。

    谢陶鼻尖发酸，轻声唤道：“钦原哥哥……”

    顾钦原将张晚梨拖到岸上，给了谢陶一记凌厉的眼神，她一哆嗦，沈妙言连忙将她护在身后，高声道：“人是我推的，你凶阿陶做什么？！”

    顾钦原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到张晚梨身上，起身盯着两人，声音冷漠至极：“你们该庆幸，她没出事。”

    他的目光太过阴冷，四周围观的人纷纷噤声，谁都知道这位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而沈妙言则是国师放在心尖上的宠儿，这两人对上，他们谁也不敢贸然劝和。

    沈妙言仰头盯着这个男人，还未说话，爽朗的大笑声响起，花容战轻摇折扇，带着镜儿走进来，笑道：“这是做什么？堂堂都御史大人，也开始欺负小姑娘了吗？”

    顾钦原看都没看他，扶着面色发白的张晚梨，深深看了眼谢陶，声音冰凉：“最后说一遍，别再让我看到你！”

    说罢，冷着脸，带张晚梨离开。

    人群渐渐散去，谢陶蹲在地上，大哭出声。

    明明她才是和钦原哥哥有婚约关系的人，为什么钦原哥哥要这样对她？

    “阿陶……”沈妙言陪在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不知该说什么。

    花容战摇了摇头，唇角噙着抹轻笑，似是感慨：“爱情啊……”

    谢陶哭够了，对沈妙言小声道：“我有点事，你先玩。”

    说完，便快速跑走。

    沈妙言不解地盯着她的背影，最后只当她是想独自待一会儿，便由她去了。

    不远处的桃花树下，铺着块锦布，几名身着华服的公子坐在上面，其中一位指着沈妙言，笑道：“那姑娘是哪家的小姐，长得真美。”

    其余几个抬头去看，眼前皆是一亮，纷纷附和那人的话。

    韩叙之抿了口桃花酒，声音沉稳：“她是沈国公的女儿。”

    话音落地，其余人面面相觑，皆都不动声色了。

    谁都知道，这女孩儿被皇上和国师大人同时惦记着，不是他们能够染指的。

    韩叙之放下酒盏，在其余人惊讶的表情中，起身走向沈妙言。

    “妙言妹妹。”

    沈妙言回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俏的脸。

    “韩公子。”她垂眸，客气而疏离地颔首，便欲离去。

    韩叙之挡在她面前，笑容温和：“我冬天骑马时，腿摔伤了，一直待在府中静养，没机会看到你。如今腿刚好，一出来踏青就碰到了你，可见咱们是有缘分的。”

    “韩公子还碰到了桃花林中这许多女眷，莫非都与她们有缘不成？”沈妙言歪了歪脑袋。

    韩叙之微微一笑，也不恼：“自然没有和妙言妹妹缘分来的深。”

    “许久不见，你也学会油腔滑调了。”沈妙言轻笑着，与他错身而过。

    “妙言妹妹！”韩叙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我对你是什么心意，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和君天澜是兄妹，重阳宴上，他亲口宣布的，莫非你还对他，存着什么念想吗？！”

    不远处的那群公子哥儿纷纷发出调笑声，甚至有轻佻的，吹起了口哨，高喊出轻薄的话来。

    沈妙言被这样围观，十分生气，面颊通红，使劲想要挣开韩叙之的手：“大庭广众，你怎可拉我的手！韩叙之，你放开！”

    韩叙之却不肯，“妙言妹妹嫌丢人吗？可我却亲眼看到过你和君天澜在大庭广众下搂搂抱抱！他抱你你不拒绝，为何我只是拉一下你的手，你反应就这般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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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看见他碰你时，本座很嫉妒

    他喝了不少酒，身上酒气有些大，沈妙言心里作呕，不停地想要挣开他。

    然而韩叙之醉意上头，竟不顾男女授受不亲，将沈妙言紧紧箍在怀中，“妙言妹妹，我从小就喜欢你，我说过，我会娶你的！”

    沈妙言吓得不行，努力稳住心神，刚要拔下头顶的霞草花发簪去刺他，韩叙之就紧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抵在桃花树干上，满脸都是思慕与痴恋：“妙言妹妹，我看着你长大，我比你更清楚，你适合什么样的男子。君天澜他认你做妹妹，显然是不想娶你，京城里愿意娶你的，只有我韩叙之！”

    话音落地，那些贵公子们纷纷起哄：“亲她、亲她！”

    韩叙之酒劲上头，被怂恿得厉害，一时间忘了分寸，竟低下头，当真想要亲吻沈妙言的唇。

    沈妙言皱紧眉毛，恼怒地将脸偏到一旁，韩叙之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脑袋，不让她别过脸，呼吸之间都是酒味儿，声音中透着压抑和嫉妒：“沈妙言，看清楚了，现在要吻你的人，是谁！”

    沈妙言被迫同他对视，她从这个俊朗公子的双眼中，清晰地看到了浓浓的占有欲和癫狂。

    她挣扎不过，剧烈地喘着气，却无处可逃。

    韩叙之凝视她半晌，唇角溢出一抹轻笑，俯首吻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他尚还未触及到那柔软红润的小嘴，一股大力突然将他拉开，紧接着便是一个拳头，重重砸到他脸颊上。

    他狼狈地趴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水，血水中还掺和着半颗被打碎的牙齿。

    周围的嬉笑吵闹安静下来，整座桃花林里，只能听见风声与鸟鸣声。

    沈妙言跌坐在地，抬头望向突然出现的男人，他身着玄色绣金蟒锦袍，黑金冠束发，身姿修长而高大。

    他以沉默的姿态挡在她面前，像是为她阻隔了一切风雨。

    韩叙之的醉意未消，看清来人后，缓缓爬起来，借着那股子酒劲儿，撒泼道：“君天澜，你算个什么东西！乱臣贼子，迟早要被灭门的！你根本……嗝，你根本就配不上妙言妹妹！”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上前，拎住他的领口，又是一拳砸到他脸上。

    韩叙之被打得躺在地上，面颊青肿，衣衫凌乱。

    君天澜冷漠的视线落在那些起哄的公子哥儿身上，这些人身子一抖，连忙收拾了东西，灰溜溜地跑走。

    他转身走到沈妙言身边，将她打横抱起，不言不语地往桃林深处而去。

    沈妙言揪住他的衣襟，胆怯地抬眸看他，却只能看见他挺立的鼻梁，与弧度完美的下巴。

    “四哥……”

    她软声。

    回答她的是沉默。

    桃林深处，矗立着一座精致的木屋，幽雅静僻，仿佛隐士所居。

    守在门口的侍女向君天澜屈膝行礼后，打开门，将两人放进去，又立即合上木门。

    屋内陈设奢华，君天澜将她丢到里面的床榻上，她伸手揪住红罗软帐，盯着床前面容冷峻的男人，小声道：“四哥，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君天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声音低沉，“看见他碰你时，我很嫉妒。”

    看见沈妙言被韩叙之抵在树干上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若非理智尚存，他定会一刀杀了韩叙之！

    他不允许旁的男人多看她一眼，不许她被别人碰，为此，他甚至想将这个小姑娘锁起来，藏在最严实的屋子里，叫她心里眼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嫉妒？”沈妙言复述了一遍这个词。

    “是，嫉妒。”君天澜欺身而上，一手将她的双手禁锢在头顶，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丹凤眼复杂深邃，“我无法容忍别的男人与你亲近，无法容忍你对别的男人展露笑颜！沈妙言，我想把你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想让你的视线永远停留在我一人身上。沈妙言，我的爱，就是这样霸道！”

    沈妙言凝视他良久，他忽然垂下眼帘，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浅，他辗转着，轻一下重一下地咬着她的唇瓣，声音嘶哑压抑：“我向来对你温柔……可是妙言，我胸腔里始终藏着一头野兽，我手上沾染了太多鲜血，我背负着无数人命……”

    “你安姐姐说的对，我从来就不是女子的良配。可你已惹上了我，日后，无论我温柔也好，疯狂也罢，你都必须忍受。沈妙言，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天涯海角，无处可逃！”

    ……

    那个吻逐渐加重，带着嗜血和霸道。

    沈妙言很害怕，双眼通红地呢喃出声：“四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她的眼睛湿润得厉害，一颗颗泪珠淌落进绣枕中，那绯红的眼角，仿佛被露水打湿的鲜红牡丹花瓣，声音更是透出少女特有的软糯无助：“四哥……”

    君天澜缓缓松开口，凝视着她满是泪水的容颜，终是没有再进一步。

    空山鸟语。

    小木屋的红罗软帐中，忽然传出诡异的“咔哒”声。

    君天澜坐起身，抬袖随意为她擦去眼泪，继而下床理了理衣衫，抬步往门外走。

    床上的小姑娘，衣衫和发髻尽皆凌乱，小脸通红通红，眼泪还在淌，那脸儿挂满了泪珠，喘息着，哭得十分厉害。

    她偏过头，看见套自己左手腕上套着镣铐，镣铐一端的铁链，锁在了床头柱子上。

    “四哥，你这是做什么？”她委屈，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哭腔。

    君天澜跨出门槛，回头瞥了她一眼：“我有些事要处理，晚些时候会来接你。你乖乖的，不许逃走，更不许去见韩叙之。”

    沈妙言从床上坐起来，单手理了理衣衫，甩了甩手腕上沉重的铁链，又想哭，又想笑。

    四哥他到底有多担心她会逃走，才会把她锁在这里？

    至于吗？！

    守在外面的侍女进来，朝她屈膝行了一礼：“奴婢会一直守在这里，小姐若是有事，只管吩咐奴婢。”

    “你能不能，帮我解开这个链子？”沈妙言试探着问。

    那侍女立即面露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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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花容战，你满意了吗？！

    沈妙言微微一笑：“你过来，我跟你说些事儿。”

    那侍女犹犹豫豫地靠近她，她咬着侍女的耳朵，说了些话后，那侍女立即面色绯红，低头急急忙忙地给她开锁。

    另一边，谢陶跑回到马车上，拿了自己的替换衣裳，又折返回去找顾钦原与张晚梨。

    她找了许久，终于在桃林入口处看见两人。

    张晚梨坐在马车里，探出半个头，正同顾钦原说话，似乎是准备告辞回去了。

    她跑过去，不顾顾钦原难看的脸色，将布包递给张晚梨。

    张晚梨接过，疑惑地望了她一眼，她咬了咬嘴唇，仍旧没说话。

    张晚梨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裳。

    她目光复杂地望向谢陶，谢陶低垂着脑袋，退到一旁。

    “谢谢你。”张晚梨轻笑着说了句，便吩咐车夫启程回府。

    顾钦原跨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发心，声音冰冷：“别以为送套衣服过来，就能抹消掉你犯的错。”

    谢陶揉捏着衣角，像是犯错的孩子般，只低头不语。

    顾钦原冷漠地将视线放到前方，一夹马肚，疾驰而去，

    灰尘溅了谢陶满身满脸，她很委屈地想大哭一场，想起沈妙言说过的话，到最后只是瘪了瘪嘴，努力将眼泪收起，失魂落魄地往马车方向走去。

    到晌午时分，桃花林里的游人渐渐多了。

    半山腰上，一座精致的五角亭矗立在花树中，温倾慕与楚随玉对坐着，正下一局棋，

    亭中没有伺候的丫鬟侍从，温倾慕落了一子，端庄美艳的面庞上，含着一缕轻笑：“踏青这种事，最适合王爷与府中的姬妾们来，缘何这一次却独独带了臣妾？”

    楚随玉不紧不慢地落子，英俊的脸上透着漫不经心：“本王深爱王妃，哪里舍得你总是独守空房。偶尔也带你出来走一走，叫世人知道，你温倾慕，还是我晋宁王捧在掌心里的珠子，省得叫人惦记。”

    温倾慕最厌恶他这副轻慢姿态，良好的世家修养使她勉强维持住掀桌的冲动，冷声道：“我嫁给你两年，却依旧是处子之身。可笑你竟然还在我祖父的寿宴上，说什么希望我早些生下孩子……”

    她说着，实在是无法再平和地同他下棋，将手心里的几枚棋子丢进棋篓，鼻尖有些发酸：“若不爱我，当初为何求娶我？即便为了扩大你晋宁王府的势力，也该同那些手握兵权的家族联姻不是？！而温家，向来是朝中清流。楚随玉，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风声如唳，楚随玉抬眸，含情脉脉的双眼中，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娶你，我从未后悔过。”

    桃花在他身后绽放，他的眼底都是复杂，复杂得令温倾慕看不懂。

    过了半晌，他垂下眼帘，收拾了残局，起身道：“本王去山下走一走。”

    走到台阶上，又回头问道：“可要同本王一起？”

    温倾慕摇了摇头。

    他便收回视线，似是毫不留恋地沿着山间小路离开。

    背对着温倾慕，那张总是含情脉脉的英俊面容，渐渐变得凝重。

    他折下一枝桃花，望了眼山脚下穿行的莺莺燕燕，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他是真正想和他的王妃好好踏青的，只是长时间的故意漠视，已经叫他忘记了，到底该如何与她相处。

    而他的王妃，在面对他时，也始终充满防备。

    他们根本不像一对成婚三年的夫妻。

    他捏着桃花，眼底掠过戾气，大步下了山。

    温倾慕没独坐一会儿，身着红衣的妖美男人便踏进亭中。

    他生得极好，那双桃花眼潋滟着春光，绝美更甚这满山桃花。

    温倾慕喝着茶，“你来做什么？”

    花容战站在她背后，面无表情地取下她云髻上的发钗。

    满头青丝披散下来，温倾慕恼怒地起身转向他：“花容战，你不要太过分！我的夫君才刚刚下山！”

    “哦……”花容战拉长音调，盯着她，顺手将金钗塞进自己怀中，顿了半晌，挑眉道，“可那又如何？”

    温倾慕实在不想跟他多做纠缠，想要离开，却被他圈在石桌前。

    他的双手撑在石桌上，将她牢牢困在自己与石桌之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两人的面容距离如此之近，甚至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温倾慕又怒又怕，眼神躲闪：“你到底想做什么？！”

    花容战望了眼山下的方向，单手捏住她的下巴，桃花眼中都是戏谑：“慕慕，你刚刚跟他下棋，我在远处看着，竟觉得你们坐在一起时，格外的般配。你在府中，也常常同他下棋吗？”

    “没有！”温倾慕双眼中蒙了一层雾气，语带哽咽，“我在晋宁王府是什么处境，你不是不知道！如你所言，后院里有那么多鲜嫩的美人，他又如何会看我一眼？！如你所言，我已经人老珠黄，很快就会成为下堂妇了！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她受够了他总是隔三差五地来欺负她，既然他想看到她不堪的处境，那就撕破给他看好了。

    如果她的不堪能让他觉得快乐，那就让他看好了！

    花容战眼底藏着深深的凉意，唇角却依旧维持着那玩世不恭的微笑：“慕慕，独守空房整整两年，夜夜看着他流连花丛、留宿侍妾房中，你是何滋味儿？”

    温倾慕泪流满面：“我很痛苦，如你所希望的那般痛苦！花容战，是我负了你，如今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上苍对我的惩罚，你高兴了吗？！”

    花容战垂着眼帘，注视着面前泣不成声的女子，什么都没说，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面儿，迫使她趴在冰冷的石桌上。

    他俯身在她的背上，在她耳畔低喃：“那么，你后悔了吗？后悔背叛我们的爱情了吗？！”

    温倾慕的眼泪滴落在石桌上，她注视着亭外山脚下的繁华，因为害怕而战栗，可语气却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从未，后悔过……”

    话音落地，背后那人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掀开她的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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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下一章突然没了，那就是被屏蔽了，希望不要被屏蔽，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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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温倾慕，记住我是谁

    她只觉身下一凉，惊恐地睁大双眼，还未来得及喊叫出声，那人的大掌便牢牢捂住她的嘴。

    ……

    疼痛。

    她的眼泪喷涌而出，她紧紧咬住那人的手，花容战喘息着，俯身凑到她耳畔，似是挑衅：“你看，尽管你嫁给了别的男人，可如今占有你的人，却是我花容战。温倾慕，记好你第一个男人是谁！”

    ……和谐……

    山中，便只剩风声，和女人痛苦地呜咽。

    ……

    一切都结束时，温倾慕趴在凉亭的石桌上，身上衣衫被撕得破烂，到处可见青紫掐痕。

    满头青丝被微风撩起，她紧闭着双眼，美艳的脸上，泪痕已干。

    花容战衣冠齐整地瞥了眼她，转身走出凉亭：“给她穿上衣裳。”

    不知何时捧着衣裳出现的镜儿应了声是，目送他离开后，走进五角亭，在看到温倾慕肌肤上的爱/痕时，瞳眸暗了暗，推了推她：“王妃娘娘。”

    温倾慕艰难地睁开眼，镜儿将衣裳给她披上：“公子命奴婢送来的。”

    “他人呢？”温倾慕开口，声音是令人难堪的嘶哑。

    “公子已经下山了。”镜儿扶着她起身，温倾慕双腿一软，她及时扶住她，状似不经意地笑道，“娘娘身子也经不起折腾了，往常公子宠幸奴婢时，一般都能进行两三回的。娘娘这才一回，就晕过去了……”

    温倾慕心头一颤，盯着镜儿，因为愤怒和其他某些情绪，胸膛剧烈起伏着。

    镜儿像是察觉不到她的异常，乖巧地给她穿衣裳，继续说道：“公子是多情之人，常常流连于花街柳巷，王妃与公子的事儿，奴婢不会说出去的。”

    她为温倾慕系好腰带，扶着她在石凳上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瞳眸中暗光流转，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公子临走前，让奴婢把这些银票交给娘娘，说今日娘娘伺候得他很舒服。”

    温倾慕猛地将她的手推开，那些银票在山风中凌乱吹散。

    镜儿瞥了眼那些银票，也不恼，继续笑道：“公子还说，娘娘一动不动跟条死鱼似的，一点情/趣都没有，他说下次再也不想与娘娘做这事儿了。娘娘您不知道，刚刚奴婢在旁边看着，觉得您的确少了些趣味儿，您不知道，府中那些姐姐们，可厉害了！寻常公子都要很多回才能尽兴的。”

    两行清泪顺着温倾慕的面颊滑落，她红着眼，盯向镜儿：“去年年底，你跪在晋宁王府门口卖身葬父，是我可怜你，才将你买下，给你吃的穿的，待你极好。镜儿，你就是这般报答我的？！”

    镜儿笑了笑，对她屈膝行了一礼：“奴婢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

    说罢，转身就下了山。

    温倾慕将桌上的茶盏茶壶一气扫落在地，趴在石桌上，终于抑制不住地大哭出声。

    而花容战黑着脸走下山，还未进桃花林，身后就响起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容战。”

    他回转身，君天澜正靠在树干上。

    “大人。”他唤了声，表情阴郁。

    君天澜抬起头，望着穿透树叶的细碎阳光，淡淡道：“有时候，放手让心爱的女人得到幸福，比占有这个女人，需要更大的器量。”

    山风将两人的袍摆吹得拂动起来，花容战笑了笑：“若这个女人的幸福，只有我能给呢？”

    君天澜看向他，他表情坚定。

    半晌后，君天澜轻笑了声，“那我就不拦你了。”

    花容战走到他跟前，两人相拥着拍了拍彼此的背，眼中全是信任。

    镜儿下了山，很是乖巧地对花容战屈膝行礼，旋即愁眉苦脸道：“公子，王妃娘娘心情很不好，她说她恨您，说再也不想见到您，奴婢怎么劝都没用。”

    花容战冷笑了声：“随她去。”

    ……

    君天澜处理完花容战的事，回到木屋已是午后。

    沈妙言盘膝坐在床上，正吃着侍女拿给她的桃花酥，见他回来，双眼一亮，捧起身边的碟子：“四哥，快来尝尝这个桃花酥，好美味！”

    碟子里，整齐地码着三四块桃花形状的粉红色酥点。

    君天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块看了看，他不喜甜点，便又放了回去，只将沈妙言抱到怀中：“我离开之后，可有乖乖的？”

    “嗯，我没有闹。”沈妙言眨巴着圆眼睛，“四哥，你不喜欢吃桃花酥吗？”

    “我不喜欢甜食。”

    沈妙言仔细想了想，拿起一块酥点，咬了一口，凑到君天澜唇前。

    君天澜一怔，她已经用小嘴将酥点含进他口中，笑嘻嘻问道：“好吃吗？”

    君天澜咀嚼着，盯着她，总觉得这小丫头在酝酿什么阴谋。

    她就跟一只性子最烈的小马驹似的，她肯乖乖被锁在这里？

    然而沈妙言的确没有吵也没有闹，又含了口桃花酥凑到他唇边。

    君天澜用嘴接过，沈妙言跳下他的大腿，拔腿往桌边跑：“我去倒茶。”

    君天澜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她跑到桌边，才一皱眉头，望向床头的铁索，锁链一端，扣住的分明是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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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妙妙不喜欢我欺负你？

    “沈妙言！”

    他怒转向沈妙言，对方笑嘻嘻扮了个鬼脸，“我威胁那侍女，若是不开锁，就把她一辈子锁在这里，又说这是你跟我玩的游戏，解开锁你也不会生气，她就乖乖地开了锁！四哥，你便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拜拜！”

    说完，喝了口茶，朝他挥挥手，蹦跶着往外走。

    可她还未走到门口，身后破风声传来，她下意识地闪到旁边，尚还未回头，君天澜的大掌已经握住她纤细的脖颈，似笑非笑：“妙妙，低估你的对手，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抬头瞪他：“四哥就会欺负小姑娘！”

    君天澜将她按在门背面，俯身狠狠亲了口她的小嘴，薄唇抿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妙妙不喜欢我欺负你？”

    意有所指的话语。

    沈妙言羞得面颊绯红，只低头不语。

    他也不再多言，含笑牵了她的手，往桃林外走去。

    小路两侧遍植桃花，粉色的桃花瓣落英缤纷，鸟语花香，这山中景色如诗如画。

    两人并肩走了会儿，沈妙言低头看向君天澜的手，咬了咬唇瓣，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手勾住他的。

    君天澜直视前方，手指动了动，不动声色地反握住她的。

    两人的唇角都含着微笑，小心翼翼的模样，透出一种偷偷摸摸的小幸福。

    有路过的游人艳羡地望向这一对，一些男子的目光更是在沈妙言身上流连。

    君天澜不悦，冷厉的目光扫向那些男人，他们被吓到，连忙收回视线。

    沈妙言瞧着吃醋的君天澜，扑哧一笑。

    君天澜捏了捏她的手：“谁让你打扮成这样的？就知道招蜂引蝶。”

    “四哥身边的桃花也不少啊！”沈妙言抬头，满脸傲娇，“四哥掐灭我的桃花，我就掐灭四哥的桃花，公平得很。”

    君天澜闻言，禁不住笑了，冷峻精致的面容，衬着十里桃花，这笑容绝艳倾城。

    他鲜少有这样笑的时候。

    四周不少女子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他身上，纷纷惊叹这男人的俊美如画。

    沈妙言默默欣赏着，暗自叹息，她家四哥才是真正的红颜祸水啊。

    回到国师府已是日暮。

    沈妙言照旧与谢陶睡一张床，窗户大开着，床前立着一座落地灯架。

    灯笼的柔光里，谢陶抱住沈妙言的腰，轻声道：“妙妙，咱们明天，去哪里玩？”

    “我明天还有很多功课要做。”沈妙言注视着窗外的星斗，又看了看谢陶那张精致的娃娃脸，语气颇有些羡慕，“你就好了，几乎是算术天才，可以省下很多学习的时间呢。我要是有你的天赋，怎么玩四哥都不会说。”

    谢陶眨巴下眼睛，“可我也很羡慕你。”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最后在窗外昆虫的鸣叫声中安然入眠。

    过了两日，沈妙言央着君天澜，放她出府玩儿，她从账房里支了二十两银子，兴高采烈地带着谢陶去逛街。

    此时正是冰雪消融、草长莺飞的季节，十里长街上的百姓身着新裁制的春衣，叫卖鹌鹑骨饳儿、圆子、磓拍、白肠、水晶鲙、科头细粉、旋炒栗子、银杏、盐豉汤、鸡段、金橘等物，摊位上装点着彩带和鲜花，热闹非凡。

    “我领你去金玉满香楼吃点心吧？那儿的点心最好。”沈妙言一边说一边指着长街尽头，“看到最高的那座楼了吗？那就是金玉满香楼。”

    谢陶点点头，正要同她往那前走，却看到身着官袍的纤瘦男子打马经过，正是顾钦原。

    沈妙言也看到了，不由暗自腹诽，这姑娘一看到顾钦原就走不动路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对她做过什么，叫她这样念念不忘。

    顾钦原面容冷漠，勒着缰绳，没往前走几步，前方忽然响起嘈杂声，紧接着便是一位衣着脏乱、蓬头垢面的年轻女人，牵着个三四岁小男孩儿的手，哭嚎着在他马前跪下：“大人，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小男孩儿也跟着跪下，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睛，显然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钦原勒住马，冷眼扫着跪在马前的女人，声音冷漠：“若有冤情，可找地方县官。本官另有职务在身，告辞。”

    说罢，不理会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便继续打马向前走。

    “好冷漠的人啊！”沈妙言惊叹，望了眼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泣不成声的母子，拽着谢陶去拦顾钦原的马，“你身着碧海青天官袍，不为百姓做主，你当的是什么官？！”

    四周围观的百姓立即附和，低声对顾钦原声讨。

    顾钦原十分不耐烦看到这两人，冷声道：“百官各司其职，本官身为都御史，自然是专纠劾百司，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若百官皆插手同僚职务，朝纲纪律何在？！”

    话音落地，又有百姓觉得他说的甚是有理，纷纷点头附和。

    沈妙言冷笑：“好一位国士无双的顾大人！只是你这都御史官职，所司职务里，似乎还有一项辨明冤枉吧？这女子既然不去找父母官，那么肯定是有她的道理。也许她要申明的冤屈，恰恰就和那位父母官有关系呢？你如此不闻不问，下对不起百姓，上对不起委任你官职的天子！”

    一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全场百姓鸦雀无声，既震惊又佩服地望着沈妙言。

    谢陶更是双眼发光，小小声道：“妙妙，你好厉害！”

    沈妙言扬起一个微笑，很庆幸自己曾被君天澜逼着背朝廷官员的各项职务。

    她上前，亲自扶起那对母子，“你们有何冤屈，只管说出来，顾大人一定会为你们做主的！”

    顾钦原面色冷肃，瞥向谢陶，谢陶打了个哆嗦，连忙躲到沈妙言身后。

    沿街的酒楼上，花容战倚在三楼窗边，笑容妖艳：“大人，你家那丫头，和钦原彻底杠上了。我还从未在钦原脸上，看过这种活吞苍蝇般的表情。”

    君天澜坐在桌旁，饮了口酒，瞥向街心，薄唇不禁噙起一抹轻笑。

    这小丫头，原先似乎还挺怕钦原的，如今胆儿是越发大了。

    是为了给谢陶出头，还是仗着他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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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钦原断案（上）

    他放下酒盏，凤眸饶有兴趣地盯着街心，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很好。

    那对母子怯怯站起来，年轻女人谢过沈妙言，走到顾钦原跟前，作了个揖，哭道：“大人，您贤名在外，民妇在市集上能碰到您，乃是三生有幸。民妇愿意在此，申明冤屈。”

    说罢，擦了把眼泪，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她本是京城郊外庄子上的张员外之妻，这小男孩儿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的生活原本很是富裕，后来张员外两个月前暴毙而亡，她本以为孤儿寡母靠着夫君生前挣下的财产，能平安度日，谁知族长之子带着亲戚朋友们上门，愣是将她夫君门面店铺、田产房屋等强行接收，她据理力争不过，告到京兆尹处，京兆尹却以公务繁忙为由，根本不召见她。

    那些族人甚至冤枉她红杏出墙，说她儿子并非张员外的亲生儿子，并威胁她，若不赶紧滚出庄子，就告她杀害张员外之罪，并将她和她的儿子一块儿沉塘。

    她惊吓不过，这才在昨夜带着孩子逃出来，无处可去时，在街上徘徊良久，看见穿着官袍的人经过，这才想起告状。

    众人静静听着，看着这母子俩的可怜状，猜测是那些族人为了侵吞财产，才做出这样的事情，于是俱都对母子俩同情不已。

    谢陶也觉得他们可怜，眼巴巴地望向顾钦原，顾钦原跨下马，在侍从搬来的大椅上坐了，淡淡道：“来人，去把张氏族长之子传来。”

    两名侍从走后，他又低声对另一人吩咐了几句，那人点了点头，很快离开。

    清晨的阳光正好，街上围观的人越发多了，都想看看这位皇上最信赖的左膀右臂，会如何处理这桩官司。

    不过半个时辰，名叫张逊的族长之子衣冠不整地被带了过来，显然是才从花楼里出来，就被人抓了。

    他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酒味儿，醉醺醺地看清了眼前的局势，有些恼火，扬起拳头就想打那位女子：“你这小贱人，是嫌命太长吗？！当心本公子让你在京城再也待不下去！”

    顾钦原的侍卫将他架住：“大人在此，不得放肆！”

    “大人？哪位大人？！”张逊摇头摆脑地望向正襟危坐的顾钦原，轻蔑一笑，冲顾钦原道，“你知道，本公子的伯父是谁吗？！”

    顾钦原声音冷漠：“这位妇人说，你侵吞她夫君留给妻儿的遗产，可有此事？”

    “放屁！”张逊一摆手，瞪了眼那女人，指着她说道，“本公子倒是觉得，她红杏出墙，勾搭外汉谋害丈夫！这个小孩儿，根本就是孽种！”

    那小男孩儿很害怕，抱着自己母亲的腿，哭得厉害。

    沈妙言默默看着，那位张员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这个案子实在难判，不知道顾钦原会如何做？

    她望向谢陶，这女孩儿脸上全然都是对顾钦原的信任。

    顾钦原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睨着张逊：“你如此说，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是有的。”张逊随手抽过旁边摊贩的椅子，翘着二郎腿坐下，“张二狗！”

    一名灰头土脸小厮模样的男人立即挤开人群，对着顾钦原点头哈腰：“大人！我叫张二狗，这个女人，她不知廉耻，以前经常勾引我，这个孩子，大约就是我的儿子！庄子里的翠婶也能作证！”

    “你信口雌黄！”那女子气急，几欲晕厥，“你们败坏我的名声，就是为了侵吞我夫君的财产！”

    顾钦原抬手，“真相如何，本官自有判断。传翠婶。”

    “大人英明！”张逊立即拱了拱手，掏出根牙签，众目睽睽之下，闲适自在地剔起牙来。

    年过四十的翠婶很快被带了过来，她身着大红缎裙，脸上涂得很白，偏两颊敷了粉红的两坨胭脂，发髻上戴着金簪子，行了个礼，朝顾钦原挤眉弄眼道：“大人，这女人和张二狗的确有过苟合，民妇亲眼所见呢！”

    “你说谎！”女子哭得双眼红肿，“你们狼狈为奸，我夫君的财产，你也分到不少吧？！过去，你可戴不起这样的金簪子，穿不起这样的衣裳！”

    “你这女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翠婶翻了个白眼。

    顾钦原微微一笑，“你这金簪做工真是精细，可否借本官仔细赏玩？”

    翠婶以为这当大官的男人对自己有意，顿时扭捏着上前，捏着嗓子嗲声道：“大人喜欢，当然可以！”

    说着，小心翼翼取下金簪，宝贝般送到顾钦原手边。

    顾钦原接过，翻转把玩了会儿，又在手中掂了掂，递还给她，漫不经心地笑道：“这簪子虽是镀金的，雕工却还算不错。”

    “镀金的？”翠婶愣了愣，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看那柄金簪，在她眼里，这位大人高高在上，定然见过不少好东西，他说是镀金的，那肯定是镀金的。

    她猛地转向张逊：“你当初给我的时候，不说是纯金的吗？！你竟然拿镀金的敷衍我？！”

    张逊愣了愣，“是纯金的呀！”

    “这位大人都说是镀金的了，你还敢哄骗我！”翠婶气急，挽起袖子，众人才看到她手腕上各戴着两个金镯子，“这镯子，肯定也不是真的！你这泼皮无赖，让我帮你作伪证，却拿假的金子敷衍我！”

    话音落地，她自觉失言，连忙捂住嘴，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意味深长地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视。

    顾钦原唇角的笑意消失不见，整个人不怒自威：“作伪证？按楚国律法，作伪证者，当杖责二十，重者问斩。”

    翠婶身子抖了抖，连忙哭着跪下，“大人啊，民妇冤枉，都是张逊他逼我作伪证的！民妇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二狗眼见着这个女人坏了事，只得跪下，跟着嚎啕大哭：“大人，都是张公子逼我们的！他就是为了陷害员外夫人，以便侵吞那巨额遗产！”

    张逊惊出一身冷汗，从椅子上站起身，“你们胡说八道什么！谁要侵吞遗产了！”

    顾钦原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手势，两名侍卫立即将他扣押，他慌得挣扎，大吼道：“你们可知我伯父是当朝相爷？！你们敢动我，他一定会要你们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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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钦原断案（下）

    沈妙言想起曾经在楚云间书房中，看过的京城贵族世家谱系图，冷笑一声，开口道：“张丞相并无亲兄弟，你这样的远方子侄，人家根本不会在意。”

    “本官为天子办事，即便是皇亲国戚，若是犯下重罪，也会按照律法处置。”顾钦原声音淡漠，却掷地有声。

    众人皆都鼓起掌来，纷纷称赞顾钦原智谋过人，只简单地把玩了那根金簪，三言两语就成功挑拨了翠婶和张逊，而且办案如此无私，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

    一时之间，顾钦原的威望与名声被争相传颂，老幼妇孺皆知其乃真正的国士无双。

    谢陶小脸上流露出由衷的高兴，看着顾钦原的双眼像是会发光。

    被扣押的张逊面色如土，在百姓们的声讨中，眼珠一转，又忽然笑道：“大人何必动粗，我将那些财产还给嫂嫂，向她陪个罪就是。”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这个张逊真是狡猾多端，他只要主动道歉，再加上并没有对那位员外夫人构成真正的伤害，按律的确无法对他判刑。

    为显公证，财产交付必须当着官员的面进行，张逊派人叫来几位账房，他们各自抱着一尺多高的账本，恭恭敬敬地放到路边案几上。

    张逊笑嘻嘻地说道：“嫂嫂，我的确不该陷害你，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至于财产，你赶快清点一下吧，清点完了，咱们也好回家吃午饭不是？”

    那位女子盯着大堆账本，她根本不会看账，又哪里知道这些账目对不对。

    若是张逊从中私吞大笔钱财，她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样的事即便是顾钦原也无法插手，他瞥了眼得意洋洋的张逊，英俊而苍白的面容透露出深深的厌恶。

    正在这时，沈妙言推了把谢陶。

    谢陶往前踉跄了几步，出现在那位女子跟前。

    谢陶诧异地回头望向沈妙言，对方朝她握了握拳头。

    她愣了愣，这是要她去看账的意思吗？

    是要她在钦原哥哥面前，好好表现？

    她怯怯望了眼正皱眉的顾钦原，小心翼翼挪到账本前，拿起第一本，慢吞吞翻开来。

    顾钦原只当她是来捣蛋的，盯着她看了会儿，冷声道：“谢陶，你――”

    “这笔总账算错了，你、你少算了一个零。”谢陶有点胆怯地转向张逊，“这间店，两个月总的进账应该是整两千两白银，但是、但是你写成了两百两。”

    这假账做的……

    众人顿时哗然，不可思议地盯向张逊，对方却目瞪口呆地瞪着谢陶。

    顾钦原眸光冷冽，静静注视着谢陶，她已经将第二本账簿翻了一半了。

    众人回过神，这才惊异这女孩儿的天赋异禀，她连算盘都不要，就这么快速地一页页翻过去，居然就能瞧出问题来！

    “第二本，你少算了六百两。”谢陶放下账本，咬紧嘴唇，看着张逊的目光颇有些害怕，她向来不习惯跟人说话，而且还是这般心地歹毒的男人。

    整片长街鸦雀无声，连楼上的花容战都忘记喝酒，不可置信地盯着谢陶，讪讪道：“大人，这姑娘是个宝啊！有她在，花府里十位账房可以全都辞退了，能省许多碗米饭呢。”

    君天澜面无表情，目光只落在沈妙言身上，她将谢陶推出去，让她在人前大放异彩，可钦原他，并不会因为这样的天赋异禀，就会喜欢上谢陶。

    爱情，与天赋异禀没有任何关系。

    谢陶看到第六本时，张逊终于恼羞成怒，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猛地扑向她。

    沈妙言惊呼“小心”，谢陶偏头看去，还未看清对方，身着碧海青天官袍的男人已经将她抱在怀中。

    匕首刀尖顺着顾钦原的脊背一路往下，划出长长的一道口子。

    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他的官袍，这场景看起来触目惊心。

    张逊还要发疯去捅顾钦原时，几名侍卫将他架起，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顾钦原本就身体虚弱，受了这一刀，整个人的力量都压在了谢陶身上。

    谢陶靠在桌案上，眼泪喷涌而出，将他抱住，不停地喊快请大夫。

    街心一片混乱，之前被派出去的侍卫骑着马回来，顾钦原抬手示意安静，那侍卫翻身下马，拱手道：“启禀大人，张员外的尸身已被挖出，仵作证明，乃是中毒才导致的暴毙！而据同庄子的人所言，张员外死前，曾接触过张逊。”

    张逊没料到这一茬，顿时吓得要死，不停喊着“不是我毒死他的”，可侍卫们并不听他多言，毫不犹豫就给他戴上镣铐。

    京兆尹骑着马出现在街道上，朝顾钦原拱了拱手，转向张逊，不阴不阳地开口道：“张公子，跟本官走一遭吧！”

    张逊、翠婶和张二狗都被带走，那母子俩连连对顾钦原与谢陶磕头谢恩。

    顾钦原快要支撑不住时，顾府的管家终于带着轿子赶了来，将他扶上软轿，一路往顾府而去。

    谢陶不管不顾地跟上，跟到大门口，却被小厮拦住，不许她再进一步。

    她只得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哭得十分厉害。

    沈妙言陪着她，心底却很有些震惊，顾钦原那样冷情冷面的人，居然会舍身去救阿陶。

    她相信，若被刺的人是她，顾钦原绝不会救。

    可见这男人心底，还是有阿陶几分地位的。

    有小厮从府里出来，谢陶连忙起身问道，“这位小哥，钦原哥哥他有没有醒过来？”

    小厮白了她一眼，快步离开。

    又过了会儿，这小厮带着白清觉回来，白清觉对两人微微颔首，很快进了府。

    两人只得重又坐回到台阶上，从中午等到傍晚，眼见着暮色四合，身后的府门吱呀一声终于打开，两人连忙起身去看，管家正送白清觉出来。

    “他怎么样了？”沈妙言蹙眉问道。

    “我亲自为他煎了药，喝过之后就醒了。只是些皮外伤，不用担忧。”白清觉声音温厚。

    谢陶鼻子一酸，“钦原哥哥身体本来就不好，都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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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爱情，从不是权衡利弊

    白清觉告辞离去后，沈妙言牵起谢陶的手，柔声安慰：“那不是你的错，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谢陶将信将疑地望向她，她报之以一个阳光的微笑。

    于沈妙言而言，能让顾钦原看到谢陶身上的闪光点，从而让他心动，这固然是好事，可即便没有心动，也并没有关系。

    最重要的，是她的朋友阿陶，能够勇敢地与陌生人沟通，能够坦坦荡荡、自信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这，才是她将谢陶推出去的真正目的。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顾府屋檐下的灯笼也亮了起来。

    谢陶摸了摸饿瘪的肚子，又看了看紧闭的府门，轻声道：“妙妙，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沈妙言拉着她的手，一路离开顾府大门，两人迎着夜风奔跑，脚下的路却不是回国师府的路。

    谢陶禁不住问道：“妙妙，咱们要去哪里？”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翻墙走院却很在行。”沈妙言小脸上全是腹黑，“顾钦原不让我们从大门进去，那咱们就翻墙进去！喏，那里有棵树。”

    谢陶定睛去看，一棵歪脖子树长在围墙边，探出去的一根树枝，正好延伸到院子里。

    她看着沈妙言手脚并用地窜上树，她从未干过这种事，虽然觉得偷偷翻进人家院子里不好，可是跟沈妙言在一起，她就觉得很刺激，便什么都不怕了，学着她的样子，挽起袖子往树上爬。

    沈妙言顺着树枝跳到围墙上，将手伸给谢陶，两人成功跳下围墙，四周静悄悄的，并没有侍卫巡视。

    两人一路摸进顾钦原住的屋子，寝屋里只点着一盏灯，朦胧光线里，隐约可见面容苍白的男人，身着素白纱衣，正躺在床榻上。

    “钦原哥哥……”谢陶走到他身边，小小声唤他。

    顾钦原睁开眼，见是她，顿时脸色难看至极：“我是不是说过，不想再看到你？！”

    “可是……你受伤了。”谢陶搅动衣角，嗫嚅着说道。

    顾钦原收回视线，望着漆黑的帐幔顶部，冷声：“你倒是不结巴了。”

    谢陶盯着绣花鞋尖，眼圈发红。

    屋中沉默良久，顾钦原又冷声道：“回了大周，不可随意在人前展示出你的算术天赋。”

    沈妙言挑眉，这是怕阿陶被歹人惦记上？

    谢陶大着胆子，抬头看他，声音清脆：“可我不想回大周……你救了我，我想跟在你身边。”

    “我很快就要娶亲，你跟在我身边做什么？”顾钦原满脸不耐，厌烦之色毫不遮掩。

    谢陶眼圈又红了，噔噔噔跑到床边，定定注视着他：“你，你不能成亲。”

    顾钦原将脸转向床榻里侧，像是怕她听不懂般，一字一顿：“谢陶，我不想看到你，你不要再在我身边出现。”

    他的眼睫遮住了瞳眸里的冷意，若早知道她是块如此粘人的牛皮糖，当初镐京城外，他说什么都不会救她。

    沈妙言站在暗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出戏。

    顾钦原城府太深，性格又太过冷酷绝情，阿陶则天真单纯，偶尔还总是犯蠢，他们若真的在一起了，阿陶绝对会被他吃得死死的。

    这二人，实在是不般配。

    而谢陶听着这般残酷的话，努力不让自己掉眼泪，哑声道：“可是你与我有婚约，你不能娶旁的女人……”

    “婚约可以作废，我只求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顾钦原是真的被她闹得烦了，猛地坐起身来，勉强才压住怒火。

    “可我会很听话的，我会做针线活，我还会管账！”谢陶满脸天真。

    “我不喜欢你。”顾钦原一字一顿，“我、不、喜、欢、你，懂不懂？”

    “但是婚约――”

    “没有但是，没有婚约！”顾钦原粗暴地打断她的话，冷眼看向沈妙言，“带着她滚出去！”

    沈妙言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牵住谢陶的手，转身离开。

    谢陶回过头，望向床榻上的男人，大大的眼睛里蓄着泪水，娃娃脸红扑扑的，梨花带雨的样子，像是被欺负的瓷娃娃。

    这是一张……能令任何男人怜惜的脸。

    除了顾钦原。

    两个女孩儿走到顾府门外，沈妙言取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十分镇定：“他是真正的有才之人，再加上你与他有婚约关系，喜欢他，实在是很正常。只是阿陶，喜欢他，追求他，注定会吃更多的苦。阿陶，值得吗？”

    值得吗？

    谢陶双眼茫然。

    月光洒落在空寂的长街上，街道两侧的梧桐在夜风中飒飒作响。

    良久后，谢陶低下头，盯着绣花鞋尖，声音极轻：“我从未想过值不值得……妙妙，就像你喜欢国师大人，你有想过，值不值得吗？”

    沈妙言一怔，没有说话。

    谢陶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冲她灿然一笑：“喜欢就是喜欢，哪里有什么值不值得。爱情，从来就不是一场权衡利弊的局。”

    夜色茫茫。

    沈妙言执起她的手，同样报之一笑：“是。爱情，从来就不是权衡利弊。”

    ……

    翌日，天气晴好。

    用早膳的时候，沈妙言向君天澜提出，想和谢陶去郊外承恩寺走一走。

    君天澜并未阻拦，反倒吩咐账房多给她五百两银票。

    沈妙言一番诧异后，很快释然。

    他大约也知道，今日是她爹娘和祖母的忌日吧？所以才给她这么多钱，以便她多捐些香火钱给寺庙。

    夜寒照旧赶车，素问陪着两人，一路往承恩寺而去。

    而与此同时，御书府后院。

    慧姨娘坐在圆桌旁，优雅地享用一盏燕窝：“消息确切？”

    侍立的丫鬟立即点头：“绝对不会有错，探子亲眼看到那马车往承恩寺方向去了呢！夫人，从承恩寺到京城郊外那段山路，行人向来少得很，若是咱们能在那儿动手……”

    “她带了多少人？”慧姨娘又问。

    “就一个赶车的年轻侍卫和一个丫鬟。”

    慧姨娘将燕窝碗搁到桌上，因为保养得好，近四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却依旧妩媚如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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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对他人的慈悲，是对自己的残忍

    她摸了摸手指间的戒指，笑道：“那就派人动手吧，这样好的机会，下次不会再有了。”

    那丫鬟走后，慧姨娘把玩着红宝石戒指，宝石打磨得十分光滑，几乎能够清晰地映出她的双眼。

    她微微一笑：“你和沈月如斗法，却害得我女儿遭殃没了皇嗣。我没法儿报复沈月如，这笔账，就只能算在你头上了……”

    她的声音是典型的南方水乡女子的声音，很是柔媚婉约。

    只是话却不是什么好话。

    而那双映在红宝石中的美眸，逐渐变得十分阴毒。

    沈妙言与谢陶在承恩寺用过斋饭，又睡了午觉，才启程回国师府。

    马车从初春的山林中穿过，黄昏的柔光透过绿叶洒在地面，四周寂静得听不见一声鸟鸣。

    沈妙言挑开车帘，声音平静：“夜寒。”

    夜寒缓缓停了马车，环视四周，三四十个手持刀斧的莽汉，大大咧咧从草丛中钻出来，很快将马车包围住。

    他静静注视着，唇角愉悦地勾起：“好久未曾舒展过筋骨了……小姐，在寺庙外面杀人，不会得罪神佛吧？”

    “心若无佛，在哪儿杀人都不算有罪。”沈妙言面无表情，“只是，记得给我留个活口。”

    “是！”夜寒说完，旋身站到马车顶上，朝四周的人露出一抹顽皮的微笑，勾勾手指，“一起上吧。”

    那些莽汉们见只有他一个侍卫，本来心中轻视，可是见他如此大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又纷纷犹疑起来。

    其中一个领头的将身边的两个喽啰推出去：“你们先去试探试探！”

    那两个喽啰壮着胆子上前，甩着两柄斧子，高声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若想过此路，留下买路钱！”

    夜寒轻笑一声：“我竟不知，皇帝眼皮子底下的京城，何时有了山匪？”

    领头的大汉立即粗声道：“有人出钱，要我们取车中人的性命，你老老实实投降，或许还能捡条命！”

    “投降？”夜寒唇角的笑意越发冷酷，“我跟着主子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敢要求我们投降的……”

    话音落地，他整个人化作一阵风，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雪亮长剑。

    沈妙言快速钻出车厢，只看见一道残影在马车四周掠过，等景象静止下来时，夜寒手持长剑，单膝跪在车前，“小姐！”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

    四周的男人们目瞪口呆地站立着，下一瞬，阵阵血雾从他们的脖颈间喷涌而出，不过刹那，三四十个人，尽皆倒地身亡。

    沈妙言脸上的表情依旧淡然，她抬眸望向正对面为首的男人，那名大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腥臭的尿液顺着裤裆蔓延开来，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个取那位小姐性命的任务有多可笑。

    夜寒起身，扶着沈妙言下了马车，她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是谁派你们来的？”

    男人颤抖着抬起头，这个看起来娇弱纤细的小姐，在面对这么多尸体时，竟然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小姐在问你话。”夜寒冷声。

    “我说，我什么都说！”那男人哭得不行，“是御史府的一个丫鬟，出钱请我们兄弟来杀你，她说，她说事成之后，会给我们很多金子！”

    “那丫鬟背后的人，是谁？”沈妙言又问。

    “我、我不知道，她长得挺漂亮，细皮嫩肉的，哦，脸侧有一颗痣！”男人恐惧地和盘托出，“说话带点扬州口音！求小姐不要杀我！”

    沈妙言不消多想便知是慧姨娘身边的丫鬟了，慧姨娘是扬州人氏，身边丫鬟也是扬州人。

    “小姐，求小姐饶命！”那男人膝行几步，想伸手去拽沈妙言的裙摆，却被夜凛一脚踹开。

    沈妙言转过身，朝马车走了几步，山风将她的斗篷吹得翻飞，黄昏的光点在她白嫩的面颊上跳跃，她整个人透出一种干净精致、妩媚动人的美。

    夜寒以为她要放过这个男人，正欲扶她回马车，她忽然抬头，笑容清澈无邪：“夜寒，能把剑借我用用吗？”

    夜寒诧异地将手中还在滴血的剑递给她，她举起来，迎着夕阳看了看，旋即转身，一剑刺入那个男人的心脏。

    山风送来树林的清香，暖黄的光线里，她在男人震惊而痛苦的目光中，一点点抽出长剑：“我曾发誓，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伤害过我的人。因为对他人的慈悲，是对自己的残忍。”

    长剑从男人的身体里抽出来，那个男人大睁着双眼，倒地而亡。

    沉寂片刻后，沈妙言将长剑还给夜寒，笑容无辜：“夜寒，我刺的可是心脏的位置？夜凛说只有刺进心脏，才能让人一剑毙命。”

    夜寒回过神，茫然地点头：“是，小姐刺的位置，很精确。”

    “那就好。”

    她扔掉溅上血点的斗篷，大步上了马车。

    夜寒目光复杂地望了眼那具尸体，很快跟了上去。

    马车徐徐往京城驶去，沈妙言握住谢陶的手：“我吓到你了吗？”

    谢陶摇摇头，大眼睛里透出笑意：“我见过比你心狠数倍的人。妙妙，你其实并不残忍。”

    沈妙言扬起一抹俏皮的笑：“谢谢你。”

    马车驶入京城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眼见着再转过两条街便是国师府，谢陶忽然道：“妙妙，你不去报仇吗？”

    “嗯？”

    “那个幕后之人，你不是知道是谁了吗？”

    “她是我庶叔的平妻，御史府守卫森严，轻易进不去。”

    谢陶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最后天真地说道：“我亲眼见过那个人，用这样的方法，报复跟她作对的人。”

    沈妙言怔了怔，没有问谢陶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只是勾起一道腹黑的微笑：“夜寒，咱们暂时不回府。”

    慧姨娘刚伏案写完一封信，那位丫鬟就匆匆进来，轻声道：“夫人，有个小乞丐跑到后门，托人给奴婢送了口信，说是事情成了，约您去后街的酒肆亲眼看一看。”

    慧姨娘搁下毛笔，将信件交给等候的小厮，扶着那丫鬟的手起身，笑道：“那就去看看吧。若是榕儿知晓，想来也定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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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将她的裙摆推到腰间

    两人未作他想，穿了斗篷戴好篷帽，很快从后门出去，往后街的酒肆而去。

    这酒肆陈旧破陋，虽是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

    两人对视一眼，那丫鬟说道：“大约是被他们包场了。”

    两人不疑有他，迈进门槛，顺着楼梯上去，二楼雅间的雕窗中，隐约映出一个身影来。

    丫鬟推开门，那个被雇佣的大汉果然坐在圆桌边，手中还握着一杯酒。

    慧姨娘走到桌旁，“沈妙言的人头呢？”

    大汉只是低头不语。

    丫鬟上前嫌弃地推了推他：“夫人问你话呢！”

    她只是轻轻推了下，那大汉却径直趴在了桌子上。

    寂静的屋中，只听得到滴答滴答的诡异声音。

    两人寻着声音看去，只见鲜血从大汉的胸膛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了一小摊血。

    “啊——！！”

    两人猛地尖叫出声，正要往门外跑，两扇木门却“砰”一声合上，隐约还有落锁的声音。

    “快门！快开门！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慧姨娘拼命拍打着门，一张妩媚的面容因为惊惧而苍白扭曲，昏暗的灯火下，看起来甚是可怖。

    就在她和丫鬟张皇失措时，外面传来一个冷淡而清越的女声：“慧姨娘，桌边的人是你花钱雇佣的，你不同他好好聊聊，急着出来做什么？”

    慧姨娘拍门的手顿住，这声音是……沈妙言？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沈妙言，你为什么没有死？！”

    “劳婶婶惦记。阎王说我该长命百岁，不肯收我呢。婶婶在树林里，为我准备了这样一份大礼，我也该回报一二才是。婶婶，你好好享受这场宴会吧。”

    话音落地，远去的脚步声响起，沈妙言离开了。

    慧姨娘恐惧更甚，几乎卯足全身力气去捶打房门：“沈妙言，你想做什么？！赶紧给我把门打开！”

    话音落地，旁边的丫鬟忽然皱了皱鼻子：“夫人，奴婢闻见火油的味道了。”

    慧姨娘面露惊恐，两人对视一眼，须臾，浓浓的焦烟从楼下窜上来，火焰从四面八方燃烧，将两人重重包裹。

    两人呆滞半晌，猛地咆哮出声，不停地去推搡那大门，然而房门被锁的很紧，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浓烟从两人口鼻中吸进去，慧姨娘跌坐在地，木制的房梁坍塌下来，发出轰一声巨响。

    苍茫夜色中，沈妙言面无表情地走向马车，火焰在她背后冲天而起，整座酒肆彻底垮塌。

    夜寒和素问静静看着她，她素白的裙摆映着火光，在夜风中飞扬翻卷，淡漠的眼神犹如睥睨天下的女王，那走路的姿态透着高贵典雅，她仿佛只是去参加了一场隆重的盛宴。

    沈妙言走到他们跟前，从荷包里取出五百两银票递给夜寒：“把这钱赔给酒肆老板。”

    夜寒怔了怔：“这不是主子给您的香油钱吗？”

    沈妙言提起裙裾，拉住谢陶从马车里伸出来的手，跨上车，凉薄的声音在夜风中弥散开来：“死者不需要香油钱。”

    车帘放了下来，夜寒与素问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骇。

    今夜月色极好。

    正在书房中临帖的君天澜，早听夜凛禀报了一切。

    夜凛说完最后一个字，低垂下眼帘，遮挡住了瞳眸里的震惊与复杂。

    良久后，君天澜搁下狼毫笔，淡淡道：“退下吧。”

    “主子，沈小姐她——”

    “李慧的死，沈朋一定会查。找些人，把她留下的线索处理干净，别叫人查到她头上。”君天澜打断夜凛的话。

    夜凛拱了拱手，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过了会儿，沈妙言穿着干净的中衣从华容池回来，蹦跶着来到书房，见君天澜正在净手，于是殷勤地拿过架子上的毛巾，亲自为他擦手：“四哥，今天承恩寺一行，我玩得很开心。”

    “开心就好。”君天澜淡然地擦干手，将帕子递给她，往软榻走去。

    沈妙言看着他静静在软榻上落座，不声不响地拿公文翻阅起来，沉默良久，走到他跟前：“四哥，你生气了？”

    “没有。”

    “因为我杀了人，你生气了？”

    君天澜抬起眼帘，面前的女孩儿身着锦衣华服，面容清丽，肌肤雪白，身姿纤细窈窕，这般模样，即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也轻而易举就能俘获所有人的目光。

    那张晶莹剔透的瓜子脸，带着媚意的眼尾，同记忆里那个有着小圆脸、大圆眼睛的女孩儿，逐渐区别开来。

    像是两个人。

    他凝视她良久，重又将视线落在公文上，“夜深了，你该睡觉了。”

    沈妙言紧咬住唇瓣，走到他跟前，大胆地跨坐到他腰间，双手捧起他的脸，逼他看她：“你曾说过，无论我变成什么样，都会喜欢我。而慧姨娘和那些土匪，他们本就该死，你因为这个生我的气，这对我不公平！”

    君天澜将公文放到矮几上，推开她的手：“我并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为了那些人，弄脏自己的手，不值得。”

    “四哥的手已经不干净了，而我，无论前方是地狱还是仙境，我都要陪着四哥一起走下去。可一个双手干净的女人，无法陪四哥走下去！一个胆怯的女人，只会拖四哥的后腿！”

    沈妙言双眼蒙了雾气，咆哮出声，“我要足够强大，才有资格站在四哥身边！我不想要顾钦原瞧不起我，不想要四哥因为我而瞻前顾后！可我很笨，我什么都不会，既没有顾钦原的智谋，也没有白清觉的医术，更不能像花狐狸和韩棠之那样帮四哥！我能做的，只有——”

    凉凉的薄唇堵住了她的小嘴，君天澜垂着眼帘，轻轻撕咬着她的唇瓣，丹凤眼中倒映出的，是那双惊慌失措的蜜糖色瞳眸。

    那么清澈，那么干净，她还是他的小丫头。

    她一点都没有变。

    大掌从她纤瘦的腰间一路往下，慢慢将她的裙摆推到腰间。

    她只穿着短而宽松的亵裤，带着薄茧的大掌轻而易举便摸到白嫩的大腿上，像是**世上最珍贵的玉石般，轻而温柔地摩挲着。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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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憋死你

    沈妙言被撩得脸颊赤红，小嘴还在被那人肆虐，整个人瘫软在君天澜怀中，像是一汪泛起涟漪的春水。

    亵裤的腰带被解开，身下一凉，那人的手即将探到某处隐秘时，却又戛然而止。

    “四哥……”她声音沙哑，眼圈红红，水眸中氤氲着惹人怜惜的雾气，透出浓浓的欲望与恳求。

    君天澜却收回手，给她系好腰带，穿好衣裳，重重拍了下她的臀部，今晚去谢陶那儿睡。”

    他怕他控制不住，真的要了她。

    沈妙言喘息着，幽怨地望着他，“四哥总是这样……”

    总把她**得不要不要的，明明他自己也很想要，却偏偏总是在最关键处停止。

    若非亲眼见过他那东西的灼热巨大，她几乎都要怀疑，君天澜是不是那方面不行。

    “乖。”男人拿过公文，声音还透出一丝不自然的沙哑，却不肯再多看她一眼。

    沈妙言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跨出门槛时，却回头冲他扮了个鬼脸：“憋死你！”

    说罢，便快速跑走了。

    君天澜面露无奈之色，却又很快平稳了心绪，继续阅览公文。

    李慧被烧死在酒肆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沈朋大发雷霆，命人彻查，探子却回来说，酒肆的老板早就不知去向，事发当晚，酒楼封闭，周围的百姓都说没有看到任何人，酒肆自己就燃烧起来了。

    沈朋又发了一顿脾气，好好的酒肆，哪里会自己燃烧起来？

    华氏倒是挺高兴的，李慧这个平妻，她看到一次就膈应一次，现在死了，她又是府里独一无二的女主子了。

    而京兆尹调动人力去查案，结果同样是一无所获。

    沈朋无法，只得派人将废墟里的灰烬收拾了些，当做李慧的遗骨，草草下葬了。

    下葬这天，正是二月末。

    天色灰蒙蒙的，送葬的队伍从城门往郊外而去，一路洒下漫天灵纸，沈妙言和谢陶趴在墙头观看，谢陶轻声问道：“妙妙，你怕吗？”

    沈妙言摇了摇头。

    谢陶轻轻握住她的手。

    城郊外，桃花山下。

    韩叙之坐在溪水边，呆呆望着水面上的落花，他每天下朝都会来这里坐一坐，因为他曾在这里，差点就亲吻了妙言。

    他抬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在这一刻，觉得他其实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加喜欢她。

    寂静的桃花林里，忽然响起一个低低的男声：“叙之兄。”

    韩叙之怔了怔，回过头，身着浅蓝色对襟长袍、系着灰色斗篷的年轻男人，正注视着他。

    男人生得高大俊朗，一双剑眉直入鬓角，是少见的美男子。

    韩叙之起身，也客气地颔首道：“沈兄，你不是在书院吗？怎的今日回来了？”

    沈泽越过他，走到溪水边，声音平静：“我娘被人害死了。”

    韩叙之怔了怔，转身看他，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韩叙之走过去接过，展开来，信上是女子的笔迹。

    信是以一副优越而欢喜的口吻写就的，在末尾还特别提到，她为沈榕腹中的皇嗣报了仇。

    “可最后活下来的人，是沈妙言。死去的人，是我娘。”沈泽背着双手，目光平静，“叙之兄，沈妙言她是杀害我娘的凶手。”

    韩叙之将那信递还给他：“在书院时，我与你虽然交好，却并没有好到足够让我对妙言妹妹倒戈相向。”

    沈泽握住信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这次回来，就是撺掇你帮忙对沈妙言复仇的？”

    “否则，是为了什么？”

    “我回来，是因为收到我姐姐从宫中传出的消息。她说，皇上希望我离开书院，入京参加春闺考试。”沈泽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韩叙之的肩膀，“叙之兄，皇上有意栽培咱们二人，对抗君天澜那个大奸臣。我答应你，等扳倒君天澜，我会将最大的功劳让给你。”

    韩叙之侧头看了眼他的手，淡淡道：“条件是什么？”

    “我要沈妙言成为你的侍妾，白日，要她受你府中所有女人的欺凌和侮辱，夜晚，要她沦为你的月夸下之臣。并且，永不得怀上你的子嗣。”沈泽笑了，笑得无比残忍，“叙之兄，你不是很喜欢她吗？只要扳倒君天澜，权力与美人，你全部收入囊中，这条件如何？”

    韩叙之垂下眼帘，不过沉吟片刻，便抬头同他对视，目光灼灼：“我答应你。”

    沈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转身离开。

    韩叙之望着漂浮在溪水上的花瓣，唇角逐渐噙起一抹志得意满的轻笑。

    国师府花园，沈妙言同谢陶在湖畔散步，望着湖面粼粼水光，有些遗憾地道：“再过几天，楚国要北上与草原可汗结盟，四哥也会去，等盟会结束，他说要把你送回大周。”

    谢陶眼底掠过黯然，“我不想回去。”

    “你家人待你不好吗？”沈妙言看向她。

    谢陶摇了摇头，保持了沉默。

    沈妙言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又使她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儿，便不再多问，换了话题道：“我特地查了大周的世家谱系，顾家与谢家，都是大周镐京的名门望族。你与他有婚约关系，倒也正常。只是不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钦原哥哥他救过我。”谢陶只说了一句，便低垂下头，显然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沈妙言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她回到衡芜院时，君天澜刚好从宫里回来，她上前为他摘下披风，挂到衣架上，就听见他淡淡开口：“七日后，楚云间会启程去拉缇帕斯。”

    沈妙言眨眨眼睛，缓慢而好奇地复述了一遍：“拉，缇，帕，斯？”

    君天澜在软榻上落座，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草原可汗居住的都城。我叫你这几日好好看北方草原的地理志，你有没有看？”

    “看了一点点……草原可汗名叫拓跋雍，年轻时智勇双全，如今性格残酷暴躁，娶得是羊首部落的公主，那位公主为他生了一子一女，长子名为拓跋烈，女儿名为拓跋珠。草原人英勇善战，能歌善舞，在周国与楚国交界处存在了百年，始终保持中立态度。”

    沈妙言背书似的说完，走到他跟前，眨巴着漂亮的眼睛：“四哥要带我一起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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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暗恋成灰，终成泡影

    “你想不想去？”对方不答反问。

    “当然想！”沈妙言面露喜色，“听说草原上的羊奶酒很好喝，还有很巨大的牦牛，对了，还有烤全羊！听说草原上的烤全羊最好吃了！”

    君天澜薄唇抿着一丝笑，拿起矮几上的四国地理志翻开来看。

    沈妙言舔了舔唇瓣，指着地图，试探着道：“四哥，楚云间跑那么远，应该不止是会盟这样简单吧？他是不是想要收服那个可汗？你瞧若是加上草原，楚国的疆域就很大很大了……”

    她收回手，沉默片刻，又道：“草原西边儿虽是荒漠与咸海，但是草原上的战士，十分能征善战。楚国与周国，无论谁取得草原，国力都会壮大许多。”

    君天澜合上地图，“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还剩下几天时间，好好陪谢陶玩吧。”

    说是玩，可这最后七天，谢陶整日里都不见踪影。

    沈妙言找了伺候她的丫鬟过来，问了才知道，她每天天还没亮就跑出府去找顾钦原，等到天黑了，才独自提着灯笼赶回来。

    沈妙言听着那丫鬟的回报，坐在长廊上，琥珀色瞳眸满是黯淡。

    她对着长廊外的水池，洒下把鱼食，盯着那些争食的锦鲤，阿陶她大约是想回周国前，与顾钦原说上几句话吧？

    世上有对爱情执着者如花容战，有不惜为爱铤而走险者如安姐姐，也有侥幸能得到爱情者如她自己。

    可大多数人，大约都是爱而不得，甚至爱的卑微，爱的小心翼翼。

    一柱细细的光线穿透长廊，洒落在她手边，无数灰尘在光中现形，争相飞舞。

    她伸出手，恶劣地用手背挡住那柱光，灰尘便都消失不见。

    在年轮转过的无数岁月里，暗恋成灰，终成泡影。

    ……

    午后，乌云蔽日，天空一声惊雷，很快落起了细雨。

    天街小雨润如酥。

    顾钦原骑着马，不紧不慢地沿着十里长街往顾府而去。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尽管依旧羸弱，皮肤依旧苍白，可白衣翩翩身姿修长的模样，依旧吸引了不少女子注目。

    谢陶躲在一家府邸门口的石狮子后，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段路，便小心翼翼跟上去，躲在一家摊贩后面。

    淅淅沥沥的春雨淋湿了她的头发与肩头，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她的裙角和绣花鞋，可她并不在意，她的心里眼里，全都是那个骑在马上的白衣公子。

    她跟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惊觉这并不是回顾府的路。

    四周的街道灰蒙蒙的，每一家都关门闭户，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甚至，没有一盏灯。

    她很害怕，只能紧跟着前面的马蹄声走，昏暗的雨幕里，却隐约看见那人转过方向，往她这边而来。

    她连忙躲到一棵梧桐树后，正要探出脑袋去看，马蹄已至眼前。

    她抬头，骑在马上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这些天，从早到晚跟着我，你不累吗？”

    他每天出门，就注意到这姑娘畏畏缩缩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还以为他没发现似的，一路遮遮掩掩，一直到皇宫。

    等他中午从皇宫出来，就瞧见这姑娘捧着个烧饼坐在台阶上啃，明明是真正的世家贵女，却不知是因为跟沈妙言厮混久了还是其他，竟堕落成这种不注意形象的德行。

    见他出来，她会悄悄起身，又跟着他，一路往顾府而去。

    这几天以来，天天如此，无论日晒雨淋。

    梧桐树下，顾钦原盯着谢陶，她的黑发被打湿，紧贴在面颊上，明明是狼狈不堪的模样，一双眼却尤其的亮，整个漆黑的瞳眸都被他的身影占据。

    “我说过，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你到底有没有听懂？”

    他开口，依旧是咄咄逼人的冷漠语气。

    谢陶张开口，想说什么，还没出声，就被他粗暴打断：“另外，咱们的婚约不作数，你若是听得懂，就点点头！我不想听见你说话的声音！”

    谢陶的双眼立即蒙了层水雾，顾钦原皱起眉头，见她不点头也不摇头，于是很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打马离去。

    马蹄带起的泥水溅到谢陶裙摆上，她取出手帕，弯下腰去擦那些泥点，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

    她缓缓蹲下去，在寂静的梧桐树下，嚎啕大哭。

    马蹄声渐渐远去，她抬起头，注视着陌生的漆黑街道，哭得更加厉害。

    她不认识路，只得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追着马蹄声跑，可还没跑出半条街，就被一块石头绊倒，整个人扑进了泥水坑里。

    等她艰难地爬起来时，马蹄声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天地之间，只能听见簌簌雨声。

    她独自站在黑茫茫的街心，又害怕又肚饿，只得一边摸索，一边哭着往前走。

    国师府中，沈妙言听见厢房的丫鬟说，谢陶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不禁又气又急，闯进君天澜的书房，“四哥，阿陶丢了！”

    君天澜被她惊了下，笔尖一颤，最后一撇写歪了。

    他将笔搁下，“丢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沈妙言无语，冲到他跟前，“肯定是顾钦原干的好事！现在天下着雨，她出门没带伞，又是个小姑娘，万一遇上坏人……四哥，咱们得赶紧找人！”

    君天澜微微蹙起眉尖，这个谢家小姐虽没什么用处，但到底是谢家人，不能死在他这里。

    于是他喊了夜凛进来，叫他带着府中暗卫沿街去找。

    沈妙言想了想，转身往外跑。

    君天澜一把拉住她的衣领，将她给拽回来：“你去哪儿？”

    “去找顾钦原那个王八蛋！”她咬牙切齿，“他肯定是发现阿陶跟踪他，就把她丢到荒僻的街道上去了！阿陶对京城又不熟悉，肯定是迷路了，我要去问他，把阿陶丢到哪儿去了！”

    君天澜自然不放心大晚上的她独自出门，便让她在院子里守着，自己披了外裳，亲自去找人。

    沈妙言信任他，于是答应了守在院子里，等他将谢陶带回来。

    夜雨越来越大，伴着滚滚惊雷，屋中灯火明明灭灭，很有些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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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这三人皆都风姿卓绝

    不知等了多久，外面才终于响起动静，沈妙言站在屋檐下，踮脚去看，侍卫们撑着伞，护送君天澜和夜凛往这边走。

    君天澜身后，夜凛怀中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正是谢陶。

    她浑身都湿透了，唇色苍白，看起来十分可怜。

    沈妙言让人将她放到自己的床榻上，素问抱着药箱进来，仔细检查了一番，才道是感染了风寒，正在发高烧。

    拂衣等人连忙为她准备热水沐浴，小厨房里的丫鬟也忙着煎药，整座衡芜院在雨幕里灯火通明。

    沈妙言走出东隔间，君天澜正站在屋檐下，不知在看什么。

    她走到他身边，“四哥？”

    君天澜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的神情，让沈妙言清晰地意识到，谢陶的遭遇，正如她所猜测的那般。

    她出乎君天澜意料地没有对顾钦原喊打喊杀，反而只是平静地盯着漆黑的雨幕，“我早就知道，他们不合适。顾钦原那样的男人，不是阿陶能够驾驭的。”

    “那钦原适合怎样的女人？”君天澜笑问。

    “心机深沉如他，手段狠辣如他……残酷绝情，如他。”沈妙言抬起头与君天澜对视，笑靥如花。

    两人之间再无对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茫茫雨幕。

    谢陶大病初愈之后，重又恢复了不说话的性子。

    她呆呆坐在床榻上，脑海中总是反复回旋着顾钦原的声音：

    ――咱们的婚约不作数，你若是听得懂，就点点头！我不想听见你说话的声音！

    ――我不想听见你说话的声音！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被褥，她就那么叫他厌烦吗？

    若是厌恶，当初又为何要从大火中救下她？为何要在十里长街上，替她挡那一刀？

    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顾钦原是个好人。

    他毕竟救过她的命。

    若沈妙言知道她这样天真的想法，定会被气死，然而远赴草原在即，她忙着收拾她自己和谢陶的行李，倒也没时间关注她对顾钦原的想法。

    这次北上草原之行，朝中不少官员随行，仪仗队伍很是隆重盛大，从皇宫门口出发，伞盖亭亭，浩浩荡荡地往北城门而去。

    沈妙言和谢陶坐在黑金马车内，两人好奇地卷起窗帘向外张望，年轻的世家公子们身着骑马装，潇洒地骑在骏马上，你追我赶，朝气蓬勃。

    其中，犹以骑在一匹高大枣红马上的公子最是显眼，他面容俊朗阳光，斗篷在风中翻卷，娴熟的骑马技术，引得不少世家小姐悄悄从车窗观看。

    而沈妙言认识那个人。

    沈泽。

    庶叔的次子，慧姨娘的儿子。

    她正观望间，沈泽似是无意回头，与她的视线在空中触碰了下，便又收回，含笑往前疾驰。

    沈妙言放下车帘，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了细汗。

    谢陶趴在另一个车窗边，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的顾钦原。

    尽管他未曾回头看她一眼。

    顾钦原系着厚实的斗篷，面容冷峻地跟在楚云间乘坐的明黄色软轿后。

    原本管家说他身子虚弱，长途跋涉辛劳，该坐车，但他却选择了骑马。可是感受着身着那道异常灼热的目光，他有点懊悔没听管家的。

    即便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那块牛皮糖在看他。

    他很厌烦，于是刻意放缓了速度，黑金马车同他错身而过，谢陶回过头，眼睁睁望着他与自己渐行渐远，大眼睛里不禁弥漫出水汽，又委屈又辛酸。

    车队经过了数十座城池，一个月的星夜兼程后，终于抵达了草原边缘。

    此时已是日暮，侍从们扎了营帐，众人都下车，或散步或歇息，三三两两的，每人脸上都是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兴奋之情。

    篝火升了起来，沈妙言望了眼围坐在篝火旁聊天的小姐们，低头跟着君天澜进了楚云间的营帐。

    营帐里，楚云间和顾钦原都在，跪坐在火炉旁的蒲团上，似乎正在商议什么事。

    君天澜在他们对面跪坐下来，沈妙言坐在他身后，悄眼看去，火炉上架着个铜锅，从里面传出炖肉和胡萝卜的香味儿来，和着浓浓的酱香，叫她有些馋。

    可这三人明显不是来吃炖肉的，君天澜刚坐下，顾钦原就开口道：“陛下向草原可汗提出缔结盟约，拓跋可汗答应得太过爽快。下官以为，其中或有猫腻。为保陛下安全，可令青州郡守带人马埋伏于拉缇帕斯外围，国师大人以为如何？”

    君天澜似笑非笑：“此次行程既由都御史操办，这种事，自然由都御史决定。”

    楚云间的目光只落在沈妙言脸上，见她双眼直勾勾盯着铜锅里的炖肉，便笑道：“国师大人既无二议，那便由顾卿做主。”

    说着，亲手拿起白瓷小碗，盛了碗炖肉，又舀了勺酱汤，递给沈妙言。

    沈妙言没接。

    楚云间并不觉得难堪，自个儿享用起来：“草原上的羊肉，到底比京城的鲜美些。”

    话音落地，就听到帐篷里响起一阵咕嘟声。

    三人望向沈妙言，她咽了口口水，摸了摸肚子，小小声：“我吃了好多天的干粮，今儿中午实在是无法下咽了，就没有吃，现在实在是饿得很……有什么好奇怪的！”

    君天澜给她盛了一碗肉，又命帐中侍立的宫女去端些米饭过来。

    沈妙言小口小口吃着肉，悄悄抬头看去，这三个男人正在饮酒，谈论的事情，是她从未听过的朝政大事。

    暖黄的灯光下，这三人皆都风姿卓绝，乃是世人难得一见的风云人物。

    这样平和的小聚，大约日后，绝无可能再有第二次了吧？

    她捧着小碗，琥珀色瞳眸中满是恍惚。

    翌日，车队启程，一路往拉缇帕斯而去。

    从这里到目的地不过半日时间，一些小姐便舍了马车，换了英姿飒爽的骑马服，改乘骏马，热热闹闹地同男子们一道朝前而去。

    午时，仪仗队伍到达了拉缇帕斯。

    沈妙言呆呆望着一望无垠的草原，她以为拉缇帕斯是草原上的城池，该有护城河、城墙和鳞次栉比的楼房，可是地平线上，只耸立着数百个洁白的帐篷，远处是成群的绵羊和牧马，身着异域服装的人头顶木盆来来往往，处处透着一种祥和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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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本王来迟了！

    她和谢陶下了马车，谢陶拽着她，指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沈妙言看过去，那山峦绵延不见尽头，高耸入云霄，隐约可见山脚下还有着积雪，十分巍峨壮观。

    她打了个喷嚏，连忙紧了紧斗篷：“这儿的气候，倒是比京城还要冷些。”

    说完，便有热情的草原女子过来，讲着两人听不懂的话，又比划了半天手势，沈妙言和谢陶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最后还是旁边一名懂草原语的丫鬟笑着翻译：“她说，她带两位小姐去看看晚上休息的帐篷。”

    沈妙言连忙点头，连说了几声“谢谢”，也不知那草原女子有没有听懂。

    两人走后不久，便有一群身着窄袖窄腰百褶长裙的少女骑着马儿过来，为首的女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精致深邃，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她像是被众星捧月般，头戴最华丽的宝石帽子，黑发编成数十根细辫子垂在腰间，整个人骄傲而自信。

    她用马鞭指着来往的楚国公子，用略微生涩的汉语说道：“这些男人，弱鸡，没有咱们草原人，英俊高大！”

    围着她的草原小姐们便都娇笑起来，笑声十分纯真爽朗。

    正在她们嘲笑楚国男人时，身着玄衣暗纹的高大男子骑着黑色骏马过来，他的面容冷峻精致，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十分漂亮的胸肌。

    这些草原女子便挪不开目光了，视线追着君天澜，但见他翻身下马，动作娴熟，舒展开的身姿修长结实，面无表情地进了一间营帐。

    “公主，这个男人，像太阳一样好看！”一名草原女子惊叹，“公主不如把他抢来，当驸马！”

    “有点意思。”草原公主拓跋珠歪了歪头，露在阳光下的贝齿洁白漂亮。

    她策马闯进营帐中，却瞧见那个太阳一样的男人坐在榻上，正握着一个女孩儿的手，微笑着在说什么。

    君天澜正和沈妙言说晚上会有篝火，瞧见这个女人很没有礼貌地闯进来，不禁冷声道：“草原上的公主，这里是本座的营帐。”

    拓跋珠扬着下巴，很是不屑：“我看上你了，你和这座营帐，还有外面的马儿，都是我的！今晚，我就要和你成亲！”

    沈妙言呆呆望着这个女人，君天澜正疑心她生气了，谁知她却扑哧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地转向他：“四哥，她说你和马儿，都是她的！”

    君天澜嘴角微抽，“不准笑。”

    “但是真的好好笑！”

    拓跋珠见这二人说说笑笑，压根儿不管她，不禁怒火中烧：“好大的胆子，我是草原上的公主，你们竟然不理我！我告诉父王和哥哥！”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骑马离开。

    沈妙言笑岔了气，好容易才恢复，转向君天澜道：“四哥，咱们不会有事吧？你不会成为草原可汗的女婿吧？”

    君天澜盯着她，面色阴沉：“你希望？”

    “不不不！”

    “那女人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她若跟父兄告状，她父兄不会允许她与楚国的国师纠缠不清。”君天澜说着，重重咬了下她的唇瓣，“不许再笑。”

    入夜之后，篝火彻底升了起来。

    沈妙言和谢陶跟着君天澜来到大草原上，篝火两侧搭了棚子，坐满了两国贵族。

    上座则摆着三张大椅，楚云间和草原可汗拓跋雍已经就座。

    沈妙言打量拓跋雍，他生得威武强壮，络腮胡子编成了几根辫子，双眼映着火光，显得炯炯有神。

    她又将目光挪到空着的大椅上，小声问道：“四哥，还有谁没来吗？”

    君天澜握着酒杯，瞥了眼那张大椅，并未说话。

    就在众人觥筹交错时，大笑声自远处响起，透着三分疏离，七分高贵：“本王来迟了！”

    沈妙言定睛看去，来人竟是大周的五皇子！

    他身着雪白干净的锦袍，面容依旧绝艳出尘，众人惊艳而畏惧的目光中，步步生莲地朝第三张空着的大椅走去。

    不只是他，他身后还跟着数百精锐侍卫，眨眼间便将在场的楚国贵族包围起来。

    原本谈笑风生的场景，瞬间剑拔弩张。

    沈妙言小心翼翼观察着众人的神情，拓跋雍和那些草原贵族们喝着温热的羊奶酒，脸上神情毫不在意，显然是早就知道君舒影会在今夜到来。

    而楚国人包括楚云间在内，脸色都有瞬间僵硬。

    也是，大周皇子亲自远赴草原这样重要的消息，他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自然会震惊。

    然而不过瞬间，楚云间脸色便恢复如常，笑道：“五皇子别来无恙。”

    “楚国皇帝，别来无恙。”君舒影接过草原上的美人侍婢斟的羊奶酒，呷了一口，神态轻松舒适，“草原上的酒，果然比中原的酒烈多了。”

    众人鸦雀无声，楚国贵族们盯着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些大周侍卫，不禁正襟危坐，纷纷悬着一颗心。

    这位大周五皇子看起来光风霁月，可行事向来狠辣，若是一锅端将他们全部杀死在这里，也不是不可能。

    楚云间微笑着，晃了晃杯中酒水，目光扫过拓跋雍，透着深意：“此次结盟，楚国怀着十足的诚意。青州郡守率领了三千铁甲兵，带了不少中原美酒等在拉帕提斯外，只要朕一声令下，便会将美酒献给可汗，不知可汗中意与否？”

    不动声色的威胁。

    拓跋雍的面色明显慌了下，不可置信地盯着楚云间。

    楚云间把玩着酒盏，唇角噙着雅致柔和的微笑，不似说谎。

    君舒影轻笑了声，抬手，站在楚国贵族身后的数百侍卫尽皆退下。

    他笑道：“本王来迟，自罚一杯！”

    说着，便仰头，将杯中羊奶酒一饮而尽，姿态之优雅高贵，仿佛刚刚的尴尬从未曾发生过般。

    众人便又恢复了觥筹交错，只是这一次，还多了大周一些贵族的加入。

    此时夏侯家的席位上，夏侯铭与夏侯湛身边，坐着个貌美如花的少女。

    她生了一双俏皮的眼，直勾勾盯着楚云间，这次北上草原，皇上并未带皇后及后宫嫔妃出来，实在是她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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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坐怀不乱的四哥

    她凑到夏侯铭身边，低声道：“大哥，现在这个机会，合适吗？”

    夏侯铭微微颔首，夏侯挽挽便站起身离开席位，笑容娇俏：“启禀皇上，此处无以为乐，挽挽愿意一舞助兴！当然，若是大周和草原上有其他小姐想要挑战挽挽，挽挽也定当奉陪！”

    她出身将门，生性豪迈，一番话倒是赢得在座不少人的好感。

    对面拓跋珠含情脉脉地望了眼君天澜，起身道：“本公主愿意与你比舞，一较高下！”

    她很想在这个太阳一般的男人面前，展示出自己的青春和美丽，叫他明白，她是草原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楚国和草原都有女子站出来了，大周自然也不能缺席。

    众人望向君舒影，有草原上的汉子窃笑，莫非这个相貌美艳更甚女子的皇子，要站起来跳舞吗？

    君舒影无视这些人调笑的目光，目视前方，微微一笑，声音清越：“昭儿。”

    话音落地，众人好奇地朝前方看去，只见不远处，两名美貌侍女提着垂流苏绘仕女图灯笼，正从苍茫夜色中而来。

    等走的近了，众人才看清走在后面的少女。

    她身着一袭朱红色纱裙，手臂与腰肢很是纤细，只从小臂处垂下云罗广袖，腰下是层层叠叠的裙摆，罩着影影绰绰的红纱。

    衣领有些宽大，纤细的脖颈优雅地露在外面，隐约可见露出的点点雪背上，纹着两朵紫白色鸳鸯茉莉。

    而她的面容……

    寻常词汇已无法形容出这个少女的美貌，在场人在看清她时的瞬间安静，已代表一切。

    她袅袅婷婷走到篝火前，朝君舒影屈膝行礼，声音悦耳婉转至极：“殿下。”

    君舒影抬手示意她落座，笑容不达眼底：“这就是大周参加比舞的女子，比赛可以开始了吗？”

    众人回过神，连忙点头。

    沈妙言望向身边的君天澜，他自顾饮酒，仿佛未曾注意到那女子的美貌。

    她这才高兴些，正要跟谢陶说一说夏侯挽挽，就注意到她紧盯着那个美貌过分的女子，浑身甚至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

    “阿陶？”她唤了声。

    谢陶抖了抖，转向她，瞳眸好半晌才聚焦，猛地攥住沈妙言的手：“妙妙，我、我害怕……”

    “她是谁？”沈妙言轻声。

    “谢、谢昭，我姐姐……”谢陶不由自主地结巴起来。

    沈妙言再次望向那名少女，对方正同旁边的拓跋珠笑着说话，从口型能看得出，说的是草原语。

    而她显然逗得拓跋珠十分高兴，连连大笑起来。

    沈妙言的瞳眸深了几分，谢昭吗？

    夏侯挽挽很快换好舞衣，示意楚国的乐师可以开始演奏了。

    丝竹管弦声起，她站在篝火前，舞动的身影像是一只火蝶，活泼而充满朝气。

    所有人都在欣赏这舞姿时，人群背后的阴暗处，顾钦原坐在蒲团上，擎着一杯酒，目光直直盯着谢昭。

    向来薄凉的眼底，此时竟隐隐透着深情与不甘。

    他饮了口酒，摸向怀中玉佩，凝视着那张灯火下美艳倾城的面容，呢喃出声：“昭儿……”

    而被众星捧月的谢昭，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

    夏侯挽挽的舞蹈师从楚国最好的舞师，一支舞跳完，赢得在场不少人的掌声与喝彩。

    她站在篝火边，骄傲得像是孔雀，学着草原人的礼仪，拉起裙摆，双腿交叠，朝众人微笑致敬。

    临回座位前，她悄眼望向上座的楚云间，对方正在同大周的皇子说些什么，言笑晏晏的模样，显然根本未曾好好欣赏她的舞蹈。

    她有些泄气，鼓着腮帮子在座位上落座，夏侯铭瞥了她一眼，她低下头，勉强将脸上的不悦收起，重又变回那个娇俏可人的女孩儿。

    坐在对面的拓跋珠急不可耐地起身，众目睽睽之下，跑到君天澜面前站定，手腕和脚踝上的银铃铛叮叮作响，她声音清脆，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自信：“我的太阳，你要好好欣赏我的舞蹈，知道吗？”

    众人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沈妙言望向君天澜，对方仍旧面无表情，看也不看拓跋珠。

    拓跋珠并不在乎他的态度，轻哼一声，骄傲地转身去准备了。

    没过一会儿，众人只听得鼓声阵阵，偏头看去，十四位草原少女身着露肚脐的紧身上衣，宽大的裙摆上缀满了银铃铛，每人手持一把双面鼓，一边扭动身躯，一边往篝火边走。

    那些鼓声演奏成了一曲豪迈激昂的乐曲，紧随着十四位少女的，是三名草原上的壮汉。

    他们抬着一面大鼓，单脚站在鼓上的少女，双手优雅地举过头顶，手指宛如莲花盛开，美丽的面容被纱巾遮掩，细细的辫子散落在纤细的腰间，肚脐上嵌着一颗红宝石，下身着宽松的裙裤，赤着脚，脚指甲上涂着十分漂亮艳丽的丹蔻。

    篝火中，拓跋珠露在纱巾外的双眼如黑曜石般亮眼，直勾勾盯着君天澜。

    鼓声渐起。

    拓跋珠在那面鼓上跳了起来，舞姿热情洋溢，时不时大胆的对君天澜抛去一个含情脉脉的媚眼，惹来无数草原贵族们起哄与赞叹。

    沈妙言悄悄望向君天澜，对方不紧不慢地饮着羊奶酒，冷峻精致的面庞上仍旧一点表情都没有，真真是坐怀不乱。

    她心中有点小小的窃喜，低下头，伸出手，在矮桌下勾住了他的手指。

    君天澜偏头看她，对上那双琥珀色的、带着欢喜的瞳眸，不禁微微一笑。

    他几乎从未在人前笑过。

    这微微一笑的模样，犹如火焰中万千雪莲花盛开，叫四周的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鼓点越发急促，拓跋珠的舞姿已至高潮，她的右脚尖点在鼓面上，整个人急速旋转，裙裤外的四片红色轻纱旋转盛开犹如火莲。

    这草原上独有的舞姿充满了旺盛而蓬勃的生命力，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着拓跋珠，这位草原上的公主，像是最皎洁的月亮和明珠，叫他们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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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想买君天澜做驸马

    沈妙言也看得有些发痴，只觉拓跋珠仿佛是在用灵魂舞蹈，整个人化作火焰燃烧，将这里所有人都点燃起来。

    这样自由热情的舞蹈，完全不是夏侯挽挽那种匠气太重的舞能够比肩的。

    鼓点声渐歇，拓跋珠摘下面纱，笑容热情，从大鼓上一跃而下，长长的火红色面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她已然跳到君天澜怀中。

    柔软的手指挑起君天澜的下巴，拓跋珠满脸骄傲与霸道：“我的太阳，要不要做草原上的驸马？”

    “珠儿，不得无礼！”

    沈妙言看过去，开口的是对面一位长着络腮胡子、身材高大威武的年轻男子，腰间佩着把宝刀，大约是拓跋可汗之子拓跋烈。

    上座的可汗拓跋雍抚着胡须大笑起来，“珠儿，这位乃是楚国的国师，你若要迎娶他，聘礼可是相当贵重的！”

    “聘礼？”拓跋珠搂住君天澜的脖颈，望向楚云间，笑道，“楚国的皇帝陛下，他既然是你的人，你开个价，我把他买回来就是！五百匹骏马，够不够？”

    五百匹骏马……

    沈妙言握住杯盏，压抑住大笑的冲动，抬头瞅向君天澜，对方正朝她投之以冷眼。

    楚云间望了眼黑着脸的君天澜，笑容雅致：“国师并非草原上的奴隶，可以随意买卖。公主若要娶他，还得问问他的意思。”

    拓跋珠立即转向君天澜：“我的太阳，你可愿意嫁给我？我乃草原公主，我拥有无数骏马、牛羊、奴隶，拉缇帕斯以东的大片草原，都是我的封地。”

    “条件听起来很不错啊，国师大人，本王觉得你该答应。”上座的君舒影笑呵呵的，心情十分愉悦。

    君天澜将拓跋珠推到旁边，饮了口羊奶酒，淡淡道：“五皇子既然认为条件不错，不如你来？”

    君舒影笑吟吟望向端坐一旁的谢昭：“本王与昭儿已经订下婚约，这样的好事，还是国师来吧。”

    话音落地，在场的人皆都惊了惊。

    谁都知道谢家是大周最有名的世家之一，谢昭作为谢家大小姐，美艳倾国，向来被谢氏夫妇捧在手心。

    君舒影与谢家联姻，这意味着他得到了谢家的鼎力支持，被封太子，不过是时间问题。

    众人看待君舒影的目光变了又变，最后皆都化为崇敬。

    面前坐着的年轻男人，数年之后，可能就是大周的皇帝，这不得不叫他们敬仰。

    角落的顾钦原盯着谢昭，对方仰着一张艳若桃李的小脸，只含笑同君舒影对视，默认了他说的话。

    他捏着杯盏的手紧了又紧，最后漠然地收回视线。

    谁都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拓跋珠委屈不已，泪汪汪地盯着君天澜的侧脸：“你便如此讨厌我？！”

    君天澜平视前方，“公主错爱了。”

    “你――”拓跋珠气急，最后起身，狠狠推了把君天澜，气冲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沈妙言望着她坐在位子上，抱住侍女大哭的模样，倒是有点同情她。

    她知道这样的女孩儿，当场发泄完就不会再有后续，不会像张敏她们那样，心思深沉，使出些下作手段去害人。

    她其实挺喜欢拓跋珠的。

    最后还是拓跋雍打圆场，捋着络腮胡子编成的小辫子，笑道：“既然楚国与草原都表演过了，那么这位谢小姐，请你也给我们表演一段精彩的舞蹈吧？”

    众人期待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谢昭起身施礼，动作优雅至极。

    沈妙言悄悄看向君舒影，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谢昭，显然很喜欢这位未婚妻。

    君天澜注意到她的目光，轻轻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不许看。”

    “四哥也不许看谢昭！”沈妙言小小声，掐了下他带着薄茧的掌心。

    君天澜不动声色地反握住她的小手。

    谢昭对身后侍立的侍女低语了几句，侍女很快捧来一只洁白剔透的水晶盘。

    谢昭起身，转向拓跋烈，笑容婉约：“草原上的王子，您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拓跋烈被她惊艳到，半晌才回过神，起身笑道：“愿意！”

    谢昭将水晶盘递给他，行了个屈膝礼：“烦请王子，将此盘举过头顶。”

    拓跋烈毫不犹豫地照做，篝火四周的人好奇地看着他们，逐渐安静下来。

    谢昭的侍女抱起一把琵琶，见自家小姐微微颔首，便低头开始拨弦，正是一曲《归凤送远》。

    流水般的琵琶曲在草原上响起，谢昭身子一动，蝴蝶般跃上托盘，足尖点着盘面，轻盈转了个圈。

    众人尽皆瞪大双眼，这是……掌上舞？！

    掌上舞难度极大，对舞者的要求十分苛刻，遍天下也没有几人能够跳出完整的一曲。

    然而眼前这位貌美倾国的少女，的确将此舞跳得非常惊艳！

    沈妙言静静看着谢昭，她身着云英红罗裙，碧琼轻绡，翩翩而舞，率性中透着精致与秀美，折腰盘旋，芙蓉般的娇美面庞上点着绛唇，双眼妩媚而又高贵，令人无法抑制地拜倒在她的裙下。

    她看了会儿，眼角余光瞥向谢陶，谢陶蹙着眉尖，视线正落在不知名的角落。

    她追着那目光看去，角落里，顾钦原正仰头大口喝酒，俨然是愁绪满怀的模样。

    这三人，是有什么瓜葛纠缠吗？

    沈妙言想不明白，刚收回目光，就看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多了一块涂好酱料的烤嫩羊肉。

    她偏过头，对上君天澜的目光，他果然没有看谢昭，只淡淡道：“趁热吃。”

    沈妙言眉眼弯弯，低头切下一半嫩羊肉，放回到君天澜碟子里，“四哥，你也吃。”

    谢昭的舞很美，然而上座的楚云间与君舒影，眼角余光却都落在沈妙言身上。

    那目光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带着恋慕，与不甘。

    琵琶曲渐入尾声，谢昭正要结束这一支舞，忽然狂风骤起，将她的裙摆吹得翻卷起来。

    她身材纤弱细瘦，整个人在狂风中摇摇欲坠，仿佛要御风而入仙境。

    关键时刻，拓跋烈一把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抱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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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结结巴巴，不如做哑巴算了

    俄而风停，谢昭红着脸推开拓跋烈，呼吸急促地屈膝行了个礼，便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拓跋烈有些留恋地捻了捻手指，可他到底不是轻浮之人，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回到座位上。

    三支舞，属谢昭跳得最好，然而最后突如其来的狂风却让她丢了桂冠，大部分人都选拓跋珠获胜。

    拓跋珠高兴得不行，完全将君天澜抛在脑后，兴高采烈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笑容天真得像个孩子。

    夏侯挽挽垂眸，遮掩住了瞳眸里深深的妒意。

    谢昭则微笑着拓跋珠，精致的红唇透出别样的神采，好似根本不在意自己输掉了这场舞。

    晚宴很快散场，谢陶追着顾钦原跑了，沈妙言连忙跟上去，找了好久，才在距离帐篷群偏远的北边儿，看到她和顾钦原。

    此处荒僻无人，一条窄浅的河流倒映着星光，那两人站在河水边，沈妙言在蓬草后偷偷蹲着，不愿意去打搅他们。

    “……钦原哥哥，她、她是五殿下的未婚妻，你，你不能――”

    “我喜欢谁，与你无关。谢陶，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我厌恶你的程度，远胜过厌恶那些为非作歹的恶人！若早知你今日会如此纠缠不休，当初镐京城外，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救你！”

    顾钦原的声音冰冷决绝，字字诛心。

    谢陶的声音带了哭腔：“钦原哥哥，我、我――”

    “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顾钦原不耐烦地打断她，“说话结结巴巴，不如去做哑巴算了！”

    谢陶呆呆看着他，眼泪在大眼睛里直打转。

    顾钦原垂眸，这小姑娘的娃娃脸上写满了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令他的心更加烦躁。

    他知晓自己今晚失控说出这般残酷的话，完全是因为得知了谢昭与君舒影订婚的消息。

    他虽有些后悔，然而说出的话犹如覆水难收。

    短暂的后悔过后，他的心再度冷硬起来，是谢陶自己撞上来的，她自己愿意被羞辱，又关他什么事？

    沈妙言透过蓬草，静静看着顾钦原转身离去，他的背影那么冷漠，那么坚硬，像是万年不化的坚冰。

    而谢陶站在原地，呆呆看着他远去，明明哭成了泪人，几次三番开口想要喊他，可似乎是顾忌他刚刚的话，没有发出一个字。

    沈妙言走到她跟前，将她拥入怀中。

    谢陶趴在沈妙言的肩头，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裳。

    夜晚的草原，气温很低。

    月光下，沈妙言看着凝结在草叶上的冰霜，轻轻拍了拍谢陶的脊背，“阿陶，咱们回去吧？”

    谢陶擦了擦眼泪，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只乖乖跟着她往回走。

    沈妙言眼底都是担忧，这样的阿陶，似乎又变回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姑娘。

    顾钦原，对她的伤害太大了。

    翌日，三国的贵族男子举办狩猎大会，沈妙言对此没什么兴趣，吃过午饭后，就和谢陶一起，各自骑着小马，在附近溜达。

    没走多长的路，拓跋珠骑着高大的枣红色骏马奔过来，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沈妙言的小脸和纤细的身材，颇有些鄙夷：“我的太阳为什么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你没有我高挑丰满，看起来白白的，根本没有我的皮肤健康。”

    沈妙言偏头看她，笑容浅浅：“草原的公主，中原与草原的审美，是不同的。不过我觉得，公主的确美艳动人。”

    这话成功取悦了拓跋珠，她扬起下巴，双眼明亮：“是吧，我也觉得我美艳动人！本来我才是草原的太阳呢！”

    她歪了歪脑袋，因为沈妙言这一句话，就对她露出善意来：“我领你们去看一看草原的景色吧，雪山下的森林和泉水，才叫真正的漂亮！”

    沈妙言望向谢陶，见她没有意见，便点点头，同拓跋珠一道往北方去了。

    不远处，夏侯挽挽骑在马上，夏侯铭站在马下，将缰绳递给她：“草原多狼，日落前，一定要回来。北边苍茫山脉脚下，有个迷踪林，一定不要靠近。那种地方，即便是地道的草原人，进去了也不一定能出来。”

    夏侯挽挽身着骑马装，看起来英姿飒爽，她望了眼拓跋珠消失的方向，扬眉笑道：“大哥，我做事向来稳妥，放心吧！”

    说着，双腿一夹马肚，便飞快往北方疾驰而去。

    沈妙言三人的马没走多远，身后响起马蹄声，三人回头，夏侯挽挽追了上来，朝拓跋珠笑道：“公主殿下，昨晚您的舞跳得真好！”

    “我也这样认为。”拓跋珠眉眼弯弯。

    夏侯挽挽眼底掠过憎恶，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公主要去哪儿？我听人说，西北边儿山脚下的林子里，有人看到过长着翅膀的骏马呢。”

    “长翅膀的马？”拓跋珠好奇，“我怎么没听人说过？”

    “我们夏侯家消息向来灵通，你们草原人不知道的，我们家却知道！”夏侯挽挽语带骄傲，勒住缰绳，“不跟你们闲聊了，大哥还等着带我去狩猎呢！”

    说罢，便掉头走了。

    拓跋珠睁着乌黑的眼睛，“你们想去看长翅膀的马吗？”

    沈妙言第一次出远门，来到草原上就很兴奋了，听说还有长翅膀的马，便更加兴奋，再加上她和夏侯挽挽从未结过仇，对方不可能无缘无故害她，于是连连点头：“我还从未见过长翅膀的马，很想去见识见识。”

    谢陶却觉得不妥，世上哪有什么长翅膀的马，然而拓跋珠和沈妙言已经往西北边儿跑了。

    她只得跟上，盯着远处山脚下的密林，很是不安。

    三个女孩儿径直闯进迷踪林里，晃荡了一个时辰，别说长翅膀了，连马都没见到一匹。

    沈妙言望着安静过分的森林，蹙起眉尖：“我怎么觉得，夏侯挽挽在诓咱们？”

    拓跋珠沿着原地走了一圈，摸了摸旁边一棵白杨树，声音透着震惊与畏惧：“这里是迷踪林……”

    “迷踪林？”沈妙言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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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像是天生的上位者

    “父兄说过，千万不能到这儿来，进来了，就出不去了！”拓跋珠明艳的脸上现出一股惧意，骄傲和自信尽皆消失不见，哭丧个脸道，“怎么办，咱们要死在这儿了！”

    沈妙言满头黑线：“你不是草原的公主吗？连你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拓跋珠委屈地摇摇头：“平时出门，都是侍女们记路的。”

    原来是个草包公主……

    沈妙言扶额，望向谢陶，很想问她对道路有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然而对上那双泪意涟涟的大眼睛，便问不出口了。

    得，这俩人都靠不住，她可不能再慌张了，得撑起主心骨来，否则定会乱了阵脚。

    想着，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再过一个时辰，就是黄昏。咱们必须赶在黄昏前出去，我瞧着，这林子里怕是有狼的。”

    “若是这一个时辰，咱们还是找不到出去的路怎么办？”拓跋珠快哭了。

    沈妙言语气淡定：“你是草原的公主，你若是不见了，可汗和王子肯定会派人找你。所以，咱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拓跋珠点点头，三人便开始找起出路来。

    一个时辰的时间过得很快，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三人溜达着，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拓跋珠鼻尖红红，哇一声就哭了：“不行了，咱们要死在这儿了！父兄说过，进了迷踪林的人，几乎没有能够活着走出去的！”

    沈妙言朝四周看了看，暗下来的林子，更显阴森恐怖。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再转一圈吧？兴许能够找到出路呢？”

    拓跋珠直摇头，哭得厉害：“不可能。那么多人进来了就没有出去过，咱们三个小姑娘，又怎么能侥幸出得去……”

    林风寂寂。

    沈妙言握着缰绳，淡淡道：“那你是要留在这里等死？”

    拓跋珠红着眼圈，再度摇头。

    “既不想等死，那就跟着我走。”沈妙言人虽小，可此时周身散发出的霸气，却与之前全然不同。

    那是一种，令人信服、信任的霸气。

    就像是天生的上位者。

    拓跋珠呆呆看着她，抬袖擦了擦眼泪，二话不说跟着她走。

    三人又转悠了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密林中传出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更显此处阴森恐怖。

    然而谢陶和拓跋珠并不慌张，只是坚定地跟在沈妙言身后。

    拓跋珠的双眼在黑暗中发出浅浅的光芒，她直直盯着沈妙言的背影，这个女孩儿，给她一种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是除了父兄外，其他人从未给过的。

    在黑暗里，她悄悄将沈妙言纳入了可以信任之人的名单里。

    再一次回到原地，沈妙言开口道：“这个时候，大家一定发现咱们三个走丢了。所以，大家一定都在找我们。既然出不去，就做些事，叫他们知道咱们在这里。”

    “做什么事？”拓跋珠好奇。

    沈妙言翻身下马，望了眼茫茫夜色，唇角翘起一道弧度，“你们将地上的枯叶枯枝抱过来。”

    拓跋珠和谢陶连忙行动起来，不过片刻功夫，就在树底下堆积起大堆干燥的枯树叶。

    沈妙言蹲下来，扬起一把尘土试了试风向，见是北风，便从怀中摸出打火石，毫不犹豫地将枯叶点燃。

    拓跋珠连忙握住她的手腕：“草原上是不允许放火的……”

    沈妙言抬头，双眼淡漠：“那你想要今晚喂狼？”

    拓跋珠缓缓摇了摇头，可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四周有狼嚎声响起，谢陶禁不住攥住衣角，害怕地往沈妙言身边靠。

    拓跋珠抬头，看到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绿色眼睛，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有时候，咱们不一定非要守着规矩办事。”沈妙言轻声，“就譬如天底下都是男子当皇帝，可女子，果真就不能做女皇吗？公主，现在循规蹈矩，会害死咱们的。”

    拓跋珠从未听过这样惊世骇俗的话，她咬住嘴唇，犹豫半晌，最终松开了手。

    火焰燃烧起来。

    渐渐地，冲天而起。

    野狼们畏惧火焰，龇着牙，逐渐退散开。

    沈妙言仰头看着燃烧的大树，她们也许会被狼咬死，也许会被大火烧死。

    但是，她觉得自己不会死。

    四哥他，不会让她死的。

    此时营地四周，无数草原人喊叫着公主，君天澜亲自带着大量人手，到处寻找沈妙言和谢陶。

    就连君舒影，都暗地里派出人马去找沈妙言。

    大周的营帐内，君舒影倚在榻上，双眼盯着紧闭的门帘，一张绝艳出尘的面容失去了在外人前的温度，灯火下，看起来竟是惊人的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被人挑起，他瞳眸微动，在看见进来的人是谢昭时，眼底的期待顿时消失不见。

    谢昭走到他跟前，屈膝行过礼，将手臂上提着的食盒放下：“殿下晚上只用了些酒水，臣女担忧殿下身体，又怕殿下吃不惯草原上的食物，就特地做了些饭菜。”

    “有心了。”君舒影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脸蛋，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很是温柔。

    谢昭面颊微红，垂首道：“那殿下慢用，臣女告退。”

    君舒影颔首，谢昭便行过退礼，离开了帐篷。

    等门帘重又放下，君舒影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立即消失不见，他甚至未曾去看那只食盒，只静静盯着门帘，眼底含着些许担忧，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君天澜在看到西北方向冲天而起的火焰时，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带着人马冲了过去。

    迷踪林里，沈妙言那把大火几乎烧毁了大半座林子，三个女孩儿骑在马上，不停地朝着背烟的方向跑，好在都未曾吸入浓烟，也未曾被火灼伤。

    树林里的动物同样被逼得到处乱窜，一时间整座林子鸡飞狗跳，到处都是狼藉。

    “动物会逃出树林，咱们跟着它们就好！”沈妙言说着，一马当先，雪白的掠影在黑夜中仿佛会发光般，领着谢陶与拓跋珠，不教她们跟丢了。

    君天澜带着人冲到迷踪林外，就看到三人从树林里疾驰而来。

    沈妙言也看到了他，琥珀色瞳眸中掠过惊喜，老远就喊出了声：“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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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她连半个银币都不值

    君天澜面无表情，唇角却有了浅浅的弧度。

    这小丫头知道跟着逃跑的动物走出迷踪林，真的很聪明。

    不愧是他的女孩儿。

    沈妙言奔到他跟前，望了眼身后的火海，语气平静：“四哥，我把这座森林给烧了。”

    “无妨。”君天澜说着，无视四周草原人异样的目光，勒马调转方向，“咱们回营帐。”

    “好！”

    沈妙言和谢陶走了，拓跋珠却得留下来指挥人灭火。

    她叫那些大汉们去河里拎水过来，吩咐完，下意识地回头望着远去的沈妙言与君天澜，莫名觉得，这二人，才是最登对的。

    她笑了笑，在心中，暗暗将“沈妙言”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三人被找到的消息很快传到君舒影的营帐，他的唇角这才有了弧度，躺到软榻上，闭上双眼入睡。

    而沈妙言与谢陶沐浴完，拓跋珠也赶了回来。

    夜色很黑，她跑进两人的营帐，满脸兴奋：“沈妙言，谢陶，你们想不想去捉弄那个女人？”

    沈妙言正坐在桌边擦头发，闻言，小脸上露出一个腹黑的微笑，望向谢陶，对方点点头，三人便在夜色的掩护下，一同往夏侯挽挽的营帐而去。

    夏侯挽挽的帐篷是单独的，此时里面已经熄了灯，守在门口的侍女正在打盹儿。

    拓跋珠悄悄走到那侍女跟前，手刀敲到她侧脖颈上，侍女径直倒在了地上。

    三人摸进帐篷里，就着月光看见了正熟睡的夏侯挽挽。

    沈妙言打了个手势，拓跋珠会意，立即将夏侯挽挽打晕，三人合作，把她抬起来，一路出了营帐，避开巡逻的草原侍卫，径直往后面的马棚而去。

    这个时辰，骏马都入睡了，三人将夏侯挽挽丢到马粪里，大笑着飞快逃走。

    拓跋珠很快告辞回了自己的营帐，沈妙言与谢陶一路兴奋，然而没走多远，就悲催地发现迷路了。

    这里帐篷都长得差不多，对两人而言，实在是无法区分。

    又走了一会儿，沈妙言发现面前出现了一顶明黄色的大帐，应当是楚云间的帐篷。

    守在门口的六名侍卫也发现了两人，冷喝道：“什么人？！”

    沈妙言让谢陶站在原地，自己走上前，脆生生道：“我是国师府的人，晚上出来小解，但是迷路了。你能告诉我，怎么回国师府的营帐吗？”

    话音落地，却瞧见营帐门帘被掀开，李其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瞧见是她，便对侍卫们打了个手势。

    侍卫们不由分说地将她抓住，推搡进了帐篷里。

    沈妙言慌乱中回头看向谢陶，谢陶会意，拔腿就往别处跑。

    等进了营帐，才看见帐内灯火通明，两张虎皮褥子相对铺着，跪坐在上面的人，一个是楚云间，一个是草原可汗拓跋雍。

    顾钦原也在，正侍立在楚云间背后。

    帐中气氛很诡异，沈妙言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两步，就着灯火，隐隐看见帐中的两扇屏风后，映出手持刀剑的楚国侍卫。

    她看向拓跋雍，对方脸色很不好，双手始终放在腰间那两把大刀的刀柄上，像是随时准备砍杀了楚云间一般。

    而楚云间那张雅致俊朗的面庞上，始终噙着柔和的浅笑，见她进来，便轻声招呼：“妙妙，过来为可汗斟酒。”

    沈妙言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帘，她知道门帘外的六名守卫皆都带着兵器。

    她屏住呼吸，缓步走过去，在矮几旁跪坐下来，给拓跋雍倒酒。

    “朕有的是时间，可汗尽可好好考虑。”楚云间开口，摩挲着腰间黄玉佩，尽管只有二十多岁，可浑身却透出无形的威压，那是专属于帝王的威压。

    拓跋雍显然面临着很艰难的抉择，他将酒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砰”一声搁在矮几上，“斟酒！”

    沈妙言正思索着楚云间的话是何含义，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连忙去倒酒，手一抖，却将酒水给洒出来了。

    拓跋雍冷厉的目光立即扫向她，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将她踹倒在地：“楚国的女人，连倒酒都倒不好吗？！”

    这一脚太过突然，沈妙言猝不及防，被踹出老远，胸口疼得厉害，半晌没有爬起来。

    楚云间的眼角余光扫过她，雅致的面庞上依然噙着笑意，并没有任何动作。

    顾钦原则是连看都没看。

    “倒酒！”拓跋雍将木制的杯子砸得砰砰作响，满脸都是不耐。

    李其望了眼楚云间，连忙陪着笑上前：“可汗稍安勿躁，奴才来给您倒酒！”

    “你这阉奴，别靠近本汗！”拓跋雍怒声。

    李其连忙站住，不敢再靠近一步。

    沈妙言脸色苍白，额头沁出冷汗，捂着胸口勉强坐起来，看了眼楚云间，见他无动于衷，知晓他是不会帮自己的，只得艰难地爬过去，皱着眉头给拓跋雍倒酒。

    拓跋雍仰头喝掉一木杯的酒，擦了擦嘴，冷声道：“你这样的女奴，只是踹一脚就成了这个模样。这样的弱，在我们草原，半个银币都不值！”

    “那幸好我没有生在草原。”沈妙言又给他斟满酒，皱着眉，声音冷漠中隐隐压抑着一丝疼痛。

    拓跋雍诧异地望向她：“你还敢还嘴？！”

    沈妙言有点怕他，不自觉地往楚云间这边挪了挪。

    拓跋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摸了摸胡须，饶有兴趣地望向楚云间：“楚国皇帝，你这小女奴，生得倒是不错。”

    楚云间瞥了眼沈妙言的脸蛋，冷声道：“朕提出的要求，可汗到底答不答应？”

    他手中握着一盏琉璃杯，漫不经心地旋转着。

    沈妙言猜测，只要他砸出这只琉璃杯，那些躲在屏风后的士兵，一定会立即涌出来，挟持拓跋雍。

    只是不知，楚云间到底提的是什么要求？

    没等她想明白，拓跋雍冷笑一声，伸出一条腿，“你，过来为本汗捶腿。”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见楚云间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再加上拓跋雍背后那个持刀的蒙古大汉威胁的眼神，只得小心翼翼靠近拓跋雍，捏起拳头为他捶腿。

    楚云间注视着沈妙言，眸光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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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她是他唯一的软肋

    拓跋雍仿佛并不急着回答楚云间的问题，更不怕那些躲在屏风后的侍卫，斜睨着沈妙言，忽然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到怀中。

    沈妙言身子一凛，拓跋雍粗糙的大掌摩挲着她的面颊，笑道：“中原的女子，都是细皮嫩肉的，跟你们那里的豆腐一样。”

    说着，单指抬起沈妙言的下巴，“可知本汗是谁？”

    沈妙言垂着眼帘，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草原第十三位可汗，幼时父汗被杀，叔父篡位，带着十二名骑兵逃出拉缇帕斯。十三岁能独自杀死猛虎，十六岁时，凭着出色的才能，迎娶了羊首部落的公主。十七岁，回到拉缇帕斯，射杀了叔父，重新平定草原。”

    这些都是四哥叫她看的，她觉得挺有意思，多看了几遍，不知不觉就背了下来。

    拓跋雍眼中掠过异光，旋即爽朗地大笑出声，看向楚云间道：“楚国皇帝，这个女人，很有趣！”

    楚云间饮了口酒，不置可否。

    拓跋雍盯着楚云间，斩钉截铁：“草原，可以归附你们楚国，向你称臣，并且每年进贡五百只牛羊、五百匹骏马，在楚国遇到入侵时，出兵十万相助。但是，我每年要你们中原的两百斤茶叶、五百匹丝绸和两万斤粮食。”

    楚云间正要点头，拓跋雍忽然单手擒住沈妙言的双手，反剪到她背后，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目光中透出十足的占有欲：“还要这个女人！”

    沈妙言惊恐地睁大双眼，在这一刻，才明白这是男人的地盘。

    在这一刻，她是失去利爪和锋利牙齿的绵羊，误闯进了狼群之中。

    营帐中安静得可怕。

    顾钦原别开视线，没有看沈妙言一眼。

    “楚国的皇帝，你意下如何？”拓跋雍盯着沈妙言，目光里透出侵略，那是一个男人看待女人的目光。

    沉默良久后，楚云间终于出声：“放开她。”

    “怎么，莫非她是你的妃子？”拓跋雍挑眉，“妃子又如何，在草原，每一任可汗，都要接手先可汗的妃子。本汗并不嫌弃她曾是你的女人。”

    楚云间又饮了口酒，薄凉的漆黑瞳眸中，倒映出那个女孩儿颤抖的身躯。

    “朕说，放开她。”他加重语调。

    “若本汗不放呢？”拓跋雍说着，俯首在沈妙言的脖颈间，轻嗅那独属于少女的体香。

    楚云间面无表情地托起手中琉璃杯盏，缓缓松开手。

    安静的营帐里，琉璃砸碎的声音格外清晰。

    屏风后，大群侍卫瞬间涌了出来，围在拓跋雍和那个大汉背后，长剑长刀一齐指着他们。

    拓跋雍大笑起来，一手仍旧紧紧禁锢着沈妙言的双手，一手却掐住了她的脖颈，将她翻过身，迫使她面向楚云间：“楚国的皇帝，你喜欢这个女人？！”

    沈妙言抬起朦胧泪眼，正好与楚云间的视线对上。

    楚云间那双完美的眼睛里，蕴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她看不懂。

    月光从帐幔顶部投洒下来，烛火明明灭灭。

    寂静中，沈妙言听见楚云间声音冰冷地开口：“朕，只爱朕的皇后。”

    “哦？”拓跋雍的大掌摩挲着沈妙言细嫩的脖颈，“既然皇帝不喜欢她，那为何不能送给本汗？”

    他挑衅地说完，便松开了对沈妙言的桎梏，恶意地俯首在沈妙言耳畔，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等他救你？”

    话音落地，就察觉到脖颈间的一点冰凉。

    沈妙言的长发倾泻而下，那支霞草花发钗，被她反手抵在拓跋雍颈间。

    那张清丽白嫩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腹黑冰冷的微笑：“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他来救？”

    话语间，毫不掩饰对楚云间的憎恶。

    楚云间瞳眸微动，拓跋雍更觉得沈妙言有趣：“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女娃娃，敢杀人吗？”

    “要不要试试？”沈妙言抬起下巴，簪子更深入他的脖颈几分，血液渗了出来，蜿蜒着滑落到拓跋雍的胸膛里。

    楚云间轻笑出声，抬起手，那些侍卫立即制住他背后的大汉，还有几柄刀，架到了拓跋雍的肩上。

    沈妙言收手起身。

    楚云间拿了件明黄色绣金龙的斗篷给她披上，“吓到了？”

    沈妙言厌恶地瞥了眼楚云间，一语不发地往帐外走去。

    楚云间知晓她是在怨他，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在她掀起门帘前，出声道：“朕只是想要保护你。”

    若他刚刚表现出一丝一毫对她的在乎，拓跋雍一定会拿她来威胁他。

    更何况，像拓跋雍这样喜欢挑衅旁人的莽汉，若是知道他喜欢她，一定会当着他的面，将她占有。

    他不允许旁人威胁他，更不允许旁人伤害她。

    沈妙言侧过头，声音冰冷：“你离我远些，就是对我最好的保护。”

    说完，毫不留恋地离开。

    拓跋雍盯着她的背影，转向楚云间，轻笑了声：“智谋过人如楚皇，竟也有受制于人的时候。那个姑娘，怕是楚皇唯一的软肋吧？”

    “唯一的软肋？”

    楚云间咀嚼着这句话，唇角噙着淡淡的微笑，是啊，她是他唯一的软肋。

    也是他活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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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容不得她推拒半分

    拓跋雍最终被逼着在同盟条款上签字按手印，自此，草原尽归楚国。

    拓跋雍离开之前，站在门帘旁，含笑回头望着楚云间：“本汗的草原，北接大周，南邻楚国，即便今夜不被你吞并，也会被大周夺取。楚皇，你有吞并天下的才华，只是可惜，注定会死在那个女孩儿手中。”

    楚云间面无表情地同他对视，“她会成为朕的女人。”

    拓跋雍什么都没说，笑得意味深长的离开。

    恢复平静的营帐中，楚云间仍旧跪坐着，沉默良久，开口道：“钦原这出局，很不错。等回到京城，朕定当封赏你。”

    “微臣是谋臣，自然会为陛下出谋划策。更何况，都是陛下有足够的胆量，才能让此局顺利进行。”顾钦原拱手，颇为谦让。

    楚云间望着地面残破的衣裙，那是沈妙言留下来的。

    他抬手：“退下吧。”

    顾钦原走后，他起身，走到对面蹲下，将衣裙拿起，轻软的布料摸着很舒服，一如她的肌肤。

    她会成为他的皇后吗？

    还是，他会死在她的手中？

    他想着，瞳眸愈发幽深。

    沈妙言走出营帐没多远，就碰到谢陶领着君天澜匆匆赶来。

    君天澜见她裹着楚云间的斗篷，灯笼的光晕中，斗篷上那圈黑色貂毛衬得她小脸晶莹洁白。

    两人对视良久，君天澜上前，不由分说地去扯楚云间的斗篷。

    沈妙言怕冷，想要推开他的手，手背却被他重重打了下，她吃痛，只得任由他脱下，旋即将她打横抱起，往他的营帐而去。

    谢陶松了口气，望着两人的背影，眼底都是艳羡。

    君天澜的帐篷很大，角落燃着炭火，将草原深夜中无尽的寒冷尽数驱赶。

    沈妙言洗完澡，从屏风后走出来，就看到一名暗卫对君天澜说着什么，见她出来，便住了口，行过礼退下。

    君天澜身着简单的素纱中衣，斜倚在榻上，修长结实的身体舒展开来，漂亮的胸肌露在空气中，瞥了她一眼，便仰起头继续注视帐篷顶部。

    她跟着抬头，顶部嵌着一块透明琉璃，能够看见粒粒分明的星辰。

    她看了会儿，收回视线，挪到他面前，“四哥……”

    君天澜目光落在她洗完澡后泛着红晕的小脸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声音淡漠：“过来。”

    沈妙言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事，然而不知怎的，面对他时总有点心虚，于是小心翼翼坐到他的大腿上。

    冷甜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隔着两层布料，她也能够感受到这个男人肌肤的温度。

    但是这一次，并不像过去数次那般滚烫灼热，而是透出一种温凉。

    “四哥……”她又唤了声，小心翼翼望向男人精致冷峻的脸。

    君天澜的目光透着凉意和打量，双臂搭在软榻上，并没有亲近她的意思。

    帐篷内陷入冗长的沉默。

    沈妙言今天跑了许多路，在迷踪林里又花费了很多体力，因此浑身乏力，揉了揉朦胧睡眼，声音虚弱：“四哥，我困了。”

    然而君天澜仍旧一声不吭，静静注视着她。

    沈妙言看了他一眼，打算离开，可刚起身，就被他握住手腕，声音透着胁迫：“本座让你走了吗？”

    沈妙言跌进他怀中，他的胸肌很坚硬，身材那么高大，她趴在上面，显得细小纤弱，他甚至单手就能牢牢揽住她的腰肢。

    正在她惶然不知所措时，君天澜抬起她的下巴：“又被男人轻薄了？这一次，是谁？君舒影，楚云间，韩叙之，还是……拓跋雍？”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得可怕。

    语调，更是充满嘲讽。

    沈妙言睡意顿消，盯着他的双眼，好半晌，才轻声开口：“四哥嫌我脏？”

    灯火下，她轻轻咬住唇瓣，琥珀色瞳眸遍布疼痛与难受。

    君天澜同她对视，并未说话。

    沈妙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离开，可对方握住她的手腕，不许她起身，语调很是缓慢：“沈妙言，我是很容易吃醋的人。你既然选择了我，就不可以在我活着时，与旁的男人有接触。明白吗？”

    沈妙言垂下眼帘，微微颔首。

    半晌后，她轻声道：“我是误闯进那顶帐篷的……楚云间与拓跋雍达成了协议，拓跋雍会率领草原其他部落，归顺楚国。”

    君天澜这才松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会杀了拓跋雍。”

    沈妙言猛地抬头，他目光平静，却没说为什么。

    沈妙言心乱如麻，没有时间去想他是因为不想楚云间势力壮大，还是因为吃醋才想杀掉拓跋雍，只是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可拓跋雍是珠儿的父亲，珠儿她――”

    君天澜缓缓拂开她的手，凤眸中隐隐闪烁着嗜血气息：“拓跋雍必须死。”

    他不动楚云间和御史府，是因为他们还有用。

    可一个投靠楚云间的草原可汗，一个沉迷酒色用暴力统治草原的可汗，他并不需要。

    草原，是时候换人统治了。

    他的凤眸幽深可怕，坐起身来，扶住沈妙言的纤腰，强迫她面向自己，俯首亲吻她的唇瓣。

    沈妙言被他冰冷的气息吓到，她从未见过这样阴冷血腥的君天澜，她试图推拒，可他紧紧抓着她的双手，容不得她推拒半分。

    他不在乎她的感受，这个霸道的吻只是简单地警告她，她是他的女人。

    等到他终于享受够了她齿颊间的甜美，才松开口，面无表情地盯着怀中大口呼吸空气的女孩儿，淡淡道：“夜凛，带她去谢陶的帐篷。”

    夜凛从外面进来，沈妙言爬下他的软榻，惊恐地跟着夜凛出去。

    帐篷内一灯如豆，君天澜抬手摸了摸唇角，面容愈发冷漠。

    翌日一早，夏侯挽挽醒来时，发现大周、楚国和草原的贵族小姐和公子都在围观她。

    她皱了皱鼻子，往四周看了一眼，顿时尖叫出声，她竟然睡在了马粪里！

    四周哄笑声不断，那些人对着她指指点点，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夏侯挽挽的名声就已传遍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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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章 卑微的爱恋

    她爬起来，身上沾满了马粪，大哭着往外冲。

    围观的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唯恐被她弄脏了锦衣华服。

    人群外的高坡上，拓跋珠骑着马，趾高气扬地挥舞马鞭：“她昨天差点害的咱们丧命，给她点小小的教训，叫她还敢乱来！”

    沈妙言骑着掠影，望向她精致深邃的侧脸，心中始终徘徊着君天澜昨晚的话，于是笑容淡淡道：“公主说的是。”

    “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去哪儿了？她的心思很单纯，不像其他中原人那么心思叵测，我挺喜欢她的。”拓跋珠想起谢陶，有点好奇。

    心思叵测？

    沈妙言在心中回味着这个词儿，旋即莞尔一笑：“她今儿天还没亮就出门了，大概是去散心了。”

    此时，顾钦原的帐篷内。

    他今日穿了件锦白对襟长衫，袖口和领口绣了竹叶，系一件镶狐狸毛斗篷，玉冠束发，身姿修长。

    他对着铜镜，摩挲了好一会儿那块刻着“昭”字的鲤鱼佩，才将玉佩收好，挑开帐帘出来。

    然而刚一踏出来，就看见谢陶捧着个木碗，正眼巴巴地瞅着他。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眉毛和头发上都凝结着霜雪，小脸缩在毛斗篷里，大约是冷，身子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怪可怜的。

    可他并不同情她。

    他面无表情地绕过她就要离开，谢陶连忙捧着碗跟上，想开口说话，又怕他烦，一路跟着，一路纠结。

    顾钦原察觉到身后的女孩儿，越往前走，眉头皱得越狠。

    等他走过七八座斗篷，发觉她还跟着，不禁猛地转身：“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陶刹住步子，小身子一抖，小心翼翼捧出那只木碗，结结巴巴地开口：“羊、羊奶……”

    顾钦原面无表情地抬手打翻了那木碗：“滚！”

    木碗跌落在地，洁白的羊乳渗进草皮中，一滴不剩。

    谢陶盯着洒落的羊奶看了良久，害怕地抬起头，就听到他不耐烦的声音：“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何必大清早端着守在我门口？！”

    “我的、我的是除过膻……膻味的。”谢陶大眼睛里蓄着眼泪，“用茉、茉莉花煮过，因为……因为怕你不喜欢喝，带膻味的奶……”

    她发音很艰难，抬袖擦了擦眼泪，眉毛上凝结的霜雪看起来很有些可笑。

    顾钦原满心的怒火莫名散去，盯着她良久，下意识地抬手，想给她擦一擦眼泪，却瞥见不远处，身着云英紫裙的美貌少女在丫鬟们的簇拥下，款步而来。

    朝阳在她背后升起，她的脸蛋绝美不可方物，柔嫩嫣红的嘴唇噙着一点笑意，像是仙子降临人间。

    谢昭走到两人跟前，她并不认识顾钦原，便对他微微颔首，转向谢陶，柔声道：“昨儿我就觉着，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你，一晃眼却又不见了。没想到，真的是你。你私自离开家门，父亲和母亲都好生担忧，这段时间，你到哪里去了？”

    即便是呵斥人，她的声音也依旧温婉大方，仿佛黄莺出谷，格外动听。

    而谢陶似乎很怕她，不住地往后退。

    谢昭又笑了笑：“既然碰到你，我可不许你在外面乱走。跟姐姐回去吧？”

    谢陶像是听见什么恐怖的话，连顾钦原都没顾上，转身拼命跑了。

    谢昭注视她的背影，美眸中泛起担忧，旋即转向顾钦原，屈膝行了个礼：“我妹妹给公子添麻烦了，还望公子不要介意。不知公子住哪一间帐篷，稍后小女子定会备薄礼奉上。”

    顾钦原凝视着她精致的面容，好半晌后，放缓语调开口：“小姐不必多礼，令妹虽顽皮，却也颇惹人喜爱。”

    他从未如此柔声说话过。

    谢昭直起身，微微一笑，“那昭儿在此，谢过公子对妹妹的照拂了。”

    说罢，又对他颔首，这才盈盈离去。

    顾钦原盯着她的背影，良久都不曾挪开目光。

    谢昭身边有侍女回头望了眼他，轻声道：“小姐，那位公子，还在看您呢。”

    谢昭保持着端庄得体、美艳倾城的微笑，声音淡淡：“世人多会被美色诱惑，这个男人自然也不例外。”

    “小姐说的是。”

    沈妙言与拓跋珠骑着骏马，正一边走一边说话，夜凛疾驰而来，朝她抱拳道：“小姐，主子请你回去。”

    “噢。”沈妙言转向拓跋珠，对方立即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她这才打马跟着夜凛离开。

    她进了营帐，君天澜还未起床，仍旧身着素纱中衣，枕着两个摞起来的枕头，正在床榻上看书。

    她走到他身边，声音透着一丝畏惧：“四哥。”

    君天澜放下书，瞥了她一眼，随即拍了拍床榻。

    沈妙言坐到榻边，他将手中的书放下，起床不声不响地洗漱。

    她望了眼他的背影，低头看向那本书，上面画满了草原的详细地图，四哥刚刚翻看的那页，正是拉缇帕斯附近的地形走向图。

    她**着那本册子，将地形绘制得这样详细，这种图册，并不是外面能够买到的。

    难道连草原里，都有四哥的耳目吗？

    君天澜擦完脸，将帕子扔进水盆里，走到屏风后更衣，声音清冷：“尽可能把草原上的地形图全部记下。”

    “噢。”沈妙言并未问为什么，只是照做。

    在她看来，四哥叫她做的事，基本上都是为了她好。

    多记些东西，将来说不准在某个关键时刻就会用上。

    而与此同时，楚云间的大帐内。

    顾钦原进去的时候，沈泽和韩叙之正同楚云间说着什么。

    两人见他进来，立即噤了声。

    楚云间在宫女的伺候下更衣，声音淡漠：“继续往下说。”

    沈泽深深看了眼顾钦原，缓声道：“既然拓跋雍已为陛下所用，陛下大可利用他，诛杀君天澜。拓跋雍对草原的地理方位十分熟悉，再加上他人马众多，引诱君天澜进入陌生地域后，将他诛杀，可谓轻而易举。”

    “如何引诱？”楚云间伸展开双手，宫女低着头，为他将腰带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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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什么，菜菜把《爆萌》的地图放在了读者群，读者群号：“623397182”，满500粉丝值（有学徒头衔及以上）即刻加入哦，大家可以加群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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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自己的女人，总要放在身边护着

    “可用狩猎的名义，引君天澜深入草原。微臣问过司天监，今日傍晚到凌晨，拉缇帕斯会有大雨。”韩叙之出声。

    顾钦原听着，瞳眸深了几分。

    楚云间示意那宫女退下，自己理了理腰带，鹰隼般的双眼直视向他：“钦原认为呢？”

    顾钦原垂眸拱手：“此计甚妥。若失手，陛下大可将罪责推到拓跋雍头上。若得手，则能完成陛下夙愿。无论得失，陛下都是最大的受益者。”

    楚云间轻笑了声，走过去拍了拍顾钦原的肩膀：“沈泽才从学院出来，智谋却相当过人，顾卿当多学学他才是。”

    顾钦原垂着的头更放低了些，楚云间才离开帐篷。

    沈泽站在顾钦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发顶，“天下人说都御史惊才绝艳，乃治世之能臣，可都御史到陛下身边这么久，却一无建树，在下实在是为都御史汗颜。”

    说罢，俊朗的面庞上透出轻蔑的笑容，拍了拍顾钦原的肩膀，离开了营帐。

    顾钦原这才抬起头，双眸平静得过分。

    君天澜的大帐中，沈妙言将拉缇帕斯的地形勉强记完，就看到他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今日身着修身窄袖的黑色劲装，袖口与领口皆用金线绣了蟒蛇，腰间系着金腰带，脚踏黑色厚底祥云靴，长发高束，整个人身姿修长高大，宽肩瘦腰。

    再加上那副冷峻精致面容，刚一走出来，就叫沈妙言呆住。

    他瞥了眼一脸痴相的小姑娘，正低头去扣腕处的金丝盘扣，一名侍女端着食物进来，匆匆附到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沈妙言好奇地看着，等那侍女出去，才问道：“四哥，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君天澜面色淡然，在圆桌旁坐下，“过来用膳。”

    用罢早膳，君天澜正要带沈妙言出门，谢陶冲了进来，抱着沈妙言使劲儿地哭。

    沈妙言问清楚了她为什么哭，顿时被顾钦原气得不行，正要带她去找对方算账，君天澜望了眼角落的沙漏，淡淡道：“既是不愿跟谢昭回大周，那么本座现在就遣人送你回去。”

    谢陶睁着朦胧泪眼，呆呆看着他，显然并不情愿。

    君天澜手指关节敲击着桌面：“若是现在不走，等过几天，你肯定得和谢昭一起走。”

    提到谢昭，谢陶便抖了抖，连忙点头，同意现在就走。

    沈妙言看她如此惧怕那个美貌过分的少女，心中颇有些奇怪，可对方到底是谢陶的姐姐，便也没有多问，亲自帮她收拾了行装。

    君天澜遣了六名功夫高强的侍卫护送她，避开众人耳目，一路往北去了。

    送完谢陶已是晌午，君天澜又望了眼角落的沙漏，对沈妙言吩咐道：“去换件轻便的骑马装。”

    “四哥要带我骑马？”

    君天澜不置可否。

    沈妙言心中奇怪，却还是照着他的吩咐换好衣裳。

    两人刚用过午膳，一位草原上的美貌姑娘过来，笑着请君天澜去黑水河边，说是可汗请他一同狩猎。

    君天澜并未推拒，跨上疾风，沈妙言正要去牵掠影，却被他拦住，将手伸给了她。

    她心中古怪更甚，望了眼那名笑吟吟的草原女子，到底没有问出口，抓住君天澜的手，对方将她拉上马背，双手环过她的身子，策马往黑水河边而去。

    黑水河是草原北部由西向东的一条河流，横跨整座草原。

    拉缇帕斯位于黑水河上游源头处，因此河水并不十分宽阔，显得像是条小溪。

    此时黑水河畔已聚集了不少人，楚云间等人也在。

    见君天澜带着沈妙言过来，众人便发出笑声，拓跋雍捋着胡须，高声道：“怎么，国师大人连狩猎都要带上姑娘？可是夜里未曾尽兴？本汗手中有几十个漂亮女奴，国师大人若是喜欢，只管过去挑选！”

    沈妙言十分难堪，低垂着头，想不明白为何君天澜干嘛要带上她。

    众人的哄笑声中，君天澜淡淡道：“草原上刀剑无眼，自己的女人，总要放在身边随时护着，才算安心。”

    拓跋雍看了沈妙言几眼，又望了望始终保持着淡笑的楚云间，搞不明白楚国的君臣怎么都如此喜欢这姑娘，便道：“天色不早了，咱们便开始今日的狩猎吧？本汗把话搁这儿，谁能猎到灰熊，就算是今日的赢家！本汗腰间这把蓝宝石匕首，就归他所有！”

    话音落地，所有男儿都兴奋起来，高呼着往黑水河对岸涌去。

    君天澜双脚一夹马肚，也往北方而去。

    沈妙言感受着草原上呼啸而过的风，这风中携带着青草香，蓝天白云，视野十分开阔。

    她静静看着那些勇士们在前方分散开来，回头望向身后，黑水河对岸，楚云间正同拓跋雍说着什么。

    她没有时间再去看他们的口型，因为君天澜催着马，跑得愈发快了。

    此时，楚云间雅致的面容上噙着浅笑，淡淡道：“可汗可以上路了，只是，记着别伤到那女孩儿。”

    拓跋雍握着缰绳，笑容豪迈：“楚国的皇帝，等我杀死你们的国师，那个女孩儿，可否能让我一尝滋味儿？在草原上，只要主人愿意，女人是可以共享的。”

    楚云间脸上的浅笑收起，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勒转马头往回走：“别碰她，朕会另外送你二十个美人。”

    拓跋雍舔了舔嘴唇，哈哈一笑，策马去追君天澜了。

    草原上的人有划分地盘的习惯，十人一个分队，很快将大部分草场占领，并且不停驱赶着闯入他们狩猎领地的外人。

    很快，距离营帐较近的地盘全被占领，很多周国与楚国的人，只得往更深处走去。

    沈妙言好奇地看着那些泾渭分明的勇士们，轻声道：“四哥，我怎么觉得，他们是在逼着咱们往北走啊？”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打马朝前：“记得前面是什么地形吗？”

    她连忙点头，声音透着乖巧：“是几座起伏的山峦，山峦上遍植白桦树。山峦背后，是一片低洼的谷地。”

    君天澜点头，像是表扬一般，亲了亲她的脸颊：“记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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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这样的四哥，令她害怕

    “那四哥为什么要带我出来？”沈妙言终于问出口，犹豫半晌，又追问了一句，“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地把阿陶送走？”

    尽管阿陶在时，他句句都是为了她着想，可她知道，四哥当时是很迫切地想将阿陶送走。

    此时四周的人早已分散得不见踪影，君天澜勒住缰绳，放缓速度，在白桦林外顿住，仰头看了眼天边滚滚乌云，答非所问：“暴雨压境。”

    沈妙言怔了怔，他忽然加快速度，进了白桦林。

    天色仿佛忽然间就暗了下来，风渐渐大了，吹得树枝摇摆不定，回荡在大地上的风声，像是野兽的怒吼，令人胆战心惊。

    沈妙言紧贴着背后那个强壮的身躯，望着前方未知的路，一颗心逐渐提了起来：“四哥，咱们要不要折回去？”

    回答她的是背后男人沉稳的呼吸。

    她咽了口口水，回头看向君天澜，他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镇静。

    马匹终于穿过白桦林，停在了谷地上方。

    沈妙言望向下面，这山谷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马儿大约是下不去的。

    风忽然静了下来。

    诡异的寂静中，身后传来簌簌声，紧接着，便是野兽的狂吠。

    疾风掉了个头，沈妙言看见以拓跋雍为首，上百名手持火把的草原大汉骑在马上，其中几个还牵着狼犬，正缓慢地朝他们包抄而来。

    拓跋雍笑得狰狞：“国师大人，没料到有这一出吧？”

    君天澜依旧平静：“可汗别来无恙。”

    “有人要本汗取你性命，念在你将死的份上，本汗可以发发善心，告诉你那人是谁……”拓跋雍语带得意，仿佛是等着君天澜求他告知。

    然而君天澜既没有求饶，也没有他预料中的害怕，仍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谁？”

    “乃是你们楚国的皇帝！”拓跋雍没看到想看的表情，很有些不忿，“我听闻你们中原有一句话，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若是肯主动下马受死，本汗倒是可以给你个痛快。”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似是懒得再跟他废话了，直接催着疾风，往谷地而去。

    沈妙言轻呼一声，背后众人更是瞪大双眼，只见那匹纯黑骏马竟不要命般地跃下山崖！

    拓跋雍连忙带着人，催马来到谷地上方，却见那匹骏马一点事都没有，径直跑到对面，四蹄一抬，轻而易举便跃上高坡，几个眨眼就来到了对面的山崖上方。

    君天澜转过马头，望向对面，冷冰冰的话语似是挑衅：“拓跋雍，到这里来取本座的性命。”

    拓跋雍大怒，然而没等他下令继续围剿君天澜，背后树林再度发出声响，无数骑着黑马的黑衣暗卫涌了出来，将他们层层包围。

    为首的男人，面容同君天澜一般冷漠，星辰般的双眼闪烁着凶芒，手提长刀，正是夜凛。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拓跋雍震惊了，“楚皇明明说过，这次北上草原之行，君天澜只带了几名随从！”

    夜凛看他的目光犹如看待白痴：“楚皇能够让青州郡守带人马埋伏在拉缇帕斯外，我家主子，自然也能轻而易举让人马埋伏在这里。可汗，你年轻时征战各个部落，骁勇无敌，可年纪大了，便开始沉迷于酒色，草原尽管看起来依旧强大，但各个部落已然离心。或许，该换个人来做草原之王了。”

    拓跋雍感受到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暗道不好，正要命人突围，夜凛已经带着人马冲向他们。

    暴雨如注。

    黑暗的树林里，火把晃动，沈妙言清晰地看到，对面那一场碾压式的屠戮。

    无数草原壮汉倒在国师府暗卫的长刀之下，有害怕的，不顾一切催马跳下山崖，马儿摔断了腿，那些人连滚带爬地想逃走，可身着黑衣的暗卫却如影随形，死神般轻飘飘从崖顶落在他们身边，长刀毫不犹豫地扎进他们的心口。

    整个谷地，回荡着人与兽临死前的哀嚎与惨叫，血流如注，被暴雨冲刷着，汇入谷地的低洼处。

    沈妙言心乱如麻，正慌张时，抬起头，看到自己头顶上方，不知何时撑起了一把纸伞。

    她回过头，男人幽深的视线静静凝视着她。

    “四，四哥……”

    她轻轻唤出声，这样的四哥，令她害怕。

    君天澜声音低沉：“嗯。”

    她心下稍安，没过一会儿，夜凛便抓着五花大绑的拓跋雍过来了。

    拓跋雍的大腿上中了好几刀，跪在君天澜的马前，草原可汗的威武和霸气尽数消灭不见，不停地哀哭求饶。

    君天澜一手撑伞，一手摩挲着身前女孩儿柔嫩的面颊，声音淡漠：“妙妙想如何处置他？”

    拓跋雍立即转向沈妙言，开始求她饶命。

    沈妙言闻着空气中的血腥气息，她知晓君天澜性格的固执，一旦他决定了的事，旁人是无法置喙的。

    尤其是这样重大的事。

    拓跋雍，今夜注定活不下去了。

    可他到底是珠儿的父汗……

    她纠结许久，最后轻声道：“不如，给他一个痛快吧。”

    夜凛望向君天澜，对方微微颔首，他立即抽出长刀，捅进了拓跋雍的心脏。

    拓跋雍大睁着双眼，倒地而亡。

    君天澜看都没看一眼，催马往树林里走：“找个地方，把这些人都埋了。别让人发现痕迹。”

    “是！”夜凛领命，目送自家主子离开，旋即冒着倾盆大雨，指挥手下开始行动。

    疾风优雅地行走在白桦林里，油纸伞阻隔了倾盆大雨，沈妙言注视着重重雨幕，夜色太黑，她看不见前方的路。

    君天澜盯着她的后背，刚刚那场厮杀开始的时候，这小丫头就下意识地离他稍远些。

    他心中不悦，扶住她的纤腰，将她往自己胸膛前贴，低沉性感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怕我？”

    温热的呼吸让沈妙言耳朵痒痒，她有些不自然地靠着他的胸膛，声音细弱：“没有……”

    君天澜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回头，深深在她唇瓣上吻了下，“不要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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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他亲完她，握住缰绳，继续往营帐方向而去。

    隐约的光线中，沈妙言看见前方有无数凸起的土丘，不禁轻声问道：“四哥，那是什么？”

    君天澜瞥了眼，淡淡道：“反抗拓跋雍统治的草原部落首领。”

    沈妙言沉默了。

    之前读有关草原的史书时，书上就有记载，拓跋雍虽然统一了草原，用的却是最暴力的武力手段。

    草原原本有一百零八个部落，在他统治之后，疯狂地排除异己，很快便吞并得只剩下二十个最支持他的部落。

    良久的寂静后，君天澜低沉清冷的声音弥散在暴雨之中：“草原，不需要一个残暴的统治者。”

    倾盆暴雨中，沈妙言抬手摸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透着漫不经心：“是妨害了四哥的利益吧？”

    感受到身后男人躯体的瞬间僵硬，她笑道：“四哥果真在乎草原百姓的安危吗？妙妙倒是觉得，乃是因为拓跋雍同楚云间结盟，你才会如此急着除掉他。”

    君天澜并未否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沈妙言盯着远方营帐的灯火，这个男人说话永远都是如此平静，好似任何事情，都激不起他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低头，看着男人握着缰绳那骨节分明的手，琥珀色的瞳眸中掠过悲哀，喜欢上这样的男人，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若有一日，他真的成了这天下的主宰，站在他身边的女人，还会是她吗？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君天澜的手背上。

    ……

    君天澜轻而易举避开众人耳目，回到自己的营帐，吩咐沈妙言尽快沐浴更衣。

    沈妙言知晓等会儿还有一场戏要看，于是乖乖到屏风后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出来，侍女们很快换好洗澡水，君天澜也到屏风后去沐浴了。

    她站在帐篷门前，望着远处草原勇士们高高举起的火把，清晰地听见他们回荡在整个草原的呼喊声。

    那呼声如此急切，天地间的暴雨声也无法遮掩。

    她正张望时，马蹄声逐渐响起，很快，拓跋珠的枣红马到了帐篷门口，她翻身下马，浑身都湿透了，大哭着抱住她：“妙言，我父汗不见了！”

    沈妙言身子微微一颤，想要抬手拍拍她的后背，却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拓跋珠哭了会儿，又慌慌张张往帐篷里走：“那位国师大人呢，你们不是也参加狩猎了吗？可有看见我的父汗？”

    君天澜身着干净的黑色锦袍从屏风后走出，灯火下，那张精致英俊的面容不改冷峻之色，声音平静：“本座和妙言很早就回来了。”

    拓跋珠闻言，哭得更加厉害，趴在桌边，几乎要晕厥过去。

    君天澜同沈妙言对视一眼，他望向角落的沙漏，淡淡道：“去你父汗的大帐吧，想必，人都到齐了。”

    拓跋雍大帐中。

    楚云间与君舒影坐在上座，下方摆着两排座椅，左侧以拓跋烈为首，坐着的全是拓跋雍的众多儿子们。

    对面则坐满了草原的部落首领，众人眸光各异，俨然是各怀心思的模样。

    拓跋珠浑身湿漉漉地闯进来，望着这些人的模样，喘着气，奔到拓跋烈身边：“哥哥！”

    拓跋烈面色冷肃，让她在自己身后坐下，大帐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声音。

    君天澜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沈妙言走在雨里，凤眸注视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帐，声音依旧冷静：“残暴的统治者，换来的是国内暂时的平静。但这平静犹如暴风雨前夕的安宁，犹如被拉得过紧的弓弦，一旦出现丁点意外，那么面临的，便是暴雨压境，和弓弦崩断。”

    沈妙言抬头看他，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每一寸线条都很精致，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冷毅。

    “我记下了。”她轻声道。

    两人走进帐篷内，楚云间只微微抬眸，便又很快挪开视线。

    他并不意外君天澜还活着。

    拓跋雍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人落座后，又过了会儿，拓跋雍的一个儿子站起身，吼道：“本来父汗好好的，周国和楚国的人一来，父汗就出了事！我猜，定是你们这些人所为！若在场的草原人都是勇士，就站起来，与我一同征讨逆贼！”

    说罢，拔出腰间佩戴的弯刀，毫不犹豫地冲向上座。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一支象牙筷穿透盔甲，笔直地插入他的心脏，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向心口，下一瞬，倒地而亡。

    拓跋珠猛地尖叫一声，旋即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满脸震惊地盯向上方。

    草原贵族们纷纷起身，愤怒的目光落在君舒影身上，他优雅地拂拭着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绝艳出尘的面容上，噙着温润如玉的浅笑，声音清澈犹如碎玉敲冰：“草原人，便是如此待客的吗？”

    话音落地，无数大周侍卫手持兵器从帐外涌了进来，将这些人团团包围。

    所有人都不敢再轻举妄动，纷纷坐回自己的位置。

    楚云间眼底都是寒意，他很快合上双眼，手指敲击着桌面，仿佛只是在聆听雨声。

    而拓跋烈冷着脸，抬手道：“把他抬下去。”

    这些人与他并非同母所生，在他看来，这些兄弟与出身低微的骑兵没有任何区别。

    再加上他们还有可能与他争夺继承权，所以他反而更厌恶这些兄弟们。

    那名王子的尸体被抬下去后，两名草原女子匆匆进来，很快将地面的血液擦拭干净。

    “上茶。”拓跋烈命令。

    没过一会儿，喷香的酥油茶端到每个人手边，君舒影倚在大椅上，摩挲着茶盏，唇角笑容愈发美得惊人：“大王子倒是深谙待客之道。”

    拓跋烈起身，朝君舒影拱手行礼：“大周的五皇子，草原向来与大周关系匪浅，如今父汗与他的亲卫失踪，草原局势，但凭五皇子做主。”

    话音落地，那些草原贵族立即压抑住愤怒的声音，低语起来。

    眼见着又是一场暴动，这些大汉身后的大周侍卫纷纷拔出刀剑，雪亮的剑光照亮了整座帐篷，那些贵族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得忍气吞声重又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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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你会是我的女人，所以，别怕我

    沈妙言挑眉，拓跋烈是拓跋雍的嫡子，草原的第一继承人，拓跋雍不在，整个草原就是他做主。

    他说出这番话，意思浅显明白，他要携带整个草原，投靠君舒影。

    琥珀色瞳眸深了几分，她抬头望向上座的君舒影，他今日穿了身火红色圆领绣莲花锦袍，圆领上露出洁白的里衬，几缕碎发落在胸前，明明是谦谦如玉的君子形象，偏偏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透出黑暗的王者风范，令人畏惧。

    她的掌心沁出细汗来，拓跋雍归附了楚云间，那么他围剿四哥，定然是楚云间的命令。

    四哥利用拓跋雍主动出击，将他杀死，本是报仇，却再度被君舒影利用，趁机掌控拓跋烈，通过他控制了整座草原。

    她悄悄望向坐在身边的男人，他就这么平静地端坐着，一身风华不输君舒影……

    那么，君舒影这番行动，又是否早就被四哥察觉到了呢？

    他又想利用君舒影，达成什么目的？

    明明是寒夜，冷汗却浸湿了她的后背。

    她垂下眼帘，这些男人的心机，真是复杂可怕至极。

    拓跋烈的那番话明显取悦了君舒影，他微笑着说道：“大王子如此有心，本王若是拒绝，便是对草原的轻视。”

    说着，站起身来，开口道：“拓跋可汗对草原无比熟悉，可至今未归，派出去的勇士们，也没有找到他，恐怕是已经遭遇不测。本王认为，为尽快稳定草原局势，免得有心之人从中作乱，应当拥立拓跋烈为汗，诸位以为如何？”

    他虽是商量的口吻，可眼底都是不容置喙，再加上那些大周侍卫无声的威胁，显然没有给这些草原贵族其他选择。

    大帐中寂静得只能听见落雨声，那些贵族们面面相觑，最后只得起身，朝拓跋烈行大礼。

    拓跋烈接受着他们的朝拜，草原的王权更替，在其他两国人的见证下，顺利完成。

    大帐中的人逐渐散去，沈妙言同君天澜离开，走出大帐，就看到那个貌美倾国的谢昭，撑着一把纸伞，笑吟吟站在雨幕里，一双水般的美眸静静凝视着大帐内。

    她回过头，就瞧见君舒影也正含笑注视着谢昭。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在看什么？”

    “没什么。”

    她还未来得及收回视线，为她撑伞的男人就将她往怀中拥得更紧了些。

    她低头看着那只大手，到底没有推开他。

    回到帐篷，早已过了子时。

    帐外的风雨愈发大了，沈妙言不知道该不该回自己的营帐，望向君天澜，对方面容淡漠地脱掉外裳，径直坐到床榻上，随手拿起本书翻阅，显然并没有派人送她回去的意思。

    她磨蹭到他身边，试探着问道：“四哥，草原归附君舒影，你不难过吗？”

    君天澜翻了页书，“不是归附君舒影，而是归附大周。”

    沈妙言怔了怔，对方淡淡道：“过来。”

    她看着他玉石般精致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面颊上投下两片墨痕，以致看不清他瞳眸里的颜色。

    她不敢违逆了他，小心翼翼爬上床，对方将书放到床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他的胸膛上，“为什么怕我？”

    他不是傻瓜，自打从谷地回来，他就清晰地察觉到她对他的抗拒。

    沈妙言低着头，没说话。

    她知道每一位开国皇帝，都无法避免杀戮与征服，都无法避免阴谋与诡计，她知道她的四哥有野心，也有一颗杀伐果断的心。

    也许他现在不会伤害她，可是以后呢？

    以后会是什么样，人心会不会改变，谁能保证？

    君天澜抬起她的脸，盯着那双四处躲闪的眼，沉声道：“看着我。”

    沈妙言带着惧意抬起眼帘，那双点漆凤眸幽深复杂，温凉的指尖**着她的面庞，他缓缓出声：“谁都可以怕我，唯有你不可以，也不需要。”

    黑夜的暴风雨中，她看见烛火轻晃，听见他的声音透出浓浓的怜惜，却也携裹着一丝霸道：“你会是我的女人，所以，别怕我。”

    沈妙言瞳眸中满是茫然，对方俯首，在她的唇上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她没有闪躲，却也没有迎合。

    君天澜让她睡到里侧，草原上的被子是野兽皮毛缝制的，他为她掖好被角，轻声道：“睡吧，我会守着你。”

    沈妙言躺在他身边，看见他又拿起书翻看。

    她呆了呆，在安神香的作用下，渐渐闭上双眼。

    周国与楚国的人又在草原上逗留了四五天，拓跋雍终究是回不来了，拓跋烈成为可汗已是大势所趋，而其他王子目睹过那晚帐篷里君舒影的手段，谁也不敢再有篡位之心。

    草原局势，逐渐稳定下来。

    拓跋珠很快从失去父汗的阴影中走出来，没事儿就爱来找沈妙言玩，常常带她骑马沿着黑水河岸走。

    这日傍晚，她无聊地甩着马鞭，任由马儿一边吃草一边往前走，语气透着漫不经心：“再过两日，你就要离开，我真是舍不得。”

    沈妙言笑了笑，“你在草原上，不也有很多朋友吗？”

    “她们都只会奉承我，才不像你这样真心对我！”拓跋珠将马鞭在空中挥的呼呼作响。

    真心？

    沈妙言垂下眼帘，修长浓密的睫毛遮掩了瞳眸里的黯淡。

    拓跋珠忽然轻叹一声，语气又有些难过：“哥哥说，要把我嫁给古羌部落首领的儿子……他说，只有两大家族联姻，才能让草原的局势真正稳定下来。”

    说着，马鞭一指：“喏，就是那个男人，叫阿狮兰。”

    沈妙言看过去，一位身着兽皮的高大男人，面容年轻英俊，手提长枪，正在草地上同一名壮士搏斗。

    “他看起来很英勇。”她夸赞道。

    “可我并不喜欢他。”

    拓跋珠说完，那个男人正好看见她，于是提着长枪大步走过来，笑容很是阳光灿烂：“我的月亮！”

    拓跋珠颇为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催马离开。

    阿狮兰尴尬地挠挠头。

    沈妙言骑在白马上，同样笑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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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半晌后，沈妙言认真道：“阿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说完，便策马离开。

    阿狮兰听不懂汉语，只好奇地盯着她的背影，黝黑的肌肤在阳光下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甩了甩香栗色的卷发，继续去跟人搏斗。

    拓跋珠跑得很快，沈妙言没有追上她，骑着的掠影又很渴，她便跳下马，牵着掠影到黑水河边饮水。

    她摸着掠影洁白的鬃毛，这马儿比当初四哥送她时，要长大许多，幸好她也跟着长高不少，才能骑得上去。

    她正胡思乱想着，背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妙妙。”

    尽管这声音温润如玉，然而沈妙言却是瞬间汗毛竖起，猛地转身，君舒影骑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不知是何时到她背后的。

    微风撩起他的长发，他看起来俊美如神祇，可沈妙言却不住后退：“你来做什么？”

    “许久不见，甚是思念。莫非妙妙竟没有想我？”君舒影说着，立即露出受伤的神色。

    沈妙言最受不了他这副表情，见掠影喝饱了水，便爬上它的背，声音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你离我远些！”

    说罢，便朝远方催马狂奔。

    君舒影盯着她的背影，微微挑眉，随手捻起一缕长发往指间缠绕，眼中满是戏谑。

    他正观望时，骑着白马的美人缓缓靠近，正是谢昭。

    她望了眼跑走的沈妙言，声音恬静：“殿下，您在看什么？”

    君舒影收回视线，含笑朝谢昭伸出手，“看草原无限美景。”

    谢昭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他攥紧，忽然一拉，将谢昭整个人拉到自己马上。

    “殿下！”谢昭惊呼一声。

    君舒影的手从她的纤腰上摩挲过，旋即一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一手握紧缰绳，策马狂奔：“昭儿，坐好了！”

    草原的风迎面而来，谢昭的脊背紧贴着君舒影的胸膛，面颊绯红。

    刚刚关于沈妙言的不快，在这透着清香的风中，尽数消弭殆尽。

    沈妙言策马回到营帐时，君天澜正坐在大椅上看书。

    她跑到桌边，喝了好大一壶水，才平复了心情，望向君天澜：“四哥，你在看什么？”

    “草原上的部落图谱。”君天澜说着，将书丢到旁边，“过来。”

    她走过去，君天澜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大腿上坐好，抬袖为她擦去面颊上的灰尘，“刚刚，跟君舒影说了什么？”

    沈妙言一怔，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他面无表情，正等待她的回答。

    “你派人监视我？”她哑声。

    君天澜执起她的一只手，细细打量后，同她十指相扣，“是保护你。”

    沈妙言想抽出手，却怎么都抽不出来，因此又有些愤怒，又有些怕他：“你就是在监视！”

    “是，就是监视，但你又能如何？”君天澜似是不想再跟她辩驳，点漆凤眸中满是霸道，“你以为，诛杀拓跋雍那晚我为何会将你带在身边？不过是怕你独自在帐中出事罢了！妙言，这里三国汇聚，比你想象的更加危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沈妙言也不再挣扎。

    她垂着头，过了好久，才轻声道：“我会保护自己。”

    “你会保护自己，你会强大，但不是现在。”君天澜摩挲着她白嫩的脸颊，“在你强大之前，我会动用一切力量保护你，也会给你机会，让你试着强大。”

    沈妙言不解地看着他，他望了眼紧闭的帐帘，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在她耳畔轻呢出声：“楚云间这一次北上之行，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势必会将怒火发泄在我的身上。妙言，回京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慌张。”

    沈妙言凝视着他的双眼，见他不似玩笑，便认真地点点头：“我不会自乱阵脚。”

    “乖。”君天澜摸了摸她的发顶，“明日便该启程回京，去收拾东西。”

    ……

    翌日一早，楚国君臣便踏上了回国之路。

    沈妙言坐在黑金马车内，从车窗探出脑袋，回头望着茫茫草原，拓跋珠正冲她挥手作别。

    她也朝她挥了挥手，心中滋味儿复杂。

    草原一行，她真正见识到了男人的阴谋诡计与王权更迭，那些上位者心思之缜密，实在令她大开眼界。

    她坐回到马车中，从车壁的柜子里取出一瓶酒，小小的喝了一杯，旋即躺睡在银狼毛垫子上，放任自己在这狭小的一方空间里，彻底放松心情。

    回京城的路很漫长，第三日黄昏的时候，车队赶到青州城外，她得以在城中好好洗了个澡，睡了次床。

    接下来，便又是冗长枯燥的旅程。

    终于快到京城时，车队却又出了事。

    这事情发生的突然，黄昏时分，车队在野外湖岸边安营扎寨，君天澜同楚云间两人在林子里散步，却不防被一群武艺高强的土匪袭击，君天澜杀了所有土匪后，禁卫军才匆匆赶来，可楚云间手臂上却中了一刀，

    君天澜没留活口，随行官员也没能从土匪身上查出什么来，韩叙之却上谏楚云间，说君天澜护卫不周，该杀。

    楚云间躺在帐篷里，因为失血过多，面色很是苍白。

    他闻言，望向站在人群外的君天澜，叹息了声，才虚弱地开口：“虽然护卫不周，可朕到底未伤及性命……”

    帐中陷入良久的沉默，沈妙言想起在草原时，君天澜说过的话，不禁抬头望他，他的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显然这出事故，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来人，传朕旨意，君天澜护驾不周，着贬谪西南郡，无诏不得回京，即刻动身……”楚云间说完，便摆摆手，似是无力听臣子再说什么，只轻轻合上双眼。

    李其将众臣子一并请出了帐篷，众人望向君天澜的目光各怀心思。

    韩叙之走到他面前，笑容可掬：“国师大约没有料到，会有今日吧？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过如此。”

    君天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沈妙言也没管韩叙之，紧紧牵着他的袖管，满脸担忧：“四哥，这场事故来的太过突然，显然是有心人安排好的，根本就是针对你。你……真的要去西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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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我等你回来

    她问完，又有些后悔问出口。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更何况，是楚云间这位皇帝，想要让四哥离开。

    即便四哥有通天的本事，面对楚云间倾尽全力的陷害，也唯有退避。

    所谓君臣有别，大抵如此。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凉薄的目光落在远处，远处的榕树下，站着一位翩翩公子。

    沈妙言追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人正是沈泽。

    三月末的阳光透过榕树枝桠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似是挑衅。

    她收回视线，“四哥，今日这出局，是他设下的吗？他取代顾钦原，成为楚云间新的军师了吗？”

    君天澜没有回答她的这些问题，只淡淡道：“楚云间会想方设法，在我去西南的路上对我下手，但是他不会得逞。而我手中握有西南兵符，去那里，正好可以巩固我的军队。”

    沈妙言乖巧地点点头，“那我等你回来。”

    两人进了营帐，沈妙言一怔，花容战和韩棠之竟然都在！

    君天澜示意夜凛收拾东西，握住沈妙言的手没有松开，盯着她那双琥珀色瞳眸，认真道：“我不在的时候，尽量守住国师府。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找容战和棠之，他们会帮你。”

    沈妙言郑重地点点头：“我一定会守住国师府的。”

    两人凝视片刻，他又转向花容战和韩棠之：“我不在的时候，妙言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你们不得有任何推脱之词。”

    “是。”两人神色凝重，俱都没有平时的玩乐姿态。

    吩咐完毕后，夜凛也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摸了摸沈妙言的脸蛋，与夜凛一同往外走去。

    沈妙言跟到门口，盯着他欣长的背影，禁不住唤了声：“四哥！”

    君天澜驻足，回头看她，她倚着帐门，蹙着小眉毛，声音清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阳光下，罕见地展露笑颜：“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沈妙言的眼角有些湿润，抬袖擦了擦眼睛，也冲他一笑。

    君天澜又往前走了几步，沈妙言忽然又喊出声：“四哥！”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因为那个软软的小姑娘，正紧紧抱着他的腰。

    她蹭着他的后背，语带亲昵：“你一定要早些回来……”

    ……

    君天澜走后，最高兴的无外乎是楚云间。

    草原之行一无所获本就叫他气恼不堪，如今弄走了君天澜，胸腔里郁结的气息终于尽数散尽。

    君王的喜怒向来容易影响底下的奴才，因此这些人连赶路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眼见着又是日落，车队在距离京城五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随行的御厨也已开始烹制晚膳。

    沈妙言独自坐在湖岸边的石头上，三千青丝在风中摇曳。

    她静静注视着湖面，暖黄的夕阳投洒在上面，波光粼粼，像是无数会游动的金色小鱼汇聚在一起。

    天色渐晚，她摸了摸饿扁的肚子，起身往做晚膳的帐篷走。

    此时帐外站着几位排队等着领膳食的小姐和婢女，她站到队伍末尾，没过一会儿，身后便也站了人。

    她回头看去，正是夏侯挽挽和沈枫。

    夏侯挽挽大约是知晓沈枫即将成为她的嫂子，因此挽着沈枫的手，姿态颇为亲密地说着什么。

    她正说得眉开眼笑，见前面站的是沈妙言，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扬起下巴道：“哟，这不是沈小姐么，怎么亲自来领晚膳了？拓跋珠不带你一块儿吃了？！”

    那日她从马粪堆里爬出来，哭着让她的兄长调查，才知道是拓跋珠和沈妙言搞的鬼。

    因为国师一直和沈妙言待在一起，她没办法报复她，这才隐忍至今。

    如今国师被贬谪，还不知道此生有没有回来的机会。

    没了国师做后台，沈妙言就是个人人可欺的罪臣之女，她夏侯挽挽根本不需要放在眼里！

    队伍缓慢地往前进，沈妙言懒得搭理她，走到御厨跟前，接过食盒，谢过那御厨，转身回自己的营帐。

    谁知还没走出两步，夏侯挽挽上前，伸臂拦住她的去路，冷笑道：“这膳食是为小姐们准备的，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吃？！”

    沈妙言白了她一眼，绕过她就要离开，夏侯挽挽却伸手夺过那食盒，猛地砸到地上：“罪臣之女罢了，这食物，就算喂狗，也不能给你吃！”

    四周的目光渐渐聚拢过来，众人窃窃私语，有同情沈妙言的，有嫌弃她的，更多的是事不关己。

    不远处，明黄色的帐篷前，楚云间的手臂缠裹着纱布，笑吟吟注视着那边的情况：“沈泽，你可追过女人？”

    身后的俊俏公子恭敬拱手：“回陛下，不曾。”

    “退下吧。”

    “是。”沈泽再一拱手，抬眸瞥了眼远处的沈妙言，很快退下。

    楚云间缓步走到争执的地方，还未去帮沈妙言，那小姑娘却抬手一巴掌，直接呼到夏侯挽挽脸上。

    夏侯挽挽一愣，不可置信地捂着面颊，整个人濒临发狂：“你居然敢打我？！”

    说完，便红着眼圈，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扯沈妙言的头发：“贱人，你怎么敢打我！”

    然而她向来久居深闺，哪里有经常随夜凛练习基本功夫的沈妙言身子灵巧，沈妙言不过稍稍避开，再伸出一只脚，夏侯挽挽便尖叫一声，直接被绊倒在地，发钗凌乱，摔得相当狼狈。

    四周爆发出哄笑声，夏侯挽挽爬起来，额头上还沾着泥巴，暴跳如雷地指着沈妙言：“你竟然敢如此欺辱本小姐！本小姐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等着。”沈妙言声音平静，旋即折返到御厨跟前，声音透着不容置喙的霸气，“大叔，再给我一份膳食。”

    她向来礼貌，又不以势欺人，御膳房的人对她很有好感，于是很快为她装好食盒：“沈小姐。”

    沈妙言接过，无视夏侯挽挽崩溃的表情，淡漠地往自己帐篷走了。

    经过楚云间跟前时，她目不斜视，甚至未曾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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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所以，你有什么资格哭？

    远处，正陪着温倾慕的楚随玉轻摇折扇，笑道：“沈三小姐倒是越发的有味道了。”

    温倾慕不悦地看向他，他微微一笑：“爱妃吃醋了吗？爱妃放心，本王对未及笄的小女孩儿，是没什么心思的。另外，本王今夜宿在侧妃帐中，爱妃不必久等。”

    说罢，便晃悠着离开。

    此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温倾慕扶着树干的手微微发白，正欲转身回帐篷，身后却传来低沉的呼吸。

    她身子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是谁。

    那些在桃花山凉亭里的不快记忆尽数涌入脑海，她紧紧扶住树干，才勉强不让自己因为双腿发软而跌倒在地。

    那人的声音透着戏谑：“怎么，没有料到本公子会出现这里？”

    说着，便伸手揽住她的腰，强迫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俯首，在她脖颈间轻嗅，语气很是随意：“王妃比从前更香了。”

    温倾慕紧盯着远处篝火边的人群，声音颤抖：“花容战，这里有人，你别乱来！”

    “那咱们换个无人的地方好了。”花容战话音落地，忽然将她打横抱起，足尖轻点了几下，便掠到温倾慕的营帐中。

    云儿并没有跟来，再加上谁都知道温倾慕在府中不受宠，所以晋宁王府的侍卫与丫鬟，都跑去伺候他们的侧妃了。

    堂堂王妃，身边竟是一个使唤丫头都没有。

    帐篷内有一张简易的床榻，花容战将她丢到上面，欺身而上，膝盖紧紧抵在她的双腿间，不让她挣脱开。

    烛火摇曳，那双桃花眼紧盯着温倾慕，灵活的指尖缓缓勾开她胸前的盘扣：“我听镜儿说，你恨我，你再也不想见到我？”

    温倾慕怔了怔，她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她发呆间，衣襟的盘扣被尽数解开，花容战瞳眸幽深，忽然将她拽起，稍稍使力，便将她推到木桌边。

    他伸出手，擭住她的下巴，居高临下：“我倒是忘了，跟你这样的女人做，不需要在床上。你不配待在床上。”

    说完，便将她翻了个面儿，粗暴地把她的上身按在桌子上。

    温倾慕的心疼得厉害，眼圈发红，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却努力微笑：“上次桃花山上，你让镜儿给我一叠银票，说是我伺候得你舒服。那么这次，你打算给多少？”

    花容战撩起她的裙摆，动作微微顿住，他并没有让镜儿给温倾慕银票。

    温倾慕艰难地回头看她，端庄明艳的脸上，泪痕交错，不知是在侮辱她自己，还是在侮辱花容战，唇角挑衅般勾起：“怎么，这一次，花公子甚至不打算付银票了吗？”

    她的声音透着恨意，叫花容战兴致全消。

    花容战松开手，冷声道：“我从未让镜儿做过那种事。”

    温倾慕起身，低头将衣襟上的盘扣一一扣起来：“花公子欺凌女子也就罢了，现在竟然变成不认账之人了？你做过什么事，咱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又何必否认！”

    花容战冷冷盯着她：“我说我从未做过，你若是不信，我让镜儿跟你当面对质！”

    温倾慕面无表情：“做过也好，没做过也罢，花容战，对你，我的心已经泛不起任何波澜！”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花容战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怀中，紧紧箍住她的腰，结实的胸膛抵着她的后背，急促而温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的耳畔，声音沙哑缓慢：“那一年春暖花开，温府花园，我送你花了半年时间培育的海棠花，你很开心，你说你爱我……温倾慕，你亲口说，你爱我！”

    温倾慕被他紧紧抱着，回忆起那些尘封的记忆，面色霎时变得苍白，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你不知道我听见你说那三个字时，我有多高兴！可你随后又说，你祖父不会让你嫁给一个小厮，于是我向你保证，六个月后，我一定成为楚国皇商，然后向你祖父提亲。我求你等我六个月，你当时怎么说的？温倾慕，你自己说，你当时怎么说的？！”

    他因为激动，使劲摇晃着温倾慕的身躯，温倾慕背对着他，突然之间就嚎啕大哭。

    “你哭什么？！”

    花容战怒吼着，将她抵在木桌边缘，不顾她后背被撞得生疼，紧紧攥着她的双肩：“我问你，你当时说了什么！”

    温倾慕疼得花容失色，一边哭一边呢喃出声：“我说，我会等你六个月，说非你不嫁，呜呜呜……”

    花容战忽然松开手，静静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然后呢？”

    “在你走后的第二天，我就和晋宁王订婚了……”温倾慕声音极轻，紧紧闭上双眼，眼泪顺着下巴滴落，花掉的妆容让她看起来格外狼狈。

    屋中寂静，只能听见她呜呜咽咽的哭声。

    花容战伸出手，挑起她的下巴，声音凉薄：“所以，你有什么资格哭？你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你有什么资格哭？”

    温倾慕无法停止哭泣，在花容战面前，她不再维持外人面前高贵端庄的形象，她哭得委屈至极，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我问你，你有什么资格哭？！”花容战皱眉，桃花眼中都是凌厉，提高音量怒吼出声。

    温倾慕缓缓睁开双眼，乌黑的眼睫被泪水打湿，看起来格外可怜。

    这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晋宁王妃，不再是楚随玉名正言顺的妻子，她只是一个做错事的迷茫少女。

    望着那双泪眼迷蒙的双眼，花容战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

    夏侯家帐篷中。

    夏侯挽挽趴在桌前哭得厉害，“大哥二哥，我身为夏侯家的小姐，却被沈妙言如此欺辱，你们若是不为我报仇，夏侯家的脸面就都丢光了！”

    夏侯铭翻看着兵书，头也不抬：“你若不去挑衅，又怎会丢脸？”

    “大哥！”夏侯挽挽娇嗔，气得直跺脚。

    站在灯下擦拭长剑的夏侯湛笑道：“小妹不必忧心，今晚，二哥我就叫那个沈妙言死无全尸！”

    “真的？”夏侯挽挽惊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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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杀不杀他

    夏侯铭抬头看向夏侯湛，皱眉道：“不要乱来。”

    夏侯湛将长剑插入鞘中，笑道：“大哥，你可别忘了，当初沈国公在世时，可是处处压咱们夏侯家一头的。沈国公是死了，可他的女儿还活着。小妹看不惯她，我也看不惯她，我今晚就送她去黄泉路上找她爹！”

    夏侯铭皱眉提醒，“别忘了，她现在是皇上惦念的人。”

    “那又如何？”夏侯湛不以为然，“我杀了她，皇上难道还能问罪我不成？大哥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

    说罢，便朝夏侯挽挽一笑，往帐外走去。

    夏侯铭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十分不妥，正要起身去拦他，夏侯挽挽却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大哥，二哥也是为我好，你就不要拦他了！再说，有沈妙言在，我又如何能获得皇上的欢心？我还想着入宫当贵妃娘娘呢！”

    夏侯铭向来拿她没办法，只得任由夏侯湛去了。

    此时夜黑风高，沈妙言侧身向里，躺在帐篷里的软榻上，紧闭着双眸。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拉长的剪影在帐篷壁上摇曳，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帐帘被人拉了开来，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沈妙言睁开眼，清晰地看见了投影在壁上的黑影。

    来人很高大魁梧，京城里能有这个体型的，只有一个人。

    夏侯湛。

    她一手撑着脑袋，静静看着黑影逼近，始终保持着面无表情。

    夏侯湛走到床前，伸手摸向腰间的佩刀，刚握上刀柄，却觉脖颈间一凉。

    沈妙言坐起身，夏侯湛身后站着的男人面容俊秀，不是韩棠之又是谁。

    韩棠之勾起唇角，笑容透着不怀好意：“夏侯副将好兴致，夜半不眠，却跑到姑娘家的帐篷里，是何道理？”

    夏侯湛的神情有瞬间僵硬，他自问功夫极好，却连韩棠之进来的声音都没有听到！韩棠之不过是区区文官，他竟然会武功？！

    他想着，手始终搁在刀柄上，冷笑道：“韩大人不也同样待在姑娘家的帐篷里吗？本将军竟不知，原来韩大人和沈姑娘，早已有了苟且，啧……”

    沈妙言盯着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声音冰冷：“夏侯湛，你现在性命捏在我手里，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怎么，你们还敢杀了我不成？！我乃夏侯家的嫡次子，朝廷正四品副将，你们杀害我就是杀害朝廷命官，罪当问斩！”夏侯湛语带狂妄，完全没把这两人放在眼里。

    韩棠之看向沈妙言，对方慢条斯理地披了件衣裳，围着夏侯湛走了一圈，细细打量后，朝韩棠之招招手：“你过来。”

    韩棠之的刀依旧架在夏侯湛的脖子上，凑到沈妙言跟前，对方踮起脚尖，一副商量的口吻：“能杀他吗？”

    韩棠之望了眼夏侯湛，轻声道：“如果他在小姐帐篷出了事，恐怕夏侯家不会放过小姐。”

    这话的意思是，可以杀夏侯湛？

    沈妙言眼中掠过思量，又道：“那就把他带到荒郊野外。”

    夏侯湛身子一僵，这两个人好大的胆子，竟然当真敢杀他？！

    他不顾韩棠之架在他脖子上的剑，身子一动，竟然脱离了那把剑的控制，手中大刀毫不犹豫砍向沈妙言：“小贱人受死吧！”

    韩棠之眸光一凛，瞬间将沈妙言甩出去，手中软剑迎上，两人在狭小的帐篷内大打出手，一时间刀光剑影人影晃动，沈妙言手中紧紧攥着霞草花发簪，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这二人。

    她的帐篷里主营帐较远，即便发生争斗，也不会有人察觉。

    发簪的尖部刺进她的掌心，那双琥珀色瞳眸满是犹豫的光，若是杀了夏侯湛，若是杀了他，夏侯家的势力就会大大削弱……

    帐外，一个瘦小的身影静静站在阴影里，正是镜儿。

    花容战命她守着沈妙言的帐篷，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去禀告他。

    她垂着头，刘海儿遮挡住了双眼，因此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过了良久，她抿了抿嘴巴，迈开步去找花容战。

    然而没走几步，就看到前方的大树底下，站着一个年轻的公子，声音沉稳：“你就是十三号？”

    镜儿怔了怔，十三号是她在皇家暗卫里的编号。

    那公子走出树影，他生得俊朗，周身的气息里透出一股睿智，从袖袋里取出一枚金色令牌，双眸十分平静，“你在花容战身边潜伏得够久了，今晚，皇上就要他的人头。”

    镜儿盯着他：“您是？”

    “接管顾钦原的人，称呼我沈公子就好。”沈泽声音淡淡，带着上位者的尊贵与矜持，“天亮之前，将花容战的人头送到大帐。”

    镜儿垂下眼帘，拱手应是。

    沈泽走后，镜儿站在月光下，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银盒，打开来，里面盛的是色泽鲜艳的胭脂。

    这是温倾慕最喜欢的胭脂颜色。

    她用尾指挑了些，涂抹到唇瓣上，面色格外凝重。

    ……

    与此同时，温倾慕帐中。

    花容战被温倾慕的哭声弄得烦躁不堪，抬袖粗鲁地给她擦去眼泪，声音却还带着严厉的呵斥：“温倾慕，你没资格在我面前哭！你若是再敢哭一声，我回头就把云儿杀了！”

    温倾慕啜泣着，尽量不放出声音，可眼泪却止也止不住。

    花容战怎么都擦不干净，袖子顿在她的面颊上，气急：“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容战，”温倾慕泪眼朦胧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委委屈屈，“对不起……”

    花容战的心再一次乱了，注视她良久，最后什么都没说，铁青着脸离开。

    他刚迈出帐篷，还没走上几步，就碰到了镜儿。

    镜儿眼圈通红，却没提沈妙言帐篷里的事：“公子，更深露重，您在外面做什么？赶紧回营帐吧。”

    花容战抬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冷声问道：“沈丫头那边如何？”

    “韩公子说他会守着沈小姐，叫奴婢回来伺候公子休息。”镜儿低着头，看起来很是乖巧。

    两人回到营帐，她端来水盆，伺候花容战洗漱后，眼圈红红地开口：“公子脸色不好，是不是又在王妃娘娘那里受了气？公子如此英俊潇洒，何必总是去娘娘那里找气受，奴婢都心疼公子了。”

    ――

    嗯，你们期待的镜儿之死，很快上演。爆更倒计时还剩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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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他知道她是奸细了吗？

    花容战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跪下。”

    镜儿愣了愣，却还是很听话地在他脚边跪了下去，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看着很可怜。

    然而花容战脸上毫无同情之色：“我问你，那日桃花山中，你拿银票羞辱了慕慕？谁给你的胆子？！”

    镜儿眼底掠过暗光，不过瞬间，就又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仰着泪痕交错的小脸，柔声道：“奴婢只是为公子不值！娘娘她铁石心肠，根本不值得公子倾心付出！”

    说着，哭得越发厉害。

    花容战看着她那张脸，灯火下，这张哭泣的容颜与温倾慕的脸合二为一，看起来那么的像……

    他轻叹了口气，亲自将她扶起来，把她抱到怀中，哄她道：“我不过是问你两句，你何必哭成这样？平白叫人心疼。”

    镜儿倚在他怀中，面颊通红，娇羞般低头不语。

    花容战正要松开手，她却忽然勾住他的脖颈，一双泪眼满是爱慕：“公子，奴婢和娘娘生得有两份相像，公子若是不嫌弃，奴婢……奴婢愿意侍奉公子。”

    说着，另一只手摩挲着花容战的胸膛，小心而虔诚，又透出几分勾引的意图来。

    花容战握住她乱摸的手腕，瞳眸幽深：“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奴婢知道……”她垂眸，面颊更红。

    花容战静静盯着她，眼神复杂。

    镜儿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试图去亲他的唇瓣。

    花容战一动不动。

    镜儿快要触到那张薄唇时，忽然顿住，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景象。

    在酒楼里，她被夏侯湛轻薄时，是面前这个男人救的她。

    夏侯湛要求温倾慕将她赔给他时，是面前这个男人阻拦，并大声宣布，说她是他的妾室。

    尽管在花府中，她干的是伺候人的活儿，可公子待她的确很好。

    那种好，是一种尊重，不似她从前的主子，从来都只是命令，从来都没将她当做人看待。

    她想着，迟疑地盯着对方的薄唇，无法再近一步。

    花容战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妖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为什么没有继续吻？”

    镜儿对上他那双洞察一切的桃花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知道了吗？

    他知道她是奸细了吗？

    冗长的寂静中，花容战将她推开，自个儿靠在软榻上，双手枕在脑后，合上了双眼：“你走吧。”

    镜儿呆呆地望着他：“公子？”

    “我不杀你，但也不想再见到你。”

    镜儿哭得厉害：“公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没有……”

    “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喜欢慕慕吗？”

    镜儿哭声顿住，花容战声音清冷：“因为当初的她，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女孩子。且不说你那张脸是否是易容的，即便你与她生得一模一样，你也不是她。我清楚得很。”

    尽管常常同晋宁王游戏花丛，可他从来不是沉湎酒色的人。

    他的头脑，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镜儿深知一旦踏出这顶帐篷，她与他，便是敌对关系，因此迟迟没有动作。

    她哭了良久，最后扑通一声跪倒在花容战面前：“奴婢自懂事起就被作为暗卫培养，没有人将奴婢当人看待。是公子让奴婢知道什么是关爱，什么是尊重。奴婢从未出卖过公子，更不会杀害公子，求公子收留奴婢！”

    眼泪一颗颗滴落在地面，她看起来可怜至极。

    然而花容战却连眼睛都没睁：“若你从未挑拨离间过我与慕慕，兴许我会将你留在身边，可你偏偏做了……你背叛了楚云间，背叛了慕慕，也背叛了我。我不需要一个，两次三番叛主的人。”

    “可我都是为了你，公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镜儿哭得梨花带雨，又诉说了许多对他的爱慕，见他完全不为所动，于是终于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

    她知晓自己出了这个门，就等同没完成皇上布置得任务，到时候等待她的，仍旧是死路一条。

    她的手紧紧攥着帐帘，迟疑良久，回头望向软榻上的男人，他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华丽的火红色袍摆垂落在地，身姿修长，侧脸妖美。

    她将这副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面容呆滞地走出了帐篷。

    她不敢回楚云间的大帐中复命，独自一人在四周游荡，不知不觉中，又靠近了沈妙言的帐篷。

    里面打斗声不断，她悄悄挑开门帘一角，盯着韩棠之，隐约记起，这个男人似乎是君天澜的人，颇受皇上忌惮。

    而看这架势，那个夏侯湛似乎支撑不了多久了。

    她瞳眸微动，若她能和夏侯湛一起，将韩棠之杀了，算不算将功赎罪？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脚下不受使唤地踏进帐中。

    沈妙言望向她，只见两柄匕首从她的袖中滑出，她飞身而上，直扑向韩棠之。

    “小心！”

    沈妙言喊出声，韩棠之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身影快得像是一尾穿梭于疾风中的蝴，那柄剑在他手中，显得格外轻巧，就像是特意为他量身打造。

    夏侯湛与镜儿同时后退，他瞥了她一眼，“你到底是何人？！”

    “皇上的人。”镜儿看都没看他。

    烛火映照下，沈妙言看见镜儿的唇色泛出不正常的紫，想起顾钦原在御书房中出的计谋，她心中微微一动。

    韩棠之轻飘飘落在她跟前，听见她在背后细声道：“留活口。”

    他微微颔首，玩世不恭的眼神在触及到对面两人时，忽然变了。

    这变化被那两人看得清楚，夏侯湛心中一凛，这样的目光，他曾经在兄长眼睛里看到过。

    那是杀手独有的眼神，绝世杀手独有的眼神。

    一缕夜风，吹熄了帐中灯火。

    夏侯湛紧紧握住刀柄，掌心沁出细汗来，不知是在跟镜儿说话，还是在跟他自己说话：“小心。”

    镜儿的脸在黑暗中绷得很紧，她的眼睛还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便只能尽量让听觉感官放到极限大，不肯错过任何动静。

    起风了。

    “小心！”

    夏侯湛大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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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点绛唇

    沈妙言倒退一步，她同样看不见帐中的情景，只能攥紧霞草花发簪，以防发生任何意外。

    风息。

    帐中没有任何动静。

    沈妙言屏息凝神，黑暗中，她能听见两个心跳。

    一个是她的，一个是……

    桌上的油灯缓缓亮了起来。

    她镇静地看去，地面躺着两个人，正是夏侯湛和镜儿。

    韩棠之将长剑插进腰间剑鞘中：“我用的是剑柄，没要他们的命。”

    沈妙言走过去，在镜儿身边蹲下，看着她的面容，轻声道：“你好厉害。”

    “大人身边的人，各有所长。我比较擅长暗杀。”韩棠之摩挲着下巴，唇角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沈妙言抬头望他，他看起来丰神俊朗，与杀手一点都沾不上边儿。

    她想了想，顾钦原擅长权谋与经商，白清觉擅长医术，不知道花狐狸擅长什么？好像花狐狸自己也说过，京城没有他施展才华的地方。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韩棠之笑道：“日后小花大放异彩之时，你就知道他擅长什么了。”

    沈妙言见他不肯说，便也不多问，从镜儿怀中摸出那只银盒子，打开闻了闻，旋即拿远些：“这胭脂果然有毒。”

    说着，捡起地上一根小木棒挑了些出来，凑到夏侯湛嘴边，给他喂了进去。

    韩棠之眸光一凛，“沈小姐？”

    “夏侯湛和镜儿，都不能留了。”她说着，又挑了些胭脂到镜儿口中。

    韩棠之望着她镇定自若的模样，她下毒害人，一双手甚至抖都不曾抖一下，她真的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四岁小姑娘吗？

    沈妙言将胭脂盒塞回到镜儿怀里，起身看向韩棠之：“韩公子，你找几个人来，秘密把他们抬到林子里，等他们毒发身亡，谁也不会知道是咱们下的手。”

    说着，垂眸望向地面那两人，镜儿在酒楼里，曾被夏侯湛当众轻薄过，即便事发，众人也只会以为是夏侯湛沉湎女色，误中了女子的阴谋。

    韩棠之没再多说，立即走出帐篷，找帮手过来抬人。

    沈妙言深深呼吸，在圆桌旁坐下，盯着地面的两人，琥珀色瞳眸一片沉静。

    这一夜，注定无眠。

    ……

    翌日一早。

    沈妙言坐在桌边，盯着铜镜里眼睛下方的青黑，从箱笼里取了些珍珠粉匀在青黑处遮掩。

    她起身，走到帐外，远处大帐前一片混乱，无数人跑来跑去，隐隐还有哭声。

    精致嫣红的唇瓣弯成一道完美的弧度，她抬步往那边走去，穿过人群，只见地面上，摆着两张竹席，躺在席子上七窍流血的男女，正是夏侯湛和镜儿。

    夏侯挽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丫鬟勉强将她扶起来，她哽咽着，眼角余光注视到沈妙言，猛地冲过去，“沈妙言，是你害死我二哥的！”

    众人的窃窃私语声停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沈妙言脸上。

    沈妙言面容无辜，“夏侯小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昨晚我二哥去你――”

    “挽挽！”

    夏侯铭系着披风，从人群外走进来，冷厉的目光扫过沈妙言的脸，“等仵作调查过后，咱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先别急着下结论。”

    夏侯挽挽喘息着，美眸中隐隐有着懊悔。

    刚刚若非大哥及时叫住她，她就要把二哥昨晚去杀沈妙言的事说出来了。

    她发狠般地盯着沈妙言，眼珠一转，高声道：“昨天傍晚，大家都看到我和沈妙言起了冲突。饭后，我二哥好心为我去给她道歉，结果却一夜未归！今天早上，他就被发现死在了林子里！沈妙言她有很大嫌疑，把她给我抓起来！”

    夏侯家的侍卫立即上前，将沈妙言双臂押到背后，使她面向夏侯湛的尸体。

    众人都觉得夏侯挽挽说的很有道理，因此谁也没有上前阻拦。

    夏侯挽挽走到沈妙言面前，双眼通红：“沈妙言，你认认真真看着我二哥，你敢发誓，说人不是你害死的吗？！”

    她语带哽咽，话音落地，眼泪就淌落下来。

    她二哥从小就疼爱她，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这一次，她好后悔自己任性，害得二哥丢了性命……

    沈妙言的双臂被身后的侍卫紧紧按着，明明是狼狈至极的姿态，可她那张白嫩干净的面庞上却满是漠然：“夏侯挽挽，你真该学学你大哥。仵作都还没来，你凭什么就说是我下的手？！我与你二哥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下手？更何况，你二哥昨晚，根本就没去过我的帐篷！”

    “你撒谎！”夏侯挽挽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就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

    夏侯铭面色发黑，小妹这撒泼的姿态，对于案情调查一点帮助都没有！

    夏侯挽挽松开沈妙言的头发，忽然从旁边侍卫腰间拔出长剑，双手发颤：“我要为我二哥报仇，沈妙言，你去死吧！”

    她正要动手，一个威严的声音忽然自人群外响起：“都在闹什么？”

    众人自动让开路，楚云间负着手走进来，一眼看到狼狈的沈妙言。

    他微微蹙眉，这丫头又干了什么好事？

    众人一起跪倒下去：“给皇上请安！”

    沈妙言挣开那两个侍卫，活动了下手臂，在看向楚云间的刹那，琥珀色瞳眸里全是怨恨。

    楚云间的视线扫过全场，在看见那两具尸体时，眼神顿了顿，又很快望向沈妙言，声音不咸不淡：“过来。”

    “皇上，沈妙言她是杀害我二哥的凶手！”夏侯挽挽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泪水。

    楚云间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又看向沈妙言：“还不过来？”

    沈妙言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抬步走到他身边，他在侍卫们搬来的大椅上落座，声音慵懒：“都起身。”

    众人站起来后，仵作终于赶了来，很快检查了两具尸体，最后朝楚云间拱手：“启奏陛下，夏侯副将与这位姑娘，死于一种名为‘点绛唇’的剧毒。毒素乃是藏在胭脂中的，女子将此胭脂涂于唇部，男子误食，便会毒发身亡。这位姑娘，怕也是误食了胭脂，才会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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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花狐狸的选择

    楚云间盯着镜儿，眼底晦暗莫测。

    叫她去杀花容战，她倒好，直接把夏侯湛给杀了！

    他又瞥了眼夏侯湛，本以为这男人没什么脑子，有一身蛮力也是极好的，谁知竟蠢到这个程度，直接吃了女人的毒胭脂！

    他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的阴郁一重盖过一重，根本未曾考虑过，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被他护在身边的女孩儿。

    沈妙言低头盯着绣花鞋尖，一声不吭。

    夏侯挽挽怨毒的目光紧盯着沈妙言，还想说什么，却被夏侯铭轻轻拉了下。

    这事儿他们家不占理，若是强行闹下去，夏侯湛刺杀沈妙言的事儿肯定会曝光。而皇上摆明了护着沈妙言，他们家讨不到好处的。

    他的眼底掠过冷光，所以，还不如自己私下解决。

    楚云间的目光落在人群外，“容战。”

    花容战冷不丁被点了名，只得摇着折扇走出来，笑容风流地行了个礼：“给皇上请安！”

    “这名女子，可是你身边的侍婢？”楚云间靠坐在大椅上，问得很是漫不经心。

    沈妙言低垂着眼睫，楚云间向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他刻意将花狐狸叫出来，莫非是要把杀害夏侯湛的罪名，推到花狐狸头上？

    如此，不仅能给夏侯家一个交代，更能削弱四哥在京城的势力。

    琥珀色瞳眸一片黯淡，她轻轻咬住唇瓣，脑海中快速思索起应对方案来。

    而花容战走到镜儿身边，看了几眼后，笑容不改地转向楚云间，拱了拱手：“启禀圣上，正是。昨晚叫她伺候草民就寝，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原来……”

    他的话没说完，可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这个侍婢被夏侯湛掳走了。

    想起上次在酒楼发生的事，众人望着夏侯家的目光一变再变。

    夏侯湛既然一开始就轻薄过这个侍婢，那么干出再次轻薄她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为何那侍婢唇上会有点绛唇这种稀有珍贵的毒药？

    楚云间手肘撑着大椅扶手，单手托着额头，依旧是漫不经心、温文尔雅的姿态：“点绛唇这种毒药，珍贵稀有，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一个侍婢身上？朕曾听说，这侍婢是你从晋宁王妃手上要来的？这么说，她原本是晋宁王妃的人？”

    话音落地，沈妙言脊背顿时爬满寒意。

    楚云间这是在用温倾慕，逼着花容战认下他唆使镜儿杀人的罪行？！

    毕竟，一旦花容战推脱此罪，顺杆子往前查，就会查到温倾慕头上。

    尽管她知晓温倾慕是清白的，可若是楚云间使些阴毒手段，将此罪扣在温倾慕头上，即便她是王妃，杀害朝廷命官，也依旧是当诛的大罪！

    她悄悄抬起眼帘，花容战唇角始终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正要开口说话，温倾慕忽然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屈膝行礼道：“启禀皇上，这名侍婢，的确是臣妇的。”

    她的声音很稳，但沈妙言看见，她的眼睫，正微微颤抖。

    花容战冷着脸瞥了她一眼，继而朝楚云间拱手：“皇上，镜儿她从来就不是晋宁王妃的侍婢。她进晋宁王府，都是草民一手设计的，因为草民觊觎王妃美貌，所以不惜动用这种下作手段，将镜儿安插在王妃身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一切，与王妃无关。”

    四周寂静得可怕，温倾慕不可置信地抬头盯着花容战，却见他侧脸坚毅，低垂着眼睫，根本不曾看她一眼。

    她咬紧唇瓣，深知镜儿绝非是他放在自己身边的，他说这番话，不过是为了给她开脱！

    好一个花容战，明明都同她决裂了，又说这样的话做什么，是逼着她欠他人情吗？！

    她的眼角有些湿润，还想说话，楚随玉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若不想辜负他的好意，就闭嘴。”

    温倾慕身子一僵，所有的话语重又咽进肚子里。

    “那么，你承认点绛唇这毒，是你给这贱婢的？你唆使这贱婢谋害夏侯湛，可知杀害朝廷命官是何罪？”楚云间冷声。

    “这毒，我还是今日第一次听说。”花容战摇着折扇，笑得不慌不忙，“陛下仅仅凭借镜儿是我府中侍婢，就断定我是幕后主使，未免太过武断。既然陛下说点绛唇珍贵稀缺，想来楚国能够拥有这毒药的人，屈指可数。陛下不如请御医说说，都有哪些世家藏有此毒？想来，凶手定然就在他们当中了。听闻夏侯副将生前脾气暴虐，结了无数仇家，陛下只消查证藏有此毒的世家中，哪一家与夏侯副将有过节，大约就能猜到是谁下的手了。”

    楚云间摩挲着腰间玉佩，瞳眸一片深色。

    这两人都死绝了，不可能开口指证花容战是凶手。

    人证物证，他都没有。

    而若是从毒药入手调查，很容易就查出皇宫中亦藏有此毒，再加上夏侯家消息向来灵通，若是查出镜儿是他宫中的暗卫，定然会怀疑他这位君王有意杀害夏侯湛。

    夏侯湛是他的得力臂膀，他绝不能叫他们生了反叛之心。

    他想着，淡淡道：“容战说的也有理。钦原，此事事关重大，便由你去办。”

    钦原知晓镜儿的身份，自然不会查到他头上。

    顾钦原走出来，拱手称是。

    人群都散去后，沈妙言正要离开，楚云间叫住她：“你打算回国师府？”

    她盯着他的眼睛，并未接话。

    “夏侯家的人仍旧怀疑你，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楚云间走到她面前，深深凝视着她的瞳眸，“你若愿意，朕可以带你回宫。”

    “我要守住国师府。”

    “你以为，他还能回京？”楚云间声音中透出杀意。

    沈妙言咧嘴一笑：“凭你，还没本事要他的命。”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

    楚云间静静看着她纤瘦的背影，眼底一片复杂。

    沈妙言往自己的营帐走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大树下，身着浅色裙衫的少女，正静静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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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妙言立威

    那少女面容清秀，却生了一双古井般无波无澜的眼睛，叫她看起来深沉了许多。

    沈枫。

    沈妙言收回视线，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京城。

    沈妙言独自骑着掠影来到国师府前，潇洒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出来的小厮。

    她快速走上两级台阶，抬起头，却瞧见镌刻着“国师府”三个大字的匾额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君府”的金字招牌。

    顾明走到门口，见她注视着那块匾额，笑道：“小姐，这匾额是主子当国师前的牌匾。”

    沈妙言微微颔首，既然四哥被贬谪戍守西南，御赐的匾额自然也会被收走。

    好在，这府邸是四哥私有的，楚云间他无权侵犯。

    她什么都没说，快步进了府，先去华容池泡了个舒服的温泉。

    雪白细腻的肌肤映衬着水光，满头青丝铺散在水面上，她抬手，拾起水面上的一枚梨花，琥珀色瞳眸中波光荡漾，不知道四哥在西南，是否也能泡温泉？

    而楚云间势必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四哥在京城的权力尽数收回到他手中。

    四哥叫她守住国师府，肯定不是要她守住这么一座府邸这样简单，他是要她守住他在京城的部署吗？

    可她无官爵加身，他的幕僚会听她的话吗？

    对上楚云间，她真的有胜算吗？

    这些思绪萦绕在她心间，叫她心里透不过气来，于是轻轻叹了口气，缓慢地沉入水底。

    ……

    翌日一早，她刚醒，顾明就匆匆奔进来：“小姐，您可算醒了，赶紧去书房吧，幕僚们都等着见您呢！”

    “幕僚？”沈妙言揉了揉脑袋，心道这群人果然是找上门了，可她一个小姑娘，能管得住那些个幕僚嘛？

    她洗漱完后，先在东隔间内换了身素净衣裳，添香手忙脚乱地给她将腰带系好，正要领她去书房，拂衣却拿着支金簪进来，柔声道：“小姐把这个簪上。”

    沈妙言定睛看去，那是一支金蟒模样的簪子，看起来十分凛贵威武。

    “这是四哥的？”她好奇。

    拂衣点点头，给她簪到发髻上，“那些幕僚看见这个簪子，就会想到小姐是主子留下来管他们的人，自然不会轻视了小姐。”

    沈妙言摸了摸发簪，挺起胸膛，深深呼吸，抬步走出东隔间。

    刚走到君天澜的寝屋，韩棠之和花容战正好进来，两人正含笑注视着她。

    半晌后，花容战敛去轻笑，郑重抬手：“小姐，请！”

    他没有唤她沈丫头。

    沈妙言脸上便也郑重几分，保持着威仪，往书房而去。

    拂衣和添香走在前面，她跟在两人身后，花容战与韩棠之则始终站在她的身后。

    此时书房内满满当当站着二十多个男人，有老有少，不停地争执着什么。

    听见有脚步声传进来，这些人纷纷望向门口，但见两名美貌高挑的丫鬟撩起珠帘，从珠帘后走来的窈窕少女，身着白色竖领对襟长裙，外面套着浅黄色绣樱花半臂，发髻梳得整齐，面庞白嫩清丽，一双琥珀色的瞳眸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一名老者高声道：“这便是大人留下来的人吗？！叫一个小姑娘来管咱们，这算什么事儿？莫非在大人心中，我们这些人，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

    沈妙言目不斜视地在软榻上落座，纤细雪白的小手轻轻搁在矮几上，花容战与韩棠之依旧站在她两侧，花容战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他名唤李斯年，跟了主子十六年，常常为主子出谋划策，虽然忠诚，却心高气傲，向来只服主子一人。”

    十六年，比她的年纪都要大……

    沈妙言想着，盯向那名老者，稚嫩的面庞上浮现出一股威严：“听闻李大人对四哥十分忠诚，若是忠诚，难道不该相信四哥的眼光和决定吗？莫非，李大人这十六年来的忠心，都是假的不成？”

    李斯年一怔，旋即冷声：“你一个女娃儿，懂什么政治？懂什么权谋？！若我们这群人听你指挥，国师府迟早要大乱！”

    “那么，依李大人的意思，该如何？”沈妙言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之中充满了倨傲。

    李斯年望了望四周，却说不出话来。

    他自然不知道该如何，他若是知道，还跟这女娃儿废话什么？

    沈妙言的目光凉凉地扫过其他人，声音冰冷：“你们都跟李大人一样，对我有意见，是不是？但你们同样拿不出其他方案来，是不是？”

    那些人没说话，只是纷纷低下头，也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拂衣为她斟了杯茶，她端起来，放在鼻尖下轻嗅片刻，呷了一口后，淡淡道：“既然没有其他方案，那就相信你们大人的决定。最糟糕的结果，无非是国师府大乱，可大乱又如何？”

    她说着，话锋一转：“更何况，你们都是有脑子的人，难道没了领袖，你们在朝中的布置，就不能正常运转了？况且，你们还有我这个临时的领袖！”

    她话音落地，将手中杯盏重重搁到矮几上，周身气势外放，书房里二十多名幕僚在这一瞬，竟是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面面相觑，莫名觉得，眼前坐着的哪里是什么未及笄的少女，这份气势，这份压迫感，分明就跟大人如出一辙！

    他们悄悄抬起眼帘，仔细打量起这位少女，才发现她发髻上簪着的乃是大人常用的金蟒发簪。

    明明是贵重至极的颜色和雕工，可这小姑娘却能够完完全全将它压住，反倒更突显她自己本身的凛贵与霸道。

    他们谁也不敢再多话，异口同声地拱手道：“但听小姐吩咐。”

    沈妙言见他们被镇住，心中庆幸，面上却努力绷着脸，淡淡训话：“朝中所有布置，都按照四哥走前的安排进行。四哥很快就会回来，所以，你们谁也不许存了侥幸心理，谁也不许偷懒，叫旁人钻了空子。都听清楚了？”

    “是！”

    这些人像是找到主心骨般，齐声应道。

    沈妙言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却独独唤住李斯年：“李大人，你等一下。”

    ――

    小妙言渐渐霸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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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上门砸场子

    李斯年面带疑惑地走过来，朝她拱了拱手：“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沈妙言微微一笑，亲手斟了杯茶递到他手中：“李大人跟随四哥多年，深得四哥信任。我到底年少经验不足，且又是女流之辈，无法常常抛头露面。若我日后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李大人多多指教。”

    李斯年接过那杯茶，颇有些诚惶诚恐：“属下定当竭尽所能，为大人和小姐稳定局势，不叫圣上趁机吞并掉大人在朝中的所有势力！”

    “如此甚好，等四哥回来，大人的功绩，我一定如实告诉他。”

    沈妙言保持着端庄得体的礼仪，亲自送李斯年到衡芜院门口，见他走远了，绷着的脸才放松下来，径直跑到秋千上坐下，抱怨道：“这群人还真是难对付得很，怪不得四哥老是面无表情，这么多年折腾下来，能有表情才怪！”

    花容战忍不住笑出声，摇着折扇道：“你也能体谅你四哥的辛劳了，真是不容易呢。”

    韩棠之望了眼嫣然阁的方向，笑容发自肺腑的真诚：“沈小姐，你做的很好。若是寻常姑娘，面对那群人的质疑，怕是早吓得腿软了。”

    “真的吗？”沈妙言抓紧秋千，笑容甜甜，仿佛又变回那个娇软天真的小姑娘，“都是你们在旁边给我壮胆，我才能不害怕的！”

    拂衣送花容战和韩叙之走后，府里又来了人，乃是花家商号的大管家。

    他抱着十几本账簿，说要给沈妙言过目。

    沈妙言头痛不已，坐在秋千上，悄声问拂衣：“四哥平时，也要看账的吗？”

    拂衣点点头，“花公子只占着花家商铺的名号，却不愿管这些事。顾先生虽然管，但毕竟精力有限，所以每个月的总账，都是主子亲自检查的。”

    沈妙言听罢，只得起身道：“进去吧。”

    她请这大管家在书房里坐了，又让添香给他沏了茶，自个儿翻开一本账，抱着个算盘，花了两个时辰，却还没看完一本。

    她头晕脑胀，好奇地问那大管家道：“四哥他平时，都是怎么看帐的？”

    大管家放下杯盏，毕恭毕敬道：“每个月的这个时候，属下都会带着账本上门，但是大人从来不会翻阅，都是坐在书案后一边批阅公文，一边听属下念帐，若是有算错的，大人他一定会马上指出来。”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双手托腮，四哥真是有本事，可她却没有这样的好本事……

    见那管家等的有些急了，她便挥挥手：“你先回去吧，明儿一早，我会让人给你把账本送回去的。”

    那名管家只得起身，恭敬告退。

    沈妙言抓了抓脑袋，望着外面的天色，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可她实在没有时间去花厅用膳，便让添香随便弄两个菜送到书房，继续抓紧时间看账。

    晚饭亦如是。

    她晓得这总账十分重要，都必须亲自过目才能安心，于是随便扒了两口晚饭，便埋进账本堆里，耐着心，仔仔细细地一笔笔去核算。

    等她将这十几本帐算完，揉着眼睛望向窗外，东方都泛起了鱼肚白，已是第二日黎明了。

    她困得不行，叫顾明把这些账本送到花府，说是算漏算错的都已标注出来。

    说完，就头重脚轻地走到君天澜的寝屋，往他床上一躺，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

    顾明体恤她辛苦，便让添香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搅她睡觉，自个儿亲自将账本送往花府。

    一觉睡醒已过午时，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唤了添香进来帮她梳洗，脑子还在发晕，拂衣走进来，轻声禀报道：“小姐，夏侯府的小姐与御史府的庶小姐来了。”

    “进府了？”她闭着眼睛，任由添香给她擦脸，声音含糊。

    拂衣轻蹙眉头：“正在花厅坐着。”

    “她们爱等，就让她们等着好了。”沈妙言没好气，打了个呵欠，睁开眼走到梳妆台前，“帮我梳头吧。”

    等她终于不再瞌睡，打扮好来到花厅时，早过了一个时辰。

    夏侯挽挽见她神采飞扬地跨进门槛，不由怒极，猛地将手中茶盏砸到她脚边：“沈妙言，你一个罪臣之女神气什么？！我和枫儿可是官家之女，你知道我们来了，理应赶紧滚过来行礼才是！这样的磨磨蹭蹭，你还以为君天澜他还是那个一手遮天的国师吗？”

    沈妙言望着脚边碎裂的瓷片，和满地茶水，不禁提起裙摆，盈盈跨过茶水，走到主位坐下，“夏侯小姐可有品阶在身？”

    夏侯挽挽愣了愣，皱眉道：“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既没有品阶在身，我又为何要对你行礼？”沈妙言看傻瓜般瞥了她一眼，继而优雅地端起拂衣沏好的松山云雾，斜倚在太师椅上，模样慵懒妩媚至极，“好了，找我有什么事，快说。”

    夏侯挽挽站起身，愤恨地盯着她，冷哼一声后，拍了拍手。

    六名夏侯府的黑脸护卫手持刀剑闯进花厅，在下方一字儿排开，十分的威武。

    夏侯挽挽勾起嘴角：“沈妙言，我大哥说圣上不会赐你死罪，说若想报仇，只能私了。所以，本小姐今日带着人上门来私了了。你赶紧跪下给本小姐磕个头，兴许本小姐大发善心，就饶你一命。”

    沈妙言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冷冷道：“若我不肯呢？”

    “那我就命人砸了这里！”夏侯挽挽满脸得意，“想来，你一定十分在意这座府邸……”

    说着，随手捞起桌上摆着的一只白玉八棱净瓶，故意朝沈妙言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毫不犹豫地砸到地上。

    上好的白玉瓶，瞬间四分五裂。

    沈枫面无表情，垂眸品着茶水，像是一个旁观者。

    沈妙言端茶的手一紧，看了眼地面的碎片，将茶盏轻轻放到案几上。

    “你可想好了，到底要不要磕头道歉？”夏侯挽挽双手叉腰，骄傲地抬起下巴。

    花厅里寂静片刻，沈妙言勾起唇角，起身朝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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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像是凤凰，浴火重生

    她在夏侯挽挽跟前站定，同样抬起下巴，姿态倨傲：“四哥虽然不在，可这府邸，不是没有守卫的。夜寒！”

    以夜寒为首，二十名身着黑衣的男人悄然出现，只刹那，就从背后割开了夏侯挽挽那六名护卫的喉咙。

    六名护卫在夏侯挽挽身后被放倒得无声无息，而她全然没有察觉，得意洋洋地笑道：“沈妙言，你喊的人呢？你的守卫呢？你倒是把他们叫出来啊！”

    沈妙言看她的目光犹如看待白痴，一旁的沈枫搁下茶盏，起身走到两人身边，声音清润：“今日是我们叨扰了，告辞。”

    说罢，便握住夏侯挽挽的手，准备离开。

    谁知夏侯挽挽忽然甩开她的手，皱眉道：“沈枫，你做什么？！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干嘛要告辞？！我要砸了这座府邸，逼着沈妙言下跪磕头，才能罢休！”

    说罢，怨毒地盯着沈妙言，高声命令：“给我把这里砸了！”

    然而回答她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她这才觉得不对劲儿，回转身一看，却见满地都是尸体和血，那些鲜红的液体甚至沾到了她的绣花鞋上！

    她不可置信地狂声尖叫，连连往后退，而夜寒带着二十名暗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其中几名，手中握着的刀刃上，还在滴血。

    她叫了好久，见这些人跟黑面阎罗似的根本不搭理她，顿时更加恐慌，连忙握住沈枫的手，“枫儿，咱们快逃！我要去告诉哥哥！”

    沈枫被她拽着往外走，回头望了眼沈妙言，对方站在厅中，面色沉静如水，周身都是世间少有的风华。

    她和小时候那个总是嚣张顽劣、不知进退的国公府小姐，已经完全不同了。

    像是凤凰，浴火重生。

    而沈妙言也在看她，看她波澜不惊的双眼，看她处变不惊的气质。

    这样的女孩儿，即便是庶女，看起来也比夏侯挽挽那个窝囊废草包要强数倍。

    怪不得，夏侯铭会愿意娶她。

    黄昏的光洒进花厅，沈妙言清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微笑，在大椅上落座，声音镇静：“掌灯。府中所有的灯，全部点亮。”

    拂衣虽然不解为什么要点那么多灯，但是她知道沈妙言的话一定不会有错，于是连忙带着丫鬟们去办。

    沈妙言端起天青色茶盏，洁白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拈起茶盖，轻轻拂拭着茶面，氤氲缭绕的茶雾中，映照出她婉约精致的白嫩面庞。

    她坐在黄昏的光里，漆黑的睫毛在脸庞投下两道剪影，鼻尖高挺，素白长裙委地，已然便是一幅画。

    夜寒盯着她，有些发怔，这样安静沉思的小姐，竟与主子有两三分神似了！

    当黄昏的最后一缕光从沈妙言的裙摆上消失，她抬眸，声音清冷：“夜寒，带着府中所有暗卫和守卫，去院子里站着。”

    夜寒没有问为什么，只恭敬地拱手应是。

    侍卫们都离开后，她起身，踏过那六具尸体，在花厅门口站定。

    素问拿着一件黑色纹金边的披风过来，轻轻为她系上，又静静为她搬来大椅。

    沈妙言缓缓在大椅上落座，满府的灯，都亮了起来。

    她就坐在一盏红绉纱灯笼下方，眉眼清丽，一身风华，举世无双。

    台阶下方，夜寒带着二十名暗卫、六十名守卫，在偌大的院子里排成两个方阵，每个人都站得笔直如松，夜风撩起他们的衣摆，他们面朝大门方向，神色如常，显然对沈妙言崇信到极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沈妙言抬起手，就着灯光打量这纤细白嫩的手指，琥珀色瞳眸沉静一如往昔，仿佛即将迎接的并非是什么恶战，而是心上人的回归。

    不知过了多久，府邸外围，响起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像是无数训练有素的甲兵在奔跑。

    过了会儿，重重的撞门声响起，大约是那些人，抱着巨大的树干在撞击府门。

    院子里的人仍旧笔直地站立着，沈妙言端坐在大椅上，所有的侍女都在她身后排开，没有人害怕。

    府外安静片刻，陡然一声巨响传来，沈妙言闭上眼，知晓是大门已被撞破。

    整齐的跑步声响起，她睁开眼，看见无数装备齐整的甲兵手持火把涌了进来，他们迅速包围了整座院子，让开一条路，夏侯铭身着盔甲，面无表情地踏进来。

    夏侯挽挽和沈枫也在。

    夏侯挽挽指着沈妙言，双眼红肿：“大哥，这小贱人不仅杀害二哥，她还杀死了咱们府上六名护卫！”

    夏侯铭与沈妙言对视，声音平静：“挽挽，你说错了。没有人证物证，无法证明沈三小姐杀害二弟。但是，她命人诛杀官家护卫是实，人证物证俱全。”

    夏侯挽挽盯着沈妙言，冷笑：“是啊，诛杀官家护卫，同样是死罪……”

    今夜的风，格外温柔。

    府外，阿沁挽着装满花种子的竹篮，还未靠近国师府，就看到整座府邸灯火通明，大门洞开，外面围着无数甲兵。

    她挽着竹篮的手紧了又紧，不动声色地靠近大门，眼角余光隐隐瞥见，这些甲兵们所穿的盔甲，似乎是夏侯家的。

    这是夏侯铭的军队。

    她缓步往前走，一名甲兵忽然拉住她，上下打量后，高声道：“你是这里的丫鬟？”

    阿沁朝他屈膝行了一礼，仿佛是被惊吓到，面色有些发白：“军爷，奴婢并非这里的奴婢，奴婢是晋宁王府的人，奉王妃之名，去花市买些花种子。”

    那甲兵见她眼神镇定不似作假，便松开手，打发她道：“去去去，少在这儿添乱！”

    “谢军爷！”阿沁低着头，快步从国师府门前离开。

    花厅前，沈妙言静坐不动，伸手抚平裙摆上的褶皱，红绉纱灯笼的光洒在她的面颊上，那双琥珀色瞳眸平静如深海。

    她缓缓勾起一道明艳动人的笑容，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那六名护卫不死，如今这座府邸，怕是早成了废墟。令妹没有官职在身，却强行闯入我府中，并扬言砸掉这座宅院。敢问护国将军，令妹又罪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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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终究没能杀了沈妙言

    夏侯铭冷笑了声，“挽挽不过是放狠话罢了，到底没有动手。可沈三小姐，却实实在在的杀了人。”

    沈妙言眼中掠过冷意，不想跟他争辩，淡淡道：“那么夏侯将军带这么多人上门，究竟意欲何为？”

    “你杀的是夏侯府的人，自然要抓你回夏侯府地牢，以命偿命。”夏侯铭垂眸，掂了掂手中的银枪。

    尽管趁君天澜不在，对付他留下来的女人，这并非什么光彩之事，更不该是护国将军所为，可沈妙言实在狡猾，若不趁今夜杀了她，以后怕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而沈妙言心知肚明，所谓偿命，并非是给那六名护卫，而是给夏侯湛。

    她端坐着，笑容转冷：“护国将军想要我这条命，就试着来拿好了。”

    夏侯铭举起长枪，示意围拢的甲兵都散到院墙下。

    他隔着国师府的暗卫队列，盯着沈妙言，下一瞬，整个人施展轻功拔地而起，掠过那些人，穿透长风，长枪径直刺向沈妙言的脸。

    沈妙言端坐着，面无表情，不躲不避。

    就在长枪即将刺到她的刹那，夜寒犹如鬼魅般出现，挡在沈妙言跟前，手中利剑架住了那柄枪。

    两人身形同时一动，在花厅前的台阶下大打出手。

    沈妙言微微眯起眼，即便她不懂武功，却也瞧得出来，夜寒并非夏侯铭的对手。

    他的每一招，都被夏侯铭压得死死的。

    二十招后，夜寒右胸被长枪所伤，往后倒退数十步，两名暗卫立即上前掩护住他，沈妙言冷声下令：“一起上。”

    院子里的六十名国师府守卫一同亮出武器，毫不犹豫地与夏侯家的甲兵们战斗在一起。

    夏侯铭隔着纠缠在一起的重重人影，一双凌厉的眼紧盯着沈妙言，“你果真要让这里血流成河？”

    沈妙言依旧端坐着，右手轻轻覆到扶手上，手指缓缓并拢，声音冷漠刻骨：“我不能死。”

    她是四哥放在京城最重要的一枚棋。

    若她死了，朝堂中那些效忠四哥的官员都将人心涣散，更有可能转而投靠楚云间。

    而京城局面失控，势必会牵扯到西南。

    即便四哥能够从西南平安回来，到时候京城里也不会有他的立足之地。

    所以，她不能死！

    夏侯铭没再多言，长枪笔直地指向沈妙言，下一瞬，他正要冲破人群去杀她，谁知背后猛地响起一声大喊：“住手！”

    打斗的众人愣了愣，一同往门口看去，韩叙之踉踉跄跄地奔进来，高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韩叙之？”沈妙言挑眉，目光落到他身后，就瞧见身着淡蓝色对襟锦袍的男人，正面容平静地立在花圃边缘。

    沈泽，他也来了……

    院中的打斗停了下来，韩叙之匆匆忙忙跑到沈妙言身边，上下打量后，见她平安无事，长长松了口气，继而转向夏侯铭：“护国将军，正所谓国有国法，你私自带兵围剿百姓宅邸，那是大罪。”

    夏侯铭提着长枪，众目睽睽下，一步步走向沈妙言：“大罪又如何？等明日上朝，我自会向皇上请罪。承议郎，刀剑无眼，烦请你让开。”

    韩叙之自然不肯让，他在沈妙言面前，张开双臂，“想要妙言妹妹的命，就先从下官的尸体上踏过去。”

    灯笼柔和的光线里，沈妙言看到韩叙之还穿着官袍，大约是从宫中赶过来的。

    她心头微动，开口道：“叙之哥哥，这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如此。”

    韩叙之回转头，眼神坚定：“只要是你的事，就与我有关。”

    “仅凭你，是无法拦住我的。”夏侯铭一字一顿，下一瞬，猛地纵身而上，长枪将手无寸铁的韩叙之直接挑了出去。

    韩叙之重重撞到下方的花圃上，吐出一口血来，吓得他的随从连忙将他扶住。

    沈妙言瞥了眼韩叙之，静静看着面前一身细铠的男人，对方的长枪枪尖，正指着她的脖颈。

    她伸出手，握住那柄枪，对上夏侯铭的视线，小脸上毫无惧色：“护国将军，你是匡扶社稷之才，一定要杀了我，侮辱你的名声？”

    夏侯铭面无表情，沈妙言是沈国公的女儿，即便沈国公背上叛国罪名，在楚国，也仍有许多官僚私下认为，他是被冤枉的。

    再加上沈妙言在人前塑造的形象，总是无辜天真居多，若他果真杀了她，必定会背负上骂名。

    他静静注视着她，沉默良久后，才开口道：“我杀你，不过是背负一世骂名。我不杀你，二弟在九泉下，将永不瞑目。”

    话音落地，长枪直刺向沈妙言的脖颈。

    关键时刻，夜寒负伤再度出现，双手持剑，死死挡住夏侯铭。

    不远处的屋檐上，花容战与韩棠之盘膝而坐，两人中间摆着个矮几，上面有酒有菜。

    韩棠之见夜寒几乎要支撑不住了，正欲出手，却被花容战拦住：“不到最后关头，咱们不要动手，免得暴露实力。”

    韩棠之一怔，随即听到府外响起唱喏声：“皇上驾到、晋宁王驾到……”

    他握着刀柄的手放了下来，只见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进庭院，声音不怒自威：“夏侯卿，你长本事了！”

    满院的打斗停了下来，夏侯铭猛地挑开夜寒，不顾身后的楚云间，长枪毫不犹豫地朝着沈妙言的脖颈刺去。

    他不能停下，否则，日后再无杀沈妙言的可能！

    而他终究没能杀了沈妙言。

    一柄长刀笔直砍向他的枪杆，那柄长枪，从中间折为两断。

    楚随玉丢掉长刀，轻摇折扇，怜惜地望向沈妙言：“这样美的姑娘，护国将军如何下得去手？将军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夏侯铭目光冷冽，很快低垂下眼睫，遮掩住了瞳眸里的怒意，缓缓转身，朝楚云间拱手行礼：“皇上。”

    夏侯府的所有甲兵一同跪地，口呼万岁。

    楚云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沈妙言跟前，声音温和：“可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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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解不开的九连环

    沈妙言没有理睬他，起身朝楚随玉施了一礼：“多谢晋宁王出手相救。”

    “沈三小姐客气了。”楚随玉轻笑。

    楚云间注视着她，这个女孩儿，即便枪尖到了她的面前，她也无半分慌张之色。

    莫非，她早有对付夏侯铭的后手？

    他没有追问，只是冷声命令：“夏侯卿，带着你的人马，给朕滚出去！其余人，都散了！”

    夏侯铭拱手应是，又深深看了一眼沈妙言，这才不甘地离开。

    韩叙之不舍地望着台阶上的女孩儿，碍于楚云间的威慑，只得离场。

    偌大的院子里，国师府的人，却一个都没有退场。

    他们不听楚云间的命令。

    其中一名暗卫跑上台阶，对夜寒说了句什么，夜寒朝沈妙言拱手道：“小姐，咱们的人，有三名受了重伤，五名受了轻伤。对方死了十人，重伤者十五。”

    沈妙言微微颔首，面向这些守卫，声音清越：“今晚，你们没有人害怕，所有人都在为保护咱们的家而战斗，我很高兴。想必四哥若是知道，也一定会很高兴。顾叔，每人赏五十两纹银，轻伤者赏六十两，重伤者赏百两。”

    “是！”

    站在檐下的顾明高声应诺，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润，望着沈妙言的目光满是欣慰和崇敬。

    院中的守卫们对视几眼，纷纷朝台阶上的女孩儿跪下。

    他们谁都没有道谢，谁都没有说话，却有无声的感激与尊敬，弥散在夜色里。

    楚云间负手而立，凝视着身边的女孩儿，她的黑色披风在风中翻卷，明明是纤弱细瘦的小姑娘，竟也能将这绣金蟒的披风穿的如此合衬。

    而她的侧脸，精致如玉，却也冰冷如霜。

    夜风有些大了，檐下的灯盏摇曳轻晃，将人的影子也晃动起来。

    他注视着她在地面单薄的影子，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将她拥入怀中，对方却先一步转身离开，有条不紊地吩咐道：“添香，带人收拾花厅和院子。拂衣，送他出府。”

    拂衣走到楚云间面前，抬手道：“陛下，请。”

    但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沈妙言，半晌后，他没有理睬拂衣，径直跟上了沈妙言。

    拂衣微微蹙眉，正要跟上去，李其却将她拦住，一张老脸上似笑非笑：“若不想国师府与皇宫起冲突，你最好别去。”

    拂衣盯着他看了片刻，晓得这名大太监乃是高手，只得站在原地。

    沈妙言走进东隔间，疲倦地在床榻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看见楚云间进来，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楚云间负手而立，打量着东隔间，笑容雅致：“朕记得，从前在承恩寺见到你时，你胆怯得很，朕不过握住你的手腕，你就哭得厉害。”

    “你想说什么？”

    楚云间的目光落在那副百花闹春图上，唇角笑容越发温柔：“你今天，表现的很有魄力。朕很想知道，这份魄力，是你原本就有的，还是他将你调教出来的？”

    “与你何干？”沈妙言恼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泡个温泉，一点都不想跟这尊瘟神废话！

    楚云间并未计较她的态度，修长的手指拂拭过墙壁上的闹春图，雅致的双眼中隐隐闪烁着异光：“你曾说，你娘亲最擅长画菊花，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她画的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沈妙言好奇。

    楚云间背对着她，察觉她终于起了点与他说话的兴致，唇角不禁微微勾起，声音依旧平缓：“是，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传说中的引魂之花，冥界唯一的花，象征着妖异、灾难、死亡与分离。”

    沈妙言有些发呆，她娘亲向来温婉，待人极为亲和，怎么可能会画那种花？

    她盯着楚云间的背影，冷声道：“你骗我。”

    “朕不骗你，朕的国库里，就藏着一副你娘画的曼珠沙华。”楚云间转身，走到她跟前，含笑抬起她的下颌，“有兴趣去看吗？朕陪你。”

    沈妙言抚开他的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盯着墙壁上的闹春图，声音凉薄：“死者已矣，这些图画，不过都是念想，代表不了什么。就如同坟冢，死人何须坟冢，不过都是为了方便生者凭吊故人、聊以安慰罢了。”

    她说完，东隔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楚云间才缓缓开口：“妙言，人，是有灵魂的。”

    “是吗？若有灵魂，若有因果，那你杀害忠臣，造了那么多孽，你为什么还不死？”沈妙言抬头与他对视，眼中都是嘲讽。

    楚云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非要如此与朕针锋相对吗？咱们二人，就不能好好说话？”

    沈妙言别过脸，冷声：“没杀你就不错了，还想好好说话？现在想起跟我好好说话了，当初下令将沈国公府抄家时，怎么没想过跟我好好说话？”

    楚云间的表情有瞬间僵硬，旋即负手走到窗前，注视着院中的夜景，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像是思虑好了，又转过身，走到沈妙言跟前，居高临下，君王的霸气展露无遗：“若是沈国公不死，朕手中不会握有兵权，底下那些老臣，不会像现在这般敬畏朕。朕想推行新的律法政策，不会像现在这般顺利。楚国的江山，不会像现在这般稳固。”

    沈妙言抬起头，莞尔一笑：“是，你的江山稳固了……可那是你的事，与我恨你，又有何干？”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楚云间先挪开视线，他盯着她的床头，上面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只锦盒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副白玉九连环。

    他将九连环拿起来，玉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凝视片刻，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可解开这九连环了？”

    “我从未碰过它。”

    楚云间瞥了她一眼，将那九连环递到她手中：“解开。”

    沈妙言把玩半晌，试着去解，却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楚云间在她对面的大椅上落座，盯着她的手指，雅致俊朗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妙妙，这九连环，是解不开的。”

    ――

    爆更倒计时还有六七天，存稿存得我要吐血了，看，噗……（好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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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天子，也会有得不到的东西

    沈妙言的手顿住，就听到他继续说道：“就如同咱们二人的命运……咱们的命运，将无休止地纠缠下去，直到你死，或者朕亡。”

    东隔间的灯笼散发出温暖的微光，楚云间凝视着她的小脸和单薄的身影，无数个深夜，他抱着陌生女子亦或是拥着冰凉的被衾，但他比任何人都想将她拥入怀中。

    这本该就是他的女孩儿！

    沈妙言静静坐在床榻边缘，沉默着伸出手，将那白玉九连环掷到地面。

    上好的白玉，瞬间四分五裂。

    她抬起眼帘，灯火下的笑容勾魂摄魄：“你看，这不就解开了吗？”

    楚云间的表情十分微妙，他垂眸，一些碎玉迸溅到他的脚边，白莹莹的折射出火光，像是一颗破碎的心。

    注视良久后，他收回视线，笑得俊俏极了：“你就这般不想跟朕扯上关系？”

    沈妙言点点头，笑容天真无辜。

    若忽视掉这两人眼底深藏的冷意，这样对坐的画面，就像是一对璧人。

    看不见的黑潮在屋中涌动，片刻后，楚云间再度开口：“在沈国公府垮台过程中出力的人，如你所知，有御史府和相府，还有朕。你心心念念想要复仇，朕帮你就是。”

    他的声音很冷淡，透着一股镇定，并不似玩笑话。

    沈妙言诧异地盯着他，他的唇角缓缓绽开一抹讽刺至极的笑容。

    “条件是什么？”她轻声问，并未怀疑他的话。

    楚云间摩挲着腰间黄玉，一字一顿，“没有条件，朕心甘情愿。”

    说罢，便起身离开。

    他出了衡芜院，走在月色中的小路上，李其凑过来，回头望了眼灯火辉煌的屋宇，轻声道，“陛下，您为何不趁机控制住沈妙言？如此一来，君天澜在西南就不敢妄动了。”

    楚云间瞥了他一眼，他连忙低下头，就听得自家主子冷淡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若控制她，她这一生都不会原谅我。”

    说完，轻幽幽叹了口气。

    李其斗胆抬头看他，但见月光在他的眼睫和鼻梁上跳跃，那身龙袍流转着璀璨的金光，明明该是光华夺目至极的人物，可周身的气度，却无端寂寥而冷清。

    他重又低下头，人世间便是如此，即便是天子，亦会有得不到的人，得不到的物。

    这便是作为人的宿命了。

    东隔间内，沈妙言盯着重新垂落的月门帘，抱住枕头，小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思索良久，才断定是她那位庶叔脱离了楚云间的控制，叫楚云间生气，所以才会选择帮她。

    除此之外，没有旁的解释。

    她伸了个懒腰，感觉周身疲惫不堪，懒得再去华容池，便让拂衣准备准备，就在厢房沐浴。

    夜还很长。

    这一觉，沈妙言睡得并不踏实。

    梦中，百尺高的楼台拔地而起，她身着锦衣华裳，站在最高的楼阁上俯瞰远方，却有火光燃烧着窜了上来。

    她拼命奔跑，想要躲避火舌的席卷，可那些火焰仿佛活了过来，无数被她害死的人脸在其中闪现，一个个都尖叫着要取她的性命。

    她终于支撑不过，扑倒在长廊上，眼见着要被紧随而来的火焰吞噬，眼前却出现了一只手。

    一只修长如玉的，男人的手。

    她慌乱地将自己的手搁到那人的掌心，正要抬头去看那人的脸，四周却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小姐、小姐！”添香晃着沈妙言的身子，沈妙言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添香的圆脸儿，她睁着大大的杏眼，好奇道：“小姐，你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沈妙言坐起身，眼底都是困惑，自打在掩梅庵纵火焚烧楚珍与白珏儿的住处后，她每次取人性命，都会在当晚梦见一场大火。

    她揉了揉头发，皱着眉头，又想起刚刚梦境中的男子。

    她并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只记得他有一双修长如玉的手。

    添香拿了湿帕过来给她擦脸，“小姐刚刚一直在叫别过来，怕是梦魇了呢！今晚奴婢点些安神香，小姐就不怕了。”

    沈妙言点点头，摸了摸被冷汗打湿的后背，又道：“帮我找一套干净衣裳，我要泡澡。”

    添香给她抱来干净衣裳，犹豫道：“小姐，你说夏侯家的人，还会不会来找咱们麻烦？”

    “不会。”沈妙言也不梳头发，径直往外走去，“沈枫再过两日便该及笄，夏侯铭忙着娶她，不会有空来找咱们麻烦。”

    ……

    四月底，沈妙言去承恩寺上香祈福，路过御史府，但见府前张灯挂彩，热闹非凡。

    再往前绕了一段路，又有鞭炮声响起，她透过车帘看去，只见夏侯府前人来人往，无数官僚携家眷登门道贺。

    她收回视线，无需多问，便知今日是夏侯铭和沈枫成亲的日子。

    幽静的车厢中，她斟了杯松山云雾，缓缓品着，御史府和夏侯家的联合，与她而言，绝非好事。

    可如今她不敢轻举妄动，一切，都要等四哥回来再说。

    承恩寺大雄宝殿，她双手合十跪坐在蒲团上，微阖着双眼，耳中都是四周僧侣诵经的声音。

    大殿里的焚香萦绕在鼻尖，这种香味儿与旁的熏香不同，含着一种镇定人心的作用，叫人嗅闻着，整个人的心境都宁静下来。

    远处传来撞钟的声音，遥远而空灵。

    她缓缓睁开眼，抬头注视着金身佛像，大佛眉目细长，耳垂宽大，始终以慈悲的姿态注视苍生。

    那双琥珀色瞳眸中没有半分涟漪，只静静同佛像对视。

    有人信佛，有人不信。

    可人这种生物，总是太过脆弱，所以怀有信仰于人而言乃是好事，因为总能叫人怀揣着期望，不至于绝望。

    我佛慈悲，希望能保佑四哥平安归来。

    沈妙言双手合十，虔诚地在心中默念。

    良久后，她接过素问递来的香，神色郑重地插进香炉之中，转身离去。

    她刚带着素问跨出大雄宝殿，却见韩叙之正迎面而来。

    韩叙之看见她时也愣了愣，随即惊喜地上前：“妙言妹妹也在，真是巧了！我让承恩寺做了一桌素斋，你若是不介意，同我一道去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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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他，后悔了

    沈妙言看了看他提着的竹篮，里面还盛着几炷香，于是笑道：“叙之哥哥是来上香的吧？我就不叨扰你了，告辞。”

    她已经很少对韩叙之展露笑颜，今日不过是为了感谢他前些日子，为她挡夏侯铭的长枪才如此的。

    人总要懂得感恩。

    韩叙之连忙拦住她，笑得有些勉强：“妙言妹妹，之前桃花林那一次，是我混账，我不该那样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顿素斋，就当我向你赔不是的谢礼好了！”

    他又说了许多话，甚至提起小时候的事情来，沈妙言推拒不过，只得应好。

    韩叙之匆匆上完香，便领着她往后面厢房里走：“我母亲也来了，妙妙你见过她的，以前很喜欢你的。”

    因为以前她还是国公府的小姐。

    沈妙言腹诽，却没表露出来，跟着他来到厢房，韩夫人董氏果然坐在桌旁，素斋已经上好了，旁边还有两个伺候的丫鬟。

    董氏见她进来，不由皱眉，冷声道：“叙之，你带她来做什么？”

    “娘，这是妙言妹妹啊，您以前最喜欢她了！”韩叙之笑着走过去哄她。

    董氏翻了个白眼，“你也说那是以前！现在她是罪臣之女，咱们乃世家贵族，怎么能同她来往！”

    “娘！”韩叙之不悦，“妙言妹妹的父亲做了错事，又不代表她做了错事，她是无辜的，您怎么能这样说她？”

    董氏瞪了眼站在门口的女孩儿，冷声道：“反正你不能再跟她来往！平白辱没咱们的门楣！”

    沈妙言面无表情，以前国公府还在的时候，每次她去韩家赴宴，这董氏都心肝儿长心肝儿短的喊她，好像她是她亲生女儿似的。

    可如今……

    若是从前的她看到这一幕，定会伤心难过，可如今的她已不是从前的她了，她不在乎这些人对她的看法，总归都是外人罢了。

    于是她连告退的话都没说，直接转身离开。

    董氏更加愤怒，指着她的背影吼道：“你瞧她这是什么态度？！还当自己是国公府的小姐吗？不过是被君天澜玩够不要的玩物罢了，也敢在咱们面前拿乔！”

    韩叙之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妙言猛地转身，清丽白嫩的面容上遍布寒意：“你说什么？！”

    董氏从未在女子身上见过这般吓人的眼神和威慑，往后缩了缩，却又很快想起这女孩儿已没了靠山，不禁高声道：“我说你是被男人玩坏抛弃的肮脏女子，怎么，我还说错了不成？！君天澜若真喜欢你，为何不带你去西南？！你就是个不要脸的小娼/妇，日后少来纠缠我儿子！”

    沈妙言紧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张脸惨白惨白，最后却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素问并未去追沈妙言，而是轻轻巧巧走到董氏跟前，朝她屈膝行了个礼：“韩夫人，我家小姐年纪尚幼，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说罢，亲自从桌上斟了杯茶。

    低头的瞬间，却悄悄将藏在指甲盖里的药粉抖进茶中。

    董氏这才稍稍舒心点，接过素问递来的茶水，呷了一口，淡淡道：“你倒是个明事理的丫鬟……瞧着模样还算周整，为何要跟着那个小娼/妇？”

    “小姐待我极好。”素问瞧见她喝了，行过礼后转身离去。

    她找到沈妙言的时候，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偏院里，沈妙言正坐在石榴树上，呆呆望着天空。

    那张小脸很干净，并没有哭过的痕迹。

    素问放了心，从帕子里取出一张饼，“小姐，我买了个蔬菜馅儿的蒸饼，您吃些吧？”

    沈妙言摇了摇头，素问笑道：“小姐可是在为韩夫人的话生气？奴婢在她喝的茶里放了些巴豆粉，想来够她受的，也算是给小姐出了口恶气。”

    沈妙言一怔，低头看她，“当真？”

    “当然！”素问微笑，“小姐很努力地想要守护国师府，奴婢也想要守护小姐。”

    沈妙言鼻尖一酸，“素问，你待我真好！”

    素问将饼递给她，“那吃些饼吧？”

    沈妙言接过，想了想，将饼扳成两半儿，递给她一半：“咱们一起吃！”

    这一幕，尽数落入远处男人眼中。

    楚云间身着月白锦袍，在楼阁的窗前负手而立，瞳眸中满是深色。

    她待一个丫鬟尚且如此和善宽仁，却独独对他没有好脸色。

    是了，他害她全家，她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只是……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这里疼得厉害。

    那双雅致温柔的眼眸始终凝视着石榴树上的女孩儿，榴花结了零零碎碎的火红色花苞，那女孩儿身着素白衣裙，静静坐在树上吃饼，那么可爱……

    而这般可爱的人儿，曾是他的未婚妻。

    他缓缓收回视线，盯着自己撑在窗台上的手背，内心中，第一次生出后悔的情绪来。

    他不该，杀害沈国公府全家的。

    李其皱着眉头，望了眼不远处庭院里的沈妙言，在旁边道：“陛下，素斋好了，您该去用午膳了。”

    “请她一同用膳。”楚云间淡淡说着，便往房间里走。

    李其又望向沈妙言，轻轻叹了口气，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向来是听主子的吩咐和决策。

    而他的主子是当今天子，若天子在决策上，生出一丝一毫的悔意来，恐怕后果，便是万劫不复。

    他再度摇头叹息，却到底不敢违背了楚云间的命令，只得去请沈妙言。

    沈妙言带着素问上来的时候，楚云间正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菜肴，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人黑眸柔润似水，“妙言。”

    沈妙言迟疑地在他对面坐下，“你请我来，就是为了吃饭？”

    “不然还能做什么？”楚云间笑着，亲自给她布菜，“承恩寺的斋菜向来做的不错，尝尝这道佛手观音莲。”

    沈妙言狐疑地盯着他，半晌后，吃掉他布的菜，试探着道：“那天晚上，你说会帮我对付御史府，你打算怎么做？”

    楚云间搁下木筷，瞳眸逐渐幽深起来，“沈月如掌控六宫，你庶叔在前朝又有诸多势力，若想拔除他们，难度很大。”

    沈妙言自己夹了个翠竹报春，细嚼慢咽地吃掉，淡淡道：“当初我爹爹在前朝也有诸多势力，我看你铲除的倒是挺顺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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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天子断发

    楚云间深深看了她一眼：“能不能跟朕好好说话？”

    沈妙言别过视线，没接话。

    沉默良久，楚云间抬手示意屋中伺候的人都退下，素问望向沈妙言，见她没有意见，这才跟着退下。

    楼阁中只剩两人时，楚云间才继续说道：“朕怀疑，沈朋勾结他国，暗中出卖楚国的情报。”

    沈妙言一怔，抬眸盯着他，他面容冷肃，不似玩笑。

    她盯了良久，忽然狂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寂静的楼阁之中，格外刺耳。

    楚云间重重将手中杯盏搁到桌案上，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你笑什么？”

    “我记得，你给我父亲罗织的罪名里，就有叛国这一项吧？楚云间，没想到真正叛国之人却是冤枉我父亲的庶叔，这还真是讽刺！”

    沈妙言说着，见桌上有酒，便给自己倒了大碗，毫不犹豫地一口干下，辣得直咳嗽，却依旧推拒对方送到她手边的茶水，又倒了满满一碗，颤颤朝他举起，琥珀色瞳眸中满是冷讽，唇角咧开一道邪气的弧度：“楚云间，你给自己找了个好谋臣！”

    楚云间没说话。

    沈妙言笑得愈发讽刺，自个儿饮尽那碗酒，起身踉踉跄跄往厢房门口走。

    却在转身的一刹那，泪流满面。

    纤细干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泪水顺着尖俏的下颌淌落在地，她努力扬起微笑，瞳眸里却满满都是无法遮掩的痛楚。

    这世道就是如此，为国尽心尽力的忠臣遭背弃死于非命，投靠他国鱼肉百姓的奸臣却得重用大富大贵……

    这年轻的皇帝还说什么稳固江山、推行新政，朝堂之上尚且毫无公正可言，皇城外的疆土，又谈何公正？

    那酒很烈，她脚下一软，径直扑倒在地。

    她无法抑制地嚎啕大哭，在这一刻，恨极了这黑白颠倒的国度！

    楚云间眼睫低垂坐在圆桌旁，紧攥着酒杯，一声不吭。

    过去他做错很多，可他的出发点，是为了让楚国更加强大。

    他只是，用错了法子……

    女孩儿的哭声萦绕在耳边，叫他整个人都焦躁难安。

    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那些所谓诛杀沈国公只是为了更好的收拢权力、更好的树立威信的谎言，勉强安慰他自己的那些谎话被这哭声撕裂，他的心抽痛得厉害，后悔如潮水来袭，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彻底湮灭。

    他知道天子一言九鼎，他知道天子是绝不能反悔的。

    一旦对做过的决策生出悔意，心就会不再冷硬。

    皇座，就会不再稳固。

    可他没有办法，他就是后悔了。

    低垂的眼睫完美地遮掩住瞳眸里的慌乱，他放下酒盏站起身，直到确定那颗心不再狂跳，才缓步走到沈妙言跟前，将她扶起来，捧着她泪痕交错的小脸，认认真真地为她擦拭眼泪。

    沈妙言眼圈通红，好容易才哭罢，他将她扶到椅子上坐好，随手取下发顶的盘龙金簪。

    满头青丝倾泻而下，春阳从禅房雕窗洒进来，他站在微光里，面若朗月，色若春晓：“沈妙言，朕对不起你。”

    沈妙言别过视线，似是不想看见他。

    楚云间沉默半晌，从腰间抽出长剑，攥住他的一束发丝，毫不犹豫地割断。

    天子断发！

    沈妙言震惊地望向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寻常人尚且不可随意断发，楚云间他身为皇帝，竟然割断了头发？！

    楚云间随手将那束发丝抛洒到空中，雅致俊朗的脸上，笑容真诚：“妙言，朕说过，朕曾错过你的许多时光，从现在开始，朕愿意一点一滴，补偿回来！”

    他提着剑，面带笑容，声音温润犹如融化的春日溪水。

    沈妙言手指蜷起，在这一刻，心乱如麻。

    良久后，她轻声道：“断发，也偿不尽你犯下的罪孽。”

    “朕知道，朕正在努力，将过往的所有错误，一点点扳正。”楚云间说着，低头看了看手中长剑，旋即将那柄剑递给沈妙言，“你若觉得非得以命偿命才可罢休，朕这条命，你拿去就是。”

    沈妙言缓缓接过剑，剑光寒凉。

    而面前的男人握住锋利的剑刃，“他应当教过你，心脏在哪个位置吧？”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淌落在地，可他毫不在乎，英俊的脸上，只挂着几许微笑，整个人都泛出一层似水柔光来。

    浪子回头，金不换。

    楚云间觉得现在回头，并不晚。

    沈妙言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脑海中剧烈做着斗争。

    现在的确是杀他的大好时机，可为什么，她竟然下不去手？！

    明明，如此恨他……

    楚云间见状，便只微微一笑：“你是担心朕死后，他们会将你问斩吗？不用怕，朕不会叫你死。”

    说着，松开剑刃，走到桌前，从袍摆上撕下一块锦布，蘸着他自己的鲜血，在锦布上书写下了赦罪诏书。

    落款处，他按了手印，还不忘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印玺，盖了戳。

    他将那赦罪诏书递给沈妙言，笑容依旧温柔：“如此，可放心了？”

    沈妙言接过，盯着上面鲜红的字迹，琥珀色瞳眸中满是不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沈妙言将诏书叠好放进怀中，再度握住那柄剑，暖暖的阳光照耀在剑身上，竟也现出几分寒意来。

    她犹豫良久，最后“哐当”一声，将那柄剑丢到地上，一言不发地往门口走去。

    楚云间转身看她，眼底有着惊喜：“妙言？”

    “这样做不光彩……”沈妙言回头看他，清丽白嫩的面庞上一派凉薄之色，“并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而是这样报仇，并不光彩。”

    她说完，朝前走了两步，手指顿在木门上，沉默片刻，又道：“若想好好治理楚国，就该任用贤能。你朝中奸佞当道，是该好好治一治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楚云间盯着她的背影，素白的裙角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她的身影充满了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他的身边。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最后靠在圆桌上，缓缓地阖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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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好一个太平盛世

    若他死，楚国定当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

    所以，她没有下手，不过是为了那些百姓着想。

    亘古不变的阳光在他脸上跳跃，年轻的帝王周身散发出微光，眉梢眼角却隐隐透出一股春阳也融化不了的阴郁与孤独。

    那孤独凝结成冰，化成道道锁链，将他的心牢牢拴住。

    那是他挣脱不开的宿命。

    沈妙言下了楼，守在外面的素问立即迎上来，上下打量后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小姐，咱们回府吧？”

    沈妙言点点头，红着眼圈同她离开。

    承恩寺建在山腰上，两人跨出山门，迎面而来的山风送来春日里温暖柔和的山林气息，令人通体舒畅。

    沈妙言将刚刚的不快抛到脑后，欣赏着如画景色，唇角的笑容多了几分天真，沿着长而蜿蜒的青石台阶蹦跳着往下走，没走两步，却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她回过头，身着墨绿色锦袍的男人站在台阶上，手持山水折扇，笑道：“三小姐今天见过本王的皇兄了？”

    沈妙言点点头，楚随玉便走下台阶来到她跟前，凝视着她那双仍旧发红的眼睛，向来含情脉脉的双眼中多了几分怜惜，柔声道：“皇兄又把你惹哭了？真是可怜。”

    沈妙言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并未接话。

    楚随玉见她如此，眼底掠过深色，笑道：“我那位皇兄惯会做戏，他若是对你说了什么好话，你可莫要信以为真。”

    说着，收拢折扇，用折扇一端挑起她的下巴，声音恍若春水般柔软，丝丝缕缕都是诱惑：“男子动情时说的话，向来当不得真。越是长得好的男人，越是有可能在骗人。三小姐，别被我皇兄的皮囊和花言巧语蒙骗了。”

    沈妙言怔怔望着他，他的瞳眸很黑，瞳仁里倒映出草木花石，倒映出青苔石阶，却偏偏倒映不出她的面容。

    这是一双深沉到极致，神秘到极致，诱惑到极致的黑色瞳眸。

    沈妙言怯怯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后怕般点点头：“王爷说的是，我记下这话了。”

    楚随玉这才露出一点笑容，摇着折扇返回寺庙。

    素问望了眼楚随玉的背影，扶住沈妙言，轻声道：“小姐，奴婢觉得，这位晋宁王也不是什么善茬。”

    沈妙言脸上的胆怯尽皆被冰冷取代，她漠然转身，继续往山下走，声音轻慢：“皇家，哪里有什么善茬。”

    而楚随玉跨进寺庙内，身边的小厮才低声道：“王爷，那位沈三小姐，会不会被皇上蛊惑了？”

    楚随玉摇着折扇，笑容潇洒，一派翩翩贵公子模样，可说出的话却十分冷酷：“她若被楚云间收服，本王第一个不放过她！”

    小厮连连称是。

    承恩寺的春景热闹中透出宁静，百花争妍，才子佳人，香客如织。

    好一个太平盛世。

    ……

    沈妙言回到国师府，已是暮色四合。

    两名幕僚各捧着一摞公文站在书房等她，见她回来，小心翼翼将公文呈给她：“小姐，这是楚国各地眼线和朝中暗桩送来的，其中一些需要你下达指示。”

    沈妙言看见那些公文就很烦，却推拒不得，只能在软榻上落座，维持着端庄淡然的形象，声音平静：“放在矮几上，我今晚会看完。”

    “是。”

    两人将公文堆到软榻的矮几上，便恭敬告退。

    夕阳的柔光渐渐消失，拂衣进来掌灯，见她瞪着那堆公文的模样犹如在瞪着仇人，不由好笑：“小姐，您若是不想看，奴婢让人送到顾府，顾先生会处理的。”

    “若是送到他那里，等四哥回来，他又要在四哥面前说我无能。”沈妙言鼓着腮帮子，拿过一本公文翻开来，这上面说的是沈御史意图将他的门生安插进户部的事。

    拂衣给她端来笔墨，她蘸饱墨水，托腮想了会儿，便在公文上批了一行字，令户部的人手不管用什么手段，就是不准沈御史将他的眼线安插进去。

    她批阅公文的手法还不娴熟，绞尽脑汁地处理完两三本，看到第四本有关与赵国的邦交问题时，就不知道如何处理了。

    她咬住唇瓣，赵国在楚国东边儿，位置临海，多是平原地形，国家很是富裕。

    而花家商号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发展起来，可以说完全是靠着四哥与赵国丞相的私人交情，才让赵国大开方便之门，减少关税与屏障，甚至优先将好的货物交给花家商号买卖。

    如今这公文说赵国与楚国边境发生冲突，楚云间命人关闭边境贸易，不允许赵国货物在楚国流通，这就意味着，花家商号将失去一条非常重要的商线。

    她双手托腮，盯着公文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起那位效忠四哥的李斯年，便吩咐拂衣去请他过来。

    李斯年来到书房时，就瞧见这女孩儿脸上画着好几道墨印子，正聚精会神地看公文。

    他走到软榻前，瞥了眼她刚批阅好的公文，上面墨迹未干，一手金错刀与大人的很是相像。

    尽管那批文措辞尚还稚嫩，可表达却十分精准，批文的意见更是非常正确。

    她才十四岁，而且只是个闺阁中的女孩儿，有这样对天下局势洞若观火的本事，已经相当厉害了。

    将来锦绣前程，不可估量。

    他往后退了一步，恭敬地作了个揖：“沈小姐！”

    沈妙言被打断思考，偏头见是他，连忙笑道：“李大人来了，快快请坐！拂衣，上茶！”

    拂衣笑着应是，李斯年在大椅上落座，保持着恭敬，没去喝那茶水，只轻声道：“不知小姐唤属下前来，所为何事？”

    沈妙言将那本公文递给他：“李大人帮四哥出过不少主意，这份公文，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批复，还望李大人能够赐教。”

    李斯年翻开来，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深。

    过了会儿，他合上折子，充满深邃智慧的双眸静静注视着沈妙言：“小姐，如若国师大人在这里，您觉得，他会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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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入宫面圣

    沈妙言想了会儿，试探着道：“也许，四哥会先派人调查清楚，为什么两国边境会发生冲突。”

    李斯年但笑不语。

    沈妙言揉了揉太阳穴，又想了会儿，轻声道：“如今天下局势虽不算太平，可四国为保存实力，皆都按兵不动。这冲突来的蹊跷，莫非，原就是冲着花家商号来的？有人不想让花家商号，掌控楚国的经济命脉。”

    李斯年微微颔首，“小姐知道是谁了吗？”

    “想削弱四哥实力的人，只有楚云间。”沈妙言垂下眼帘，蹙眉凝思了会儿，很快望向李斯年，“我会尽快进宫，要求他撤销这个禁止贸易的指令。”

    李斯年起身，恭敬地朝她拱了拱手：“小姐智谋无双，令属下敬佩。”

    沈妙言笑得十分客气：“李大人谬赞了，若非大人，我又怎会想到这一层。拂衣，命膳房准备宴席，我要亲自敬李大人酒。”

    拂衣知晓这是自家小姐笼络人心的手段，便含笑应声去办。

    夜深了。

    沈妙言泡在华容池里起起伏伏，莹白小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舒展开的眉梢眼角也难掩疲倦之色。

    进宫容易，可是跟楚云间沟通，却十分困难。

    万一他趁机提出什么要求……

    她红着脸甩甩脑袋，尽量放松身心，继续泡温泉。

    ……

    此时的夏侯府，主院里摆着十几桌酒席，夏侯铭被好事的贵公子们灌了不少酒，酩酊大醉地趴在酒桌上。

    沈泽替他将宾客都送走，才过来将他扶起。

    月色如墨，空荡荡的庭院中，大红色灯笼光映照在丝绸上，夏侯铭的脸被酒意染红，眼睛却是清醒的。

    沈泽在他旁边坐下，把玩着青瓷酒盏，笑道：“没料到，我姐姐有福气嫁给护国将军。”

    “有什么话，便直说吧。”夏侯铭声音淡淡。

    “我送亲前，父亲说，从此以后，御史府与护国将军府便是一体的。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日后朝堂上，还望护国将军多多担待些。”

    夏侯铭捏了捏眉心，声音依旧平淡：“自然。”

    沈泽见他不愿多说，便起身告辞。

    夏侯铭注视着他的背影，无论是这个小舅子还是沈朋那位岳丈，在乎的都是他们御史府的利益。

    倒是无人请他待沈枫好些。

    他勾唇一笑，眼底尽是薄凉。

    不远处侍立的小厮上前扶起他，“将军，可要去新房？”

    夏侯铭点点头，却不用那小厮搀扶，自己走上台阶，穿过九曲回廊，往新房走去。

    他推开门，走到里面，右拐穿过珠帘，就看到身着红色喜服的少女端坐在床榻上，喜帕遮住了她的容颜。

    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新秤杆将喜帕挑开来，这少女原本仅仅只是清秀的容颜，在烛火和红色喜服的映衬下，也变得明艳动人起来。

    那双古井般的漆黑瞳眸，闪烁着红烛光点，格外勾人。

    他伸出手，缓缓抬起她白嫩的下巴，轻轻摩挲，像是摸一只猫咪。

    沈枫禁不住笑，夏侯铭也跟着笑。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两人却都深感彼此仿佛相识已久。

    笑罢，沈枫轻声问道：“熄灯吗？”

    夏侯铭瞳眸幽深，微微摇头，俯身吻住她的唇瓣，将她压到床上。

    漏尽更残，红罗帐暖，自是一夜春宵到天明。

    ……

    翌日，沈妙言起了个大早。

    她梳洗完毕，挑了件素兰色软罗长裙换上，外面穿了件没有任何纹饰的藕荷色半臂，戴了国师以前送她的白水晶项圈，对着镜子照了良久，才去花厅用早膳。

    用罢早膳，她径直出府，乘坐那辆四匹汗血宝马拉的黑金马车，一路往皇宫而去。

    车厢轻轻晃动，素问满脸担忧，却也知道沈妙言必须跑这一趟。

    很快到了皇宫门口，禁卫军拦住马车，她将一只木盒递给禁军统领，那统领打开，木盒里盛放的是无数断裂的白玉环。

    “拿去给楚云间看，他自会让我见他。”

    那统领见这些白玉不似寻常玉石，于是拱了拱手，立即去见楚云间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那名统领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恭敬地请她进去。

    沈妙言来到乾和宫前，仰头望着汉白玉台阶上那座气势恢弘的宫殿，很快垂下眼睫，拎着裙角缓缓踏上去。

    乾和宫书房内，楚云间正站在窗前侍弄一盆兰花。

    沈妙言踏进来，他背对着她，声音含着几分笑意：“你鲜少有主动来找朕的时候，说罢，这次，又想让朕帮你做什么？”

    “我说了，你便会做吗？”沈妙言挑眉。

    楚云间背转过身，俊朗的脸上噙着吟吟笑意，撩起袍摆，在软榻上落座，指着对面的大椅：“但说无妨。”

    沈妙言走过去，在那张大椅上坐下，“我听闻，你不许商铺售卖赵国的东西？不许楚国，与赵国进行任何贸易？”

    楚云间手肘撑在矮几上，眼中笑意更盛：“怎么，你是来与朕谈判的？”

    “我虽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历史上，没有哪一个国家不同别国贸易，就能强大起来的。你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扼制花家的财富。”她说的一板一眼，小脸上全是认真，“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除了花家受阻，其他商户乃至百姓，都会被你这一政策害苦。”

    “哦？”楚云间挑眉，眼中闪烁着点点兴趣，这小丫头，口才倒是越发的好了。

    “比如，很多女子喜欢赵国的螺黛胭脂。”

    楚云间微微一笑：“胭脂，楚国不是没有。”

    沈妙言端起旁边的茶盏呷了一口，又道：“再比如，很多百姓用的都是从赵国运来的食盐。是，楚国也产食盐，但产盐量并不多，再加上都是产自山区，运输困难，成本大大增加，完全没有从赵国运来的海盐便宜。”

    楚云间摩挲着下巴，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笑容逐渐散去，只凝视着眼前的女孩儿。

    沈妙言放下茶盏，莹白如玉的小脸上满是正经之色：“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商品，如丝绸织物，特产水果，海鲜美味，都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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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可惜，她是个女孩儿

    见楚云间眼神依旧不为所动，她微微一笑，倨傲地抬起下巴：“赵国的清河城，向来擅长以鱼油制作长明灯，油灯经久不灭。咱们楚国皇室墓葬中所用灯油，据我所知，都是从赵国清河城购得的。除了咱们楚国，其余诸国墓葬中所用长明灯，同样是从赵国购买。”

    楚云间仍然没有说话，指尖叩击着矮几，一双雅致的黑眸静静注视着沈妙言，仿佛想认认真真将她看个通透。

    然而面前坐着的少女，的确是过去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长久的寂静过后，他微笑着开口：“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沈妙言心中一咯噔，怕他忌惮自己，便只傲娇地别过脸：“自然是府中的幕僚！”

    楚云间低低笑了起来，这笑声透着冷酷，仿佛是大漠上刮过的冰雪风沙，刺得人浑身不舒服。

    他笑了会儿，才冷声道：“你与花容战交好，回去告诉他，赵国海盐这条商线，必须收归官府，朕才愿意重开边境贸易。”

    食盐是百姓们必不可少的食物，沈妙言自然知道这条线的利润究竟有多么可观，可是楚云间肯退这一步，已经实属难得。

    于是她起身，朝他屈膝行了一礼：“我代楚国百姓，谢过皇上。”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楚云间眼角余光瞥着她窈窕的背影，明明是道谢的好话，却被这女孩儿说的言不由衷，叫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过，这小姑娘在君天澜走后展现出来的能力，实在是叫他刮目想看。

    她的口才，甚至不输朝中的一些文官。

    只可惜，她是个女孩儿。

    “妙言，”他忽然开口，“端午宫宴，朕邀你参加，以西南郡守妹妹的身份。”

    沈妙言一怔，四哥如今的官职便是西南郡守，楚云间这话的意思是，他会帮她摆脱“罪臣之女”这个称呼？

    然而惊讶只是瞬间的，她很快就保持住了淡然的表情，回转身又朝他行了一礼，这才离开书房。

    楚云间盯着她面不改色的模样，眼底掠过冷讽，她也该庆幸，她是个女孩儿。

    否则……

    而沈妙言跨出书房，却看见顾钦原等在外面。

    她垂下眼帘，既不知他将刚刚那些对话听到了多少，也不知他对她的做法有什么意见。

    但是，无论他抱着怎样的意见，她都不会在乎。

    因为四哥将控制局势的担子交给了她沈妙言，而非他顾钦原。

    顾钦原眼角余光瞥了眼她的背影，眼底多了些讽刺，这小姑娘到底初出茅庐，做事还不够圆滑。

    楚云间禁止楚国与赵国互市和贸易，若她能搜集统计出楚国国库因此导致的税收损失，将这个数目呈报给楚云间，即便不答应交出海盐垄断的权力，楚云间也必然会重开贸易。

    他冷哼一声，进了书房。

    沈妙言不知道这人的想法，出了宫后便马不停蹄直奔花府。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花府中一派欣欣向荣之色，看得出这家的主人大约心情是极好的。

    花容战身着白色素纱劲装，刚练完一套枪法，正坐在花园亭子里喝凉茶。

    沈妙言被侍女领进亭子，笑道：“你竟也有不穿红衣服的时候。”

    花容战示意她坐，亲自给她倒了杯茶：“你怎么有空过来找我玩儿？府中的事可都处理好了？若是不会，我再派个得力的管家去帮你。”

    “那倒不必。”沈妙言端起茶闻了闻，茶味鲜香，乃是今年的新茶。

    她放下茶盏，将刚刚宫中的事儿说了一遍。

    花容战随手抓起一缕长发往指间缠绕，一派妖娆模样：“我虽从不插手商号里的事，却也知道，海盐业每年利润极为可观。你把这条线交给楚云间，钦原若是知道，怕是要生气的。”

    “他就在外面偷听，我出来的时候，也没见他脸色有多难看。”沈妙言喝了口茶，“说起来，他每次都端着那张冰山脸，我都习惯了。”

    花容战忍不住笑了，颇为得意：“怎么样，所有人当中，还是我待你最好吧！日后若是与你家四哥成了亲，可得多多在他面前为我美言。”

    沈妙言斜了他一眼，只继续喝茶。

    花容战望了望四周，忽然献宝似的，从怀里取出一只香盒递给她：“这可是好宝贝，送你了！”

    沈妙言放下茶盏，好奇地接过：“这是什么？”

    “比欢情香更加厉害的欢情香！”花容战笑得狡诈，“男子闻久了，可压抑住内力，叫他反抗不了！沈丫头，别说我没帮你……”

    沈妙言：“……”

    解决了花家的贸易问题，沈妙言心情大好，处理起其他事务，也更加得心应手起来。

    这些天，她还收到了从西南寄来的信，是四哥的平安信，依然只有寥寥数字：一切安好，勿念，六月中旬返京。

    她盘膝坐在软榻上，盯着手中的信，有些发呆。

    四哥向来说到做到，他说六月中旬回来，那就一定是六月中旬回来。

    只是，他为何敢这样肯定地承诺呢？

    楚云间是不会轻易放他回京的。

    她想不明白，便回到东隔间，将信好好折起来，放进床头的一只锦盒里。

    这锦盒里盛放的大抵都是四哥给她的东西，如零碎的信件、空了的种生花碗，还有七彩玲珑珠、青鱼珠，以及她自己的蓝月光石。

    于她而言，这些都是宝贝。

    她又望向床头立着的摩喝乐乌木雕象牙像，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眼中都是怀念。

    眼见着便是端午，拂衣一大早就准备了青粽等物，各种馅儿的都有，供沈妙言挑选。

    沈妙言在花厅随意用了两个咸肉蛋黄粽，吃完后，一边净手，一边问道：“府中端午节的赏钱可发下去了？”

    拂衣笑道：“一早就发了，丫鬟们每人二两银子并半匹绫罗，侍卫们每人十两银子并两双新靴子，府中人都高兴着呢。”

    “那就好。”沈妙言低头笑了笑，白嫩的手指在水中调皮地弹了弹。

    宫中的端午宴会设在中午，她将府中这一个月的开支核算了一遍，才乘坐黑金马车赶往皇宫。

    此时宫中早已热闹非凡，命妇贵女们身着锦衣华裳，来往于宫中的巷道间，有的手持团扇，谈笑风生地跟在领路的宫女身后。

    沈妙言坐在黑金马车内，透过黑色薄纱车帘，面无表情地扫视过这些女人，眼底都是轻视。

    这些女人看着一团和气，实际上心里的龌龊心思，一个比一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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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堂而皇之地袒护沈妙言

    马蹄声和车轱辘声让这些女子纷纷望向那辆马车，不由震惊，黑金马车向来是君天澜的专属车驾，可君天澜如今已遭贬谪，那么马车内坐的人，又会是谁？

    春末夏初的风将薄纱窗帘吹起一角，莹白如玉的侧脸呈现在众人眼中，有人立即认出，那是沈妙言。

    她端坐在车内，目不斜视，周身尊贵的气度风华，较从前更加出众。

    仿佛，她才是这宫中的皇女。

    这些女人目送她远去，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前方的巷道上，董氏才啐了一口，没个好脸色：“呸，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周围的人虽都没出声儿，可心底却都暗暗赞同董氏的话。

    华氏扶着沈枫的手，继续朝前走：“枫儿可恨那马车里的女人？”

    沈枫垂着眼帘，她嫁给夏侯铭数天，面庞比未出嫁时还要红润许多，看的出来养得极好。

    她听着华氏的话，声音平静：“为何要恨？”

    华氏横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拧了把她的腰：“她很有可能就是害死你姨娘的凶手！你得恨她才是！”

    沈枫听着，不有腹诽，不是很有可能，沈妙言她，就是凶手。

    可她不愿意被华氏利用，便软绵绵回答道：“娘说的是。”

    华氏盯向她，这个庶女比沈榕还叫她不喜欢！

    沈榕未进宫时，起码晓得听话，而沈枫，面上柔柔弱弱，可她却知道，她比谁都要倔强！

    当真是根眼中钉！

    她压下对沈枫的不满，继续朝前走。

    沈妙言来到承庆殿，坐了一会儿，朝廷官员及其家眷们便都到齐了。

    楚云间携着沈月如及后宫嫔妃过来，众人纷纷离席，口呼万岁。

    沈妙言深知如今四哥不在，乃是韬光养晦、忍辱负重的时候，便也不例外，夹在女眷中朝楚云间行屈膝礼，面容沉静如水。

    楚云间的目光扫过众人头顶，最后在沈妙言发心上顿了顿，笑道：“众爱卿免礼。”

    他和沈月如坐下，众人才起身跟着入座。

    沈妙言对面的董氏揉了揉肚子，盯着沈妙言，满脸怨愤。

    她上次在承恩寺拉了一下午肚子，被不少认识的夫人看到，可谓是丢脸至极。而这一切，不消多想，便知是沈妙言这死丫头指使她的丫鬟干的。

    她紧紧盯着沈妙言，这死丫头好巧不巧偏偏坐在他们家对面，定然是为了勾引自己的儿子，意图攀上高枝儿嫁到他们家。

    她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儿，正恨得咬牙切齿时，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儿子正傻乎乎地盯着沈妙言笑，更是恼怒，“砰”一声将茶盏搁到桌案上，起身朝楚云间和沈月如行了个礼：“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臣妇有事起奏。”

    楚云间将视线从沈妙言身上收回来，笑道：“但说无妨。”

    “皇上，沈妙言乃是罪臣之后，从前三番四次参加宫宴，乃是看在国师君天澜的面子上。如今君天澜护驾不利，被贬为西南郡守，沈妙言她，又凭什么来参加宫宴？求皇上将她驱逐出去，以全宫中法纪。”

    她掷地有声，好似全然是为了法纪着想。

    楚云间眸中含着点点笑意，别有深意地扫过韩家人，但见韩叙之面容涨成猪肝色，显然是没料到自己母亲会这样针对心上人。

    再看向沈妙言，这小丫头正慢条斯理地给她自己斟果汁，毫不理会殿中人异样的目光。

    于是他笑着开口：“韩夫人，你多虑了。妙言今日参见宫宴，乃是奉了朕的旨意。”

    说着，威严的目光扫视过所有人，脸上的神情渐渐郑重起来：“妙言性子纯善，与她父亲犯下的罪没有丝毫关系。朕不希望，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罪臣之女’这四个字。妙言她出现在这里，是以西南郡守妹妹的身份，诸位爱卿可听明白了？”

    众人面面相觑，皇上这是……堂而皇之地袒护沈妙言？

    然而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拱手称是。

    沈妙言瞥了眼董氏吞了苍蝇般的表情，心中十分痛快。

    午宴过后，大殿中上了歌舞，沈妙言觉着无趣儿，便以更衣的名头起身离席。

    她对皇宫十分熟悉，独自走到无人的九曲长廊处，凭栏远眺宫中景色，不由感叹宫中春景虽美，可惜宫人们被关在深宫，赏了这许多年同样的景色，怕也是会厌烦的吧？

    她正罕见地伤春悲秋之时，楚随玉摇着折扇从背后靠近她：“三小姐。”

    沈妙言身子一僵，回过头时，对方已经走到她身边，笑容不达眼底：“你仇人众多，独自待在这里，就不怕被杀人灭口？”

    沈妙言收回视线，这个男人在她面前，越发不掩饰他身上那股煞气了。

    她不禁微笑，“有王爷做护花使者，我又怎么会怕被人暗杀？”

    楚随玉偏头看她，她小脸晶莹雪白，鼻**翘，唇瓣红润，长成这样，当真是妖孽。

    看着，便轻轻一笑，抬扇勾起她的下颌：“若是本王暗杀你呢？”

    “我对王爷还有用处，王爷舍得？”

    楚随玉盯着她那双琥珀色的双眸，眼底神色更深了几分。

    微风从长廊中拂过，他忽而笑道：“你这样的美人，即便有朝一日对本王没了用处，本王自然也是舍不得杀的。”

    沈妙言挪开脸，漫不经心地注视着茵茵荷塘：“你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皇兄他，对你很呵护。”楚随玉紧盯着她的眼眸，斟酌着用词，“你，还恨他吗？”

    闻言，沈妙言不禁勾起一道冷笑。

    若是她回答不恨了，她毫不怀疑，这个男人会直接将她杀了丢荷塘里。

    “还恨吗？！”见面前的女孩儿但笑不语，楚随玉蹙眉，又问了一遍，双眼眨也不眨，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沈妙言偏头看她，唇角的笑容意味深长，“他害我家破人亡，你说我恨不恨？”

    像是得到满意的答案，楚随玉周身的暴戾气息逐渐消失，重又变回那个温润如玉、流连花丛的闲散王爷，“你的确该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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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她不能留了

    沈妙言盯着荷塘中成群结队的锦鲤，两人之间重又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楚随玉再度开口：“如今御史府与夏侯家连成一线，沈泽深受皇兄重视，想要对付他们，可谓难上加难。”

    沈妙言把玩着腰间垂挂的流苏璎珞，淡淡道：“那就从张家下手。”

    “张岩为人谨小慎微，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想要抓住他的尾巴，同样不容易。”楚随玉摇着折扇，眉心微蹙。

    沈妙言踌躇片刻，偏头望向他的双眼：“晋宁王，有时候我在想，你到底是为了自身的安危，才意图将楚云间从皇位上拉下来，还是为了你自己能够坐上那张位子？”

    楚随玉沉默半晌，微微一笑：“三小姐难道不想本王坐上那个位置吗？本王答应你，若能登大宝，本王愿意为你的父亲平冤昭雪，还你一个公道。”

    沈妙言搭在红漆栏杆上的手微微收拢，琥珀色瞳眸中闪烁着光点。

    这个条件很诱惑，楚随玉太懂如何收买人心了……

    微风拂过，将楚随玉身上的酒气和水池中的荷香送到沈妙言鼻尖，四周寂静无声。

    她正要说话，偏过头看楚随玉的刹那，眼角余光却瞥见拐角处，一角暗红色衣袖。

    她心头一凛，毫不犹豫地给楚云间使了个眼色。

    楚云间瞬间会意，身形一动，不过眨眼间，就去到拐角处，将那人捂住嘴拖了出来。

    沈妙言瞳眸骤缩，这人是，华氏？！

    华氏拼命挣扎，楚随玉与沈妙言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慌张。

    沈妙言双手紧紧攥起，朝四周看了看，低声道：“人不能留了。”

    刚刚那些话，若是被华氏传出去，她和楚随玉九条命也不够赔的！

    楚随玉显然同她想的一样，眸光寒光乍现，大掌紧紧捂着华氏的口鼻，不让她呼吸。

    华氏意识到这两人是要自己的命，顿时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挣扎起来，她长长的指甲从红漆扶手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痕迹。

    她在空中挥动着双手，使劲去抠楚随玉的手背，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抓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妙言蹙眉，往四周看了看，旋即示意楚随玉跟她来。

    她将楚随玉带离那条长廊，去到一个更加荒僻的水亭子里，这儿显然很少有人来过，荷塘上全是枯枝败叶，明明是春夏之交，景色却萧条至极。

    华氏已经不再挣扎，楚随玉松开手，几经确认她是真的断了气，才准备将她从亭子里扔到荷塘中。

    沈妙言拦住他，掏出帕子，将华氏手指甲里藏着的朱漆和皮屑血迹一一清除干净。

    楚随玉望了眼自己被华氏抓破皮的手背，有些庆幸沈妙言的细心。

    等确定没留下任何痕迹，沈妙言才示意他将人丢进荷塘。

    两人沉默无声，匆匆沿着九曲回廊折返回去，谁知刚走到刚刚待过的长廊，就听见隐隐有脚步声响起。

    沈妙言望了眼扶手上那些被抓花的红漆，咬住唇瓣，冷静地剥开自己的衣襟，朝楚随玉使了个眼色。

    楚随玉立即会意，将沈妙言推到扶手上，让她面朝荷塘趴在扶手上，自己用双手环着她的身子，做出一副轻薄她的姿态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得出有很多人过来。

    沈妙言冷静地伸手去挠那漆木扶手，在华氏挠出的痕迹上又添了许多，才压抑住声音，故作痛苦道：“王爷，求您别这样！”

    楚随玉刻意弄乱她的头发，一手捏着她的下巴，一手顺势去解她的腰带，隔着薄薄的布料，在她的身体上摩挲流连，语气轻佻至极：“不要哪样？本王看上你，是你的荣幸！”

    以楚云间为首的众多人走出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一出戏。

    楚云间负手而立，紧盯着扶手边的两人，雅致俊朗的面容上依旧噙着笑容，只是这笑容看起来更似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他身后，众人神色各异。

    沈月如紧攥着帕子，秋水剪眸中满是不悦。

    刚刚母亲的贴身丫鬟匆匆跑到承庆殿，大叫着不好了，说是出了大事，御史夫人请所有人过去。

    如今他们来了，看到的就是晋宁王轻薄沈妙言这幅画面。

    带着金色甲套的手紧紧攥住绣帕，沈月如满脸不悦，不过是出艳戏罢了，竟也值得母亲如此兴师动众？

    “你到底想让皇上看什么？”她怒视着那报信的丫鬟，冷声开口。

    栏杆旁的两人身子微微僵了一下，沈妙言紧紧抠着扶手，后背隐隐有冷汗沁出。

    不知道华氏的丫鬟，有没有听到那些话……

    那丫鬟连忙跪下，慌慌张张地开口：“奴婢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夫人就只是让奴婢去请皇上过来。”

    沈妙言悄悄松了口气，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人也放松了些，直接将她翻了个面儿，双眼朦胧地想来亲她，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唇瓣，俨然是酩酊大醉的模样。

    眼底闪过冷讽，她立即哭出声，柔柔弱弱地想推开他，见怎么也推不开，便转向楚云间：“皇上，救命！”

    楚云间一怔，心底蔓延开的怒意被这一声软软的呼唤所打消，竟莫名的，有些欢喜。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上前，一脚将楚随玉踹到地，“不知上进的东西！皇宫中，也由得你如此乱来？！”

    楚随玉想要爬起来，最后却仿佛是醉的爬不起来了，就那么大喇喇地躺在地上，呼呼睡了过去。

    楚云间见沈妙言衣衫凌乱，心疼不已，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冷着脸转身准备离开。

    沈月如拦住他，笑道：“皇上，王爷他必定是看上了妙言……这么多人看到妙言被他轻薄，妙言的清白也算是没了，依臣妾看，不如皇上将她赐给王爷？”

    楚云间冷厉地视线盯向沈月如的脸，沈月如心中一咯噔，不敢再多言，只得让开。

    众人眼见着皇上走了，便也逐渐散去。

    沈榕静静站在不远处，她自打失去孩子，便瘦了许多，看起来形销骨立，连身上那套华丽的宫装也支撑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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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太亮了，我睡不着

    她缓步走到沈月如身边，笑容满是讽刺：“皇后娘娘，皇上如此不给您面子，您真是可怜呐。”

    沈月如微微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再如何可怜，本宫依然是皇后。”

    “皇后又如何，六宫之主又如何，皇上眼里心里，都只有沈妙言一人！你我以及后宫诸多姐妹，不过都是皇上用来平衡前朝的玩物罢了！”沈榕冷声，“只要除掉沈妙言，咱们姐妹，才能有出头的机会。”

    沈月如盯着她，她微微一笑：“我与姐姐斗了这么多个月，不过是自相残杀罢了。咱们真正的敌人，该是沈妙言，姐姐知道的。”

    微风拂面，沈月如缓缓露出一抹轻笑：“你说得对。”

    ……

    乾和宫，仪元殿。

    楚云间将沈妙言放到龙榻上，见她衣裳已经破损，便吩咐宫女去拿一套新的衣服过来，又亲自端了水盆，拧干帕子，给她将双手和指甲擦拭干净。

    沈妙言眸色复杂，楚云间这是……浪子回头？

    等擦完手，他让宫女换了干净的水进来，又给她将小脸擦拭干净，摸了摸她的额头：“被吓坏了吧？就在这儿睡一会儿午觉，朕守着你。晋宁王，朕会罚他闭门思过的。”

    沈妙言一言不发，他扶着她躺下去，给她掖好被子，自个儿坐到不远处的书案后，翻看起李其送进来的折子。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屋内很明亮。

    沈妙言偏头看了会儿楚云间，淡淡道：“太亮了，我睡不着。”

    楚云间闻言，示意守在门口的宫人将门掩了，又亲自走过去将龙床上的帐幔放下，连带着绸纱窗帘也一并放下。

    屋中的光线昏暗下来，沈妙言悄悄挑开帐幔一角，看见身着龙袍的男人坐在桌旁，他没法再看折子，便只静静注视着床榻。

    与他的视线对上，她连忙放下帐幔，许是尴尬，心跳得有些快。

    她闭上眼，想让自己休息一会儿，可始终能察觉到那注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无法忍受，便滚到床榻里侧，扯过明黄色的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地蒙起来。

    ……

    一觉睡醒已是傍晚，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掀开帐幔，只见那个男人仍旧坐在圆桌旁。

    楚云间见她醒了，起身走到床前，将帐幔勾上床侧的金钩，“晚上想吃些什么？”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与她是成婚多年的夫妻。

    沈妙言揉了揉眼睛，“我该回去了。”

    楚云间将窗帘拉起，闻言，回过头看她：“天色已晚，回去做什么？你从前住的偏殿，里面的东西朕从不许人动过，每日都有人打扫，你今晚就可歇在那儿。”

    沈妙言正要说话，李其满头大汗地闯进来，“皇上，御史夫人找着了！”

    她眉心一跳，就听到李其哭丧着脸接着道：“一个宫女儿在清荷亭外的池子里发现了御史夫人，侍卫们抬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泡的发白了！”

    楚云间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怎么回事？”

    “御医检查过，说是窒息而亡。皇后娘娘坚持要求请仵作入宫验尸，御史府的人全都进宫了，清荷亭那边已经闹成一锅粥！”

    “朕知道了。”楚云间说着，回头望向坐在床上的女孩儿，她和楚随玉所待的长廊，很靠近清荷亭……

    沈妙言将他眼底的疑虑看得分明，扬起下巴：“怀疑我，也得拿出证据来。”

    楚云间什么都没说，抬步往清荷亭而去。

    沈妙言坐在昏暗里，她自信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不会有人查到她头上的。

    她低下头，盯着微微颤抖的指尖，脑海中蓦然出现华氏临死前，那双死死瞪着她的双眼。

    她努力想让指尖的颤抖平息下来，却无论如何也静止不住。

    半晌后，她抱起枕头，发泄似的，重重砸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喘息着，琥珀色的瞳眸，闪烁出赤红的嗜血光泽。

    她紧紧攥住拳头，起身走到圆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许是凉茶浇灭了心中的火焰，她的指尖已经不再颤抖，晶莹红润的唇角咧开一个优雅的弧度，媚眼中的嗜血光泽一重更盛一重。

    她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她花了小半个时辰，在殿中好好梳洗了一番，换上崭新的衣裙，抬步推门而出。

    殿门口守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宫女，看得出来都会些拳脚功夫。

    见沈妙言要出去，四人连忙拦住她，为首的轻声道：“沈小姐，皇上有吩咐，不许您离开这里。”

    “听闻我婶婶死于非命，想来我那位皇后堂姐定然十分伤心，我想去探望她。”沈妙言声音平静。

    四个宫女面面相觑，却还是不敢让开。

    沈妙言耐着心问道：“他离开前，是怎么吩咐你们的？”

    “皇上说外面不安全，要奴婢们守好您，不许您出仪元殿。”

    沈妙言心中了然，楚云间大约是怕沈月如对自己下手。

    可即便沈月如不来找她，她也要去找沈月如的。

    于是她笑道：“我只是去探望堂姐，你们若是不放心，跟着保护我就是。等他回来，我会同他说清楚的。”

    那四个丫鬟拗不过她，只得同意随她一道去凤仪宫。

    此时的凤仪宫寝殿内，沈月如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

    采秋与忍冬守在旁边，采秋轻声劝解她：“皇上疼爱娘娘，一定会查明真凶，为夫人报仇的。”

    “真凶是谁，他不是不知道。”沈月如闭着双眼，两痕睫毛阴影投洒在面庞上，更显面色苍白如纸，“他只是，下不去手……”

    她娘亲出事的地方，距离下午沈妙言和楚随玉所待的长廊并不远，凶手是谁，一目了然！

    她的父亲、庶弟和庶妹都还守在清荷亭，她实在无法面对那具尸体，几欲晕厥，楚云间才吩咐人，将她送回凤仪宫。

    她当着众人的面逼着他承诺给她交代，可时间过了这么久，都不见人回来禀报案情进展，可见，他是铁了心要偏袒沈妙言那个小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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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犯下的罪恶，被迫在梦中偿还

    她心中的苦涩更甚吞吃黄连，从头到脚将她湮灭，叫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寝殿中正沉默间，一名小宫女急匆匆进来，“娘娘，沈三小姐求见！”

    沈月如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眼底都是仇恨：“放她进来。”

    沈妙言带着那四名大宫女穿过珠帘，袅袅娜娜地走进来。

    灯火下，她身着白衣，腰间系着浅碧色绣锦鲤腰封，胸前垂着几根细细的发辫，瓜子脸晶莹剔透，眼尾透着一丝女孩儿特有的媚，看起来格外天真无邪。

    “堂姐。”她微笑着开口。

    “你来做什么？！”沈月如冷声。

    “堂姐的脸色好苍白，是生病了吗？”她说着，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月如，嗅着那淡淡的金盏香，笑得温柔，“婶婶才刚溺水而亡，堂姐莫要伤心过度，好好保重身子才是正经。”

    沈月如气不打一处来，示意采秋扶她坐起来，盯着沈妙言，重重地喘息：“你谋害婶母，罪不容诛！”

    “哟，堂姐这帽子扣得可有些大了，”沈妙言满脸无辜，“婶婶待我极好，我怎么会谋害她？再说，大家都看见我与晋宁王在一起，他可以作证，我与婶婶根本没有接触过。”

    她的话一点破绽都没有，可沈月如就是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儿，就是杀害她母亲的凶手！

    她只是，没有证据去证明……

    沈妙言笑得愈发嚣张，“堂姐，你好好养身子，如此才好参加婶婶的葬礼。”

    说罢，便往外走。

    沈月如怒不可遏，怒声道：“给我把这贱人拿下！”

    两名嬷嬷立即拦住沈妙言的去路，沈妙言小脸冷若冰霜，不过一个眼神，她身后的一名大宫女就上前，轻而易举便将那两名嬷嬷给制服。

    沈月如气得几欲吐血，沈妙言折回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扬手对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让满殿的人都惊呆了，谁都没有想到，这姑娘竟然敢掌掴当朝皇后！

    沈月如捂着通红的脸，同样不敢置信：“你居然敢打本宫？！”

    沈妙言伸手拽住她的头发，逼她同她对视，俯身一字一顿：“沈月如，咱们的较量，才刚开始！不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儿，我誓不罢休！”

    沈月如正要命令忍冬抓住她，却瞧见沈妙言的双眼中隐隐闪烁着血红色的光泽，那仇恨的光芒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一时呆住，竟忘了还击。

    沈妙言松开手，狂笑着离去。

    在经过一座古董架子前，还嚣张地将上面搁着的一只珐琅彩花瓶推倒在地。

    清脆的炸裂声响起，沈妙言眼角余光无意间瞥到沈月如，但见她脸色惨白，非常紧张地盯着地面。

    她心中奇怪，却也未作多想，只大步离开。

    沈妙言走后，采秋收拾了地面的花瓶碎片，没过多久，系着斗篷的沈榕匆匆赶了来。

    她望向床榻上面无血色的女人，淡淡道：“仵作检查了嫡母的尸体，发现肺部积水不多，判断嫡母并非是溺水而亡，而是在岸上窒息而死后，被人抛入荷塘。”

    忍冬端着一碗补汤过来，一勺一勺喂给沈月如，沈月如低垂着眼睫，慢条斯理道：“母亲她定是听到了什么话，才被杀人灭口。”

    沈榕在一张大椅上落座，犹豫许久，试探着道：“娘娘，你说，会不会是楚随玉与沈妙言联手了？”

    沈月如拿绣帕擦了擦唇角，抬起眼帘，淡淡道：“楚随玉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他能做什么？谋朝篡位吗？”

    话音落地，她和沈榕同时对视一眼，若楚随玉意图谋朝篡位，那么长廊里的调戏，不过都是他和沈妙言演出来的戏码罢了。

    寝殿中沉默的可怕，沈月如依靠着床头，沉吟片刻，轻声道：“打蛇该打七寸，沈妙言现在的靠山是皇上，若她失去这座靠山……”

    “此话何解？”沈榕好奇。

    沈月如苍白的唇瓣轻轻勾起，微微抬起下巴，秋水剪眸中满是阴毒，却并未说话。

    ……

    沈妙言今夜，宿在了皇宫。

    临睡前，她心情颇好，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帐幔顶部，扳着手指头念叨仇人名字：“楚云间，沈朋，沈月如，张岩，张璃……”

    在她的心里，这些人必须死，才足以偿还他们犯下的罪孽。

    她念了好几遍，才慢慢睡过去。

    然而这一夜睡得并不好，梦中，冲天火光拔地而起，高楼之上，残酷的火焰再度试图吞噬她，那些在火焰中若隐若现的人脸中，多了华氏的，她不停地尖叫，苍白肿胀的手甚至从火焰中探出来，妄图掐断她的脖颈。

    沈妙言尖叫着醒过来，浑身都被汗水打湿了。

    四周仍旧是不见边际的黑暗，她不停地发出尖叫声，缩到床角，双臂紧紧抱着身体，一双赤红血腥、弥漫着恐惧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守在门外的宫女以最快的速度禀报了楚云间，楚云间长发未梳，披着外裳赶过来，雕扇从里面反锁了，他撞开雕扇冲进去，将那个不停尖叫的女孩儿拥入怀中，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妙言，别怕，朕在这里！”

    宫女们连忙将殿中的灯火点起来，沈妙言渐渐回过神，紧紧抓着楚云间的衣袖，在他怀中痛哭失声，一张小脸憔悴至极。

    在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她犯下的罪恶，被迫在梦中一一偿还。

    她在潜意识里抵制杀戮，也许，她永远都不能再睡上一个安稳的觉了。

    楚云间安慰了她很久，直到天色渐明，沈妙言才含着眼泪，缓缓睡了过去。

    他命人在殿中点上安神香，又俯下身，摸着小姑娘满是冷汗的额头，双眸满是复杂。

    正当他凝视着这张小脸出神时，李其匆匆进来，禀报道：“皇上，皇后娘娘派人传口信，说是想见您！”

    楚云间将沈妙言额前被冷汗打湿的乌发，轻柔地捋到她的耳后，声音淡淡：“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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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朕不该爱她

    楚云间来到凤仪宫，沈月如正靠坐在床上，喝着忍冬熬好的汤药。

    她抬起眼帘，面色十分苍白：“皇上，恕臣妾身子不适，无法行大礼。”

    楚云间在榻边坐下，“无妨。采秋去乾和宫说，你想见朕？”

    沈月如微微颔首，眼圈通红：“皇上和臣妾都知道凶手是谁，臣妾知晓皇上爱她，可她的心里，却没有皇上的半分位置，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不过如此。”

    楚云间眼底都是不耐烦：“皇后请朕来，就为了说这些？况且，人证物证都没有，皇后这般指证旁人，恐怕不妥。”

    这话，是不否认他喜欢沈妙言。

    沈月如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浓浓的嫉恨，轻声道：“若晋宁王与妙言联手，说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恰好被母亲听见，这才遭毒手……也不是不可能。”

    楚云间面色一凛，沈月如柔弱无骨的小手搭在他的心口，声音越发的轻：“皇上，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只有臣妾，才是真心待您的。沈妙言她始终都在算计您的皇位，您的江山，您的性命……您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将您的皇位，拱手送给晋宁王？”

    说罢，似是嫌楚云间疑心还不够重，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又道：“君天澜一走，妙言她便上了晋宁王这条船，可见，她生性放/浪，朝三暮四。再加上臣妾听闻她与温倾慕交好，想来她必然是想做晋宁王的侧妃。”

    楚云间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素来多疑，本来只是认为昨天中午楚随玉与沈妙言只是意外，可经由沈月如提醒，他才察觉昨天的事，疑点颇多。

    若真如沈月如所说……

    他摩挲着腰间悬挂的玉佩，低垂下眼帘，为她将被子拢好，淡淡道：“此事朕自会调查清楚，皇后不必操心，好好安养身体。”

    “臣妾遵命。”沈妙言低下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轻笑。

    晌午时分，沈妙言起床梳洗完毕，收拾了东西打算出宫回国师府，却再度被门口那四名宫女拦住，其中一位上前，屈膝行了个礼，开口道：“皇上有令，在御史夫人之死调查清楚前，沈小姐不得出宫。”

    这是被沈月如吹了枕旁风，怀疑到自己头上来了？

    不是说会帮她铲除御史府吗？她不过弄死了华氏，这就是他的态度了？

    沈妙言望了眼远处巍峨的凤仪宫，冷声道：“带我去见楚云间。”

    “皇上在处理国事，不见人。”那宫女声音平静。

    沈妙言什么都没说，跨出门槛，径直往楚云间的书房而去。

    四名宫女对视一眼，连忙去拦她，可沈妙言力气大得很，她们又不敢弄伤她，一来二去的，最后竟被她走到书房前，被她们死死拦住，才没能闯进去。

    沈妙言气急，对着紧闭的隔扇大喊出声：“楚云间，你给我出来！我要出宫，你听见没有？！”

    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目，她站在台阶上，拼命想往前跑，可那四名宫女牢牢攥住她的胳膊，她竟无法往前走上半分。

    “楚云间你这个杀千刀的，你说话不算数也就罢了，如今还不让我出宫，你凭什么不让我出宫！”她怒吼出声，言语之间都是对楚云间的挑衅，吓得那四名宫女连忙低头，只当没听见。

    她还要再骂，书房的隔扇吱呀一声打开，李其端着拂尘跨出门槛，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皇上正在处理国事，再闹，宫规伺候！”

    沈妙言气得不行，高声道：“我要见他！”

    “皇上国事繁忙，岂有空见你！把她拖走！”李其说着，重新返回书房，还不忘将隔扇掩上。

    那四名宫女得了命令，不由分说地将沈妙言往偏殿那边拽。

    沈妙言死死盯着书房，全然没有意识到，她和楚随玉的联盟，已经被人识破。

    此时的书房内，燃着上好的熏香。

    楚云间靠坐在大椅上，微阖着双眼，声音清冷：“把她弄走了？”

    “是，已经弄走了。”李其卑躬屈膝回答道。

    沉默良久，楚云间像是自言自语：“朕看错她了，朕不该爱她……她可以算计朕的性命，却不该算计这楚国江山。楚随玉，器量狭小，毫无大局观，他没本事坐稳这张皇位。”

    李其悄悄抬眼看他，试探着道：“皇上，容老奴多嘴，沈妙言她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平白惹皇上烦心！”

    楚云间沉吟半晌，淡淡道：“传旨去晋宁王府，晋宁王端午宫中失态，责令禁足。”

    “期限是……”李其问得小心翼翼。

    楚云间不语。

    李其低下头，应了声“嗻”，便去办了。

    他走后，一名小太监进来，说是顾大人和状元郎到了。

    前些时日的春闺考试中，沈泽会试殿试皆是第一，被楚云间钦点为今年的新科状元。

    楚云间抬手，李其示意那小太监将人请进来。

    顾钦原与沈泽跨进门槛，一同拱手行礼。

    楚云间仍旧没有睁眼，声音透出疲倦：“二位皆是朕信赖的左膀右臂，你们认为，沈妙言该如何处置？”

    两人的视线皆都盯着鞋尖，闻言，沈泽望向顾钦原，顾钦原声音淡漠：“沈妙言搅动京城局势，微臣以为，合该诛杀。”

    “顾卿还真是心狠……”楚云间慵懒地靠坐在椅背上，仍旧阖着双眼，唇角却缓缓勾起一道轻笑，“沈泽，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沈泽斟酌着用词，踌躇半晌后，拱手道：“启禀皇上，无论是朝中还是民间，仍有不少人感念沈逸席过去建立的功绩。若诛杀沈妙言，皇上难免背负骂名。依臣所见，不如将她以侍妾身份赐给大臣，如此，也可拉拢人心。”

    “赐给谁？”

    “臣以为，承议郎韩叙之，乃是上佳人选。”沈泽低垂着眼睫，睫毛遮掩住了眼底的精光与算计。

    韩夫人董氏恨沈妙言入骨，若是沈妙言以侍妾身份进韩家，董氏必然会对其百般揉捏。

    只有沈妙言受尽世间所有折辱，才算为他娘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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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掌掴

    他想着，声音越发镇定：“世人都知韩大人对沈妙言情根深种，如此，一可令韩大人对皇上更加忠心，二可让皇上贤名远播。三，只有沈妙言活着，才可拿她威胁君天澜，令他在西南不敢轻举妄动。”

    楚云间缓缓睁开眼眸，眼底一片薄凉：“宣韩叙之进宫。”

    ……

    此时的沈妙言，并不知道楚云间和沈泽已经擅自对她的去处做了决定。

    她在偏殿坐着，独自生了会儿闷气，便又起身往外走。

    她穿过长廊，那四名大宫女如影随形，生怕她跑了似的。

    百无聊赖中，她走到御花园，此时正是春夏之交，园中亭台楼阁掩映在苍翠的草木间，随处可见烂漫至极的鲜花。

    溪水潺潺，面容姣好的宫女们来来往往，十分热闹。

    远处是一片大湖，波光粼粼，景致极好。

    她穿过湖面上的九曲回廊，在湖心亭坐下，白了眼这四名宫女，颇为嫌弃地开口：“我渴了，去给我拿些水来。”

    四人只是站着不动。

    “我不会逃跑的。”她皱眉。

    四人低着头，依旧不声不响。

    沈妙言更气，转身趴到栏杆上，眺望远处湖面，心中颇为焦急。

    她进宫前吩咐过，府内事宜都听顾明和拂衣的，府外事宜都听李斯年的，本以为安置得很是妥当，可真正离开，却又觉得不放心。

    怪不得四哥从前，在很多事上也总是亲力亲为。

    她正托腮凝思，身后忽然传来小太监的唱喏声：“皇后娘娘驾到、沈婕妤驾到！”

    她回头去看，沈月如与沈榕正穿过九曲回廊，往这边走来。

    她们带了不少宫女嬷嬷，两名小宫女小跑着上前，将石凳擦拭干净，垫上绣帕，两人才落座。

    其他几位宫女将茶果点心摆到石桌上，又为二人斟了茶。

    此时湖面上的风很是和煦怡人，沈月如品着香茶，秋水剪眸含笑凝视沈妙言，“这还真是巧了，本宫不过出来逛逛园子，就碰到妙言。”

    沈榕也跟着笑：“妙言，见到皇后娘娘与本婕妤，为何不行大礼？”

    沈妙言的目光转向一旁，长亭的出口只有一个，此时已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嬷嬷堵住。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这两个堂姐已经联手，今日是来寻仇的。

    她攥着衣摆，视线又扫过站在旁边的四名宫女，楚云间对她的态度已经改变，这四名宫女，不知道是否还会保护她？

    沈月如盯着她沉思的模样，端庄秀美的面庞上，噙起一抹雍容淡笑：“本宫这堂妹不懂礼数，秦嬷嬷、桂嬷嬷，你们去教教她。”

    她身后两名身材高大的嬷嬷会意，立即上前，直接抓住沈妙言的两只手将她扯到石桌旁，沈妙言挣扎不过，被人从背后狠狠一脚踹到膝窝，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秦嬷嬷冷笑道：“沈三小姐，见到皇后娘娘，该磕头问安，口呼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妙言仰着脸，小脸上满是愤怒，恶狠狠瞪着沈月如，紧咬住嘴唇，不肯开口说半个字。

    沈月如也不恼，含笑同沈榕对视一眼，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缓慢地浇到沈妙言脸上：“堂妹，快说啊，本宫还等着呢。”

    沈妙言想要避开那些茶水，却被一名嬷嬷按住脑袋，不许她挣扎开去。

    那些茶水顺着她的下巴滑落，打湿了她的衣襟，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沈榕眼底都是冷意，此刻她已忘记过去沈妙言是怎样帮她的，她已忘记她的孩子其实是沈月如害死的，她将满腔的怨愤都推到沈妙言身上，因此那张美丽年轻的脸上，狰狞的恨意挡也挡不住。

    她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妙言，冷笑道：“你一定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吧？”

    说罢，扬手就是一巴掌。

    沈妙言被打得小脸偏向一旁，她双眸赤红，紧咬住唇瓣，死死不肯出声。

    沈月如示意沈榕到石凳上坐下，自己转向沈妙言，伸手握住她的面颊，一字一顿：“昨晚，你扇本宫的那一耳光，本宫永生难忘！”

    沈妙言笑得明媚：“是吗？能被你如此惦念，堂妹我荣幸之至。”

    沈月如本想在她脸上看见害怕，可她笑得这样灿烂，叫她顿时怒火中烧，她松开手，眼眸阴毒：“秦嬷嬷，掌掴五十！”

    “是！”

    秦嬷嬷立即挽袖，乐颠颠地走到沈妙言跟前，毫不犹豫地朝着她的脸打了下去。

    她们这些奴才，向来被主子们踩在脚底，动辄打骂。

    于她们而言，深宫中无以为乐，因此欺辱比自己更低下的人，便成了她们的乐趣。

    秦嬷嬷扇得很用力，不过才两巴掌，沈妙言的面颊已经通红通红。

    那四名宫女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救人。

    李公公早上发了话，只叫她们看好这姑娘，别叫她死了就行，并未说能不能受伤。

    几个眼神接触，她们便同时低头，一动不动。

    而此时的大湖边缘，楚云间携顾钦原等人，正散步而来。

    韩叙之眼尖，一眼瞧见湖心亭的人，顿时睁大眼睛：“皇上，亭子里的人，不是妙言吗？”

    楚云间看过去，只瞧见一个嬷嬷正在用力扇沈妙言耳光，他的皇后与婕妤，则坐在旁边笑。

    手指倏然收紧，指关节白的可怕。

    他几乎想也没想，就大步往湖心亭走去。

    沈泽瞳眸渐深，不悦地瞥了眼韩叙之，跟了上去。

    “住手！”

    秦嬷嬷打了不过十下，楚云间快步进来，猛地一脚将她踹开。

    她的脑袋重重撞到石桌边缘，发出一声巨响，随即跌坐在地，双眼圆睁着，血液顺着她的额头蜿蜒到鼻翼，黏黏稠稠地淌落到衣襟上，便再没了动静。

    凉亭中的宫女们发出倒吸气的声音，两名暗卫不知从何处现身，将秦嬷嬷的尸体提起来拖走了。

    另一名嬷嬷不敢再抓沈妙言，连忙松开手。

    楚云间在沈妙言身边蹲下，将她拥进怀中，低头看去，那张晶莹剔透的瓜子脸此时全是掌印，红得几乎能滴出血，嘴角边，还有一行血液缓缓渗出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明明疼痛至此，她那双猩红的眼却紧盯着沈月如和沈榕，像是要将这两个女人的相貌深深烙印进心底，要她们百倍偿还她们犯下的罪恶。

    这样的眼神充满了杀戮与兽性，令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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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号咱们四哥强势回归！五十章爆更稿已经准备好，甜到你们长蛀牙！大家的书币准备好了咩~~等着十七号（也可能是十八号，具体看编辑大大通知）的爆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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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我恨不得她去死

    他的心疼得厉害，完全将刚刚的筹谋抛到脑后，晃了晃她，轻声呼唤：“妙言！”

    端坐着的沈月如眸光深沉，望了眼石桌边缘秦嬷嬷留下的血迹，又看向楚云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在乎沈妙言与晋宁王勾结的事了吗？

    韩叙之望着将沈妙言抱在怀里的楚云间，脸色极为难看。

    皇上刚刚还在书房里说，要将沈妙言赐给他，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多人看见他抱了妙言，他还怎么让妙言做侍妾？

    他韩叙之有很多爱好，唯独没有戴绿帽这个爱好！

    于是他上前，不顾楚云间，直接将沈妙言打横抱起，垂眸道：“皇上，妙言妹妹受伤了，臣带她去看御医。”

    楚云间盯着他抱沈妙言的手，他以为他无法忍受这个女孩儿的算计，他以为他能不爱这个女孩儿，可亲眼看着她被人打，亲眼看着别的男人抱她，他竟然根本……

    无法容忍！

    嫉妒犹如荆棘藤蔓在他的心间野蛮生长，他不顾君臣礼仪，直接从韩叙之怀中夺过沈妙言，冷声命令：“传院判到仪元殿！”

    说罢，便大步往湖心亭外走去。

    韩叙之双手空落落的，紧盯着他的背影，眼中都是不可置信。

    沈泽脸色也不大好看，可楚云间是皇帝，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沈月如满脸不自在，她还是低估了那小贱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她失策了……

    乾和宫仪元殿，院判开了药，宫女们熬好后盛在木盆中，用帕子在药汁中浸透，稍稍拧干些，正欲往沈妙言面颊上敷，却被坐在床榻边的楚云间夺去，小心翼翼地擦拭上她的脸。

    沈妙言靠坐在床上，眼帘低垂着，在帕子触及到面颊时，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疼？”楚云间蹙眉，再度放轻手中力道。

    沈妙言抬眸瞟了他一眼，这男人阴晴不定，真是可怕。

    他来来回回给她敷了好多次，药水发挥作用，沈妙言才觉脸上那火辣辣的刺痛感才渐渐消失。

    她抬手摸了摸脸，语带嘲讽：“楚云间，我今日所受的罪，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

    楚云间脸色阴郁，他也不想如此待她，可她偏偏总是做出一系列他不高兴的事情来，惹他生气……

    若她肯乖乖的，等他彻底掌控楚国，拔除掉那些朝中奸佞，他一定给她后位，好好呵护她一生。

    她本就是他的未婚妻。

    沈妙言抬起眼帘，小脸上的巴掌印依旧醒目，她将声音放得尽量细弱，几近恳求：“我不想再在宫中受气了，楚云间，你放我回去吧？”

    “朕不会再让你受气。”楚云间那张雅致的面庞上满是怜惜，解下腰间的暖黄玉佩，轻轻塞进她的掌心，柔声道，“朕给你权力，宫中禁卫，你尽可调动，如何？”

    沈妙言低头望向掌心，这雕刻成龙纹的黄玉佩触手温润，她知道这玉佩意味着什么。

    见君王贴身之物，如见君王面。

    他说能号令禁军，那就一定能。

    而宫中禁军，多达数千人。

    纤细的手指缓缓握拢，琥珀色瞳眸静静凝视着玉佩，这样大的权力，真是叫人舍不得放开……

    楚云间见她不再提出宫之事，悬着的心缓缓放回肚中。

    他见沈妙言盯着玉佩出神，不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爱权势，却并没有爱到要为权势牺牲所爱女子的程度。

    若能用权势换这小美人嫣然一笑，于他而言，太值了。

    ……

    宫中秘药神奇有效，沈妙言的脸在四五日后，就恢复如初了。

    甚至，比从前更加白嫩柔软。

    她坐在梳妆台前，盯着菱花镜中的少女，试着勾起唇角，镜子里的女孩儿便也笑了，笑得天真无邪，率真可爱。

    她坐了会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镜中的少女逐渐变得阴郁起来。

    凉薄的目光越过菱花镜，落在多宝格上，那儿正摆着一只珐琅彩花瓶。

    珐琅彩，花瓶……

    脑海中，被遗忘的记忆骤然涌出，她想起花容战曾说过，庶叔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藏在了一只珐琅彩花瓶中。

    那是四哥找了好多年的东西。

    她想起那晚在凤仪宫，她故意推倒一只珐琅彩双耳瓷瓶时，沈月如慌张的脸色。

    她就说她为何慌张，原来是因为……

    她面无表情地起身，抬步往外走去。

    已经是五月中旬了，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她穿着素纱襦裙，外面罩着件单薄的水青色褙子，一路往凤仪宫而去。

    那腰间悬挂的暖黄色盘龙玉佩，垂着长长的明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摇曳，像是金色的水波。

    她走到凤仪宫前，这座宫殿修建的巍峨奢贵，琉璃瓦，朱红门，处处透着精致华美。

    有宫女出来，看见她独自站着，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跑去告诉沈月如。

    沈妙言微笑着，只身一人，跨进这深深的宫门之中。

    沈月如正在寝殿上妆，听见那宫女的回报，抿了口口脂，便扶着采秋的手，保持着华贵端庄的仪态，走到屋檐下。

    沈妙言穿过长长的宫道，一直走到正对凤仪宫寝殿的地方。

    台阶之上，沈月如睥睨着看她：“怎么，堂妹还没有被扇够耳光？”

    沈妙言小脸上挂着淡然纯真的笑，漫不经心地摘下花圃中一朵艳丽牡丹，琥珀色瞳眸透出一种慵懒与漫不经心：“宫中嬷嬷的耳光，尝过一次，就够了。”

    沈月如轻笑，“那你擅闯本宫的凤仪宫，可知是何罪？”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沈妙言捻着那朵牡丹，把玩片刻，似是觉得无趣，便将牡丹丢到地上，自个儿坐到花圃上，晃悠着双腿，阳光下的白净小脸格外清丽明媚，偏头看沈月如，“沈榕呢？”

    她说话很是随性，好似只是随口问问。

    沈月如扶着采秋的手紧了又紧，眼底满是疑虑，这小贱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犹豫半晌，她松开手，淡淡道：“自然是在她的长春宫，怎么，堂妹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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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藏在珐琅彩瓷瓶里的东西

    “是啊，我恨不得想她去死。”

    沈妙言说着，唇角噙起笑意，明明生了一张天真无辜的脸蛋，此刻的笑容却透着一丝邪气，令人不安。

    沈月如不想跟她在这儿废嘴皮子，冷声道：“把她给本宫赶出去！”

    侍立的宫女嬷嬷们纷纷上前，沈妙言摘下腰间的盘龙玉佩，高高举起：“凤仪宫禁卫何在？”

    这声音像是被早春的风漾开的池水，尽管软糯轻柔，可里面，却仿佛含着冰渣般，凉薄冷漠。

    那是一种摄人的冷意。

    守在角落的禁军抬眸，只见那玉佩折射出浅浅的阳光，龙纹十分清晰。

    他们认出那是天子的东西，不敢有分毫懈怠，连忙上前行大礼。

    凤仪宫的宫女嬷嬷们满脸震惊，不顾沈月如瞬间惨白的面色，连忙跟着行跪拜大礼。

    沈妙言坐在花圃上，垂下手，把玩着那枚玉佩，低垂着的眼睫遮挡住了瞳眸里的叹息。

    她轻轻晃悠着双脚，毫不在意面前跪了一片的宫人，只将那枚玉佩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纤细洁白的指尖轻轻拂拭过精致的盘龙纹，这就是权势的力量了，能叫人生，也能叫人死。

    能叫平头百姓瞬间青云直上前程锦绣，也能叫位高权重的官员瞬间丢了乌纱帽失去那泼天富贵。

    她将玉佩举到自己眼前，黄玉很是通透晶莹，乃是极佳的好玉。

    透过半透明的玉，她能够看到沈月如满脸的不甘和嫉恨。

    她放下玉，笑容天真：“堂姐，见此物犹如见君王，你为何还不下跪？”

    沈月如死死攥着锦帕，咬牙切齿道：“这玉，定是你从皇上那儿偷来的！”

    尽管她自己也知道这个推论并不靠谱，可她才是皇上的结发妻子，她如何能相信，皇上竟然把这样重要的信物交给一个外人？！

    皇上他，偏心太过！

    沈妙言将玉佩往空中抛弃，又含笑接住，“堂姐，你是要跪下行大礼，还是要和他当面对质？”

    说着，忽然歪头一笑：“对了，有桩事咱们好像都忘了，那年我在天牢，堂姐带着人想进去侮辱我，结果却被四哥打断，四哥命人……”

    她没把话说完，只笑得越发意味深长。

    沈月如双腿一软，采秋及时扶住她，才没让她跌倒在地。

    她紧紧盯着沈妙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那些黑牢中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再度涌入脑海，身体也似乎一阵阵酸疼起来。

    那件事，她以为君天澜和沈妙言都不会再提起了……

    她的眼中终于现出恐惧来，她颤颤走下台阶，闭上双眼，朝着沈妙言跪下。

    却在闭眼的瞬间，眼底再度闪过杀意。

    沈妙言，必须死！

    沈妙言对她的心理活动毫无兴趣，不理这些跪着的人，起身拾阶而上，径直闯进寝殿里。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她要做什么。

    整座凤仪宫，静得可怕。

    沈妙言独自在殿中翻找，却一无所获。

    她最后来到沈月如的床榻前，抱起床头一只珐琅彩花瓶，试着晃了晃，里面传出沉闷的声音。

    她试探着朝里面张望，这花瓶瓶口太深，她只隐隐看见里面是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她将花瓶口朝下，里面的东西却倒不出来。

    她蹙眉，仔细研究了一番，才发觉这花瓶竟是拼接而成，瓶口刻意做的比里面的东西窄小，似乎是为了防止人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舔了舔唇瓣，她不管不顾地将花瓶砸向地面，满地碎瓷片中，一只四四方方的物体暴露在空气之中。

    那东西四四方方的，被黄绸包覆，看着像是……

    印玺。

    她正要弯腰去捡，沈月如带着人冲进来，瞧见地上的东西，面色顿时可怖至极，不顾一切将沈妙言推开，把那个东西捡起来，慌张地塞进被子里，胸脯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

    她紧盯着沈妙言，勉强才保持住镇定：“把她抓起来！”

    凤仪宫寝殿的大门已经缓缓合上，沈妙言攥着那枚玉佩退到墙角，她知晓留在这儿的宫女嬷嬷都是沈月如的心腹，她们不会再看这枚玉佩的眼色。

    她很快被人制住，小脸紧贴着墙壁，采秋立即做了个杀人灭口的姿势：“娘娘？”

    沈月如还未来得及说话，寝殿大门忽然被人打开，沈榕带着人匆匆进来：“发生什么了？”

    “这小贱人发现父亲的秘密了。”沈月如冷声，端庄清秀的面容上，仍旧含着一丝后怕。

    沈榕自然不知道沈朋的秘密是什么，可是能让嫡姐如此紧张，定然是牵连全府的大事。

    若是沈朋垮台，她在宫中，也不会有好下场。

    想着，便笑道：“姐姐不必惊慌，您手下的忍冬不是素善医术吗？让她给这贱人喂下哑药，再挑断手筋，她就算想说想写，也无法表达出来！”

    这主意阴狠毒辣至极，沈月如也不想让沈妙言死得痛快，于是给了忍冬一个眼色，忍冬立即从袖袋里取出一包药粉，放进茶杯里融了，强硬地给沈妙言灌下去。

    几个嬷嬷松开手，沈妙言捂住脖颈趴在地上，伸手进嘴中，想将茶水抠出来，却又被人抓住双手。

    沈月如神色紧张，正要命人赶紧动手，外面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她惊恐地回过头，只见楚云间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侍从和太监们。

    威冷的目光扫视过这里，最后望向地上的女孩儿，他走上前，将她扶起：“这是在闹什么？”

    说着，注意到被沈妙言紧紧捏在手心的玉佩，那玉佩早已被汗水浸湿。

    他拿过玉佩，偏头盯向沈月如，“皇后，这是朕的信物。”

    沈月如面色苍白如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妙言试着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挣开楚云间，踉踉跄跄走到床榻前，猛地掀开被褥，那方明黄色绸缎包裹的东西，立即落入所有人眼中。

    楚云间起身，将那物体拿起来，眼中神色很是复杂。

    沈月如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皇上，您听臣妾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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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沈月如的哭求

    楚云间摩挲着那方物体，声音冷漠：“传朕旨意，皇后与沈婕妤失德，罚抄写佛经六十卷，禁足一月。”

    说罢，将那方物体递给李其，冷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今日之事，若敢透出去半个字，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众人全部跪下应是。

    沈妙言眼中全是失望，这就完了？！

    那东西明明看起来是沈月如的死门，为什么楚云间就这么简单地处理了一下？！

    竟还不准人说出去……

    她还没想明白，楚云间已经拥着她往凤仪宫外走去。

    她回过头，沈月如跪在地上，面色苍白，抖如筛糠。

    俨然是惧怕至极的模样。

    仪元殿。

    她被安顿在龙榻上，太医院院判亲自来问诊，最后无奈地对楚云间摇了摇头，拱手道：“皇上，这哑药霸道无比，恕微臣无能！”

    沈妙言盘膝坐着，面无表情。

    楚云间面色难看至极，“你说，连你也没有办法？”

    “是。”

    楚云间望向沈妙言，沈妙言垂下头，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的心狠狠抽疼了一下，怒声道：“把太医院所有人都给朕叫过来，若是想不出办法让妙言恢复声音，朕要你们好看！”

    那院判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皇上，臣的医术是太医院中最高明的，臣尚且无法解开这毒，其他同僚更是解不开啊！”

    “那就去京城，把市井里的大夫给朕请过来！”楚云间怒不可遏，上前一脚将那院判踹倒在地，“还不快去？！”

    院判连忙爬起来，道了声“遵旨”，作揖后退了下去。

    楚云间大步走回到床榻边，将沈妙言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柔声道：“妙妙，不要怕，朕不会叫你变成哑巴的！朕举倾国之力，遍寻天下神医，也绝不会让你有事！”

    沈妙言推开他，跳下床走到桌子旁，拿过毛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楚云间跟过去，看过那些字，眉头一舒，立即命令道：“来人，去把皇后身边的忍冬带过来！”

    守在门口的两名禁卫军立即应是，很快去办了。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忍冬便被抓了来。

    禁卫将她重重丢到偏殿里，她抬起头，沈妙言与楚云间正坐在面前的大椅上。

    她垂下眼帘，勉强支撑着跪好，声音平静：“奴婢给皇上请安！”

    “请安就不必了，把解药交出来。”楚云间冷声。

    “那哑药乃是奴婢的师父制作的，奴婢并不会解，天下也无人可解。”忍冬仍旧保持着平静。

    楚云间靠坐着，闻言，脸上那雅致俊朗的笑容便阴狠了些：“忍冬，朕耐心有限。”

    “世上的确无人可解。”忍冬仍旧面不改色。

    楚云间懒得再跟她废话，打了个手势，两名侍卫提着木棍走进来，毫不犹豫地往忍冬身上招呼。

    木棍打在皮肉上，发出极沉闷的声音。

    沈妙言静静注视着忍冬，她明明疼得龇牙咧嘴，却不肯叫唤一声。

    倒是难得。

    她垂下眼睫，随手拿过茶盏，慢条斯理地品起茶来。

    侍卫们打了十几棍，外面陡然响起一声唱喏：“皇后娘娘驾――”

    沈月如一把推开门口的太监，扶着采秋的手匆匆跨进门槛，素来端庄清秀的脸此刻皱成一团，直接跪在了忍冬身边：“皇上！忍冬她是臣妾的大宫女，您这是何意？”

    采秋将趴在地上的忍冬扶起来，也跪了下来，默默不语。

    “朕可以不追究你擅自出凤仪宫之罪，但是解药，必须交出来。”楚云间睥睨着沈月如，冷声开口。

    沈月如抱着忍冬，双眼一红，眼泪便淌了下来：“臣妾自知有罪，可解药，的确没有。”

    楚云间盯着她，似是再没了耐心，打了个手势，木棍便再度重重落在忍冬身上。

    采秋连忙抱住忍冬，然而那两名侍卫并未因她而停下动作，反而打得更加用力。

    沈月如哭得厉害，膝行到楚云间跟前：“皇上，您是要和臣妾撕破脸吗？您为了沈妙言，真要和臣妾、和御史府决裂？！皇上，这世上，只有臣妾才是真心待您的啊！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着想！”

    “为朕着想？！”楚云间将她踹开，冷笑出声，“若真为朕着想，大周的玉玺，为何不献给朕？！”

    大周的玉玺？

    沈妙言瞳眸微动，原来那件四四方方的物品，是大周的玉玺。

    可为什么会在沈月如这儿？

    或者说，为什么会在庶叔手上？

    而且，似乎在他们手中很久了……

    沈月如哭哭啼啼地攥住楚云间的袍摆，“臣妾只是想挑一个合适的机会献给皇上，臣妾没有任何私心！”

    楚云间根本不想看她这张脸，冷眼望向被打的忍冬与采秋，冷声道：“只要你能让妙言开口为你求情，朕就原谅你，也一并饶过她们！”

    这还是要她交出解药的意思……

    沈月如满脸泪痕，抬头去望沈妙言，对方正一脸淡漠地品茶。

    身后采秋哭得厉害，她回过头，只见忍冬与采秋的身上，渗出大片血迹来，将衣衫全部打湿。

    若是再打下去，两人怕都会没命。

    她第一次从心底里生出无力感，泪眼朦胧地望向沈妙言，最后膝行到她面前，伸手攥住她的裙摆，哀求道：“堂妹，过去种种，都是堂姐对不起你！堂姐不该给你喂哑药，可那药真的没有解药，求你发发善心，饶过忍冬和采秋吧？”

    沈妙言垂下眼帘，静静看着她。

    求她饶过忍冬与采秋？

    那么从前，她为何没有饶过她？为何没有饶过国公府？！

    她自问没有以德报怨的善心，于是一点一点，从沈月如手中抽出裙摆。

    不过，她的堂姐向来孤高自负，肯跪在她面前求她，实属难得，可见忍冬和采秋，在她心中的确占了很大分量。

    她看着沈月如渐渐绝望的脸，忽而一笑，抬脚将她踹倒在地。

    沈月如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她脸上的笑容很妩媚，很妖娆。

    那是一种报复的微笑。

    她收回视线，眼泪滴落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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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凭他，也配？！

    小时候，她羡慕沈妙言的出身，羡慕沈妙言能够和当朝皇子定亲。

    等长大了，她好不容易从沈妙言手中抢过皇子，并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可到头来，她的夫君心心念念的女人，仍旧是沈妙言……

    她注定要被她一辈子踩在脚下吗？

    眼泪汇聚成河，木棍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更是叫她心痛得滴血。

    最后她不顾一切，扑到忍冬与采秋身上，硬生生替她们挡住廷杖。

    两名侍卫不敢再动手，望向楚云间，楚云间蹙眉，看向沈妙言。

    沈妙言垂下头，不声不响地继续喝茶。

    楚云间望着她沉默的模样，心头便再度涌上对沈月如的憎恶，再加上她私藏大周玉玺，更是叫他恼怒，便叫人将沈月如拖回凤仪宫，不许她再出来半步。

    忍冬与采秋被打得半死不活，他嫌弃地别过视线，“拖出去，杖毙后扔去乱葬岗。”

    “是！”

    两名侍卫各拖着一个人，在地板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迹。

    沈妙言抬眸，盯着忍冬与采秋鲜血淋漓的脸，琥珀色瞳眸闪烁着异光。

    她发出一声叹息。

    叹息，却并无同情。

    楚云间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润如水：“朕会想办法，让你重新开口说话，妙言，不要担心。”

    沈妙言偏头看他，他的双眸漆黑如墨，深邃如星，满满都是温柔。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已知晓他的心意。

    可那又如何，从她爹娘被压上断头台的那一刻起，她对他，就失去了心动的本能。

    对他，此生再无心动。

    她十分缓慢地抽出自己的手。

    楚云间的视线落在空落落的手心，半晌后，才勉强笑了笑：“时辰不早了，朕命人准备好了午膳，都是你爱吃的菜。”

    沈妙言面容寂寂地端坐着，没有半分起身去用午膳的意思。

    楚云间沉默良久，最后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没心思用膳吗？朕让人给你送进来好了。”

    说罢，走出偏殿，不忘给她掩上殿门。

    殿门合上的刹那，他透过渐渐合拢的门缝，看见那女孩儿面容白嫩清丽，坐在窗下的光影里，一身风华，一身淡漠。

    像是任何人任何事，都入不了她的眼。

    殿门被合上了。

    ……

    沈月如和沈榕被软禁后，沈妙言在宫中的生活好过了许多。

    楚云间像是知晓她不愿见他，因此连着数天，都不曾过来找过她。

    他坐在书房中批阅奏章，心思却很飘忽，他甚至觉得沈妙言说的很有道理，他离她远些，才是真正保护她。

    可他怎么舍得离她远远的……

    正胡思乱想之际，门口传来争执的声音，他搁下毛笔，抬头道：“李其。”

    李其匆匆进来，身边还跟着韩叙之：“皇上！”

    韩叙之脸色很不好，朝楚云间拱了拱手，朗声问道：“皇上曾说，要将妙言妹妹赐给微臣，不知这话还作不作数？”

    楚云间眼睛微微眯起：“怎么，韩爱卿如此迫不及待？”

    “微臣怕夜长梦多，所以想尽快接妙言妹妹回府。”

    “夜长梦多？”楚云间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怕朕对沈妙言下手？”

    韩叙之不语。

    楚云间冷笑了声，坦率开口：“朕后悔了，朕不会将她赐给你。作为补偿，朕会送你两位美人。”

    韩叙之眼底满是蕴怒，却勉强将那怒意压下：“自古君王一言九鼎，皇上这是戏耍微臣？”

    “戏耍又如何？”楚云间往后一靠，浑身散发出慵懒与霸道，“朕喜欢她，朕要恢复与她的婚约，韩爱卿这是在惦念朕的女人吗？”

    韩叙之听见他说恢复婚约，顿时震惊地睁大双眼，“皇上要娶她？可皇上已经有了皇后！”

    “只要朕想，立两宫皇后，又有何不可？”

    韩叙之又震惊又愤怒，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李其望着书案后的君王，试探着道：“皇上，您这样怕是不妥。毕竟您是皇帝，该一言九鼎的，既然答应了韩大人――”

    “韩叙之，凭他，也配？！”

    充满戾气的声音。

    李其低下头不再多言，慢慢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楚云间猛地将书案上的奏章全部扫落在地。

    他是想恢复婚约、立沈妙言为后不错，可那个女孩儿，压根儿就不愿意见他，他除了用强硬手段将她留在宫中，他还能怎么办？！

    过去他一心追求权势，可真正坐到了皇位上，才惊觉什么是高处不胜寒。

    若有可能，他情愿用这权势，换那女孩儿的倾心一笑。

    然而，他与她彼此心知肚明，那已是不可能的事。

    在其位，谋其政。

    否则，等待他的，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起右手细细端详，尽管这手已能写字，可握剑仍有些吃力。

    袖管滑落到臂弯，那条伤疤蜿蜒直至手腕，紫红色的伤疤，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微微曲起手指，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叹息。

    眼见着入了六月，天气逐渐炎热起来。

    楚云间请来无数在民间有神医之称的大夫，然而无人能够解开那哑药之毒。

    他心疼那沉默的女孩儿，知晓她痛恨御史府至极，因此在前朝也没再给过沈朋好脸色，连带着御史府的门生，都有不少人被找了由头解除官职，放逐塞外。

    沈朋压抑着怒火，勉强才撑住局势，不叫自己的人全被拔除了去。

    后宫之中，楚云间更是对沈妙言宠爱至极，他将世上难寻的奇珍异宝全都捧到这女孩儿面前，以期她展颜一笑，然而换来的，却始终是她的沉默以对。

    天阶夜色凉如水，在又一次逗她笑失败后，他独自坐在九曲长廊的亭子里饮酒，目光所及，是遥远浩渺的星空。

    他觉得，他这一生，除了沈妙言，他再也没有心力去逗其他女子。

    世上，只有一个妙妙。

    那双弧度优雅的眼睛里，不觉泛出点点猩红，他喝了半壶酒，听见有脚步声自远处响起，偏头望去，来人身着雪青色锦袍，系一件锦白斗篷，身材纤瘦，灯笼光照下的面容精致却苍白。

    ――

    哈哈，明天四哥就回来了，激动不。。大家不要嫌弃妙妙弱啊，妙妙有金手指的，在后天的爆更章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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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朕该拿你怎么办

    顾钦原走到他面前，从袖袋里取出一只卷起的纸筒：“西南传来的消息。”

    楚云间接过，缓缓打开来，在看完的刹那，站起身，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银壶跌倒在地，上好的佳酿泼洒出来，散发出莹白的光泽。

    色泽鲜艳的水果，滚得到处都是。

    夜风拂过，楚云间冷厉的目光落在顾钦原身上：“他怎么敢？！”

    顾钦原不语。

    楚云间越过他，大步往沈妙言所在的偏殿而去。

    此时沈妙言正在屏风后沐浴，一名小宫女一边给她添热水，一边笑道：“皇上待小姐真好，这些玫瑰花儿，都是宫中开得最好的，皇上看见时连眼睛都不眨，直接一挥手说全都送来给小姐您沐浴用。”

    沈妙言抬手托起几瓣嫣红的花，细细端详着，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比起这些玫瑰，她更想念国师府华容池畔的梨花。

    那名宫女拿了帕子，正要给她搓背，却听得砰一声巨响，旋即便是急速的脚步声，楚云间很快出现在屏风后，一双发红的眼紧紧盯着沈妙言，话却是对那宫女说的：“滚出去！”

    那名宫女连礼都没来得及行，紧忙跑了出去。

    沉寂的大殿中，楚云间一步步逼到沈妙言面前，一把扼住她纤细的脖颈：“南蛮入侵西南，君天澜率兵抵御，直捣南蛮都城临屏，斩杀南蛮王，将南蛮大片疆域收入麾下，立下赫赫战功……”

    沈妙言整个人氤氲在热水的雾气中，仰头同他对视，唇角微微翘起，琥珀色瞳眸中都是欢喜。

    楚云间紧紧盯着她的脸，她听见消息，就这样笑了。

    仿佛这个消息，比他送给她的无数珍宝都要贵重。

    “沈妙言……”他压抑着声音，手上的力道逐渐收拢，“朕该拿你怎么办？！”

    南蛮之人骁勇善战，假以时日，君天澜必然会联合西南与南蛮，从南方大举入侵京城。

    所以，他不可能放任君天澜待在南蛮。

    他必然要以奖励为由，召他回京。

    可君天澜回京，意味着他好不容易掌控的京城，将重新脱离他的控制，朝中势力也将重新洗牌。

    他失算了，他一开始，就不该听从顾钦原的意见，将君天澜贬去西南！

    而浴桶中的沈妙言像是一只没有生命的娃娃，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掐着脖颈。

    那张小脸逐渐涨得通红，湿漉漉的头发铺散在水面上，愈发衬得肌肤雪白晶莹。

    “朕该拿你怎么办？！”楚云间像是无法自制，又逼问了一句。

    沈妙言无法回答，便只嘲笑。

    笑得明媚，笑得纯真，笑得挑衅。

    楚云间缓缓松开手，指尖轻轻拂拭过她的面颊，像是自言自语：“他掌控了朕的江山，或许，朕该占有他的女人？不，你不是他的女人，你从一开始，就是朕的……”

    人的执念有多深，双眼中表露的感情就有多癫狂。

    楚云间试图去抱沈妙言，沈妙言察觉到他的意图，连连往后缩，纤瘦的后背撞上木桶，她死死推拒着楚云间的手，瞳眸中隐隐蒙了层雾气，咿呀出声，十分柔弱。

    楚云间听见她那些难以理解的发音，手顿时僵住。

    他强硬地将她留在宫中，却未曾好好保护她，以致她连声音都失去了，难道现在，他又要强迫她失去女子的清白吗？

    眼帘低垂，他缓缓放下手，轻柔地**沈妙言的面庞，“对不起，是朕操之过急了。这样的事，等咱们大婚之后，再做不迟。”

    沈妙言瞳眸一顿，大婚？！

    她张嘴想要冲他破口大骂，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不了话。

    楚云间凝视着她惊愕愤怒却说不出话的模样，忽然轻轻一笑，又趁机捏了捏她的脸：“朕怎么觉得，你不会说话，比会说话时要可爱许多？”

    可爱个鬼呀！

    沈妙言好想给他一棒槌，然而男人很快收回手，含笑离开：“朕真是喜欢你得紧，好好沐浴吧。”

    沈妙言努力朝他的后背泼出一大捧水，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避开，那人大笑着走了出去。

    ……

    眼见着又是数天过去，沈妙言掐着日期，已是月中，四哥他该回来了才是。

    她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呆，背后有两个小宫女路过：“你听说没有，国师他回京了呢，听说是立了很厉害的战功。”

    “我早就知道了！御膳房那边已经在准备接风宴了，就在今晚。啧，我就知道，国师大人没那么容易被贬黜！”

    二人讨论着，渐行渐远。

    沈妙言站起身，满脸欢喜地往承庆殿跑去。

    此时才过晌午，承庆殿内进进出出的全是布置大殿和准备宴席的宫女内侍。

    可她并不着急，她只是满怀希望地坐在殿前的台阶上，痴痴凝视着进宫的那条宫道，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只盼这日头能早些落下。

    她从未如此期待夜晚的到来。

    而乾和宫，楚云间命李其去让沈妙言沐浴更衣，准备参加晚上的宫宴，李其带着人翻遍了乾和宫，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见到。

    有知情的宫女说，沈妙言在承庆殿门口坐着。

    楚云间闻言，朱砂笔批折子的速度越发地快，瞳眸里一片晦暗不明。

    他不知道这小姑娘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但是她对待君天澜如此殷勤，实在是叫他吃醋。

    明明他才是她的未婚夫。

    他搁下笔，合上奏章，满脸阴郁地起身：“摆驾承庆殿。”

    他已打定主意，等晚上宫宴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恢复与沈妙言的婚约。

    君无戏言，即便到时候君天澜反对，也奈何不得他。

    楚云间来到承庆殿前，远远就瞧见那个身着素衣的女孩儿坐在石阶上，满脸都是乖巧。

    那是面对君天澜时，才会呈现出的乖巧。

    他心中不可抑制地涌出妒意，快步走过去，“在这儿做什么？起来。”

    沈妙言被他拉起来，他亲手为她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瞳眸里掠过暗光：“即便急着见他，也该沐浴更衣，好好打扮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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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四哥他，果然还是在乎她的

    沈妙言闻言，觉得甚是有理，便难得乖巧地跟着他重又回了乾和宫。

    暮色四合时，宫中灯火都亮了起来。

    大臣们携带家眷，热热闹闹地进了宫。

    沈妙言站在偏殿的灯火里，面对着一座落地青铜镜。

    镜中的女孩儿只露出一点绣花鞋尖，身上穿着素白对襟立领长裙，外面套着件淡青色褙子，褙子后面绣了一条活灵活现的淡金色锦鲤。

    乌黑的头发在耳侧梳成两个编织好的圆环，胸前各垂着四条细细的辫子，肌肤映雪，眼尾透着猫儿般的媚。

    她微微一笑，那女孩儿便也笑了，笑得天真无邪。

    她摸了摸辫子，很高兴地往殿外走去。

    楚云间早已等在屋檐下，听见背后的脚步声，禁不住回头去看，目光在触及到沈妙言的刹那，被惊艳得亮了许多。

    “很漂亮。”他称赞。

    沈妙言垂头，唇角的笑容无法遮掩。

    但那并非是因为楚云间的称赞才笑的，而是因为即将要迎接她的四哥。

    宫女们提着灯笼开道，两人并肩往承庆殿而去。

    等到了承庆殿，她在楚云间身旁坐下，往殿中扫了眼，却没见到那个总是身着玄衣的英俊男人。

    她蹙起眉心，等了好久，殿中的人都不耐烦地窃窃私语起来，那人还是没来。

    楚云间将她眼底的焦急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轻声道：“等急了？”

    沈妙言望向他，他面容温柔如水，伸手为她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他很快就会到，别着急。”

    沈妙言心心念念都是君天澜，完全没意识到，他的动作有多亲昵。

    底下群臣面色各异，谁都知道皇后被禁足是因为这罪臣之女，如今皇上公然以这般态度对待这女孩儿，已经说明一切。

    夏侯挽挽咬牙切齿，不停向身旁的沈枫埋怨，言辞之间，将沈妙言贬低到了尘埃里。

    沈枫静静听着，眸光沉静如水。

    就在众人等的不耐烦时，身着玄衣深金暗纹的男人，终于到了。

    他的黑色袍摆与大袖在夜风中翻飞，踩着殿外的汉白玉台阶踏光而来，周身气势深沉凛贵，仿佛从黑夜中诞生的神祇。

    那双丹凤眼直视着王座上的男人，他亲眼看到楚云间伸手为沈妙言捋起碎发，面带深情地轻抚她的面颊。

    而他的小丫头，竟也不反抗，只任由他**。

    他盯着他们，面无表情地跨进大殿。

    所有的窃窃私语声都停了下来，沈妙言的视线缓缓转向大殿门口，就瞧见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走到殿下，拱手行礼：“皇上。”

    那双丹凤眼沉静无波，并没有倒映出她的身影来。

    她心尖一颤，身旁的楚云间微笑着开口：“君卿别来无恙。”

    “臣在西南，过得极好，劳陛下挂念。”

    楚云间挥挥手，示意他坐下。

    君天澜转过身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的小丫头，竟然只是静静看着他，一个字都没说！

    她不喜欢他了吗？

    她喜欢上了楚云间？

    他端起酒盏，面无表情地喝了大口，寂静的大殿中，只听得司礼官报出长长的战役名称，那全部都是他立下的战功。

    等司礼官念完，楚云间笑道：“数月前，君卿护驾不利，被贬黜西南，却在西南立下大功，将整个南蛮，收入楚国境内，朕心甚慰。朕决定，恢复君卿国师官职，谨以此杯，祝贺君卿！”

    话音落地，在座官员纷纷端起面前酒盏，一同祝贺君天澜。

    沈妙言紧紧咬住唇瓣，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从回来开始，就不曾看过她一眼。

    他嫌弃她了吗？

    思及此，那双透着媚意的眼眸不禁蓄了一层雾气，小脸上满是委屈。

    楚云间察觉到身边女孩儿的轻颤，于是笑着开口：“朕未登基为帝时，曾与妙言约有婚姻，却因沈国公的谋逆，而被耽搁。”

    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众人同时一怔，皇上这话的意思是，要恢复同沈妙言的婚约？！

    沈妙言身子更是一僵，不可置信地盯着楚云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御史府的人脸色都不好，当初那份婚约，沈妙言是要做楚云间的皇子正妃的，楚云间如今已登基为帝，立了他们府里的大小姐为皇后，现在提起这桩婚事，莫非还要将沈妙言也立为皇后？

    那怎么可以！

    君天澜执杯的手更是紧了紧，抬眸望向楚云间，见他还要继续说，便冷声开口：“皇上，沈妙言如今是臣的妹妹。”

    楚云间挑眉：“那么，恭喜君卿，即将成为国舅。”

    满殿寂静。

    君天澜将手中酒盏重重搁到桌案上，“臣的妹妹，不与旁的女人共享男人。臣的妹妹，性格天真单纯、无拘无束，不适合活在后宫。”

    沈妙言眼底顿时涌出泪花，四哥他，果然还是在乎她的……

    楚云间的脸色有些绷不住，大殿中的气氛僵持起来。

    半晌后，楚云间冷冷提醒：“君卿只是她的义兄，莫要将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

    “臣是她的义兄，可陛下什么都不是。”

    楚云间的脸彻底挂不住了，然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不能同君天澜闹翻天，只得打哈哈：“今夜是国师的接风宴，此事不提也罢。”

    殿中人皆都松了口气，望向君天澜的眼神却都渐渐变了。

    谁都察觉到，这次国师回京，行事比从前更加嚣张狂妄。

    是因为掌握了南蛮与西南的军队吗？

    殿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时，君天澜瞥了眼上座的沈妙言，起身离席。

    等他跨出门槛，沈妙言迫不及待地起身，小跑着追了出去。

    楚云间去拉她的手，可她跑得太快，他连她的衣袖都没有碰到。

    那双温柔似水的双眼紧盯着沈妙言的背影，眼底的神色，逐渐阴郁起来。

    君天澜绕过几道九曲长廊，径直进了一座无人的偏殿。

    殿中灯火灿烂，沈妙言跟到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他端坐在一把大椅上，正摩挲着墨玉扳指，一双凤眸复杂深邃，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她有些忐忑地跨进门槛，刚朝他走了几步，殿门就在背后重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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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她只是发泄般地吻着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张开口想说话，却说不出半个字。

    君天澜盯着她那张晶莹剔透的小脸，那小脸蛋上还泛着红润。

    他的声音便冷了几分：“看来，你在宫中过得很不错。”

    沈妙言想说没有，可她张了张嘴，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见她并不否认，君天澜胸腔中的怒意更盛，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怀中，紧盯着她的双眼，“你喜欢他？！”

    沈妙言拼命摇头，眼里雾气更重。

    “为什么不说话？”君天澜皱眉。

    沈妙言仍旧摇头。

    君天澜掀开她的袖管，见手臂上那颗守宫砂还在，这才稍稍放心，捧住她的脸，不悦开口：“沈妙言，你怎么不说话？”

    两行清泪顺着小姑娘的面颊滑落，她闭上双眼，紧紧抱住君天澜，哭得撕心裂肺。

    君天澜这才察觉到不妥，摸了摸她的脑袋，想起什么，扳正她泪痕交错的小脸：“他们给你喂了哑药？”

    沈妙言使劲儿点头，手指在空中写了两个名字。

    沈月如，沈榕。

    君天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微笑：“这两人，真是胆大，可是欺我不会回京？！”

    话音落地，他打了个响指，夜凛立即出现在他面前：“主子？”

    “把这两人带来。”

    “是！”

    夜凛消失后，沈妙言才认认真真端详起君天澜。

    他看起来比从前更加英俊，五官透出精致与冷峻，这是一张无论妇女还是少女，都能诱惑的脸。

    她将面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只有感受着他的心跳，才觉得她自己是安全的。

    君天澜摸着她柔软的头发，任由她亲昵。

    两刻钟后，殿中猛然发出“砰”一声巨响，两名暗卫直接将一个女人从窗户扔了进来。

    那女人艰难地抬起头，见到眼前坐着的两人，顿时吓了一跳，连连往后缩：“沈妙言，你想干什么？！”

    夜凛跟进来，朝君天澜拱手：“主子，凤仪宫藏有高手，属下等恐惊了人，就没有下手。”

    君天澜微微颔首，轻柔地**沈妙言的脑袋：“想如何对付她？”

    沈榕一张秀美的脸变了色，紧盯着沈妙言，脑海中百转千回，最后只化为一句：她会杀了她吗？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盯着沈榕，这个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人畜无害，却敢撺掇沈月如给她喂下哑药……

    此仇不报，她沈妙言的名字可以倒过来写了。

    凉薄的目光羽毛般轻轻扫过沈榕的眼睛，最后微微一笑，跳下君天澜的大腿，走到窗前的书案上，随意找了张纸，写下几个字交给夜凛。

    夜凛没有半分迟疑，立即出去了。

    等他再进来时，手中多了一盆炭火。

    两名暗卫将沈榕抓住，沈榕满脸恐慌，不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于是使劲挣扎起来，然而她的力气根本抵不过这些男人，很快，她的下巴被卸掉，一名暗卫的手掌紧紧箍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大嘴巴。

    她的双眼瞪得溜圆，清晰地看见，夜凛用铁钳夹起一块通红的木炭，往她嘴里塞来。

    她惊恐地挣扎起来，许是求生的本能，她竟挣开了那些暗卫，拼命爬到沈妙言身边，跪在她面前，攥住她的裙摆，不停地哀求她：“沈妙言，都是我的错！求你千万不要这样对我，我求你了！”

    说罢，她嚎哭着朝沈妙言磕头求饶，然而沈妙言似是嫌脏般，朝君天澜怀中缩去，君天澜将她抱到大腿上，打了个手势，两名暗卫立即上前将她拖到旁边，迫使她张大嘴巴。

    夜凛毫不犹豫地将那燃烧着的通红木炭塞进了她的口中。

    沈妙言静静观看着，并不嫌这场景血腥。

    沈榕害她成了哑巴，那她就让沈榕也成为哑巴好了。

    沈榕不停地发出低声嘶吼，因为疼痛，整个人痉挛起来，双手甚至深深抠进自己大腿，那皮肉灼烧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在场的人早已见惯了死亡与血腥，这些暗卫的脸上，甚至没有表露出任何表情。

    君天澜想捂住沈妙言的双眼，却被她拿开手。

    她静静看着沈榕的痛苦，一遍又一遍，认认真真烙印在心底。

    她不停地提醒自己，下一次，决不可再对人手软。

    否则，沈榕的下场，便是她的下场。

    ……

    沈榕死了，死在那座偏殿里。

    宫人们到来的时候，她独自躺在地上，表情十分狰狞可怖。

    好好的宫宴进行不下去了，宫中乱作一团。

    沈妙言乘坐国师府的马车，同君天澜一起回到府中，府里景色依旧。

    她跨上台阶，忽然回头望向京城里的星空，那星盘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轮转，转过无数春夏秋冬，将良善转成残酷，将花容玉貌转成鸡皮鹤发，将孩童也转成老人。

    转过又一年时，将大地上封冻生命的白雪皑皑重又转为鸟语莺啼鲜花着锦。

    它们以悲悯的姿态俯视苍生，亘古不变。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帘，眼角莫名有些湿润。

    衡芜院寝房，素问重新给沈妙言把了脉，最后摇摇头：“这毒，奴婢不会解。奴婢觉得，白御医应该有法子。”

    君天澜听着，便命夜寒去将人连夜请过来。

    白清觉来得很快，稍稍把过脉，便有了应对的法子，直接走到桌旁开药方。

    沈妙言望着他奋笔疾驰，瞳眸微微眯起，这个男人几乎对任何毒药都了若指掌，当真是叫人佩服。

    若非他刻意藏拙，太医院院判的位置，早该换人坐了。

    等人都走后，君天澜在沈妙言坐的大椅前蹲下来，握住她的双手，凤眸中都是怜惜：“我听李斯年说，你将京城的事情处理的很好，妙妙，你很了不起。”

    沈妙言鼻尖发酸，只默默低下头。

    君天澜揉着她的小手，“想要什么奖励，只要你说的出来，我一定给你。”

    奖励？

    沈妙言指尖动了动，半晌后，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坐在君天澜面前，琥珀色瞳眸静静凝视他片刻，最后朝着他的薄唇吻了下去。

    她睁着双眼，瞳眸一片清明，没有任何情动的痕迹。

    她只是发泄似的，就这么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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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我会活着，与你白头

    君天澜任由她撕咬，默默同她对视，烛火映亮了他们的脸。

    “嘶……”

    她咬得有点儿重，君天澜倒吸一口凉气，推开她的脑袋，握住她的手腕，“乖。”

    沈妙言脸蛋红红，倔强地盯着身上男人的眼睛。

    君天澜叹息一声，送开对她的桎梏。

    小姑娘立即抬手，拔下他发顶的金簪，看着他满头黑发倾斜而下，垂落在她的脸侧，她伸手去摸，发丝的触感顺滑如丝绸。

    她觉着好玩儿，玩了会儿，又忽然抬眸，纤细的手臂勾住男人的脖颈，那双透着媚意的眼睛里，带着浅浅的渴求。

    被心爱的女人这样明目张胆地勾引，君天澜若还能忍得住，要么就不是男人，要么，就是爱到深处，以致不忍伤害。

    他深深呼吸，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耐心地教她，“你如今年纪还小，有些事情，做不得。等你再长大些，等咱们……”

    他忽然顿住。

    沈妙言双眼发亮，仰头望着他，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她很想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不是，“等咱们完婚”……

    她想嫁给他。

    君天澜爱怜地捧住她的脸蛋，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却怎么都不肯再往下说。

    沈妙言有些气愤，鼓起腮帮子，伸手捶了他一下。

    “妙妙胆子越发大了……”君天澜捉住她的小手，调笑道，“你自己说说，该怎么罚？”

    沈妙言又羞又气，忘记自己这阵子还是个哑巴，想骂他，张开口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喑哑声音。

    君天澜俊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俯身轻轻吻住了她的小嘴。

    并非是爱意，更多的，是心疼。

    心疼她一个女孩子，却在他走后，必须强大起来，支撑住风雨飘摇的国师府。

    心疼她手无缚鸡之力，却被楚云间强留在宫中，受尽侮辱。

    心疼她所受的，所有的苦难。

    沈妙言的眼泪缓缓淌落，她看见那双近在咫尺的点漆凤眼中，满满都是怜惜。

    她伸出手，一点点描摹出那双眼的形状，最后傻乎乎地笑了。

    君天澜把她拦腰抱起，放到床榻上，再没了同她欢愉的心思，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扯过锦被给她盖上，睡到她的身旁，又摸了摸她的小脸，“等明天早上，药煎好了，就能说话了。现在好好睡觉，不许想旁的事。”

    沈妙言乖巧地点点头，依偎着他入睡。

    那是全然信赖的睡姿。

    夜深了。

    皇宫的偏殿里，沈枫静静坐在黑暗中，借着月光，注视地上冰冷的尸体。

    因为大理寺要查凶手，所以尸体不准他人触碰，那双眼睛仍旧瞪得大大的，像是不肯离开这个世间。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夏侯铭擎着一盏烛火跨进殿中，望着沐浴在月色下的女人，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最后一言不发地走到沈枫身边，将烛火放到桌上，轻轻握住她的手，“不要难过，大理寺，会找到真凶的。”

    “是吗？”沈枫唇角的弧度颇为讽刺，“若真凶是沈妙言，夫君认为，皇上会将她处死？”

    夏侯铭沉默。

    “你我都知道答案。”沈枫淡漠地说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榕，缓步往殿外走去。

    夜色中，她那双眼平静犹如古井，无波亦无澜。

    无爱，亦无恨。

    ……

    翌日一早，沈妙言睡得迷迷糊糊时，却觉着腰部一重。

    她睁开眼，只见身后的男人，一条大长腿正圈在她腰间。

    重死了！

    起床气发作，她起身，一脚踹到君天澜身上，张牙舞爪的模样像只小魔女。

    君天澜被她踢醒，却也不在意，一手撑着脑袋，淡淡道：“平日里不是最爱睡懒觉吗？今儿是怎么了？”

    他身着黑色丝绸中衣，舒展开的身体格外修长结实，一条大长腿搁在墨色金线绣竹叶纹锦被上，衣襟大敞着，露出漂亮性感的胸肌。

    那头乌黑长发散落在枕上，丹凤眼斜挑着，声音还透着晨起的慵懒和沙哑，怎么看怎么诱惑勾人。

    沈妙言看得有些呆，不觉咽了口口水。

    然而她咽口水的声音有点儿大。

    君天澜勾起薄唇，伸手将她拉进怀中，“小妙妙，你对着本座流口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沈妙言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小脸通红。

    君天澜欺负她不会说话，故意逗她道：“喜不喜欢本座？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见这小丫头瞪他，他笑得越发邪魅放肆。

    他难得如此笑，但却出奇的好看。

    沈妙言的脸红得能滴血，恨死自己竟然会被他的美**惑，于是别过脸，不肯再看他。

    君天澜继续笑，伸手拉过她的一缕秀发，放在掌心细细把玩，像是随口提起：“西南郡与南蛮的交界处，战事频繁。西南的很多好男儿，都死在了南蛮野人手中。而南蛮野人部落的壮士，也多有被西南士兵斩于马下的。”

    他把她的秀发，与他的长发编织在一起，“那边有一种风俗，男子出征前，妻子会剪下他的一缕长发，制作成可以弹的乐器，每个黄昏日落，都要坐在自家门前，用那乐器弹奏丈夫最爱的曲子，直到丈夫凯旋归来。”

    沈妙言睁着圆眼睛，满脸好奇，很想知道若是丈夫战死沙场，妻子又该如何。

    像是堪破她的心思，君天澜的瞳眸黯淡了些，淡淡道：“那边的人，性格很烈。绝大多数妇女，会选择一直等下去，直到白发苍苍时，剪下自己的一缕白发，替换上那早已弹破的、丈夫的发丝……”

    沈妙言听着，双眼中蒙了层雾气，凑近君天澜，紧紧抱住他。

    君天澜也揽住她的腰，亲了口她的额头，说出的话像是承诺：“若想给这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必须统一四国。妙妙，将来，我会有很长时间，在马背上厮杀，但我答应你，我绝不会出事。我会活着，与你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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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恶劣的君天澜！

    沈妙言盯着他的双眸，良久后，视线下移，落在他健硕结实的胸膛上。

    那里还有几道浅浅的伤疤，大约是这次西南之行新添上去的。

    她抬手，轻轻地**那些疤痕，如此小心翼翼，仿佛是怕触痛了他。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很柔：“已经不疼了。”

    沈妙言无言地与他十指相扣。

    两人起床梳洗过后，素问将熬了一夜的药汁送过来，沈妙言喝掉，素问笑道：“约莫要过半个时辰才能起作用，小姐不必着急。”

    君天澜陪沈妙言用过早膳，又陪她在花园里赏花儿，湖面上游着几对鸳鸯，景致极好。

    沈妙言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四哥……”

    她的声音还带着些喑哑。

    君天澜一怔，沈妙言小脸上全是欣喜，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我能说话了！”

    能说话到底比不能说话好，她叽叽喳喳说了许多，声音也渐渐恢复如初。

    走到一丛牡丹前，她忽然一拍脑袋：“险些把正事儿给忘了！四哥，你让花狐狸一直找的东西，我知道在哪儿了！”

    君天澜注视着她，她笑嘻嘻开口：“在沈月如的凤仪宫里！不过后来被楚云间拿走了，那好像是大周的玉玺呢。四哥，大周的玉玺，为什么会在楚国？”

    君天澜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妙言，你向来聪明伶俐，大约早已猜到我的身份。”

    说着，视线落在遥远的北方，声音透着清寒：“二十二年前，我才刚出生。当时的皇后姓俞，母族势力极大，外戚干政，后来竟意图谋权篡位，镐京一片混乱。母亲为保我平安，命令家臣，将我一路护送到楚国避难。第二年，如今的大周皇帝――也就是我的父亲，当时他还只是个皇子，他联合姑母，将暴乱镇压，登基为帝。”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沈妙言好奇。

    君天澜瞳眸幽深：“因为大周，有人想要我死。”

    沈妙言沉默了。

    清风拂过，君天澜像是怕吓到她般，牵起她的手：“那些人是不会得逞的，放心。”

    沈妙言点点头，随他一同进了长廊，缓缓往衡芜院去：“四哥是要等到手中握着的力量足够强大，再回镐京，是不是？等到那个时候，就不会再有人敢要四哥的性命了。”

    君天澜薄唇噙起笑容，“等到那个时候，妙妙愿意与我一同回大周吗？”

    “当然愿意！”沈妙言抬头望向他，眼睛里都是欢喜，“我是要黏着四哥一辈子的，四哥不要嫌弃我才好。”

    “自然不会。”

    ……

    入夜之后，东隔间点着一盏油灯，沈妙言盘膝坐在小床上，从床头的木盒子里取出三颗珠子把玩。

    这三颗珠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在朦胧黑暗里散发出色彩不同的微弱光芒，很是华丽夺目。

    她玩了会儿，觉着困了，便将东西收好，扯过被子入睡。

    朦朦胧胧之际，却觉得脸上痒痒的。

    睁开眼，一只黄绒绒的爪子正轻抚着她的脸，两只碧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她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小黄猫“喵”了一声，跳到她肚子上。

    这是……

    阿陶的猫？！

    沈妙言掀开被子，匆匆披了外裳，跟着小黄猫往府外跑去。

    此时的国师府外的后院墙处，谢陶正卯足了劲儿，踩在木盒子上，试图翻进府里。

    沈妙言推开后门，提起灯笼，看见那女孩儿，顿时满头黑线：“阿陶，你怎么又回来了？”

    谢陶听见声音，惊喜不已，连忙跳下木盒跑到她跟前：“我，我不愿意待在镐京。妙妙，我好想你！”

    说着，激动地紧紧抱住沈妙言。

    沈妙言无语，那护送她回镐京的三名暗卫前些日子才回来，这才过了几天，这女孩儿后脚就跟了过来，真是……

    说什么想她，怕真正想的人，是顾钦原吧？

    顾钦原那个冷酷绝情的家伙，怎么就有这么大的魅力？

    ……

    第二日，君天澜起床时，就瞧见沈妙言眨巴着圆眼睛守在他的床榻边，手中还捧着木盆和毛巾。

    他坐起身，这小丫头立即将木盆放到架子上，拧了毛巾，伺候他洗漱。

    “今儿怎么这般殷勤？”君天澜声音淡淡，“又想求本座什么？”

    沈妙言心事被戳破，笑道：“四哥这么厉害，不如猜猜，我有什么事要求你？”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她伺候着他洗漱完，便蹲在床榻前，拿了袜子套上他的脚：“四哥，你快猜呀！”

    “猜不出来。”君天澜坦诚。

    沈妙言又给他穿上皂靴，仰头看他，小脸上挂着一抹讨好的笑：“那什么，阿陶又来了。”

    话音落地，就看见君天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僵硬。

    她抢在他说出拒绝的话前，凑过去搂住他的脖颈：“四哥，你这么有钱，养她在府里也不过是多副碗筷的事。阿陶说了，作为报答，她会帮忙看账的！”

    君天澜捏住她的下巴，凝视了那张晶莹剔透的小脸片刻，忽而勾唇一笑：“求我。”

    “嗯？”沈妙言眨巴着大眼睛。

    “求我。”君天澜的声音透着十足的坏意。

    他养了这女孩儿两年半，亲眼看着她从青涩的小女孩长成含苞怒放的模样，忍受着她间歇性的顽劣与**，几乎快要憋死了。

    他已经二十二了，旁的男子在这个年纪，即便没有三妻四妾，身边也早有了通房。

    他其实，憋得挺难受的。

    沈妙言咽了口口水，察觉到抵着她屁股的灼热/巨物，小心翼翼问道：“怎么求？”

    君天澜咬着她的耳朵，一阵低语。

    沈妙言那张白嫩通透的脸，一点一点，红了个彻底。

    她紧紧攥住裙摆，半晌说不出话来，君天澜真是……

    好恶劣的男人！

    君天澜双手撑在床榻上，挑起眉头，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妙妙，你该怎么办呢，到底要不要求我？”

    沈妙言的耳朵根子都红了，咬了咬唇瓣，轻声道：“可我不会。”

    君天澜闻言，便单手将她抱到怀中，一手握着她的小手，缓慢地探进他敞开的中衣里，一路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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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这丫头忒腹黑了

    沈妙言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可这男人实在是恶劣，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手段，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放手，声音低沉沙哑：“手不准拿开。”

    “不要……”沈妙言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实在是很害怕。

    君天澜见她满脸不情愿，只得叹息一声，却也不再逼她。

    沈妙言见他松了手，连忙缩回自己的手，小心翼翼问道：“那，阿陶可以留下吗？”

    君天澜起身穿上外裳：“若是闯了祸，我会马上送她走。”

    “谢谢四哥！”沈妙言蹦起来，欢天喜地的去告诉谢陶这个好消息了。

    此时国师府后院厢房内，谢陶正抱着小黄猫坐在窗边，慢吞吞地给它顺毛。

    沈妙言跨进门槛：“阿陶，四哥说你可以留下来。”

    谢陶眼中浮现出惊喜的光芒，笑道：“那就好……”

    沈妙言在窗边站定，望了眼那一丛翠竹，想起什么，忽然转身道：“说起来，当初楚云间给顾钦原赐婚时，定的时间就是六月，他应当快要娶张晚梨了。”

    谢陶倏地将怀中猫儿抱紧，眨巴着大眼睛问道：“那、那怎么办？”

    沈妙言托腮想了想，旋即眼前一亮：“要不，咱们在他婚礼上去放火吧？搅了那场婚礼，他就娶不成张晚梨了。”

    谢陶认为她说的甚是有理，于是愁云密布的心放了晴，眉梢眼角都透出笑意来。

    沈妙言很快拿来笔墨纸砚，坐在圆桌旁，认认真真在上面圈圈画画：“咱们去过顾府，面积不大，守卫宽松。婚礼大约会在正堂举行，咱们要搅乱婚礼，就要在后院放火。但是仅仅咱们两人，是不够的，咱们需要帮手。”

    “帮手？”

    沈妙言脑海中掠过一个人的身影，笑得腹黑：“帮手我已经有人选了，轻功好得很，可以将事情办得神不住鬼不觉。除了帮手，咱们还需要火油，大量的火油。”

    说着，那笔杆子戳了戳自己的下巴：“火油倒也不难弄到，但是怎么把火油悄悄运进去，却是个问题……”

    谢陶眨了眨眼，笑道：“将火油藏进盛放贺礼的箱子里。”

    “好主意！”沈妙言称赞着，扔下毛笔，上前将她拽起来，“走，咱们现在去找帮手和火油！”

    花府。

    临水长亭中，花容战妖妖娆娆地躺在榻上，两名美貌侍女正手持团扇，慢条斯理地给他扇风。

    听沈妙言说了来意，他睁开眼，风情万种地斜了她一眼，笑道：“沈丫头，在官员府邸纵火，可是大罪，我凭什么要帮你？”

    说着，又闭上眼，继续假寐。

    沈妙言凑到他跟前，“你若是不帮我，我就告诉四哥，你轻薄我！”

    “……”

    花容战默默瞥了眼沈妙言，这丫头忒腹黑了！

    见他不说话，沈妙言高兴了些，又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再准备几桶火油，想办法混在贺礼中，在婚礼当天抬进顾府，可千万别忘了。”

    说罢，便拉着谢陶离开。

    花容战盯着她的背影，默默扶额，合着，他是被这姑娘讹上了？

    顾钦原和张晚梨的婚礼，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尽管这二人心中都无彼此，可利益将这二人紧紧绑在一起，他们都是聪明人，很多事情，不需要挑明，便已明白对方的诉求。

    夜色如滴墨洒进清水里，逐渐蔓延到京城的各个角落。

    华灯初上，夜市正热闹时，身着黑色紧身衣的年轻男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张家。

    张府后院的绣楼里，窗户洞开，洁白的窗帘被吹得拂动起来。

    这闺房并不似寻常女子的闺房，里面最多的东西不是胭脂水粉、朱钗首饰，而是书籍，非常多、非常多的书籍。

    躺在精致绣榻上的少女，面容清秀可人，一头乌发垂落在枕上，睫毛低垂，睡颜透出安逸。

    桌角点着一盏油灯，在风中明明灭灭。

    一阵风袭来，那油灯彻底湮灭，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抵在了少女脖颈间。

    张晚梨被那冰冷彻骨的寒意惊醒，睁开眼，就瞧见来人黑巾蒙面，只余一双剑眉一对星目露在外面。

    她并不惧怕来人，盘膝坐起来，笑道：“韩公子别来无恙。”

    韩棠之眼中掠过笑意，摘下面巾，“你怎么知道是我？”

    “公子忘了么？去年府中的七夕游船，我曾与公子探讨过箫曲。”张晚梨说着，推开那柄剑，“公子夜访张府，不知所谓何事？”

    “你倒是镇定的很。”

    “自然。公子若真想杀我，我还有机会坐在这儿说话吗？”张晚梨将胸前的衣襟拢了拢，“公子是为十日后的大婚而来？公子不想我嫁给顾大人？公子莫非，是对小女子动了什么心思？”

    她说着，像是不可置信般，自个儿也笑了起来。

    韩棠之收了剑，淡淡道：“对你动心思是不可能的。只是，钦原托我来告诉你，他要的东西，望你尽快为他找到。”

    “请他放心，那些东西，我已经知道藏在哪儿了。除此之外，顾大人若想扳倒我父亲，还需要一些人证。”

    张晚梨神态淡然自若，朝韩棠之勾了勾手指，韩棠之俯身，她在他耳畔又轻声报了几个名字，笑道：“这些人是我父亲买卖官爵的人证，我费了许多心思才打探出来的。”

    韩棠之望着她，目光落在她满头柔顺乌发上，那些发丝折射出莹莹月光，恍若最顺滑的丝绸。

    他收回视线，“还有什么需要我转告钦原的吗？”

    张晚梨把玩着一缕秀发，笑容深了些：“我父亲身为楚国丞相，干的不止是买卖官爵的勾当，还有收受贿赂鱼肉百姓。你可知，张府祠堂的地砖下，铺了一层金砖吗？”

    韩棠之挑眉，显眼没料到，张岩竟然有钱到这个份上！

    “我知道了。”他说完，向窗户走了几步，又转过身，盯着张晚梨，“你是张岩的女儿，为何会帮助我们，对付张岩？”

    “女儿？”张晚梨迎着月光，嫣然一笑，“若他有半分将我当成女儿，若他有半分将耀哥儿当成儿子，我也不会做到这个份上。”

    “仅仅因为你想为张耀报仇？”韩棠之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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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你玩够了没？

    张晚梨眼中的光彩更盛，原本仅仅是清秀的面容，因为那两靥的梨涡，在此刻竟也显得格外明艳动人：“若我说，我想为天下百姓做主，想为他们铲除奸佞之臣，你信吗？”

    韩棠之盯着她的脸，蓦然想起这个女孩儿，常常设粥铺救济百姓。

    可她明明只是个闺阁女子，她会有这样的胸襟与抱负吗？

    他信她的话吗？

    对上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韩棠之选择了相信。

    望着微微颔首的韩棠之，张晚梨笑得越发明媚，“我回答了韩公子的问题，韩公子可否也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大人满腹经纶惊才绝艳，韩公子身手出神入化，你们都是世上少有的俊才，为何会愿意侍奉君天澜？”

    韩棠之的眸色深了几分，他有很多个解释，但是在这一刻，所有的解释都显得多余。

    于是他笑道：“因为大人值得侍奉。”

    “他会一统四国吗？他会让这天下再也不要发生战争吗？他会拯救万民与水火之中吗？”张晚梨连着抛出三个问题。

    韩棠之唇角笑意更深：“他会。”

    简单的两个字，透出满满的信任。

    于是张晚梨也跟着笑了：“那就好。”

    韩棠之走后，寝屋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张晚梨走下床，打开房门，张璃身着白色寝衣披头散发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很是恶劣：“原来，你早就背叛了父亲！我要去告诉父亲！”

    说罢，便大步往楼下走。

    张晚梨追上去，在楼梯口抓住她的手腕：“你想告密？”

    “不可以吗？”张璃反问，笑得冷漠。

    这段时间她都被父亲疏远，如今，她倒要让父亲看看，他捧起来的庶女，是个什么货色！

    她大力想要挣开张晚梨的手，两人推推搡搡，最后张璃竟然直接滚下了楼梯，头部重重撞在大理石地面，血液在黑暗中缓缓蔓延开来。

    张晚梨静静站在阴暗的楼梯口，楼下的侍女被声响惊动，披着衣裳奔过去，试探了张璃的鼻息，顿时满面惊恐。

    张晚梨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

    顾钦原与张晚梨的婚礼在十日后。

    张岩是按照嫡女的规格，为张晚梨准备嫁妆与排场的，毕竟他如今手中唯一可以用来联姻的女儿，只有张晚梨。

    而顾钦原是皇上的心腹大臣，年纪轻轻便爬到正三品都御史的位置上，前程锦绣贵不可言，用一个区区庶女就让他成为自己的东床快婿，实在是划算得很。

    顾钦原亲自过来接亲，长长的送嫁队伍几乎绕过了半座京城，十里红妆的排场也不过如此。

    顾府此刻亦是宾客盈门，君天澜带着沈妙言与谢陶上门吃酒，两个女孩儿在大厅中没待多久，就借着小解的借口，一溜烟窜去了后院。

    顾府的仆从本就不多，再加上今日事务繁忙，因此根本无人顾及这两个小姑娘，任由她们穿过重重月门跑去后院。

    后院无人，花容战坐在一口红木箱上，正摇着折扇，见两人过来，便跳下箱子，挑眉道：“东西已经运到，后院也检查过了，没人，你们可以安心放火。不过，沈丫头，下次请本公子为你办事，可不能再用那个借口威胁我！”

    “嘻嘻，你放心好了！”

    沈妙言冲他眨眨眼睛，明明是可爱的表情，可花容战见惯了这小丫头的腹黑，没来由觉得怪瘆人的，连忙闪人。

    谢陶掀开红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堆着六桶火油。

    两人费劲儿地各抱起一桶，洒向后院一些容易燃烧的房屋。

    花容战回到前厅，在君天澜身边坐下，君天澜见他过来，淡淡道：“可有看见妙言？”

    “正在和谢陶狼狈为奸呢。”花容战小小声，喝了大口茶，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桌酒席上，那酒席坐的都是皇亲国戚，温倾慕也在其中，正同一位世子夫人笑着说话。

    “狼狈为奸？”君天澜不悦。

    花容战回过神，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哦，是合作共赢。”

    正说着，外面响起鞭炮声，司仪高喊着新郎新娘到了。

    众人望向门口，身着红色新郎礼服的病弱男人，牵着红绸一端，另一端的女子身着嫁衣，头戴喜帕，身姿清瘦，正被喜婆搀扶着。

    两人踩着红毯，缓步往前厅而来。

    鞭炮声中，众人纷纷鼓起掌来，满堂喝彩。

    而君天澜垂眸饮酒，修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清冷，钦原为他做的牺牲，太多了。

    两人来到大厅中，因为顾钦原无父无母，便只张岩一人坐在了高堂上。

    司仪满脸喜气，高喊出声：“一拜天地！”

    ……

    后院，六桶火油全部泼到了墙上。

    沈妙言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踌躇半晌，望向谢陶：“你来还是我来？”

    谢陶咬住唇瓣，接过那个火折子，盯着小小的火焰看了片刻，最后狠狠心，扔到火油上。

    火焰冲天而起。

    两人往后退了几步，对视一眼后，大喊着着火了，往前院奔去。

    前院大厅中，顾钦原与张晚梨正要拜高堂，外面突然响起嘈杂声，紧接着隐隐传来呼喊救火的声音。

    大厅中乱成一锅粥，张晚梨一把掀掉盖头，望向顾钦原，对方朝她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不管不顾地对着张岩拜下。

    顾钦原见那司仪还在朝大门外张望，不由冷冷咳嗽了声。

    司仪回过神，连忙高喊出声：“夫妻礼成——！”

    两人尚来不及敬酒，几名灰头土脸的丫鬟冲了进来，哭喊着说后院着火了。

    顾钦原丢下张晚梨，冷着脸往大厅外走，后院里堆了不少公文，哪个不长眼的，竟然在后院纵火……

    这一场大火来的突然，好不容易熄灭时，早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顾钦原站在那一堆冒着黑烟的焦炭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妙言与谢陶躲在人群中，她扯了扯花容战的衣袖，小声问道：“他们可有拜堂？”

    花容战瞥了眼谢陶，轻声道：“已经礼成了。”

    谢陶的脸色刷一下白了，双手攥得紧紧，不可置信地望着顾钦原的背影，钦原哥哥明明同她有婚约关系，为什么……

    在场的宾客们也无法再留下来吃酒，纷纷上前安慰了顾钦原几句，便都告辞离去。

    很快，在场的便只剩下君天澜、花容战等人。

    张晚梨注视着那堆废墟，又看了看眼神躲闪的谢陶，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她知晓自己在这里就是个外人，此时还是离开为妙，便轻声道：“我去前院吃些东西。”

    她走后，顾钦原面无表情地转身，冰冷的视线落在谢陶身上，“你玩够了没？”

    谢陶被那眼神吓到，浑身一哆嗦，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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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脸颊上鲜红的指印

    顾钦原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我问你，玩够了没？”

    他的声音无波无澜，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上午还算有阳光的天空，此时同样灰蒙蒙的。

    沈妙言悄悄握住谢陶的手，将她护在身后，仰头盯着顾钦原，有些心虚：“放火是我的主意，你有气，冲我来好了。阿陶只是……她只是，不想你与别人成亲，她没有恶意――”

    她话音未落，猛地被人拖到身后。

    再抬起头时，只见君天澜挡在她面前，侧脸上五个鲜红的指印很是醒目。

    谢陶尖叫一声。

    沈妙言心发凉，刚刚，顾钦原是想打她？

    顾钦原收回手，掠过君天澜，直盯着沈妙言，声音冰冷彻骨：“你知不知道后院厢房里，还有很多四国资料与珍贵的书籍？还有很多未作处理的公文？！”

    他的眼神宛如最锋利的刀，沈妙言紧攥住君天澜的衣袖，双眼赤红，一言不发。

    谢陶也知道刚刚顾钦原是想打沈妙言，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愤怒地转向顾钦原：“你、你、你――”

    她结巴了半晌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却被顾钦原狠狠剜了一眼：“你闭嘴！”

    花容战面色凝重地收拢折扇，望了眼沈妙言，轻声道：“钦原，火油是我带进来的，一切事故，由我负责。”

    “你负责？你能放点注意力到花家商号上，我就谢天谢地了！”顾钦原朝花容战毒舌，“没赚过半两银子，每天却挥霍无度地追在女人屁股后面。花容战，你能不能做些正事？！”

    花容战垂下眼帘，极为难堪。

    诡异的尴尬中，君天澜牵起沈妙言的手，却并未指责顾钦原半句：“东西既然被烧掉，发火也是没有用的。你今日消耗了太多精力，早些休息。”

    说罢，带着沈妙言离开。

    花容战瞥了眼顾钦原，也跟着走了。

    偌大空旷的废墟前，便只剩下顾钦原与谢陶。

    他厌恶地瞥了眼这个女孩儿，抬步往前院而去。

    谢陶咬住发白的唇瓣，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你、你要给妙妙，道歉！”

    “谢陶，把手松开！”顾钦原侧过头，紧皱起眉头。

    “道歉！”谢陶喊出声，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

    顾钦原面无表情，一根根扳开她的手指，继续往前院走去。

    谢陶不依不饶，再度紧抱住他的胳膊，声音透着哭腔：“道歉，道歉！给她道歉！”

    灰蒙蒙的天空陡然发出一声惊雷，不过眨眼间，夏初的雨倾盆而至。

    两人站在雨幕里，谢陶哭得厉害，死死抓住顾钦原的手臂，不停地重复“道歉”两个字。

    老管家撑着伞过来，望了眼谢陶，轻声道：“大人，您的身体淋不得雨，老奴服侍您进屋里。”

    然而谢陶死死拽住顾钦原不许他走，顾钦原被她闹得烦极了，猛地转身，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滚！”

    谢陶跌坐在被雨淋湿的泥土中，盯着顾钦原离开的背影，哭得越发厉害。

    而沈妙言被君天澜带回国师府，明明那一巴掌并没有打到她的脸上，她却始终低垂着眼帘，眼圈通红，疼得很。

    君天澜拿了包着冰块的帕子，一边敷脸，一边低声道：“委屈了？”

    沈妙言摇摇头。

    “钦原是口硬心软的性子，你不要恨他。”

    沈妙言抬起眼帘，同君天澜对视，一字一顿：“他不是口硬，他是想动手打我。而你，甚至未曾责怪他。”

    君天澜垂眸：“我欠他太多。”

    “那是你欠他的，不是我。”沈妙言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起身，进了东隔间。

    君天澜默然。

    傍晚时分，暴雨滂沱，这是今年夏季的第一场雨。

    沈妙言趴在自己的小床上，使劲用蓝月光石去砸七彩玲珑珠，却怎么砸都无法解气。

    末了，她抬手将七彩玲珑珠重重砸向墙壁，“砰”一声巨响后，那珠子跌落在地，依旧圆圆滚滚，一丝裂缝都没有。

    坐在寝屋里看书的君天澜听着那声音，实在是烦躁，大步走进东隔间：“你想我怎样？帮你打回去吗？！”

    沈妙言看也不看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一声不吭。

    君天澜走上前，将她翻过来，许是气急了，暴躁的话脱口而出：“他是我表弟，我亲姨母的儿子！自幼陪着我颠沛流离，萧贵妃派人害我，是他替我挡下涂了剧毒的箭，所以他的身体才会如此羸弱！他甚至，活不过十年了！你如何忍心，让我苛责于他？！”

    沈妙言注视着那双凤眼，良久后，面无表情地扯过被子，从头到脚将自己包起来。

    “沈妙言！”

    君天澜皱眉。

    被子里的女孩儿一动不动。

    君天澜伸出手，直接将被子扯开，拎住沈妙言的领口，迫使她坐起来：“你听好了，钦原这一生，都在为我付出。若他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只要不是要你的命，你都给我好好受着！”

    这话诛心至极，沈妙言压抑的眼泪喷涌而出，猛地推开他的手：“那你同他成亲好了！你娶他好了！”

    说罢，也不穿鞋，径直奔了出去。

    君天澜嘴角微抽，等回过神时，沈妙言已经跑出了寝屋，外面的拂衣叫都叫不住。

    ……

    顾府。

    谢陶坐在泥泞里，将头埋进臂弯，哭得很厉害。

    张晚梨撑着一把梨花色绸伞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你这样淋雨，会染上风寒的。”

    谢陶见是她，慌忙擦去眼泪，别过脸去。

    “怕被我看见你丑丑的哭相？”张晚梨轻笑，“你不必如此，我与顾大人，只有利益关系，并无夫妻之实。他是个很善良、很有才华的人，值得你喜欢。”

    谢陶不解地望向她，她的目光落在遥远的雨幕里，唇角仍旧噙着一抹轻笑：“我恨张家，而他能帮我解决掉张家。我已经搜罗到我父亲买卖官爵的罪证，想来过不了多久，张家就会垮台。”

    “可、可是，这并不需要他、他娶你……”谢陶结结巴巴。

    “所以我说，他是个很善良的男人。他娶了我，我就是顾家的新妇，张家被抄家问斩，才不会连累到我。”张晚梨说着，取出锦帕，轻轻为她擦拭干净脸上的雨水和眼泪，含笑扶她站起来，“我带你去房间里梳洗一下，你这样，太狼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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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你会心疼吗？

    谢陶懵懵懂懂跟着她离开后院，脑海中一片混沌。

    等张晚梨帮谢陶梳洗好，站在她身后，看着青铜镜里的那张嫩嫩的娃娃脸，禁不住笑道：“这样好的皮相，顾大人竟然也能不心动，真是难得。”

    “我姐姐比我长得更好。”谢陶小小声。

    张晚梨闻言，笑道：“但你姐姐不爱顾大人。”

    谢陶一怔，就听她继续说道：“男人啊，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越是主动，于他们而言，就越是廉价。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谢陶歪了歪脑袋。

    张晚梨微微一笑，捏了下她的脸蛋，“你饿不饿？我让丫鬟端些吃的过来。”

    谢陶摇摇头，起身道：“我去找他，要他给妙妙道歉。”

    说罢，满脸倔强的跑了出去。

    张晚梨注视着她的背影，微微摇首，这女孩儿，连自己要追的男人是什么性格都不知道，难怪顾大人压根儿就不肯多看她一眼。

    谢陶跑到顾钦原的书房，他已经换下那套大红的喜服，正临帖写字。

    “顾钦原！”她站在门口，娃娃脸皱成一团，大喊出声。

    顾钦原怔了怔，抬头看她，她被张晚梨打扮得很漂亮，娇嫩可爱，像是个瓷娃娃。

    而她竟然会直呼他的名讳……

    谢陶跨进门槛，强自镇定地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道：“你，要给妙妙道歉。”

    “做梦。”他垂下头，继续临字。

    谢陶想要据理力争一下：“可是，你、你打了她！你不应该打女人。”

    “再说，我连你一块儿打。”顾钦原头都不抬。

    谢陶瑟缩了一下，又很快鼓起勇气，“可是――”

    “没有可是！”顾钦原丢下笔，不耐烦地抬头看她，“谢陶，赶紧滚回国师府！”

    “可――”

    “我说，没有可是。”

    “但――”

    “也没有但是。”

    顾钦原欺负她说话结结巴巴，将她的话全部堵死，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蓄出眼泪，莫名生出一股快感。

    虽然欺负小姑娘是挺不光彩的，但那又如何，这小姑娘自己凑上来给他欺负，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谢陶眼圈通红，快要急哭了，“顾、顾钦――”

    “别喊我的名字，你不配。”

    顾钦原再度打断她，看着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那张精致的娃娃脸皱皱巴巴的，心中快感更甚。

    他觉得，谢陶能让他产生这样的愉悦感，大约是她身上唯一的优点了。

    谢陶再也说不出话来，便只站在那儿哭。

    顾钦原低头临帖，耳畔萦绕着她的哭声和雨声，倒也不觉得讨厌。

    宣纸上的字犹如行云流水，他正写得全神贯注时，却不防书案前的女孩儿扑过来，一把抽出那张字帖，撕成无数片，抛洒在空中。

    他抬头盯着谢陶，见她小脸上都是怒意，倒是有些震惊。

    沈妙言对她而言很重要吗？竟然能让她做到这个份上。

    “道歉！”谢陶又重复了一遍。

    顾钦原静静盯着她，良久后，望了眼满地的纸片，勾起唇角，脸上的笑容十分冷漠：“想要我道歉？”

    谢陶认真地点点头。

    顾钦原起身，走到窗台边，窗台上搁着一只果盘。

    他望了眼窗外那几株茶花，随手抓起一把瓜子，又朝着果盘洒下一半，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掌心的瓜子数量，随手抛到窗外，挑眉一笑：“三十五粒瓜子，半个时辰内全部捡回来，我就给沈妙言道歉。”

    谢陶怔了怔，望着窗外的滂沱大雨，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跑出了门。

    没过一会儿，顾钦原就看见谢陶出现在窗外的泥泞中，猫着腰，认认真真地翻找起来。

    他的眼中全是冷讽，那些瓜子掉在泥泞里，又有山茶花做遮掩，根本就找不回来。

    雨势滂沱。

    他悠闲地站在窗台上，静静看着那女孩儿满头满身都被打湿，很努力地翻找着。

    许是找着了几粒，她小心翼翼地塞进腰间荷包中，又继续寻找。

    到后来，她实在是急了，趴在泥泞中，一寸一寸地找过去。

    她甚至钻进那几株茶花里，拨开枝桠，不停地抹去眼睛上的雨水。

    顾钦原沏了杯热茶，披着软和干净的外裳，聚精会神地坐在窗边看书。

    他的皮肤透着近乎病态的苍白，可侧脸却依旧精致如玉。

    若忽视掉窗外趴在泥泞里的女孩儿，这的确是一副非常养眼的画。

    ……

    国师府。

    君天澜找到沈妙言时，她正坐在九曲长廊的扶手上，面朝池塘，悠闲地晃悠着双腿。

    “沈妙言。”

    他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唤了一声。

    沈妙言一手抱着碗鱼食，一手洒落些鱼食进池塘里，声音淡漠：“干嘛？”

    “坐在那儿太危险了，你先下来。”

    “可我喜欢坐在这里，我喜欢听风，喜欢看雨。”沈妙言连头都没回。

    君天澜生怕惊走她，缓步上前，最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你不怕掉下池塘？”

    沈妙言躺在他臂弯中，咯咯直笑：“我掉下去，你会心疼吗？”

    “会。”君天澜回答得斩钉截铁。

    沈妙言好整以暇地歪了歪脑袋，“那若是我和顾钦原同时掉下去，你会先救谁？”

    君天澜面无表情：“你会游泳。”

    沈妙言撇嘴：“那如果我不会呢？”

    君天澜沉默了。

    “你会先救他，对不对？”沈妙言微笑着，将手中的玉碗搁在扶手上，手指戳着他的胸膛，“俗话说得好，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你们男人，就是这样的德行。”

    君天澜盯着她：“别闹脾气了。”

    “我才没有闹。”沈妙言看起来一点都不悲伤，她的手指缓慢地在君天澜胸膛上画圈圈，声音透着媚意，“四哥，这儿没人呢……”

    充满暗示性的话语。

    君天澜只盯着她，这女孩儿记仇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她会这般轻而易举就原谅他？

    怎么可能！

    他正疑心这女孩儿在弄什么阴谋诡计，沈妙言眨巴着单纯无辜的圆眼睛，玉臂勾住君天澜的脖颈，声音软糯：“四哥，放我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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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我错了我错了

    君天澜将她放下来，她靠着栏杆站定，伸出手拉住君天澜的衣襟，将他拉到自己跟前，单手环住他的腰，仰头娇笑：“再靠近一点。”

    君天澜皱眉，紧紧盯着这女孩儿，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然而沈妙言小脸上全是天真无邪，并没有要使坏的意思。

    他犹疑地靠近。

    沈妙言对他招招手，示意他俯身。

    君天澜挑眉，把脸凑到她面前，

    沈妙言搂住他的脖颈，轻轻对他耳畔呵气：“四哥生得英俊高大，我真喜欢……”

    软软糯糯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眷恋。

    君天澜听得很舒服，面前的女孩儿又细细柔声说了许多仰慕他的话。

    他心下略有些起疑，这姑娘今日是怎么了？

    正奇怪间，沈妙言忽然猛地大喊出声：“君天澜，你是个大笨蛋！”

    吼罢，哈哈大笑着就要跑走。

    君天澜“嘶”了一声，耳膜生疼，盯向那姑娘逃跑的背影，身形一动追了上去。

    沈妙言还没跑上两步，手腕处被人扣住，一股大力直接将她拉回来。

    她被重重摔到栏杆上，那男人欺身而上，挑起她的下巴：“怎么，戏弄了本座，还想毫发无损地离开？”

    他一边揉耳朵，一边笑得腹黑，直接点了沈妙言的穴道。

    小姑娘动弹不得，只能害怕地眨巴眨巴眼睛，

    君天澜单手挑起她的下巴，俯首在她面前，语带霸道：“妙妙怕了？刚刚不是……很嚣张吗？”

    这男人又可怕又小气！

    沈妙言腹诽着，正想着如何逃脱，却见男人蹲下，慢条斯理地褪去她的鞋袜，轻轻挠起她的脚板心。

    呃……

    清脆如银铃的笑声瞬间响起，小姑娘目视前方虚空，笑得眼睛都眯了缝。

    君天澜不慌不忙地继续挠她脚丫子，她的脚生得白嫩小巧，叫人怜惜。

    “哈哈哈……四哥，好痒，你不要挠我了！我知道错了四哥！”

    “四哥……呜呜呜哈哈哈哈……四哥我错了我错了哈哈哈……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小姑娘又哭又笑，一张脸面容扭曲，几乎快要跪下给君天澜喊祖宗了。

    “风太大，本座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四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哈哈哈哈哈……”沈妙言眼泪直飙，“大哥我错了！祖宗我错了！爹！”

    君天澜嘴角一抽，爹都喊上了……

    他松开手，解了她的穴道，“下次若再敢做恶作剧，本座继续挠你。”

    沈妙言哭着穿好鞋袜，抬眸瞥了他一眼，想了想，噙着泪花认真道：“我才不是小气的女孩子。看在顾钦原救你的份上，我就原谅他好了。不过，他若是再敢打我，我一定会打回去的。”

    君天澜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蛋：“还疼吗？”

    沈妙言摇摇头。

    ……

    顾府。

    顾钦原合上书本，望了眼角落里的滴漏，偏头看向窗外，雨势依旧很大，那女孩儿奄奄一息地趴在泥土里，嘴里似乎念叨着数字，双手还在泥浆里翻找。

    她浑身都滚了泥巴，娃娃脸上同样沾满泥土，已然看不出刚刚的精致漂亮。

    顾钦原眯起眼，内心莫名的痛快，连尾音都微微扬了起来：“谢陶，时间到了。”

    谢陶闻言，慌张地抬起头，声音嘶哑：“能不能再、再给多一点、点……时、时……”

    “不能。”顾钦原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你可以滚了。”

    他欣赏着谢陶的表情，那张小脸上逐渐爬满失望，眼底充盈着深深的阴郁和悲伤。

    雨水渐渐将她的小脸冲刷干净，她爬起来，哭着，摇摇晃晃往顾府大门走去。

    不知何时进来的张晚梨微微蹙眉：“顾大人，您这样，不好吧？”

    顾钦原随手抽了本书继续翻看，声音冷漠：“她自愿的。”

    张晚梨满肚子的话便都说不出来了，转身离开。

    谢陶踉踉跄跄走回到国师府门口，早已神志不清。

    在看见门上高挂的匾额时，她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四周路过的百姓看见一个泥人倒在国师府门口，纷纷围着她指指点点。

    谢陶睁着眼睛，目光所及，是阳光射不穿的重重云层，那么的……

    灰暗。

    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等她重新恢复意识，勉强睁开眼，却发觉自己躺在国师府的厢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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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谢陶的过去

    沈妙言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见她醒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你是不是傻？顾钦原明摆着戏弄你呢！”

    “你怎么知道他是戏弄我？”谢陶声音很轻，还透着喑哑。

    沈妙言双手托腮，“国师府的人都不知道你回来了，雨势那么大，还是张晚梨拼命敲门，里面的人才知道。她说了你在顾府的遭遇，啧啧，瓜子洒在泥浆里，任谁也找不到啊！顾钦原真是个王八蛋。”

    谢陶合上双眼，睫毛轻颤，泪珠滚落出来：“对不起……我，我没办法叫他跟你道歉。”

    “没事，他那样的混球，我就没指望过他对我道歉。”沈妙言满不在意地挥挥手，又给她掖好被角，柔声道，“你好好养病，拂衣在给你熬药，一会儿就送过来了。”

    谢陶抽了抽鼻子，含泪点头，握住沈妙言的手：“你待我真好……”

    她很快喝过药，恢复了些气力，像是倾诉般，轻声道：“我十岁的时候，跟谢昭一同去寺里上香，半途却被山匪绑架。他们将我绑在城外的树林子里，说是被人雇来，要烧死我。”

    “那谢昭呢？”沈妙言插嘴。

    “跑了呗。”谢陶垂下眼帘，“那山匪，我觉得就是她雇的人，她不想我活在谢家。那些强盗将我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抢了去，在我身上泼了火油，正要点火时，钦原哥哥出现了，他身边有很厉害的暗卫，将那群强盗全部杀光，把我从树上放下来。”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就是顾家的公子。那天晚上，我随他的人一道歇在篝火边，他以为我睡着了，同旁边的人轻声议论，从对话里，我才知道原来是他是顾家的公子。他虽然总是冷冰冰的，可我觉得，他其实是很善良的人，他做的事，都是为了天下的百姓着想。”

    沈妙言对她和顾钦原相遇的事并不敢兴趣，只问起谢昭来：“谢昭是你的姐姐，她为什么要雇人杀你？”

    谢陶挠挠脑袋，眼底晦暗不明：“她其实，并不是我的亲姐姐……她是姨母的女儿，她一出生，姨爹和姨母都已不在人世，娘把她抱到谢府抚养，只对外说，这是谢府的大小姐。姐姐不喜欢我，从小就不喜欢我，我以前的丫鬟，就是因为得罪她，被她命人拿针扎死的。后来，我再也不要丫鬟了。”

    说着，仿佛害怕般，身子轻轻抖了抖。

    “你从前不说话，也是因为她？”沈妙言好奇。

    谢陶点点头：“爹娘不在府里的时候，没人和我说话。爹娘在府里的时候，都只和她说话，她哄得爹娘很高兴。后来，我就再也不说话了。”

    沈妙言听着，眼底都是冷意。

    这谢昭看着貌美倾城才华横溢，不想鸠占鹊巢不够，竟还要害死谢陶。

    真真是个蛇蝎美人！

    谢陶小脸上全是难过，“家里人都不喜欢我，侍女们都喊我小哑巴，我觉得，大约我才是被抱回去养的那个吧。”

    沈妙言沉默片刻，试探着问道：“那你就没有想过，把她赶出去？”

    谢陶摇摇头，眼中隐隐有着恐惧：“她很厉害……”

    厢房中陷入沉默，沈妙言想起草原上顾钦原曾以异样的目光看谢昭，不禁皱眉问道：“那，顾钦原他，不会喜欢谢昭吧？”

    谢陶咬唇不语。

    沈妙言见她如此，便猜到了顾钦原的心意。

    她不禁乐了，这还真是应了她的诅咒，顾钦原那样的人，就该和心机深沉如他，手段狠辣如他，残酷绝情如他的女人在一起！

    人说娶妻不贤毁三代，顾钦原日后若当真与谢昭在一起了，看他将来会落个什么下场！

    她握住谢陶的手，安慰她许久，又让她好好休息。

    七月的天气格外炎热，好在国师府的地窖中封存了不少冰块儿，沈妙言命人拿了不少到东隔间角落的水缸里摆着，又在地上铺了凉席，与谢陶一块儿盘膝坐在席子上，与她分享自己搜罗来的画本子。

    凉席上还置了个矮几，上面摆着冰镇的西瓜和酸梅汁，看着格外凉爽怡人。

    沈妙言吃多了凉的东西，闹肚子疼，飞快跑出去方便，等方便完，揉着肚子从西阁里出来，却听到廊角处，有人低语：

    “……张晚梨也将那些证据悄悄藏进嫁妆，带去了顾府。现在，只要地牢里的那人签字画押，扳倒张岩，轻而易举。”

    是韩棠之的声音。

    沈妙言放轻了脚步，还未凑过去听清楚，眼前却出现了一双祥云纹厚底皂靴。

    她抬起头，君天澜一脸冷峻：“偷听？”

    她连忙摆手，“路过！四哥，你要对张岩下手啦？”

    见君天澜和韩棠之皆都不语，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什么，你们继续聊。”

    说罢，一骨碌跑了。

    她跑回到东隔间，谢陶正吃着西瓜，见她面色不大好，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沈妙言摆摆手，想着韩棠之的话，起了心思：“阿陶，咱们去地牢里看看吧？”

    “地牢有什么好看的。”谢陶摇头。

    “里面凉快啊！”沈妙言说着，拉了她的手，“咱们就去看看，听说里面关了人。”

    谢陶被她拉着，两人出了屋子，穿过长廊，一路往西北角而去。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火辣辣的，整座国师府没有一丝风。

    两人来到地牢入口处时，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入口处无人看守，沈妙言挪开脚下的牢门，来自土地深处的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隐隐伴有血腥的味道。

    一座石阶直通地底，墙壁一侧每隔几步点着盏油灯，光线并不十分昏暗。

    “走！”她起了玩心，握着谢陶的手，小心翼翼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蜿蜒而下，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两人才走到底，前方视野开阔起来，隐约可见布置着十几间空荡荡的牢房。

    黑暗的尽头，有呻/吟声传来。

    两人试探着往尽头走去，朦胧光线中，只见一个男人手脚被绑在木架上，身上全是鞭痕，正发出痛苦的呜咽。

    男人面前，站着位身姿细瘦、手持长鞭的年轻公子，即便光线昏暗，两个女孩儿也依旧能够从他身上感受到冰冷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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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不要回头

    顾钦原。

    沈妙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顾钦原听见脚步声，偏头望向她们，冷声道：“这里不是玩的地方。”

    “救、救命，救命……”

    被绑在木架上的男人却仿佛看见了救星，不停地哀求。

    沈妙言不认识他，猜测这人大约便是张岩买卖官爵的人证，于是好心对他道：“你把事情招了，就不用再受苦了。”

    那男人浑身颤抖，不再说话。

    他犯得是诛九族的大罪，岂能招！

    地牢里沉默良久，那男人似乎是贼心不死，艰难地望向两个女孩儿，开口道：“你们救我出去，我给你们金子，很多很多金――”

    话音未落，顾钦原一鞭抽了上去。

    那男人顿时发出痛苦的尖叫，整个人痉挛着，再没了力气折腾，只垂头不语。

    乌红的血液溅到顾钦原雪白的袍摆上，向来喜好洁净的贵公子却连眼睛都不眨，声音冷漠：“我没有太多耐心跟你耗。若还是不肯写认罪书，我会把你族人一个个杀了，送到你面前！”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狠光，显然并非是在开玩笑。

    谢陶从未见过这样的顾钦原，他像是黑夜里潜伏的野兽，凶狠得令人生畏。

    她下意识地，往后面退了两步。

    木架上的男人龇着牙，血液从牙缝中透出来，笑容虚弱：“我若是招了，等待我的，同样是诛九族的下场！”

    顾钦原撩起袍摆坐在了大椅上，捧起旁边的姜茶，淡淡道：“你若肯写下指证张岩的认罪书，我答应你，你族中未成年的孩子，我会替你保下。”

    “呵……”男人满脸冷讽，“世人都知顾先生才华冠绝天下，乃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又有谁知道，你原是君天澜的人？”

    “别想拿这事威胁我，无论你写不写，你都已经不可能活着走出这座地牢。你只有两个选择，痛苦地死，痛快地死。”

    顾钦原呷了口姜茶，明明看起来羸弱病态，可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却凛冽如冰雪。

    那男人面色阴沉如水，盯着顾钦原看了许久，才识趣道：“放我下来，我写就是！”

    顾钦原抬手，沈妙言才察觉到黑暗的角落里，还站着两名暗卫。

    他们上前将男人解下来，又拿来笔墨纸砚，站在两侧监视着他。

    男人眼角余光朝四周看了看，见没有死角，便像是任命般，只得乖乖将张岩干过的事儿一五一十写出来。

    他一边写，一边自嘲：“你们这些当官的，谁手上干净过？张相爷虽买卖官爵，却到底不曾用卑劣手段威胁他人！”

    他是张岩手下的大管事，张岩买卖官爵的买家与卖家，皆是他亲自联系的，所得来的银票，也全都经由过他的手。

    顾钦原又喝了口热茶，声音冷漠：“满朝文武，若都像张岩那般为非作歹，楚国又怎能长治久安？我威胁你，不过是为了黎民社稷。”

    那人不再多言，任命般将罪状全部写了出来，最后重重按上自己的指印，双眼微红：“你说过，会保我族中孩儿的性命。”

    顾钦原搁下茶盏，一名暗卫呈上罪状，他细细浏览过，便起身离开。

    谢陶还在看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沈妙言拉了拉她，见她仍旧满脸呆相，于是沉默着捂住她的眼睛。

    “妙妙？”谢陶不解。

    沈妙言默默注视着眼前的场景，一名暗卫将长剑从背后笔直插入男人的咽喉。

    沈妙言带着谢陶背过身去：“回去了。”

    “可是那个人――”

    “不要回头。”

    谢陶心里大约知道那男人定是死了，怯怯望了眼走在前方台阶上的顾钦原，心中对他畏惧更甚。

    回到衡芜院，沈妙言嗅了嗅袖子和衣襟上的味道，皱眉道：“那地牢太腥臭了，我身上都染了腥气，得去洗澡。”

    谢陶还在想顾钦原审问那人时的冰冷模样，坐在东隔间的圆桌前，双手捧着小脸，钦原哥哥那样冰冷的样子，和救她时的模样一点儿也不相同。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钦原哥哥呢？

    沈妙言见她满脸痴相地神游天外，不禁摇首叹息，自个儿去洗澡了。

    今年的七月，每隔几天便是一场暴雨，地势低洼处的住房甚至被淹了好几次，不少人认为是因为有人做了大奸大恶之事，才惹来上苍降暴雨的惩罚。

    这样的流言蜚语在京城中四处传播，闹得人心惶惶。

    七月末，好不容易连着晴了三四天，积水渐消，不少人上街游玩。

    楚云间出了宫，亲自抚恤受灾百姓，贤明的名声一时间再度被颂扬起来。

    傍晚时分，龙辇返回皇宫中，好巧不巧，却在半路遇上顾钦原与张晚梨。

    顾钦原上前请安，楚云间靠坐在椅背上，透过明黄色的薄纱帘子，笑道：“顾卿携新妻，这是要去哪儿？”

    顾钦原拱手：“回陛下，微臣与晚梨正要去岳丈府中拜访。晚梨说，每逢暴雨过后，岳丈府中的假山泉水都会格外好看。”

    “哦？”楚云间摩挲着下巴，显然是起了兴致，“不知朕可否也能进府一观？”

    “皇上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去相府，可令岳丈府中蓬荜生辉。”顾钦原面不改色地拱手。

    楚云间闻言，轻笑几声，示意龙辇调转方向，往相府而去。

    此时的张府，张岩听闻皇上也来了，惊了惊，可想起自己近些时日并未干什么不好的事，便又静下心，命人赶紧准备。

    楚云间等人到来的时候，张岩带着张振理及一干幕僚守在府门外，老远就迎了过去，在青石板街上行跪拜大礼：“给皇上请安！”

    龙辇放了下来，楚云间淡淡抬手：“不必多礼。”

    张岩望了眼旁边的顾钦原与张晚梨，料想大约是自己女儿和女婿在街上偶遇皇帝，皇帝起了兴致，这才到相府来玩的。

    他陪着笑，抬手道：“皇上这边请！”

    楚云间进了相府，但见府中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其奢华程度，竟不输皇宫。

    按下心底的不悦，那张雅致俊朗的面容保持着微笑，淡淡道：“爱卿的府邸，修建的当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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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卿对一统天下，又有何见解？

    张岩暗自心惊，望向自家女婿，见他面无表情，便笑道：“陛下谬赞了。”

    “朕听闻相府中有一假山，暴雨过后景色十分怡人，不知朕可有这个眼福，一窥究竟？”楚云间唇角噙着浅笑，摇着把挑金线丝绸折扇，单手背在身后，像是出来散心的纨绔公子。

    提起那座假山，张岩的眼底便难看了几分，陪笑道：“那假山旁有个凉亭，微臣吩咐下人去准备些酒水，以供陛下享用。”

    说完，就朝身边跟着的管家使眼色。

    那管家领会他的暗示，正要离开，楚云间却笑道：“朕只是稍作参观，爱卿不必客气。”

    张岩不敢再多言，只得应是。

    很快，一行人穿过相府后院，楚云间老远就听到震天的水声，他抬眸看去，只见远处，高达数十尺的瀑布从假山上飞流直下，亭角飞檐，草木葱郁，就像置身于山野林间一般。

    可相府分明是建在闹市上的，这样大的瀑布，竟是人工引流！

    这得耗费多少财力物力人力，方能建造出这般奇景来？！

    他仰头观望着，唇角笑容依旧，可眼底的神色却渐渐冷了下去。

    张岩怕得要死，正要开口，楚云间面向他，笑道：“爱卿府中景色，当真是极好的。”

    “皇上――”

    “顾卿。”楚云间打断他的话，含笑转向顾钦原，“你是相府的女婿，可愿意领朕在相府转转？”

    “微臣愿意。”顾钦原应着，无视张岩暗示的眼神，随楚云间一道离开。

    皇宫和顾府的人都跟着走后，张岩转向张晚梨，抬手就是一巴掌。

    张晚梨被他打得倒退几步，唇角流下鲜红的血液，抬头看他，轻声道：“父亲？”

    “谁让你们把皇上请到府里来的？！还嫌老夫的事儿不够多吗？！”张岩冷吼。

    这几日，他最得力的管事忽然消失已经够让他烦恼的了，好不容易想着邀请顾钦原过来聊聊，想想对策，结果倒好，直接把皇上邀请来了！

    “父亲，我和夫君是在半路偶遇皇上的，皇上自己要来，”她低垂着眼帘，紧紧抓着裙摆，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女儿总不能，不让他来吧……”

    话音落地，张岩又一巴掌甩到她脸上，“跪下！”

    张晚梨低垂着眼帘，慢慢跪了下去。

    张岩那张总是陪着笑容的圆脸，在这一瞬显得极为冷厉：“老夫将你嫁给顾钦原，是为了拉拢他，让相府更加壮大！可你都做了些什么？！”

    “女儿一直在为相府尽力。”

    “哼！”张岩怒极，“若皇上对相府生了嫌隙，老夫拿你是问！”

    说罢，怒气冲冲地离开。

    张晚梨独自跪在长廊中，眼底有冰冷的寒光一闪而过。

    另一边，顾钦原陪着楚云间漫步于偌大的相府之中，侍从们远远地跟着。

    两人随意闲聊，从经史子集到治国谋略，很多意见竟是出奇的吻合。

    日渐黄昏，夕阳的柔光在天际形成一道七色彩虹，十分绚烂旖旎。

    两人并肩走过青草地，楚云间笑道：“钦原自从来到朕的身边，朕还从未如此酣畅淋漓地同你聊过这些。钦原对治国很有一番手段，不知对一统天下，又有何见解？”

    “皇上想统一四国？”顾钦原声音淡淡。

    “草原已归附大周，南蛮和西南郡则被君天澜掌控。而君天澜是什么人，你我清楚得很。大周的野心已经暴露，而西边儿的魏国正积极募兵，同样野心勃勃。楚国南边是南蛮，西边儿隔着峡海与魏国成对峙之势，东边是则赵国，身处兵家必争之地，楚国，又是否有可能吞并天下？”

    楚云间声音淡然，可其中蕴藏的野心，却已暴露在这个寻常的黄昏。

    顾钦原沉吟良久，淡淡道：“皇上若有此野心，第一步，便是拿下草原，与大周分庭抗礼。第二步，与赵国联合。赵国乃是天下最富有的国家，有其提供军资，占领大周，不过是时间问题。在拿下大周之后，迅速调转方向，侵吞赵国。如此，方才可能与大魏一争天下。”

    楚云间听着他的分析，笑出声来：“然而第一步，朕就失败了。”

    “拓跋烈是投靠君舒影不错，可若是拓跋烈死了，陛下亲自扶正下一位继承人，想要草原的兵力，又有何难？”

    楚云间拍了拍顾钦原的肩膀：“钦原，从前是朕错怪你了，还望你能一直为朕倾心出谋划策。须知，朕不止是将你当做谋臣，更是将你当做知己。”

    顾钦原站定，无言地朝他拱了拱手。

    楚云间偏过头，见正前方矗立着一座精致的楼阁，不由问道：“这是何处？”

    “乃是岳丈供奉的家庙。”

    楚云间微微颔首：“张相的父亲，为楚国出力良多，朕当去上一炷香。”

    顾钦原命人都守在家庙外，亲自陪着楚云间进去。

    家庙的守卫见来人是皇帝和姑爷，不敢阻拦，放两人进去了。

    相府的家庙建造的恢弘庞大，楚云间走到众多牌位前，认真地上香。

    顾钦原在他身后不远处，找到张晚梨所说的那块松动的地砖，状似不经意地蹲下，“看守家庙之人太不恭敬了，连地砖松动，都没发现。”

    楚云间上完香，转身笑道：“任何地方，都有偷懒的下人。”

    说着，就瞧见顾钦原将那块松动的地砖捧起来。

    烛火的光照中，本该是泥土的地下，却意外散发出淡金色光泽。

    顾钦原一脸凝重：“这是……”

    楚云间走过去，盯着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金砖，俊朗雅致的面容，阴沉可怕至极。

    金砖铺地。

    富贵到何种程度，才能用金砖铺地？！

    顾钦原起身，沉默良久后，对着楚云间跪了下去：“求皇上念在张相是微臣岳丈份上，饶过他这一次，微臣定会督促他改邪归正。”

    楚云间居高临下地盯了他片刻，拂袖往外走去：“此次暴雨淹没郊外不少人家，顾卿若有心，便劝他拿这笔钱救济受灾百姓好了。”

    “谢主隆恩！”

    顾钦原转向大门处，拱手高声。

    直到家庙的大门缓缓合上，阴暗的光线中，顾钦原才缓缓站起身，瞥了眼脚下的金砖，眸光冷漠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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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君天澜，你不知廉耻！

    这一次，只是在楚云间心里，埋下一颗对张家生出嫌隙的种子。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

    进了八月，京城里的天气越发酷热。

    沈妙言和谢陶坐在长廊的扶手上，各自抱着碗冰雪酪，一边拿勺子舀着吃，一边八卦京城里的人。

    沈妙言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你别瞧花狐狸总是很风流的模样，他呀，爱晋宁王妃爱得要死要活，我好几次撞见他想对晋宁王妃用强呢！瞧他长得跟个女人似的，你说他那玩意儿好用吗？我听添香说，有的男人很不中用的。”

    “什么玩意儿不中用？”谢陶眨巴眨巴大眼睛，舔了舔勺子上的甜冰糕。

    沈妙言拍了下她的脑袋：“当然是那玩意儿呀！还能是什么！就是那个，那个！”

    谢陶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满脸好奇：“哪个呀？”

    沈妙言将雪酪碗放到旁边，捧住滚烫滚烫的脸，“哎呀，等你嫁人就知道啦！反正听添香说，那玩意儿越大越好。”

    谢陶歪了歪脑袋，不明白地继续吃冰雪酪。

    而两人的对话被不远处的男人尽数听在耳中，君天澜身着玄衣锦袍，面无表情地负手而来，瞥了眼沈妙言，从袖袋里取出一封请柬递给她，便又转身离去。

    沈妙言拆开来，这是温阁老办寿的请柬。

    她知道温阁老身体不是很好，大约是晋宁王妃为了哄他高兴，才大肆为他操办热闹的寿宴。

    温阁老待她极好，这些时日甚至还曾送过很多本千金难求的好书给她，还亲自写信，叫她好好用功。

    所以寿宴她是肯定要去的。

    她将请柬收好，眉眼弯弯：“过些天京城里的阁老办寿，我带你去玩！”

    谢陶点点头。

    ……

    入夜，沈妙言沐浴过后，穿着薄薄的素纱中衣，坐在榻上看了会儿书，忽然想起草原上谢昭和拓跋珠的舞蹈，便扔掉书，赤着脚跳到地板上，试着跳起舞来。

    她对着青铜镜转了个圈儿，觉得怪好看的，便自个儿哼着小曲伴奏，跳着跳着，就转出东隔间，来到君天澜的书房。

    君天澜正坐在软榻上看公文，听见声音，抬起头，就瞧见这女孩儿跟发癫似的，嘴里哼着什么，双手双脚直甩。

    他沉默半晌，淡淡道：“你有羊癫疯？”

    沈妙言跳得正在兴头上，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叫她兴致全无。

    她气馁地瞪了眼这男人，语带娇嗔：“我跳得不好嘛？”

    君天澜放下书，“过来。”

    沈妙言走到他身边，他忽然一把将她拉到怀里：“白天的时候，我听见你和谢陶在讨论那个大不大。”

    沈妙言面颊微烫，避开他意味深长的视线，扬声道：“关你什么事！”

    八月的夜，从窗外传来院子里昆虫的鸣叫声，越发衬得这夜色宁静深沉。

    烛火幽幽，君天澜凑到沈妙言耳畔，呵气如兰：“我听妙妙说，男人那处越大越好……不知我的尺寸，可有让妙妙满意？”

    沈妙言臊得厉害，“君天澜，你不知廉耻！”

    君天澜握住她的小手，薄唇噙着的笑容越发热烈，“妙妙都主动摸过了，却说我不知廉耻？”

    沈妙言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然后他握得紧紧的，她抽不动，便将小脸别过去，不肯看他：“你就是不知廉耻！堂堂国师，却欺负一个小姑娘！”

    君天澜低笑出声，摸了摸她的脸蛋，将她放下去：“与谢陶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也就罢了，可莫要叫旁人也听见。女孩子，总要矜持些。”

    沈妙言脸儿臊得通红，瞪了他一眼，跑回东隔间去了。

    温阁老的寿宴很快来临，这日天气意外的凉爽，年轻女眷们坐在温府花园的水香小榭里，手持绢纱团扇，说说笑笑，气氛很是融洽。

    沈妙言与谢陶不被她们待见，正坐在角落郁闷，张晚梨身着梨花色裙衫，笑吟吟摇着柄团扇过来。

    她如今贵为都御史夫人，因此不少小姐都对她报之以微笑，想邀她到她们身边坐。

    张晚梨无视这些人，径直走到沈妙言与谢陶身边，笑道：“这是怎么了？你们被人欺负了？”

    两人摇摇头，她在绣墩上落座，瞥了眼那些目光各异的贵女，笑道：“宴席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开始，正厅门口有艺人玩杂耍，我瞧着没什么人看他们表演，不如咱们去捧个场？”

    话音落地，旁边夏侯挽挽阴阳怪调地开口：“不过是些表演杂耍的艺人罢了，还捧场……听闻顾夫人常常给城中百姓施粥，顾夫人还真是有爱心啊！”

    明明该是好话，被她这样讲出来，便引得四周的人哂笑出声。

    一位捧着夏侯挽挽的小姐以扇遮面，笑道：“听闻顾夫人生母只是个贫贱的丫鬟，她呀，大约还不习惯过养尊处优的生活，所以才会喜欢同那些叫花子在一起。喏，她现在还拒绝咱们邀请她的好意，非要跟罪臣之女，还有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平民女孩儿坐一块儿。”

    她说着，十分夸张地望向四周的贵女，大笑道：“可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是非常有道理的！”

    那些小姐们纷纷附和她，一同发出低低的嘲笑声。

    然而张晚梨并没有这些人预料之中的尴尬，她笑得很淡然，举手投足间，都是浑然天成的温雅谦和：“世间有诸多不公平，若我施舍的粥，能救下一些穷苦人家的命，那么这既是咱们家国的幸运，也是我的功德。”

    “切，叫花子罢了，他们的命，就跟路边的草芥一般不值钱！我看，你根本就是想给你自己讨个好名声！”夏侯挽挽翻了个白眼。

    张晚梨笑了笑，声音柔和：“为政者，当施仁政。咱们楚国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京城尚有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更遑论京城之外的地方。若我是男子，若我能为官，我一定会劝谏君主，将这些人集中到一起，为他们搭建房屋，教他们如何开垦荒田、耕犁织布。并且在灾年减免赋税，广开粮仓，监督各地官吏的清廉。只有百姓安居，国家才能真正的繁荣。”

    她说着，目光落在廊外池塘的田田莲叶上，清秀的面庞充满了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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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本王今晚很想要

    四周一些贵女面面相觑，随即皆都嗤笑起她来：“真是痴心妄想！你以为你比十年寒窗的举人还要厉害吗？咱们不过是女子，只要懂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好好的相夫教子就好。你说这些，是有违妇德。”

    在接二连三的嘲笑声中，沈妙言饶有兴趣地握住张晚梨的手，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是安慰：“我倒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若有朝一日我当了皇帝，一定让你做我的丞相。”

    张晚梨反握住她的手，梨涡浅浅：“那我可是千古第一女相了！”

    三个女孩儿皆都笑了起来。

    花容战没来搅局，温府的寿宴举办得很成功。

    夜色降临时，温倾慕与楚随玉一同送宾客们离开，两人在人前始终保持着相敬如宾，俨然是一对羡煞旁人的恩爱夫妻。

    大厅中收拾过后，温阁老将两人唤到跟前，咳嗽了几声，开口道：“我让人收拾了一间屋子，今晚就别回去了。”

    温倾慕给他捧来热茶，犹豫地望向楚随玉，楚随玉微笑着颔首：“好的，爷爷。”

    温阁老喝着热茶，温倾慕低下头，眸光复杂。

    侍婢准备的房间摆设典雅，很是华贵。

    温倾慕已经沐浴过，独自坐在床榻上，蹙着眉尖，不知待会儿该如何是好。

    楚随玉很快也沐浴完，跨进门槛，线条温和的双眼始终含情脉脉：“王妃。”

    “嗯？”温倾慕仿佛被惊吓到，身子一抖，下意识地抬头。

    楚随玉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摸了摸她的面颊，话语充满了暗示性：“夜深了。”

    “那……就寝吧。”温倾慕说着，看了看窗边的软榻，开口道，“王爷睡床就是，臣妾睡软榻就好。”

    说着，便往软榻走去。

    然而刚走没两步，楚随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慕慕，咱们是夫妻。”

    温倾慕身子僵住，背对着楚随玉，双眼中满是彷徨，楚随玉他，该不会是想……

    她扭过头，勉强维持住明艳的笑容：“王爷，咱们都三年不曾――”

    “本王今晚很想要。”楚随玉柔柔地打断她的话，将她拉到怀中，轻轻摩挲着她的腰肢，附在她耳畔呢喃，“王妃守了三年空房，应当很寂寞吧？难道你不想要吗？”

    说着，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便解开了温倾慕的腰带。

    温倾慕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他又拉回来，将她重重摔在床上：“王妃这是做什么？出嫁前，本王派来温府的嬷嬷，应当教过你，如何侍寝吧？或者说，三年时间太长，王妃早已忘了该如何侍寝？那么，本王身体力行地重新教你好了。”

    温倾慕还未来得及坐起来，他已欺身而上，重重啃噬着她的脖颈。

    “疼……”温倾慕眼圈通红，双手紧紧抵着他的胸膛，发出一声呜咽。

    楚随玉怔了怔，抬头看她，但见她眼泪涟涟，明艳动人的脸上，布满了对他的害怕和恐惧。

    他伸出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润，声音低沉沙哑：“慕慕，成为本王的女人吧，本王答应你，日后，定好好待你……皇兄他已看穿本王的野心，流连花丛这样的伪装，不会再有用了。”

    “野心？”温倾慕泪眼模糊，却还是抓到了关键词。

    楚随玉顿了顿，俯首吻上她的唇瓣：“算了，你不需要知道那些。”

    被不爱之人亲吻，是什么样的感觉？

    温倾慕呆呆注视着帐幔顶部，胃里翻江倒海。

    她想要推开面前这个男人，可理智却告诉她，不可以。

    她其实早该在三年前，就成为他的女人的。

    如今时间推迟了三年，她该心存感激。

    可是，她能感觉到心头在滴血，那里疼得厉害……

    楚随玉终于松开她的嘴，一路向下亲吻。

    她呜呜咽咽地哭着，在这一刻，忽然无比想念花容战。

    楚随玉解开外裳和腰带，胯下的狰狞之物暴露在空气中，温倾慕惊恐地别过脸，双手紧紧攥起，脸上满是慌张。

    楚随玉不在乎她的态度，他给了她三年时间遗忘花容战，他已经够大方了。

    他扶住温倾慕的腰，正要进一步时，后脑勺忽然一痛。

    他身子晃了晃，旋即倒在了温倾慕身上。

    温倾慕将他推到旁边，坐起身来，看了眼右手中握着的花瓶，像是犯罪般，恐慌地将花瓶放回到床头。

    刚刚她实在是不情愿，看到床头的花瓶时，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拿了。

    好在过去，花容战曾教过她如何打晕一个人。

    她喘息着下了床，匆匆套上外裳，长发披散着，赤着脚朝门外跑去。

    温府的人大都睡了，她熟稔地避开巡逻的侍卫，想起曾经和花容战一同翻墙去十里长街上玩的日子，顿时不顾王妃的端庄，爬上一棵榕树，顺着枝桠翻墙而出。

    她跳下围墙，秀美的长发在月色中划出完美的弧度。

    夜风将她的裙摆与发梢吹拂起来，她望着茫茫夜色，眼睛里满是忧伤。

    她不知道楚随玉醒过来后，会对她施之以怎样的惩罚，因为害怕，她的指尖甚至在不停地颤抖。

    远处有打更人敲着锣走来，她恐惧更甚，连忙朝长街尽头奔去。

    尖锐的石子割伤了她柔嫩的脚心，可她不敢停下，听着耳畔的风声，下意识地朝那个在心中默诵过无数遍的地址奔去。

    月色朦胧。

    她忽然大笑起来。

    她从小就被教导世家贵女的礼仪，纵这一生，她从未干过如此疯癫的事。

    望着远处热闹的夜市，她突然就不再害怕。

    她莫名觉得，那个男人会保护她。

    尽管对她做了那样恶劣的事，可她就是知道，他会保护她。

    她终于跑到花府门前，撑着膝盖喘了会儿粗气，旋即直起身，将那两扇朱红大门捶得砰砰作响。

    守门的丫鬟打开门，露出半张不耐烦的小脸，温倾慕笑容明媚倾城：“去告诉你们公子，有人来访。”

    那丫鬟打着呵欠，上下打量了她，懒懒道：“你谁啊？”

    “温府大小姐，温倾慕。”

    此时的花府寝屋外，清宁坐在屋檐下守夜，正打盹儿时，一名侍女匆匆跑过来，低声道：“外面有女人求见咱们公子，说她是温府大小姐温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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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你又来我梦里了吗？

    清宁睡意全消，回头望了眼安安静静的寝屋，眼中划过暗光，笑道：“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温家大小姐早已嫁给晋宁王，成为晋宁王妃，哪里还有什么温家大小姐，真是可笑！将她赶走！”

    那侍女犹豫半晌，轻声道：“可看门的姐姐说，那女子穿着不凡――”

    “也许是偷来的呢？现在招摇撞骗的人还少吗？”清宁不耐烦，“叫你去就赶快去，就说公子已经睡下，不见客！”

    侍女无法，只得退下。

    守在门口的温倾慕很快被告知，她们公子不见客。

    她怔了怔，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合上，只余下头顶的大红色灯笼摇摇晃晃。

    她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夜色，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火焰渐渐熄灭。

    她缓步走下台阶，站立片刻后，忽然沿着花府的围墙走去。

    花府围墙修建得精致，她走了很长一段路，都没找到能爬上去的地方。

    最后，她停在一个洞前。

    嗯，狗洞。

    她紧紧咬住唇瓣，该死的花容战！

    今夜月色极好。

    清宁坐在屋檐下，支撑不住困意，靠着廊柱渐渐睡了过去。

    乌发及腰的狼狈女子冷冷瞥了她一眼，拎着裙角，轻轻推开房门，跨了进去，还不忘将门合上。

    寝屋中燃着上好的熏香，她穿过两道珠帘，视线所及，是舒舒服服睡在帐幔后的妖美男人。

    她挑开红纱垂帐，见他身边并没有女人，莫名地放松了些，皱眉道：“花容战！”

    花容战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这张朝思暮想的脸，不由勾起唇角，重又闭上双眼：“你又来我梦里了吗……”

    他的声音很凉，在夏夜的竹榻上，透出浓浓的思念。

    夜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将大红色的帐幔吹得鼓动起来。

    那铺散在枕上的黑发，同样拂动着，那张妖美动人的面庞，此刻满是孤独和寂寞。

    桃花眼的睫毛下，甚至隐隐有湿润的光在闪烁。

    温倾慕有些发怔，“容战……”

    床上的人并未睁眼，只伸出手，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怀中，声音疲倦：“慕慕，让我抱一抱……”

    话音落地，他摩挲着女子温热滑腻的肌肤，忽然睁开眼。

    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在他眼前放大，他猛地坐起身：“温倾慕？！”

    温倾慕在床榻边坐下，摆弄着他的帐幔，并未说话。

    花容战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呆滞了半晌，想起刚刚自己的失态，顿时憋出一股怒意来：“你来做什么？！别坐我的床！”

    温倾慕被他推开，脚心生疼，一不小心跌倒在地。

    花容战目光落在她的脚上，桃花眼微微眯起：“脚怎么了？”

    温倾慕毫不在意地看了眼，踌躇片刻，正要说话，对方却已经下了床，将她按到床上，拿来药箱，单膝跪在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抬起她的一只脚，仔细地用湿帕子为她擦拭干净脚心沾着的细小石粒。

    温倾慕盯着他专注的脸，有些为难地开口：“王爷他今晚想要同房，我以为我可以，可是到了最后，我发现我根本无法忍受。”

    “你做了什么？”花容战拿白纱布，将她的脚掌包起来。

    “我……我把他打晕了。”温倾慕蹙眉，“你说打那个位置可以让人晕厥，我也不知道他是晕了还是死了，怎么办？”

    花容战握着她的一只脚，抬起头，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

    温倾慕怔住，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她有多依赖、有多想念、有多在乎这个男人。

    她想要，每天都这样看着他！

    花容战低头，顿了顿，又给她擦洗另一只脚：“所以，你是来找我解决麻烦的？”

    温倾慕想收回自己的脚，可他握得很紧，她根本抽不出来。

    她犹豫半晌，轻声道：“我不知道该该怎么办，我……我不爱他，我不想跟他同房。”

    花容战擦干净她的脚，闻言，忽然笑出声，抬起头盯着她，桃花眼在灯火下熠熠生辉：“那你的意思是，你还爱着我？”

    “桃花山那一次，是你逼我的！”温倾慕努力想要维持住颜面。

    花容战低下头，在她脚心敷了药，又拿纱布包起来，语气淡淡：“但是过程中，你很享受。”

    温倾慕面颊爆红，正要反驳，花容战站起身，伸手弹了下她的脑门儿，笑容痞痞：“我同他逛青楼时，偷偷看过他那玩意儿。”

    温倾慕正疑心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忽然俯下身凑到她的耳畔：“没我的粗大，大约，满足不了你。”

    “花容战！”

    她气急，随手捞起一个枕头朝他重重砸去，花容战笑哈哈地避开，温倾慕不管不顾地去追他：“你给我站住！”

    刚迈开几步，脚心生疼，痛呼一声，无法站立地往地面倒去。

    花容战连忙上前接住她，在抱住她的腰肢时，四目相对，过往的那些甜蜜，似乎再度浮现在眼前。

    他凝视着怀里这张艳若桃李的面容，忽然垂下头，缓缓靠近那张思念太久的唇。

    正在这时，屋门忽然被推开：“公子，出什么事――”

    清宁满脸慌张，在看见屋中这一幕时，余下的话生生噎在喉咙里。

    这两人皆都身着红衣，衬着屋中大红色的那些摆设，就像是一对刚刚成亲的夫妻。

    公子抱着温倾慕的姿势，那么亲密，那么小心翼翼……

    花容战的吻被打断，将温倾慕放下来，冷声道：“出去。”

    清宁屈膝行了个礼，只得掩上房门退下。

    温倾慕也有些尴尬，摸了摸唇瓣，勉强走到床榻边坐下，斜眼看他：“她是你那十二房侍妾之一？”

    花容战走到她身边坐下，盯着桌上的烛火，声音很轻：“若我说是，你会嫉妒吗？”

    温倾慕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我不嫉妒……因为，我没有那个资格。”

    花容战偏头看她，忽然伸出手，与她的十指相扣：“慕慕，若我说，你有那个资格，那你……会吃醋吗？”

    那双绝美的桃花眼此刻闪烁着渴求，像是期待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温倾慕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鼻尖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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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你……会吃醋吗？”

    屋中沉静良久。

    就在花容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温倾慕忽然抬头，双眸亮如星辰：“咱们私奔吧？”

    花容战一怔，温倾慕咬了咬嘴唇：“我怕，过了今夜，我就没有这个勇气了！”

    花容战桃花眼中满是呆滞：“私……奔？！”

    “你不愿意？”温倾慕抓紧裙摆，面色一点点难堪起来。

    花容战展颜一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往门外走去，妖美的面容上，双眼璀璨如星辰：“当然愿意！走，咱们私奔去！”

    两人跨出门槛，屋檐的灯火下，花容战拉着她往马厩奔去。

    “公子？！”清宁站起身，追了几步，却追不上他们的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人红衣飞扬，墨发在风中纠缠在一起，很快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两人跑到马厩前，花容战牵出一匹枣红色骏马跨了上去，又朝温倾慕伸出手：“慕慕。”

    温倾慕提起裙摆，跨上马坐在他身前，回头看他：“咱们去哪儿？”

    花容战顺势亲了口她的唇瓣：“西南是国师大人的领地，咱们去那儿，去看西南村镇的草市，去看巍峨壮阔的南断山脉，去看四季如夏的南蛮。”

    说着，一夹马肚，飞快往花府外奔去。

    夜风拂面，温倾慕感受着身后那人的温度和心跳，三年了，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笼罩她整整三年的阴霾在今夜尽数消失，这一夜，什么世家规矩，什么三从四德，她统统不想再理！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不过如此。

    骏马四蹄踏在青石板街上，京城的夜景迅速倒退。

    守城的官吏正要问话，花容战直接将国师府的腰牌扔过去，那官吏不敢拦他，示意打开城门，放人出去。

    官道漆黑，四野里，只听得风声、马蹄声与未知动物的啼叫。

    温倾慕嗅闻着迎面而来的山林清香，心境逐渐开阔。

    于她而言，这是自由的味道。

    她低下头，伸手覆在花容战的手背上，“容战，咱们过去与现在皆都纠缠不休，将来，你也不要放弃我。海角天涯，永远不要放弃我。”

    月色下，花容战反握住她的手，妖美的面庞上，罕见地呈现出一股认真：“从前在温府时，你教我读诗。我笨得很，至今只还记得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风呼啸而过，他勒住马，前方的官道上，无数精锐甲兵一字排开。

    为首的男人骑在白马上，墨绿色锦袍在风中摇曳，向来含情脉脉的双眼，在火把的光照下，显得薄凉至极。

    温倾慕同他十指相扣，“前面还有一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无论生死，我们约好了都要在一起。”

    花容战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当着无数人的面，与她拥吻。

    楚随玉面容冷冽如冰，他静静注视半晌，将手中火把丢到地上：“杀。”

    火焰顺着青草蔓延开来，喊杀声响起，晋宁王府的侍卫同时朝花容战涌来。

    花容战结束了这个甜蜜的吻，抽出别在马身上的长枪，毫不犹豫地同这些人大打出手。

    楚随玉站在战斗圈外，静静注视着马上的红衣女子，她的面容在火光映衬下，那么明艳动人……

    可那双眼、那颗心，装得却都不是他。

    他的目光逐渐失去焦距，他将温府最美的一朵海棠摘回了王府，却将她冷落了三年。

    若他三年前不曾去温府，不曾对她一见钟情，她如今是不是早已同花容战结婚生子长相厮守了？

    他强硬地斩断了她与花容战的姻缘，如今，还想要送她心爱的男人下黄泉。

    楚随玉想着，唇角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他还真是卑劣啊……

    晋宁王府的侍卫多达百人，温热的鲜血溅到温倾慕白净的脸上，她紧紧抓着缰绳，眼底都是担忧：“容战……”

    花容战以一当百，不停地将对手挑落马下，最后勒转马头，转向楚随玉。

    月色下，他高高举起长枪，猛地一夹马肚，朝楚随玉狂奔而去。

    楚随玉面不改色地拈弓搭箭。

    冰蓝色的肩头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他松开了手。

    花容战一枪将长箭打落，楚随玉再度举起弓箭，三箭并发。

    桃花眼中寒芒更盛，花容战将那三箭一同斩断，就在枣红马极速奔跑时，却不防背后一支冷箭穿透空气呼啸而来。

    时光仿佛静止。

    月光下，那支冷箭射中花容战没穿铠甲的上身，他身形一僵，催马的速度缓缓慢了下来，猛地回头，将手中长枪朝着放冷箭的那名甲兵掷了出去。

    那名甲兵死在马下，温倾慕回过头，伸手摸着他流血的胸腔，指尖禁不住颤抖起来：“容战？”

    花容战喘息着，桃花眼中一片赤红，只紧紧盯着楚随玉。

    楚随玉面不改色。

    那些原本不敢上前的侍卫纷纷冲过去，花容战夺过地上插着的一把长刀，即便负伤，却也依旧杀了对方十几人。

    血液将他火红色的锦袍染成深红，他紧握着缰绳，十柄长枪深深刺进枣红马的身体里，马儿无力地发出悲鸣，前蹄跪倒在地，将两人一道摔到地上。

    温倾慕哭着想要去扶花容战，楚随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一把扯住她的长发，不准她碰花容战，声音冰冷至极：“杀了他。”

    “不――！”

    温倾慕的哭声撕心裂肺，直接对楚随玉跪了下去：“是我让他带我走的，你若要杀，杀我好了！求你别伤害他……”

    那眼泪在月光下显得晶莹剔透，楚随玉抬起她的下巴，声音凉薄：“三年了，你还没有死心吗？”

    温倾慕泪眼朦胧地同他对视，却是无言以对。

    死心？怎么可能！

    她所有的快乐，都是花容战给她的，她这一生，都不会死心。

    楚随玉从她眼中看到了答案，松开手，直起身来：“动手。”

    “不！”温倾慕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花容战，“不要伤害他，楚随玉，你不要伤害他！”

    花容战在她怀中，艰难地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胸前晕染开的血迹，露出一抹虚弱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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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诛九族

    “容战！”

    温倾慕颤抖地触摸那些血液，哭得十分厉害。

    “我还没死，别哭……”

    花容战笑得虚弱，伸出手，轻轻为她拭去眼泪。

    楚随玉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两人，明明他主宰了他们的生死，可是此刻，听着那女人的哭声，他的心却钝痛得厉害。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女人，从身到心，都属于他？

    他握着刀的手沁出细汗来，半晌后，说出的话却是言不由衷的绝情：“温倾慕，你给本王滚回来！”

    温倾慕的眼泪滴落在花容战脸上，沉默片刻，她忽然抽出地上的一柄断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上，“楚随玉，你若杀他，我也不苟活了！”

    楚随玉的心痛得像是在滴血，他凝视着月下的女人，苦笑道：“你何必如此？他不过是个区区皇商，而我却是尊贵的王爷。你跟着他吃苦，值得吗？”

    四周静悄悄的，温倾慕双眼红肿得像是核桃，声音喑哑：“王爷为了我这个根本不爱你的王妃，如此大费周章，又值得吗？”

    山野之间，静得只听见潇潇风声。

    长久的寂静过后，楚随玉想说值得，想说他爱她，想求她不要再伤害他，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变成了格外残酷的话：“温倾慕，发誓说你永不会离开本王，本王就放过他。”

    温倾慕呆滞半晌，紧紧握住花容战的手，不愿开口。

    花容战勉强支撑着坐起来，摸了摸胸前洇开的血迹，笑容妖艳：“王爷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人吗？你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要求一个女子倾心于你，算什么本事？”

    楚随玉紧握着刀，一言不发。

    良久后，温倾慕丢开花容战，起身走向楚随玉，紧盯着他的双眼：“我发誓，我永不会离开你，直到……你死。”

    她在他面前站定，莞尔一笑：“你若是死了，我总能离开了吧？”

    楚随玉同样紧盯着她，这样的话，到底是她的誓言，还是她的诅咒？

    握着刀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为掩饰这份不安，他翻身上马，将手递给温倾慕。

    温倾慕望了眼独自坐在尸体中的男人，垂下眼帘，忍痛离去。

    晋宁王府的人渐行渐远，花容战吐出一口血，倒在尸体和血液上，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他和慕慕都相信，暂时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聚。

    今夜，他们太鲁莽了。

    翌日，国师府衡芜院。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寝屋里点着两盏灯笼。

    沈妙言身着素纱中衣，头发还披散在腰间。

    她低着头，给君天澜系好暗金色腰带，又理了理他的袍袖与衣襟。

    楚国国师的朝服是纯黑色的，领口与袖口上用金线绣着祥云纹，腰间系三指宽的暗金腰带，脚踩厚底皂靴，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高大英俊。

    她抱着他的腰，仰着小脸娇笑道：“四哥这样好看，朝堂上若有好男风的官员，可要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哥不放了。”

    “成日里不好好读书，乱想什么？”君天澜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又揉了揉她的脑袋，“时辰还早，再去睡会儿。”

    沈妙言乖巧地点点头，又帮他抖了抖锦袍，打了个呵欠，赤着脚往东隔间走：“我睡了……不许让别人盯着你看呀。”

    君天澜盯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却又很快敛去笑意，端着一张冷峻精致的脸，抬步出了衡芜院。

    晌午时分，沈妙言和谢陶一块儿坐在凉亭里。

    她跟素问学如何确诊疾病，如何望闻问切，谢陶则抱着画本子在旁边翻看。

    三人正聚精会神时，夜寒从旁边九曲回廊的顶上掠了进来，满头大汗道：“出大事了！今儿早朝时，主子亲自参奏丞相张岩买卖官爵收受贿赂，丞相党羽则纷纷为张岩争辩，到现在，主子还没从宫里出来。”

    “参奏张岩？”沈妙言眨巴眨巴圆眼睛，又想起那日中午，听见韩棠之与君天澜的对话，顿时笑道，“放心吧，你家主子运筹帷幄，人证物证俱全，不会有事的。倒是张家，要倒大霉了。”

    说着，示意素问继续叫她如何诊脉。

    夜寒挠挠头，“是这样吗？宫里传出消息，说大殿里争论得挺激烈。”

    沈妙言对他招招手，“你过来坐着。”

    夜寒在石凳上坐下，她便在桌上铺了块锦布，示意他将手搁上来，双指按在他的动脉上，闭了眼陷入沉静。

    夜寒不解地望向素问，素问忍不住低头一笑。

    威风吹动她的发丝，她看起来温柔如水，秀美动人。

    夜寒盯着她，心跳莫名加速，竟看得有些发痴。

    沈妙言睁开眼，歪了歪脑袋：“夜寒，你的心跳得好快呀！”

    话音落地，却瞧见这货正直勾勾盯着素问。

    而素问白净的面颊浮着两朵红云，看上去像是……羞怯？

    她心中了然，松开手，有意成全这两人，便咳嗽了声，拉起谢陶的手道：“我们去花园里逛逛！”

    说罢，快速离开了。

    素问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小姐真好。”

    夜寒回过神，也微微颔首。

    君天澜直到傍晚才回来。

    沈妙言坐在窗下，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脱掉朝服，托腮问道：“张家怎么样啦？”

    “楚云间下令，将张岩关进天牢，具体事宜，择日再审。”他将朝服挂在衣架上，面色不是很好。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张岩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他在朝中布置的重要棋子，即便他犯下如此大罪，恐怕他也不愿深究。”

    君天澜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小脸，凤眸深邃：“张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沈妙言握住他的手腕，“四哥有应对之策了？”

    君天澜但笑不语。

    残阳如血，张晚梨背着包袱匆匆跑到丞相府，相府大厅中，以张振理为首，下方坐着张岩信赖的重要部下与门生。

    这些人显然都在商讨如何救张岩，因此气氛十分肃穆。

    张晚梨跨进门槛，眼底掠过冷色，面上却一派焦急：“钦原说，皇上在百官散朝后，发了大火，说父亲犯下的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不会轻饶。”

    张振理一惊，站起身，声音发颤：“诛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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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贵公子的痞气

    张晚梨很郑重地点头：“钦原有意放过我，咱们若想活命，恐怕只能连夜逃出京城！”

    张振理见她背着包袱，似乎早已收拾好金银细软，再加上这庶姐向来听父亲的话，他自己又年纪轻经验少，便不疑有他，朝在座的人开口道：“若如此，张家休矣！各位不如今晚随振理一道离京，至于救父亲一事，咱们且徐徐图之。”

    在座的人都爱惜自己性命，于是连忙答应，各自去收拾金银细软，约定夜幕降临时一同离京。

    张晚梨亲眼看着张振理慌慌张张地将相府的金银珠宝和银票古董都装了满满一大马车，心中对他鄙夷更甚。

    父亲悉心教导的嫡出弟弟，遇事甚至都不做调查，就这么信任她！

    还说什么等出了京再想办法救父亲，恐怕不过是面子上的话罢了，于他而言，带着金钱跑路才是正经。

    众人很快在相府后门聚集，一共六辆青皮马车，看着寒酸，可内里却都装满了金珠宝贝。

    张振理迫不及待地示意车夫赶紧赶路，沿着偏僻的小路往城门而去。

    然而还没转过两条街角，前方忽然传来军靴整齐踏在地面的声音，众人望去，只见巷口处，满满当当全是禁卫军。

    张振理心跳加速，连忙往后看，后方的路同样被禁卫军堵死。

    “庶姐，这下该如何是好？”他满头大汗地去问张晚梨，却发现张晚梨压根儿不在车上。

    禁卫军让开一条路，顾钦原出现在巷子口，面无表情地开口：“把他们拿下！”

    残阳如血。

    长巷中空空如也。

    张晚梨身着梨花色长裙，扶着布满青苔的墙壁，出现在这条幽僻的青石板街上。

    这儿连战斗的痕迹都没有，可见张振理他们是束手就擒的。

    她缓步走着，清秀的面庞沉静温婉。

    她一直走到巷子尾部，抬头望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黑暗如期而至，再度笼罩了京城。

    她转过身，往天牢方向而去。

    ……

    天牢。

    张晚梨手臂上挽着食盒，腰间挂一根碧玉箫，被牢头领着，穿过阴暗潮湿的甬道，最后停在了一座铁栅栏前。

    里面关着的，全是张家人。

    张岩面容憔悴，看见她过来，不禁冷声道：“还知道过来探望为父？！还不赶紧去求你的好相公，想办法把我们放出去！”

    其余人纷纷叫嚷起来，指着张晚梨办事不利。

    张晚梨静静听着，并未接话。

    这些人说了很久，见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才逐渐安静下来。

    她弯腰将手中食盒递到牢门前，气质娴静犹如空谷幽兰：“无论是我还是耀哥儿，父亲都从未将我们真正看做您的子女吧？”

    张岩冷哼一声，“你想说什么？！”

    “我和耀哥儿，从小就被张璃张敏欺负，父亲明明知道，却不曾过问半句。耀哥儿的死，父亲明明知道是张璃下的手，却同样不曾苛责过她半句……”张晚梨垂下鸦羽般的漆黑睫毛，脸上的神情有些冰冷，“若是父亲在过去的岁月里，哪怕关心过我和耀哥儿半句，我都不会选择走到这个地步。”

    她的声音透着凉意，直入人的骨髓。

    张岩呆滞了半晌，才试探着问道：“我的账本，是你拿出去给君天澜的？！”

    暖黄的灯笼下，张晚梨缓缓抬起眼帘，瞳眸澄净如水：“是。”

    整座大牢都安静了。

    半晌后，张岩猛地咆哮出声：“你这个不孝女！”

    张振理拉开张岩，紧紧抓着铁栅栏，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今晚我们的行踪，也是你透露出去的？！”

    张晚梨轻轻笑了，像是枝头最灿烂的梨花：“皇上并没有诛张氏九族的意思，我只是怕你们这些贪官污吏逃避惩罚，就推了你们一把。”

    张振理的脸色直发白，若他不逃，兴许他还不会有事。

    可他携着金银细软跑路了，这便间接向皇上说明，他是畏罪潜逃……

    “张晚梨，你好狠的心思！”他拼命从栅栏的缝隙间伸出手去抓张晚梨，然而根本就够不到。

    张晚梨敛去脸上的笑容，淡淡道：“姨娘被嫡母折腾死后，在张家，我最在乎的人就只剩下我弟弟。可惜你们没人将他当回事儿。只要伤害了我的弟弟，即便是我的亲生父亲，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伸出獠牙……善恶有报，若上苍不肯替我报，那我便亲自动手。”

    她正要转身离开，张岩压抑住剧烈的咳嗽声，怒视着她：“没了张家，你以为你还能做相府小姐吗？还能做顾钦原的夫人吗？！为父给你最后一个选择，主动进宫，将那些账本都推到顾钦原头上！或许，咱们相府还能被恕无罪！”

    “相府小姐？”张晚梨回过头，唇角噙起一抹淡漠的笑，“父亲太不了解我了，我才不在乎相府如何，没了你们，我才能走得更远。”

    说罢，毫不留恋地离去。

    张岩气得整个人颤抖起来，最后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晕厥在了草堆上。

    张晚梨走出天牢，呼吸着清朗的空气，抬头仰望那些浩瀚的繁星，长长松了一口气。

    正独自观星时，冷不丁有男音响起：“张小姐这一手棋，走得当真妙。”

    她偏头望去，不远处的房檐上，韩棠之正优雅地独坐着。

    她冲他微微一笑，解下腰间的碧玉箫抛还给他：“多谢韩公子的信物，才得以让小女子探监。”

    韩棠之单手接过，笑眯眯地：“张小姐利用完我们，不知今后又有何打算？”

    张晚梨挑眉：“利用？”

    “难道不是吗？张家的事，钦原推动的痕迹太重，你觉得，皇上不会怀疑他？你利用我们达成你的目的，最后自己全身而退，这一手棋，走得相当巧妙。”

    他坐在星光下，俊秀年轻的面庞上浮着点点笑意，摩挲着下巴的模样，透出一股贵公子的痞气。

    可那眼睛里，却又隐隐闪烁出孤独。

    张晚梨伸手拉住一缕长发往指间缠绕，眉眼弯弯：“张家垮台，若是你们家那位国师大人动作够快，便足以将相权揽入怀中，说起来，真正占了便宜的可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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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

    韩棠之往瓦片上一躺，枕在自己手臂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笑道：“张小姐舌绽莲花，我可不敢再同你辩论了。今后，你有何打算？”

    张晚梨从天牢门口的大石狮子肚子底下取出一只包袱，在背上背好，朝他歪了歪头：“我听说魏国崇尚有才华之人，女子若有才，也可参加科举做官。我要去那里，施展我的抱负！”

    说罢，笑嘻嘻地挥了挥手，沿着长街离开。

    寂静的月光下，昆虫的细鸣声里，韩棠之默默盯着她的背影，夜风扬起她半旧的梨花色裙摆，那纤瘦的脊梁挺直如竹。

    他忽然坐起身，大喊道：“张晚梨，祝你早日出将入相！”

    张晚梨回过头，冲他娇俏一笑，继续往前走。

    她的影子在月下拉长，那么细瘦，却又那么坚强。

    韩棠之凝视良久，拿过碧玉箫，吹奏起来。

    《阳关三叠》。

    张晚梨注视着朦朦胧胧的远方，听着箫曲，吟诵出声：“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此时，皇宫御书房内。

    楚云间一把将龙案上的奏章等物扫落在地，怒视着跪在地上的顾钦原，冷声道：“你说，张振理带人潜逃？！”

    “是！”顾钦原低头拱手，“微臣已带人将其捉拿，投入了天牢之中。从六辆马车里，微臣还搜出了不少金银珠宝。”

    “简直胡闹！”楚云间怒不可遏，“他以为朕会诛他们九族吗？！竟然敢带着钱财离京！他这是在向全京城的人表明，他父亲的确犯了重罪！就算朕有意宽恕，朕也不能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打自己的脸！”

    “振理年纪尚幼，做事顾不全面也是有的。”顾钦原轻声道，似是求情。

    楚云间冷哼一声，“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让朕省心的！”

    说罢，坐在龙椅上，十分疲惫地阖上双眼。

    顾钦原抬起眼帘，看了他半晌，缓缓站起身来，将地面被扫落在地的奏章一本本捡起来。

    他将奏章重新放回到龙案，又望向楚云间。

    御书房并没有伺候的人，而楚云间的右臂受过重伤……

    那张病态苍白的面庞上满是犹疑，楚云间有才也有野心，若他当楚国皇帝，将来表兄统一四国，难度势必会大大增加。

    若楚云间死了，仅凭楚随玉，是坐不稳这一张皇位的……

    他下意识地将手探进怀中，那里藏着一柄匕首。

    他紧紧握住匕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楚云间，御书房内的灯火并不亮，楚云间的脸刻满疲惫，若他动作快些……

    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匕首尚未取出，楚云间忽然睁开眼：“顾卿如何知道，张振理的逃跑路线？”

    他面不改色地松开匕首，朝楚云间拱手：“回皇上话，是张府的下人，前去微臣府上告密的。”

    “原来如此……”楚云间拖长音调，抬手示意他退下，继续闭眼假寐。

    顾钦原立即转身离开，面色冷凝，步伐很快。

    他走后不久，楚云间猛地睁开眼，顾钦原是张府的女婿，张府的下人若是告密，也该去京兆尹处，又怎么会去他那里？！

    过往的一切，逐渐浮现在眼前。

    他之所以能够发现张府的泼天富贵，是在长街上遇见顾钦原，又被他引导才发现埋在张府祠堂地下的金砖。

    之前对付君天澜几次失手，他都怀疑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而那几次，偏巧顾钦原都在！

    君天澜是大周皇族之人，好巧不巧，大周皇后的母族，恰好姓顾！

    无数细小的脉络在他的脑海中汇聚，他猛地抓紧龙椅扶手，咬牙切齿：“君天澜、顾钦原，欺人太甚！”

    皇宫门口，守卫见骑在马上出来的人是顾钦原，连忙拱手行礼：“顾大人！”

    然而顾钦原根本看不看他，马速飞快地往皇宫外疾驰而去。

    守卫好奇地挠了挠头，看了会儿他的背影，便又有两骑马过来，上面的禁卫军高声道：“顾钦原顾大人，可有出宫？”

    “刚刚出去的！”

    那两名禁卫军脸色极冷，其中一名拔出腰间长剑高高举起，大声道：“陛下有令，即刻擒拿顾钦原！你们随我去搜查京城！”

    说罢，便一马当先，朝宫外疾驰。

    守卫皇宫的禁军走了一半儿，夜色中的整座京城都闹腾起来。

    此时的顾府中，那些禁军们翻箱倒柜的找人，却一无所获。

    而顾府中伺候的下人，早已不知去向。

    圣旨连夜传达到夏侯家，夏侯铭穿了铠甲，亲自带着人马，挨家挨户地搜人。

    顾钦原骑着马，早来到了国师府。

    他从后门进去，径直进了衡芜院的书房，却见书房中只有谢陶和沈妙言两个人在下棋。

    谢陶看见他，还未来得及露出笑容，他皱眉问道：“表兄人呢？”

    沈妙言咬着块糕点，眨巴着圆眼睛，声音淡淡：“花狐狸受了伤，他去花府探望他去了。”

    说着，又落了一子。

    顾钦原暗道不好，还未来得及作部署，顾明匆匆闯进来：“小姐，不好了！护国将军带着众多人马，闯进了咱们府中，正在大肆搜人！”

    沈妙言闻言一惊，抬眸望向顾钦原，他的身份暴露了吗？！

    顾钦原同她对视一眼，冷声道：“府中何处可藏人？”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旋即起身：“地牢！你去过那里，知道那里很隐蔽的！”

    顾钦原同她一道往外走，谢陶跟在后面，还未来得及跨出门槛，就跟添香撞了个满怀。

    添香连忙扶住沈妙言，看向顾钦原：“他们往这边来了！夜凛和夜寒正挡着他们！顾先生，你不能出寝屋！”

    话音落地，不远处隐隐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

    夏侯铭带着人冲进到寝屋门口，只见隔扇紧闭，只一个丫鬟坐在门口。

    添香起身，屈膝行了个礼，面不改色地开口：“将军，国师大人正在里面休息。”

    夏侯铭冷笑一声，拔出腰间长剑架到添香的脖颈上：“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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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四哥，要亲亲

    添香垂下眼帘，寂静的夜色中，夏侯铭忽然听见门后有女人发出两声不同寻常的声音。

    他已成婚，自然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脸色僵了僵，他推开添香，撞开房门，只见屋内灯火通明，窗户洞开，帐幔翻飞。

    屋中的香有些浓，像是那种特殊的香……

    薄纱帐幔后，隐隐透出几个人影来。

    男人身子裹在锦被中，侧脸精致冷峻。

    正是君天澜。

    他听见沈妙言嗲声道：“四哥，你弄疼我了！”

    夏侯铭脸色黑得能滴水，“砰”一声关上房门，盯着添香：“你家主子，一夜御两女，当真是好兴致！”

    添香朝他抛了个媚眼，柔声道：“主子最厉害的时候，能一夜御五女呢！”

    夏侯铭一阵恶寒，带着人快速离开。

    帐幔后，三人衣冠齐整，沈妙言一把掀开帐幔，长长松了口气：“幸好上次花狐狸给我弄了些这种香料，我都还没来得及对四哥用，没料到今晚却派了大用场！”

    也幸好，顾钦原和四哥是表兄弟，侧脸颇为相像。

    顾钦原面色难看：“你竟敢给我表兄用这个？！”

    沈妙言白了他一眼，跳下床去，“我去让拂衣给你准备厢房。”

    顾钦原和谢陶也跟着下床，同她一道离开。

    添香守在门口，望了眼角落还在燃烧的欢情香，眨巴眨巴眼睛，唇角腹黑地翘起，将门窗都牢牢关好。

    君天澜回来时，径直去了顾钦原所在的厢房。

    沈妙言和谢陶守在门外，不知道他们二人密谈了些什么，君天澜开门出来，望了眼谢陶，便牵住沈妙言的手，带她回衡芜院。

    谢陶抓着裙边儿，怯怯站在厢房门口，想进去跟顾钦原打招呼，又不敢。

    顾钦原坐在大椅上，一边喝茶一边抬眸看她，声音极冷：“把门关上，蚊子都被你放进来了！”

    八月的夜里，蚊子是最多的。

    谢陶“哦”了一声，小心翼翼跨进门槛，将门给掩上。

    “你进来做什么？”顾钦原不悦。

    “我，我……”

    谢陶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害得她发高烧，还想要打她最好的朋友，可是现在看见他，她又想起当初自己被土匪绑在树上，是他救的她。

    她完全是记好不记坏的那类人。

    顾钦原挺烦她的，见她畏畏缩缩，便拿起本书翻开来，漫不经心地开口：“既然进来了，就为我打蚊子好了。”

    谢陶很高兴他能让她留下，便找了把蒲扇，认认真真地帮他驱赶蚊子。

    而沈妙言和君天澜回到衡芜院，一打开门，扑面而来便是欢情香的气息。

    君天澜皱眉，沈妙言下意识地回过头，门外添香对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加油。

    她满头黑线，抬头望着君天澜高大的背影，今夜……可以吗？

    这么想着，身体却已先行一步，悄悄将屋门拴上。

    “这是什么香？”君天澜说着，走到衣架前脱掉外裳。

    “就是……普通的香料啊，我觉得挺好闻的。”沈妙言走到屏风后，见热水都已准备好，便笑道，“四哥，你要不要沐浴啊？”

    君天澜嗅着那香味儿，莫名觉得浑身不舒服，便道：“好。”

    沈妙言站在屏风外，灯笼光照下，素白的屏风后隐约映出那人进浴桶的身姿。

    她听着水花声，望着他沐浴的模样，不知是被这景触动还是因为欢情香的作用，也觉浑身不舒服起来。

    她随手拿了块毛巾蹦跶到屏风后，“四哥，我帮你擦背！”

    说着，不容君天澜拒绝，直接奔到他背后给他搓背。

    君天澜的脊背很直，肌理分明，摸上去能够感觉到这个男人浑身的力量。

    她咽了口口水，搓着搓着，那搓澡巾便丢到浴桶里去了，小手沿着他的脊背的线条缓缓游走。

    “沈妙言，”君天澜微微侧过头，眉尖蹙了起来，“你在摸什么？”

    沈妙言回过神，连忙试探着去捡浴桶中的搓澡巾，氤氲在水汽中的小脸红扑扑的：“我刚刚是在回顾，素问教我的人体穴道呢！”

    “四哥，”她嗅着那香，小脸红得越发厉害，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小脸紧贴到他的侧脸上，“四哥……”

    “四哥，要亲亲！”

    氤氲在水雾中的小脸白得晶莹剔透，嘟起的小嘴红润精致，像是一枚熟透的樱桃，等着人来采撷。

    君天澜此时自然察觉到这香料的不同寻常，他想将沈妙言晃醒，然而沈妙言的力气突然就大得可怕，紧紧抱着他的脖颈不容他推开，“四哥，亲亲！”

    他推拒不得，脊背紧靠着浴桶，这小丫头将他牢牢圈在她的臂弯，就这么贴上了他的唇。

    “沈妙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妙言，你——唔！”

    君天澜不敢大力，怕伤了她，可沈妙言的力气实在是大得可怕，一手紧紧扣住他的后脑勺，一手捧着他的脸，重重在他的唇瓣上辗转，力度之大，仿佛是在吮吸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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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他想要和她，一直在一起

    君天澜哪里受得了她这般撩拨，猛地将她推开，长腿一迈，步出浴桶，又将她捞起来，晃了晃她娇软的身子：“沈妙言？！”

    沈妙言被他晃得头晕，整个人飘在云端，意识模糊，只觉刚刚到嘴的肉不见了，因此睫毛轻颤，竟小小声哭了起来。

    君天澜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于是把她抱到自己的大床上，正想去将角落的香炉熄灭，手腕处却被握住。

    沈妙言伸手解开他的发簪，将那头乌黑的长发慢慢铺散开来，笑容透着痴意，像是喝醉了一般：“真好看……”

    ……大河蟹路过……

    角落香炉里的熏香渐渐燃烧殆尽，沈妙言咬着唇瓣，研究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于是很生气地抱怨道：“真是中看不中用！”

    说罢，自个儿卷了被子往里侧一滚，呼呼大睡起来。

    君天澜默默转头看她，胸腔里的火焰越烧越旺，他深深呼吸，努力平息掉这份不知是怒火还是欲.火的火焰。

    沈妙言睡着了喜欢乱滚，踢掉被子滚到君天澜身边，小腿缠上他的腰身，嘟囔了句什么，继续睡。

    她自是一夜安眠，可身边的男人，却整宿地睡不着觉，一双平静下来的凤眸，盯紧了她潮红的小脸。

    凤眸中，盛着爱怜，盛着情愫。

    温柔得像是春水。

    他喜欢这小丫头。

    他想要和她，一直在一起。

    ……

    翌日清晨。

    添香起了个大早，特地喊了拂衣，明明打算去抓.奸，却说是唤主子起床。

    拂衣不疑有他，同她一道推门进去，只见寝屋床榻上，她们家主子双手被捆在床头，向来精致冷峻的面庞上，竟隐隐透出红晕来。

    而小姐趴在主子胸膛上，流着口水，睡得无比香甜。

    两人对视一眼，添香咋舌：“小姐真是太生猛了！”

    拂衣不敢打搅这两人安眠，连忙和添香退出去。

    添香站在门口，摩挲着下巴，轻声问道：“你说，要不要吩咐厨房，给主子煮一碗牛鞭汤？小姐好猛啊，我怕主子吃不消。”

    拂衣犹豫，“这……那好吧，我去跟厨房打声招呼。”

    于是一刻钟后，君天澜需要喝牛鞭汤的消息经由厨房传遍了整座府邸。

    夜凛与夜寒等暗卫聚在一块儿，好奇地议论起来：“小姐看起来那么柔弱，主子竟然满足不了她！”

    “你们说，主子是不是肾虚啊？”

    “有可能！”

    “那咱们去市集上，多买些补肾的东西回来，主子吃了也许就会好了。”

    一群人说做就做，呼呼啦啦地涌出了国师府。

    他们做的向来都是杀人越货的事儿，买东西这种细致的活儿自是没做过，因此也没留意保密，直接暴露了他们是国师府侍卫的身份。

    国师府侍卫大肆购买补.肾的药材，给谁吃，不言而喻。

    半个时辰后，国师君天澜有可能不举的消息经由市井传进皇宫。

    楚云间正批阅奏章，听到李其的禀报，不由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朕就奇怪他身边为何没有通房，原来是不举。你去国库，挑些壮阳补.肾的东西送去国师府。”

    “嗻！”

    李其应着，正要去办，却又听到楚云间含笑补充，“把动作闹大点，叫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君天澜不举。”

    “奴才遵旨！”

    此时的衡芜院寝屋，闹腾了大半夜的沈妙言睡饱了，缓缓睁开眼，抬起头，就对上那一双幽深的凤眸。

    “四……四哥……”

    她含混地唤了声，目光在触及到君天澜的身体时，闪了闪，昨晚的一切全都在脑海中重现。

    她昨晚，好像差点强了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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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怜惜她年纪尚幼

    她一骨碌爬起来，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事情般，连滚带爬地准备下床。

    君天澜的内力早已恢复，手腕运力，震碎了绑着他的金腰带，长臂一伸，把沈妙言拉到怀中，眸光深邃：“妙妙吃干抹净，就想走人吗？”

    沈妙言身子一僵，满脸红晕：“我……我昨晚没有碰你……”

    “是吗？”君天澜俯首，贴上她软软的面颊，大掌擒住她的手腕，唇角的笑容十分恶劣，“妙妙该对我负责。”

    沈妙言想收回手，却怎么都挣不脱他，小脸皱巴成一团，声音里透出乞求：“四哥……”

    “妙妙不打算负责？”他声音嘶哑性感。

    沈妙言快哭了，为什么弄得她好像怎么地这个男人似的……

    虽然她昨晚的确有这个意图，但是因为不会，所以她根本没有下手好嘛？

    君天澜的目光充满戏谑，盯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她那漆黑修长的睫毛很湿润，蜜糖般的瞳眸中满是哀求，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怜惜她年纪尚幼，因此不打算再戏弄她，松开手道：“还不快走？”

    沈妙言一骨碌跳下床，后怕地逃回了自己的东隔间。

    君天澜注视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容透出浓浓宠溺。

    后院厢房内。

    谢陶抱着蒲扇，趴在床边睡得很沉。

    小黄猫从窗户跳进来，喵了几声，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过去咬她的裙摆。

    谢陶惊醒，揉了揉朦胧睡眼，望向四周，见床榻上被褥叠得很整齐，顿时睡意全消。

    她昨晚给钦原哥哥赶了一夜的蚊子，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可钦原哥哥怎么不见了？！

    她着急忙慌地站起身，刚向前迈了几步，双腿酸麻，一下子扑倒在地。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身着淡青色对襟长袍的年轻公子跨进门槛，冷冷瞥了她一眼，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连走路都不会了吗？”

    谢陶有些委屈，慢吞吞爬起来，不敢靠他太近，轻声道：“钦原哥哥，你、你以后要去哪儿？咱们……咱们一起回大周，好不好？”

    “不好。”顾钦原喝着茶，将这女孩儿脸上的失望尽收眼底，忽然话锋一转，“表兄返回大周的这段时间，我会留在花府，处理花家商铺事宜。你算术天赋很不错，愿意与我一同去花府吗？”

    谢陶一怔，旋即面露惊喜：“我，我可以吗？！太好了，我去告诉妙妙！”

    说罢，揉着膝盖迅速跑了出去。

    顾钦原回头瞥了眼她的背影，目光凉薄至极。

    这女孩儿，该庆幸她还有些本事。

    否则，他绝不会多看她一眼。

    ……

    顾钦原与谢陶被秘密送到花容战府上后，宫里的人也将楚云间赐的东西送到了国师府。

    此时已临近八月末，天气仍旧炎热，君天澜坐在花园湖面上的凉亭里看公文，沈妙言坐在石凳上，跟着素问继续学把脉。

    李其带着十几个人捧着红木托盘的小太监穿过九曲长廊而来，一甩拂尘，笑道：“国师大人，坊市间多传您……身体虚弱，皇上惦记您，特地命老奴送了些补品过来。”

    说着，让开路，他身后的小内侍们一个个端着托盘，流水般过来对君天澜行礼：“皇上赐海参杞参汤，补气益肾、生精养血。”

    “皇上赐肉苁蓉羊肾汤，补肾、壮.yang。”

    “皇上赐海参鸽蛋汤，补肾.壮yang、补脾益气。”

    “皇上赐猪腰核桃补肾汤，补肝益肾。”

    “皇上赐……”

    等那十几个小太监念完，君天澜的脸黑得能滴水。

    李其命他们将托盘一一搁到石桌上，笑眯眯地告了辞。

    沈妙言满脸好奇地摸了摸石桌上的那些食物，“四哥，这些都是补肾的呢，你的肾怎么了？”

    君天澜沉着脸起身往外走，“都扔了！”

    沈妙言不解地望向素问，素问脸蛋红红地憋着笑。

    傍晚时分，沈妙言学完切脉，抱着医书回衡芜院，走在廊下，就看到院子里的大树上，吊着几十个人，壮观得很。

    她好奇地走过去，抬头望向夜凛：“你们这是怎么了？”

    夜凛不语。

    夜寒哭丧个脸：“小姐，我们都在这儿吊半天了，您快去跟大人求求情，放咱们下来吧！”

    “那好吧，你们等着！”

    沈妙言转身踏进寝屋，左转穿过珠帘进了书房，见君天澜正站在窗下临字，不由娇笑：“四哥，你把夜寒他们吊在树下做什么？看着怪可怜的，夜寒都要哭了。”

    君天澜运笔如飞，答非所问：“今年七月京城发生洪灾，楚云间决意九月重阳时，率领百官去承恩寺祈福。”

    “祈福有什么用，佛祖菩萨若当真怜惜百姓性命，就不会发生洪灾了。”

    君天澜声音淡淡：“不过是做给天下百姓的看的。”

    沈妙言走到他背后，伸手抱住他的腰，将小脸儿贴在他的背上：“四哥在西南时，我也曾去承恩寺祈福，求佛祖保佑四哥早些回来。这次承恩寺之行，若四哥肯带我一道去，那我就去还愿好了。虽不知世上是否有神魔存在，可跪在那座大雄宝殿内，心里却十分的踏实。”

    君天澜搁下笔，回转身摸了摸她的脑袋，沉默片刻，还是同她说起朝中局势来：“钦原手中权力落入我的手里，楚云间则让沈泽补上官缺，为正三品都御史。张岩入狱，相权被楚云间重新握在掌心，趁机提拔韩叙之为丞相。”

    沈妙言带愣半晌，不可置信：“韩叙之当丞相？他有哪个能耐吗？！”

    “有没有，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君天澜又望向窗外，远处天际乌云滚滚，夏末的风携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燥热，透出山雨欲来之势。

    “楚云间疯了！”沈妙言满脸震惊。

    君天澜唇角缓缓噙起一抹冷笑：“各方权力已经开始交锋，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沈妙言走到他身边，盯着滚滚乌云，嫣红的唇瓣弯起腹黑的弧度：“我只管渔翁得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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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宿命的星盘，已经改变

    眼见着到了九月重阳，京城里的天气凉了下来。

    这日一大早，沈妙言就被拂衣温柔地唤醒，伺候她洗漱干净，挽好发髻，挑了件素白的立领对襟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了重重叠叠的祥云纹，行走之间，犹如金色水波浮动，十分精致。

    沈妙言盯着那金线，正想着是不是太过华丽了，拂衣又拿了件绯红色绣莲花的褙子出来，正要帮她穿上，她却有些犹疑：“会不会太艳了？我还在孝期，若是给人看到，怕是要非议的。”

    拂衣笑道：“再过半年，小姐孝期就满了，应当无妨的。”

    沈妙言摸着那件绯红色的褙子，小姑娘都爱鲜艳的颜色，她很久不曾穿过这样漂亮的红衣裳，虽然想穿，但是到底顾忌着孝期，不舍得地摸了摸，轻声道：“还是换件素些的吧。”

    拂衣只得给她换了件水青色褙子，沈妙言对着青铜镜，抬手摸了摸胸前垂落的几根发辫，清丽白嫩的小脸上流露出一个乖巧天真的微笑。

    她乘坐黑金马车，君天澜骑着疾风走在前面，一路往皇宫而去。

    百官在皇宫门口汇合，很快往承恩寺而去。

    沈妙言打了个盹儿的功夫，马车已经停在山下。

    她扶着素问的手下了车，只见通往山寺的台阶上，楚云间身着最正式的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垂珠冠冕，牵着沈月如的手，正沿着石阶往上走去。

    君天澜走过来，握了沈妙言的小手，也跟着走上台阶。

    百官皆都身着官袍头戴官帽，跟着一道上去了。

    承恩寺山门前，方丈如海率领众多僧侣等候在外。

    见楚云间上来了，如海走上前双手合十：“皇上。”

    楚云间同样双手合十，双方见了礼，如海抬手道：“大雄宝殿香案烛火等已经备好，皇上这边请。”

    “有劳方丈。”

    楚云间含着温和的微笑，抬步跨进山门。

    众人有条不紊地往大雄宝殿而去，沈妙言望向四周，承恩寺内一个游人都没有，大约都被请走了。

    楚云间率领皇后与百官进了大雄宝殿，沈妙言和其他人只得等在外面。

    里面传出诵经的声音，沈妙言好奇地踮脚看去，楚云间与沈月如站在最前方，正恭敬地朝金身佛像行大礼。

    那些百官也跟着行礼，整座大殿除了诵经声，便再无其他声音。

    她收回视线，盯着不远处的花团锦簇，又有些怅然。

    若是祈个福就能保佑全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还要官僚做什么。

    她盯着那些金碧辉煌的寺庙建筑，轻轻叹了口气，承恩寺僧人之中，有真正一心向佛、怜惜众生辛劳的，也有借着寺庙势力剥削为难周边百姓的。

    史书记载，历史上有很多寺庙被官员利用，成为藏污纳垢之所。

    承恩寺内干不干净，又有谁能保证呢？

    若她是皇帝，她一定不会这般大张旗鼓地为了洪灾而来祈福，她会征求百官意见，好好地安置灾民。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大雄宝殿内的祈福仪式已经结束。

    方丈早已安排好午膳与厢房，百官们用过斋饭，有的在寺庙中闲逛起来，有的去房中睡午觉，倒是难得的和睦。

    君天澜陪着沈妙言在房中小憩，绿纱窗外栽着几丛翠竹，偶有鸟鸣声传来，更显午后寺院的寂静。

    禅房内布置得素朴干净，青纱罗帐低垂，君天澜单手托着脑袋，静静凝视着在床榻里侧熟睡的少女，她抱着被子，两痕睫毛在白嫩的小脸上投下阴影，小嘴微张，格外可爱。

    他伸出手，轻轻拂拭掉她唇角的水渍，屋中正安静时，窗外却传来乌鸦的怪叫。

    他蹙眉，随手扯掉腰带上的一粒金扣子掷出窗，那乌鸦吓得连忙飞走了。

    熟睡的少女无所察觉，翻了个身，继续睡。

    山寺后院。

    身着龙袍的年轻皇帝独自一人，背着手跨出后山门，朝远处那一片高大的杉木林走去。

    午后的山林格外寂静，他行走在林中，阳光跳跃着洒落在他的冠冕与龙袍上，他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的金光，格外耀眼。

    他走了一会儿，却见前方的石头上，坐了个僧人。

    僧人披着半旧的袈裟，正双手合十，笑吟吟地望着他。

    楚云间也盯着他，看了半晌后，在看到僧人眉骨间的一道伤疤后，脑海中闪过印象，连忙笑着上前行礼：“觉远大师！十多年未见，您还是一如往昔！”

    觉远站起身，仍旧笑眯眯的：“皇上竟还记得贫僧。”

    楚云间同他并肩往前走去：“七岁时，您随承恩寺方丈一道入宫，彼时朕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是您告诉朕，朕将来，会继承皇位，会坐拥楚国江山。”

    觉远目光清澈，直视前方，“是啊，一晃十多年过去，您果然成为皇帝了。”

    楚云间顿住步子，转向他，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大师，如今四国烽烟将起，朕愿意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不知楚国有没有吞并天下的国运，朕有没有成为千古一帝的命运？”

    觉远静静注视着他，那双充满睿智的双眸看起来充满了慈悲。

    半晌后，他轻轻拍了拍楚云间的肩膀：“命运这种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改变。您手上沾染了不该沾染的血腥与人命，宿命的星盘，已经开始改变。”

    林风寂静，楚云间呆呆望着他，“您的意思是？”

    觉远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温润的菩提手串递给他，笑得意味深长：“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将这手串牢牢攥在掌心，会有奇迹发生。”

    说罢，退后两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楚云间追了他两步，急促地问道：“大师，莫非，朕连这楚国的皇位，都坐不稳了吗？”

    觉远回过头，笑容深沉：“贫僧刚刚已经说过，命运的星宿轮盘已经发生改变，楚国颠覆，并非皇上的过错。更何况，皇上为楚国、为天下留了一颗火种，她会燃烧起来，直到给这世间，带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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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他为天下留了一颗火种

    楚云间满头大汗，只在乎他口中“楚国颠覆”四个字，又朝他紧走了两步，垂在额前的垂珠帘都剧烈晃动起来：“是谁？将来，会是谁颠覆掉楚国？！你告诉朕，朕马上将他除掉！”

    觉远双手合十，声音悠远：“射落鸩鸟在河边。”

    说罢，便飘然离去。

    楚云间不解地盯着他的背影，还想追上去，却一个激灵，醒了。

    他趴在桌上，呆呆注视着禅房窗外的景致，才惊觉自己只是睡了一个午觉。

    他长长松了口气，心中的彷徨尽数散去，什么楚国颠覆，不过是个梦而已。

    他起身，淡淡道：“李其，伺候朕洗漱。”

    李其连忙推门进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站在窗边的皇上从怀中取出一只菩提手串，盯着看了良久，忽然惊叫一声，晕厥过去。

    ……

    而此时沈月如正坐在沈朋的禅房内，优雅地呷着香茗。

    沈朋脸色端肃：“朝中局势越发紧张，顾钦原虽然走了，手中权力却皆都落入君天澜之手。咱们虽然和夏侯家联姻了，可是如儿，你的肚子，必须争点气了。”

    “父亲说的容易，怀孕这种事，又不是我想怀上就能怀上的。”沈月如回答得漫不经心。

    禅房中寂静片刻，沈朋又道：“承恩寺方丈与为父私交甚笃，咱们不如趁这个机会，除掉沈妙言，为你母亲和弟弟报仇。”

    沈月如低头，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白净端庄的脸上，她的眼底却都是阴郁：“沈妙言狡猾多端，想要除掉她，难如登天。父亲，当初她从天牢里出来投靠咱们时，你就该将她接入府中，悄悄地把她折磨死！”

    “当初，谁知道她会有今天的本事？！”沈朋不悦。

    两人又沉默片刻，沈月如将茶盏搁到案几上，淡淡道：“女儿有个法子，能叫沈妙言被皇上忌惮。只是，还需要如海方丈配合。”

    “如儿但说无妨。”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九月的夕阳很温柔，镀在遥远的山峦之上，使得青山也变得分外柔情。

    沈妙言站在君天澜身边，不远处，如海方丈正同楚云间低声说话。

    她抬头望着这座金碧辉煌的承恩寺，檐角折射出淡淡夕阳，美如梦幻。

    “陛下，贫僧中午在禅房中小寐，梦到雪白的水面上升起一轮新月，阁楼之中，身着白衣的男子睡在床榻上，却有泪珠落进了枕头里。”

    楚云间一怔，意识到这个梦境并不吉利，因此袖中的手微微攥成拳头，眼底遍布阴霾：“韩卿，你来解梦。”

    正凝视着沈妙言的韩叙之冷不丁被点名，连忙出列，朝楚云间微一拱手：“启禀皇上，咱们楚国乃是水德，崇尚白色。雪白的水面上升起新月，新月位置在水面之上，怕是有人在觊觎咱们楚国的江山！”

    “继续说。”楚云间低垂着眼帘，表情阴晴不定。

    “新月，代表的乃是女子，臣以为，大约是那女子腹中胎儿，威胁到了皇上。白衣男子，恐怕指的就是咱们楚国的国运，而泪珠滴落进枕头里，这……”他拧眉，思索半晌后，轻声道，“泪珠，水也，枕边，取‘枕’字一半与‘水’组合，乃是‘沈’字。”

    话音落地，群臣鸦雀无声。

    京城里，憎恶皇上又姓沈的，似乎只有沈妙言一人。

    韩叙之惊恐不已，连忙跪了下去，拱手道：“皇上，妙言她虽然恨您，但是却与微臣一样，深爱着楚国！她，绝无背叛楚国之心！”

    一旁的沈月如望向沈妙言，对方那张小脸遍布寒意。

    唇角勾起一道弧度，她希望皇上忌惮沈妙言，再也不要喜欢她。

    而楚云间摩挲着腰间玉佩，如海当着百官的面说出他的梦境，又被韩叙之如此直白地翻译出来，这事儿肯定是揭不过去了。

    他的视线落在沈妙言脸上，这小女孩儿气鼓鼓的，俨然很不高兴的样子。

    ――更何况，皇上为楚国、为天下留了一颗火种，她会燃烧起来，直到给这世间，带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觉远大师说过的话萦绕在耳畔，他眸光微凛，火种？

    是肚子里的孩子的意思吗？

    可他并未对沈妙言做过什么，沈妙言又怎会怀上他的孩子。

    难道是，沈月如？

    觉远大师也说了，射落鸩鸟在河边，这该是一个沈字。

    方丈也说，新月从水面升起，莫非这新月代表的不是女子，而是“月”这个字？

    狐疑的目光转向沈月如，他的皇后也姓沈，背靠御史府，比沈妙言更加位高权重。

    而且，沈月如背后的人……

    预言中那个人是沈月如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他把玩着玉佩，温润雅致的面庞上，忽然现出一丝笑意：“来人，给皇后问脉。”

    沈月如一惊，随行御医白清觉走上前来，笑容不达眼底：“皇后娘娘。”

    沈月如冷笑了声，转向楚云间：“怎么，皇上怀疑臣妾对楚国不忠？”

    “皇后旅途辛劳，朕心疼你，才叫御医给你把脉的。”楚云间面不改色地撒谎。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他的本意，可谁也不敢戳破，只静静看着白清觉为沈月如问诊。

    半炷香的时间过后，白清觉转向楚云间，拱了拱手：“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已经有近一个月的身子了。”

    话音落地，全场皆惊。

    沈月如不可置信地捂住肚子，她，有孩子了？！

    沈妙言同样惊讶，眨巴眨巴圆眼睛，又很想笑，沈月如这个孩子来的太是时候了，倒是帮她解决了麻烦。

    风声拂过，如海被沈朋盯得死死的，他额头沁出细汗，抬袖擦了擦，张口想将矛头引到沈妙言身上，可他太过紧张，在这一刻根本想不出其他托词来。

    最后，为求自保，他双掌合十：“皇上，寺中还有杂务等待处理，贫僧告退。”

    说罢，便带着僧侣们，脸色惨白地进了寺庙。

    楚云间紧攥着腰间佩玉，望着沈月如苍白的面色，脑海中不停地掠过各种想法。

    他是很在意自己的子嗣不错，可他更在乎楚国江山。

    若这个孩子长大后将颠覆楚国的江山，那么他宁愿亲手将他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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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废后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做好了取舍，冷声道：“回宫！”

    众人跟着他，一路往山下走去。

    沈月如扶着采秋的手，迈出一步，才惊觉双腿发软得厉害。

    她勉强稳住心神，盯着那个明黄色的背影，皇上他，究竟会怎么处理？

    国师府，衡芜院。

    沈妙言抱着本医书盘膝坐在软榻上，偏头望向窗外，但见夜色如泼墨，深沉而浩瀚。

    她将书籍放在矮几上，爬到软榻另一侧的君天澜身边，将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闭起双眼：“四哥，你说，楚云间他会怎么处理沈月如？他会杀了她吗？可沈月如肚子里怀有他的宝宝呢。”

    君天澜盯着手中的书卷，摸了摸她的头发，淡淡道：“楚云间很在乎楚国的江山，如果那个孩子威胁到他的江山，他不会手软的。”

    “真是心狠啊……”沈妙言感慨着，忽然睁开眼，坐起身来，扳正君天澜的脸，认真问道，“如果有一天，我怀了四哥的宝宝，四哥必须在宝宝和江山之间选一个，四哥会选什么？”

    君天澜失笑，摸了摸她的小脸，“你说呢？”

    沈妙言晃了晃他，娇笑道：“我要你说出来！”

    君天澜合上书卷，斜眼看她，笑得很英俊：“你之前问我，你和钦原掉到水里，我会先救谁。现在又问，咱们的宝宝和江山，要选哪一个……沈妙言，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说！”

    君天澜敛去笑意，垂眸凝视着她的双眼，抬手轻轻摩挲她的面颊，“你，钦原，江山，我都要。”

    沈妙言怔了怔，“那如果，只能选一样呢？”

    君天澜思索片刻，转而问她：“为什么只能选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君天澜打断她的话，手指顿在她的下巴上，语带霸道，“我有能力，拥有这全部。我向你许诺，若我坐拥天下，那你则会成为这天下的皇后。”

    沈妙言呆呆看着他，最后凑到他面前，亲了他一口：“四哥可别忘了今晚说的话！”

    烛火摇曳，男人凤眸中都是认真。

    他是重诺之人，一旦许下承诺，就一定会做到。

    因此在今后的许多年里，尽管明知很多困难通过联姻就可解决，可他仍旧守着这个承诺，一直到她归来，一直到他亲手为她戴上凤冠。

    ……

    翌日，沈妙言还在睡梦中时，添香大呼小叫地跑进来将她晃醒：“小姐，宫里传出消息，你堂姐被打入天牢了，据说是因为与侍卫私通！现在皇上怀疑，你堂姐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

    沈妙言瞬间清醒：“沈月如？！”

    添香点头如捣蒜。

    琥珀色瞳眸中满是凝重，她毫不犹豫地跳下床：“帮我洗漱更衣！我要去天牢！”

    皇后入狱，满朝文武皆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谁都没有想到，皇上动作会这样快，几乎完全没有给御史府更多时间，直接就把皇后送进了大牢。

    沈朋恨恼不已，带着沈泽和沈枫在乾和宫外长跪不起，然而楚云间根本就没有要见他的意思。

    另一边，沈妙言独自去了天牢。

    牢房内，昔日端庄艳丽的皇后娘娘身着囚服，披着头发，正抱膝坐在墙角。

    昏暗的光线中，她低垂着头，隐约可见脸上犹带泪痕。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去，只见沈妙言打扮得干净漂亮，正站在栅栏外看她。

    两人视线相触，许久都不曾说话。

    最后，还是沈月如先移开视线，“你是来看本宫笑话的？”

    “是啊。”沈妙言回答得坦荡。

    沈月如低低笑了起来，将双膝抱得更紧些：“小时候，我羡慕你国公府小姐的尊贵身份，我不停地羡慕妒忌，夜以继日。甚至，在睡梦中，我还曾梦到过，我与你交换了身份，我才是受人追捧的那个。”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容更浓了些：“后来，你家终于垮台了，咱们身份调换，我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你只是卑贱如尘埃的罪臣之女。刚被封为皇后的那些时日，我觉得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了，我高兴的不得了，我连睡眠都好了许多。”

    她伸出一只手，搅动着身下的稻草，语气多了些无奈：“可你，竟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攀上了国师府。而你的存在，就是不断地提醒我，我那些难堪而卑微的过往。我怎么能容忍，你继续活在世上，继续占据我夫君的视线……是，我对你动了杀意，从一开始就动了。”

    沈妙言默默听着，她与这位大堂姐交手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心里话。

    光线斑驳中，沈月如抬起头，眼泪从她红肿的眼眶中流了出来，那张端庄清秀的面庞，却同时噙起一层笑意：“你猜，我会活下去，还是死在这里？”

    沈妙言摇了摇头。

    沈月如收回视线，盯着前方昏暗的虚空，没再说话。

    沈妙言将手臂上挎着的食盒放在栅栏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沈月如听着那脚步声逐渐远去，抬袖擦去脸上的泪痕，秀美的脸上都是不甘。

    这一次，她输得莫名其妙。

    伸手摸了摸肚子，她，不该输的……

    而沈妙言刚走到天牢门口，就看见夏侯铭手持长枪，带着六名甲兵守在那儿。

    她怔了怔，夏侯铭打了个手势，六名甲兵不由分说地将她抓起来，扔进一辆外形普通的马车之中。

    夏侯铭亲自驾车，马车快速驶离了天牢。

    已经过了午时。

    跪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沈朋，没有等到宽赦的口谕，反而得到一封废后诏书。

    皇后失德……

    与侍卫苟且……

    后宫干政……

    陷害嫔妃……

    一桩桩一件件，在明黄的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捧着那封圣旨，端肃的老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跪在他身后的沈泽缓缓站起身，将他扶起来：“父亲，您糊涂了吗？对皇上而言，子嗣还会再有，皇后还可再立，但绝不能有人威胁到他的江山。您和嫡姐的计谋，太不妥当了。”

    沈枫也站起身，垂下眼帘，岂止是不妥当，简直是自找死路！

    不过……

    她望了眼天牢的方向，嫡姐那样的女人，恐怕还留有后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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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为她建摘星楼

    沈家人出宫时，正好与一辆普通的马车擦肩而过。

    沈枫扶着沈朋，望向驾车的人，正对上夏侯铭平静的视线。

    马车驶了过去。

    傍晚时分，君天澜处理完外面的事务，回到衡芜院，却不见那小丫头出来迎接他。

    他心中奇怪，拂衣为他摘掉披风，缓声道：“小姐上午就出了门，说是去天牢探望沈月如，不准奴婢等人跟着。”

    君天澜往门外走去：“可有派人去找？”

    “夜寒已经带着暗卫去找了。”

    拂衣跟出去，刚跨出门槛，夜寒就匆匆而来：“主子，不好了，属下带着兄弟们翻遍京城，发现小姐被夏侯铭带进了皇宫！”

    “皇宫？！”拂衣不可置信。

    君天澜一言不发，转身往马厩而去。

    然而还没走上几步，就被人拦住了：“表兄。”

    “钦原？”

    顾钦原披着件连帽斗篷，俨然是悄悄过来的，“宫中有咱们的人接应，她不会出事。另外，有人想要求见表兄！”

    说着，侧过半个身子，一位相貌俊逸的少年郎出现在君天澜视野中。

    那少年微微一笑，拱手朝君天澜行礼：“国师大人。”

    “你是……楚华年？”君天澜蹙眉。

    “正是本王！”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摇开折扇，风姿卓绝，哪里有半分痴傻模样。（楚华年在第章出现过，封号顺安王）

    ……

    乾和宫内。

    沈妙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明黄色的龙榻上。

    她缓缓坐起身，偏过头，就看到楚云间坐在圆桌旁，正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她摸了摸头，满脸迷蒙：“我怎么会在这里？”

    楚云间蘸了蘸墨水，“朕命夏侯铭带你来的。”

    “你想做什么？”她轻声问，并不怕他。

    “朕已废后，如今后位空缺，妙妙可有兴趣？”

    沈妙言翻了个白眼，答得干脆：“没有。”

    楚云间搁下笔，吹了吹那张宣纸，并未说话。

    沈妙言下了床，犹疑地看着他，继而朝他走去，远远地看到那张宣纸上，绘制的是一座百尺高楼。

    “这是什么？”她好奇问道。

    “摘星楼。”楚云间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朕送你的礼物。”

    沈妙言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眼那座楼阁，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楚云间笑了笑：“这是朕亲手设计的。妙言，从今往后，朕会和君天澜平等地追求你，直到你同意成为朕的皇后。”

    沈妙言握了握拳，琥珀色瞳眸满是凉意：“你将我掳进皇宫，已经是不平等了。”

    楚云间注视她良久，什么都没说，拿起桌上的图纸，转身离去。

    夜色如墨。

    皇宫内却莫名喧嚣。

    沈妙言被独自关在楚云间的寝殿内，只听得外面不停发出嘈杂声，似乎是乾和宫后面，正在破土动工。

    她在殿中踱步起来，楚云间真是越来越疯狂了，说盖楼阁就盖楼阁，说废后就废后，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夜在她的惶惶不安中度过，直到天亮时分，她才趴在龙床上睡过去。

    晌午时分，她将醒未醒之际，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吵闹的声音。

    “……沈妙言本就是朕的未婚妻，这段时日承蒙国师照顾，朕多谢你！现在朕她接进皇宫，又有何不可？！”

    “皇上早在将沈国公府抄家灭族之时，就已取消与她的婚约。”

    是四哥的声音……

    她翻身下床想出寝殿，却怎么也推不开那门。

    “朕从未说过取消的话。”

    “皇上杀害她全家，又将她押到断头台上，又怎么说得出要娶她的话？！皇上的脸，不要了吗？！”

    “朕爱她，朕愿意以皇后的规格迎娶她，国师是她的兄长，国师又能给她什么？！”

    那两人越吵越厉害，最后还是楚随玉匆匆赶来劝架，具体说了什么，沈妙言并未听清。

    她趴在殿门上，无比渴望君天澜能带她出去，然而也不知道楚随玉到底说了什么，到最后外面竟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了。

    她正心惊胆战，殿门忽然被人打开。

    她往后退了两步，君天澜与楚云间同时出现在殿外。

    两人皆都长身玉立、面容英俊，两双眼静静盯着她。

    “四、四哥……”她犹豫地唤了声。

    君天澜跨进门槛，将她抱到怀中，抬眸望向楚云间，“既是约好平等地追求妙言，便该尊重她的想法。她选择的人，是我。”

    楚云间走到沈妙言跟前，想要摸一摸她的脸蛋，见她往君天澜背后躲，手在半路又收了回来。

    他沉默半晌，轻声道：“妙言，留在宫中十天，就十天，好不好？作为交换，朕愿意将有关沈国公府覆灭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

    说着，又看了眼君天澜，“也包括，君天澜不知道的真相。”

    “你以为，区区十天，妙言就会爱上你吗？”君天澜冷声。

    “朕不知道她会不会爱上朕，但朕知道，朕若是不努力，她这一生，都不会爱上朕甚至原谅朕。”楚云间蹙着眉尖，望着沈妙言的目光温和怜爱至极。

    “所有的……秘密？”沈妙言试探着问。

    楚云间微微一笑：“所有的秘密。”

    沈妙言抬头望向君天澜，“四哥。”

    只一个眼神，一声呼唤，君天澜便明白了她的心意。

    他缓缓松开手，当着楚云间的面，认真地捧着她的小脸。

    眼神触碰，两人皆都无言，却有千丝万缕的情意在其中流转。

    楚云间默默注视着这一幕，内心宛如刀割般疼痛，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人，竟然这样有默契了？

    可原本，原本她爱的男人，该是他楚云间的。

    明明，他们才是缘定三生的夫妻……

    他抬手，扶着心口的位置，在这一瞬，突然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了。

    君天澜离开后，沈妙言走到圆桌旁倒了杯茶，“你说吧，国公府的所有秘密。”

    楚云间掩上殿门，在她对面落座，也给自己斟了杯茶，缓缓开口道：“你知道，功高震主这个词吧？”

    沈妙言抬起眼帘，“知道。”

    “沈国公军功无数，早在我父皇时期，就已深受帝王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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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我总觉，咱们认识许多年了

    沈妙言默然，自古以来，帝王皆都忌惮手握兵权的将相，父亲被先皇忌惮，实在是正常不过。

    “父皇临终前，太子被幽禁东宫，朕趁机发动宫变，到了乾和宫，父皇并不惊讶，他早就知道朕的谋划了。”

    他瞥了眼沈妙言，“弥留之际，他说，沈国公手掌兵权，只有除掉他，朕才能真正成为楚国的帝王。当然，他也命朕杀了君天澜，可君天澜奸诈狡猾，并不像你父亲那般好对付。”

    沈妙言喝了口茶，面容淡淡：“如果先皇不曾留下遗嘱，你还会对我父亲动手吗？”

    “朕登基之时，御史府和相府已经开始陷害你父亲。那个时候国公府已是个空壳子，你父亲的人脉，都已被你庶叔掌控。箭在弦上，朕必须杀他，才能得到朝中大部分人的支持。”楚云间握住沈妙言的小手，“但朕现在后悔了，朕不该杀你父亲。”

    沈妙言收回手，“可你后悔，他们也不会重新活过来。”

    寝殿中陷入寂静。

    良久后，像是掩饰这尴尬一般，楚云间站起身，笑得有些小心翼翼：“朕去叫御膳房准备些你爱吃的菜。”

    他走后，殿门重新合上。

    沈妙言独自待在昏暗中，垂下眼帘，唇角缓缓拉起一抹苦笑。

    她恨了这么多年，费尽心机对付他们，却根本没能手刃任何人。

    相府的垮台，还是四哥他们干的。

    国公府垮台的罪魁祸首是先皇，可先皇已经去世了……

    她总不能把他的皇陵挖开鞭尸吧，那也太变态了。

    她捧住小脸，眼睛里都是忧愁。

    沈月如被废后，后宫风声鹤唳，平静得诡异。

    大家都知道皇上藏了沈妙言在仪元殿，可谁也不敢置喙。

    而前朝，楚云间与君天澜的拉锯战还在进行，谁都想将朝政控制在自己手中，谁都恨不得对方去死。

    文武百官忙着站队，楚随玉夹在中间蠢蠢欲动，不停将一些中立派官员拉入自己麾下。

    整个楚国京城，呈现出风雨欲来之势。

    第九天，那座摘星楼集合京城最优秀的工匠与国库财力，终于建造完毕。

    危楼高百尺，从京城任何一个地方望去，都能欣赏到它直入云霄的壮阔。

    楼身乃是用木材搭建起来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绸纱飞舞，壮美犹如天宫。

    而鲜少有人知道，这座高楼，乃是当今皇帝送给他心爱的女人的。

    九月的夜颇为寒凉，沈妙言泡在浴桶中沐浴，惬意地舒展开身体，心中暗暗高兴，只要过了明天，她就能回国师府了。

    这九日楚云间会陪她用三餐，但是并没有任何越距的举动。

    大约是真的改邪归正了？

    她想着，从浴桶中起身，守在屏风外的三名宫女手捧托盘过来，另两名宫女拿起托盘上的衣物，低着头为沈妙言穿上。

    “你们这是做什么？”沈妙言挑眉，前几日，她可没有这般好的待遇。

    一名宫女柔声道：“摘星楼已建好，皇上请沈小姐登楼览月。”

    说着，轻轻为她着上外裳。

    沈妙言低下头，这衣料雪白柔软，轻如蝉翼，穿在身上十分舒服，也不知是什么料子。

    那宫女又为她系上巴掌宽的鲤鱼戏莲花腰封，便推着她走到殿中的梳妆台前，为她梳头。

    她梳头的功夫很好，不一会儿，便为沈妙言梳好发髻，拿过托盘上的一只七宝流苏发钗，轻轻为她插上。

    又有宫女拿了珍珠膏为她匀面，挑了些玫瑰口脂涂于唇上和两靥间。

    菱花镜中的少女脸若银盘，眼似秋水，眼尾透着媚意，实在是令人惊艳。

    几名宫女皆都看得有些痴呆，沈妙言起身时，她们才回过神，其中一名赞道：“小姐生得真美，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怕也是担得起的。”

    沈妙言声音淡漠：“皮囊而已。”

    几名宫女对视一眼，连忙领着她往摘星楼而去。

    秋夜的风透着凉意，沈妙言站在摘星楼前，仰头看去，高楼上的灯火明光灿烂，檐角下一排排红艳的灯笼迎风而舞，夺目至极。

    她低下头，进了摘星楼。

    一架螺旋梯直通往顶楼，她爬了许久终于上来，面前是一道雕花木门。

    守在门口的侍女低头推开门，沈妙言跨进门槛，只见楼阁之中布置奢华，金色与朱红交相辉映，灯火绚烂里，身着月白龙袍的年轻男人负手站在檐下，静静俯视着远处。

    那些火光映照在他的盘龙金冠上，折射出淡金色光芒，仅仅一个背影，就已显得高贵威严，流露出真正的帝王之相。

    许是听见脚步声，楚云间转过身，跨进门槛的少女身姿窈窕、面若芙蓉，雪白的轻纱大袖与裙摆被夜风拂动，碎银流苏闪烁着点点光芒宛如流水，映衬得小脸白嫩绝艳。

    “妙言。”他含笑唤她。

    沈妙言缓步走过去，语气却是冷的：“你想做什么？”

    楚云间凝视着她，唇角笑容越发温柔：“想邀你看一看楚国河山。”

    沈妙言走到檐下，但见远处京城中大片灯火极为璀璨，更远的地方，无数人家沿着河流居住，沿岸灯火像是一条流动的金缕丝带。

    今夜平和。

    两人并肩而立，良久后，楚云间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朕常常想，朕与你，到底还有几分可能，重新在一起。”

    沈妙言往旁边躲了躲，声音清脆：“咱们从不曾在一起过，又何来‘重新’一说！”

    楚云间闻言，注视着她灯火下的容颜，笑容雅致：“是吗？我总觉，咱们认识许多年了。”

    他的眼神很干净，红绉纱灯笼的朦胧光照下，像是依稀回到那年，春暖花开，他提着点心去沈府拜访。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彼时她不过十岁，坐在树枝上，透过枝桠间隙偷偷看他，阳光洒落在他的肩膀和白玉发簪上，她觉得她的未婚夫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

    然而那终究是过去了。

    她正回想着，不防手腕被楚云间握住：“妙言，你心中，还是有我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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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你跨不过去的鸿沟，朕来跨

    她抬头，对上这个男人的双眼，他的视线那么灼热、那么深情，像是要将她从头到脚点燃起来。

    他是她十二岁以前，唯一的梦境。

    琥珀色瞳眸满是躲闪，她凝视他片刻，忽然一把抽出自己的手：“楚云间，咱们回不去了！挡在我们面前的，不是空间也不是时间，而是人命，活生生几十条人命！我跨不过那鲜血淋漓的鸿沟，我跨不过……”

    她说完，两行眼泪潸然而下，哭着便要离开。

    楚云间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漆黑的双眸透出无边的孤独和寂寥，任那些明珠如何璀璨，任那些灯笼如何耀眼，也无法点亮那双湿润的黑眸。

    那黑眸里，满满当当，都是眼前娇嫩纤细的女孩儿。

    他哑声开口，一字一顿：“你跨不过去的鸿沟，朕来跨。你只要站在原地，等朕就好。”

    说罢，便俯首去亲吻沈妙言的唇瓣。

    沈妙言连忙往后退，最后重重撞到镂刻着繁复花纹的墙壁上，从腰封里摸出一把匕首，嘶吼出声：“你若再近一步，我就杀了你！”

    楚云间眼圈通红，声音透着几许癫狂：“于你，朕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于这楚国江山、天下百姓，朕是明君。沈妙言，杀了朕，等同于和楚国所有百姓作对。你也知你父亲半生戎马护楚国安宁，朕若死了，楚国内乱，必然会让江山动荡。你要毁了你父亲守护的东西吗？！”

    “楚国皇室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沈妙言怒声。

    “是，还有楚随玉。可楚随玉气量狭小，任人唯亲，不堪大用！楚华年不过是个傻子，他能治理国家？！”楚云间冷笑着逼近她，“妙言，楚国这张皇椅，只有朕坐得稳！朕许你后位，许你荣华富贵，你还在犹豫什么？！”

    “你别过来！”沈妙言握着匕首的手颤抖不已，眼泪不停往下掉，“你是魔鬼，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那你是想和君天澜在一起吗？可他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他手上沾染的鲜血与人命更甚于我！更何况，他是大周皇子，而你没有任何身份背景，跟着他，最多成为他的侍妾，你连侧妃都做不成！”

    沈妙言含着眼泪拼命摇头：“你骗人！四哥不会让我做他的侍妾的！四哥他，四哥他——”

    她正想解释，却没提防楚云间一把夺下她手中的匕首，长袖一拂，直接将她甩到床上。

    明黄色的帐幔与锦被显得无比华贵，沈妙言哭着想要坐起来，对方欺身而上，擭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他的双眸：“朕给你的是后位，朕愿意与你一同坐拥天下，你到底在抗拒什么？！”

    “我不要！”沈妙言拼命挣扎，力气出奇得大，竟将楚云间推开了去。

    她想往门口跑，然而楚云间动作更快，足尖一点便掠到门前。

    她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往檐下的扶手边奔去。

    那扶手只及人腰，她握着扶手，望向下方，高达百尺的距离，让她的心悬了起来。

    从这儿跳下去，一定会没命的。

    楚云间显然不打算再跟她耗下去，他脱掉龙袍，一步步逼近她：“妙言，你今夜一定会成为朕的女人。你配合些，咱们都不用吃苦头。”

    “你说你要和四哥公平地追求我，把我带到这样百呼不应的地方**我，这就是你说的公平吗？！”沈妙言紧紧抓住扶手，只恨不能弄死这个男人。

    楚云间笑得悲伤，“若论公平，朕连追求你的机会都没有。”

    他挑开珠帘，走进廊下，双手紧握住扶手，将眼前战战兢兢的女孩儿圈在怀里，俯首嗅闻着她头发的清香，淡淡道：“妙言是想在这里做？倒也可以，这样高的地方，旁人是看不见的。”

    说罢，便扣住这女孩儿的脑袋，试图去吻她的唇。

    沈妙言一把将他推开，双眼通红，语带愤怒：“不许你靠近我！”

    楚云间伸手揉了揉胸膛，这女孩儿的力气大得出奇，实在诡异。

    然而他此刻并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只紧盯着沈妙言的双眼：“若朕一定要靠近你呢？！”

    话音落地，便不由分说地去抓沈妙言，两人在狭小的廊上纠缠起来，楚云间怕伤了她，控制着力道，却不防被踹了好几脚，痛得龇牙咧嘴，紧紧将沈妙言箍在怀中，凑到她的耳畔低喃：“小野猫，朕就不信，今晚拿不下你！”

    说罢，便意图去撕扯这女孩儿的薄纱长裙。

    沈妙言背对着他，感受着他灼热的躯体，紧紧抱住他的手腕，哭得十分厉害：“楚云间，我受够你了！我宁愿死，都不要你碰我！”

    说罢，猛地挣开楚云间，一手扶着围栏，轻盈地跃上栏杆，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几乎同时，楚云间跟着跳下摘星台，右手紧紧握住栏杆，左手紧紧握住沈妙言的手，双眼通红，在高空中嘶吼出声：“朕允许你死了吗？！不愿意为朕侍寝，就非得用这种激烈的法子来拒绝吗？！”

    沈妙言的白衣在风中飞舞，她抬起头，泪眼迷蒙。

    下一刻，楚云间运力将她甩进楼阁之中，自己吃力地爬上去，瞥了眼酸麻无力的右臂，又盯向坐在地上掉眼泪的女孩儿，他是想趁机占有她不错，可他没有料到，她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

    她宁愿死，都不愿意被他碰……

    两人正沉默间，忽然有浓烟窜了上来。

    不过瞬间，沈妙言便感受到身下地板灼人的温度。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切的呼叫声：“摘星楼走水啦！”

    那些呼声铺天盖地，她连忙奔到廊下，下方隐隐绰绰有无数人影移动，摘星楼内映衬出亮眼的红色，是楼体内着火！

    “糟了……”她咬住唇瓣，大火从木质楼体内穿透出来，将下方的楼层尽皆吞噬进火光之中。

    “楚云间，你干的好事！”

    她气不过，随手拿了只瓷瓶砸向这个男人。

    每次和他一起，总会有坏事发生。

    这男人，简直生来就是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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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欠你的命，我还清了

    楚云间抱住瓷瓶，俊脸上满是凝重，摘星楼内有他的人守着，按道理不该着火的……

    他来不及去思考这火究竟是何人所为，迅速走到廊前望了眼下方，火势很大，下方的楼体都在燃烧，他们根本无法通过楼梯逃生。

    而此时的花府中。

    九月的夜里，月色明净。

    竹影萧萧，青纱窗帘高高卷起，顾钦原独自坐在一把紫竹藤椅上，旁边立着座檀木灯架，灯架上的白纱灯笼散发出浅白色的柔光，与月色交织，这景宁静至极。

    他摇着一把羽毛扇，静静注视着夜幕上的那轮朗月，似是在等待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推开，一名暗卫跨进门槛，朝他拱手：“顾先生，宫中的事，已经办妥了。属下让宫中的暗桩纵火摘星楼，楚皇还在顶楼，他右臂失去功力，无法运功，想来只能被活活烧死。”

    顾钦原闻言，那没有血色的苍白唇角微微勾起，眼睛里也有些许笑意，淡淡道：“楚云间足智多谋又野心勃勃，若他不死，将来表兄统一四国，会难上许多。你做得很好，下去领赏吧。”

    那名暗卫犹豫片刻，试探着道：“沈姑娘她……也在楼上。”

    羽毛扇摇了两下，顾钦原眼中笑意更盛：“无妨。”

    “是。”

    暗卫退下后，厢房内寂静得便只能听见窗外秋虫的啼鸣。

    几片云朵遮住明月，顾钦原放下折扇，漠然地起身走向床榻。

    ……

    皇宫内。

    浓烟滚滚，火势越来越大。

    沈妙言拿锦帕蘸了水，捂住口鼻，琥珀色瞳眸里都是慌张。

    她清晰地记得那场做过无数次的梦。

    梦中的高楼之上，火光拔地而起，火舌席卷着一切，她无力地奔跑，金色的火星点子溅到她的裙摆上，将她的裙摆烧出一个个漆黑的窟窿。

    她用尽全力奔跑，却怎么也跑不过火焰，直到无力地扑倒在地。

    那些被她害死的人，在火焰中若隐若现，不停地去拉她的脚，试图将她拉进火焰之中。

    呛人的浓烟中，她双眸发痴，盯着逼近自己的火焰，竟忘记躲闪。

    热浪扑面而来。

    “我大约是要死了……”

    她轻声呢喃，盯着火焰，梦境与现实交织，楚珍、白珏儿、华氏、沈榕等人的脸在其中若隐若现，狰狞可怖。

    她紧紧攥住裙摆，琥珀色瞳眸满是悲哀。

    楚云间正拼命将那些锦被、窗帘等物撕扯成长条状，他还没将救命的绳索做好，就看到那女孩儿趴在地板上，呆呆盯着火焰，好像中邪了般。

    心头一凛，他连忙冲过来，将她抱到怀中，拼命地晃她：“沈妙言，沈妙言！”

    沈妙言任由他晃着，思绪凝滞，只觉整个人置身于火海中，视线所及都是血红，其余什么都看不清了。

    楚云间将她打横抱起，还未抬步，就听见上方传出吱呀声，他抬起头，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往廊下奔，刚迈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声，一整个横梁砸了下来。

    他不敢回头，奔到廊边，却见那救命的绳索早已被燃烧殆尽。

    背后热浪灼人，脚下的地板发出无力的悲鸣，眼见着高楼倾塌不过瞬间。

    他望了眼百尺高的地面，又看向怀里的女孩儿，唇角忽然噙起一抹微笑。

    他俯首，亲了亲沈妙言的额头：“妙言，与你赴死，我心甘情愿。”

    说罢，不顾所有，朝着地面一跃而下。

    在他跳下去的瞬间，摘星楼轰然坍塌。

    那些金珠宝贝、古董字画，皆都葬身火海。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沈妙言猛地睁大双眼，只见楚云间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在即将落地的刹那，他翻了个身，让她朝着上方，笑容雅致温柔：“沈妙言，欠你的命，我还清了。”

    话音落地，他的脊背重重砸落到花圃上。

    沈妙言趴在他怀中，小脸上都是不可置信。

    楚云间他，他……

    四周的内侍宫女们大呼小叫地围拢过来，她被人拉开，太监们抬着担架，快速将楚云间带走。

    她独自瘫坐在地，呆呆望着那些远去的人，楚云间他，用命救了她？

    摘星楼的大火仍在肆意燃烧，火光将她白嫩的侧脸照亮，那双琥珀色瞳眸中满是茫然。

    夜还很长。

    她扶着膝盖，颤抖着站起身，还没朝前走上两步，就跪倒在地。

    前方隐隐约约的光影中，奔来一个年轻公子，他将她扶起来，声音透着关心：“妙言妹妹，你没事吧？”

    沈妙言仍旧盯着楚云间离开的背影，缓缓地摇了摇头。

    韩叙之望了眼燃烧的摘星楼，鼓起勇气道：“你留在宫中，一定会被当做嫌犯抓起来的。你庶叔已经通过夏侯铭控制了禁卫军，若是被他们抓住，我怕你凶多吉少。你若信我，便跟我走！”

    沈妙言手足无措，韩叙之见她不说话也不动，远处又响起整齐的禁卫军脚步声，一皱眉，不顾所有拉着她往自己的马车而去。

    韩叙之年纪轻轻便被提拔为丞相，守宫门的禁卫军很给他面子，竟没搜车就将他放了出去。

    摘星楼走水的消息很快传到国师府，君天澜披着件外裳，骑了疾风就往宫中赶。

    他在宫门前，与韩家的马车错身而过。

    而此时的天牢中。

    沈月如缩在角落，外面站着两个巡视的狱卒，正在议论皇宫走水的事儿。

    她静静听着，忍不住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其中一名狱卒笑了笑：“沈大小姐，皇上怎么样，都与您无关了！您已经是废后，可得记着些身份。”

    “本宫即便是废后，也比你们高贵！”沈月如怒声。

    “是是是，您高贵得很！”狱卒调笑，“皇上如今宠爱沈三小姐，您的凤冠和凤袍，想来很快就会被沈三小姐穿戴上。真不知道您哪儿来的本事，还敢自称本宫！”

    另一名狱卒笑得猥/琐：“沈大小姐，您在狱中是否寂寞？要不要咱们哥儿俩，替您解解闷儿啊？”

    说着，对那名狱卒使了个眼色，从腰间解下钥匙，打开了狱门。

    那名狱卒有些迟疑：“她到底当过皇后，这样……怕是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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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两年未见，竟不认得我了吗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她都跟宫中的侍卫私通过了，什么皇后，不过是个荡/妇罢了！”

    两人有了勇气，盯着沈月如的眼睛泛起狼光，嘿嘿笑着开始解裤头。

    沈月如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去：“你们不能这样！本宫是皇后！皇上他一定会放本宫出去的，等本宫出去，一定摘了你们的脑袋！”

    “啧啧，不知道皇后娘娘上起来是什么滋味儿？跟怡红楼的妓/女有没有区别？”一名狱卒才不管她的威胁，淫/笑着脱下裤子，迫不及待地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腿/打开来。

    另一名狱卒搓着手，“哈哈哈，咱们今晚也来过过皇上瘾！”

    沈月如拼命尖叫，眼见着即将被侵犯，那两名狱卒的动作忽然顿住。

    下一瞬，两道血雾喷薄而出。

    这两人脸上还保持着淫/笑，可不过眨眼间，两颗头颅便滚落在地。

    沈月如惊恐地抬起头，狱卒背后，身着绯红色锦袍的少年漠然地将手中长剑往狱卒身上揩拭，直到将剑身上的血液都擦拭完，才慢条斯理地收剑入鞘。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面容稚嫩清丽，肤白若雪，左眼角下还有一颗朱砂痣。

    沈月如盯着他，莫名觉得他的五官，有些眼熟。

    “你在看什么？”少年开口，冷若冰霜。

    沈月如被他冰冷的气息所震慑，视线被迫下移，落在他领子上。

    那对襟领子上有一粒小小的红宝石盘扣，雕刻成了莲花的形状，玲珑精致。

    沈月如瞳眸发亮：“你是他的人？你是来救我的？！”

    少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不，我是奉命来送你上西天的。”

    说罢，再度抽出腰间长剑，毫不犹豫地砍向沈月如的后脖颈。

    沈月如尖叫着：“住手！我是楚国皇后，他怎么可能要我的命！”

    少年的剑顿在半空中，“可你现在不是了，对主人而言，你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没有价值的人，就是废物，废物不配活在世上。”

    说着，正要动手，沈月如摸了摸肚子，笑得轻狂：“若我说，我怀着龙裔呢？他想窃取楚国朝政，若我肚子里是个男孩儿……”

    少年缓缓放下剑，却在下一瞬再度举起，猛地砍了下去。

    ……

    韩府。

    韩叙之扶着脚步虚浮的沈妙言进了后院厢房，又叫了两名侍女过来伺候她更衣洗漱。

    沈妙言今夜受了惊吓，现实与梦境冲突交织，叫她整个脑子都混沌起来。

    她才十四岁，虽然杀人害人时从不手软，可当那些被害的人再度出现，对她的冲击之大几乎无与伦比。

    两个侍女伺候她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崭新的中衣，服侍她躺下，才去前院向韩叙之复命。

    楚云间至今生死未卜，韩叙之正要进宫，听到那两个侍女说沈妙言睡下了，稍稍放了心，理了理朝服，抬步出府。

    而沈妙言独自躺在床榻上，盯着帐幔顶部，浑身瘫软无力。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楚云间下令将国公府抄家问斩，是恶。摘星楼着火，他用命救她，是善。

    从前她将人分为善恶两类，可如今看来，一个人身上往往同时兼备善与恶。

    人性从来都是复杂的，并非全黑，也并非纯白。

    她的手指动了动，她该原谅楚云间吗？

    她能原谅楚云间吗？！

    一个人铸下大错，若他诚心为这错误道歉，若他诚心悔过，那么，这个人值得原谅吗？

    烦扰的思绪像是冷硬的铁链，将沈妙言的心缠了一道又一道。

    她闭上双眼，喘息得厉害。

    皇宫内，文武百官齐聚在仪元殿外。

    进去为楚云间问诊的御医还没有出来，皇帝生死未卜，这些官员俱都脸色凝重，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思考若是楚云间死了，该由谁继位的问题。

    楚随玉摇着折扇，神情莫测。

    站在角落里的楚华年垂着鼻涕，目光痴呆，仿佛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君天澜坐在一把大椅上，摩挲着指间的扳指，过了很久，夜凛匆匆过来，附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韩叙之？”他抬起眼帘，凤眸中冷光乍现。

    “是，他将小姐带出皇宫了。”夜凛压低声音。

    说曹操曹操到，韩叙之抱着官帽匆匆赶了来，问沈泽道：“皇上怎么样了？”

    沈泽摇了摇头，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轻声问道：“沈妙言呢？”

    韩叙之将官帽端端正正戴上：“我找了她许久，都不曾找到。”

    “是吗？”沈泽眸光深邃。

    “嗯。”韩叙之目不斜视，静静盯着仪元殿紧闭的隔扇。

    沈泽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收回视线。

    君天澜盯着这两人的小动作，冷声吩咐：“带人去韩府，将她带回国师府。”

    “是。”夜凛拱手，立即去办。

    ……

    天牢中，沈月如紧紧闭着双眼。

    她以为自己死了，可是等了许久，都不曾有意料之中的疼痛。

    她缓缓睁开眼，手中的枷锁已经被砍开。

    少年像是对待一件渣滓般，看也不愿意看她，缓步往牢外走去：“天牢门口会有一辆黑色马车经过，你必须上那辆马车出城。”

    沈月如连忙应是，等他的背影消失，才急匆匆走出牢房。

    她拎着盏油灯，一路穿过狭窄潮湿的甬道，遍地都是狱卒的尸体，可见刚刚那个少年，乃是一路杀进来的。

    她后怕地走到天牢门口，茫茫夜色中，果然有一辆黑色马车驶了过来。

    韩府。

    长夜过半，沈妙言仍旧大睁着双眼，呆呆盯着帐幔。

    厢房中门窗紧闭，桌角处一灯如豆。

    一阵风将窗户吹开，油灯闪了闪，又很快亮起。

    寂静中，有人将窗户缓缓合上。

    她偏过头，身着红纱锦袍的少年正缓步而来。

    少年肤白若雪，面容清丽稚嫩，左眼角下一颗朱砂痣尤为妩媚。

    她凝视他半晌，忽然露出一抹轻笑，“地狱的使者，竟生得这般美貌吗？”

    少年站在床榻边，透过薄纱帐幔看她，她的眉眼长开了，透出令人惊艳的妩媚。

    她那么虚弱地躺在床上，中衣微微敞着，露出胸前的一痕雪白。

    他欣赏了会儿，勾唇一笑：“两年未见，竟不认得我了吗？”

    见沈妙言仍旧面带困惑，他的笑容缓缓舒展开来，眉梢眼角透出邪气：“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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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莲花扣

    沈妙言呆呆看着他，好半晌后，才从这少年眉宇间找到了些熟悉的影子，试探着问道：“你是……莲澈？”

    少年笑容不达眼底，“看来我给姐姐留的印象还不够深。”

    沈妙言觉着冤枉得很，比划道：“你以前不是长这样的啊，你以前顶多是清秀，现在……”

    她盯着那张妖孽的面容，咽了口口水，说不下去了。

    连澈撩起薄纱帐幔，在床榻边缘坐下，微笑着替她掖好被角：“姐姐觉得，我长得美？”

    他的手指白嫩纤细更甚女子，这一掖被角的动作经由他做出来，透出一种别样的诱惑。

    沈妙言心底直发毛，盯着他看了半晌，轻声道：“你上次不告而别，究竟去了哪儿？”

    “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连澈俯身，轻轻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深不可测的邪笑，“姐姐可愿意随我离开？我如今已足够强大，可以保护姐姐了。”

    虽然他称呼她姐姐，可沈妙言总觉得这少年好像不是将她看做姐姐这样简单。

    他的指尖顿在她的面颊上，温凉的感觉，叫她全身不舒服。

    她想推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握住手腕：“姐姐，你不喜欢我碰你？可我看别的姐姐，都会抱自己弟弟的。你从没抱过我。”

    他说的理所应当，然而沈妙言面对这样的连澈，满肚子都是困惑，禁不住问道：“你到底是谁？”

    “沈连澈。”

    “不对，你，你跟他不一样……”

    “嗯，的确不一样。从前的莲澈是稍稍易容过的，现在你面前坐着的，是真正的连澈。”连澈亲了口她的手背，“姐姐要跟我离开这里吗？一如我从前承诺过的，我会保护你。”

    他脸上的邪笑渐渐敛去，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从前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少年。

    沈妙言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连澈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选择，低头摘下领口上的红宝石莲花扣，放到她的掌心：“那么，这件小玩意儿，就作为报答姐姐赠我兵书的礼物好了。”

    “这是什么？”沈妙言举起那莲花扣，微弱的灯火下，红玉散发出润和的光泽，可见是上好的玉质。

    “姐姐将这莲花扣时时戴着，魏国的人就不会伤害你。”连澈唇角再度噙起那抹邪气的微笑，“若姐姐遇到麻烦，拿这莲花扣向路过的魏国人求助，他们自会帮你。”

    说罢，俯身轻轻吻了下沈妙言的额头。

    沈妙言连忙捂住被吻的地方，皱眉呵斥：“连澈！”

    “在魏国，弟弟都是可以吻姐姐的。”沈连澈眨巴了下眼睛，即便说谎也仍旧保持着面不改色，“若无血缘关系，也可以娶姐姐哦！”

    话音落地，唇角的笑容愈发邪气。

    “你――”

    沈妙言还未来得及责怪他胡说八道，他已经掠到窗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油灯灭了又亮，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她捏着那枚莲花扣，满脸都是不解。

    东方泛起鱼肚白，太医们终于从紧闭的仪元殿中出来。

    李其连忙迎上去：“皇上怎么样了？”

    为首的院判望了眼外面神色各异的官僚们，轻声道：“皇上的命保住了，只是……”

    “只是什么？”李其皱眉。

    “只是，皇上陷入了昏迷，也不知何时才能醒。”那院判有些磕巴，“也许、也许明天就会醒，也许……”

    永远醒不过来了。

    在场的官员们惊了惊，连忙窃声讨论起来，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上没有子嗣，更没有太子摄政一说。

    皇后又刚刚被废，后宫中只有因忧思过度而身染重病的太后。

    可太后尚且自顾不暇，又哪里有时间兼顾前朝。

    窃窃私语声连成一片，最后文武百官还是转向了温阁老，一同拱手道：“朝中事宜，还请温阁老做主。”

    温阁老捋着胡须，自知责无旁贷，缓步走上台阶，威声道：“皇上重伤在身，这段时间，老夫会亲自处理朝中事宜，直到皇上醒过来为止！老夫奉劝在座各位，若谁有其他小心思，最好赶紧收起来！”

    说着，冷厉而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端坐着的君天澜，又看了眼廊角处自己的女婿，快步走下台阶：“传老夫命令，全城戒严！京兆尹，速速调查摘星楼着火事故！”

    沈泽走到温阁老面前，施了一礼，试探着道：“当时摘星楼着火时，沈妙言跟皇上待在一起。下官认为，该将沈妙言捉拿归案，审问一二。”

    温阁老盯着他，即便有心偏袒沈妙言，可这么多人看着，沈泽说的又很有道理，便冷冷道：“别伤了她。”

    “是。”

    百官有条不紊地跟着温阁老往议政大殿走去，沈泽淡淡瞥了眼君天澜，转身跟着离开。

    君天澜靠坐在廊下的大椅上，手中端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品着。

    楚随玉踱步到他跟前，笑容不达眼底：“国师大人好兴致。”

    “晋宁王想说什么？”

    楚随玉看了眼紧闭的仪元殿大门，“大人十分宠爱沈三小姐，可惜我皇兄却总为三小姐带来灾祸。或许，换个人坐那个位置，三小姐就会时来运转了。”

    君天澜闻言，低低笑了几声：“晋宁王，皇上还没有死，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本王的意思，大人明白得很。”楚随玉轻摇折扇，深深瞥了他一眼，“大人是聪明人，若肯追随本王左右，本王向你承诺，事成之后，封你为西南王，独掌西南兵权。”

    京城的朝阳逐渐升了起来。

    晨色熹微中，君天澜注视着远处的汉白玉台阶与雕刻着蟠龙纹的广场，语调徐缓：“西南兵权已经在本座手中。至于西南王的头衔……”

    他勾唇一笑，抬眸望向楚随玉：“本座看不上。”

    楚随玉面色难看，“莫非，国师是想做楚国的皇帝？”

    君天澜起身，含笑离去。

    楚随玉盯着他的背影，垂在腿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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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在这一刻，她是心动的

    国师府，衡芜院。

    君天澜迈进门槛，蹙眉道：“她人呢？”

    顾明跟着他，颇有些犹疑：“夜凛等人刚刚才回来，个个儿都受了伤。夜凛说，一个身穿红色锦袍的男子，在韩府外将他们打伤，那男子他们从未见过，剑法与身形皆都十分古怪，不像是楚国人。”

    君天澜蹙眉，走到屋檐下，守在门前的拂衣立即挑起帘子，屈膝行礼：“主子，顾先生在书房等您。”

    书房内，顾钦原手捧香茗，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榻上布置着一盘棋，见君天澜进来，他抬手道：“许久不曾和表兄对弈，表兄，请。”

    君天澜瞥了他一眼，在他对面落座，执黑先行：“我派人去韩府找妙言，夜凛等人却负伤而归，说是被一名红衣少年拦住了。而那红衣少年，不像是楚国人。钦原，京城的局势越来越乱了。”

    顾钦原紧随着落子：“沈月如在天牢中被人截走，据我的探子追踪，截走她的很有可能是魏国人。能够重伤夜凛等人的，怕也是魏国之人。”

    说着，抬起眼帘：“魏国皇室虽狠，可真正让我忌惮的，却是魏国都城大梁的鬼市中，隐藏的那股势力。他们利用御史府和沈月如搅动楚国京城局势，用意匪浅。而据我所知，魏国虽然与咱们中原隔着峡海，可皇族已经下令，在响水湾沿岸造船，吞并天下的野心昭然若揭。”

    两人都落了七八子，棋盘中央黑白纵横，像是一个漩涡，逐渐朝四周扩散开来。

    金秋的风卷起窗外的落叶，扶摇而起直上九重天。

    落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茶香氤氲，顾钦原声音极轻：“表兄，今后的时代，将何去何从？”

    修长的双指捻着一枚黑玉棋子，君天澜凤眸幽深复杂：“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四国统一迫在眉睫，但不能由魏国完成。大魏尚武，给不了这世间太平盛世。”

    顾钦原饮了口茶，偏头看向窗外的萧瑟秋景：“我希望，这一切都结束时，天下之主，会是表兄。”

    他的脸色苍白病态，话音落地，便剧烈咳嗽起来。

    君天澜蹙眉，握住他的手，声音轻缓：“咱们的路，还有很长。钦原，善待自己的身体。就算我能成为天下之主，我也希望，当我登上那个位置时，身边有你陪着。”

    顾钦原垂下眼帘，眼底都是黯然：“是……”

    韩府。

    韩叙之一下朝，便匆匆来到后院厢房，看望沈妙言。

    沈妙言已经梳洗过了，穿着件水云纹的长裙，呆呆坐在窗边，凝视着窗外的几丛艳丽菊花。

    韩叙之跨过门槛，走到她身边：“妙言妹妹？”

    沈妙言抬头看他，眼神中无波无澜：“他没有死？”

    “御医说，皇上陷入了昏迷，也许很快醒过来，也许……永远醒不过来了。我经验尚浅，如今朝中大事，都由温阁老做主。”

    韩叙之说着，在她身边椅子上坐下，想去捉她的手，却被她避开来。

    他盯着她放在裙摆上的白嫩双手，有些迟疑：“妙言妹妹，你……还想对皇上报仇吗？”

    沈妙言垂下眼帘，轻轻**粉嫩干净的指甲，沉吟半晌，轻声道：“我不知道。”

    她没有办法忘记那个火光四起的梦境，或者说，现实？

    更没有办法忘记，坠落的瞬间，楚云间拿命救她。

    ――沈妙言，欠你的命，我还清了。

    那人苦笑的面容依稀浮现在眼前，明明该是心硬如铁的帝王，他却对着她笑得那么虚弱。

    沈妙言双手紧紧收紧，她不知道将来若是给她机会，她会不会杀了他。

    但她知道，现在，明天，还有将来的许多天，她可能都下不去手。

    他不死不活地躺在昏暗的仪元殿中，与满殿苦药作伴……

    那个在阳光下笑容雅致俊朗的年轻帝王，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她低垂着眼睫，人若只分黑白两面该有多好，那样的话，她绝不会手软。

    许是看穿她的心意，韩叙之鼓起勇气，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妙言，我带你离开吧？咱们离开京城，离开楚国，好不好？”

    “去哪儿？”沈妙言下意识地问。

    “周国。”韩叙之满脸认真，“韩家的嫡系在周国，咱们过去，他们一定会接纳咱们。你若愿意跟我走，我也愿意，为你舍弃这一切荣华富贵，陪你重新开始。我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与你白头。”

    他的姿态几近恳切，像是拨开云雾见青天，过去那个轻浮、阴暗的韩二公子，再也不曾存在。

    沈妙言盯着他的双眼，不可否认，在这一刻，她是心动的。

    她想起了爹爹在天牢里对她说的话，爹爹叫她不要恨，要好好活下去。

    她早已厌倦了无休止的复仇，或许，她可以试着放下那些仇恨，放下背负的那些人命，找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城，好好活下去……

    譬如，棉城。

    琥珀色瞳眸闪烁出异样的光泽，韩叙之心中一喜，却见她缓缓抽出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声音清越：“我是想离开，可是叙之哥哥，我不想和你一起离开。我有心上人，他是个英雄。”

    韩叙之脸上喜悦一点点沉了下去。

    ……

    顾钦原刚回到花府，韩棠之便破窗而入，笑吟吟倚着桌子，摇晃折扇：“唤我来做什么？”

    顾钦原走过去，看了看破损的窗户，回眸看他：“去杀一个人。”

    “谁？”

    “沈泽。”

    韩棠之眼中掠过了然：“他挡了殿下的路吗？”

    “此人年纪轻轻却心机深沉，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楚云间已经够麻烦了，不能再给他留这么一个帮手。”顾钦原说着，走到紫竹藤大椅上落座，拿着羽毛扇轻轻摇晃，眼中都是深沉，“沈妙言不是在你们府中吗？利用她做诱饵，引沈泽上门，后面怎么做，不需要我教你吧？”

    “我明白。”韩棠之微微一笑，望了眼站在厢房门口的小姑娘，转身从窗户离开。

    谢陶端着茶点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钦、钦原哥哥，妙妙她，不会有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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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她在怜悯谁？

    顾钦原斜了她一眼，眼神冷淡：“她能有什么事。”

    谢陶将茶点放到顾钦原手边，有些腼腆：“她没事就好……钦原哥哥，你让我算的账我都算完了。”

    她这段时间住在花府，每天都会在账房中算账。

    虽然每天只能见到钦原哥哥几面，但她已经非常满足了。

    顾钦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见她傻傻站在旁边，不由出声道：“还在这里做什么？”

    谢陶捏着手指，又深深望了他几眼，这才不舍地离开。

    韩棠之回到韩府后，径直去了后院厢房。

    韩叙之留下来守门的侍女不敢拦他，他推门而入，穿着素纱长裙的女孩儿正坐在窗下发呆。

    他走过去，“沈小姐。”

    沈妙言偏头见是他，不由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说着，起身走到桌边，亲自挽袖为他斟茶。

    韩棠之按住她的手，勾唇一笑：“我有一事，希望沈小姐能帮我。”

    “何事？”

    沈妙言话音落地，就觉脖颈处一麻，手中握着的茶壶跌在桌上，她晕厥了过去。

    韩棠之接住她扛在肩头，迅速从窗户掠了出去。

    此时的望川楼雅间内，沈泽正和韩叙之坐在一块儿用午餐。

    “温阁老为人刚正不阿，想从他手中获得权力，难如登天。”韩叙之斟了杯酒，“我虽贵为丞相，可相权被我父亲与你父亲瓜分，我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沈泽喝着酒，瞥了眼窗外繁华的街景，声音淡淡：“我比较好奇，沈妙言去了哪里。她和皇上一同跳下摘星楼，夏侯铭率领禁军去捉拿她时，她却不见了踪影……”

    韩叙之垂下眼帘，笑道：“许是被君天澜救回了国师府。”

    两人正说着，雅间的门被一名小厮推开，那小厮看了眼韩叙之后，走到沈泽身边一阵耳语。

    沈泽听罢，抬眸看向对面的韩叙之，笑容不达眼底：“听闻韩兄府上近日有奇花盛开，不知我可否过府一观？”

    意有所指的话语。

    韩叙之把玩着杯盏，“沈兄，你应当明白我对她的感情。”

    “我允许你接她入府，但不是叫你去珍视她保护她！”沈泽面上弥漫出怒意，“她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韩兄是要为了女人，同我作对吗？！”

    见韩叙之不语，沈泽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韩叙之怔了怔，连忙追了上去：“沈兄，冤冤相报何时了，更何况她不过是个未及笄的女孩儿！”

    然而所有的劝说都阻拦不了沈泽的脚步，他下了酒楼，径直跨上马，挥鞭往韩府而去。

    韩叙之与沈泽都走后，身着青衣的美貌少女走进隔壁雅间，朝站在窗边的花容战屈膝行了个礼：“公子，清宁告诉沈泽的贴身小厮，沈小姐就在韩府，沈泽果然中计了。”

    花容战摇着折扇，妖美的面容含着点点笑意：“退下吧。”

    “是。”清宁恋慕地望了眼他的背影，退了下去。

    花容战的目光落在长街尽头的晋宁王府上，桃花眼微微眯起，他会好好听从钦原的计谋，搅乱这京城的水，扳倒晋宁王，趁机救出慕慕……

    沈泽一骑当先，带着几个小厮跨进韩府，韩叙之紧追上来，皱眉道：“沈兄，这里是韩府！”

    “我只想看沈妙言遭殃！”沈泽眉眼凌厉，“韩兄也不想咱们多年的交情被女人破坏吧？”

    韩叙之无法，沈泽闯到后院，守在厢房门口的两个侍女却在低声哭泣。

    “沈妙言人呢？”沈泽猜到这大约就是沈妙言住的屋子，三两步冲上前冷声道。

    那两名侍女见到生人吓了一跳，又望向紧追而来的韩叙之，连忙上前屈膝行礼：“二公子，大公子说想看望沈小姐，谁知，谁知他带着沈小姐不见了！”

    韩叙之脸色顿时难看至极，还没来得及责问她们，府中的小厮急匆匆跑过来：“二公子，大公子将沈姑娘带去咱们府里的地牢了！”

    “他带妙言去地牢做什么？！”韩叙之皱眉。

    “奴才不知！”

    沈泽冷眼瞥向韩叙之：“还不带路？！”

    尽管官位高于沈泽，可韩叙之每次面对这位同门师弟，总会有压迫感。

    他自己也急于弄清楚为何沈妙言会被带进地牢，于是连忙往地牢赶去。

    韩府的地牢不同于国师府的阴冷血腥，而是收拾得非常干净清洁，若非一道道竖起的木栅栏，倒有些像寻常人家储存食物的地窖。

    地牢内点着十几盏灯笼，更是将这里照得十分亮堂。

    两人进了地牢，果然看见身着素纱长裙的女孩儿抱膝坐在一道木栅栏的角落里，长发垂腰，纤瘦而单薄。

    听见动静，沈妙言抬起头，冷漠漂亮的小脸上，隐隐有着一丝悲哀和怜悯。

    她在怜悯谁？

    韩叙之怔了怔，身边的沈泽提剑走到木栅栏旁，“沈妙言，你杀害我母亲与姐姐，我本想叫你尝尽世间苦难再死，可如今看来，若你现在不死，将来，杀你的难度还会增加。”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补充：“所以，你想怎么死？”

    沈妙言依旧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这里是地牢。

    当灯笼里的火光灭尽时，便只剩未知的黑暗。

    沈泽提着剑的手一顿，刚要转身，脖颈处就碰触到一点冰凉。

    灯火自木栅栏后亮了起来，沈妙言捧着一盏灯，漂亮苍白的小脸在昏暗的环境中看起来有些令人畏惧：“沈泽，该选择何种死法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你想怎么死？”

    “妙言妹妹、兄长，你们这是做什么？！”韩叙之盯着韩棠之架在沈泽脖颈上的长剑，满脸不可置信。

    沈妙言没搭理他，又有些遗憾地朝沈泽勾起唇角：“哦，我倒是忘了，这一次是韩大公子要杀你，你如何死，由他说了算。”

    沈泽的目光缓缓转向韩棠之：“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御史府绝对会彻底碾压韩府，叫你们韩家人，在楚国再也待不下去。”

    他的声音很冷硬，一如他的目光。

    然而韩棠之毫无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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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你要宠着我，一直一直宠着我

    沈妙言手中抱着的灯火明明灭灭。

    幽暗的地牢中，韩棠之唇角缓缓勾起一道玩世不恭的微笑：“沈公子，有人要你死，但并非我。”

    “谁？”沈泽面容镇定。

    韩棠之唇角的笑意越发热烈：“顾钦原。”

    “原来是他，他果然是君天澜的人……”沈泽冷笑，旋即盯向韩棠之，“他出多少银子雇韩公子杀我，我翻倍。”

    “我虽是杀手，可不接受银钱买卖。雇我杀人的筹码，是情。”话音落地，那柄长剑直接割开了沈泽脖颈的动脉。

    血液喷涌而出，他倒在地上，似是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一般，大睁着双眼，浑身不停地抽搐。

    沈妙言静静看着他的死状，一颗心早已麻木，生不出任何同情。

    她走到木栅栏旁，伸手推开栅栏门，冷冷瞥了眼韩棠之：“下次拿我当诱饵，麻烦不要再用这种办法。”

    说着，揉了揉还有点疼的脖颈，拾步上了台阶。

    韩叙之连忙追上去：“妙妙妹妹，你要去哪儿？”

    “回国师府。”

    “可是――”

    “他在等我。”沈妙言走上地面，视线所及是远处一丛丛开得艳丽的菊花。

    韩叙之想拦住她，然而韩棠之拉住他的手腕，“让她回去，你争不过国师大人的。”

    韩叙之甩开他的手，望了眼他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剑，往后退了几步：“你杀害朝廷命官，罪当问斩！”

    “还牵连九族呢。”韩棠之轻笑，“你若敢告密，整个韩家都跑不了。”

    他的笑容透着痞气，全然没有过去温文尔雅的模样。

    韩叙之内心升起莫名的恐惧，又往后退了几步，最后飞快逃走。

    沈妙言独自步出韩府，沿着长街，一路往国师府而去。

    那张清丽白嫩的小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漠得仿佛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回到国师府前，已是傍晚。

    国师府矗立在朱雀街尽头。

    朱雀街居住的大抵都是官宦人家，没有十里长街的繁华，却多了几分端肃。

    夕阳的柔光镀在朱门和琉璃瓦上，街头寂静，一个人都没有。

    沈妙言驻足在国师府大门前，抬头望着这座府邸，她还记得，当时走投无路，她独自一人跑到国师府门口守了两天两夜。

    渴了，就喝春日的雨水。

    饿了，便吃从街上阿婆那里讨来的一张面饼皮。

    就在她伤心绝望之际，那个救了她的男人终于再度出现。

    从十二岁到十四岁，他教了她太多东西，终于没让她长成一个草包。

    琥珀色瞳眸中满是感激，她轻轻握住裙摆，正要踏上台阶，朱红色的府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身着玄衣绣金蟒锦袍的英俊男人出现在门后，那张脸仍旧冷峻而精致，凤眸注视着台阶下的女孩儿，半点波澜都没有。

    黄昏的微光在女孩儿素白的裙摆上跳跃，她拾阶而上，隔着门槛，站在了那个男人面前。

    昔日她的个子只抵到他的腰上，而现在，她及到他的胸口，微一仰头，就能看到他弧度完美的下巴。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君天澜的腰身。

    君天澜**着她的长发，声音透着莫名的宠溺：“回来就好。”

    沈妙言鼻尖发酸，小脸蹭了蹭他的胸膛：“四哥，我永远不要和你分开。你要宠着我，一直一直宠着我！”

    朱雀街尽头霞光万丈，君天澜忽然将她拦腰抱起，凤眸中都是笑意：“我会一直宠你，把你从女孩儿宠到老太婆，好不好？”

    沈妙言环住他的脖颈，大约是霞光落在了她的面颊上，使她看起来分外娇艳动人，连声音都透出浓浓的娇气：“那你不许反悔……”

    君天澜抱着她转身走进府邸，“此生不悔。”

    夜深了。

    君天澜坐在软榻上处理朝政，楚云间昏迷不醒，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便愈发谨小慎微起来，要处理的公事也较从前更多。

    沈妙言跪坐在他身后，顽皮地将他发髻上的金簪取下，轻柔地将他的长发铺散开来，拿了象牙雕花梳子轻轻地梳理：“四哥，你头发怎么这样好啊，你是用什么洗头发的？我听说用何首乌和松柏的汁子洗头最好，能让头发又黑又亮呢。”

    君天澜手腕运转，回答得心不在焉：“你不挑食，头发自然就长得好。”

    说着，想起什么，停下笔，侧头看她：“吃了那么多红烧肉，怎的不长肉？”

    沈妙言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和纤细的腰肢，满脸傲娇：“人家就是长不胖嘛！再说，长胖了就不好看了！我才不要长胖！”

    君天澜轻笑着，继续批阅公文。

    沈妙言八爪鱼一般趴在他的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好奇地望着他写下一行行批语。

    四哥的笔法比她老道多了，很多批语都是一针见血。

    她静静看了会儿，学到不少东西，便就这么趴着打起盹儿来，

    拂衣进来添灯了好几回，眼见着已过夜半，君天澜终于批完那一堆公文，正要起身，却察觉到背上的重量。

    他微微侧头，这女孩儿安逸放心地趴在他的肩膀上，小眉毛舒展开来，像是做了什么好梦般，唇角翘起，还有口水滴落在他的肩膀。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像是生怕惊醒她一般，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怀中。

    正好添香送茶进来，他示意她将软榻上的矮几搬走，便抱着沈妙言缓缓躺下，扯过软毯，给她盖得严严实实。

    灯笼光将女孩儿白嫩的面颊染成橘黄，看起来那么温柔。

    火焰渐渐燃尽了。

    黑暗中，他依然凝视着她。

    ……

    而此时的夏侯府却并不太平。

    夏侯铭在厢房沐浴，沈枫独自坐在窗下灯罩旁，正揽镜自照，却听得窗外响起一声动静。

    她放下菱花镜，走到窗前，推开窗，一张染满鲜血的熟悉面庞便映入眼帘。

    她往后踉跄了几步，那具尸体轰然趴倒在窗台上。

    她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连声音都透出不可置信：“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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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沈枫，你若有心

    夏侯铭推门进来，一眼看到窗台上的尸体，那粘稠的血液蔓延开来，将整个窗台都染成了深红。

    他一把抱住沈枫，摸着她的头：“别怕，只是一具尸体而已，定然是有人恶作剧！”

    沈枫身体很凉，她静静注视着尸体，声音极轻：“那是，我的亲兄长。”

    花府。

    韩棠之脱掉带血的袍子丢给花府的侍女，只身着白衣跨进厢房门槛：“钦原，你让我办的事都办好了。”

    “尸体送到沈枫面前了？”顾钦原声音淡淡，夹起一颗黑玉棋子，优雅地落子。

    “送到了。”韩棠之应着，望了眼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路，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顾钦原，“钦原，你莫非是想利用沈枫，对付沈姑娘？且不说沈姑娘无辜，她是殿下喜欢的――”

    “棠之，”顾钦原缓缓从对面棋篓中拈起一颗白棋，落在棋盘上，目不斜视，“自古以来的开国皇帝，都没有情爱。表兄他，也不能有。”

    “若是让殿下知道――”

    “他不会知道。”顾钦原唇角勾起，“我相信沈枫的能力。”

    韩棠之知晓他听不进自己的话，只得拱手告辞。

    他离开后，站在门外墙壁旁的女孩儿战战兢兢，正要拔腿离开，厢房内却传出那个人淡漠的声音：“把她拦住。”

    立即有两名高大的暗卫出现在谢陶跟前，不准她再往前一步。

    谢陶往后退了两步，偏头望向房中的顾钦原，紧皱着双眉：“你、你不能害妙妙！”

    顾钦原仍旧不紧不慢地跟自己对弈：“把她带去房中，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去半步。”

    “是。”两名暗卫不由分说地架起谢陶，不顾她的大呼小叫和挣扎，将她扔进她的房间里，还不忘在门外落了锁。

    谢陶拼命捶打着被锁住的隔扇，她想要去跟沈妙言通风报信，可钦原哥哥料事如神，根本就不给她机会。

    她急得直掉眼泪，“妙妙……”

    翌日，秋高气爽，天气晴朗。

    沈妙言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俊脸。

    她低头，只见自己正趴在四哥胸膛上，竟然就这么在软榻上过了一夜！

    君天澜被她细微的动作弄醒，伸出手扣住她的脑袋，使她的小脸紧贴在她胸膛上：“别动。”

    “四哥，天亮了……”

    沈妙言小声抗议，抬起眼帘看他，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洒在他的脸上，这种带着睡意的容颜褪去平日里的冷峻与凛贵，透出浅浅的温柔，看起来格外英俊动人。

    她看了良久，禁不住伸手轻抚他的面颊。

    从眉峰到眼角到鼻梁，一寸一寸，轻柔中带着探索的好奇。

    君天澜握住她的小手，睁开一条眼缝。

    都说丹凤眼若是生在女人脸上定然漂亮，可这样一双丹凤眼生在君天澜脸上，比起女人更加好看。

    那眼尾斜飞入鬓角，从睫毛间隙透出的一点光芒，带着慵懒之意，像是细碎的星辰。

    沈妙言静静看着，拱了拱他的胸膛，语带娇憨：“四哥，你真好看……”

    “喜欢就好。”君天澜并不在意自己的外貌，因为他身上的某处正难受得厉害。

    沈妙言蹭着蹭着，也感觉到抵在自己双腿间的灼热，不禁低头看了看，他袍子上的帐篷支得老高了……

    她小脸一红，不敢再蹭他，小小声道：“对不起啊四哥，是不是特别难受？”

    君天澜微微摇头，抱着她坐起来，认真道：“时辰不早，我该去宫中了，你若是没睡饱，再睡一会儿，然后梳洗了好好吃饭，要乖。”

    沈妙言点点头，他便下了榻，自己去梳洗更衣了。

    她盘膝而坐，静静看着他穿过珠帘去寝屋，眼睛里都是恋慕。

    沈御史府。

    府中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到处都挂着白绸和白灯笼，在萧索的秋风中微微打着晃儿。

    沈朋坐在花厅外的台阶上，昔日端肃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憔悴不堪，双鬓的斑白更是十分显眼。

    而他的正对面，停着一口崭新的棺材。

    秋风又起，满地的纸钱被纷纷扬扬吹拂起来。

    身着缟素的女子扶着丫鬟的手从不远处走来，向来幽深平静宛如古井的双眸，此刻遍布疼痛。

    那双漂亮的眼红肿着，可见是哭了整整一夜。

    她走到棺木前，眼泪再度淌落。

    “枫儿，为父此生最大的错误，不是陷害嫡兄一家，而是没有斩草除根，杀掉沈妙言那个贱人。”

    沉静中，沈朋语调缓缓，眼中满是嗜血的恨意。

    沈枫扶着棺木，紧紧闭上双眼，却依旧无法阻止眼泪的淌落。

    良久后，她睁开眼转向沈朋，声音透出愤怒：“父亲，嫡母、嫡姐和嫡兄相继丧命，我的娘亲、我的姐姐、我的兄长也同样丧命，您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察觉到您的错误吗？！”

    沈朋冷冷盯着她：“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枫一边哭一边笑，笑容凄厉：“您最大的错误，不是没有斩草除根，而是行事不正！我始终相信天道轮回，善恶有报，伯父一门忠烈，您不该陷害他们！您子女众多，不该将那么多心思花在争权上，您该多花些时间，教育您的孩子！”

    她的话激怒了沈朋，沈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猛地一巴掌扇到她脸上：“若我不曾争权，你以为你能成为护国将军夫人吗？！你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是我给你的，连你的命都是我给你的，你怎敢在此指责我的不是？！”

    沈枫捂着通红的面颊，唇角的笑容讽刺至极：“我的命的确是您给的，死去的兄弟姐妹们的命，也都是您给的……您将我们带到这个世上，却只教会了我们怎么去夺权争利，怎么去陷害他人，怎么去眼红嫉妒……其他的为人之道，为子之道，为臣之道，您从来就没有教过我们！什么兄友弟恭，什么父慈子孝，统统没有！”

    她不停地哭泣，几乎嘶吼出声。

    而换来的，却是沈朋又一巴掌。

    “你有什么脸面跟我谈忠义？！你伯父一家的确忠义，可他们落了个什么下场？！沈枫，你若还有点心，就想办法去为你死去的娘亲兄长报仇！谁给你的胆子，竟也敢教训起我了？！”

    他说完，仿佛不解恨般，又想去打沈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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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一股大力将沈枫拉开，夏侯铭搂着沈枫，面容冷漠地注视着沈朋：“她如今，是夏侯府的人。”

    沈朋笑得狂妄：“她到死，姓的都是沈！”

    夏侯铭什么都没说，只牵住沈枫的手，转身离开。

    沈朋独自一人站在院中，漫天都是灵纸，他扶着棺木，憔悴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不解。

    他，错了吗？

    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争夺权力，何错之有？

    他想不明白，秋风四起，将更多的灵纸从地面吹起。

    最后，他倚着棺木，透过萧条的御史府景致，依稀看到他刚刚当上御史大夫那年，府中大摆宴席，无数官僚登门祝贺，皇后女儿还特地从宫中为他送来红珊瑚。

    这逐渐萧索的府邸，也曾钟鸣鼎食过。

    他想着，生生呕出了一口血，眼中所有的景象都模糊起来。

    ……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

    黍稷重穋，禾麻菽麦。

    已是十月天了。

    楚云间仍旧没有醒来。

    沈妙言抱着本医书坐在书房内，背对着窗户，整个人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

    他不醒，温爷爷独自支撑着朝堂，楚随玉蠢蠢欲动的姿态越发清晰，她听四哥说，温爷爷甚至在朝堂上斥责楚随玉狼子野心。

    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温爷爷，有没有后悔将王妃姐姐嫁给楚随玉？

    一阵冷风从窗外吹进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身上的外裳裹得更紧些，一头倒在床榻上，轻轻阖上双眼。

    明明想着放空脑海，叫自己轻松些，可一闭上眼，便又有其他烦恼浮上心头。

    沈月如在天牢中被人劫走，至今生死未明。

    御史府只剩下沈朋和沈枫，听说沈朋从九月末就开始称病不去上朝，也不知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病。

    而沈枫，按道理她该恨自己的，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一点动静都没有，偶尔在夏侯府中举办几场赏菊宴会，似乎很惬意做护国将军夫人。

    她轻轻咬住唇瓣，沈枫是个心机深沉的人，尽管她表现出这样闲适的姿态，可自己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脑海中各种思绪混杂在一起，像是无数毛线拧成一团，怎么都拆不开。

    她猛地坐起身，很困扰地将手中医书丢出去，赤着脚跳下软榻，穿过屋檐和九曲回廊，一路往前奔去。

    深秋的风透着冷意，可她的脊背却全是汗。

    她拼命地奔跑，直到再也没有力气，整个人才像一团泥般跌坐在地。

    她喘息着，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一看，眼前的建筑透着精巧，一方匾额被擦拭得很干净：“嫣然阁”。

    慕容姐姐……

    那个总爱板着脸的娇弱少女浮现在脑海中，或娇或嗔。

    沈妙言觉得她很喜欢慕容嫣，然而在这一刻，她竟然想不起来慕容嫣的相貌了。

    一股凉意从脊梁尾骨处窜上来，她呆坐着，伸出手，阳光将掌心照的通透红润，纵横交错的掌纹很是清晰。

    她还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缓慢地站起来，朝衡芜院慢吞吞走去。

    君天澜回府的时候，窗外夜色犹如泼墨般深沉。

    沈妙言盘膝坐在书房软榻上，趴在矮几上已然睡沉过去。

    矮几上还摆着几碟菜肴，都已凉透了。

    他轻轻解下外裳挂到衣架上，走到软榻边，将她扶起来抱到怀中：“妙言。”

    沈妙言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四哥，你回来了呀。”

    “嗯。”

    “我让厨房把菜热热，咱们一块儿吃好不好？”

    尽管已经在外面用过晚膳，可看着这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君天澜仍旧点了点头：“好。”

    深秋多雨，往往一下就连着好几天。

    沈妙言在府中闷得慌，君天澜又老是在宫里，她坐在门槛上编璎珞玩，素问拿着本医书，靠坐在廊下，不停地给她念药方：“……地榆三千，八角枫根五钱。小姐可记住了？”

    说着，拿开医书望向沈妙言，这女孩儿只顾低头打璎珞，从她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素问看了她一会儿，又望向漫天零零落落的雨丝，院中的菊花在雨中失去了鲜艳，翠绿与朱红也像是蒙了层灰般看不真实。

    她叹息一声：“也不知主子什么时候回来……”

    主子在的时候，小姐的脸上都会多些笑容。

    主仆正安静时，拂衣拿着张请柬过来：“小姐，护国将军府的婢女送到门房的。”

    沈妙言接过，翻开来，请柬上的字迹十分清秀，说是邀请她下午去京城里的末斋茶楼听戏。

    落款处是沈枫的名字。

    指尖轻轻划过那个书写娟秀的名字，琥珀色瞳眸中满是凉意。

    沈枫她，终于准备出手了吗？

    脑海中浮现出那双古井般无波无澜的双眼，沈妙言紧紧捏住请帖，抬头望向拂衣，笑意不达眼底：“让夜寒备车，我下午要出府。”

    “是。”

    午后，秋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夏侯府中，沈枫坐在梳妆台前，静静注视着铜镜里的女人，随即拿过胭脂纸，放在唇前轻抿。

    身着细铠的夏侯铭从外面进来，将长剑挂到墙上，见她穿的十分漂亮，含笑开口：“夫人打扮得这样好看，可是要出去会情郎？”

    沈枫笑吟吟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环住他的腰身，仰头娇笑：“夫君是天底下最好的，其他男人，我瞧不上。”

    夏侯铭低头亲了她一口，向来冷硬如铁的将军，面容上竟也温柔似水：“早去早回，为夫还等着你怀上宝宝呢。”

    沈枫轻笑，将小脸轻轻贴在他的胸甲上，睫毛遮住了漆黑瞳眸里的伤怀：“我会早些回来的……”

    沈妙言坐在黑金马车内，挑起车帘一角向外张望，但见十里长街上游人稀少，摊贩们同样寥寥无几。

    整条街道都很寂静，只能听见天地间的簌簌雨声。

    唇角勾起一道弧度，沈枫还真会挑时间。

    黑金马车停在末斋茶楼前，立即有掌柜的盛着伞出来，卑躬屈膝地对马车赔笑：“是沈小姐吧？将军夫人已经等在雅座了。”

    沈妙言扶着素问的手下车，素问为她撑开一把纸伞，她抬头仰望这座茶楼，茶楼是纯木搭建，镂刻着繁复的花纹，十分古典优雅。

    可是茶楼却十分清净，看上去一位客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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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你和他们不一样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那掌柜的笑道：“沈小姐，这座茶楼，护国将军包场了。”

    沈妙言低头提了提裙摆，踩着被水淋湿的台阶走了上去。

    掌柜的亲自领着她上楼，这茶楼是圆形的合抱两层，小巧精致得很。

    沈妙言走在二楼的长廊上，偏头看向对面，那里搭着戏台子，有花旦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她其实听不大懂，不过没有关系，她本就不是来听戏的。

    掌柜的带她进了雅座，里面布置得优雅舒适，沈枫捧着天青色茶盏，正在看戏。

    “将军夫人，沈小姐到了。”掌柜的小心翼翼说了句，便退了出去。

    沈枫望向沈妙言，那双古井般的双眸透出宁静与安和，她笑容轻浅：“坐。”

    沈妙言的目光落在大椅上，沈枫身边有两把大椅，可见今日并非只约了她一人。

    她落座后，沈枫的侍女立即沏了杯茶过来，正要奉给沈妙言，却被素问接过，仔细看了看，见茶水中没有异样，才递给自家小姐。

    沈枫隔着朦胧雨幕，注视着对面的表演，笑道：“小时候，国公府还没有分家时，我最喜欢的就是看戏。逢年过节，伯母都会请戏班子到府里唱戏，一年难得看上几回，当真是喜欢得紧。我还记得有一年除夕，堂妹和姐姐们都闹着要出府玩儿，伯父不允，你们便拿了焰火在湖边耍。我跟伯母她们坐在亭子里看戏，水中倒映出光彩夺目的烟花，四处都是满足幸福的笑声。堂妹，那一年，是我最开心的除夕夜。”

    “你和庶叔他们不同。”凉风灌进来，沈妙言捧着茶盏暖手，垂眸低语。

    沈枫闻言，偏头看她，凝视良久后，忽然笑出声：“你和伯父伯母也不同。他们是我见过最良善、忠义之人，而你……倒不像是他们的女儿。”

    “你是想说我残酷无情吗？”沈妙言抬头同她对视，“若你到我这个境地，你也会像我这样做。或许，比我更残忍。”

    两人同时挪开视线，静静注视着对面的表演，皆都没有任何表情。

    她们之间隔了太多恩怨，能够平心静气地坐在这里，本就很难得了。

    秋雨簌簌，沉稳的脚步声传进来，那个冷肃的声音陡然响起：“沈妙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妙言并未回头，听声音，是她的庶叔。

    她看向沈枫，对方起身，“父亲。”

    沈朋面色狰狞地在旁边大椅上落座，“枫儿，你是将她弄到这里来报仇的吗？”

    沈枫在中间位置坐下，不置可否。

    雅座中的气氛越发诡异，沈朋瞥了眼四周，见沈妙言身边只有一个婢女，胆子不禁大了些，“沈妙言，我陷害你父亲，你毁我全家，这笔账，不如咱们今天算个明白。”

    “庶叔想怎么算？”沈妙言面容淡然，目光转向沈朋，但见他那张向来冷肃的面容此时憔悴不堪，双眼下都是青黑，连两鬓都多了许多白发。

    她收回视线，勾起唇角，内心莫名的……爽。

    沈枫起身，双眼依旧无波无澜：“我去楼下叫几样小菜。”

    对面戏台子上的戏曲已经唱完，沈枫掩上门，房中便只剩下沈朋和沈妙言。

    沈朋手指敲击着桌案：“咱们沈府内斗，两败俱伤，不知道给这京城里多少人看了笑话。然而这场内斗的终结，必然是你死，或者我亡。”

    “我挺宝贵我这条小命的，所以庶叔还是你去死吧。”沈妙言随手抓了把瓜子，慢条斯理地嗑起来。

    沈朋脸色黑沉，只一个眼神，他身后的侍卫便拔出长剑，正要架到沈妙言脖子上，素问却抢先一步，抽出腰间缠着的软剑，挡在沈妙言背后。

    局面僵持住了。

    沈朋敲击桌案的声音越发急促，他瞥了眼窗外，沈枫将他和沈妙言约到这儿，却根本不曾对沈妙言下手，而只将他们两个留在这里。

    沈枫她，到底想做什么？！

    沈妙言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并不觉得沈枫有那个好心，制造机会让她和沈朋和谈。

    因为和谈绝无可能。

    此时，乌云压境，寂静的十里长街上，身着樱草黄长裙的女孩儿正拼命奔跑。

    她被顾钦原关在厢房数天，终于找到机会从窗户翻出来。

    谁知刚跳出窗户，就听到顾钦原在和暗卫密谈，似乎是沈枫准备对沈妙言下手了。

    那暗卫调查到沈枫的计划，是准备火烧茶楼，可钦原哥哥觉得这计划不够狠，就让那暗卫去将火药埋在楼里。

    一旦茶楼着火，势必会点燃炸药。

    到时候，妙妙绝无生还的可能。

    绣花鞋踩进泥凼里，她的裙摆和鞋子上满是泥浆，可她根本顾不得那么多，只拼命朝国师府狂奔。

    她终于到达国师府，拼命去扣门，门房一听是和沈妙言有关，便忙不迭将她带进去：“这可真是巧了，主子刚从宫里回来，您若有沈小姐的消息，定要亲自告诉主子。”

    君天澜刚换下朝服，谢陶跨进门槛，喘息不定地开口：“妙妙、妙妙她，在茶楼里，快要被炸死了！”

    君天澜一怔，见她浑身都是雨水，那眼神根本不似说谎，便冷声吩咐：“备马，带人去末斋茶楼！”

    说罢，便大步离开。

    他听拂衣说，沈枫约小丫头去末斋茶楼听戏。

    那小丫头当真是疯了，明知道有危险，还偏要去赴这场鸿门宴。

    是嫌她的命太长了吗？！

    疾风在长街上疾驰，夜凛带着数十侍卫紧随而去。

    谢陶站在国师府大门前，扶着石狮子，盯着他们的背影，惊魂甫定地喘着气，但愿一切都来得及……

    此时的末斋茶楼，侍卫为沈枫撑着伞，她面无表情地走出后门，上了夏侯府的马车，一路回了夏侯府。

    这茶楼是夏侯府的家产，那名掌柜的拿着火把，抬头望了眼二楼的雅座，轻轻笑了声，将火把扔到楼下，转身离开。

    火焰接触到木楼的刹那，熊熊火光瞬间燃起。

    原来这木楼外，都被泼洒上了火油。

    而茶楼一楼的长桌下方，无数火药被悄悄捆在桌肚，只等着大火燃烧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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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了

    二楼雅座，沈妙言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茶盏：“庶叔杀不了我，我也动不了庶叔。我看今儿个，还是算了吧。”

    沈朋紧捏着茶盏，闻言，“砰”一声将那茶杯砸到地面。

    无法遮掩的愤怒与恨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的面容扭曲而狰狞。

    沈妙言瞥了眼地面，碎裂的瓷片落在她的脚边，一些茶水甚至溅到了她的裙摆上。

    “庶叔脾气真大。”沈妙言起身往雅座外走去，语气很是平静，“明明自己也曾害的人家破人亡，怎的轮到自己了，却如此生气？”

    说着，她去推那门，然而怎么都推不开。

    她眸色一凛，将那隔扇推得砰砰作响，然而仍旧推不开。

    她回头望向沈朋，对方面色同样凝重：“你看我做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你也在这里，并未埋伏任何人手！”

    沈妙言沉默片刻，奔到窗边，但见下方浓烟滚滚，火势朝上方蔓延而来。

    她的唇角勾起一道微笑，她烧死了沈枫的姨娘，沈枫就想以同样的手段报复她吗？！

    还真是讽刺！

    君天澜骑着疾风已经到了茶楼下方，看到那个趴在窗前的女孩儿，见她没有受伤，稍稍松了口气，冷声道：“沈妙言！”

    沈妙言一喜，冲他招手：“四哥！”

    说着，将身后素问拉过来，喊道：“接住素问！”

    说罢，便示意素问赶紧从窗户跳下去。

    素问没有任何迟疑，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

    随后赶来的夜寒立即运起轻功上前，在半空中将素问抱住，缓缓坠地。

    沈妙言松了口气，提起裙摆，便试探着准备往下跳，“四哥，你可要接住我――”

    一楼的火势，已蔓延至大厅正中央的长桌。

    沈妙言话未说完，那座小茶楼剧烈摇晃了一下，紧接着便是巨大的爆炸声从下方传来。

    二楼瞬间倾塌了一半，沈妙言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滚向倾塌的那方。

    雅座的半边儿地板被火焰吞噬，还有半边儿木板在空中摇摇欲坠。

    沈朋身边的那名小厮滚进了下方的火海中，又传来一声爆炸，那小厮整个人都化成了灰。

    沈妙言紧紧抱住地板，身子在空中打着晃晃。

    她满脸惊恐地想往上爬，然而上方却出现了一张狰狞扭曲的脸。

    沈朋站在她前面，居高临下：“没想到，枫儿竟然是拿我当诱饵。”

    “你做进丧尽天良之事，被女儿如此背叛，也是活该！”沈妙言冷声。

    “呵……”沈朋冷笑着，忽然伸出脚，踩住沈妙言的手指，“侄女儿这张嘴再如何厉害，也没用了……”

    他的脚跟在沈妙言白嫩的手指上碾压，沈妙言痛得紧皱起眉头，下方火焰已经烧上了她的裙摆。

    她不停地吸入浓烟，连眼神都彷徨起来，她会死在这里吗？！

    沈朋发出尖锐的长笑声，猛地抬起脚，朝着沈妙言的手背重重踩去。

    然而没等他踩到，他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撞开，倒飞到墙壁上。

    一根横梁掉了下来，将他压倒在地。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猛地吐出一口血。

    他抬头看去，只见身着玄衣暗纹锦袍的男人将沈妙言拉了起来，打横抱在怀中，转身便要离开。

    他不甘，冲着那两人的背影高喊出声：“沈妙言，如儿她还活着，她的背后是整个魏国，她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会死的无比凄惨！你这个贱人！”

    沈妙言抓着君天澜的衣袖，隔着浓浓烟雾与窜上来的火焰，笑容妩媚：“庶叔，我也没有打算放过她呢。”

    君天澜抱着她，从窗户跃出了茶楼。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整座茶楼彻底成了燃烧的废墟。

    沈朋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彻底葬身于火海之中。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上了马，勒转马头便往国师府疾驰而去。

    雨还在落。

    无数百姓走出家门，呆呆看着那座燃烧的茶楼，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妙言窝在君天澜怀中，仍旧紧攥着他的衣襟，仰头问道：“四哥，你怎么知道我遇见危险了？”

    君天澜注视着前方，面容冷峻：“谢陶上门报信的。”

    “哦……”沈妙言垂下眼帘，心中泛起一层凉意。

    她相信这大火是沈枫放的，可那些炸药……

    是顾钦原干的吗？

    她从没有妨碍过顾钦原，但他从一开始就讨厌她，仿佛她在四哥身边，就一定会拖累四哥似的。

    可她自问，她从未拖四哥后腿，而且四哥不在的时候，还曾帮过很多忙，顾钦原他凭什么讨厌她？！

    似是察觉到怀中女孩儿的不安与难过，君天澜垂眸瞥了她一眼，冷峻精致的面庞上弥漫开一片愧疚。

    沈妙言能够想到炸药是顾钦原干的，他自然也能想到。

    他缓声道：“这事是钦原不对，回头，我会好好说他。”

    “你说过之后，他会跟我道歉吗？还会有下一次吗？”沈妙言仍旧不忿。

    顾钦原上次想要打她她忍了，可这一次，他想要她的命！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逐渐含了眼泪，沈妙言抱着君天澜的腰，竟哭了起来。

    她是倒着坐的，风将长发拂到她的脸上，她窝在君天澜怀中，鼻尖红红的，哭得十分凄惨。

    君天澜听着这哭声，心像是被什么扯抓一般，难受得厉害。

    等到了国师府，他将她抱下来，大步往府中走去：“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可我委屈……”那只被踩得通红的小手紧紧抓着男人的衣襟，沈妙言仰着泪痕交错的小脸，声音透出悲伤的泪腔，“你根本就不心疼我！你只在乎顾钦原！哼，那你将来娶他好了！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了，我要找个只疼我一个人的夫君！”

    这话还透着孩子气，跟在两人身后的夜凛等人忍不住笑，被君天澜回头瞪了一眼，只得生生收住笑声。

    沈妙言见君天澜并不说话，便一路念叨着顾钦原的坏话。

    君天澜跨进寝屋门槛将她放到床榻上，站在她跟前，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透着无奈：“我总不能杀了他吧？”

    沈妙言抿了抿唇瓣，自知顾钦原的确不能死，便垂下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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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四哥，人家想睡外面嘛

    君天澜在她跟前蹲下，大掌轻轻**着她的脸蛋：“归根结底，都是我不够强。若我够强，他就不会呕心沥血地操心这些，更不会对你下手。妙言，所有的错，都在我身上。我向你保证，这样的事，绝不会有下一次。”

    沈妙言掀起裙摆和袍裤，露出一截被烧伤的小腿，声音轻而认真：“可我还是恨他。”

    君天澜盯着被烧伤的地方，好看的眉毛紧紧皱起，立即去拿来水盆和药箱，单膝跪在床前，捧起她的小腿，拿了冰凉的湿毛巾轻轻为她擦拭。

    “嘶……”

    沈妙言吃痛，想要把腿收回来，却被他紧紧握住脚踝：“别乱动，上了药就不疼了。”

    说着，拿棉花团蘸了些药汁涂到伤口处。

    那药汁冰凉冰凉，沈妙言不是很痛，便只垂眸注视着这个男人。

    因为低着头的缘故，只能看见他的额头和两道剑眉，以及修长的漆黑睫毛。

    尽管他的轮廓依旧冷峻，可沈妙言却觉得他很温柔。

    很温柔，很英俊。

    君天澜给她涂完药，又拿纱布轻轻包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却正对上沈妙言发痴的目光，那张小嘴还微微张开，隐隐有晶莹的口水顺着唇角淌落下来。

    他蹙眉，抬袖给她擦去口水：“沈妙言，你知道丢人两字怎么写吗？”

    沈妙言回过神，连忙自己擦了擦湿润的嘴角，将小脸别到旁边：“不知道！我脸皮比较厚。”

    君天澜收回手，唇角噙着一抹淡笑，起身将药箱放回原处。

    沈妙言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小腿，颇为嫌弃地扯了扯那个纱布系成的结：“四哥，你系得蝴蝶结好丑啊！”

    君天澜将药箱放到柜子顶上，闻言，偏头瞥了她一眼：“给你包扎就不错了，少挑三拣四。”

    “哼，我就挑三拣四。”沈妙言傲娇地翻了个小白眼，“四哥说过要一直宠我的！就算我要天上的星星，四哥也要想办法帮我摘下来！”

    君天澜被她气笑了，走到她跟前，看着她沾满灰尘和焦炭的小脸，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本想说些反驳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变了：“脏死了，快去洗澡。”

    “好吧。”沈妙言站起身，正欲转身出去，却忽然抓起君天澜的大袖往脸上一阵乱擦。

    那些灰尘和脏污，便都沾到君天澜的衣袖上了。

    她抬头冲君天澜扮了个鬼脸，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拔腿便往外跑。

    然而还没跑上两步，被烧伤的小腿疼得厉害，竟猛地摔倒在地。

    这下好了，不止是小腿疼，整个身子都跟着疼起来。

    她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君天澜也责备不成她了，只得将她抱起来，好好哄着：“受伤了还敢乱跑？乖，别哭了！”

    沈妙言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一边哭一边含混不清地开口：“那你抱我去洗澡……”

    君天澜将她打横抱起，走出去了寝屋。

    两人沿着长廊往华容池而去，守在门口的拂衣和添香静静目送他们离去，添香咋舌：“主子真是把小姐宠上天了！”

    “是啊。”拂衣感喟，“对女子而言，大约只有遇上最好的爱情，才会永远像小孩子一般长不大。因为已经有人为她操持好了一切，她什么都不需要忧心。”

    秋雨仍旧在淅淅沥沥地落下，偶有几声闷雷在乌云中翻滚作响。

    沈妙言搂着君天澜的脖颈穿行于梨花林中，这个男人的臂弯很结实，抱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也仍旧没有露出任何疲倦的姿态。

    她抬头看着他英俊的面容，禁不住将他镂得更紧些。

    入夜之后。

    沈妙言穿着干净的素纱中衣，乌发披散在腰间，坐在东隔间的小床上看画本子。

    看着看着，便躺了下去，瞧着二郎腿，随手拿过床头的肉干，一边看一边啃。

    过了会儿，她挪开书本，望向月门门帘外，那人寝屋的灯仍旧点着，应当还没睡。

    她丢下书卷，赤着脚跑出去，君天澜大约在书房，寝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便爬上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床，舒舒服服地往里面一滚，整个人呈大字伸展开来，叹息道：“还是大床睡着舒服。”

    她扯过被子，想了会儿心事，便很快入眠了。

    君天澜从书房出来，脱掉外裳，正要上床，就瞧见这姑娘睡在上面，还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

    他坐上大床，扯过被子，“沈妙言，去你自己的床睡。”

    沈妙言像是没听见，侧身向里，继续呼呼大睡。

    君天澜又抽出枕头，皱起眉头：“你听到没有？”

    沈妙言闭着眼睛，被他吵得烦了，不悦开口：“我睡着了，没听到。”

    君天澜：“……”

    他坐了半晌，将她抱起来，不由分说地往东隔间而去。

    沈妙言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死死抱住月门，“那张床太小了，我睡着不舒服，我要睡大床！”

    “不行！”

    君天澜否决，沈妙言便将月门抱得更紧些：“四哥欺负人！自己睡那样好的床，住那样好的寝屋，却叫我睡那么小的屋子！我不愿意不愿意！”

    然而这番撒娇加撒泼一点儿作用都没起，君天澜硬生生抱着她进了屋子，将她扔到小床上，“自己睡。”

    说罢，转身便欲离开。

    沈妙言连忙揪住他的腰带，眨巴着一双媚眼，声音百转千回：“四哥……人家想睡外面嘛……”

    她在皇宫里时，看过有妃子这般和楚云间撒娇讨要赏赐。

    大约，这就是所谓的枕边风？

    君天澜转头看她，但见那双猫儿般的媚眼正朝他暗送秋波，那扭捏的娇羞姿态，怎么看怎么别扭，就像是青楼中的女人在献媚。

    也不知这小丫头跟谁学来的。

    他心中不悦，挑眉道：“想睡外面？”

    沈妙言赶忙点头。

    君天澜扯唇一笑：“那就睡外面好了。”

    说罢，将她重又抱起，大步走出月门。

    沈妙言正高兴，却见他没朝那张大床走，径直跨出寝屋的门，将她丢到外面的走廊上，“可够外面了？”

    说罢，转身憋着笑回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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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我愿意等你长大

    沈妙言呆愣半晌，连忙跟进去，关上隔扇，小脸涨得通红：“君天澜，你又使坏！”

    “不是你自己说要睡外面的吗？”君天澜在床榻上坐了，掀过被子便要就寝。

    然而他惹毛了沈妙言，沈妙言才不愿意让他就这么安睡，便也爬上去，骑在他的腰上，居高临下地看他：“你捉弄我，我不让你睡觉了。”

    君天澜睁开眼，静静看着她，眸光深邃复杂。

    沈妙言一怔，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干咳了一声，红着脸往床下爬：“那什么，你还是睡吧。”

    然而她还没能跳下床，就被君天澜握住手腕，将她带到他的怀里。

    “四、四哥……”她甚至不敢看这个人灼热的双眼，垂着眼帘，语带娇羞。

    君天澜盯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半晌后，轻声道：“明天搬出东隔间吧？”

    “嗯？”沈妙言抬起眼帘，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因为我厌倦你，而是因为……”君天澜顿了顿，这丫头老是**他，他怕他真的忍不住，在婚前就要了她。

    沈妙言脸红得更加厉害，试探着道：“四哥，你要不要找个通房啊？我听说，很多男人都有通房丫鬟的。”

    君天澜闻言，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她的小脸，声音透着性感：“我若找了通房丫鬟，你难道不会吃醋吗？”

    “会吃醋啊，肯定会吃醋……”沈妙言舔了舔春唇瓣，“可是，四哥忍得好难受。”

    君天澜心中一暖，摩挲着她的面颊，凤眸中都是认真：“我愿意等你长大。”

    幽幽烛火在房中跳跃，两人在黯淡的光线中对视，沈妙言的心跳得快极了。

    她什么都没说，快速滚下床，捧着滚烫的小脸跑回了东隔间。

    君天澜脸上笑意更深，抬手放了下帐幔。

    ……

    翌日，城郊。

    某座不知名的山上，立着五座新坟。

    山雨弥漫，山中的苍翠皆都化为深绿，看起来格外沉重压抑。

    身着白衣的年轻女子站在坟前，清秀的面容上隐隐可见一丝悲痛，那双黑眸犹如古井般深邃，眼底遍布哀愁。

    她并未撑伞，雨水打湿了她的秀发与衣裳，可她并不在意。

    四周无人。

    她站立良久，两行眼泪缓缓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我比沈妙言更爱那座府邸，也比沈妙言更恨那座府邸……”

    “你们死了，我比任何人都要高兴，也比任何人都要哀伤……”

    她声音徐缓，从臂弯挎着的竹篮里取出一叠灵纸，仰起头，缓缓抛洒上阴沉沉的天空。

    坟冢旁的一棵枫树无言摇摆，被风吹下许多深红的枫叶，与灵纸相纠缠，漫天都是。

    身着细铠的高大男人缓步而来，在沈枫背后站定。

    沈枫的鼻尖酸的厉害，她转身，一把抱住夏侯铭的腰，痛哭失声：“我没有家了……”

    夏侯铭望了眼那五座坟冢，轻轻**沈枫的头发：“我是什么？”

    沈枫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他，他微微一笑：“从今天起，夏侯府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亲人。枫儿，不要为他们悲伤，因为他们不值得。”

    “我父亲说，如果没有御史府，你不会看上我，我也不会成为御史夫人。”沈枫轻声。

    “他说错了。”夏侯铭说着，轻轻为她捋开脸颊的湿发，“我娶你，并非因为你出身御史府，而是因为我喜欢你。从今往后，你想报仇也好，你想平淡度日也好，我都陪着你。”

    自那一晚宫中元宵，她站在灯火下，撞进他的眼中，从此，她便永远住在了他的心里。

    沈枫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

    遍山雨水。

    几座坟冢生了荒草，枫叶和灵纸还在风中飘摇。

    这本就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

    沈朋被大火烧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昔日盛极一时的御史府，除了只剩下嫁进夏侯家的沈枫，以及被神秘人截走的沈月如，其余人尽皆丧命。

    而楚云间仍旧没有醒来。

    这日，君天澜去皇宫中处理朝政，沈妙言坐在屋檐下，呆呆望着漫天雨丝，轻声问道：“素问，这雨什么时候会停啊？”

    “奴婢也不知道。听宫中司天监传来的消息，似乎还要下一阵子。”

    沈妙言有些烦，仰头靠在椅背上，将书本盖到自己脸上：“你退下吧。”

    “是。”

    耳畔是绵绵雨声，沈妙言放平心态，尽量将脑海中的思绪线头一条条都给理清。

    前些日子，在温阁老的主持下，相府一家被押上菜市口，斩首示众。相府除了张晚梨活下来，其余尽皆覆灭。

    张晚梨……她听韩棠之说，似乎是去了大魏。

    而御史府，如今只有沈枫活着，以及下落不明的沈月如。

    听庶叔临死前的口气，似乎沈月如也很有可能去了大魏？

    听闻大魏人很凶狠，谁知道沈月如是死是活。

    那么如今算来，她的仇人似乎就只剩下楚云间了。

    可楚云间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她实在不想趁人之危。

    扪心自问，即便楚云间醒了过来，她似乎也不大下得去手了。

    她正出神间，盖在脸上的书卷被人拿起。

    她睁开眼：“四哥？”

    君天澜翻了翻那本医书，又还给了她：“书瞧着还是新的，你有没有好好用功？”

    “有啊……”沈妙言挠挠头，起身跟着他进去，“我挑了临水阁住，拂衣已经让小丫鬟们把我的东西都搬过去了。”

    君天澜脱下朝服的动作顿了顿，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是想让小丫头搬出去住不错，可她的动作也太快了些，她难道一点舍不得都没有吗？

    沈妙言走到大椅旁坐下，晃悠着双腿，扳着手指头算日子：“现在是十一月初，我二月二十生辰，再过三个月零二十天，我就要行及笄礼了。”

    说着，抬头望向君天澜：“你准备好迎娶我没有？”

    她问得理所应当，一双猫儿般的圆眼睛亮晶晶的，让君天澜有点想逗弄她。

    于是他将朝服挂上衣架，背对着她，淡淡道：“谁说我要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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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他要这天下

    “你以前说过。”

    “那是说着玩儿的。”

    沈妙言沉默半晌，突然生气了，起身大步往外走。

    君天澜听着那重重的脚步声，回转身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还有三个月零二十天吗？

    若想准备一场盛世婚礼，那得抓紧时间了。

    他并不打算告诉沈妙言这件事，反正她也跑不掉，到时候直接抓她去成亲就好。

    相信，她会惊喜的。

    他一个人合计完，便让夜凛备车去花府。

    花容战的主意多，总能办出一场很好的婚礼。

    他想给沈妙言最好的，而不是一场匆匆忙忙的敷衍婚礼。

    沈妙言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只一个人跑到临水阁，趴在床榻上哭。

    临水阁依水而建，一共三层，雕梁画栋，修建的很是精致奢华。

    沈妙言的闺房在三楼，床榻靠着窗户，湖面上的风吹过来，空气清新，景致更是怡人。

    她哭了一会儿，见君天澜没有追来安慰的意思，便也不哭了，擦了把眼泪，伤心地躺在床上，寻思着男人到底是不靠谱，之前还你侬我侬恩爱得很，眨眼间就忽然说不娶她了。

    难道他也看不上她的身份吗？

    她想着，越发伤心，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而君天澜来到花府，还未找到花容战，顾钦原先在花厅找到了他。

    君天澜见他过来，还未开口说话，顾钦原先道：“表兄是把沈妙言看得比你的命还贵重吗？那样大的爆炸，表兄怎敢孤身一人闯进去？！”

    君天澜面色淡漠，用茶盖轻轻抚开茶面上的叶片，“我还想问，钦原为何要害她？她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

    “手无寸铁？”顾钦原挑眉，“至今为止，死在她手中的人命，还少吗？”

    君天澜沉默片刻，淡淡道：“她从未妨害过咱们的利益。”

    顾钦原挪开视线，咳嗽了几声，哑声道：“现在是不会，可将来呢？表兄，姑母已经为您物色好门当户对的女子了，只要您一回镐京，就可以成婚。”

    君天澜的手紧了紧，“钦原――”

    “她是薛家嫡女，叫做薛宝璋。不仅相貌美丽动人，才谋也很出色。更何况，她的背后，是整个薛家……”顾钦原眼神坚定，“五皇子要迎娶的是谢家小姐，你只有娶薛宝璋，才不会输。”

    君天澜的眼神变了又变，“钦原，当初咱们的初心，你还记得吗？”

    “自然。”顾钦原望向他，面容平静，“希望天下太平，希望大周一统，希望百姓不再忍饥挨饿流离失所。”

    君天澜笑了笑，“老幼妇孺皆无辜，妙言更是无辜。你曾立誓要爱惜百姓，可你却伤害了妙言……如果统一天下需要通过谋害女人来进行，那么即便我坐上皇座，也未免太憋屈了些。钦原，那样得来的皇座，我不想要。”

    顾钦原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表兄，哪个开国皇帝双手干净过？！”

    “我不会允许你继续伤害妙言，更不允许你伤害其他无辜者。”君天澜盯着他，一字一顿。

    顾钦原冷笑几声，“小不忍则乱大谋，表兄，你被女人蒙蔽了双眼。”

    君天澜没说话，可眼神却十分冷漠。

    他要这天下，但并未打算通过牺牲沈妙言的方式来进行。

    屋中沉寂良久，顾钦原盯着门外的潇潇秋雨，最后让了一步：“我不会再动她，但是表兄也不可以娶她……至少，在回镐京前，不可以。”

    只要表兄回了镐京，就会看到薛宝璋的美貌与才情。

    等到那个时候，表兄心中，不一定还会有沈妙言。

    君天澜垂眸，轻轻摩挲着墨玉扳指。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答应你。但你记住，绝不准再碰妙言一根汗毛。”

    顾钦原咳嗽得厉害，可病态的脸上却带着浅笑：“好。谢陶！”

    谢陶匆匆跑进来，满脸担忧地望向君天澜：“妙妙她……没事吧？”

    君天澜摇了摇头。

    谢陶松了口气，战战兢兢地扶顾钦原起身，往门外走去。

    顾钦原一路剧烈咳嗽着跨出门槛，谢陶几乎要支撑不住他的重量，他一手紧紧抠住门框，又咳了许久，才脸色苍白得离开。

    花厅中恢复了寂静。

    君天澜独自端坐，耳边是漫无边际的雨声，和一串串隐隐约约的咳嗽声。

    恍惚之中，似乎又回到当初逃亡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只有八岁，萧贵妃派出杀手，到处追杀他们。

    在一座密林内，他和钦原一道，与那些保护他们的暗卫走散了。

    萧贵妃的一名手下找到他们，毫不犹豫地拈弓搭箭，准备射杀他。

    关键时刻，是钦原一把将他推开，用后背替他挡了那支箭。

    箭头有毒，钦原最后虽然捡回一条命，身体却从此变得极为虚弱。

    再好的补药，都无法改善他的体质。

    很多前来问诊的大夫都断言，钦原他活不过三十岁。

    三十岁啊，那本该是男人最辉煌的年纪。

    花容战摇着折扇走进来，桃花眼中含着点点笑意：“大人，你来找我做什么？”

    君天澜垂下眼帘，想要他准备一场婚礼的话生生咽进喉咙中，沉默良久后，只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想过来看看钦原。”

    花容战摇着折扇，像是会读心般，桃花眼中笑意更盛：“大人到底是听了钦原的话。”

    “我别无选择。”

    花容战偏头望向门外的落雨，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很多人，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而谢陶勉勉强强扶着顾钦原回到厢房，让他在床榻上躺下，皱着小眉毛准备去厨房给他煎药。

    刚走了两步，顾钦原睁开眼，唇角的笑容十分虚弱：“我让人将你从国师府带回来，你是不是恨我？”

    谢陶背对着他，低头紧攥着衣角，并未说话。

    良久后，顾钦原轻笑出声，“我若是你，也会恨我自己。”

    谢陶惊讶地转身看他，他无力地摆了摆手，闭上了双眼。

    “钦原哥哥……”她声音很轻，想说她其实并不恨他，可话到嘴边，却又有些犹疑，钦原哥哥想要害死妙妙，妙妙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真的不恨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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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我就喜欢吃肉

    “我是个卑鄙小人，不要喜欢我。”

    顾钦原声音淡淡。

    谢陶深深看了他一眼，满眼彷徨地走了出去。

    君天澜在花府逗留到傍晚，回国师府后，拂衣过来禀报，说是小姐不肯吃晚饭。

    “带我去看她。”

    “是。”

    两人来到花园，临水阁建在湖畔边，君天澜老远就看到，身着白裙的少女坐在三楼窗台上，正在半空中晃悠着双腿。

    他眉头一蹙，步伐快了些，走到近处，冷声道：“坐在那儿做什么？不怕掉进湖里？”

    沈妙言仰头看着漫天乌蒙蒙的雨丝，没有接话。

    “沈妙言！”君天澜提高音量，又唤了声。

    女孩儿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便从窗台上回到屋里，还不忘紧紧关上窗户。

    君天澜心中不悦，大步上了临水阁，在沈妙言闺房外停住步子，但见房门紧锁，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他伸手去推那门，却怎么都推不开，不禁皱眉：“沈妙言，开门！”

    “这是我的闺房，不许你进来。”

    带着怨意的声音从房内响起，君天澜瞥了眼不远处偷笑的婢女们，又抬手敲门：“沈妙言！”

    “都说了不开门！”沈妙言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死死盯着那扇门，“你快走开，我不想看到你！”

    “你打算在房间里窝一辈子吗？”君天澜的手顿在门上。

    “等你走了我就出去。”沈妙言翻了个白眼。

    门外的君天澜沉默了。

    见外面没了动静，沈妙言放下枕头，赤着脚往门口走去，小脸上都是狐疑，他真的走了吗？

    他难道就不想哄一哄她？

    她委屈地打开房门，探出脑袋往外瞅，一眼就看到靠在墙壁上的男人。

    她立即收起委屈的神色，怒声道：“你怎么还没走？！”

    君天澜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俊脸上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妙妙不想我走？”

    沈妙言脸蛋通红，哼了一声便转身进屋，张开双臂扑在床榻上，紧紧抱住锦被不说话。

    君天澜爱极了她这副傲娇的小模样，跟了进去，在床榻边缘落座，望了望这间闺房，地板铺着上好的羊绒地毯，梳妆台、桌椅等都是清一色的梨花木，床榻也用的梨花木，雕刻了精美繁复的花纹，水蓝色织花罗帐高高挽起，该是这小丫头喜欢的。

    他伸手去摸沈妙言的脑袋，语气透出莫名的宠溺：“为什么不吃晚膳？”

    “不想吃。”沈妙言将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凤眸幽深复杂，君天澜慢条斯理地**着她的头发：“我陪你一起吃。”

    小丫头的头发没有梳，披散在腰间，很顺滑。

    “我都说了我不想吃！”沈妙言爬起来瞪他，“我没有胃口！”

    君天澜自然知道她还在纠结他不娶她的事，半垂下眼帘，想要解释，却根本无力解释。

    沈妙言盯着他的眼睛，冷哼一声，倒在床上，钻进了锦被里。

    她独自趴在黑暗中，紧紧抠着床单，眼泪无声地淌落。

    其实君天澜待她极好，但她就是觉得委屈。

    她发现，如果这个男人不愿意娶她，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没有强大的母族，所以她不可能逼他娶她。

    她其实，什么都没有。

    或许楚云间说得对，她若跟了他，那么只能勉强成为他的侍妾。

    但她从一开始，就不想做侍妾。

    君天澜静静坐在床榻上，听着被子里传出的压抑的哭声，心抽痛得厉害。

    他想伸手掀开被子将她抱到怀中好好安抚，可手顿在被子上，他却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事到如今，再跟她说什么他要娶她的话，看起来更像是敷衍和欺骗。

    而他不愿意欺骗她。

    沈妙言哭得肝肠寸断，即便她美貌倾国，即便她才情无双，即便她是天下第一高手，可在权势面前，这些东西根本不够看。

    这世道就是如此，高门权贵享受着祖上的荫庇，世袭着爵位，即便年轻一辈考不上功名也没有关系，他们总能手握权力。

    而寒门子弟，却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或许才有机会步入仕途。

    她睁开通红的双眼，注视着这狭小的一方黑暗，这世间，难道就没有一个公平的地方吗？

    在那个地方，高门权贵的性命与寒门子弟的性命是平等的，男子和女子是平等的，所有的官职，全凭才能上位。

    爱情，不需要门当户对，不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两个人相爱相惜就好……

    这世上，有那样一个地方吗？

    她呆呆注视着黑暗，在凝神的这一刻，竟忘记了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掀开锦被，房中已没有君天澜的身影了。

    唇角勾起一道冷讽的弧度，她毫不在意地下了床，坐到圆桌旁，自己斟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过了会儿，房门被人推开，她偏头看去，却见君天澜亲自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盖着红烧肉和蔬菜的米饭。

    他在她身边坐下，将米饭端到她面前：“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不可以不好好吃饭。”

    沈妙言确实有些饿了，便揽过那碗饭扒拉起来。

    她最近总是很容易饿。

    君天澜默默注视着她，不过两炷香的时间，这丫头就将米饭和红烧肉吃完了，只在碗底还剩了几棵嫩青菜。

    “我还要吃。”沈妙言将碗推到他面前。

    “先把青菜吃了。”

    “我不喜欢吃青菜。”沈妙言毫无形象地剔牙，冲君天澜翻了个白眼，“我就喜欢吃肉。”

    君天澜早已习惯她的毫无形象，便将空碗放到托盘上端出去。

    沈妙言心情稍稍好了些，随手拿过桌上没编完的璎珞继续编织。

    大约是想事情出神，她竟将那璎珞的几根线给扯断了。

    她愣了愣，这璎珞的丝线挺结实的，她竟然直接用蛮力给扯断了。

    说起来，她最近的力气似乎大了许多……

    她正出神间，君天澜端着另一碗红烧肉米饭过来，她摸了摸肚子，继续大快朵颐。

    君天澜盯着她吃肉的样子，莫名想起那晚房中点了欢情香，他失去内力，被她大力捆在床头。

    按道理，她不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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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她可能出身大魏皇族

    他想着，瞳眸愈发幽深，夺过她面前的红烧肉碗，淡淡问道：“上次的欢情香，是谁给你的？”

    “唔……”沈妙言双眼盯着那碗红烧肉，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花容战，“花狐狸啊，还能有谁！”

    君天澜将碗地还给她，她抱过，继续狼吞虎咽。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璎珞上，凤眸微微眯起，打璎珞的那几根丝线断了，看得出来，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第二日，君天澜再度造访花府。

    此时秋雨暂歇，花容战握着一杆银白长枪在花园里耍，君天澜背着手走过来，但见那枪头挽出朵朵雪白梨花，花容战整个人化作道道长虹，十分光彩耀目。

    长枪枪尖停在君天澜面前，花容战瞥见他，于是收了枪，笑道：“大人最近怎么老是往我府中跑？”

    “你的枪法又精进许多。”君天澜说着，往亭子里走。

    花容战跟上他，“可惜没有合适的对手跟我练习。大人去西南数次，都不曾捎上我。”

    君天澜在亭子里坐下，面无表情地喝茶：“我问你，妙言的欢情香，可是你给的？”

    花容战一听，顿时翘起唇角：“你们用了？滋味儿如何？”

    话音落地，见君天澜脸色冷得可怕，他连忙咳嗽了声，别开视线：“不过是助兴用的，比一般欢情香厉害些罢了。”

    “那晚，我的内力被那迷香封住了。”君天澜冷声。

    花容战脸上笑意更盛，好奇问道：“所以，是沈丫头主动的？！”

    见君天澜仍旧冷冰冰的，他连忙收起好奇心，喝了口茶道：“那香的确能封住男子内力，可沈丫头主动，你不也没什么损失么……”

    君天澜见他兜兜转转都在谁主动的问题上，脸色更黑了些：“即便我内力被封，力气也该比妙言大，怎会被她捆在床头？你那香，莫非还能令女子增大力气？”

    “怎么可能有增大力气的功能！”花容战不屑地说完，却又捕捉到一个点，好奇道，“你被沈丫头捆在床头了？！”

    说着，似是联想出什么香艳景致，那双桃花眼立即弯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憋都憋不住。

    君天澜脸色黑得能滴水，“若敢泄露出去半个字――”

    花容战勉强才止住笑，直摆手：“放心，不会！”

    君天澜的脸色稍稍缓和些，“那丫头这段时日越发能吃了，力气也大得诡异。她打璎珞的丝线，乃是我特地寻来的火蚕丝，那种蚕丝，寻常剪刀都难以剪断，却被她用蛮力扯断开来。你曾走遍四国，可知这是何道理？”

    花容战听着他的描述，不正经的脸稍稍严肃了些，“她能把火蚕丝扯断？”

    他府中也有火蚕丝，这种丝线很漂亮，但非常的坚韧。

    即便是他，也需要用上大力才能扯断开来，沈丫头那个娇弱的小姑娘，竟也能徒手扯断？

    他想着，不禁脸露鄙夷：“大人，你不会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君天澜冷冷瞥了他一眼。

    花容战知晓他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因此心中便越发严谨，仔细想了想，试探着道：“我听闻大魏皇族，血统与其他人都不同。在快要成年时，身上的皇族血统会渐渐发挥作用，无论男女，不仅好肉食，更兼力大无穷。在天下尚还没有分裂时，魏国皇族乃是天下有名的将门，战场上真正所向披靡。”

    “大魏皇族？”君天澜凤眸一眯。

    花容战自然知道若他猜测真实，那么意味着太多。

    他垂下眼帘，心中弥漫开诡异的感觉。

    他直觉，这个猜测，是真的……

    “今天咱们说的话，不要泄露出去，更不要告诉钦原。”君天澜起身往凉亭外走去。

    “是。”花容战目送他远去，他挺喜欢沈丫头的，自然不会说出去害了她。

    黑金软轿离开花府，缓缓往国师府而去。

    君天澜坐在轿中，听着轿帘外长街上的喧哗，心静如水。

    魏国人生性凶残好战，即便妙言真的是魏国皇族流落在外的血脉，他也不会让她回归。

    她不适合那里。

    她是他一个人的女孩儿，绝不能被魏国人夺走。

    强烈的占有欲在心中作祟，他打定主意，什么都不对她说。

    沈妙言很喜欢临水阁，没事儿的时候，就坐在窗台上眺望湖面。

    落了好几日的秋雨停了，尽管天空仍旧没有放晴，可是她的心情却挺好的。

    人吃饱了心情就会好。

    她双腿打着晃晃，看了会儿景色，想起什么，从衣领里取出红色丝线，坠子是连澈送她的红宝石莲花。

    这莲花看起来晶莹剔透，雕工极好，不像是寻常之物。

    她取下丝线，将莲花高高举起，太阳射穿重重云层，几缕光线照到红宝石上，折射出火红色的光芒。

    非常的耀眼夺目。

    她看了一会儿，将红宝石莲花好好收起来，连澈不会骗她，他说这莲花能够让魏国人帮她，那就一定可以。

    她刚跳下窗台，素问就推开门，“小姐，主子回来了，唤您去花厅用午膳。”

    “我知道了。”她站在镜子前，理了理衣襟，抬步往外走去。

    素问和阿沁都被拨到临水阁照顾她，还有其他一些小丫鬟，因此临水阁倒总是热热闹闹的。

    她走下楼，阿沁正在外面侍弄腊梅花，见她过来，微笑颔首：“小姐。”

    “嗯。”沈妙言心不在焉地应着，继续往花厅走去。

    阿沁望着她的背影，清秀的鹅蛋脸上仍然含着几缕微笑。

    今日不知道是什么日子，花厅的圆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君天澜正坐在上座，见她过来，便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她走过去坐下，拿起木筷，双眼发光：“今天好多菜。”

    “慢慢吃。”君天澜说着，给她夹了个大鸡腿。

    沈妙言不跟他客气，夹了几片牛肉塞进嘴里，又放下筷子，抱起鸡腿啃。

    君天澜并未吃饭，只是静静看着她。

    沈妙言啃完鸡腿，又将那碟子牛肉吃了一半儿，疑惑地望向君天澜：“你怎么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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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她的味道很甜

    “我不饿。”

    “噢。”

    沈妙言没管他，继续大快朵颐。

    等一顿饭风卷残云般吃完，沈妙言摸了摸肚子，打了个嗝儿，见君天澜只盯着自己，不禁抬手摸了摸嘴角，却摸了一手的油。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素问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我吃饱了！四哥，我回临水阁看书了！”

    说罢，跳下大椅，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眼始终面无表情的君天澜，小心翼翼端起桌上的一碟馒头，抱在怀里小步跑出了花厅。

    君天澜静静目送她远去，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才垂下眼帘，注视着桌上的狼藉。

    她刚刚吃了两个大鸡腿、半斤牛肉、一碗鸡蛋羹、两碗米饭、一盘水粉芝麻汤圆，还喝了盆鱼片汤。

    这并非寻常女孩儿该有的饭量。

    添香带着两个小丫鬟们过来收拾桌子，一边收拾一边道：“小姐近日越来越能吃了，房间的床底下还藏着一大箱子零嘴呢，说是晚上看书肚子饿了要吃的。”

    说着，忍不住地咋舌：“小姐真是能吃！不过能吃才好，老人家都说，能吃才有福气！”

    君天澜淡漠起身，往书房而去。

    入夜之后，秋雨又落了下来。

    书房内点着几盏灯笼，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他站在红木书架前，伸手取下书架顶部的一本《魏国志》，这书巨大无比，足有三根手指的厚度，很有些年代了，书页都泛了黄。

    他将书抱到桌案上，翻开来，里面的字密密麻麻。

    他径直翻到讲述魏国皇族的那部分，书上记载的很明白：

    “渭水之北，有巨人印，姜妇踏而有孕，生子名为无极，因在魏地谓之魏无极。魏无极力大勇猛，每顿皆食肉无数，伤愈极快。后魏无极统一魏地，至五代向大周投诚，世代勇武非常，无论男女，皆将门之才也。大周孝武帝时，魏联合楚、赵，独立为国，国号大魏。”

    他的指尖顿在这一段话上，呢喃出声：“力大勇猛，每顿皆食肉无数……伤愈极快。”

    凤眸中倒映出灯火的微光，他抬起头，从前妙言受过许多伤，楚云间打过她板子，他鞭笞过她，在末斋茶楼她烧伤了腿，却在第二日便能行走自如。

    据宫里的暗桩回报，她还曾被沈月如下令重重掌掴，可脸上的伤不过几日就痊愈了。

    他放了个竹叶书签在那处，轻轻合上《魏国志》。

    原以为是她用的药都是珍品，所以伤才会好的那么快，可如今想来，再好的珍品，也不会有那样快的药效吧？

    灯火下，那双凤眸复杂至极。

    有时候越靠近真相，得到的并非是心结的纾解，而是越发沉重的心情。

    他有些烦躁，便独自一人出了衡芜院，趁着夜色，在府中散步。

    而沈妙言在临水阁吃完四个馒头，又打着灯笼，独自一人跑回了衡芜院。

    她想看看君天澜在做什么，然而他并不在衡芜院里。

    她跑到书房，瞧见桌案上摆着本《魏国志》。

    她走过去，随手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这样厚的书，看着可真吃力。”

    说着，她翻到夹着竹叶书签的那一页，还未细看，低沉的声音便在珠帘外响起：“你在做什么？”

    沈妙言回过头，见是君天澜，于是合上书，笑嘻嘻跳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腰：“别人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一个时辰不见四哥，便觉得隔了好多个秋天。四哥可有想我？”

    她笑眯眯的，灯火的映衬下肤白若雪，琥珀色瞳眸亮晶晶的，看起来像个精致可爱的娃娃。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在软榻上落座，将她抱到大腿上，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认真问道：“若这段时间，我没办法给你名分，你可还愿意跟在我身边？”

    沈妙言鄙夷：“不能给名分谁要跟在你身边！难道你想我做你的通房丫鬟不成？！”

    君天澜额头青筋直跳：“我说这段时间！并不是指一直不给你名分！”

    “那也不成，万一你将我吃干抹净了，将来又不认账怎么办？我去哪儿说理去？”沈妙言说着，使劲儿捶了下他的胸口，眸光如蜜糖般灵动流转，“人家要为未来夫君守身如玉！”

    她的力道很大，君天澜觉得胸口有点闷疼。

    他盯着在他怀中故作风情万种的女孩儿，无奈摇头：“我一言九鼎，绝不是不认账的人。”

    沈妙言有些烦同他说这些话，便翻了个漂亮的白眼：“我猜又是顾钦原对你说什么不能娶我的话，你就好好听他的话吧，将来也让他给你生个宝宝，好继承你的位置。”

    君天澜嘴角抽得厉害，扳正她的小脸：“我心中，只有你！”

    沈妙言鼓着腮帮子，别过视线，不说话。

    屋中沉静了会儿，君天澜望了眼桌案上的书册，又认真道：“将来，你若重新有了家人，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那双凤眸在灯下流光溢彩，满满都是期待，

    沈妙言托腮，想起神出鬼没的连澈，又转向君天澜：“你都不愿意娶我，干嘛要求我嫁给你？我是不愿意做妾的。”

    “我没让你做妾。”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

    “就有，君天澜我看透你了，你就被顾钦原管一辈子好了！哼，我觉得说不准你将来就会娶他唔——”

    红润晶莹的小嘴被温凉的薄唇封住，君天澜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辗转，“沈妙言，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那灵活的舌头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地擭取她小嘴里的甘甜。

    君天澜紧盯着她逐渐迷蒙的双眼，凤眸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的味道很甜，他喜欢她的味道。

    更喜欢她这个人。

    所以，无论是谁，都别想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即便，对方身上与她流着同样的鲜血。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直到吻得沈妙言几欲窒息，君天澜才松开口，目光下移，落在两人唇间拉长的银色唾液丝线上。

    ——

    爆更完毕，今天中午还会更新一万字（五章），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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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哪个不长眼的敢碰他女人

    “四哥又占我便宜。”

    沈妙言垂下眼帘，遮掩住了眼睛里的涟漪与情动。

    君天澜抬起她的下巴，注视着那双蒙了水雾的琥珀色瞳眸，凤眼里都是怜惜：“我吻痛你了？”

    说着，望向她的嘴唇，那小嘴被他吻得水光莹莹，泛着异样的绯红，看起来格外晶莹剔透，叫人忍不住想要再尝尝那销魂的甜美滋味儿。

    他想着，便低头准备再吻一遍，却被沈妙言伸出手指挡住：“不可以再亲我。”

    “为什么？”君天澜不解，刚刚明明吻得她也很舒服。

    “因为我要为未来夫君守身如玉啊！”沈妙言笑得奸诈，跳下他的大腿，“反正四哥不娶我，我可不能叫你白白占了便宜！我可是很贞烈的女子！”

    说罢，便蹦跶着出了书房。

    君天澜眸色更深，他暂时不能娶她，她就准备嫁给旁的男人了？

    想的倒是美。

    他倒要看看，这天下，哪个不长眼的男人敢碰他的女人！

    翌日。

    沈妙言起了个大早，阿沁提着早膳过来：“小姐，大人已经去上朝了，吩咐您自己用早膳。”

    “噢……”沈妙言跨出门槛的脚步顿住，折身往二楼的大厅里走，“那送上来吧。”

    二楼大厅建的是落地大窗户，雪白绣花窗帘被金钩高高勾起，湖面的风吹进来，叫人十分舒服。

    阿沁给她布菜，夹了个金丝蛋卷给她：“奴婢前些日子和小姐妹们出府玩耍，看见十里长街新开了一家专门卖点心的店铺，里面的金丝蛋卷特别好吃。”

    “是吗？”沈妙言眉眼弯弯，“那我一定要去尝尝。”

    她吃完早膳就带着素问出了府，直奔阿沁说的那家点心铺子。

    “福双阁……”她抬头望了眼金字大招牌，又看了看里面的精致装修，不禁翘起唇角，“倒是好名字，咱们进去瞧瞧。”

    里面的小二哥极有眼色，见她衣裳颜色虽素，可衣料却都是好衣料，便陪着笑说道：“小姐，楼上雅间坐？”

    “好。”

    沈妙言上了楼，却不期然遇到正准备下楼的楚随玉。

    楚随玉一看到她就乐了，笑道：“相逢不如偶遇，好久不曾和三小姐一同进餐，本王今日倒想陪三小姐一回，不知三小姐可愿意？”

    沈妙言微笑颔首，只当没看见他眼底潜藏的敌意，随他一道进了雅间。

    “不知姑娘想吃些什么？”那小二哥笑道。

    “把你们这儿的点心，一样上两碟过来。”沈妙言声音淡淡。

    “这……”那小二哥犹豫起来，“咱们这儿有几十样点心呢！”

    “吃不完的我打包带走，再说了，晋宁王在这儿，你还怕我付不起银子吗？”沈妙言挑眉。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小二的走后，沈妙言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对面温润如玉的男人。

    她出府玩耍，十次会有八次碰到这个男人，这还真是巧了！

    楚随玉笑意绵绵：“三小姐身负血海深仇，怎的如今却安静下来了？”

    沈妙言面色淡漠：“御史府和相府都已覆灭，除了下落不明的沈月如，我的仇差不多报完了。”

    “报完了？”楚随玉冷笑一声，“三小姐最大的仇人还在皇宫里好好躺着，你怎敢说报完了？”

    “怎么，晋宁王是想让我替你杀了楚云间？”沈妙言一针见血。

    楚随玉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不也是为了你自己吗？如今楚云间在仪元殿昏迷不醒，正是三小姐动手的好机会。三小姐只要借口进宫探望他，他的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

    沈妙言闻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眉眼都弯了起来：“晋宁王说的这般容易，那你为何不自己动手？”

    “李其那老贼，防本王就跟防贼似的，本王哪里有机会接近仪元殿？”楚随玉冷声，“你是皇兄放在心尖上的人，只要你开口，李其定会让你进去。”

    “我若刺杀了他，你觉得，我还能活着出皇宫吗？”沈妙言小脸上都是不悦，似是再也不想跟他共处一室，起身就往雅间外走。

    楚随玉盯着她的背影：“三小姐难道没有为报仇牺牲的觉悟吗？我皇兄，亲口下令将国公府抄家问斩！若国公爷在九泉下知道你竟然连牺牲都不肯，想来定会死不瞑目。”

    沈妙言背对着他，怒极反笑：“你知道我爹爹临终前，对我说了什么话吗？”

    “什么？”

    沈妙言微微侧过头，瞳眸中无悲无喜：“他叫我不要哭，不要恨，好好活下去。”

    说完，便推门离开。

    楚随玉重重将手中茶盏搁在桌案上，唇角都是冷讽：“不要恨？！沈逸席是老糊涂了吧，他竟然叫沈妙言不要恨？！”

    他身后的随从试探着道：“王爷，如今看来，这沈三小姐一点用处都没有了，要不要……”

    说着，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留着她，还有用。若哪一天她落入本王手中，至少，还能用她牵制君天澜。”

    “王爷说的是！”

    沈妙言走下楼，没好脸色：“把我点的点心都打包送去倚梅馆！就说是沈妙言送的！”

    说着，不等掌柜的应好，便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重重搁到柜台上，抬步离开。

    她和素问漫无目的的走在十里长街上，她有点想去看看谢陶，便又折回福双阁打包了些点心，盛在精致的食盒里，两手各拎一个，让素问抱了一个，大大咧咧去了花府。

    花容战去巡查京城里的店铺了，她被领到花园亭子里，老远就看到顾钦原端坐在大椅上，正翻看厚厚的卷宗。

    而谢陶坐在旁边，默默地算账。

    两人皆都穿着浅蓝色的衣裳，掩映在草木之中，看着还怪登对的。

    只是……

    阿陶时不时会悄悄偷看顾钦原，而顾钦原却压根儿没将她放在眼里。

    沈妙言看见他这副样子就来气，便气鼓鼓踏进亭子里：“阿陶，你算这些账，不会累吗？别算账了，咱们来吃点心。”

    “咦，妙妙你怎么来了？！”谢陶满脸惊喜，随即又有些担忧地望向顾钦原，“可是我的帐还没有算完……”

    ——

    昨晚凌晨的爆更章被系统吞了，凌晨两点才吐出来，十分抱歉！中午更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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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他倒是想吃，那也得吃得着啊

    沈妙言瞥了眼她手边厚达一尺的账本，“你算这么多的帐，有人付你月钱吗？”

    谢陶茫然地摇摇头：“月钱是什么？”

    沈妙言冷讽地白了眼顾钦原：“你仗着阿陶喜欢你，就把她当苦力使，真是卑鄙无耻！”

    顾钦原合上厚厚的四国卷宗，抬眸看她，声音极冷：“她自愿的。”

    谢陶就算再傻，也察觉到这两人之间迸裂出的敌意，于是连忙拉了沈妙言的手往亭子外走，回头对顾钦原道：“钦原哥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等进了谢陶的厢房，沈妙言将食盒放到圆桌上，伸手去捏她的脸蛋：“你是不是傻？顾钦原心里压根儿就没你，何必这样巴巴儿地贴上去？！”

    谢陶紧紧攥着衣角，满脸茫然：“可是……可是……”

    沈妙言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在凳子上坐下，“别可是了，来吃点心。”

    花园里，花府的小厮送来崭新的一本卷宗，恭敬地开口道：“顾先生，这些是这一年以来，京城里最新发生的案件。”

    顾钦原接过，那小厮行过退礼才离开。

    他翻开卷宗，一目十行地往下看，这些卷宗皆都平淡无奇。

    可是等他看完，才发觉这一年里，每隔十天半月，京城及附近城镇，都会有少女失踪案发生。

    算起时间，失踪的少女无一例外都在十四岁左右。

    他冷笑了声，这么多人失踪，沈妙言整日里在长街上混吃混喝却还好好的，她还真是好运气。

    他对这些案件不感兴趣，便放到了一边儿。

    国师府内，君天澜刚下朝回来，夜凛就过来禀报：“主子，又有女孩儿待在家里时，好端端的失踪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换下朝服，心情仍旧平静。

    京城人口多达百万，十天半月丢个把人，根本算不得大事。

    只是这一年以来丢失的都是女孩子，这就是桩稀奇事了。

    当初楚云间将这桩案子交给他办，他也派人去市井间走访，只是一直没什么收获。

    这几个月他没注意这档子事，没想到又发生了失踪事件。

    夜凛自顾自地说道：“属下仔细查看了京兆尹那边的卷宗，失踪的十几位女子皆是十四岁，共同特征是相貌漂亮、皮肤白皙。暗卫调查了他们的家人，共同特征是父亲皆为京城本土人，而母亲是从外地迁居过来的。属下怎么觉得，作案之人不像是在掳掠女子，倒像是在找人？”

    一番话犹如巨石投入湖面，在君天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更衣的动作顿住，隔着屏风，声音低沉：“你亲自去那些丢了女儿的人家，问问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女儿，是不是都吃得很多，力气比一般女孩子大些。”

    夜凛应了声是，连忙去办了。

    君天澜套上宽松的绛紫色外裳，一张英俊的脸仿佛淬了霜雪，冰冷得可怕。

    魏国的人，原来一直在找妙言……

    可他们怎么敢，从他身边将她夺走？！

    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步出屏风，冷声吩咐：“去把花容战找来。”

    躲在暗处的夜寒应了声是，很快消失在风中。

    花容战正在单挑京城外一座深山里的土匪窝，正练手练得高兴，却被夜寒强硬地请回国师府。

    他骑着马来到衡芜院，步进书房，只见君天澜独坐在软榻上，神色并不好。

    “大人。”他开口，作了个揖。

    “坐。”

    花容战坐下，好奇地盯着君天澜的脸色，他很少在他脸上看见这样凝重的表情，像是心爱的东西要被人抢走一般。

    君天澜呷了口茶：“你替我办件事……”

    房中的一盆雪塔山茶舒展着层层叠叠的洁白花瓣，开得极好。

    花容战听他说完，顿时瞪大眼睛：“大人，若是日后妙言知道真相，她会恨你的。”

    “我是为她好。”

    花容战沉默了会儿，起身道：“我尽力去办就是。”

    他走后，君天澜目视着前方的虚空，手中端着的茶都凉了，却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无论如何，他不会让别人将妙言从他身边夺走。

    凤眸微微眯起，他周身的气息很阴冷。

    沈妙言提着食盒从珠帘进来：“四哥，我刚刚碰到花狐狸了！他来找你做什么？”

    君天澜回过神，偏头看她，深秋的阳光从窗外投洒在她的面庞上，她看起来娇嫩可爱。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女孩儿啊！

    他朝她伸出手，脸上满是宠溺：“去哪儿玩了？”

    沈妙言嫌弃地瞥了眼他的手，在他对面盘膝坐下，把食盒放到矮几上：“我才不告诉你！来吃点心。”

    她将两碟精致玲珑的点心摆到矮几上，自个儿一手拿了一个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开口：“阿沁说福双阁的点心很好吃，我吃着果然不错！四哥你快尝尝！”

    君天澜伸手去拿那个兔子形状的雪白点心，却被沈妙言抢先拿走，直接塞进嘴里。

    他瞥了她一眼，又去拿玫瑰形状的半透明点心，却又被沈妙言抢先抓走。

    如此三番过后，他黑着脸，盯向对面狼吞虎咽的女孩儿，没了吃点心的兴致，淡淡道：“晚上府里要来客人，厨房会做好菜，你留着肚子。”

    “好啊！四哥你怎么都不吃啊？”沈妙言说着，将最后一个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他倒是想吃，那也得吃得着啊……

    可他哪里抢得过她。

    君天澜想着，拿过帕子，轻轻为她揩拭唇角。

    沈妙言拿过他的茶杯，一口气喝干了那杯松山云雾，好奇问道：“晚上谁来啊？”

    “到时候就知道了。”君天澜不愿多谈。

    夜幕降临时，国师府花厅里灯火通明，桌上摆了满满一大桌菜。

    沈妙言穿着新衣裳，坐在君天澜身边，看起来很是乖巧可爱。

    她期待地望着门口，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拂衣领着花容战和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跨进门槛。

    她歪了歪脑袋，那少女生得面若芙蓉，腰若杨柳，一双美眸秋波流转间，都是曼妙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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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她竟出身大魏皇族

    花容战带着少女坐下，笑着介绍：“巧的很，这位姑娘也姓沈，叫做沈晴，和沈丫头一样，今年也刚刚十四岁。”

    那名少女站起身，含羞带怯地朝君天澜行了个礼：“国师大人。”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桌上的饭菜，淡淡道：“开饭吧。”

    沈妙言咬着筷子，悄悄地打量那个叫沈青青的女孩儿，这就是四哥说的客人吗？是花容战的什么人？

    她憋着好奇心没问，只一边吃饭，一边继续看那个女孩儿。

    沈青青生得纤弱，可是却很能吃，当着三人的面，毫不停歇地吃了足足三大碗米饭。

    她吃完，很有些不好意思：“民女向来能吃，让国师大人见笑了。”

    “无妨。”君天澜说着，示意添香拿银盆过来让她净手。

    这女孩儿不知道那银盆是做什么用的，见添香端到她跟前，有些好奇的准备接过，添香扑哧一笑：“沈姑娘，这银盆乃是用来净手的呢。”

    沈青青面颊一红，小心翼翼地净手。

    沈妙言咬着筷子，又看了看她的掌心的薄茧，心中便明悟几分。

    这女孩儿大约出身贫苦人家，却不知怎么地，被花容战寻了来。

    晚膳结束后，花容战要和君天澜在书房谈事，君天澜便让沈妙言领这女孩儿在府中转转。

    沈妙言并未推辞，亲亲热热地带沈青青去了花园：“我带你去我的房间坐坐吧，我让素问收拾得很干净呢。”

    沈青青望着这偌大的府邸，秀美的面庞上满是羡慕：“我从未到过这样好的地方，你能生活在这里，真是幸福。”

    “有什么幸福的，我以前遇到过很多糟心的事儿呢。”沈妙言指着立在湖畔边缘灯火通明的临水阁，“瞧，那就是我住的地方了。”

    沈青青瞧着那临水阁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里，檐下的红灯笼在水中更显朦胧之美，于是更加的羡慕。

    衡芜院书房。

    君天澜坐在软榻上，指尖不停地敲击矮几：“这女人不合适。”

    “为什么？”花容战捧着茶挑眉，“京城里姓沈的女孩儿虽多，可既要年龄在十四岁，又要长得漂亮、皮肤白、能吃，我派了所有人手出去，也只找到她一个。她父亲是个渔夫，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因为实在穷得揭不开锅，才肯将这女孩儿用五百两银子卖给我。”

    君天澜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尽管想要找个朱门大户出身的小姐代替沈妙言去魏国，可他也知道那样的人选几乎没有。

    花容战见他不语，笑道：“大人，就这么着吧！这几日把她养在国师府，派几个教习嬷嬷教她贵族礼仪，总不至于让她失了分寸。我瞧着，她也是个聪明人。”

    君天澜微微颔首。

    而临水阁内，沈青青呆呆望着沈妙言堆在床头的宝物，无论是那三颗珠子还是摩喝乐像或是其他，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绝世珍宝。

    事实上就连这房间里的摆设，都是她不曾见过的。

    沈妙言想跟她说说话，然而她的全副心思都在房间里摆设的宝贝上。

    沈妙言不高兴地坐在床榻上，抱着枕头，有点后悔带她到这里来。

    过了会儿，拂衣过来请人，将沈青青和沈妙言一道请去衡芜院书房。

    书房中，君天澜坐在黄花梨木雕山水大椅上，一边翻看书卷，一边淡淡道：“以后沈青青会留在府中，妙言，你要多照顾她。”

    沈晴一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能住在这样好的地方？！

    沈妙言也有着怔愣，可是见君天澜表情认真，便知道这事儿无可挽回。

    她不大喜欢沈青青，等拂衣将沈青青领去后院厢房歇息，才蹭到君天澜身边：“四哥，你干嘛要把她留在府里啊？她长得怪好看的，你要让她当你的通房丫鬟吗？可我不喜欢她。”

    君天澜放下书卷，将她抱到大腿上，摸了摸她的脸蛋：“除了你，我不会亲近旁的女人。”

    沈妙言心中一喜，却故作娇嗔：“那你干嘛要留下她？我不喜欢她！”

    沈青青在临水阁，未经她同意就随便摸她的东西，叫她心里怪不舒服的。

    她总觉得，沈青青会占有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君天澜凝视着她，笑容不达眼底，“经我调查，她是魏国皇室之人。我已经放出风声了，过些天，潜藏在市井中的魏国探子，会上门将她带走。你若是不喜欢她，别去见她就是。”

    “她是魏国皇室的人？”沈妙言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是说大魏的人凶残好斗嘛，我看她倒是挺弱小的。”

    君天澜笑了笑，“她母亲是魏国皇族的人，可她的父亲并不是。也许，是因为血统不完整，所以才没有魏国人的凶猛好斗。”

    沈妙言想想觉得挺有道理，便未作深思，亲昵地搂住他的脖颈，声音软糯：“四哥之前说暂时不娶我，我听着挺伤心的。不过我现在想开了。顾钦原不会害你，他让你暂时别娶我，一定有他的道理。四哥，我原谅你了！”

    说着，脸蛋红扑扑的，凑到他脸颊上亲了他一口。

    她亲完，娇羞地跳下他的大腿，跑出了寝屋。

    君天澜盯着她跑远的背影，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可她所经之处，仿佛将黑暗全部点燃。

    那些深深浅浅的黑色，竟也不在令人害怕。

    他抬手摸了摸被亲的脸颊，心里极暖。

    他握住拳头，更加确信，他绝不能将她送走。

    这几日，沈妙言无聊带着素问在府中闲逛，常常看到花园里，几个嬷嬷在亭子里教沈青青魏国的皇家规矩。

    她羡慕地站在不远处，叹息道：“她过了十四年贫穷的日子，可谁能料到，她竟出身大魏皇族……真是好命呢！”

    素问望着沈青青，不置可否。

    许是到了休息时间，几名嬷嬷朝沈晴行过礼后就退了下去。

    沈青青擦着额头的细汗，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沈妙言，不禁对她招了招手。

    “被发现了！”沈妙言小小声，随即带着素问走进亭子里。

    沈青青大概知道自己出生不凡，连言行举止都优雅骄矜许多，含笑道：“这几天都没见着你，你怎么也不知道来找我玩儿？”

    尽管她的语气很平和，可沈妙言却听出了一丝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责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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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她喜欢荣华富贵

    她笑了笑：“最近都忙着学医术，哪里有时间玩。”

    “学医啊……你要进宫当医女吗？我听说，皇宫中的娘娘很难伺候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杖毙。”沈青青打量了沈妙言几眼，在石凳上落座，笑容看起来颇为真诚，“国师大人说，我是魏国皇族遗落在外的明珠，等再过几天，就会把我送回魏国都城大梁。你若愿意，倒可以跟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待你好的。”

    沈妙言在心中暗暗翻了无数白眼，面上却依旧笑意吟吟：“我听闻，魏国人好斗，你若是去了，可得小心，别被人打死了。”

    绵里藏针的话语。

    沈青青面色一红，压抑住怒气，冷声道：“我好心待你，你便是这般与我说话的？！你不就是仗着国师大人对你的宠爱么，可即便大人宠爱你，你也不过是个通房丫鬟的命！”

    说罢，十分不屑地别过脸。

    沈妙言盯着她，对她的厌恶更甚，起身就离开了亭子。

    沈青青气得不行，朝她的背影啐了一口，怒声道：“嬷嬷们，你们在那边看什么热闹？！还不赶紧过来教我规矩！”

    沈妙言郁闷地回到临水阁，在床上趴了会儿，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起身去衡芜院找君天澜。

    她穿过檐下长廊，途径书房的窗前，却听到里面有人说话：“……长公主十五年前离开大梁，下落不明。这十五年来，先皇派了无数人搜查长公主的下落，却都一无所获。先皇驾崩前，命我们带了无数宝贝，坐船渡过峡海，穿过周国，又跋涉过东海，最后到达琼华岛，耗费无数宝贝从渡仙台那里换来消息，长公主早已仙逝，并在楚国京城留下了小郡主。我们又翻山越岭，不停地找小郡主，找了十几位信息接近的女孩儿，却都并非是小郡主。如今得到国师您的帮助，实在是感谢非常。”

    这口音同楚国人不大一样，大约就是魏国人了。

    沈妙言想着，听到君天澜淡然开口：“本座在京城中的耳目甚多，寻人易如反掌。只盼你们带着她，速速返回大梁，莫要再伤及我楚国人了。”

    “那是那是！国师大恩，我们谨代表皇帝陛下记住！我们魏人向来有恩报恩，将来若有机会，国师若有所求，皇帝陛下定会欣然应允！”

    “无妨。”

    “那，我们可以去看看小郡主吗？”

    “本座带你们过去。”

    紧接着便是脚步声。

    沈妙言站在廊下，有些茫然，原来沈青青是魏国长公主的女儿啊，果然是好命。

    君天澜带着几个大魏人出来，一眼就看到站在廊下发呆的沈妙言。

    丹凤眼复杂了几分，他走上前，摸了摸她的小脸：“在这儿做什么？”

    沈妙言抬起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那几个魏人正好奇地打量她。

    其中一名十分欢喜地开口道：“国师大人，莫非这位就是小郡主？听闻长公主生前格外美貌，如今小郡主，竟也出落得如此漂亮，当真是魏国之幸呢！”

    这话若是让楚人说，会显得十分轻佻。

    然而大魏国风开放，他的语气又带着由衷的赞美，倒显得非常真诚。

    沈妙言笑得不好意思，躲到君天澜怀中不说话。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对大魏人道：“她并非你们的小郡主，请随我来。”

    几个魏人盯着沈妙言，听到君天澜的话后，显然有些失望。

    此时的沈青青大约也被告知魏人寻来了，被嬷嬷们带去厢房重新梳洗过，换了身崭新的丝绸衣裳，脸上还抹了珍珠膏与胭脂，看起来格外娇艳动人。

    她坐在上座，优雅地捧着杯茶水，正紧张之时，门被人推开。

    君天澜淡淡道：“她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沈青青紧张地看着那几个身材高大、长着络腮胡子的魏人，那些人打量她一番后，似乎不是很满意，用魏国话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最后才一同跪拜下去：“臣等奉旨，前来接小郡主回家！”

    沈青青在心底松了口气，连忙起身亲自去扶他们，照着嬷嬷们教的话，笑道：“久离故乡，我也甚是思念。诸位大人旅途劳顿，辛苦了！”

    这番说辞落落大方，那几名魏人想她果然是皇族血脉，即便受了十四年的贫穷，在对人处世时，也仍然不卑不亢。

    他们放了心，君天澜开口道：“府中备了宴席，诸位若是不介意，可以移步花厅。”

    那几名魏人有对着他好一番道谢，才拥着沈青青往花厅而去。

    沈妙言正要跟上，却别君天澜拉住：“我让人在临水阁大厅备了一桌好菜，你去那里吃。”

    “为什么？”沈妙言眨巴着圆眼睛。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他不能告诉她，是因为他怕魏人发现她比沈青青更像出自魏国皇族，便骗她道：“我还有些重要的事，要同他们商议。”

    沈妙言是信他的，应了声“好吧”，就乖巧地回了临水阁。

    君天澜盯着她的背影，瞳眸中闪过不忍，却又狠下心，转身往花厅而去。

    这几个魏人酒量颇好，在酒桌上敬了君天澜许多杯酒，又拿来魏地的特产聊表谢意。

    沈青青自然没想到自己居然是魏国的小郡主，可是再一思索，这些魏人都说她的娘亲早已逝世，但她的娘亲分明还在。

    若她是真的郡主，那她的几个弟弟岂不是郡王了？

    这样想着，心中便多了层疑虑，莫非，她是被国师大人拿来冒名顶替的？

    她忽然想到被国师娇养着的那个女孩儿，莫非，她才是魏国的小郡主？！

    她也姓沈……

    这个认知叫她浑身都起了层冷汗，她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发抖，不可置信地望向君天澜，对方看起来面色微醺，然而眼底却都是清冷的神色。

    他冷厉的目光扫到她脸上，携裹着淡淡的威胁，叫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果然，她的猜测是对的……

    她又望了眼那些因为高兴而酩酊大醉的魏人，旋即垂下眼帘，视线扫过桌上的珍馐美酒，这样的荣华富贵，她喜欢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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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四哥最疼我了

    既然这些人将她当做郡主，那她就是郡主。

    从此以后，她沈青青就是魏国的郡主！

    她再也不要回去过那贫苦的生活了，她想要的是锦衣玉食、金银珠宝！

    还有……

    她的目光落在君天澜的脸上，只要成为魏国郡主，应该，就能嫁给这样英俊的男人了吧？

    她按下狂跳而欢喜的心，眉梢眼角都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临水阁，沈妙言冷清清地在厅子里用过午膳，回到自己的闺房睡了一会儿，就坐在窗台上发呆。

    人人都想着不劳而获，她也不例外。

    若她也有个什么高贵的身份就好了……

    那样，顾钦原一定不会阻止她嫁给四哥。

    她想着，轻悠悠叹了口气。

    她不知坐了多久，素问推门进来，轻声道：“小姐，主子说等会儿来看您，您要不要换件衣裳。”

    “见他换什么衣裳。”沈妙言背对着门，声音淡淡。

    “那好吧。”素问见她心情似乎不好，只得掩上门退下。

    又过了一刻钟，君天澜果然来了。

    他将她抱下窗台，“不许坐在这儿。”

    “窗台上风大，我喜欢吹风。”

    君天澜抱着她在床榻上坐了，轻轻**她披散在腰间的长发：“你身体弱，不可以老吹风，当心着凉。”

    他的语调满是宠溺，沈妙言闻言，笑容傲娇：“我才不会着凉呢！”

    君天澜也跟着笑起来。

    沈妙言坐在他的大腿上，黏黏糊糊地搂着他的脖颈，凑到他的脸庞上，“四哥，沈青青走了吗？”

    “她会在府里再住两天，等那些魏人将回程途中的东西都收购齐全，再上路。”

    “那就好，我巴不得她早点儿走！”沈妙言翻了个白眼，“我不喜欢她。”

    君天澜失笑：“那你喜欢谁？”

    “我喜欢四哥啊！”沈妙言认真地看着他，“四哥对我好，所以我喜欢你！”

    “若旁的男人对妙妙好，妙妙会不会也喜欢他？”

    沈妙言扳正他的脸，凝视他那双丹凤眼，小脸上全是认真：“不会有旁的男人，像四哥这样对我好了……我只喜欢四哥一人，四哥也只能喜欢我一个。”

    她的声音透着霸道，却叫君天澜很高兴。

    他握住她的一只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什么都不做。

    窗外的秋阳难得明媚起来，湖面的凉风将帐幔吹得鼓起，临水阁一片静谧。

    “要是咱们能永远这样在一起就好了。”沈妙言闭着眼睛，忽然开口。

    君天澜笑了笑：“会有那么一天的。”

    翌日，君天澜休沐。

    沈妙言跑去花厅，想同他一道用早膳，却发现沈青青也在。

    还不要脸地盯着她的四哥看。

    她更加厌恶这个女人，于是亲昵地在君天澜身边坐下，抱住他的胳膊：“四哥，我今天手疼，你喂我好不好？”

    君天澜一眼就看穿了这小丫头打得什么心思，却也不拒绝，端过一碗她爱吃的乌冬面，用筷子卷起几根，又蘸了蘸汤料，吹凉了才送到她的小嘴边。

    沈妙言心情大悦，一口吃掉，圆眼睛得意洋洋地瞪着沈青青。

    沈青青紧紧攥住木筷，压抑住怒火，眼睁睁看着这女孩儿一会要吃丸子一会儿要吃米饭，明明闹腾得那么厉害，可这个天神般俊美的男人，却对她百依百顺。

    嬷嬷不是说女子要温婉大方才会有贵人疼爱么，为什么沈妙言顽劣成这样也有人疼爱？！

    她想不明白，便笑道：“妙言，快别闹了，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沈妙言最厌恶别人对她说教，偏这人还没带好心，便满脸无辜地开口道：“我没闹啊，我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吃饭的！四哥，你说是不是？”

    君天澜很乐意在旁人面前哄她高兴：“不错。”

    沈妙言开心的不得了，扑到君天澜身上，“四哥最疼我了！”

    说着，还不忘递给沈青青一个得意的眼神。

    沈青青气得要死，暗骂了句小贱人，将木筷重重搁到瓷碗上，起身跑出去了。

    沈妙言松开抱着君天澜的手，心情颇好，这才肯好好吃饭。

    上午无事，沈妙言要去湖边钓鱼，还非要君天澜陪着一起。

    等君天澜到了湖边，才察觉这小丫头哪里是钓鱼，分明是借着钓鱼的名义，秀恩爱给亭子里学规矩的沈青青看的。

    然而小丫头高兴，他是一定要奉陪的。

    三天时间一晃便过去了，沈妙言躺在床上，沈青青明天就要离开，真是叫她高兴。

    入夜之后，君天澜正在书房看书，拂衣进来禀报，说是沈姑娘求见。

    沈青青被领进来，她注视着灯火下的男人，他穿着宽松的素纱长袍，一头黑发披散在腰间，五官冷峻而精致。

    这个男人，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走到君天澜面前时，脸颊已红了个通透，娇羞地屈膝行了个礼：“大人。”

    “嗯？”君天澜连头都没抬。

    “我明日便要离开京城，心中对大人十分不舍。”

    “好好替她在魏国生活。”君天澜声音淡漠，翻了一页书。

    沈青青面色一僵，“大人为何要让我代替沈小姐去魏国？是因为魏国凶险吗？大人不舍得让沈小姐冒险？”

    “你是魏国的郡主，能有什么风险？再者，皇族的荣华富贵，难道你不想要？”

    沈青青沉默。

    荣华富贵，她当然想要。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可我还是不明白，大人为何要让我代替沈姑娘。”

    “你只管享受便是，其余诸事，与你无关。”君天澜仍旧没有抬头。

    沈青青对他的态度有点失望，良久后，朝他走近：“大人喜欢沈姑娘？”

    君天澜抬起眼帘，瞳眸中一片冰冷。

    沈青青有些被吓到，往后退了几步，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行过礼后退下。

    她独自穿过长廊往后院厢房而去，走到一半儿，却远远瞧见湖畔的临水阁灯火辉煌。

    透明的窗格中，倒映出沈妙言影影绰绰的身影，她正和两个丫鬟嘻嘻哈哈地打闹，全然没有世家小姐的矜贵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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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凌晨会更个十章左右，希望不要再被系统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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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楚云间，醒了

    她心中很轻视沈妙言，收回视线，微微抬起下巴，高傲地往自己房间而去。

    不管国师大人为何要让她代替沈妙言，既然现在她才是魏国的郡主，那她一定要把郡主当好。

    等将来她手握权力时，她一定会让君天澜娶她。

    若有机会，再弄死沈妙言这个真正的小郡主，那么普天之下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是假冒的。

    阴暗的心绪，在黑夜中弥散开来。

    谁都没有察觉到。

    ……

    眼见着到了十二月下旬，这一年即将结束。

    沈妙言穿着素白的小棉袄，在书房给君天澜研磨，琥珀色瞳眸里盛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心思。

    她明年就十五岁了，快要及笄了呢。

    不知道四哥会不会为她操办及笄礼？

    听说楚云间还是没有醒过来，他若是一直醒不过来，按照皇位继承顺序，该由楚随玉继承皇位。

    但她并不觉得楚随玉能够当好这个皇帝。

    她出神间，研磨的力道有些大，墨汁溅出了砚台。

    君天澜望着落在自己衣袖上的墨点，“沈妙言。”

    沈妙言回过神，连忙拿过干净帕子想给他擦拭干净，却直接将那墨点在他衣袖上抹开来了。

    君天澜望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也没了写字的心情，走到衣架旁脱了外裳：“晚上想吃什么，叫厨房做。”

    “嗯。”沈妙言跑出书房，走到屋檐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双眼中满是茫然，“四哥，是不是快要下雪了啊？”

    君天澜换了件纯白绣金蟒的厚外裳，也走出书房，在她身边站定，抬头望向那乌蒙蒙的天空，眼神淡漠：“也许今夜就会落雪。”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后，沈妙言忽然牵住他的手，“那他什么时候醒过来？”

    君天澜无言以对。

    “若他明年仍旧醒不过来，恐怕楚随玉就要当皇帝了。那些朝臣，不会让一个始终昏迷不醒的人，坐那张龙椅。”

    君天澜反握住她的小手，“妙妙想让谁当楚国的皇帝？”

    沈妙言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今夜果然落了大雪。

    沈妙言站在临水阁的窗前，湖面平静无风，那些雪花簌簌落在湖面上，很快融化进水里。

    她穿着镶狐狸毛领的浅蓝色对襟窄袖棉袄，呆呆抬头仰望夜空，那夜幕太过遥远，她看不到上面都有什么。

    只瞧见漫天都是软软的落雪，雪幕盛大而隆重。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成水，晶莹剔透。

    她重又抬起头望着漫天雪花，眉眼弯弯，声音清脆而稚嫩：“再下大一些吧，瑞雪兆丰年，把庄稼地里的害虫都冻死，保佑楚国国泰民安！”

    然而上苍是听不见她的祈求的。

    眼见着到了除夕，因为楚云间仍旧昏迷不醒，所以宫里连除夕夜宴都没有举办。

    除夕早上，无论是皇宫还是京城，本该喜气洋洋，坤宁宫中却传出哀耗，太后驾崩。

    国师府，沈妙言正窝在君天澜的书房里看画本子，顾明进来说了这个消息，她看向君天澜，对方仍旧埋首于书卷中，面色极其淡漠。

    他大约是不在乎太后的生死的。

    沈妙言想。

    照规矩，太后驾崩本该禁肉食，然而君天澜不在乎，所以国师府的除夕晚宴仍旧极为隆重。

    各类飞禽走兽都有，沈妙言馋得不行，也不等君天澜拿筷子，就已开动起来。

    君天澜宠她，只含笑凝视她的吃相，明明粗鲁得很，可在他眼里偏偏就是可爱非常。

    而此时的皇宫中，包括楚随玉、楚华年在内的众多朝臣都齐聚在坤宁宫。

    宫中传出妃嫔宫婢们哀哀的哭声，好端端的除夕夜，愣是弄得悲惨万分。

    温阁老在楚云间昏迷的这段时间生生支撑起朝堂，日夜操劳，两鬓的头发都白了个彻底。

    他望了眼群臣，冷声问道：“君天澜呢？”

    “阁老，国师大人派人过来，说身子不爽，就不进宫了。”一名言官小心翼翼答道。

    温阁老脸色更加难看，碍于君天澜的权势，终究什么都没说。

    这段时间，君天澜没急着夺权，他就该谢天谢地了。

    楚随玉守了一会儿灵，面色悲痛地同旁的宗室子弟换了班，告诉温阁老说他身体不支，准备回府。

    这段时间楚随玉的蠢蠢欲动和勃勃野心都被温阁老看在眼里，他对这个女婿没有丝毫办法，只得由他去了。

    然而楚随玉并未出宫，而是在半路拐去了乾和宫仪元殿。

    李其仍旧守在屋檐下，一派尽忠职守的模样。

    见楚随玉过来，他连忙起身，陪着笑容：“晋宁王，您这是做什么？”

    “今儿个除夕，母后又驾崩了，本王想进去看看皇兄。”楚随玉面容上透出悲伤来。

    李其笑容不达眼底，“劳王爷挂心，皇上一切都好。”

    楚随玉冷笑了声：“怎么，咱们来来去去这么多回了，你这阉奴，还是不肯让本王进去？！”

    李其见他不再伪装，甩了甩拂尘，淡淡道：“王爷想做什么，咱家心知肚明。咱家在皇上年幼时就跟在了他身边，将皇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王爷，咱家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皇上。”

    “哼，若皇兄明年还是醒不过来，本王就会顺理成章地登基。到时候，你以为你的狗命还保得住？！”楚随玉面带嘲讽。

    李其笑了笑，并未接话。

    楚随玉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已经接近子时了。

    京城中万家灯火，无数炮竹已经燃放起来。

    夜幕之上，烟花争艳，城中家家户户团圆在一起，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一年之中，也只有这么一天。

    国师府衡芜院，檐下并排摆着两张大椅，沈妙言靠在君天澜的肩膀上，同他一道看这盛世烟花，俨然是时光静谧、岁月安好的模样。

    君天澜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妙妙。”

    “嗯？”

    “以后的每一年除夕，都和我一同看烟花，好不好？”

    沈妙言唇角勾起一道轻笑：“好。”

    皇宫，仪元殿。

    黑暗的帐幔中，沉睡了数月的男人，缓缓睁开双眼。

    ――

    今晚十章，祈祷不要再被系统吞了……

    昨晚被吞了四十一章爆更稿子，凌晨两点才放出来，菜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哭了好久，特别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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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正月初一的饺子要叫元宝

    翌日。

    沈妙言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跑到厨房，亲手包了许多荠菜猪肉馅儿的饺子。

    她将饺子煮熟后放在食盒里，拎着回了衡芜院。

    此时君天澜刚洗漱完毕，见她拎着食盒，不由笑道：“又是水饺？”

    “我祖母说，水饺在大年初一的时候，该叫元宝。”她将食盒拎进书房，放到矮几上，小脸上一本正经，“吃了元宝，这一年才会发财呢！”

    君天澜走过来，在软榻上坐了，看着她摆出来的饺子，不由挑眉：“一碗？”

    沈妙言摆上调料碟子与木筷，小脸红扑扑的，低头道：“我和四哥一块儿吃！”

    君天澜很喜欢她这副娇羞的模样，伸手将她拉到怀中，用筷子夹起一只蘸了些酱料喂到她嘴边：“张嘴。”

    沈妙言垂着眼帘娇笑，那饺子包得小巧，她一口咬住，三两口吃完，还不忘感慨：“自己包得饺子就是好吃，四哥你快尝尝！”

    两人分吃了那一碗水饺，远处隐隐有炮竹声传来，十分祥和热闹。

    这一碗饺子沈妙言是吃不饱的，她又吃掉四五个大馒头，摸了摸肚子，想起什么，一溜烟跑了出去。

    君天澜坐在窗边软榻上看书，听见她跑出去的声音，偏头看了眼她的背影，俊脸上透出十足的宠溺。

    他今日穿着件滚白貂毛领的黑底外裳，袖口和袍摆上皆绣了金蟒，长发用黑金冠高高束起，即便只是简单地捧着书坐在那儿，整个人也依旧贵气逼人。

    过了会儿，沈妙言撩开珠帘跑进来，手中还捧着红纸与剪刀：“四哥，咱们来贴窗花吧！”

    说着，将那几张大红纸放到矮几上，认认真真地拿起一张折叠起来，又拿过剪刀修修剪剪。

    过了会儿，她得意洋洋地将红纸展开来：“瞧！”

    那红纸被灵巧地剪成了一个“福”字，圆圆胖胖，很是讨喜。

    她把浆糊倒上去，跪坐在软榻上，小心翼翼地贴上窗棂。

    君天澜默默看着，冬日的暖阳从窗外投洒在这女孩儿白嫩的面容上，那小棉袄上的一圈白狐狸毛愈发衬托得她皮肤晶莹剔透。

    那双琥珀色瞳眸清澈见底，倒映着红色的“福”字，满是天真无邪。

    沈妙言贴好字，转向君天澜，眉眼弯弯：“四哥，好看吗？”

    “嗯。”君天澜难得微笑。

    沈妙言喜滋滋地继续剪红纸：“我祖母教我剪过许多好看的东西，我剪给你看！”

    “多剪些，把衡芜院和临水阁的窗户都贴上。”

    “好！”

    拂衣进来送热茶时，就瞧见穿着白色挑银线暗纹花小袄子的女孩儿跪坐在软榻上，面前的矮几摆满了红色剪纸，正聚精会神地剪窗纸。

    身着玄衣绣金蟒的英俊男人手捧书卷坐在她对面，在认真地看书。

    阳光从窗棂投洒进来，两人面容绝艳，气质风华皆都举世无双。

    屋中弥漫着书香气息，混杂了点点贵重的龙涎香，这样的画面，像极了时光静好。

    她呆呆看着，一时间竟忘了行礼。

    沈妙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拂衣，你发什么呆呢，把茶端过来，我倒是有点渴了。”

    拂衣连忙笑着应是。

    退下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多看了那两人一眼，小姐非说主子杯子里的茶更好喝，要去抢着喝，而主子不给，将那杯茶举得高高的，叫她够不着。

    她忍不住笑了，但愿主子和小姐要一直这样恩爱下去才好。

    正月初五，正是迎财神的时候。

    沈妙言睡在临水阁，刚过子时，就听到外面鞭炮声震天响。

    她睡不着，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望向素问给她准备的一串鞭炮，于是匆匆穿了衣裳，拿起鞭炮和灯笼去衡芜院找君天澜了。

    这个冬天只下过一场雪，沈妙言行走在幽暗的花园里，今夜天晴，干冻的夜空上清晰可见几粒星辰。

    她爱玩，路过梅花林，瞧见梅花瓣上凝结着白霜，就忍不住拿手戳了戳，继而笑嘻嘻抱着灯笼和鞭炮继续往衡芜院走。

    衡芜院的守卫和丫鬟是不敢拦她的，她将灯笼放在屋檐下，抱着鞭炮和火折子长驱直入，见她家四哥竟还睡在床上，有意吓一吓他，便拿火折子点燃鞭炮，丢到床上。

    继而捂住耳朵，躲进了东隔间。

    君天澜本就睡得极浅，听见房中有动静，刚睁开眼，就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猛地坐起身，只见一长串鞭炮在他的床上炸响，将他盖着的锦被也给炸出了无数窟窿。

    这样的事，不消多想便知是那死丫头干的，他扫了眼房间，见东隔间的月门微微抖动，于是下了床，大步走进东隔间。

    沈妙言捂着耳朵蹲在墙角，还在数那串鞭炮放了多少个，不提防被人拎起耳朵，“沈妙言，你干的好事！”

    沈妙言站起身，连忙抱住他的手腕：“疼疼疼！快松手！”

    君天澜松开手，她揉了揉红红的耳朵，翻了个白眼：“今儿可是要迎财神的，别人家子时已过就开始放炮迎财神了，四哥这样惫懒，以后财神爷不照顾你了！”

    她的话充满了孩子气，君天澜无奈：“下次不许在屋子里放炮，听到没？”

    沈妙言点点头，他便握了他的手：“我陪你去外面放炮。”

    沈妙言喜滋滋地跟着他走出东隔间，却瞧见寝屋里，那张大床起了火。

    “呃……”她眨巴眨巴眼睛，抬头望向君天澜，满脸无辜，“四哥，财神爷这是高兴呢，寓意四哥这年一定红红火火！”

    君天澜压抑住揪她耳朵的冲动，把夜凛喊来救火。

    好好的紫檀木大床被烧得漆黑，君天澜没心情在衡芜院睡了，便不管沈妙言的反对，到她的临水阁去睡。

    临水阁的床大，睡两个人倒也绰绰有余。

    房中点着一盏灯笼，沈妙言抱着他的胳膊，就着灯笼光看他的睡颜，那光点跳跃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她闭上眼，又往他身边挪了挪，最后窝在他身边，猫儿般团成一团，甜甜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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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深深烙印进灵魂

    皇宫。

    楚云间身着明黄色丝绸中衣，披着厚实的龙袍，形容消瘦，独立于仪元殿的窗前，静静注视着远处夜幕上的焰火，俊朗雅致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已经醒来五天了。

    他没有让李其告诉任何人，只自己独自待在殿中，慢慢恢复身体。

    他需要充沛的体力，去接手朝中诸事。

    更需要突然出现，让不停在朝中拉帮结派的楚随玉措手不及。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

    可如今望着京城里的焰火，听着那些热闹，内心一角却莫名空落落的。

    他缓缓抬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这里疼得厉害。

    在他昏迷期间，他的意识实际上是清醒的，听觉更是十分灵敏。

    可是这几个月，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孩儿，却根本未曾来看过他。

    唇角缓缓勾起一道嘲讽的弧度，他按着心口，雅致的脸上蔓延开苦笑，她不曾来探望他，却也不曾趁机来刺杀他。

    她是不是，原谅他了？

    还是，她不屑乘人之危？

    无数硕大的烟花的夜幕中绽放，年轻的帝王缓缓蹲了下去，在寂静而黑暗的大殿中，抱头痛哭。

    苦涩的滋味儿从舌尖蔓延至躯体，直到四肢百骸，直到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寸骨骼，直到深深烙印进灵魂。

    这二十多年他为了在深宫中活命、为了爬得更高，伤害过无数人，也品尝过无数孤独与痛苦。

    可没有哪一种，比现在的滋味儿还要难受。

    烟花兀自绽放，但那是民间百姓们的热闹，与他无关……

    他心心念念渴求成为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君王，如今他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才惊觉这个位置到底有多么寒凉。

    他，真的后悔了。

    ……

    翌日，楚云间醒过来的消息传遍了皇宫与市井。

    晋宁王府，楚随玉呆呆坐在寝屋的大椅上，满脸不可置信。

    他的皇兄应该死了才对，为什么会醒过来？！

    如果皇兄醒过来了，李其将他干的那些事告诉了他，他会怎么对付他？！

    他眼中都是恐惧，跪坐在地上为他穿袜的侍女不小心碰了下他的脚，他愤怒地将她踹开：“滚！”

    那侍女连忙磕了个头，害怕地退了下去。

    “把王妃叫来！”

    侍女临退出去前，楚随玉又冷喝一声。

    过了会儿，温倾慕穿着一身火红色锦缎裙，扶着云儿的手，优雅地跨进门槛，美艳的面庞上虽然噙着温婉的笑容，可眼底的神色却是冷的。

    她凉凉的目光落在楚随玉身上，声音清冷：“王爷唤臣妾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自打八月末，她和花容战私奔不成却被楚随玉半路截下带回王府，她在府中就如同成了个透明人。

    楚随玉平日里几乎从不见她，只要她不出府，他根本就不过问她的事。

    变相的软禁。

    她见楚随玉不说话，瞳眸不悦地眯起，重复了一遍：“王爷唤臣妾前来，所为何事？！”

    楚随玉自己穿好鞋袜，起身走到她跟前，擭住她的下巴：“去告诉花容战，务必让君天澜保住本王。再去告诉温阁老，叫他多为本王说好话。否则……”

    那双含情脉脉的双眼此时被威胁和霸道所占据，温倾慕推开他的手，“否则什么？”

    楚随玉凑到她耳畔：“否则，本王一辈子都不会休弃你！慕慕，即便本王失去一切，本王也不会失去你！你的姓氏前，永远会被冠之以本王的姓氏！即便死去，你的墓碑上，镌刻的也是‘楚温氏’……”

    这话落在温倾慕耳中，真正残酷至极。

    她本就不爱他，又怎会愿意同他在地下也同葬一穴？

    于是她缓缓往后退了几步，笑容冷漠：“楚随玉，现在是你求我，这就是你的态度？”

    楚随玉逼近她几步，俊雅的面庞上，又恢复了从前的温柔。

    他伸出手，轻柔地捋开她额前的碎发，声音柔软：“只要与慕慕一起，本王从不惧怕死亡。慕慕怕吗？”

    温倾慕一怔，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楚随玉这是，要同她玉石俱焚的意思？

    可她不能死，她还要活着，信守与容战死生契阔的誓言。

    她推开楚随玉的手，端艳的面庞犹如玉石般冰冷：“放我出府，我去为你求情。”

    “拿纸笔。”楚随玉转身走到大椅上落座。

    两名侍女立即捧来笔墨纸砚，温倾慕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不甘不愿地在桌边坐下，在白纸上书写起来。

    两封信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花府和温府，花容战正在睡懒觉，听说晋宁王府来信了，顿时睡意全消，一口气读完信，虽然恨极了楚随玉，可仍旧马不停蹄地去请君天澜帮忙。

    而温府，温阁老穿着朝服，步伐颤颤地准备出府，正要上轿，晋宁王府的小厮将信送了来，他看过，确认这是自家孙女儿的笔迹，顿时呕了个半死。

    他的孙女，向来乖巧大方，那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本以为晋宁王会好好疼爱她，可是从这封信的措辞来看，慕慕分明是被逼着写这封信的！

    他拄着拐杖，实在是怒极，命管事将儿子温预从府里叫出来，就在长街上，当着众多百姓的面，拿拐杖生生打了他一顿。

    温预哭天喊地地求饶，温阁老恨铁不成钢，将那封信揣进怀中，老眼含泪地坐进了轿子里。

    他现在很后悔，当初受楚随玉的威胁，将宝贝孙女儿嫁给他。

    他当初，就该送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进天牢！

    今日百官齐聚朝堂，纷纷称颂楚云间洪福齐天。

    楚云间淡薄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他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京城发生了太多事，相府一家、御史府一家，尽都覆灭了。

    呵，都是他的得力重臣啊。

    那温润的眸光透出十足的嘲讽，他淡淡地开口，褒扬了温阁老的忠心，赏赐了不少好东西给他，并当着群臣的面下旨，任命温预为正三品右都御史。

    天恩浩荡，温阁老战战兢兢地跪下叩谢皇恩，心中却十分忐忑。

    人老了，才会知道福祸相依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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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那……我还可以抱四哥吗？

    皇上突然这般捧温家，并非是因为他的忠心，而是皇上想要为他自己培养心腹，叫晋宁王看明白，即便他娶了温家的嫡孙女，温家却依然是站在皇上这边的。

    楚云间赏罚分明，快要散朝时，忽然提起了楚随玉：“朕的那位好皇弟，怎么不见前来上朝？”

    晋宁王府派系的一名官员立即出列，恭敬地拱手道：“回禀皇上，王爷纯孝，自打太后薨了以后，便茶饭不思，日益消瘦，现在缠绵病榻，也不知何时才能痊愈。”

    楚云间听着，唇角的冷讽笑容更甚。

    纯孝？

    楚随玉的亲母妃过世时，尚不见他有丝毫哀伤之色，如今旁人的娘亲过世了，他还跟着茶饭不思、日益消瘦、缠绵病榻了？

    简直是笑话！

    他正要让人将楚随玉请到朝堂上来发难，温阁老腆着老脸开口：“皇上，老臣前两日曾去探望过王爷，他的确面容枯槁，形容消瘦。怕是患了什么病……”

    君天澜坐在大殿一角，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垂着眼帘，似笑非笑。

    楚云间有意卖温阁老面子，便冷声道：“既如此，李其，吩咐太医院院判，令他前去晋宁王府为朕的皇弟诊脉，将一概药材全都带上，就在王府里熬好，务必监督他全部喝下。”

    是药三分毒，这是变相地警告楚随玉了。

    李其笑着应是。

    散朝后，君天澜抬眸，正好同楚云间的视线相碰。

    其他朝臣渐渐散去，楚云间笑容不达眼底，也不同他多说什么，起身离开。

    君天澜独自坐在偌大的殿中，指尖敲击着扶手，半晌后才离去。

    此时的国师府花园，沈妙言坐在湖畔边的石头上晒太阳。

    她在脸上盖着一本书，听着四周小丫鬟们的嬉笑打闹声，思绪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今儿一早，夜寒探听到消息，说是楚云间醒了。

    他终于醒了吗？

    沈妙言双手交握在胸前，手指头拧巴着不停地搅动，他昏迷了那么久，照医理来说，即便醒过来也应该很虚弱，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怎么可能一醒来就召集群臣进宫。

    她细细分析着，大约，他早在几天前就醒了吧？

    楚随玉怕是要倒霉了。

    这个冬天出奇得温暖，冬阳暖暖和和的，她想着想着，竟不自觉睡着了过去。

    等醒来时，却发觉自己身着丝绸中衣，睡在临水阁的大床上。

    床榻边坐着的男子，面容冷峻精致，正翻着她床头的医书。

    “四哥……”她唤了声。

    君天澜将医书合上，给她掖好被子，“这儿靠湖，冬天总格外冷些。要不要暂时搬回衡芜院住？”

    沈妙言坐起身来，扫了眼奢华典雅的闺房，眉眼弯弯：“我喜欢这里。”

    君天澜便也不强求。

    沈妙言看着他面容沉静的模样，忽然爬过去拉拢窗帘，暗下来的光影中，她从背后搂住君天澜的脖颈，猫儿般的瞳眸闪闪发亮：“四哥，我十五岁了呢。”

    明显带着诱惑的语调。

    君天澜想拉开她的手，然而她的力气很大，死死不肯松手。

    “你想做什么？”他怕弄伤她，只得无奈问道。

    “做以前不能做的事呀！”沈妙言笑嘻嘻的，没个正经样，小手灵巧地去解他的腰带。

    君天澜满头黑线，莫非大魏皇族的女子，都像这小丫头一般不矜持？

    沈妙言将他的腰带丢到地上，小腿一伸，径直跨坐到他腰间，“四哥，我准备好了呢！你尽管上，不要客气！”

    君天澜凝视她那双兴奋的瞳眸，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蛋：“会弄伤你的。”

    “不会！”沈妙言强烈抗议，“我不怕！我已经做好为四哥牺牲的觉悟了！为了你今后的性福，咱们现在就可以开始练习！”

    君天澜被她逗笑，温柔地将她抱在怀中，却并没有半分吃豆腐的意思：“傻丫头，婚前，不可以与男人做出这样的事。即便是你再信任的男人，也不可以。”

    “四哥难道吃过之后，就不认账了？”沈妙言挑眉。

    君天澜摇了摇头，英俊的眉宇间全是认真，慢慢地教她：“你是女孩子，有些东西，是很宝贵的。不要**男人，因为男人向来没有女子所具备的忍耐力。”

    “可我以前经常弄你，你都忍耐住了呀！”沈妙言小小声。

    “那是我。若换做旁的男子……”君天澜没往下说。

    其实有好几次，即便是他都快要忍不住了。

    他很宝贝地抱着怀里的女孩儿，声音温柔如水：“以后，要好好珍惜自己，不可以随便对男人投怀送抱。等你二月二十日行及笄礼，就是成年女子了，更要与外男拉开距离，不能让他们碰你。”

    他仔细地教着怀中的小姑娘，一番话说完，低头看她，却见她小脸上全是懵懂与茫然。

    她生得娇小玲珑，脸蛋又显小，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十分惹人怜惜。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暗道她听不懂也没有关系，大不了他以后将她看紧些。

    沈妙言把玩着他的衣襟，十分认真地抬起小脸问道：“那……我及笄后，和四哥是什么关系？我还可以抱四哥吗？”

    君天澜认真想了想，答道：“及笄之后，我会告诉你答案。”

    “那好吧。”沈妙言笑容娇俏，往他怀中一靠，俨然十分信赖他的模样。

    君天澜轻轻**她的头发，丹凤眼满是复杂。

    元宵一过，春天便渐渐到了。

    整个一月，朝中百废待兴，楚云间以前所未有的雷霆手段将朝中官吏重新整治了一遍，所有官僚都忙着禀报工作事宜，因此君天澜倒是没有太多时间陪沈妙言。

    她想约谢陶出去玩儿，顾钦原却给谢陶找了许多事做，花府里的账房先生都被他辞退了，只留她一个人每日忙得昏天黑地。

    等到二月初，谢陶终于闲了些，正好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沈妙言便约她去郊外踏青放风筝。

    阿沁手巧，给她做了个八骨蝴蝶风筝，沈妙言喜欢得紧，又央着阿沁给她做一个燕子风筝。

    阿沁一边扎风筝，一边漫不经心地笑道：“小姐要去哪里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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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妙言的及笄礼（上）

    “我听闻东城外的野花开得很漂亮，而且地势开阔，就约了阿陶去那儿放风筝。”沈妙言双手托腮，“阿沁，你风筝扎得真好，你自己学的吗？”

    阿沁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些深邃，笑容都温柔了些：“以前一位故人教奴婢的，他的风筝扎得比奴婢的还要好。”

    “那她一定很厉害！”沈妙言赞叹。

    阿沁笑了笑，并未说话。

    沈妙言抱着两个风筝，兴冲冲地和谢陶一道往东城门而去。

    此时的东门外的宽阔草地上，已经聚集不少贵女，三三两两，有的漫步于花丛中，有的也在放风筝。

    她们两人将风筝抛上天空，阿沁扎得风筝又轻又结实，一下子就飞得很高。

    一些贵女们纷纷艳羡地仰头看那两只风筝，沈妙言正高兴间，却看到一只艳丽的牡丹花风筝，渐渐乘风而起，超越了她和谢陶的。

    她顺着风筝线好奇地看去，握着风筝手柄的人是温倾慕，而陪在温倾慕身边的男人，正是久病不出的晋宁王楚随玉。

    两人隔得有些距离，看得出关系疏离。

    温倾慕也看到了她，便笑着朝她招招手。

    沈妙言带着谢陶跑到温倾慕身边，仰着脸笑道：“王妃姐姐！”

    温倾慕让云儿拿了她带来的点心和泉水给她们，“这是我奶娘做的点心，你们尝尝。”

    沈妙言咬了口，赞道：“果然好吃呢，同别处的都不一样！王妃姐姐，你的风筝飞得好高啊！我在京城里从未见过这样造型的风筝，是高手帮你扎的吗？”

    温倾慕笑了笑，“是王爷拿来的，说是在京城里买的。”

    “原来如此。”沈妙言瞥了眼楚随玉，眼底的热情褪不禁去了些。

    楚随玉背着双手，面容淡漠地盯着蓝天的那只牡丹风筝，这并非是他在外面买的，而是他亲手扎的。

    他一向很会扎风筝。

    只是，不想告诉这女人罢了。

    沈妙言同温倾慕又聊了一会儿，才和谢陶告辞离去。

    她将燕子风筝送给了谢陶，自己抱着蝴蝶风筝回到临水阁，随口对阿沁道：“我今儿在郊外，碰到王妃姐姐了，她的风筝是一朵牡丹，飞得特别高呢！阿沁，你会扎牡丹风筝吗？”

    说着，在大椅上落座，好奇地摆弄起风筝来。

    阿沁给她斟了杯茶，低垂着眼帘，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奴婢不会呢。”

    沈妙言笑了笑，想起什么，从挂在腰间的大布兜里掏出一个纸袋：“给，我在福双阁买的，你说你喜欢福双阁的东西。”

    阿沁接过，对她道了谢，含笑退下。

    她走到没人的拐角处，打开纸袋，里面是各色各样的糖果。

    冬阳照射在糖果上，流光溢彩。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果香味很浓郁。

    她注视着虚空，瞳眸复杂了几分。

    眼见着二月二十日在即，国师府竟难得的挂上了红色绸带和大红灯笼，到处都弄得喜气洋洋。

    沈妙言知晓这是君天澜在帮她准备及笄礼，十分欢喜地奔进书房去找他，见他站在书案后临字，于是冲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四哥，你把府里弄得红彤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娶亲呢！”

    傲娇的语气。

    君天澜被她重重撞了一下，宣纸上的字写坏了，却也不介意，将毛笔搁下，转身往软榻上走：“及笄礼，想要什么礼物？”

    “想要四哥！”沈妙言始终抱着他的腰，一路跟着他走到软榻前。

    君天澜落座，将她抱到怀中，薄唇噙着一抹浅笑：“难得我大方一次，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不快挑？”

    沈妙言笑容里透出丝坏意：“我才不要那些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沈妙言抬起小下巴，声音清脆：“想要以后管四哥后院的帐！”

    君天澜笑容更盛，有意逗她：“那是府中女主人管的，你管得好吗？”

    “自然管得好！”沈妙言挑眉，“你不要小看了我！你去西南的时候，总账都是我管的！”

    “那好，以后，我府中的帐都归你管。”

    君天澜答应得爽快，却不知日后他所有钱财都被这女孩儿一手拿捏，他想买几本古籍都得看这女孩儿的脸色。

    宠妻至极，不过如此。

    国师府几乎从未办过隆重的喜事，收到邀请帖子的官僚们都忍不住擦了擦眼睛，怀疑这大红帖子到底是不是君天澜的人送来的。

    然而那手金错刀和落款处的印章，表明确确实实是国师府操办喜事。

    说是喜事，那些人再仔细一看请帖，原来是沈妙言的及笄礼。

    众人都知国师大人宠爱这小姑娘，却不知他竟宠爱到如此地步，说穿了也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其及笄礼竟也值得如此大肆操办？

    然而鄙夷归鄙夷，等到了那天，国师府仍旧宾客盈门，座无虚席。

    甚至，连楚云间都到了。

    临水阁中，丫鬟们齐聚一堂，为沈妙言梳洗打扮。

    她刚刚沐浴过，穿着素白中衣，赤脚披发站在屋子里，好奇地朝窗外张望。

    素问捧来托盘，上面摆着一套雪白的童女服，缀着朱红的锦边，颇为素雅。添香站在旁边，笑吟吟地捧着托盘，上面摆了罗袜与布鞋。

    拂衣给沈妙言穿上这套采衣采履，又让她在梳妆台前坐下，一丝不苟地给她梳了双鬟髻，笑道：“等下及笄礼时，会改梳发髻的。”

    沈妙言盯着镜子，小小声道：“外面是不是来了很多观礼的人？你昨晚说的礼仪顺序我都忘了，拂衣，我有点紧张。”

    拂衣凝望着镜中的女孩儿，笑容亲切：“小姐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他们能看到您，是他们的福分。再者，一会儿有奴婢在旁边提醒，小姐不会出错的。”

    “那就好，你可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沈妙言拉了拉拂衣的衣袖。

    阿沁从房间外进来，满脸笑容：“小姐，宾客都到了，大人派人来传话，让您去东房坐着。”

    “好！”

    此时国师府正厅内，君天澜坐在主人的位置上。

    楚云间因着高贵的身份，坐在了君天澜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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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妙言的及笄礼（下）

    其余前来观礼的宾客皆都落座于观礼席上。

    场地中央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了一份饭和一杯醴酒。小几旁是一张空置的席子。

    角落精致的香炉升起袅袅轻烟，靠东侧的位置上是另两张席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套崭新的女子衣裙。衣裙北侧则摆着一只盥，里面盛着清亮的温水，还搭着块干净的新毛巾。

    楚国筝琴技艺最好的几名女乐师坐在角落，慢条斯理地弹奏出《高山》、《流水》等优雅的乐曲。

    厅中一片肃穆。

    夏侯挽挽坐在沈枫身边，满脸都是艳羡和妒忌。

    她及笄时，仪式可没有这般隆重！

    肃静之中，君天澜起身，声音淡漠中透出些许郑重：“今日，本座的义妹行成人笄礼，感谢诸位前来观礼。”

    楚云间端着茶盏，半垂下眼帘，雅致的俊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令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君天澜望向大厅门口，停顿了许久，才放轻了声音：“妙妙，入场拜见各位宾朋。”

    众人皆都望向大门，只见四名侍女簇拥着一位身着雪白色滚朱边童女服的小姑娘，正缓步跨进门槛。

    那小姑娘梳着整整齐齐的双鬟髻，白嫩的面庞上还是一团稚气的模样。

    她在场中央站定，一旁观礼的温阁老对身边的妻子微微颔首，阁老夫人便站起身，在君天澜的陪同下，走到东阶下，于盥中洗手。

    及笄礼上需要一名正宾，一般由德才出众的女性长辈担任。

    众人一愣，国师竟然请动了阁老夫人来担任正宾……

    端严的乐曲声中，拂衣小小声提醒：“小姐，转向东正方向。”

    沈妙言连忙照做，花容战作为有司，笑呵呵地过来奉上罗帕和发笄，阁老夫人走到沈妙言面前，高声吟颂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沈妙言不大听得懂她在说什么，拂衣轻轻推了推她的背，她连忙端端正正地在席子上跪坐下来。

    阁老夫人解开沈妙言的双鬟髻，从花容战手中所捧托盘里拿过发笄，重新为她束发加笄。

    等梳完头，阁老夫人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谢陶是今日及笄礼的赞者，她小心翼翼地走近沈妙言，象征性地帮她正了正笄。

    花容战捧来一套素衣襦裙，谢陶接过，便同沈妙言一道往东房而去。

    两人进了东房，谢陶掩上房门，沈妙言才一屁股坐在大椅上，“什么及笄礼，真是无聊透顶！我饿死了！”

    说着，顺手从桌上的点心碟子里拿了吃的塞进嘴里。

    谢陶将襦裙展开，“别吃了，那些人还等着你呢！来换衣裳！”

    沈妙言三两口吞下点心，将那套素白的襦裙套到身上。

    这襦裙色泽纯丽，没有任何纹饰，腰间只系着一条细布腰带，十分素朴。

    她和谢陶绷着脸回到大厅，面向东正方跪坐在席子上，阁老夫人重新盥洗双手，接过花容战递来的发钗，吟诵出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她念完祝辞，取下沈妙言发髻上的笄，为她簪上那副崭新的发钗。

    谢陶再度为她正了正发钗，又从花容战手中取过一套与发钗相配的曲裾深衣，朝宾客作揖后，往东房而去。

    沈妙言穿上曲裾深衣，这衣裙乃是淡金色的，用暗金色的丝线挑出山茶花暗纹，非常的端庄奢华。

    谢陶帮她把巴掌宽的金缕丝腰带系好，笑道：“这样华贵的颜色，只有妙妙你能衬得起来呢。”

    沈妙言低头摸了摸这套曲裾深衣，这样贵重的衣料和特别的纹饰，一定是四哥吩咐人特地订做的。

    她心里暖暖的，挽住谢陶的手，娇笑道：“阿陶，等你及笄，我也要做你的赞者！”

    及笄礼上的赞者，一般都是由笄者最好的姐妹担任。

    “好啊！”谢陶眉眼弯弯。

    两人一道回了大厅，沈妙言正正经经地对宾客们行了拜礼，以示尊敬。

    她在席子上跪坐下来，阁老夫人第三次盥洗双手，走到她身后站定。

    花容战这次捧来的是一套纯金打造的深金色钗冠，做工非常精致玲珑，钗头雕刻成一枚小巧的山茶花。

    君天澜静静看着阁老夫人为沈妙言戴上那套钗冠，凤眸中有着淡淡的笑意。

    他就知道，他亲手设计的这套钗冠，与小丫头非常配。

    旁边的楚云间默默看着，如果他与她的婚约还在，那么等及笄礼过后，她本该成为他的皇后的……

    谢陶象征性地为沈妙言正了正钗冠，从花容战手中接过盛放着大袖礼裙的托盘，陪着她一道往东房而去。

    沈妙言迫不及待地吃点心补充体力，谢陶将大袖礼裙展开，两人都有些晃神。

    这大袖礼裙十分华美贵重，底色乃是正红色，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山茶花，领口、袖口以及裙摆皆用暗金丝线一丝不苟地镶了边。

    “真好看。”谢陶由衷赞道。

    沈妙言知晓这些都是君天澜的心意，便放下点心，走过去认认真真穿好这套衣裳。

    谢陶扶着沈妙言再度走进大厅，众人抬头看去，不禁纷纷睁大双眼。

    只见这小姑娘双手交叠在胸前，宽大的绯红广袖一直垂落到她的脚背上，金色的衣领与头上的纯金钗冠相映成辉，越发衬得这女孩儿肤若凝脂，容色艳丽。

    她身上那样热烈的红与金，寻常女子向来难以驾驭。

    也许上了年纪的后妃或者公主勉强能够压住这样的大红大金，可沈妙言年纪虽小，却仿佛与这套衣饰浑然天成，周身气质格外凛贵，像是天生就该穿这样一套华裳。

    四周宾客们纷纷被她的气势所折服，无端觉得，他们面对的并非是寻常人家的小姐，而是深宫里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公主。

    弹曲的乐师都瞬间怔愣了一下，回过神时，连忙重又弹奏起更为辉煌端严的乐器。

    谢陶呈上醴酒，阁老夫人接过，对着沈妙言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沈妙言接过醴酒，跪坐到席子上，撒了些酒水在地面作为祭酒，又将醴酒捧到自己面前，象征性地以唇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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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神仙哥哥，你曾说要带我去看亡灵沙海

    她将醴酒放到小几上，花容战端起米饭，她吃了一小口，便起身朝阁老夫人拜下。

    接下来要为沈妙言取字，阁老夫人早已准备好了，正欲开口，君天澜忽然起身走到沈妙言面前。

    众人皆都沉静下来，只见场地中央的男人英俊而高大，身着玄色金纹礼服，同沈妙言站在一起的样子，竟莫名般配。

    沈妙言仰头凝视着他，忽然甜甜一笑。

    那笑容称之为颠倒众生也不为过，在场的年轻公子们几乎同时面露痴相，不肯从沈妙言小脸上挪开目光。

    君天澜背着双手，薄唇勾起：“不知阁老夫人，可否将取字这事儿，交给本座？”

    阁老夫人望了眼温阁老，见他不反对，便微微颔首：“大人请便。”

    “《说文》曰，‘嘉，美也’。《尔雅》言，‘嘉，善也’。《周礼》则称，以嘉视亲万民。”他的声音温柔至极，眼中倒映出沈妙言的面容，满满都是宠溺，“本座赐你，‘嘉’字。”

    沈嘉。

    这样好的名字……

    沈妙言小脸上全是欢喜。

    这两人深情对视的模样，刺痛了楚云间的双目。

    观礼席上的韩叙之更是紧紧攥住拳头，几乎难以掩饰眼中的欲望与渴求。

    君天澜回到座位，沈妙言一一朝阁老夫人、宾客、乐师、花容战、谢陶及上座的两人作揖行礼，以示感激。

    花容战含笑站到旁边，高声道：“礼成！”

    宾客们都被请去前院吃酒席，沈妙言独自站在大厅中，琥珀色瞳眸茫然地注视着门外的春景。

    时间过得真快，三年前她还在天牢中性命堪忧朝不保夕，一转眼，她不仅活到成年，还报了大仇。

    至于楚云间……

    她已经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即便给她一把刀，她也不确定，是否能有勇气将刀送进他的心脏。

    她默立良久，君天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边，伸手摸了摸她整齐的发髻，像是称赞：“今天很漂亮。”

    沈妙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礼服，“我已经有三年……不曾穿过这样好看的裙子了。”

    因为要为国公府守孝，所以她穿了三年的素服。

    君天澜握住她的小手，“今天可以喝一点酒。”

    沈妙言闻言，娇声道：“那我要喝四哥最好的藏酒！”

    “可以。”

    宾客们在下午散去，晚上，君天澜在府中只摆了一桌酒席，只邀请了顾钦原、花容战、白清觉、安似雪、谢陶以及韩棠之。

    沈妙言晚上喝得有些多，君天澜亲自将这些人送出府，回到花厅时，远远就看到这小丫头歪坐在门槛上，漂亮而华贵的裙摆拖在地面，手里还提着个白瓷酒壶。

    他走过去，屋檐下挂着两盏大红绉纱灯笼，光影下，这小姑娘喝得面泛桃花，粉嫩动人。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夺过她手中的酒壶，取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唇角。

    沈妙言睁开眼，琥珀色瞳眸像是漾开的蜜糖水，衬着粉嫩的面颊，她看起来异常甜美。

    “不可以再喝了。”君天澜将酒壶递给拂衣，又将她打横抱起，往临水阁走去。

    沈妙言迷迷糊糊地搂抱住他的脖颈，今天虽是她及笄的日子，可她并不怎么高兴。

    她窝在君天澜的怀中，艰难地抬起头看他，月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这个男人俊美至极。

    到了临水阁三楼的闺房，君天澜把她交给素问和阿沁，两人连忙扶着沈妙言去沐浴洗漱。

    君天澜坐在床榻上，偏头望向窗外，月光澄澈，湖景很美。

    在他去宫里上朝的时候，这小丫头就坐在窗台上，望着湖景打发时光吗？

    可是再美的景，看久了不会腻吗？

    这么一想，他心中越发怜惜起沈妙言来，暗道今后多抽些时间陪伴她。

    小半个时辰过后，沈妙言穿着雪白干净的丝绸中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腰间，仍旧醉醺醺的，被素问和阿沁小心翼翼地扶进来。

    两人将她送到床上，犹疑地望向君天澜，君天澜抬手示意她们退下。

    他帮沈妙言盖好被子，窗外起了风，将枝形烛台上的几盏灯火都给吹熄了。

    沈妙言缓缓睁开眼，瞳眸里仍旧透出醉意，她看见早春夜里清透的月光洒进来，床榻边坐着的男人面容冷峻精致，透出难以言说的俊美漂亮。

    像是天上的神仙。

    她傻傻地笑了，将小手伸给他：“神仙哥哥……”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那小手柔软温热，握着很舒服。

    沈妙言忽然坐了起来，凑到他面前，认真地端详他的脸：“神仙哥哥老是在我梦里出现呢……神仙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她的脸上满是天真无邪，还是一团孩气的样子。

    君天澜看着她，并不说话。

    沈妙言嘻嘻笑了起来，亲昵地搂住他的脖颈，“神仙哥哥，你曾说带我去看亡灵沙海，你说亡灵沙海好漂亮，晚上会发光！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去呀？”

    说着，十分顽皮地解下君天澜头上的发冠。

    君天澜一怔，亡灵沙海是魏国北部的大片荒漠，妙妙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更何况，他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亡灵沙海。

    他握住小姑娘乱挥的手臂，轻声哄她：“你知道亡灵沙海在哪儿吗？”

    沈妙言呆呆望着他的鼻尖，半晌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大约是她喝多了，自个儿瞎编的。

    君天澜想着，正要将她按下去睡觉，她却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坏人！骗子！你不带我走了吗？呜呜呜……”

    她的力气很大，君天澜捂着犯疼的脸颊，半晌没说出话来。

    沈妙言闹腾了许久，直到筋疲力竭，才终于不安分地躺下去睡了。

    明明都睡着了，还不忘牢牢攥着君天澜的衣袖。

    她力气大，君天澜怕挣脱开来将她弄醒，便合衣在她身旁躺下。

    沈妙言嘟囔了句什么，钻进他怀中，小鼻子嗅了嗅那冷甜的龙涎香，搂住君天澜的腰，十分安心地窝成一团。

    君天澜轻轻**着她的脑袋，目光落在窗外，明月皎洁如雪。

    他望着从夜幕上掠过的不知名鸟儿，思绪飘飞。

    今年的雨水，似乎比往年要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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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提亲

    沈妙言晌午才醒过来，吃过午膳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她堆放礼物的库房，拆礼物看。

    她打开安姐姐的礼物盒子，里面是一只精致贵重的红宝石手钏，她试着戴在腕上，大小合适，越发衬得肌肤雪白。

    花狐狸送的是一套漂亮的绯红色衣裙，她如今过了丧期，正好可以穿。

    王妃姐姐送的是则是一只绘仕女图垂大红色长流苏的走马灯，她很喜欢，她晚上一个人睡时总有些怕黑，把这个灯点亮挂在窗台上正好。

    她把所有礼物都拆开了，开心的不得了，却注意到角落还有一只长形的锦盒。她走过去，将锦盒打开，里面铺着明黄色丝绸，上面摆着一个卷起的画轴。

    明黄色，是帝王才能用的颜色。

    她面色冷凝了几分，将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来，上面画的是一片不见边际的大漠，大漠深处，血红色的曼珠沙华以妖异的姿态盛开，蔓延至天际。

    像是铺陈开来的鲜血。

    画中的天空蓝的透彻，大漠干裂，即便只是观看，也能让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与风沙。

    沈妙言有些发怔。

    她凝视许久，视线移到落款处，瞳眸不禁眯了起来。

    落款是她娘亲的名字，还盖着她娘亲的印戳。

    ――你曾说，你娘亲最擅长画菊花，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她画的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

    ――是，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传说中的引魂之花，冥界唯一的花，象征妖异、灾难、死亡与分离。

    她攥紧那幅画，娘亲温婉亲切、品性高洁，怎么会画这种不祥的花？

    一定是楚云间骗她……

    她想着，瞳眸里却还是犹疑。

    细白的指尖拂拭过落款上的姓名和印戳，这些都是真的，做不得假。

    可娘亲到底为什么要画这样不祥的花……

    她想不明白，不敢再看那些泼血般的诡异花朵，紧忙将画轴卷起，重新放回锦盒。

    连着晴了一个月，在二月末这天，天空终于多了几片云，大约是要落雨了。

    沈妙言在临水阁里同丫鬟们扳手劲儿玩，她看起来娇小玲珑，力气却大得很，临水阁中竟没人能赢得过她。

    她玩了会儿觉得无趣，素问从外面回来，轻声道：“小姐，韩二公子来了，正在衡芜院见主子呢。”

    “叙之哥哥？他来做什么？”沈妙言好奇。

    “奴婢也不知道，他还带了很多礼物，看着像是……”她望了眼沈妙言，将声音压得更低些，“像是提亲。”

    沈妙言闻言，轻笑出声，活泼地站起来：“那你带我去瞧瞧，我想听听四哥会说什么呢！”

    素问和她一道往衡芜院而去，刚走到院门前，就瞧见夜寒带着侍卫们，将一些大红木箱、礼品等物往外面抬。

    她好奇地朝里张望，只见夜凛直接将韩叙之丢出门，挡在门前，冷声道：“小姐是主子捧在手心的宝贝，你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求娶小姐？！”

    韩叙之双颊红得厉害，大吼出声：“君天澜，莫非你还做梦想要占有妙言？！你是她的兄长，你早就没了资格！”

    回应他的，是寂静的衡芜院。

    过了半晌，夜凛见韩叙之还不肯走，声音极冷：“韩相爷还不走，是等着在下将您丢出去吗？”

    韩叙之理了理衣襟，怒气冲冲地转身，刚迈出两步，就看到院子外面探头探脑的沈妙言。

    他连忙走过去，有些羞赧：“妙言妹妹……”

    沈妙言眉眼弯弯：“你在提亲呀？”

    韩叙之脸颊更红，“妙言妹妹可有心仪之人？”

    “已经有了，叙之哥哥知道是谁。”沈妙言对他虽未能像小时候那般尊敬崇信，可经过楚云间的事之后，起码的尊敬还是有的。

    因此，她宁愿同他一次说个清楚，叫他明白，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是……君天澜吗？”韩叙之蹙眉，“但他是你的兄长，你们之间――”

    “你也知道，他成为我的兄长，是为了让我摆脱罪臣之女的身份。”沈妙言轻声打断他的话，“叙之哥哥，他待我极好，这世上，不会再有旁的男子，像他那般待我了。”

    韩叙之沉默良久，垂下头，声音极轻：“都怪我没本事。”

    阴沉沉的天空有惊雷炸响，不过片刻，便有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了下来。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素问连忙对沈妙言道：“小姐，站在这里当心淋湿了，进屋吧？”

    沈妙言点点头，便同她一道进了衡芜院。

    韩叙之站在薄薄的雨幕里，偏头望着那个小姑娘的背影，眼中都是不舍。

    沈妙言上了台阶走到屋檐下，见靠墙的地方摆着把油纸伞，望向还站在雨中发呆的韩叙之，便撑开伞跑到他身边，将伞柄塞到他手中，又跑回了衡芜院。

    韩叙之一怔，等回过神时，只见那女孩儿已经挑开门帘进了屋子。

    他怅然若失地站立良久，才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雨丝绵绵，他走出国师府，只见自己带来的聘礼被七零八落地扔在门口。

    他示意随从将聘礼重新装好抬回韩府，自个儿则没精打采地沿着朱雀街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有多远，低着头转过一个街角时，却瞧见眼前出现了一双厚底皂靴。

    那人墨绿色的锦袍在风中轻曳，他抬起头，就对上楚随玉似笑非笑的脸。

    “晋宁王？”

    “不知韩相可有空一叙？”

    衡芜院内。

    沈妙言奔进书房，君天澜正捧着本书坐在软榻上看，头也不抬地道：“为什么要特地送伞给他？你心疼他吗？”

    酸透了的语气。

    沈妙言蹭到他面前：“四哥吃醋了？”

    “没有。”君天澜翻了一页。

    沈妙言轻哼一声，扬起下巴：“明显有！四哥真是小心眼！”

    “小心眼怎么了？若我同旁的女子说话，莫非你也不会吃醋？”君天澜合上书卷，抬眸看她。

    沈妙言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在他身边端端正正地坐好，“有一次我问四哥，我该把你当成什么，我可不可以像从前一样抱你……当时，你说等我及笄就告诉我。现在我及笄了，你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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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像是天生的杀戮者

    她偏头盯着君天澜，琥珀色瞳眸亮晶晶的。

    君天澜端起茶水，浅浅地呷了一口，声音淡然自若：“当成未婚夫，如何？”

    “未婚……夫？！”

    沈妙言瞪大眼睛。

    君天澜唇角噙着微笑，像是肯定般重复了一遍：“未婚夫。”

    沈妙言以迫不及待地姿势抱住他，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四哥，你待我真好！”

    说着，仰起小脸：“那我可以经常抱你咯？”

    君天澜含笑，眼中都是宠溺：“你说呢？”

    沈妙言便又笑嘻嘻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整个人黏黏糊糊的像个孩子。

    三月初，天气晴好。

    花容战和谢陶来到国师府，约沈妙言去桃花山踏青，沈妙言本想拉着君天澜一块儿去，可君天澜比较忙，她只得同那两人一道。

    每逢三月，桃花山的桃花都会盛开，远远看去犹如粉色云朵。

    今年许是雨水少，桃花开得稀稀拉拉，好在游人如织，欣赏不了桃花，看看美人与俊俏公子也是好的。

    三人下了马车，正失望间，花容战瞧见不远处有个摆摊儿的，便拉着两人上前，好奇问道：“你是卖什么的？”

    那摆摊儿的老头捋着胡须，笑道：“公子、小姐，桃花林今年没什么可欣赏的，老朽便多植了些桃花树，将这十里桃花林改成迷宫。不知三位可有兴趣，闯一闯这迷宫？”

    沈妙言望向桃花林迷宫，里面果然有不少人结伴而行。

    “听着怪有意思的。”花容战起了兴致，付了那老头儿银子，便带着两个女孩进了桃花林。

    地面落了一层残败的桃花，四周桃树上枝叶稀疏，枝头的桃花也没有多少，实在称不上好景致。

    只是人往这桃林里多走几步，身边便起了茫茫白雾，令人辨不清方向。

    沈妙言跟着前面身着红色锦袍的花容战，走了一刻钟的时间，不禁叹息：“我在书上读到过，有的方士擅长奇门遁甲，这十里桃花林，想来是被人使了阵法，所以咱们才走出不去。”

    说着，却见前方那人回过头，那公子面容陌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她不禁汗颜，她跟了这么久的人，竟不是花容战？

    想着，又摸索着往前行走，四周白雾更浓，竟只能看清身边五尺以内的景物。

    她虽对奇门阵法没有了解，却并不害怕，若是轻易就能找到出路，那这桃花迷宫也没什么意思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一阵抱怨的声音：“温雅妹妹，都是你非要来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现在可好，丫鬟也丢了，咱们都出不去了！”

    “我说来这儿玩的时候，你不也没拒绝嘛！”

    沈妙言定睛看去，前方白雾中隐隐有两个人影，听声音，像是夏侯挽挽和温雅。

    那两人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她们的丫鬟，连忙奔过来，定睛一瞧，却见是沈妙言。

    这两人立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夏侯挽挽双手叉腰如临大敌：“沈妙言，你在这里做什么？！”

    “赏花儿啊，还能干嘛？”沈妙言翻了个白眼，随手折下一枝桃花，哂笑出声，“你们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我们才没有迷路！”夏侯挽挽爱面子，朝四周望了望，见周围无人，忽然起了心思，拽着温雅的胳膊朝沈妙言走近几步，娟秀的面庞上满是憎恶，“说起来，你现在居然还没有死，真是命大呢！”

    “是啊，我命一向很大。”沈妙言把玩着桃花，从夏侯挽挽身上嗅到了一丝杀气。

    夏侯挽挽出身将门，是学过一点功夫。

    琥珀色瞳眸黯淡了几分，她悄无声息地朝后面退了一步。

    夏侯挽挽笑得狰狞，身形一动，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沈妙言跟前，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径直刺向沈妙言的脖颈。

    沈妙言闪到一旁，夏侯挽挽再度袭来，匕首泛着冷光，不停地往她身上刺。

    沈妙言手无寸铁，只得不停闪躲，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一把握住夏侯挽挽的手腕，声音是极致的冰冷：“我不会死在这里！”

    她的力气大得恐怖，夏侯挽挽手腕疼得厉害，眼泪瞬间淌落：“你放手！”

    那把匕首从她手中跌落，沈妙言灵巧地在半空中接住刀柄反握在手心，琥珀色瞳眸隐隐泛出猩红，毫不犹豫地刺向夏侯挽挽后心窝。

    她像是天生的杀戮者，一系列动作由她做出来，犹如行云流水。

    果决，漂亮。

    一旁的温雅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尚还未落地，空气中陡然发出“哐”一声响。

    沈妙言被迫松开手，一枚青铜钉将那匕首击落在地，她手上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她抬头看去，提着长剑、身着细铠的男人缓步走近，正是夏侯铭。

    沈枫也在。

    她冷笑了声，转身就跑。

    夏侯挽挽愤恨地跺了跺脚，转身望向夏侯铭，“大哥，你刚刚怎么不杀了她？！”

    夏侯铭淡漠地扫了她一眼：“你手握兵器，又学过几年工夫，连她都打不过？！”

    “她……她的力气大得吓人！”夏侯挽挽委屈。

    那么娇小的一个女孩儿，能有多大力气？夏侯铭只当她是在给她自己找借口，因此带着威严瞥了她一眼，转身带着沈枫离开。

    “大哥，我不知道出去的路，你等等我们！”夏侯挽挽连忙拉住温雅，去追夏侯铭。

    而沈妙言独自一人行走在浓雾之中，触目所及都是纯白。

    也不知走了多久，四周的白雾越发浓了，竟看不到一尺外的景色。

    她茫然间，却听到有木鱼声和诵经声响起。

    她迟疑地寻着声音靠近，只见一棵桃花树树冠仿佛榕树般铺陈开来，花瓣绚烂落英缤纷，白雾缭绕，仿若仙境。

    桃花树下有一块白色石头，身着袈裟的僧人盘膝坐在上方，一边敲击木鱼，一边念念有声。

    沈妙言靠近，看到那僧人眉骨处的一道疤痕，怔愣半晌后，顿时满脸惊喜：“觉远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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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妙妙，你要永远心怀仁善

    木鱼声停，觉远睁开眼，朝她微微一笑：“妙妙，很久不曾见面了。或者，贫僧现在该唤你沈嘉？”

    沈妙言笑得很不好意思，靠近他，小脸上都是乖巧：“觉远师父，您这些年去哪里云游了？我每年生日您都会去国公府祝贺我又长大一岁，可是我十岁之后您就没去过国公府了。我很想念您，也很想念您做的斋饭团呢！”

    觉远笑容慈悲：“我过去给你的预言，你可还记得？”

    “记得！”沈妙言认真地点点头，“你说我天生凤格，将来会做皇后。”

    觉远怜惜地看着她：“紫薇星宿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很多事情都在改变。”

    他说完，沈妙言却不大明白他在说什么。

    觉远看着她发懵的模样，笑得越发慈悲，“妙妙，你是有大运势的人，不可再跟从前一样贪玩顽劣。”

    “大运势，是指什么？”

    觉远笑而不语。

    沈妙言坐到他身边，笑嘻嘻的：“觉远师父，我以后是不是要发大财呀？到时候您若老了走不动了，就来找我，我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觉远望着她，笑容越发慈和怜惜，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声音变得有些深沉：“无论你将来走得有多远，在贫僧眼中，你也仍然是当初沈国公府那个喜欢爬树玩闹的小姑娘。妙妙，你有赤子之心，今后的许多岁月里，还望你能给够保持下去。”

    沈妙言望着他，脸上的表情难过了几分：“觉远师父，您又要云游四海了吗？您还会回来找我吗？我爹娘和祖母都不在了，您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我一定会跟四哥说，让您住进国师府。您若是愿意，也可以住我的临水阁。”

    觉远双手合十，眉间的伤疤也掩盖不了他脸上的慈悲：“一切看造化，一切看缘分。妙妙，你要切记，永远心怀仁慈，永远心怀善意。爱惜这天下百姓，爱惜你脚下的这片大地。”

    大风刮过，桃花瓣纷纷扬扬，四周的白雾越发浓郁。

    沈妙言回过神时，大石头上盘坐的高僧已经不见踪迹了。

    只剩下一个糯米斋饭团。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饭团，小脸上全是呆滞。

    她举着饭团，一边吃一边走，这些迷雾就像是通了人性一般，主动在她面前让开一条通道。

    她顺着这条路走了十几步，回过头，身后哪里有什么巨大而繁茂的桃花树，更没有什么供游人休息的大石头。

    恍惚了片刻，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糯米饭团，忽然有些想哭。

    岁月流逝，很多亲近的人都会渐渐离她远去。

    爹娘和祖母是这样，每年都会来给她祝贺生辰的觉远师父也是这样。

    谁都不能陪她走到最后。

    那个长不大的国公府小小姐，其实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间。

    她再也不是什么国公府小姐了。

    她走出桃花林，只见花容战和谢陶已经等在了出口。

    瞧见她出来，花容战摇着白丝绸折扇嘲笑出声：“真是没用，我和阿陶早就出来了，这桃花林号称十里，却连两里都没有。平日里吃得那么多，却连路都不认识了吗？真是浪费粮食啊！”

    沈妙言白了他一眼，上前挽住谢陶的手，“阿陶，咱们不理他。”

    谢陶望着她手中握着的小半个饭团，好奇道：“妙妙，你从哪里弄来的饭团子呀？”

    “哦，桃林里面有个卖饭团的奶奶，你们没遇到吗？”沈妙言含混过去。

    “我也想吃饭团了。”谢陶小小声。

    “那咱们中午去金玉满香楼吃饭团好了，”花容战潇洒地走到前面，得意洋洋，“金玉满香楼的饭团品种丰富，口感极好，可不是沈丫头手中的糙饭团能够比的。”

    “我觉得我的糙饭团才是世上最好吃的。”

    沈妙言低头望向手中的饭团，里面包着芝麻、花生、腌萝卜等物，尽管朴素，她却觉得很香。

    乘坐马车从桃花林回国师府，沈妙言挑开帘窗，但见天色阴暗，十里长街上摆摊的百姓纷纷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要下雨了吗？”沈妙言轻喃出声，“都三月的天了，今年才下过一场雨……再下一场，也是好的。”

    她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小脸上都是凝重：“冬天也只下过一场雪。说起来，今年的天气真是反常呢。”

    马车到达国师府，天空已经淅淅沥沥落了春雨。

    素问撑着一把纸伞在门口接沈妙言，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小姐不在的时候，晋宁王府送了帖子过来，说是晋宁王生辰，想要好好操办，也邀请了小姐。”

    “自打楚云间昏迷不醒，他就没掩饰过他的野心。”沈妙言跨进门槛，“说是操办生辰，谁知道他又打了什么鬼主意。”

    “那，小姐要去吗？”

    “去，当然要去。”沈妙言眼底掠过冷讽，“素问你记着，有看热闹的机会，一定要去看。但是要放聪明，不要引火烧身就是。”

    “奴婢记着了。”素问笑道。

    沈妙言朝临水阁走了一段路，忽然顿住步子，拐了个方向：“咱们去蘅芜苑，我想看看四哥。”

    两人一路来到蘅芜苑，守在门口的拂衣行过礼，便撩开门帘。

    沈妙言刚跨进门槛，就听到里面传来顾钦原的声音：“这是我想办法弄来的画像，画的乃是薛家嫡女薛宝璋。表兄，薛小姐才貌双全，薛家又是大周的百年望族，丝毫不逊于谢家。你迎娶她，至少不会在配偶上输给君舒影。”

    薛宝璋？

    沈妙言的脚步生生顿住。

    书房中寂静了片刻，君天澜低沉的声音响起：“钦原，我的姻缘，我自己做主。薛家女虽好，却终究非我良配。正如你曾娶张晚梨，她非你所爱，你与她那几天夫妻生活，难道幸福吗？”

    顾钦原沉默片刻，淡淡道：“我与她并未行夫妻之礼。我们，不过是交易。我能为了利益娶不爱的女子，表兄也应该能做到。”

    “我做不到。”

    “这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姑母的意思。姑母几次写信过来，要你速速返回镐京。表兄，西南和南蛮已经到手，再在楚国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

    有妹纸问下次爆更是什么时候，这个要看编辑安排，如果销量好就还会有机会，如果不好，那就没有爆更的机会了嘤嘤嘤……

    另外书评区的盖楼活动还在火热进行，等过几天菜统计之后来公布获奖名单。

    那个及笄礼，写的时候查过很多资料，应该没有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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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你若不喜欢他了

    他们后面说了什么，沈妙言并没有听到。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寝屋，不顾拂衣和素问的轻呼，淋着雨往国师府外跑去。

    君天澜在书房听到外面的声音，起身走到屋檐下，拂衣望了眼跟在他身后的顾钦原，面色有些泛白：“主子，刚刚您和顾先生谈话时，小姐正好过来……”

    “我去找她。”君天澜没管顾钦原，拿起一把纸伞走下台阶。

    顾钦原静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冰冷的瞳眸晦暗莫测。

    沈妙言一路跑出国师府，站在雨幕里，却不知该去何方。

    她想去倚梅馆找安姐，但是君天澜那么聪明，一定能猜到她会去安姐姐那儿……

    花府也不能去。

    她独自在街头徘徊，最后跑出朱雀街，往十里长街而去。

    长街上只有零零落落几个行人，她穿过巷陌，七拐八绕走了很久，也不知来到何处，只见这条小街上房屋建筑十分破旧，穿着破烂的男人女人都挤在屋檐下躲雨。

    一些小孩子赤着脚奔走在雨地之中，撒欢儿般大喊大叫。

    四周的空气并不好闻，她站立片刻，旁边的木门打开，一个老婆婆端着盆水直接倒在她的脚边。

    那水很臭，大约是泔水。

    沈妙言心中作呕，连忙往后面倒退几步，却不提防撞到人。

    她连忙转过身，打着赤膊的两名瘦削男人打量着她，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

    她退了几步，从发间取下一根玉簪，试探着递给他们：“给你们银子，让我走。”

    四哥曾说，能用银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可是刚退两步，便又撞上背后的人。

    她回过头，三四名男子正淫/笑地望着她，显然不是仅仅为财而来。

    挤在屋檐下的那些人面容麻木，并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她心中害怕，其中一名男人龇着一口黑牙凑近她，扯过她的袖子：“你是哪家的小姐？这衣料摸着可真舒服！”

    沈妙言连忙拉回衣袖，“我是国师府的人！你们最好让开！”

    “国师府？果然是贵族小姐呢，瞧这长得细皮嫩肉的……”另一个男人满脸调笑意味，伸手想去摸沈妙言的脸蛋。

    沈妙言一把打开他的那只乌黑肮脏的手，心跳极快地握紧了碧玉簪，簪头很尖，若有必要……

    她正紧张之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妙言妹妹！”

    沈妙言连忙看过去，韩叙之从马上跨下来，他身后的小厮立即上前推开那几个男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韩叙之将伞撑过她的头顶，“这里是乱民街，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着，示意手下牵来一匹马，亲自扶着沈妙言坐上去，又将纸伞递给她。

    沈妙言坐在马上，韩叙之同她一道往外面走去，声音里透着几分责备：“幸好我正巧来这边处理事务看到你，否则……”

    说着，偏头望了眼她，“下次可别独自一人来这种地方了。”

    “嗯。”沈妙言应着，又回头看去，老旧破烂的街道在雨幕中渐行渐远，那些孩子们并不去上学而是在地里玩水，男人女人们也并不做事，只挤在屋檐下悠闲地看雨。

    远远的，她还看见有小偷混迹其中。

    “他们为什么聚在这里？”她好奇问道。

    韩叙之回头看了眼，眼底都是鄙夷：“这条街上聚集的，都是京城里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小偷、嫖客、妓/女、孤女、强/奸/犯。官府见这里孩子多，每个月会发放一部分补给，以供领养他们的人使用，然而却让这些人更加好逸恶劳。”

    沈妙言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撑着伞，沉默良久，轻声道：“你该把补给额度调低些，让那些领养孩子的人亲自挣钱养育，而不是依赖官府的救济银两。”

    韩叙之摇了摇头：“他们都是不要命的暴民，若是公然降低补给，京城一定会大乱。如你所见，对待你这样一个弱女子，那些男人尚且能够下得去手，更别提官府派来的禁卫军。他们无法无天，是这座皇城的渣滓，迟早会被收拾掉。”

    “把他们都杀掉？”

    “如此，国库每年可省下一大笔救济银钱，在京城里打架斗殴、劫掠行凶的人也会少很多。”

    沈妙言偏头看他，他盯着前方的雨幕，说起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一点表情都没有。

    毕竟，官府掠夺的不是他的命。

    嫣红晶莹的唇角勾起一道轻笑：“我看那条街上，很多人都是壮年男子，还有一些是年轻女人。咱们楚国，人口还没有多到可以随意杀戮成年男子的地步。即便将他们送进军伍，也比随意取他们性命来得好。”

    韩叙之听着她这番话，不由失笑：“妙言妹妹是女子，自然心怀仁善。但这份仁善，有时候往往会害了自己的性命。我始终认为人之初性本恶，这群人既没有文化，更没有良善。留他们在世间，只会给其他人带来烦忧。更何况――”

    他抬起头，望了眼天空：“今年的天气，太不寻常了，恐怕天灾将至。若不解决掉他们，到时候京城只会更乱。”

    沈妙言知晓说不动他，只得放弃，却还是问了一句：“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韩叙之对她没有任何隐瞒：“若他们还是不知悔改在城中滋事，我会将他们分拨抓进天牢，命狱卒暗中解决掉。”

    沈妙言默然。

    她骑着马转过几道街角，却瞧见君天澜手持纸伞，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街心。

    两人隔着茫茫雨雾对视，彼此脸上都是平静。

    韩叙之看不过眼，便放低声音对沈妙言道：“妙言妹妹，你若不喜欢他了，只管告诉我，我一定带你走。”

    沈妙言盯着君天澜，并未回答他的话。

    韩叙之沉默片刻，又道：“其实你若愿意，我马上就可以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沈妙言偏头看他，微微一笑：“三月末吧。”

    “嗯？！”韩叙之惊讶。

    “三月末，我跟你走。”

    她轻声，眼中闪烁着决绝。

    韩叙之大喜过望，瞥了眼脸色黑沉的君天澜，对沈妙言欣喜地道：“三月末，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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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她安好，他才能安好

    沈妙言点点头，韩叙之又望了眼君天澜，高高兴兴地带着小厮们回了韩府。

    茫茫雨雾的寂静长街上，便只剩下两人。

    沈妙言催马向前，声音透着凉意：“三年前，我来到你的身边。这三年里，我见识了许多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也学到了很多。四哥，我不想你夹在我和顾钦原之间为难，顾钦原你说你娘亲希望你娶薛家的小姐，那你便娶她好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街上，她与君天澜错身而过：“我们之间身份悬殊，我大约是配不上你的。”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跨越身份这道鸿沟。

    这个世道便是如此，没有家世和背景，就什么都不是。

    而她无力改变这样的世界。

    君天澜撑着伞，冷峻精致的面容冰冷得可怕。

    在外人眼中，他位高权重、才能与容貌都是拔尖儿的。

    很多人羡慕他，可那些人却不知道，他掩藏在心底的自卑。

    他怕手上沾染的鲜血太多，他怕背负的人命太沉，他怕这样黑暗的自己，配不上那个太阳一般开朗明丽的小姑娘。

    无力感与自卑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像是一滴落进清水里的墨汁，迅速将那沉黑的阴暗色彩蔓延开来。

    他连声音都透出颤抖：“你厌倦我了？”

    沈妙言盯着远处白茫茫的雨雾，无言以对。

    君天澜转过身，只见那女孩儿骑着黑色骏马，沉默地朝街道尽头缓慢走去。

    茫茫雨雾隔开了两人，君天澜伫立在街头，任他素日里如何铁石心肠，那满脸的痛楚也丝毫无法遮掩。

    沈妙言回到临水阁，想要收拾收拾东西，可如今才三月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月。

    她没让素问和其他小丫鬟帮忙，自己拎上来两桶热水，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雪白的丝绸中衣，拿桃花木梳梳理披散在腰间的长发，赤着脚走到窗边。

    这春雨与其说是雨，不如说更像是雾。

    湖面上都是白雾，一眼望去全是纯白，根本看不见远处的景色。

    那张艳若桃李的白嫩小脸，此刻遍布寒意，透出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她缓慢地梳理着如云长发，她想，趁她还没有彻底沦陷到那份爱情中，提早放手也好。

    看不清自己身份，妄想成为他的妻子，那样的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她缓缓勾起唇角，琥珀色瞳眸中满是嘲讽。

    不知过了多久，素问推开门，“小姐，主子想要见您。”

    “不见。”

    素问凝望着她的背影，踌躇片刻，只得掩门退下。

    等在二楼大厅里的君天澜听到素问的答复，面容更加冷峻，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

    已是黄昏，此时雨雾茫茫，他并未撑伞，孤身一人站在湖畔边，抬头望向站在窗边的少女，隔了这么远，那张白嫩清丽的面庞此刻竟看不大清晰了，只能直觉那少女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冷漠。

    凤眸中浮现出几许无奈，他倒是忘了，这小丫头伤人性命时，心肠可以有多么冷硬似铁。

    她从来都不是表面上那般温顺可爱。

    他知道的。

    临水阁内点起了灯，沈妙言瞥了眼湖畔边缘的男人，抬手放下窗帘，转身去用晚膳了。

    夜深了。

    雨雾逐渐散去，沈妙言躺在床上，却怎么都无法睡着。

    她爬下床，走到窗边，悄悄挑开窗帘一角，只见身着黑衣的男人依旧立在湖岸边。

    她微微蹙起眉尖，他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似是察觉到临水阁内的动静，君天澜抬起头，两人视线不期而遇。

    三月初的夜是微凉的，雨雾打湿了君天澜的头发与衣裳，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沈妙言心跳骤然加速，急忙放下窗帘，奔到床榻上，钻进被子里，惊魂甫定地喘气。

    君天澜默默看着从窗帘后透出的柔和微光，四野茫茫，他心爱的女孩儿就待在那柔光之中，与温暖的被衾作伴。

    薄唇多了些弧度，她安好，他才能安好。

    翌日，天气晴好。

    沈妙言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奔到窗前。

    她拉开窗帘，湖畔边缘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内心莫名有些失落，却又很快自嘲地笑了，她在期望什么？期望一个不可能的爱情吗？

    在花厅用完早膳，她打算去找夜凛学点防身的拳脚功夫。

    如今她力气极大，想来学防身的功夫会很不错。

    然而刚走进衡芜院，就被添香拉到紫藤萝花架下，悄声道：“小姐，您和主子怎么了？主子昨晚在湖畔边站了一宿，今儿早上才被夜凛他们劝回来，一回来就咳嗽不止、高烧不退，现在还在寝屋里睡着呢。”

    “他染了风寒？”

    “可不是嘛！白御医亲自过来开了药为他调理身子，可是主子不肯吃。奴婢觉得，他只会听小姐您一个人的话，您去劝劝他吧？”

    “不肯吃药？”沈妙言眉尖蹙起，抬眸望了眼门帘紧闭的寝屋，犹豫半晌，轻声道，“那我……进去看看好了。”

    她攥着衣角，缓步朝寝屋走去。

    此时的心情很复杂，她其实很想见到君天澜，但是又怕控制不住她的心……

    四哥说女孩儿的清白很重要，可她觉得，女孩儿的心，同样重要。

    若没了清白，失去的只是贞洁。可若是失了心，整个世界都会灰暗下来。

    女人可以不要男人，可以独立生活，但是却不能没有心。

    守在门口的拂衣为她挑开门帘，她跨进门槛，寝屋中弥漫着一股浓浓药香。

    她瞥了眼摆在床头的白瓷碗，里面的褐色汤药一口未动。

    躺在床上的男人，额头上覆着白色湿帕，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

    憔悴，却依旧英俊动人。

    她怔怔看了一会儿，为了得到这个男人的心，她努力了三年，如今叫她放弃，她其实挺不甘心的。

    可是……

    喜欢了一个人才会明白，其实占有与否，并没有那么重要。

    喜欢一个人，那么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让他过得更加幸福。

    所以，她的放手，其实是为了给四哥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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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她是一束光

    她想着，在床榻边缘坐下，伸出手，轻轻**他轮廓分明的脸。

    那双琥珀色瞳眸，盛满了恋慕。

    此时的小姑娘并不知道，为了让对方更加幸福而选择放手，这种感情，其实早已超越了喜欢。

    君天澜睁开眼，朦胧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干涩的薄唇缓缓咧开一个弧度：“妙妙，你的心冷硬到怎样的地步，才会放任我淋在雨里，而你整夜安眠？”

    他的声音很轻，再没有平时的霸道。

    那笑容更是含着十足的苦涩，凤眸中全无神采。

    沈妙言无言以对。

    她一直以为，这个男人很强壮，强壮到即便三天三夜不合眼也不会有任何事，强壮到不似凡人。

    毕竟，曾经就是这个男人，为她遮风挡雨，将她好好保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她奉为神祇的四哥，也不过是凡人一个。

    他也会痛，也会生病，也是凡胎肉体，也有七情六欲。

    良久的沉默后，她起身端起床头的药碗，垂眸往外走：“我去将药热一热。”

    还没走上两步，大袖却被人从背后拉住。

    她捧着药碗不敢回头。

    她怕看到那张虚弱憔悴的脸。

    半晌后，君天澜慢慢松开手：“你还会来看我吗？”

    他盯紧了沈妙言的背影，凤眸中满是渴求。

    他的爱犹如烈火般炽热霸道，他曾经失去过太多，也曾颠沛流离多年，生他的大周镐京城皇宫，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华丽陌生的囚笼。

    在没有遇到她的许多年，国师府也不过单纯就是个住人的地方。

    直到遇见她，他才看见有阳光穿透那重重黑暗，到达他的身边。

    而他原本是不配享受阳光的，可她既然来了，那就不能再离开……

    遇见她，他那颗干涸已久的心仿佛被浸入温润泉水之中，干枯的灵魂重新变得饱满莹润。

    端午要吃粽子，七夕要赏星星，除夕要一起守岁，正月初一要吃水饺贴对联剪窗花……

    她教会了他，什么是家。

    他喜欢她，他想把天底下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想给她最好的生活。

    他，不能让她离开。

    许是爱得深沉，许是爱得卑微，那双凤眸竟渐渐湿润起来。

    沈妙言垂着眼帘，扯出自己的衣袖，沉默地往外走去。

    她离开寝屋，捧着冰凉的药碗站在屋檐下，呆呆望着远处的春景，还是拂衣过来提醒她，她才回过神，端着药碗往小厨房走去。

    药煮得温热了，沈妙言将药碗端到托盘上，走到寝屋前，望着紧闭的门帘，犹豫半晌，还是把托盘递给拂衣。

    拂衣面露难色：“小姐，奴婢端进去，主子他是不会喝的。”

    “可我，”沈妙言揪着衣角，又瞟了眼门帘，“可我不愿意……”

    她垂下眼帘，轻轻咬住唇瓣，她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

    怕对上那双受伤的凤眸，怕真的陷入他的温柔以致万劫不复。

    她仅仅攥住衣角，忽然转身，朝衡芜院外奔去。

    拂衣注视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

    寝屋中，君天澜睁开眼，见端药进来的人是拂衣，面无表情地重又闭上双眼。

    拂衣走到床前，蹙起眉尖：“主子？”

    “拿走。”

    拂衣低头望向那碗褐色汤药，只得无奈地转身离开。

    沈妙言奔回临水阁，“砰”一声掩上房门，不许任何人进来，自己趴到床上，一颗心又苦涩又疼痛，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到傍晚时分，她饿得不行，才从床上爬起来，去大厅用晚膳。

    素问给她布菜，满脸欲言又止。

    “素问，你怎么了？”沈妙言说着，吃了口红烧肉，却觉索然无味。

    “拂衣下午过来说，主子到现在都还没有吃药……”素问轻声。

    沈妙言面无表情，拿了个馒头，嚼了几口，却有些吞咽不下去。

    “小姐，您去看看主子吧？”素问鼓起勇气。

    沈妙言握着馒头，踌躇了许久，将馒头放到碗里，起身朝外走去。

    素问满脸惊喜，连忙跟上她。

    此时衡芜院寝屋里，君天澜仍旧躺在床上，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沈妙言走到床榻前，拂衣送进来一碗温热的汤药，便掩上门退了下去。

    寂静的屋子里，沈妙言在床榻边缘坐下，轻轻唤了声：“四哥。”

    君天澜没有回答她。

    她将汤药搁到床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禁皱起眉来，他的皮肤滚烫滚烫，显然是早已高烧不醒。

    他就这样不爱惜身体吗？

    一股怒意自心底升起，沈妙言俯身趴在他的胸膛上，盯着他的凤眸，声音极轻：“四哥，你为了个女人便这般对待自己，值得吗？”

    说着，鼻尖又有些发酸，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伸手去触摸他的心跳：“四哥，我与你立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即便咱们不能好好在一起，也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你我皆是如此……咱们从未相识相逢过的那些年，不也彼此过得安好吗？”

    她说着，眼圈微红，琥珀色瞳眸内有着茫然，她已不知道她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正茫然不知所措之时，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头，君天澜唇色苍白，缓缓勾起一个弧度：“沈嘉，既然离开我你也不会快乐，那么，为什么还要离开？如我曾说过的，你是生长在大树旁的藤蔓，咱们的命运彼此交缠，这场爱情的宿命已然开始，谁都不能叫停，谁都不能退出。”

    他的声音低沉虚弱，可眸光却是坚定的。

    而他明明虚弱至极，可手劲却出奇得大。

    即便是沈妙言，竟也挣脱不开。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沈妙言迅速避开他那灼热的目光：“叙之哥哥和我约好，三月末就离开这里。我呆腻了京城，我想去这天下走一走，看一看大海是什么样的，直入云霄的高山是什么样的，其他诸国的人情世故是什么样的……”

    “我都可以陪你。”

    沈妙言看着他，微微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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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只是年少时的执念在作祟

    她知道他还肩负着更大的责任，他要走的路，是通往权力巅峰的那条辉煌之路。

    而非，陪她游山玩水的那种野路。

    沉寂中，君天澜缓缓开口：“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吗？莫非妙妙觉得，我不娶薛宝璋，就得不到这天下了？什么时候，夺取天下，需要依靠与女人的联姻了？”

    沈妙言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怔愣许久，都没说出半句话来。

    君天澜勉强坐起身，他身着雪白的丝绸中衣，一头乌黑长发披散下来，面容精致却虚弱，点漆凤眸中全是深情。

    他轻抚沈妙言的面颊，声音极柔，一声声呼唤小姑娘的字：“沈嘉，沈嘉，沈嘉……”

    那声音温柔似水，偏还透出几分病中的沙哑，似是情人的呢喃。

    沈妙言忽然想起曾经御史府大办寿宴，她被一株如血般的红珊瑚树惊吓，身处无边无际的黑暗，也是这个男人，抱着她，在那个平静的暮春雨夜，一声一声，呼唤她的名字。

    她呆呆看着他，坚定要离开的心，无法抑制地动摇起来。

    这个男人，同时具备出众的德行、超越常人的勇气与智谋、英俊的皮相、旁人难以比肩的金钱与权势。

    人皆有爱美之心，沈妙言亦然。

    “沈嘉，不要走……”

    君天澜低垂着眼帘呢喃出声，歪过头去亲吻女孩儿柔软的唇瓣。

    沈妙言没有躲闪。

    可是亲到她的唇瓣，君天澜忽然又顿住，薄唇噙着一抹笑，“我倒是忘了，如今还生着病，若是亲你，恐怕要将病气过给你……”

    沈妙言脸蛋红红，望了眼他的那性感的薄唇，内心莫名蠢蠢欲动。

    她向来不是个自制力强大的女孩儿。

    更何况，面前想要吻她的，是她喜欢的男人……

    于是她伸手拿过床头的药碗，轻声道：“喝过药，就不会有事了。”

    说着，拿起汤勺来。

    君天澜心中一喜，刚刚张开嘴，就瞧见那小姑娘直接将碗对着嘴，自个儿灌了下去。

    沈妙言一气喝完汤药，抬袖擦了擦嘴，腼腆地笑道：“好了，现在就不会被你过了病气……来，亲嘴！”

    说着，嘟起嘴巴，凑到君天澜面前。

    君天澜默默推开她，他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竟然喜欢上这么个活宝……

    沈妙言见他不肯亲了，顿时皱起眉头：“君天澜，你什么意思？你嫌弃我吗？”

    “我哪儿敢？”君天澜无奈，转移话题道，“你把我的药喝了，我喝什么？”

    沈妙言想了想，翻身下床：“我去给你煎药，你等着！我现在比普通大夫会煎多了，药性都保存得很好呢！”

    君天澜望着她离开，苍白的面庞多了些血色，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等沈妙言端着一碗新药进来，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君天澜唇边：“我答应了叙之哥哥跟他一同离开，现在反悔，他怕是要生气的。”

    “韩叙之气量狭小、偏执成性，他不顾一切想让你跟他走，不过是为了满足他的征服欲。”君天澜瞳眸幽深，“妙妙，你信不信，等他腻了你，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返回京城，重新过他锦衣玉食的日子。”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可我觉得，叙之哥哥挺护着我的啊。那日夏侯铭带人围剿国师府，叙之哥哥不顾一切挡在我面前。别人对我的好，我总要记着……”

    君天澜抬手**她的头发，认真地教她：“妙妙，看人，不光要用眼睛，还要用心。”

    “用心？”

    “一个人的品性好坏，点点滴滴地渗透于他的生活之中。你和他从小就认识，可是平心而论，你真的了解他这个人吗？他喜欢读哪些书，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有什么日常习惯，平时接触哪些人，你清楚吗？”

    沈妙言认真地回想，尽管小时候韩叙之就常常到国师府来，可被四哥这么一问，她才发现，她竟然一点都不了解他。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韩叙之平日里私交甚笃的，都是一些性格糟糕的纨绔公子。他们或好美色流连青楼，或贪恋钱财锱铢必较。韩叙之常常跟着他们去青楼玩乐，你知道吗？”君天澜说着，怜爱地摩挲她的面颊，“他是喜欢你不错，可那只是年少时的执念在作祟。一个女人，若男人得到的越容易，将来，就越不会珍惜。”

    沈妙言对韩叙之略有些失望，却又不肯全信君天澜的话，只轻声道：“你派人查过他？”

    君天澜微微一笑：“敢觊觎我的女人，自然要将他的底细查清楚。”

    沈妙言面颊微红，低头不语。

    君天澜喝了那碗药，已恢复不少气力，因此望了眼窗外，淡淡道：“他每隔三天都会去一趟云香楼，今天，大约也会去。想不想去看看？”

    “你不会是在哄骗我吧？”沈妙言挑眉，在心底却有六七分相信君天澜说的是事实。

    君天澜见她还挺犹疑的，便笑道：“去换身男装，我带你去云香楼。”

    ……

    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云香楼外。

    身着玄色锦袍的英俊男人下了车，君天澜今日打扮得风流倜傥，手持一把黑丝绸绣金字的折扇，不像是位高权重的国师，倒像是翩翩贵公子。

    他抬手，从马车内扶出一位娇小玲珑、面庞秀丽的小公子。

    沈妙言扶着他的手，小心翼翼跨下马车，低垂着眼帘，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雪白干净的男式锦袍。

    站在楼前迎客的几名美人愣了愣，随即热情地拥上来，“两位贵客里边儿请！是第一次来咱们云香楼吧？京城里，可从没有像你们这般俊俏的公子呢！”

    君天澜倒还好，天生自带一股煞气，这些女人不敢靠近他，便伸手在沈妙言身上乱摸。

    沈妙言满脸羞窘，被君天澜一把带进怀中，冷漠威严地瞥了这些女子一眼，她们不敢再乱摸，只得簇拥着两人进了云香楼。

    然而没走几步，身着绯红色艳丽长裙的美丽女子踩着木屐缓步而来，云鬓高耸，屈膝行了个礼，唇角含着一缕亲和的微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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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真是小气的男人

    君天澜微微点头，那女子便转过身，带他们往楼上走。

    门口那几名美人愣了愣，其中一个轻声问道：“这两人是什么来头？从不主动出来的红尘姐竟然亲自过来接待！”

    “别管了，反正肯定是咱们惹不起的贵人！”另一个小声。

    沈妙言注视着走在前面的大美人，隐约记得，这女人就是云香楼的花魁妩红尘。

    当初离间沈泽与张敏，她和楚随玉利用过这个女人。

    可是瞧她对四哥毕恭毕敬的模样，似乎也是四哥的手下？

    她想着，妩红尘已经带着君天澜来到一座雅间前，纤纤玉手推开门，请二人进去。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在房中坐下，沈妙言刚刚落座，就听到一阵嬉笑声。

    妩红尘取下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她惊了惊，那画子后面的墙壁竟是透明的，能够清晰地看见隔壁雅间的景象。

    三五个年轻公子聚在一起，身边还陪着六七个美貌少女，添酒夹菜，好不热闹！

    而居中搂着一名美人的男子，不是韩叙之又是谁！

    妩红尘为两人斟了热茶，便退了下去。

    沈妙言轻声道：“他们看不见咱们吗？”

    “那墙是特殊材质，从对面是看不到这儿的。”君天澜把玩着折扇，盯着韩叙之的瞳眸冰冷如霜。

    沈妙言听见有尖锐的声音响起：“韩兄，听闻你要为了沈妙言辞掉丞相的位置？”

    韩叙之吃掉美人含在嘴里的葡萄，笑容淡淡：“是啊。”

    “为什么？丞相之位，朝中多少人求着盼着都得不到，你为何却要把它辞掉？难道沈妙言，比丞相的位置都要诱人？”

    韩叙之端起酒盏呷了一口，手掌在旁边美人的腰间流连，笑道：“相位易求，美人难求，自然是尽着美人先。”

    那美人柔弱无骨地倚靠在他肩膀上，亲了亲韩叙之的唇角，声音透着十足的媚意：“相爷，是奴家美，还是那位沈小姐美？”

    韩叙之握住她的小手，起身笑着朝其他人道：“本相还有些事，诸位慢饮。今日的酒钱，全都算在本相头上。”

    众人自然知道他有什么事，便都哄笑出声。

    君天澜偏头望向沈妙言，但见她面色淡然，并没有意料中的无法接受。

    他走过去，将那幅画放下，“如何？”

    “男人大都是酒色之徒，即便熟读圣贤书，亦逃不了酒色的诱惑，当真可悲。”沈妙言喟叹。

    君天澜见她并不难过，稍稍放心了些，“回去吗？”

    沈妙言点点头，起身同他一道离开。

    然而两人没走多远，却在廊道上碰到朝中的户部尚书吴耶。

    吴耶腆着个大肚子，不可置信地盯着君天澜，随即大笑出声：“都道国师大人不近女色，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君天澜面无表情。

    沈妙言脑海中浮现出吴耶的资料，他是楚国的户部尚书，掌管楚国的财帛委输、税收经费等事宜，官风清白，只是惧内得厉害，偶尔在小事上还有些犯浑。

    吴耶瞟了眼沈妙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住君天澜就往旁边雅间走，“国师啊，走走走，咱们进去坐坐，我跟你介绍介绍云香楼！这云香楼不只有漂亮姑娘，清秀的小倌儿也是有的……”

    他们二人在里面坐下，沈妙言在后面关上门，瞥向那二人，吴耶似乎喝高了，她四哥随口问了几句话，他就将楚国的国库、各地物资等情况全都从吴耶口中套了出来。

    她把玩着一只玉净瓶，那吴耶正说着今年天气干燥怕是要出天灾，也不知各地常平仓的储粮够不够，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对沈妙言道：“你过来。”

    沈妙言放下羊脂玉净瓶，走到旁边，他忽然伸手想去拉沈妙言的手腕。

    沈妙言小脸倏然变冷，往后退了一步，“你做什么？！”

    君天澜眸光同时变得冷冽，房中的气氛，瞬间冷硬下来。

    无声的威压落在吴耶身上，他愣了愣，酒醒了大半，怔怔抬头去看君天澜，刚想道个歉，却见对方站起身，牵了那名漂亮小公子的手，离开了雅间。

    他挠挠头，颇有些害怕，他这是得罪国师大人了吗？

    而君天澜带着沈妙言离开云香楼，一上马车，便冷声吩咐：“去一趟吴府，告诉户部尚书夫人，吴耶在梧桐街巷尾养了个小倌儿。”

    外面骑马的夜寒应声称是，立即骑快马先行离开。

    沈妙言眉眼弯弯：“四哥，他都没碰到我，你吃的哪门子醋啊？”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他若是碰了你，我的报复就不止这样简单了。”

    真是小气的男人……

    沈妙言想着，心里却甜滋滋的。

    入夜之后，沈妙言独自趴在寝屋的圆桌上，准备写信给韩叙之，告诉他，她不想跟他离开了。

    她写了好几封信，都觉措辞不妥，纷纷揉成团丢到身后。

    她双手捧脸，偏头望向窗外，此时夜空明朗，星辰散布在深蓝色夜幕之上，像是……

    芝麻粒？

    她看了会儿，竟觉得饿了，便丢下毛笔起身去找夜宵吃。

    来到府中的大厨房，却瞧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坐在灶旁哭。

    她好奇地走近，轻声问道：“你哭什么呀？”

    此时已是深夜，那小姑娘被她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连忙擦了擦眼泪，“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们这些做侍女的，身份卑微，最忌讳在主人家面前哭哭啼啼。

    沈妙言见自己吓到了她，便将手中撒了芝麻的枣泥糕扳开一半递给她：“你有什么伤心事，说与我听听。”

    那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接过枣泥糕，轻声道：“我两位哥哥都被抓进了天牢，我想去探望他们，可牢头却不准我进去。”

    “哦……”沈妙言咬着枣泥糕，“你哥哥可是犯了什么罪？”

    小姑娘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我的两个哥哥都是好人，住在乱民街帮人做工，无端就被官差捉了去。”

    沈妙言咬食物的动作顿住，瞳眸微动：“乱民街？官差捉人？”

    ――

    最近一段时间都是五更哦，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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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想要活下去

    那小姑娘点点头。

    沈妙言将没吃完的枣泥糕扔进盘子里，看了眼伤心绝望的小姑娘，转身往衡芜院奔去。

    此时衡芜院灯火尚明，她气喘吁吁地跑进书房，“四哥，天牢要出人命了！”

    君天澜站在窗下临帖，执笔的手顿住，旋即又继续书写：“我知道。”

    “你知道？！”沈妙言震惊。

    “这个建议，是沈泽还在的时候提出来的。”

    沈妙言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琥珀色瞳眸里全是不解：“你为什么不反对？”

    “为什么要反对？”君天澜声音淡漠，目光只盯着宣纸上游龙走凤的笔尖，“牺牲少数人的利益，换取多数者的利益，统治者便该如此。只有如此，那大多数人才不会起来反抗，国家才能长久安定。”

    “可是，可是那些都是人命啊。”沈妙言紧紧攥着衣角，仍旧不解。

    “他们之中，也有不少杀人放火之人。”君天澜仍旧淡定地临帖，显然没有去救人的意思，“京城中的人命案，十桩里有七桩是乱民街的人所为。官府每每搜查凶手，那些暴民互相包庇，根本无法还被害者公道。司天监预言，今年雨水稀少，楚国恐怕是灾年。妙妙，你知道灾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食物短缺，百姓流离失所……严重者，百姓将揭竿而起，在楚国点燃战火，在天灾上再加重人祸。”

    沈妙言呢喃着，可眼底依旧盛着失望。

    君天澜偏头看她，薄唇泛起一抹无奈的微笑：“妙妙，若你坐到那个位置上，你就会明白，上位者是如何苦心孤诣地维护国家安宁。”

    沈妙言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但我知道，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说完，便倔强地离开了书房。

    她穿过夜风，回到临水阁，从箱笼底翻出一块白色锦布，抖开来，上面是几行斑驳的血书。

    这是当初承恩寺中，楚云间让她杀他，她不肯，他就当场写了这一封赦罪诏书给她。

    她一直没机会用。

    她将诏书塞进怀里，独自离开临水阁奔到马厩前，牵出自己的那匹雪白掠影，正要跨上去，瞧见旁边木桌上还放着把割草料的弯刀，于是顺手捎上，跨上马往府外疾驰而去。

    门房的小厮正打盹儿，听见大喝声，抬头见是沈妙言，连忙打开府门放她出去。

    她朝天牢方向跑了几步，想起什么，勒转马头又往花府奔去。

    花容战睡得正香，被这女孩儿吵醒，不悦地朝床榻里侧翻身，含混不清地开口：“做什么呀……大晚上的……”

    沈妙言继续摇他：“花狐狸，陪我去干大事儿！咱们去救人好不好？！”

    花容战实在无法安眠，从床上坐起，抬手摸了摸头发，眯着桃花眼：“你到底想干嘛？”

    “去积功德呀。花狐狸，等你功德攒的够多了，上苍一定会保佑你成功夺回王妃姐姐的！”沈妙言满脸认真地胡诌。

    花容战被她吵得很烦，只得起身穿衣：“去哪儿救人？你请我去帮忙，可是要付银票的。”

    “我那儿还有以前从沈月彤那里讹来的金元宝，都给你呀！”

    “这才像话……”

    花容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意识更清醒些，“走吧。”

    然而刚朝前走了两步，花容战就发现这小姑娘腰间挎着一把弯刀。

    “你……这是准备干吗？”他眨了眨眼睛。

    沈妙言满脸无辜：“救人啊！万一需要杀进去，那些人打我，我得准备武器自保不是？”

    花容战满脸鄙夷地迈出了门槛。

    他可不信这女孩儿会用弯刀。

    两人骑着两匹马来到天牢前，那牢头认得这两人乃是国师面前大红人，不敢拦他们，由着他们进去了。

    深夜的天牢格外阴暗恐怖，尽管每隔三五步就有一盏灯笼，然而那灯光实在太弱，根本照不穿无尽黑暗。

    沈妙言的右手始终握在弯刀柄上，她皱了皱小鼻子，清晰地闻见空气中的血腥气息。

    杀戮，已经开始了吗？

    “这边。”她招招手，示意花容战跟上。

    昏暗的环境里，视觉被削弱，听觉被无限放大。

    沈妙言清楚地听见天牢深处的惨叫，那是狱卒在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她加快步伐，花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才奔到最里面，只见五六具尸体被随意堆在地面，一名狱卒将尸体搬上板车，另一人拖着车准备将尸体运出去。

    旁边的栅栏后，还有被关押的乱民街上的人，男男女女睁着大眼睛，惊恐不安地望着坐在桌案后审讯的判官。

    一个衣着短褐的男人跪在地上，不停地哀泣：“大人，草民平时只不过是小偷小摸罢了，草民从未伤过人命啊！求大人放过小民！”

    那名判官显然不想听他解释，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声音透出漫不经心：“杀了。”

    一名刽子手高高举起长剑，从背后捅向那男人的心脏。

    “住手！”沈妙言喊出声。

    判官偏头看她，懒洋洋道：“你是何人，竟敢阻挠本官断案？”

    “你根本未曾审判，又何谈断案？”沈妙言面色冷凝，瞥了眼跪在地上的男人，觉着有些眼熟。

    似乎，正是她第一次去乱民街，被几个男人威吓的其中一个。

    那个男人也认出了沈妙言，连忙膝行到她面前，“小姐，您行行好，饶过我的命吧！”

    他沾着血污的手弄脏了沈妙言的裙摆，然而她毫不在意，只静静注视着那名判官：“这里活着的人，我全要了。”

    那判官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般，哈哈大笑起来：“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本官乃是奉皇上圣旨处理乱民街作乱之人，莫非你敢抗旨不尊？！”

    沈妙言冷笑一声：“我今夜还偏就抗旨不尊了！”

    “来人，把她给本官拿下！”那判官冷声。

    两名官差上前，花容战抽出腰间长剑，挡在了沈妙言面前，笑容妖美而残酷：“你们再近一步试试？”

    天牢中的气氛，逐渐凝重起来。

    沈妙言偏头望向栅栏后那几十个人，他们满脸泪水与乞求，不同双眼睛里充斥着同一种渴望：想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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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天生的战斗种族

    天牢内的打斗，十分混乱。

    花容战以一当百，身形快如雷电。

    一名狱卒趁着花容战被其他人纠缠，握着长刀试图去砍沈妙言。

    沈妙言抽出腰间弯刀，她看起来弱不禁风，可力气却极大，弯刀迎上去，直接就打落了那柄长刀。

    狱卒正不可思议怔愣之际，沈妙言一跃而起，弯刀在手中灵巧地转了个圈儿，刀柄重重击打在那狱卒的脑袋上。

    狱卒翻了个白眼，晕厥过去。

    沈妙言首战告捷，低头望了眼手中弯刀，觉得这刀使起来还挺顺手。

    花容战眼角余光始终关注着她，见她轻而易举便撂倒一个大汉，桃花眼中多了几分深色。

    魏国皇族被天下人称为天生的战斗种族，不是没有道理的。

    尽管他们并不修习内力，可天生就具备一身恐怖的力气。

    而深深烙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更是让他们在杀戮中如鱼得水。

    又一名狱卒不长眼地去袭击沈妙言，手中佩剑挥舞如雪花银练，气势十分惊人。

    沈妙言却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眸光一凝，下意识地用弯刀灵巧勾开那人的佩剑，抬脚冲着对方就是一脚。

    她那一脚，生生将那狱卒踹出几米远。

    花容战将那些狱卒打得嗷嗷直叫，判官跌坐在墙角，不停求饶：“两位大侠放过我吧！我也是奉命行事啊！”

    花容战连看都不想看他，将长剑收入鞘中，望向沈妙言，只见那女孩儿奔到牢门前，用弯刀打落牢锁，将被关押的人都放了出来。

    这些人有奸有善，此时侥幸捡了条小命，纷纷对沈妙言拜倒在地，千恩万谢。

    沈妙言有意引导他们向善，于是将弯刀挂到腰间，淡淡道：“你们被朝廷当做废子丢弃，乃是因为你们常常作奸犯科，素日里干尽歹事。”

    说着，瞥了眼这些面露愧疚的人，抬步朝外走去：“若今夜能保此命，还望你们不要再为非作歹。否则，这些官差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些人跟着她往外走，纷纷簇拥着她，其中一人抹着眼泪问道：“小姐，咱们真的不会有事吗？还会不会再被抓进来杀头？”

    沈妙言带着他们穿过狭长的甬道，琥珀色瞳眸里都是凝重：“反正，你们不要再回乱民街了，明日一早就离开京城。去另一个城池好好生活，千万别再做坏事。我顾惜你们的性命，可对于其他人而言，你们的性命不过是草芥。”

    他们走到天牢门口，这群人感激涕零地对她跪下行过大礼，才匆匆往乱民街方向而去，打算收拾东西带上亲人，明天就离开京城。

    沈妙言望着他们在夜色中跑远，瞳眸中满是怜悯与无奈。

    花容战轻笑道：“沈丫头，你放走朝廷要犯，可知你会被如何？”

    沈妙言抬头看他：“连你也觉得，他们是大奸大恶之人吗？他们被夺去性命，你觉得是合理的？”

    “不会理，却合法。”

    “何谓法？”

    “天子之言，便是法。”

    沈妙言笑容透出轻蔑：“天子也是人，若说了错话，那么也该被人遵行吗？一人之言，不堪为法度。”

    她说完，跨上掠影，眉眼弯弯：“花狐狸，谢谢你陪我劫天牢！”

    花容战也上了马，桃花眼中浸润了笑意。

    他与顾钦原不同，他其实挺认同这小姑娘刚刚那番话的。

    一人之言，不堪为法度。

    两人离开天牢门口，还未走出天牢所在的街道，只听得整齐的军靴声响起，须臾，无数禁卫军手持长枪，出现在街道尽头。

    禁卫军们让开一条路，夏侯铭缓步走出，目光毫无感情地盯着沈妙言：“狱卒前来举报，有人劫天牢，打伤朝廷命官，放走囚犯。沈妙言，你罪不容诛，还不下马就擒？！”

    沈妙言小脸上都是冷漠，随手从衣襟里取出那方赦罪血书丢给夏侯铭：“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夏侯铭接过展开来，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

    且不论这鲜血是谁的，上面的笔迹，清晰可见是皇上的字迹，还有落款处的印戳，也是皇上的……

    皇上他，什么时候给了沈妙言这样一封赦罪诏书？！

    沈妙言注视着他脸上那副吃惊的表情，心中大悦，策马向前：“护国将军，多放些心思在国事上才是正紧，何必总盯着我这样一个小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我呢！若沈枫知道，怕是要伤心的……”

    她故意调笑，催马从夏侯铭身边经过，想起什么又补充道：“那封诏书你拿去给楚云间好了，他会认账的。天色已晚，护国将军还是带着这些人赶快回去休息吧。劳诸位白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呢。”

    花容战跟在她身后，唇角都是笑意，这小丫头气人的本事越发见长，真是不简单。

    夏侯铭静静攥住那封诏书，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回转身紧盯着沈妙言，声音极冷：“夜路走多了，终究是不安全的。沈妙言，当心你脚下的路！”

    回答他的是清脆的马蹄声。

    他冷哼一声，却只得带着人离开。

    ……

    翌日，乾和宫书房。

    楚云间的龙案上，多了一封用鲜血写就的赦罪诏书。

    夏侯铭站在下方，拱手道：“皇上，沈妙言昨夜与花容战两人夜劫天牢，打伤朝廷命官，罪不容诛。可她却利用皇上对她的恩赐，逃避惩处，实在可恶。”

    楚云间靠坐在椅背上，瞥着血书，唇角的笑容依旧温雅俊朗：“夏侯卿，她不过一个闺阁女子，你连她都对付不了，这护国将军当的，是否憋屈了些？”

    说着，抬手拿起那封诏书，含笑盯向下方的夏侯铭：“若当时带兵挡住沈妙言的人是沈泽，夏侯卿认为，他会怎么做？”

    夏侯铭摇了摇头。

    楚云间脸上笑容更盛：“若是沈泽，他一定会说对禁卫军说，这张诏书乃是伪造的，并趁机撕毁诏书，率军将妙言斩于马下。”

    夏侯卿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卿性格贵在耿直忠诚，却也输在了耿直忠诚。”楚云间微微摇首，“可惜了。”

    若夏侯铭再聪明一点，就能取代沈泽成为他的左右手。

    这样的夏侯铭，只能作为一把利剑使用，却无法成为他的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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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男人的话，大抵是不能信的

    夏侯卿单膝跪下，低头道：“臣愚钝！”

    楚云间摇首，示意他退下。

    书房归于寂静，年轻的皇帝靠着椅背闭上双眼，三月的阳光在他月白色龙袍上翩跹而舞，恍惚之中，他仿佛又听见觉远大师说过的话。

    ――命运的星宿轮盘已经发生改变……皇上为楚国、为天下留了一颗火种，她会燃烧起来，直到给这世间，带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他始终相信沈月如肚子里的孩子才是颠覆楚国的人，毕竟妙言是女孩儿，再如何有本事，也不可能成为皇帝。

    可沈月如被神秘人截走，他耗费无数人力都没有寻到半点儿消息。

    难道，他就要坐在这里，等着看楚国如何被人灭掉吗？

    即便那个人是他的孩子，可他也无法容忍楚国覆灭。

    他深爱这个国家，胜过深爱他的子嗣。

    他摸着手腕上觉远大师赐给他的菩提手串，无力地发出一声叹息。

    国师府。

    沈妙言用两层珍珠膏才勉强盖住眼下的青黑，来到花厅，君天澜已经在用早膳了。

    她走过去坐下，拂衣给她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她滴了些酱汁在粥里，又夹了两根酸豇豆。

    她胃口好，一会儿就吃完了两碗粥，又拿了一笼蟹黄汤包吃起来。

    君天澜吃完面，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人呢？”

    “我让他们逃出京城了。”

    “你认为，他们会悔改吗？”

    沈妙言吃包子的动作顿住，琥珀色瞳眸闪烁着淡漠：“不知道。”

    说着，又继续吃起来。

    君天澜拿了锦帕，慢条斯理地给她擦拭唇角：“你要记住，统治者必要的品质，是心软。最不必要的品质，还是心软。”

    “可我不是统治者，我只是个寻常姑娘。”沈妙言推开他的手，用木筷夹起一只蟹黄包蘸了蘸酱料，像是刻意一般，重又将唇角弄脏。

    君天澜不厌其烦地给她擦拭，凤眸认真：“不可以再有下次。”

    沈妙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几日，楚随玉的生辰到了。

    沈妙言站在闺房的落地青铜镜前，她今儿穿了身绣夕颜花的鹅黄衣裙，梳着整齐的随云髻，髻上簪着红玉钗，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致艳丽。

    她对着镜子微微一笑，昔日的盟友办生辰宴会，她当然是要去捧场看热闹的。

    君天澜今日无事，便与她一道去了晋宁王府。

    此时王府内张灯结彩，往来宾客俱是京中权势，亦有与楚随玉交好的他方富甲。

    开席时，沈妙言朝四周望了望，除了坐在夏侯挽挽身旁眉开眼笑的温雅，竟没有见到其他温家的长辈。

    她心下了然，大约是楚云间昏迷那段时间，楚随玉的野心惹恼了温爷爷，因此温爷爷才不准温家人过来参加宴会。

    却不知为何温雅会过来。

    很快，楚随玉带着位侧妃出来，众人献上寿礼，他便笑眯眯宣布开宴。

    沈妙言悄悄看楚随玉，他正和旁边的那位侧妃谈笑。

    王妃姐姐并未出来。

    她握紧手中筷子，想起花狐狸，又禁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然而这事终究是他人的家事，她没有资格插手。

    宴会过了一半，楚随玉忽然站起身。

    众人知晓他有话要说，便纷纷安静下来。

    楚随玉环视大厅，笑容不达眼底：“本王这次操办宴会，一是为了庆祝寿辰。二是为了宣布一件大事。”

    众人侧耳聆听，他呷了口酒，声音足以让在座的人都能听到：“本王迎娶温阁老之女，立她为王妃，本想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谁知王妃善妒，屡屡下毒谋害府中女眷，以致到现在为止，府中仍然没有婴孩儿诞生。本王怜惜她年少无知，数次加以谅解，可她屡教不改，在前些时候，再度做出这种事，本王实在心痛。”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震惊于看起来温婉端庄的晋宁王妃，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他们环视四周，见温家的人都不在，于是更加相信楚随玉的话，必定是晋宁王妃真的做出了那等恶事，他们才没脸前来参加宴会。

    只是不知，晋宁王是否会休弃晋宁王妃？

    端坐在君天澜身边的沈妙言，却是不信的。

    她静静注视着楚随玉，这个男人的眉梢眼角都是温润风流，看起来明明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可谁又知道他心肠狠辣、表里不一？

    那张嘴舌绽莲花，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死的也能说成活的，真真可怕至极。

    这世上人有千面，男人之中，有人表面花心但骨子里痴情如花容战，有人冷漠残酷只钟情江山权势如顾钦原，有人舌蜜腹剑贪恋财色如韩叙之，也有试图同揽江山美人的男人，如君天澜。

    千人千面，若不仔细观察，那么便不会知道到底谁重情重义，谁又真正冷漠无情。

    男人表面上的话，大抵是不能信的。

    女子要找一位才品皆好、用情至深的夫君，当真是非常难的事。

    她偷眼望向身边的君天澜，抿了抿唇瓣，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对方的手指。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瞧见她那双复杂的琥珀色瞳眸，便知这小姑娘大约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反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握了握。

    上座的楚随玉环视众人，放柔了声音：“王妃虽然失德，本王却不愿休弃她，叫她无颜活在人世。所以本王决意将她贬为侧妃，仍旧留在府中，好生娇养，以全多年夫妻恩情。”

    他话音落地，便有人称颂起他的宽仁大度。

    楚随玉重又坐下，酒宴再度开始。

    大厅中上了舞姬，在场之人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

    沈妙言垂下眼帘，楚随玉将王妃姐姐贬为侧妃，便是在打温家的脸面。而温阁老被楚云间信任，温家势力越发如日中天，他这么做，恐怕只是为了给楚云间一个交代。

    他折下自己的羽翼，以此告诉楚云间，他并没有在朝中拉帮结派。

    他将王妃姐姐贬为侧妃，以此换取不被帝王猜忌。

    好深的心思。

    此时幽静的闺房中，温倾慕面色苍白，独自躺在大床上，郁郁不得欢。

    窗户大开着，春风将帐幔吹得鼓起，她偏过头，注视窗外枝头的繁华，眼睛里都是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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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你会带我走吗？

    她从去年八月开始，被软禁在王府后院，到如今已经五个多月。

    她想要出去，想要去见那个人，想要自由……

    正伤心之际，房门被人推开，身着艳红衣衫的温雅出现在房中。

    夏侯挽挽站在门口，悄声道：“你快些跟她说完话，我帮你放风！”

    说罢，便掩上了房门。

    温雅得意地在床榻边缘坐下，眉梢眼角都是难以遮掩的欢喜：“嫡姐，你大概不知道吧？刚刚王爷在宴席上，当众宣布，将你贬为侧妃！从今以后，你就不是晋宁王妃了，只是一个，小小的侧妃！”

    温倾慕注视着她的嘴脸，禁不住咧唇一笑：“温家和王府决裂，温雅，莫非你还肖想着晋宁王妃的位置？”

    “有什么不可以的？！”温雅被踩了尾巴，顿时满脸不悦，“别再来说教我，你没有资格！”

    温倾慕轻笑，缓缓阖上双眼。

    没有见到温倾慕如想象中悲痛，温雅颇为失望，冷哼一声，站起来愤愤离开。

    她走后不久，一道性感的男声自窗边响起：“慕慕，你难过吗？”

    温倾慕惊讶地睁开眼睛望向窗边，身着红色锦袍的贵公子倚在窗边，笑容十分欠揍。

    “你怎么来了？”她勉强坐起身。

    花容战走到床榻边缘坐下，将她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上软枕，桃花眼里都是笑意：“我怕你听到那个消息伤心，所以偷偷过来看你。”

    “我不爱他，又怎会伤心？”温倾慕声音虚弱，一双妙目只盯着面前的男人，仿佛生怕他消失一般。

    花容战执起她的一只纤纤玉手，在手背上亲了一口，“慕慕，你瘦了。”

    “你心疼吗？”

    “心疼。”花容战坦言，“慕慕，好好吃饭，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温倾慕凝视着他，漆黑的瞳眸渐渐湿润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声音极轻：“那我等你……”

    话音落地，却有眼泪潸然滑落。

    花容战单手捧着她的小脸，桃花眼低垂，俯首吻掉她脸上的泪花。

    温倾慕却主动吻住他的唇瓣。

    “慕慕？”

    他注视着她的眼眸。

    “容战，可以吗？这一次，温柔一点……”

    温倾慕眼中隐隐有着渴求。

    帐幔垂落，花容战欺身而上。

    ……

    前院，楚随玉与旁边前来敬酒的公子小酌，身旁那位侧妃接受着女眷们的恭维，笑的容光焕发。

    温雅也捧着杯酒水过来，略有些羞赧，低垂着眼睫，轻声道：“王爷，我刚刚去探望了姐姐，我能和您单独说说话吗？”

    孤男寡女相处一室乃是不妥的，可在场的人都知道温雅是晋宁王妃的庶妹，只当她是想跟晋宁王谈一谈温倾慕被贬为侧妃的事，于是谁也没在意。

    楚随玉与她到了内堂，温雅才卸下伪装，扑过去一把抱住楚随玉的腰身：“王爷，我好想您啊！您将姐姐贬为侧妃，那我可以做您的王妃吗？”

    说着，抬起头，小脸上是浓浓的孺慕。

    楚随玉俊脸上遍布愁容：“雅儿，再过段时间，宫中恐怕要进行选秀。你生得漂亮可爱，又出身温家，恐怕――”

    温雅一惊，满脸不可置信：“选秀？！”

    “是啊。”楚随玉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蛋，眼中俱是含情脉脉，“雅儿，咱们此生怕是有缘无份了。你若进了宫，定要好好侍奉皇兄，切莫再思念我。”

    “可是，可是……”温雅急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凝视着楚随玉。

    楚随玉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皇兄向来视本王为眼中钉肉中刺，雅儿，你若进宫，一定要为本王多多美言几句。若能将皇兄每天做了什么都告诉本王，本王可以随时做准备提防他，那就更好了。”

    温雅怔了怔，却又听得他遗憾地开口：“罢了，你还是好好侍奉皇兄。若是被他发现你将他的事告诉本王，他性格残酷，恐怕你会吃不了兜着走。本王如何忍心让你吃苦……”

    他的声音温柔如水，眼神更是盛满了怜惜。

    温雅被他的话和表情所打动，心中无比感动，于是坚定地开口道：“我爱的人是王爷，就算进了宫，我还是爱着王爷！只要是为了王爷好，即便叫我去偷皇上的玉玺，我都愿意！”

    楚随玉顿时面露震惊之色，旋即深情款款地将她拥入怀中：“雅儿，还是你待本王好……皇兄膝下无子，从摘星楼坠落后又一直身子不适，恐怕过不了两年就会驾崩。到那个时候，定然是本王继承大统。本王若为帝，定然封你为后。”

    温雅一听，难掩激动之色，抬头看他：“真的吗？我能当皇后？！”

    “自然是真的。”楚随玉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满脸宠溺。

    温雅将他抱得更紧些，面颊贴着他的胸膛，忍不住哭道：“我就知道王爷是真心爱我的！王爷，到时候我能把嫡姐踩在脚底下吗？！我很讨厌她，她总是处处对我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说教姿态，真是令人厌恶！反正您也不要她了，我要嫡姐给我为奴为婢，我要好好折腾她！”

    楚随玉听着这番话，因为不悦，眼底如同淬了霜雪。

    可他的声音却依旧温和：“自然可以。只要雅儿喜欢，怎么都可以。”

    温雅更加激动，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好好监视皇上，帮王爷继承大统。

    楚随玉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一枚好用的棋子，注视着虚空，唇角缓缓勾起一道弧度。

    此时的后院闺房中。

    帐中云雨渐歇，温倾慕躺在软枕上，苍白的小脸在云雨过后变得艳若桃李，十分明艳动人。

    那双妙目里弥漫着盈盈水光，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叫花容战怜爱不已，修长的手指**着她的面颊，调笑道：“慕慕，你这个样子，倒是叫我想要再来一次了……”

    温倾慕喘息着，偏头看他，这个男人一头乌黑长发垂落在榻上，妖美的面庞比平常更加诱惑，勾人的桃花眼微微挑起，怎么看怎么妖孽。

    她随手握住他的一缕发丝，眼中都是不舍：“将来，你会带我走，去看西南村镇的草市，去看巍峨壮阔的南断山脉，去看四季如夏的南蛮……是不是？”

    花容战郑重点头，想起什么，捡起床角的锦袍，从袖袋里取出一把匕首，正是当初拍卖会上，他花高价从温倾慕手中抢来的七星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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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他的味道冷甜冷甜，很好吃

    温倾慕接过他递来的匕首，鞘上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做工非常精致。

    她拔出一截，罗帐中顿时寒光四溢，可见这匕首锋利至极。

    “你院子里那两个看门的嬷嬷，是我的人，功夫非常好，必要时刻，会保你平安。我不能常常来看你，这柄匕首，你放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花容战说着，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慕慕，我与你立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无论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温倾慕捧住他的脸，忘情地吻了上去。

    ……

    楚国秀女三年一选，到了三月中旬，全国各地都开始遴选秀女，以充实后宫。

    因此陆陆续续有地方上送来参选的美人抵达京城，住进驿馆之中。

    眼见着大选面圣在即，京城中的华丽锦缎和胭脂水粉被要参加选秀的小姐们抢购一空，一时间好胭脂与好衣裳俱都供不应求。

    半壕春水一城花。

    在临水阁里临字的沈妙言淡然自若地临字，让素问在旁边念药方，她一边默着诗歌，一边记下那些复杂的方子。

    正怡然自得时，君天澜跨进门槛，打量了眼她的书房，这书房似乎是仿照他的大书房布置的，因为窗户临水，倒也典雅幽静。

    素问见他进来，屈膝行过礼便退了下去。

    他从背后轻轻抱住沈妙言纤细的腰身，下巴抵着她的脑袋，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呢喃出声：“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怎么想起默这首诗？”

    沈妙言搁下毛笔，在一旁银盆中优雅地净了手，转过身，抬起小脸冲他甜甜一笑：“宫里不是在选秀女吗？我就想起了这首诗。那些秀女，入了宫便等同长伴寂寞，着实可怜呢。”

    君天澜薄唇噙起一抹轻笑，“天下可怜之人太多，妙妙同情得过来吗？”

    说着，便将怀中的女孩儿抵在桌前，俯身吻住她的唇瓣。

    春风从窗外拂过，在湖面荡漾开层层水波。

    沈妙言双手搂住他的脖颈，仰着小脸与他拥吻。

    君天澜始终睁着双眼，凝视着她羽翼般轻颤的漆黑睫毛，淡淡道：“明日宫中大选，楚云间邀请你入宫观看，顺便帮忙参谋一二。”

    沈妙言的唇贴着他的，抬起眼帘，忍不住轻笑：“我还从未看过选秀，倒是很想见识一番。”

    “那我陪你进宫。”君天澜声音低沉性感。

    “好。”

    沈妙言话音落地，君天澜便撬开她的贝齿，灵巧的舌头长驱直入，攫取着她口齿间的芬芳。

    没一会儿，却又忽然退出来，轻声问道：“刚刚吃了柑橘？”

    沈妙言抿了抿唇瓣，笑得不好意思：“四哥尝出来了？”

    “下次吃些草莓。”君天澜莞尔一笑，继续吻她。

    在触到她的丁香//小舌时，他觉得可爱，便禁不住与之纠缠起来。

    沈妙言使坏地轻咬了下他的舌头，反客为主，将自己的小舌头探进他的口中。

    他的味道冷甜冷甜，很好吃，跟他这个人一样。

    沈妙言想着，闭上双眼，享受起这个男人温柔缠绵的吻。

    翌日。

    沈妙言随君天澜进了宫，只见承庆殿前的汉白玉广场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台阶上同样一片落叶都没有。

    屋檐下摆着一张明黄色龙案，楚云间身着龙袍，正坐在龙案后。

    其他一些后宫妃嫔、朝廷要员及其妻子也坐在席位上，正轻松地谈笑风生。

    屋檐下的大红灯笼迎风招展，宫女们上了瓜果茶水，场面非常热闹。

    见两人过来，楚云间朝沈妙言微微一笑。

    沈妙言避开他的目光，同君天澜一道坐下。

    司礼太监见人已到齐，便高声唱喏：“宣江县县丞之女苏子绯、桐州太守之女王思琴、黄门侍郎之女吴画、给侍中之女秦杏杏、镔县县令之女司青墨、骠骑将军之女桂香觐见！”

    一名大宫女带着六名秀女出现在台阶下，这六名秀女一道屈膝行礼，声音娇软：“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晴光正好，她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站在太阳底下，各个打扮得艳丽夺目。

    她们不敢擅自窥视龙颜，俱都垂着眼帘。

    司礼太监高声将六人身份年龄一一报过，沈妙言觉着这些秀女都挺漂亮的，悄悄抬眼望向楚云间，却见他唇角虽噙着笑意，可眼睛里却盛着不耐烦。

    楚云间的确很不耐烦，甚至不愿意多看这些都女子一眼。

    这些庸脂俗粉，任如何将金钗首饰、绫罗绸缎加在身上，在他心中，也抵不过妙妙白衣素裙的典雅清丽。

    他瞟了眼沈妙言，她今日穿了身简单的淡青色衣裙，坐在阳光下的模样绝艳出尘，实在是惹眼得很。

    他摩挲着腰间的佩玉，不发一语。

    这是不想留人的意思了。

    司礼太监照规矩赐了六名秀女珠宝首饰，那六名女子失望地退了下去，又一名大宫女带着另六名秀女过来。

    沈妙言定睛看去，里面竟有认识的人，正是夏侯挽挽与温雅。

    她们两人出身高贵，不消多想便知是早已内定好了的。

    等大选结束，楚云间一共选出了九名女子，赐了些东西，便让她们住进早已收拾好的储秀宫，跟嬷嬷们学规矩。

    沈妙言今日领教了宫中选秀是怎样的，倒是觉得不算白走一遭。

    晚上宫中夜宴，她坐在君天澜身边，小酌了半杯酒水，望了眼殿中的舞姬，轻声道：“四哥，我出去小解。”

    君天澜微微颔首，她便悄悄离席。

    宫中的夜晚较平日宁静得多，她小解完，顺着长廊往承庆殿走，却不提防在拐角处撞了个脚步匆匆的少女。

    那少女生得粉面桃腮，正是被留下来的九名秀女之一。

    沈妙言稍稍一想，便认出她正是扬州通判之女徐莹，年十六。

    徐莹本来撞了人挺惊慌，仔细一看，见这人穿着普通的淡青色衣裙，便猜测她绝非高官贵人家的小姐，大约只是个小宫女，于是心中轻视，冷声道：“怎么走路的？”

    “对不起。”沈妙言无心同她纠缠，绕过她便继续往承庆殿走。

    徐莹今日得选秀女，再加上宫中并无皇后，她野心勃勃想坐上那个位置，自以为前程锦绣，便想着拿沈妙言练一练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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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她觉得沈妙言想要害她

    她拦住沈妙言的去路，翻了个白眼：“撞了贵人，道一句对不起便想离开吗？你可知我是谁？”

    沈妙言注视着她骄矜的模样，微微一笑：“你进宫前，父母没有叮嘱过你，初来乍到，不要随便使威风吗？就不怕惹了惹不起的人？”

    徐莹愣了愣，不禁仔细打量起她，但见这少女肤白如雪、气质绝艳，竟不输任何官家小姐。

    莫非，她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女儿？

    她心中有些恐慌，往后退了一步，正要让沈妙言离开，却听到一个清润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妙言妹妹，你们在做什么？”

    徐莹转过身，站在灯笼下的年轻公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身着丞相服制。

    她想起朝中有一位新任的年轻丞相，才华非常出众，似乎是姓韩，于是连忙屈膝行了个礼：“丞相大人。”

    韩叙之看也不看她，只朝沈妙言笑道：“妙言妹妹，快随我回大殿吧，现在殿中正表演杂耍呢，你肯定爱看。”

    沈妙言瞥了眼徐莹，她的额头沁出细汗，大约是被吓到了。

    她面无表情地抬步，与韩叙之一道往承庆殿而去。

    两人走后，徐莹才松了口气，没想到那个穿戴普通的小姑娘，居然与当朝相爷有关系！

    也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来头，会不会记恨自己……

    她后怕地抚了抚胸脯，缓缓去偏殿更衣梳洗。

    等徐莹再次回到偏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悄悄环视殿内，很快在对面国师大人身边找到了那个小姑娘。

    国师大人给她夹了棵蔬菜，她似乎不喜欢吃，又夹起来扔回到国师大人的盘子里，被国师大人低声训斥了几句，便抱住国师大人的胳膊撒娇。

    徐莹看着，禁不住再度擦了把汗，传闻当朝国师权倾朝野冷酷无情，这个女孩儿到底是什么人，不仅让相爷称呼她“妙言妹妹”，还能够让国师大人对她宠爱有加？

    莫非她真的惹了惹不起的人？

    她正胡思乱想间，旁边一个同时选上的秀女凑过来，一脸八卦意味：“你在看坐在国师大人身边的那位姑娘吗？我知道她是谁，昔日的沈国公府你知道吧，她就是沈国公府的小姐，叫做沈妙言。国公府覆灭后，她命好，被国师大人收养，听说啊，还深受皇上喜爱呢！宫里之前有座摘星楼，据说就是皇上送给她的礼物！摘星楼被烧后，皇上再度大兴土木，准备为她重建摘星楼呢。”

    徐莹听着，满脸艳羡：“果然是好命！”

    感慨完，便把玩起杯盏，隔着耍杂技的人看沈妙言，心中十分忐忑。

    那个小姑娘正在和国师大人说话，她会不会向国师说自己的坏话？听闻国师把持朝政，若是国师向皇上进言，那她会不会被皇上冷落？

    她才刚进宫，她不想被冷落啊！

    她想着，盯着那两人，只见沈妙言小手一指，似乎是指向自己。

    她慌得连手中的杯盏也跌落在桌上，酒水撒了满桌，连忙拿帕子去擦。

    而沈妙言此时正指着那个在几根钢丝上玩转盘子的男人：“四哥你看他，他转了八个盘子，一个都没有掉下来，真是厉害！”

    君天澜轻笑：“妙妙想学吗？”

    “我看看就好，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学呢。”沈妙言想起那堆素问从她师父那儿抱来的医书，不禁有些头疼。

    夜宴结束后，参加宴会的人渐渐散去。

    沈妙言与君天澜刚走下承庆殿外的台阶，楚云间就遣了个小太监过来，邀请他们一同去清心阁用宵夜，顺便商议今年旱灾之事。

    清心阁建在御花园中，是一处十分雅致的低矮楼台。

    阁中竖着洁白的绘山水屏风，此时阁中并未点任何灯火，屋门大开，清透的月光从外面洒进来，竟照的室内亮如白昼。

    三人跪坐在屏风前的蒲团上，面前置一矮几，上面摆着的点心比刚刚大殿里的还要精致。

    沈妙言听着这两人在谈各地灾情，悄悄拿了个做成寿桃模样的点心吃，这点心面里揉了牛奶与鸡蛋，非常的香软清甜。

    她吃得高兴，连吃了三个，正要去拿第四个，外面李其进来，轻声禀报：“皇上，徐美人求见，说有事要向皇上禀明。”

    “哦？”楚云间呷了口茶，“哪个徐美人？”

    “扬州通判之女，徐莹，陛下今儿个封了她为美人。”李其小心翼翼提醒。

    楚云间想着这女人能有什么事，大约是迫不及待想对他投怀送抱，心中虽不悦，可瞟了眼沈妙言，却还是淡淡道：“宣她进来。”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绕到屏风后避嫌，徐莹进来时，就只看到楚云间独自一人坐在蒲团上。

    月光洒在他的龙袍和金龙冠上，他那张俊朗如玉的面庞噙着浅浅的笑意，这位年轻的皇帝比她想象的，要俊美亲和得多。

    她压抑住狂跳的心，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忽视了另两个空着的蒲团，也忽视了屏风后若隐若现的两个人影，只朝楚云间跪下，声音轻柔：“皇上，嫔妾有事起奏！”

    “说。”楚云间只看着手中杯茶，唇角挂着惯例性的微笑，眼底冰冷如霜。

    “嫔妾……嫔妾听闻皇上喜欢沈妙言，但是嫔妾今天发现，沈妙言不仅与国师大人有染，还与相爷有染！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不值得皇上喜欢！”

    她说完，因为紧张，掌心与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她觉得沈妙言想要害她，因此她左思右想后，决定还是先下手为强，让皇上对沈妙言产生怀疑之心，这样，沈妙言就害不到她了。

    再者，今夜月色极好，若是她与皇上擦出点什么火花，那更是皆大欢喜。

    她想着，面颊微红。

    楚云间静静注视着这个女人，唇角的笑容透出些讽刺意味：“可有证据？”

    徐莹低垂着头，闻言，以为楚云间被她说动，于是斗胆抬起头：“嫔妾亲眼所见！嫔妾撞破了她和相爷的奸情，她肯定在想方设法地害嫔妾！她又与国师大人狼狈为奸，所以他们若对皇上说起嫔妾的坏话，还请皇上莫要相信！”

    屏风后的沈妙言实在是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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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最爱和四哥说话了

    楚云间微微侧头，见屏风后的小姑娘并未生气，俊脸上的笑容也真了些，随手推开屏风，声音透着亲切：“妙妙，这女人如此说你，你怎么看？”

    徐莹震惊地望向屏风后坐着的人，不可置信地瘫坐在地。

    沈妙言淡青色裙裾曳地，盘膝坐在地板上的姿势非常优雅。

    她手中还握着盛了清茶的白瓷小盏，清丽白嫩的小脸似笑非笑，“皇上问我做什么？徐美人御前失仪，该由皇上处置才是。”

    楚云间闻言，唇角笑容越发热烈，这小丫头，是把锅丢给他了……

    瞥向徐莹时，那双雅致双眸中的笑意霎时消失不见，只余下冷漠：“殿前失仪乃是大错，重者当打入冷宫。可朕尚未临幸你，再则念在你父亲的份上，便饶了你这一次。着废美人称号，贬为庶民，此生不得踏入京城。李其，送她出宫。”

    徐莹浑身冷汗淋漓，不可置信地盯着楚云间，皇上这是为了沈妙言对付她？！

    可她才是皇上的女人啊！

    她还没想明白，李其甩着拂尘进来：“徐小姐，请吧？”

    “皇上！”她向前膝行两步，两行清泪从面颊滑落，看起来十分可怜，“嫔妾若是被贬为庶民，就不会再有人敢娶嫔妾了，皇上，嫔妾下次再也不敢了，求皇上饶命！”

    李其阴阳怪调地开口：“徐小姐，您已不是美人了，这‘嫔妾’自称，可使不得！”

    说罢，便示意门外两个小太监进来，将徐莹拖下去。

    徐莹一路哭哭啼啼不肯离开，然而无论怎样的娇声软语，都无法触动楚云间冷硬似铁的心。

    沈妙言一眼都没看她，这女人咎由自取，又蠢笨得很，被贬出宫已是最好的结局。

    若留在宫中，就凭她那心智，将来还不定惹出什么大祸平白牵连家族。

    可见家族即便想送女子进宫讨好圣心，无论相貌如何，首先也得挑个聪明伶俐的。

    这小插曲过后，君天澜又和楚云间说了会儿旱灾之事，便起身带着沈妙言离开。

    楚云间起身送他们，走到清心阁外，望着沈妙言纤瘦玲珑的背影，忍不住出声道：“妙妙。”

    沈妙言回过头，他站在月光下，笑容温润：“朕的皇后之位，永远为你留着。”

    沈妙言怔了怔，正要说话，小手却被温热的大掌牢牢握住。

    她抬头望向君天澜，对方面无表情，牵着她离开。

    两人刚出御花园，一名小宫女抱着食盒匆匆忙忙奔过来：“沈小姐，请留步！”

    说着，将精美的食盒呈给沈妙言，喘息道：“奴婢奉主子之命，送些御点给沈小姐！都是刚刚做好的，味道很好呢，宫外是买不到的，我们主子自己都舍不得吃！”

    沈妙言瞥了眼那只红木雕花食盒，随口问道：“你家主子是谁？”

    小宫女屈膝行了个礼，笑道：“回沈小姐话，是颖贵人。”

    “哦……”沈妙言微微颔首，“你替我转告她，谢谢她的点心，我很喜欢。”

    “是！”那小宫女顿时眉开眼笑，又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开。

    两人回到黑金马车上，沈妙言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里面一共七层，整齐地码着漂亮精致的小点心。

    她拿起最上层的一只小白兔糯米糕，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连声音都透出欢喜：“真可爱，好喜欢呀！”

    君天澜望着她脸蛋红红的模样，微微蹙眉，将她手中的白兔子夺下来放回食盒，不悦道：“大晚上的，不许吃甜的。”

    “不吃就不吃！”

    沈妙言虽有些馋，可她以前见过府里小丫鬟长蛀牙的惨状，特别的疼，而她是怕疼的。

    她将食盒盖上，恋恋不舍地摸着盒身，语气却变得正经起来：“四哥，颖贵人突然给我送这样好的点心，怕是在贿赂我呢！她知道楚云间看重我，如今又有新人进宫，她怕失了恩宠，因此想要我帮她美言几句。”

    “那你打算如何做？”君天澜没好气，他见不得楚云间盯着他家小丫头的目光，那目光，就像是狼在觊觎一块鲜美的嫩肉。

    “我才不帮她！”沈妙言翻了个白眼，“她要争宠，自己争去呗，我才不要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争斗！再者，我并不想跟楚云间说话。”

    君天澜听见最后一句，目光亮了些，主动坐到她的身边，“那，你最喜欢跟谁说话？”

    沈妙言偏头看他，见他满眼期待，心中有意使坏，便道：“我喜欢和花狐狸吵架！我跟他臭味相投，他还帮我劫天牢，跟我是一条道上的人！我还喜欢阿陶，她傻乎乎的，又很天真，很好捉弄。”

    君天澜有点失望，“就他们两个？”

    “还有安姐姐，素问，白御医，王妃姐姐……”

    沈妙言扳着手指头数。

    她说了很多人的名字，却都没有君天澜。

    于是君天澜不高兴了。

    沈妙言感受到身旁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冷意，不禁离他远些：“四哥，你身边儿好冷啊，你离我远些好不好？”

    君天澜更加不高兴，捉住这小姑娘的腰，将她抱到自己怀中，一手轻轻握住她的下颌，声音低沉：“妙妙不喜欢跟我说话？”

    沈妙言凝望着他忧郁的眉眼，忍不住笑出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对着他的脸吹气：“对其他人只是喜欢，可是对四哥……”

    她凑到君天澜耳畔，声音小小的：“我呀，最爱和四哥说话了！”

    君天澜心跳骤然加速，捧着她的小脸凝视片刻，忽然对着她的唇吻了下去。

    沈妙言坐在他的大腿上，仰头迎合这个吻，双眼微微张开，将眼前这男人深情款款的温柔模样尽数烙印在心底。

    她学着他的吻技，试着去吮吸他的唇瓣，可他的嘴巴比她的大，到最后，他依然占据着主动权，舌尖勾勒出她完美的唇型，缓慢地扫过她每一颗牙齿。

    两人正吻得忘情，车帘忽然被人掀开：“主子――”

    夜凛呆呆望着车中这一幕，在接触到君天澜冷若冰霜的眼神，吓了一跳，紧忙掩上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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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希望夜晚长一点，再长一点

    宫门口的禁卫军自然也瞧见车中那一幕，不敢再说检查车厢，连忙放人。

    沈妙言察觉到君天澜的异常，不禁睁大眼睛，贴着他的薄唇，好奇道：“四哥，你怎么了？”

    君天澜回过神，亲了口她的嘴唇，没再继续亲：“困不困？”

    “不困。”沈妙言摇了摇头，倚在他怀中，小脸贴着他的胸膛，男人有力的心跳回响在耳畔，令她非常有安全感。

    说着不困的话，可是等马车到了国师府，君天澜一低头，就瞧见怀中的小姑娘已经睡了过去。

    他轻手轻脚将她打横抱起，下了马车，让夜凛将车厢里的点心带上，往临水阁而去。

    临水阁的丫鬟们早已准备好沐浴的热水，可君天澜见这小丫头睡得香甜，不忍打搅了她，便直接脱掉她的外裳和鞋袜，将她塞进被窝。

    他吹灭了闺房里的灯火，只给她留了一盏灯笼。

    柔和幽暗的光线中，他坐在床边，凝望她甜甜的睡颜，心中无比满足。

    君天澜向来认为自己对这小丫头的喜欢热情霸道如火焰，然而在这个宁静安详的夜里，他却忽然觉得，自己喜欢得小心翼翼。

    即便贵为大周的天家皇子，即便贵为楚国权势滔天的国师，可在这个小姑娘面前，他只是一个热恋中的普通人。

    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君天澜希望这样安宁的夜晚长一点，再长一点。

    让他可以，一直注视这个小姑娘。

    ……

    眼见着到了三月末，与韩叙之约定的日期即将来临。

    沈妙言趴在床上，摆弄着七彩玲珑珠和青鱼珠，心中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该怎样与韩叙之开口，信也曾写过，却都觉得不够委婉与真诚。

    仔细想了会儿，她爬起来换过衣裳，打算去韩府当面说清楚。

    此时十里长街的酒楼上，韩叙之与楚随玉坐在雅间里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美酒佳肴。

    楚随玉淡然自若地喝着美酒，声音透出漫不经心：“上次和你说的事，你为何还不行动？”

    说着，又摇首叹息：“皇兄本就不是重诺之人。先前说将沈妙言赐给你，后面却又反悔，这样的主君，不值得韩公子侍奉。京城局势恐怕将有大变，韩公子带着心爱的姑娘赶紧离开这里，才是正经。”

    韩叙之微微一笑：“我与她约好了，三月末就离开。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您无需催促。王爷让我离京，不过是为了削弱皇上的势力。对您而言，只要我拿捏住妙言妹妹，君天澜那边就不会轻举妄动，如此才更有利于您行事。您拉拢我，乃是明智之举。只是不知，若将来王爷得登大宝，我归来时，是否能官复原位？”

    楚随玉笑容诚挚：“那是自然。叙之乃有才之人，本王甚是欣赏。”

    韩叙之心情颇好，饮了口酒，又道：“妙言妹妹天真可爱，如今又出落得甚是动人。不知王爷，可曾对她动过什么心思？”

    “心思？”楚随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面庞，声音淡漠，“本王心中早已有了深爱之人。至于沈妙言，本王不过是将她当做妹妹看待。”

    两人正说着，韩叙之注意到骑马走在大街上的女孩儿，不禁挑眉，“那不是妙言妹妹吗？”

    楚随玉瞥了眼，起身道：“你请她上来聊一聊，本王先行一步。”

    小二的将沈妙言请上来，沈妙言望了眼桌上的美酒佳肴：“叙之哥哥这是在跟谁吃饭？”

    “认识的一位公子罢了，他有急事，就先行离开了。妙言妹妹快坐。”

    小二的撤下楚随玉用过的酒杯与碟碗，重新摆了副新的。

    韩叙之为她斟了杯酒，声音温柔：“你可有什么爱吃的菜，我叫小二做了送过来。”

    “不必。我来这儿，是为了跟你说件事。”沈妙言面容认真。

    韩叙之倒酒的动作顿了顿，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

    “叙之哥哥待我好，我之前也是诚心实意想跟你离开这是非之地。”沈妙言说着，垂下眼帘，“只是人有千面，直到现在，我都并不了解叙之哥哥。”

    韩叙之默然不语，只听她继续往下说。

    “那日我碰巧去云香楼，看见叙之哥哥与一女子――”

    韩叙之面露难堪，打断了她的话：“妙言妹妹，你该明白，男人之间，在风月场所逢场作戏，实在是很正常的事。男人三妻四妾本就不过分，与友人结伴去往青楼，虽然不妥，可若我什么都不做，必然会被他们耻笑。难道，你想让我成为京城里的笑柄吗？”

    沈妙言听着他的辩解，本来尚算柔和的面容凛冽了几分。

    她本就不是来找他麻烦的，不过是想要与他说清楚，她不想跟他离开。

    可她没有料到，他竟然对着她说了这样一番话。

    她知道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甚至一些生不出孩子的正室，会想方设法往夫君身边塞人，以期诞下孩子抱到自己身边养，稳固正室地位。

    可随着日渐长大，她骨子里的大魏皇族血统开始作祟，她崇尚一生一世一双人，崇尚男女平等，她根本无法接受与旁的女子共享男人。

    韩叙之感受到这个女孩儿瞬间冷厉的气息，虽然心中不快，却也没有再往下说，喝了口酒，淡淡道：“妙言妹妹，你准备什么时候与我离开？”

    沈妙言抬起眼帘，琥珀色瞳眸冰冷如霜：“我不打算跟你离开。”

    韩叙之怔了怔，“你说什么？”

    “我不跟你走了。”沈妙言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去。

    韩叙之脸上掀起惊涛骇浪，猛地站起身，冲过去拉住她的手：“妙言妹妹！”

    沈妙言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娇小的手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捏的韩叙之腕骨发出令人恐惧的碎裂声。

    韩叙之吃痛地尖叫，沈妙言松开手，皱着眉尖道：“我原以为叙之哥哥是浪子回头，没成想，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想再看见你。”

    说完，便决绝离开。

    韩叙之捧着被捏伤的手腕，注视着她的背影，眼中又惊又惧。

    妙言妹妹她，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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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我就亲，就亲，就亲！

    沈妙言走出酒楼，心中悬着的巨石落了地。

    她轻松地跨上掠影，与素问一道回了国师府。

    她走后不久，身着墨绿色锦袍的英俊男人再度返回那座雅间。

    韩叙之呆呆坐在窗边，仍旧捧着被捏伤的那只手，紧盯着楼下街道上沈妙言的背影。

    她骑着白马，在春天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可爱动人……

    可她并不属于他。

    楚随玉垂下眼帘，遮住了瞳眸中对这个男人的轻视，声音透着不悦：“你把事情搞砸了。如果你不能将沈妙言握在手中，那么本王就无法拿捏住君天澜。”

    韩叙之抬眸，冷冷瞥了他一眼：“王爷想拿捏住君天澜，口气也太大了些。”

    楚随玉倒了杯酒，小饮了一口，不想跟他起内讧，便道：“叙之认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韩叙之注视着繁华的长街：“夏侯铭深得皇上信任，手中掌握着京城里的禁军。若咱们能将夏侯铭拉拢过来……”

    楚随玉笑得意味深长，高高举起酒杯，两人对碰，彼此眼中都是势在必得。

    四月初，京中又下了一场雨。

    沈妙言赤脚坐在临水阁三楼的窗台上，抬头望着漫天雨丝。

    今年雨水稀少，恐怕庄稼收成也不会好。

    她想着，素问推门进来：“小姐，晋宁王府的人又送请柬来了。”

    沈妙言回头，果然见她手中拿着张请柬。

    粉红色的请柬。

    楚随玉，是要纳侧妃吗？

    素问像是知道她的心思，轻声道：“晋宁王要迎娶安府的庶小姐安芊芊为侧妃，日子定在四月中旬。”

    沈妙言盯着湖面，她以前经常去安府找安姐姐玩，所以与安芊芊也挺熟，她长得秀丽，深得安伯伯宠爱。

    安伯伯是文官，楚随玉与他联姻，不会惹来楚云间的忌惮。

    她想着，扯了扯宽大的衣袖，“我知道了，到时候会去的。”

    素问将请柬放在桌上，行过礼退了下去。

    坐在窗台上的小姑娘伸出手，春雨落在掌心，非常的润凉。

    此时微风渐起，君天澜撑着黑色纸伞行走在湖畔边缘，抬起头，只见三楼窗台上，那女孩儿雪白的层层裙裾与广袖被风撩起，她披散在腰间的长发飞舞如丝绸。

    她伸手去接雨丝，清丽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淡然自若。

    她看起来那么圣洁，像是一株开在雨雾中的雪莲。

    然而这美好的画面没持续多久，那女孩儿大约忘记自己正坐在半空中，屁股挪了挪，顿时发出一声尖叫，笔直落进湖面。

    君天澜丢了手中纸伞，足尖一点，整个人化作残影掠了出去。

    沈妙言落入水面的刹那，英俊高大的男人如神祇踏水而来，宽大结实的臂弯揽住她的纤腰，足尖点在水面上，须臾盘旋而上。

    君天澜将沈妙言好好放到闺房的床榻上，凤眸冷峻：“不许坐在窗台上。”

    沈妙言揽着他的脖颈，翻身一跃，跨坐到他腰间，笑容甜甜：“四哥，你来的真及时！”

    “下去。”君天澜不大喜欢这个姿势。

    “不。”沈妙言捧住他的俊脸，语带霸道，“我想要亲亲……”

    说着，不容男人反驳，直接亲了上去。

    她的吻技很熟稔，吻得君天澜非常舒服。

    然而男人并未专心享受她的吻，而是睁着双眼，静静凝视眼前那张放大的脸。

    魏国人好斗凶猛，魏国皇族更是其中的翘楚。

    小丫头现在虽还没有表现出那份好斗，可骨子里独属于大魏皇族的霸道已经逐渐呈现出来。

    凤眸中闪过微光，他想试试不顺着这小丫头会怎么样，于是推开她的脸，指尖轻轻揉捏她柔软的唇瓣。

    沈妙言正亲得高兴，突然被他推开，顿时有点不高兴：“四哥，你不喜欢我亲你吗？”

    “今天不想亲。”君天澜靠在床头，长腿优雅地叠起，一手把玩着她的嘴唇。

    沈妙言依旧坐在他的腰间，小小的，却很有力气地握住他的手腕，挑眉道：“可我想亲。”

    君天澜轻笑，紧盯着她的表情，声音中透出威胁意味：“不行。”

    沈妙言却不管他的威胁，扑到他身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重重啄了下他的唇瓣，琥珀色瞳眸里都是霸道：“我就亲！”

    说着，还嫌不够，又啄了好几下：“就亲！就亲！就亲！”

    君天澜被她压在身下，凝望她带着怒意的小表情，终于出手，点了她的穴道。

    沈妙言保持着嘟嘴的动作，动弹不得，只得愤愤瞪他。

    君天澜坐起身，理了理衣襟，偏头看她：“妙妙，你要学会克制住欲望与脾气。”

    沈妙言继续瞪他。

    君天澜不知道他现在对她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他担心她听不懂学不会，便解开她的穴道，在她扑过来的瞬间拎住她的后衣领，直视她的双眸：“很多时候，人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从而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妙妙，你一定不要放任自己，要懂得收敛，懂得谦让，懂得尊重。”

    收敛也好，谦让也好，尊重也好，都是魏国皇族不屑于学习的。

    可她是他的小姑娘，他一定要教会她。

    沈妙言不满地鼓起腮帮子：“那我以后，不可以亲你了吗？”

    “可以，但是也要尊重我的意愿。”君天澜轻声。

    沈妙言瞟了他一眼，“那……你现在愿意吗？”

    君天澜失笑，目光落在她红红的小嘴上：“你说呢？”

    沈妙言这才高兴起来，抱住他的脖颈，吧唧了一口。

    君天澜揽着她的小腰，低头看她，面容郑重：“妙妙，你要永远保持良善，永远不要残酷。”

    沈妙言怔了怔，这话觉远师父跟她说了一遍，现在四哥又跟她说了一遍。

    弄得好像她是洪水猛兽似的！

    她翻了个白眼，回答得不情不愿：“我记住了！”

    ……

    四月中旬，终于到了楚随玉迎娶安府庶小姐的日子。

    沈妙言随着君天澜来到晋宁王府，发现花容战居然也在。

    他摇着把折扇，桃花眼里的情绪看起不大好，见他们过来，连招呼都不曾打，就只是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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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夏侯挽挽之死

    沈妙言朝四周看了一圈，王妃姐姐不在观礼堂，温家人也不在，除了――

    温雅。

    因为是迎娶侧妃，所以礼仪略微有些简省，只简单地拜了天地，司仪便宣布将新娘送入洞房。

    沈妙言随意地望了眼新娘的背影，正要收回视线，却见对面的温雅紧紧攥住绣帕，面色有些狰狞可怕。

    像是，妒忌？

    她怔了怔，又望向站在她旁边的夏侯挽挽，夏侯挽挽正轻轻去拉她的衣袖，好似是在告诉她不要冲动。

    她们两人前些时间才从宫里学完规矩回府小住，四月底才正式进宫。

    可如今看来，温雅还是对楚随玉恋恋不忘，才会在他的婚礼上，露出这副要吃人的嫉妒表情。

    沈妙言笑了笑，没在意她们。

    用过晚膳，王府后院搭了戏台子，府中侧妃邀请女眷们一同去看戏。

    楚随玉在前院陪男人们喝酒，喝到一半，一名小厮过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楚随玉便笑着朝众人拱了拱手：“本王有些私事要处理，一会儿就回来。叙之，你替本王招待宾客吧！”

    说着，便在众人的打趣声中离开。

    他走到内堂，只见温雅坐在灯下，哭得非常厉害。

    “这是怎么了？”他笑着走过去。

    温雅抬起红肿的双眼，语带幽怨：“王爷又娶了新人，可是忘了与我的约定？莫非王爷根本就不爱雅儿？”

    “哪里的事？”楚随玉在她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轻轻揉弄，双眼更是含情脉脉，“本王迎娶安芊芊，不过是为了在府中大办酒席，如此，才有机会见到雅儿呀！”

    温雅一怔，满脸感动：“真的吗？”

    “自然……”楚随玉说着，低垂下眼睫，“皇兄对本王越发逼迫，本王处境艰难，此生，恐怕见不到雅儿几面了！”

    温雅被他的花言巧语欺骗，只当他是真的悲伤，于是连忙道：“王爷，你不许说这样不祥的话！王爷需要雅儿帮你做些什么吗？雅儿万死不辞！”

    楚随玉犹豫半晌，缓缓抬起眼帘，直视温雅的双眼：“夏侯家效忠皇兄，若能离间他们……”

    “如何离间？”温雅好奇。

    “花园里有一座湖，雅儿将夏侯挽挽推进湖中淹死，想办法将此事嫁祸到沈妙言头上。皇兄不舍得伤害沈妙言，便无法给夏侯家一个交代。届时，夏侯家自然会怨恨上皇兄。”

    温雅一听，忍不住皱起眉头：“可我和挽挽是朋友……”

    楚随玉眼中掠过难以察觉的冷意，沉默半晌，像是无奈般叹息：“也是……本王舍不得让雅儿伤害你的朋友，此事，还是作罢好了。只是今后，本王若被皇兄流放或者斩首，雅儿独自在深宫中，可一定要保重。”

    温雅听他说了这样的话，哪里还敢拒绝，连忙反握住他的手开口道：“王爷放心，只要是为了王爷，就算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会狠心下手的！”

    楚随玉轻轻吻了下她的唇瓣，她心中雀跃，连忙起身准备照楚随玉的话做。

    她走后，楚随玉脸上那股子温柔彻底消失不见，只余下唇角的冷讽微笑。

    王府后院，女眷们都聚在一处看戏。

    沈妙言也在其中，看了会儿戏，觉着无趣，便起身悄悄离席。

    此时夜色寒凉，素问给她拿来斗篷披上，两人不知不觉走到湖畔，湖畔边缘的红灯笼倒映在水中，和风在湖面漾开层层涟漪，远处对岸是重重叠叠的树林黑影，衬着红灯笼光，显得十分凄迷美艳。

    她走到水边，伸手拨弄了下水，那红灯笼的倒影便散开来，没过一会儿又渐渐合拢来形成新的倒影。

    素问朝四周张望，却瞧见正独自吹风漫步的温倾慕。

    她提醒道：“小姐，晋宁王妃来了！”

    沈妙言站起身，偏头看去，只见温倾慕身着单薄的绯红色衣裙，身姿纤瘦高挑，长长的乌发只用一根红玉发簪挽起，昔日美艳端庄的面庞多了些憔悴，叫人心疼。

    “王妃姐姐。”她迎了上去。

    温倾慕看见她，不禁笑了笑，“可别再称呼我‘王妃姐姐’了。”

    “晋宁王狼心狗肺，你不做他的王妃也好。”沈妙言同仇敌忾，随她一道在湖畔边散步，“那我叫你温姐姐吧，倒是更亲切了呢。”

    温倾慕笑了笑，呼吸着夜间花园里的空气，心情舒服了不少，也有了与她说话的兴致：“妙言不喜欢看戏吗？”

    “不喜欢，咿咿呀呀唱得全是我听不懂的！”沈妙言颇为直率。

    温倾慕被她逗笑，偏头看她：“你倒是率真，其他贵女，就算听不懂唱词，也不愿意承认呢。”

    两人说着，一名丫鬟匆匆过来，屈膝行了个礼，急切地开口道：“沈小姐，我们小姐在那边遇到了麻烦，请您过去帮忙。”

    温倾慕借着灯火的光，瞧见前来请人的是温雅的贴身丫鬟。

    她只当温雅真遇到麻烦，面色也冷凝了几分，“她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丫鬟迟疑地望向温倾慕，小姐只说将沈妙言一个人带过去，可是大小姐也在这里，这可如何是好……

    她咬了咬唇瓣，想起小姐说要马上将沈妙言带过去，不敢多言耽误时间，只得一边走一边道：“你们过去就知道了！”

    沈妙言盯着那婢女的背影，同温倾慕对视一眼，同时起了疑心。

    沈妙言并非晋宁王府的主人，即便温雅遇到麻烦，也不该向她求救。

    然而温倾慕到底担心自己这个爱得罪人的庶妹是不是真的遇到了麻烦，便还是抬步往那边走。

    沈妙言踌躇片刻，只得跟上。

    不远处的湖畔边缘，温雅喘息得剧烈。

    她和身边的侍女一起，紧紧将夏侯挽挽按在湖水里，不让她浮上来喘气。

    因为紧张，她连声音都在发颤：“挽挽，你若进了阴曹地府，可千万别恨我！我、我也是迫不得已！你行行好，就当是为我的未来着想！你死了，王爷才能当皇上，我才能当皇后呀！”

    夏侯挽挽在水中挣扎得厉害，然而这边环境幽僻，根本无人注意到她即将被人淹死。

    过了会儿，见夏侯挽挽不再挣扎，温雅才松开手，恐惧地抹了把额头的细汗。

    ――

    猜猜楚随玉的计划会不会被温雅搞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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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妙妙，你看见了什么？

    沈妙言与温倾慕赶过来时，只见温雅呆呆注视着平静的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倾慕朝前紧走了几步，“温雅，你怎么了？”

    温雅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转身看见来人是自己嫡姐，又看了看旁边的沈妙言，因为刚刚杀过人，她的嘴唇还在忍不住地哆嗦。

    温倾慕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儿，不禁蹙眉：“你到底怎么了？”

    温雅满脸犹豫，王爷说，要她嫁祸给沈妙言，可是嫡姐居然也跟着过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嫡姐曾做过王爷的正妃，她觉得王爷还挺喜欢嫡姐的，否则也不会在嫡姐跟花容战私奔后，还不肯休弃她，仍旧将她好好养在府中。

    若是嫁祸给嫡姐……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便再也无法驱除。

    她的手心全是细汗，紧盯着满脸关切的温倾慕，若是嫁祸给她……

    温倾慕死了，王爷就不会喜欢她了吧？

    这时，不远处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沈妙言偏头看去，晋宁王府的侍女正匆匆带着宾客们往这边赶来：“各位大人，就是那边！”

    她直觉不妙，一把扣住温倾慕的手腕：“温姐姐，咱们赶快离开这里！”

    还没迈上两步，背后忽然有冰冷的东西抵住了她。

    温雅握着小刀的手在发抖，“你们不能走！”

    她说完，收了刀，猛地转身朝赶来的人群大喊：“不好了，我嫡姐将挽挽推下了水，大家赶快救人啊！”

    温倾慕陡然睁大双眼，混在人群中的楚随玉同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温雅在说什么胡话？！

    几个会水性的丫鬟嬷嬷们已经跳了下去，温雅奔到楚随玉和夏侯铭面前，哭诉道：“嫡姐和挽挽起了争执，我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嫡姐将挽挽推下水！我就连忙派了丫鬟去找你们过来救人！呜呜呜……”

    “你说谎！”沈妙言走过来，“我和温姐姐在湖边散步，是你派人过去请我们过来！我们才刚刚到这里，夏侯挽挽落水，根本与温姐姐无关！”

    温雅只一个劲儿地哭诉：“我和挽挽玩得那么好，不是嫡姐推的，难道是我推的吗？沈妙言，你虽然与嫡姐交好，可也不能这样睁眼说瞎话啊！”

    夏侯铭双瞳发赤，奔到湖岸边，只见几个丫鬟浮出水面，还托着一个人，正是夏侯挽挽。

    他连忙将夏侯挽挽平放到地面，拍了拍她的面颊，可一丝呼吸都没有。

    他拼了命地用急救法子救她，然而皆都无用。

    府医赶了来，仔细检查一番后，无奈地摇头。

    夏侯铭一把攥住那府医的衣领，双眼赤红：“你摇头做什么？！挽挽死了吗？！”

    沈枫陪着他，将他扶起来，他走到楚随玉面前，恶狠狠盯了眼温倾慕，冷声道：“王爷，挽挽死在贵府，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言下之意，是要凶手以命偿命。

    “那是自然。”楚随玉心中虽然不悦，瞥了眼嚎啕大哭的温雅，勉强应下。

    他并不打算让温倾慕丢掉性命，于是转向温雅，淡淡道：“雅儿，到底怎么回事，你重新说一遍。”

    温雅注意到他眼中凌厉的威胁，虽然有些怕，可这是陷害温倾慕的好机会，她不能放弃……

    这么想着，便按照最开始说的，又说了一遍。

    楚随玉脸色难看至极，夏侯铭已经不耐烦起来：“王爷如此犹犹豫豫不肯断案，不如请皇上过来吧？”

    “不必。”

    楚随玉断然拒绝，他决意牺牲温雅，却不知如何开口。

    踌躇良久，忽然听得不远处响起唱喏声：“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让开一条路，楚云间身着常服，显然是收到消息，匆匆从宫里赶来的。

    众人正要下跪行大礼，楚云间抬手示意免礼，瞥了眼躺在地上的夏侯挽挽，抖了抖袍摆，在侍卫们搬来的大椅上落座：“怎么回事？”

    夏侯铭拱手：“启禀皇上，温倾慕推挽挽下水，害死了挽挽！”

    因为悲痛，他的声音透出浓浓的沙哑。

    他已经失去了弟弟，如今，竟然连妹妹也没了……

    “温倾慕？”楚云间把玩着腰间玉佩，凉悠悠的视线落在温倾慕脸上。

    温倾慕缓步上前，“皇上，臣妇并未谋害夏侯挽挽。”

    她孤身一人站在风中，绯红色裙摆飞扬，看起来孤绝冷傲如冬日里的梅花。

    花容战心疼不已，正要上前，却被君天澜拦住：“不可冲动。”

    他只得生生按捺下心中汹涌澎湃的情绪，眼睁睁望着那个倔强的女人。

    楚云间摩挲着玉佩，并未看温倾慕：“可温雅说，是你下的手……”

    沈妙言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们，她早已想明白了今日这出局是怎么回事。

    温雅不会无故推夏侯挽挽下水，背后之人，恐怕正是她深爱的楚随玉。

    而楚随玉原本意欲陷害的，也根本不是温姐姐，而是她沈妙言。

    她沈妙言若是杀人凶手，夏侯铭一定会逼着楚云间判她斩首，可楚云间舍不得对她下手，到时候造成的，便是夏侯府与皇宫的决裂。

    唯一受益之人，是楚随玉。

    她的唇角勾起一道冷笑，楚随玉好深的心思，只可惜，被温雅的妒忌坏了事……

    她又看向楚云间，于他而言，温倾慕是不是凶手并不重要，他一定会杀温倾慕。

    如此，才可彻底断绝温家与晋宁王府的关系。

    而温爷爷忠烈刚毅，他若知道自己的孙女杀了人，即便再疼爱温姐姐，也只会认为，温姐姐应该以命偿命。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脊背泛出森寒的凉意。

    本该是良辰美景夜，却因为夏侯挽挽的死，连夜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楚随玉挡到温倾慕面前，朝楚云间拱了拱手，掷地有声：“皇兄，慕慕生性良善，绝无可能伤人性命！”

    旁边的温雅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楚随玉，他怎么这般护着嫡姐？！

    楚云间笑容不达眼底，视线落在沈妙言身上：“妙妙，你也在，你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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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那个男人的表情，令她遍体生寒

    沈妙言自然袒护温倾慕，闻言走上前来，“我和温姐姐在湖边散步，被温雅的丫鬟请来，说是温雅遇到了麻烦。温姐姐担忧庶妹出事，等我们匆匆赶过来时，就瞧见温雅和她的另一个丫鬟蹲在湖边……”

    说着，抿了抿唇瓣，琥珀色瞳眸中掠过寒光：“湖面上，似乎还有荡开的涟漪……”

    天色那么黑，她其实并未看见什么涟漪。

    只是这么说，似乎更能让人信服，温姐姐并非凶手，温雅才是推夏侯挽挽下水的人。

    她在众人面前说着谎，面色不改，淡然自若。

    “你胡说！”温雅扑上来，眼圈通红，“我与挽挽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害她？！明明就是温倾慕，她嫉妒我和挽挽能进宫做皇上的女人，争执之下，才动的手！”

    沈妙言厌恶她，挣开她将她推倒在地。

    她冷冷瞥了眼坐在地上大哭的温雅，正要将矛头引到楚随玉身上，那厢夏侯铭似乎是恨极，已经急不可耐地拈弓搭箭，瞄向了温倾慕。

    箭头闪烁着诡异的浅蓝色寒光，似是淬了毒。

    不过瞬间，锋利的长箭刺破空气，朝着温倾慕呼啸而来。

    沈妙言瞳眸骤然放大，紧急关头，火红色残影掠过，花容战一把抱住温倾慕，躲闪了开。

    温倾慕的发簪掉落在地，一头乌发披散在腰间，花容战将她背起，桃花眼迸射出无边愤怒：“谁敢动她？！”

    夏侯铭从身旁随从手中接过另一支箭，搭在弦上，声音冷漠：“花容战，赶紧让开，否则，本将军连你一起射杀！”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花容战冷笑。

    四周的甲兵手持火把逐渐围拢来，温倾慕趴在他背上，长长的乌发在夜风中飞舞，漂亮犹如妖精。

    她的声音透出虚弱：“容战，放我下来！我不愿意连累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慕慕，你忘了咱们的誓言了吗？”

    那双桃花眼尽是无边寒意，他紧盯着那些人，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无论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楚云间指关节轻轻叩击着大椅扶手，唇角的笑容冷讽至极：“真是令人感动的爱情……”

    夏侯铭望了他一眼，见他似乎并不反对自己在这里杀人，便用眼神示意动手。

    喊杀声起，女眷们纷纷惊恐地往后退去。

    沈妙言咬紧唇瓣，望向君天澜，却见他面容依旧淡漠，似乎并不担心花狐狸会出事。

    红绉纱灯笼的光芒凄迷美艳，波光粼粼的湖畔，花容战背着温倾慕，一柄长剑使得潇洒俊逸，剑光缤纷犹如漫天雪花。

    趴在他背上的美人，一头乌发随风而舞，血液溅到了她白嫩的面颊上，这是一幅美到极致的画面。

    夏侯铭站在战斗圈外，手持弓箭，怀着仇恨，再度瞄准。

    “花狐狸！当心！”

    沈妙言高喊出声，身后有甲兵过来捉她不让她多嘴，她身形一动，快速跑进战斗圈中，仗着身形灵巧，不停躲避那些甲兵的攻击：“花狐狸，那边有树林，从那边离开！”

    夏侯铭的目光一闪，若能趁机射杀了沈妙言……

    也算是为二弟报仇了。

    箭头悄无声息地挪了方向。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楚云间身上，楚云间也注意到那柄偏离方向的箭，几乎立即站起身来，随手抽过旁边侍从的佩剑，在那柄箭射出去的瞬间，利剑同时投了出去。

    沈妙言回过头，长箭朝着她的面门呼啸而来。

    咫尺之遥，利剑击落了长箭。

    夏侯铭猛地望向楚云间，他眸色冰冷，俨然不许任何人伤害那个少女。

    湖畔边缘寂静下来。

    花容战拄着剑，额头都是汗水，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夏侯铭。

    诡异的安静中，楚随玉不动声色地朝温雅身边那位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立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哭道：“皇上饶命！护国将军饶命！凶手不是侧妃娘娘，凶手……凶手是我家小姐！她怕夏侯小姐进宫挡了她的路，所以才出手杀人，还想冤枉侧妃娘娘，呜呜呜呜……奴婢，奴婢据实以告，求皇上饶奴婢一命！”

    随着她的哭求，温雅的另一个贴身丫鬟也跪了下来，作证的确是温雅杀的人。

    温雅呆呆站在原地，这些丫鬟，怎么会这么说？！

    她们都是王爷送给她的人，应当很可靠才是啊！

    她想不明白，于是将目光投向楚随玉，却见楚随玉从夏侯铭手中夺过弓箭，拈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

    她还在看，就瞧见闪着诡异蓝色的箭朝她的心**来。

    那么快，快到她来不及呼吸，来不及躲闪。

    只来得及抬眸，看楚随玉最后一眼……

    那个男人的表情，令她遍体生寒。

    长箭插进她的心口，她扶着箭羽，抬手指向楚随玉，张开口想说什么，却有殷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滑落。

    她艰难地呼吸着，死死盯着楚随玉，不甘地倒地身亡。

    楚随玉收了箭，声音冷硬似铁：“此事在王府发生，都是我看管不严的缘故。”

    说着，走到楚云间面前跪了下去，双手奉上弓箭：“求皇兄责罚！”

    楚云间瞳眸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

    良久后，他才抬头看向夏侯铭：“夏侯卿怎么看？”

    夏侯铭比夏侯湛聪明，虽然善于行兵布阵，可论心计，哪里是楚随玉的对手。

    他只道凶手真的是温雅，于是冷声道：“温阁老品行贵重，晋宁王大义灭亲，此事既是温雅一人所为，臣自然不会迁怒温府与晋宁王。”

    楚云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夏侯挽挽的尸体上，淡淡道：“着夏侯挽挽以县主之礼入葬，赐金器十件，银器百件陪葬。”

    夏侯铭悲痛地跪下叩首。

    人群渐渐散去，沈枫扶起夏侯铭，瞥了眼正送客的楚随玉，什么都没说。

    花容战放下温倾慕，尽管不想同她分开，可楚随玉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依旧握着温倾慕的手，与楚随玉对面而立，冷声道：“你若护不住慕慕，不如将她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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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直到他死

    楚随玉没看他，将温倾慕拉到身边，解下披风为她系上，声音平静：“生着病，就不要随便出来走动。”

    说着，揽着她的腰，看似动作轻柔，却是强硬地逼迫她往王府后院走。

    温倾慕回过头，花容战站在原地，妖美的面容被湖畔灯火镀上一层柔光。

    那双桃花眼里，满满都是恋恋不舍。

    她缓缓收回视线，垂下眼帘，手脚冰凉。

    她和楚随玉刚走进后院，一名小丫鬟就匆匆奔了来，屈膝行了个礼后，声音急促：“王爷，安侧妃娘娘派奴婢过来问问您，您今晚是否会去她那儿。”

    楚随玉瞥了眼温倾慕，只见她低垂着眼帘，似乎还在回忆花容战。

    他心口绞痛，冷声道：“来人。”

    两名暗卫走了过来，他送开揽着温倾慕的手：“温侧妃与外男拉扯不清，把她关进柴房！”

    “是！”那两名暗卫朝温倾慕抬手，温倾慕面容淡漠地抬步朝柴房方向走。

    楚随玉心头又是一阵火起，她就这样听话吗？

    若果真听话，又为何这几年都与花容战纠缠不休？！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她的背影，只要她开口求情，哪怕只是流露一个哀求的眼神，他都不会将她送进柴房。

    可直到她走远，也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楚随玉站在夜风中，在这一刻，心如刀割。

    旁边的小丫鬟试探着道：“王爷，您还去不去安侧妃娘娘那儿了？”

    楚随玉黑沉着脸，抬步往安芊芊的院子走去。

    那小丫鬟心头一喜，连忙跟上。

    另一边。

    花容战骑在马上，在晋宁王府外的街角与君天澜道别。

    沈妙言掀开车帘，月光下，这个玩世不恭的男人情绪十分低落。

    她无法安慰他，只得静静看着他勒转马头，往花府而去。

    君天澜回到车中，夜凛驾着车缓缓往国师府驶去。

    她轻轻靠在君天澜肩膀上，“四哥也知道，今晚的一切，其实都是楚随玉设计的吧？”

    “嗯。”

    “可怜温雅一腔热血，竟不知是被人利用……”沈妙言唏嘘，“可见，女子要找夫君，人品才是最重要的。”

    “那我的人品可算好？”君天澜偏头看她。

    沈妙言亲亲热热地搂住他的脖颈：“嘻嘻，四哥是世上最好的男人，旁人都比不上！”

    君天澜听着心里高兴，薄唇便噙起一抹浅笑：“那亲我一下吧。”

    沈妙言毫不犹豫地凑上去亲了口他的脸。

    坐在外面赶车的夜凛一阵恶寒，他家那位冷酷无情的主子，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情话了？

    爱情真可怕啊！

    夜深了。

    晋宁王府中，安芊芊躺在绣床上，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楚随玉下床披了衣裳，走出院子，趁着月光清朗，抬步往柴房而去。

    他的心情十分复杂，柴房破旧，慕慕那样从小到大被娇养的姑娘，怕是从未吃过这种苦吧？

    想着，他停下脚步，不知不觉中竟已来到柴房前。

    他用内力震开门锁，房中点着一盏油灯，朦胧光线中，他深爱的女人蜷缩在稻草堆上，似乎已经睡熟。

    他缓步跨进门槛，瞥了眼被温倾慕扔在旁边的斗篷，瞳眸又黯淡了几分。

    因为是他给她系的斗篷，所以她就如此不待见吗？

    他弯腰拿起那件斗篷，轻轻盖在了温倾慕身上。

    他在旁边坐下，伸手将温倾慕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慕慕，你恨我吗？明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花容战，却还是向温阁老求娶你……”

    说着，唇角的笑容变得十分苦涩：“我费了大力把你娶进门，却又不曾好好珍惜你。慕慕，我一想到你心中还装着花容战，我就没有办法好好待你。我好嫉妒他！”

    桌上的油灯渐渐燃尽，清透的月光从柴房外洒进来，让这阴暗的环境看起来多了些诗情画意。

    楚随玉凝视她许久，最后失魂落魄地起身，往外走去。

    他走之后，温倾慕缓缓睁开了眼。

    她记得郊外官道上，她被逼迫发过的誓言：她永远不会离开他，直到――

    他死。

    美丽的瞳眸盛着清亮的月光，却十分冰冷。

    四月末，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晋宁王楚随玉公然收受贿赂，偷盗国库之宝，楚云间大怒，当堂褫夺他的封号，贬谪他为郡王，即日离京前往长州。

    长州位于南方，也算是富庶之地，因此朝堂上不少人称颂楚云间爱惜手足，即便弟弟犯下大错，也仍然不忍将他贬为庶民。

    沈妙言坐在倚梅馆的门槛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她倒不觉得楚云间有多爱惜手足，也不觉得楚随玉会干出偷盗国宝那种蠢事。

    楚随玉迎娶安芊芊那晚，夏侯挽挽的死太过蹊跷，即便楚随玉最后射杀了温雅，恐怕也惹来了楚云间对他的猜忌。

    白清觉从宫里回来，走上台阶，递给她一瓶从长街买来的泡泡水，笑容温厚：“发呆发成这样，在想什么呢？”

    沈妙言接过泡泡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白清觉摸了摸她的脑袋，抬步跨进门槛。

    沈妙言搅了搅那瓶泡泡水，拿起插在瓶中的铁丝圈，朝着空中吹气。

    三四个泡泡飘了起来，扶摇而上。

    沈妙言仰头看着，见有泡泡炸裂，禁不住又吹了几串。

    视线所及是灰色天空与没有光泽的泡泡，她正看得出神，却见有蝗虫自视野里飞过。

    绿色的，饱满的一只。

    她愣了愣。

    ……

    回到国师府已是傍晚，她进了衡芜院，刚踏上台阶准备去书房找君天澜，却被守在门口的夜凛拦住：“小姐，主子吩咐，谁也不见。”

    “连我也不见？”沈妙言挑眉。

    夜凛没吭声，却依旧保持着拦人的动作。

    沈妙言望了眼他身后紧闭的门帘，只得离开。

    她独自一人在花厅用晚膳，添香端了木盆给她洗手：“小姐，主子晌午从宫里回来就没吃饭，也不知道在书房忙什么。拂衣准备了一份热饭，您给他送进去吧？”

    沈妙言应了声好，心里也颇有些犹疑。

    四哥大约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才会如此。

    可是，有什么麻烦事，是连他也无法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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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想要每天都被妙妙亲一下

    她想着，端了拂衣送来的米饭与菜肴，再度往衡芜院去。

    许是君天澜吩咐过，这次夜凛没有拦她，直接挑起帘子，让她进去了。

    她跨进门槛，左转后穿过珠帘，只见君天澜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正快速地写着什么。

    她将饭菜放到软榻的矮几上，“四哥，你不吃饭吗？”

    君天澜起身，面色有些倦怠地朝这边走，心不在焉地在软榻上坐了，一边想事情，一边吃饭。

    沈妙言见他光吃米饭，便给他夹了菜，声音透着娇气：“饭都不好好吃了，你在想什么呀？”

    君天澜抬头看见是她，笑了笑，问道：“你吃过了？”

    “嗯。四哥，你在烦恼什么？”

    君天澜吃了几口饭，淡淡道：“你也知今年旱灾严重，大旱之年，最易引发蝗灾。如今南方那边八百里加急传来消息，扬州附近的水田爆发出大规模蝗灾。蝗虫所经之处，庄稼地皆都被毁于一旦。”

    沈妙言想起下午看见的那只蝗虫，不由咋舌：“这可如何是好？”

    君天澜又用了些米饭，凤眸深邃：“南方人心不定，楚云间有意南下，亲自治理这场蝗灾。”

    “他……能治理得好吗？”沈妙言抱着茶盏。

    君天澜放下饭碗，“南边不仅有天灾，还有人祸。南方自古富庶，地方官僚士子皆是南人，结党营私十分严重。我想，他这次去，不仅仅是想治理蝗灾，还想要收服南方的士子们。”

    “他身边，的确缺少有才有谋的心腹……”沈妙言想着，眼睛忽然一亮，“那他走了，四哥是不是就被留下来看守京城？”

    君天澜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哪里有这么好的事？被他留下来代理朝政的人是温阁老，我要随他一同去南方。”

    “我从没有去过南方……”沈妙言鼓了鼓腮帮子，眼巴巴地望着君天澜，“四哥能带我一块儿去吗？”

    正说着，拂衣进来伺候君天澜漱口净手，又有丫鬟们进来清理矮几。

    等房中都收拾干净了，君天澜靠坐在软榻上，薄唇噙着淡笑：“要看妙妙的表现。”

    沈妙言跳下软榻，爬上他的大腿，认真道：“那我亲你一口，你带我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好不好？”

    “只是亲一口？”君天澜有些不满。

    “那，亲两口？”沈妙言试探着，见他仍旧不为所动，不由继续道，“三口？四口？五口？”

    见君天澜仍旧没表情，她想起什么，不禁抬手捶了下他的胸口，脸蛋娇羞地红了：“四哥太坏了，居然想对我做那种事！”

    君天澜满头黑线，抬起这小姑娘圆润的下巴，无奈道：“你这小脑袋，成日里在想什么？你我还未成婚，我怎会要求你做那种事！”

    沈妙言颇有些尴尬，翻了个白眼给自己找台阶下：“那你想要怎样嘛？”

    君天澜仔细想了想，认真道：“想要每天都被妙妙亲一下。”

    沈妙言禁不住笑了，使劲儿点了点头，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别扭道：“那……从今天开始算起吗？”

    她是很愿意亲君天澜的，因为君天澜长得好。

    君天澜笑了笑，似是期待。

    幽静的书房中，沈妙言垂下眼帘，娇羞地亲上他的唇。

    尽管已经亲过无数次，可每一次亲吻，都仿佛是第一次。

    她紧张得手心也出了汗，只闭着眼睛，凭感觉摸索。

    两人唇瓣相贴，君天澜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忽然离开了些距离，望了眼那小小的红润唇瓣，声音透出低沉的性感：“亲吻这样的事，怎能让女子主动……”

    说罢，便垂下眼帘，舌尖撬开她透出清甜味道的贝齿，与她的小舌纠缠。

    他的吻占有欲十足，非常霸道地采取着主动权。

    沈妙言也想要小小的霸道一下，然而每次都被他打败，即便被他教过如何呼吸，也依旧被吻得**连连，浑身都瘫软下来。

    君天澜不让她软下去，一手托着她的脑袋，一手揽着她的腰，吻得十分忘情。

    他习惯性地睁着双眼，静静看着这女孩儿被吻得满面潮红。

    见她几乎要喘不过气，他终于松开口，却仍旧与她的唇瓣相距十分贴近，声音透出调笑意味：“妙妙真是没用，吻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沈妙言睁开鸦羽般的漆黑睫毛，那双琥珀色瞳眸几乎化作两汪春水，微波荡漾，脸蛋红红，这副被欺负了的可怜模样，实在是令人心猿意马。

    君天澜心尖一颤，忍不住再度吻了下去。

    沈妙言刚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就再度被这人霸道地缠住，她只得搂住男人的脖颈，可怜兮兮地任由他攫取她口中的香甜。

    闭上眼的时候还不忘想，这家伙明明只说亲一下，可这哪里是亲一下，分明都要把她整个人吞进肚里去了！

    ……

    楚云间此次南下扬州，带的人并不多。

    除了君天澜与沈妙言，便是其他一些深得信任的官员，如夏侯铭。

    他们乘坐两辆最普通的青皮马车从宫中偏门出来，伪装成商旅，一路往南城门而去。

    暗卫们藏在暗处保护这些人，直到出城也没引起旁人的怀疑。

    沈妙言与君天澜、楚云间坐在第一辆马车里，这两人皆是富家公子打扮，她则办成随行的小丫鬟，一路好奇地趴在车窗旁向外张望，出了南城门，触目所及便是青山绿水。

    一些村落隐在山水之间，升起袅袅炊烟，显得宁静而祥和。

    她静静看了会儿，忽然听见楚云间问她话：“诗歌学的如何了？可能吟诵一首与村落有关的合宜诗歌？”

    她回过头，这男人摇着折扇，脸上的笑容十分欠揍。

    他定然是还记着那年承恩寺后山，她对着春冬山景吟诵秋天诗歌的事儿。

    这男人，忒小心眼儿了些！

    她想着，在君天澜身边坐好，抄起桌上的白玉团扇轻摇，笑道：“会吟诵诗歌有什么了不起的，皇上自诩多才，可知道扬州的十大名点是什么？”

    “这个朕倒是不知，愿闻其详。”楚云间依旧含着笑。

    “四哥知道吗？”沈妙言扬起下巴，颇有些得意地转向闭目养神的君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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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庆幸她那一夜的良善

    君天澜微微摇首。

    沈妙言的尾巴便翘上了天，扳着手指头道：“所谓十大名点，指的是三丁包子、千层油糕、双麻酥饼、翡翠烧卖、干菜包、野鸭菜包、糯米烧卖、蟹黄蒸饺、车螯烧卖、鸡丝卷子。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着，以团扇掩面，笑得非常得意。

    君天澜睁开眼，与楚云间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与纵容。

    从京城到楚国大约要行十天半月的路，众人抄小路走，遇到站口盘查，伪装成随从的夏侯湛使了金子，只说自家公子往南边做生意，倒也没引来旁人的怀疑。

    而越往南边儿走，沈妙言就看到车帘外的景色越加萧条。

    她从书上读到过，南方多水田，景致非常怡人，应该是很富庶的。

    可眼前所见之景，田地荒芜，房屋废弃，偶有携家带口的路人，尽都面色蜡黄，无精打采。

    她看了会儿，掩上车帘，心中滋味十分复杂。

    在京城时，她被四哥用锦衣玉食娇养着，虽然也曾在树上读到过饥荒时百姓的惨状，可在书上读到的东西比起亲眼所见，完全是不同的感觉。

    她望了眼拂衣给她装的点心盒子，竟不大吃得下去了。

    君天澜和楚云间都注意到她的神色，可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个世界的黑暗与不公平，是长大时必须知道的。

    还有三四天的路程才到扬州，傍晚时分，车队在野外的湖岸边修整。

    湖对岸霞光极好，橘红色与紫色交相辉映，倒映在湖水上，灿烂非常。

    御膳房的厨子生火做饭，沈妙言啃了一天的干粮，饿得不行，眼巴巴盯着那瓦罐，只恨米饭不能快些熟。

    君天澜从林子里出来，手中提着根长长的竹子，走近了，当着沈妙言的面，将竹子砍成一截一截的，又问夜凛拿了细刀钻孔。

    “四哥，你做什么呀？”沈妙言好奇。

    “做竹筒饭。”

    “竹筒饭？”沈妙言从未吃过这东西，觉着新奇，便看他亲手将淘好的米顺着小孔灌进竹筒中，又拿了细铁丝从两边儿孔中穿过，挂在火堆上方烤。

    君天澜在她身边坐下，“这个烤熟了，用刀劈开来，里面的米饭很香，妙妙该是爱吃的。”

    他说这话时，虽然仍旧面无表情，可眼神却非常温柔。

    沈妙言禁不住坐得离他更近些，小脸上都是依赖，“四哥，你待我真好……”

    不远处，楚云间负手而立。

    那张雅致俊朗的面庞上盛着淡淡的笑意，可眼底却都是妒忌。

    他敢肯定，如果献竹筒饭的人是他，沈妙言一定不会接受。

    甚至，还会怀疑他居心不良。

    一旁做管家打扮的李其不知从哪儿摘来一捧野杜鹃花，献宝似得抱着，试探着道：“公子，您把这个杜鹃花送给沈小姐，看看她接不接受。”

    楚云间接过那捧杜鹃，五月的野杜鹃开得红艳艳，叫人看了心情很好。

    他望了眼沈妙言的背影，将花藏在背后，颇为纠结，拧巴着脸走过去：“沈妙言。”

    沈妙言和君天澜回过头，君天澜眼尖，一眼瞧见他藏在背后的花束。

    薄唇泛起一道冷笑，他回过头，继续翻烤竹筒饭。

    楚云间将那束花递给沈妙言：“拿着。”

    没有姑娘不爱花的，沈妙言瞥了他一眼，接过杜鹃花，虽然心中喜欢，嘴上却免不了毒舌：“它们好好长在山里，你非要把它们摘下来！真是残忍！”

    说着，便收回视线，继续嘴馋地盯着竹筒饭。

    楚云间献了花儿却只收到一句骂，心情不好，正要抬步离开，却听到君天澜开口：“妙妙，这杜鹃花是能吃的。你记着，五瓣的正红色杜鹃就能吃，但是白色和黄色的杜鹃含有毒素，不能吃。”

    “四哥懂得真多！那我尝尝！”沈妙言声音清脆，摘了片嫩花瓣放进嘴里，品了品后笑道，“这花瓣尝起来酸酸甜甜，很好吃呢。”

    两人说说笑笑，楚云间面色黑沉，合着花能吃，却不能摘是吧？

    他白了眼君天澜，抬步离开。

    夕阳的余晖快要落山时，沈妙言跑进林子里小解。

    这附近暗卫都勘探过，比较安全，因此君天澜很放心地让她去了。

    沈妙言独自跑进林子里，望了眼帐篷方向，又看了看四周，生怕被人看见，想了想又跑远些。

    这里荒草丛生，那些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沈妙言藏好了，小解完，系起裤带往回走，正想着先去湖边洗手，却不提防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转过身，草木摇曳，并不像有人的样子。

    她皱起眉头，又朝前走了几步，一张大网忽然兜头罩了下来。

    她尖叫出声，还没来得及将网兜挣开，十几名大汉将她围住，见她浑身上下没什么珠宝首饰，顿时满脸失望：“咱们守了三天，好不容易抓了个人，身上却没值钱的东西！”

    另一人摩挲着下巴，满脸忧郁：“把她卖了吧，瞧着细皮嫩肉，兴许能卖个好价钱！”

    正说着，沈妙言抬起头，怒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男人蹲下来，仔细瞧了瞧，笑道：“这小娘子长得好，定能卖个好价钱！”

    正说着，便要动手将她打晕。

    沈妙言暗道不好，这儿离帐篷还有些距离，若她被带走，四哥他们肯定发现不了。

    然而没等她有所行动，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响起：“住手！”

    那首领抬头，挑眉道：“咋的，你对这小娘们儿有兴趣？”

    那大汉皱着眉，仔细看了看沈妙言，肌肉纵横的脸上忽然绽出朴实的笑意：“小姐，你那夜将我们从天牢里救出去的恩德，兄弟们没齿难忘！”

    他一出声，这群人里的五六个便惊了惊，看清楚沈妙言的脸，顿时纷纷出声道谢，那大汉试图将沈妙言从网兜里放出来，为首的男人却不肯：“你们这群王八羔子，到老子的山头投靠老子，怎么，还想抢老子的猎物？！”

    沈妙言咬住唇瓣，这山匪原来是两拨人。

    这两拨人若是冲突起来，肯定会引来四哥他们的注意。

    她静静看着那位想帮她的大汉，忽然有些庆幸，她那一夜的良善。

    ——

    感觉妙妙和四哥的甜蜜互动，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能写出来，哈哈。

    最近每天更得挺多，菜没有存稿处于裸更状态，从中午吃完饭到十一点半才写完一万字，然后花半个小时检查，时间好紧呀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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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山河路迢迢，惟愿与君相守

    山匪头子是不愿意放人的，两拨人对峙起来，帮沈妙言的那位大汉从腰间抽出一把生锈的大刀，和其他兄弟一起挡在她面前：“这位是咱兄弟的救命恩人，咱们没读过书，也干过不少恶事，可知恩图报，咱兄弟却是知道的！”

    “格老子的，你们从京城逃难过来，别忘了是谁收留你们！为了这个小娘们儿，你们竟然敢同老子翻脸？！”

    眼见着气氛紧张，沈妙言蹙眉：“别吵了！你们不就是要钱么，我有！”

    那山匪挑眉，看见沈妙言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玉簪，不由嫌弃：“你打发叫花子呢？这样的簪子，街上十文钱就能买一个！”

    “这簪子做工虽简单，但用的玉石料乃是罕见的和田玉。”沈妙言说着，朝他翻了个白眼，将簪子举到他眼前，“你瞧这玉料通体雪白透明，摸起来有油脂感，非常的温润。这是上等的和田玉，假不了。”

    山匪见她说的头头是道，不禁接过簪子端详，最后狐疑地问道：“那……能卖多少钱？”

    沈妙言打量了这十几个大汉，想了想，答道：“这簪子价值的银钱，大约能供你们吃一个月。”

    山匪满脸不可置信，将簪子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瞟了眼沈妙言，忽然腼腆起来：“妹子，也不瞒你，其实咱都是附近村里的山民。你瞧着那湖水还挺清亮是吧，其实今年大旱，村里的水井都没剩多少水了，加上蝗虫过境，咱们种的庄稼都没了。咱也是没办法，才出来抢路人的银钱。”

    沈妙言对他没什么好感，见他拿了银子也不再提将她卖了的事儿，便淡淡道：“我家公子要去扬州做生意，南边儿情况如何？”

    “南边儿？”山匪连忙摆手，“你们可千万别去南边儿！除了扬州尚还算完好，周围全都遭了蝗虫！还有不少人，前些日子北上讨活路呢！街市上的粮食都被前抢购一空，官府又不肯开仓放粮，有些城镇，闹得厉害哩！”

    见沈妙言白嫩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轻笑了声，解下挂在腰间的烟斗点燃，解瘾般吸了一大口，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大约从没有见过那样的惨状！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沈妙言抬步帐篷方向走去，“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多谢提醒！你们抢钱归抢钱，以后也别伤人性命！”

    那些土匪站在原地，默默目送她远去。

    若能有出路，谁愿意抢钱。

    不过都是想要活下去罢了。

    沈妙言有自己的帐篷，可她不愿意一个人睡，便钻进了君天澜的帐子里。

    帐篷比较简易，里面住一个人尚可，两个人就显得拥挤了。

    君天澜躺在地铺上，睁开眼，小姑娘已经钻进了他的被褥里。

    两沈妙言将一条腿搁到他的肚子上：“四哥，我刚刚碰到这里的村民，他们说，南方的灾情很严重，还有些人为了逃难北上呢。咱们又不会除虫，又不会降雨，去南边儿到底干嘛呀？”

    君天澜偏过头，幽暗的光线中，小姑娘双眼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轻轻给她捋开额发：“我不会饿着你，你只当过去看风景好了。”

    心思被人戳穿，沈妙言有些不好意思，“我见不得旁人受苦。看着他们没有吃食，我却吃着大鱼大肉，心里总过意不去。四哥，若到了扬州，我能帮你做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君天澜感动于她的善良，凤眸更温柔了些，侧身将她抱在怀中，轻轻**她的头发：“你陪着我就好。”

    沈妙言乘马车摇摇晃晃了一天，如今窝在心爱的男人怀中，便很快安心睡去。

    野外的夜晚不比在国师府高床软枕，大山里的野兽叫声隐隐约约传来，十分恐怖。

    然而沈妙言嗅着身旁男人身上冷甜的气息，还有自然的草木清香，竟睡得十分安稳。

    于她而言，只要有君天澜在地方，她就会很有安全感。

    君天澜低头，看着她犹如猫儿般又往他怀**了拱，心中莫名充斥了别样的满足。

    真想这样抱着她，一直一直抱着她。

    ……

    翌日，天还未亮，湖边就燃起了灯笼的火光。

    楚云间梳洗完，从帐中出来，正好看到君天澜与沈妙言一同走出帐篷。

    他心中蔓延开狠狠的钝痛，昨夜，这两人竟然睡同一张床？！

    他看着那两人手牵手的画面，再强大的自制力也无法扼制他的冲动，他走上前，挡在君天澜面前，斥责道：“妙妙已经及笄，你让她同你睡在一处，成何体统？！”

    君天澜声音淡漠：“有我在身边，她比较安心。”

    “没错！”沈妙言声音清脆，当着楚云间的面，亲热地抱住君天澜的胳膊。

    楚云间无话可说，只得让开路，眼睁睁望着他们两人去吃米粥。

    再次上路，车厢中的气氛诡异了许多。

    楚云间受不了沈妙言缠着君天澜的模样，铁青着脸下了车，骑马朝扬州城疾驰而去。

    沈妙言赶走了他，心情却并没有意料中的好。

    她把玩着那柄白玉柄绢纱团扇，盯着上面绣的葳蕤红牡丹，琥珀色瞳眸复杂深邃。

    她将团扇翻了个面儿，这扇子用的是双面绣法，这一面的牡丹是淡青色的，非常典雅清丽。

    她鼓起腮帮子，花开两面，若人也只分黑白两派，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君天澜伸出手，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

    沈妙言丢掉团扇，依赖地搂住他的脖颈。

    马车徐徐向前，驶过青山，驶过绿水，朝扬州方向而去。

    车厢里，小姑娘悄悄抬眸，静静看着这个男人弧度完美坚毅的下巴，琥珀色瞳眸中恋慕更甚。

    山河路迢迢，惟愿与君相守。

    车队又行了三天，终于在扬州城外停下。

    守门的官吏简单盘查过，便放了车马进去。

    夏侯铭找了座上等客栈，众人下了马车，沈妙言朝四周张望，但见城中熙熙攘攘，店铺鳞次栉比，一派繁华热闹。

    不愧为南方最富庶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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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暗夜之虫（上）

    众人在客栈安顿好，便下楼用午膳。

    此时客栈大堂里聚集了不少士子，正滔滔不绝地议论天下局势。

    也有人在其中歌功颂德，称赞扬州富庶、楚国国泰民安。

    沈妙言侧耳倾听，这些人歌颂感激的对象并非楚云间，而是扬州知府江旬。

    她笑了下，这些读书人一直待在扬州，根本未曾出去看过外面的饥荒，只道如今歌舞升平，却不知即便是富庶的扬州，也面临着巨大的灾难。

    她正想着，却听得一个冷静的声音在邻桌响起：“诸位，今年大旱，咱们扬州依山傍水，水源自然充足。可附近的许多城池，旱情十分严重。我听闻，不少人都北上寻找出路。咱们如今虽然过得不错，却也需居安思危才好。”

    沈妙言定睛看去，说话的是一位白衣公子，摇着把十六骨的青竹木折扇，脸上的神色很是正经。

    他话音落地，另一位士子立即轻蔑道：“扬州乃风水宝地，即便周围城镇有天灾降临，也不会影响到这里，数百年皆是如此。季公子，你多虑了！”

    说着，立即又有调笑声响起：“从前杞地有个人，一直担忧天会塌下来，因此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后来演化成了成语，叫做杞人忧天。我瞧着，咱们长青，也是在犯杞人忧天的傻病啊！”

    他说完，那些头戴黑色儒巾的士子们皆都嬉笑起来。

    沈妙言悄悄望向那位季公子，他也不恼，俊逸的面庞上含着点点笑意，依旧摇着折扇：“各位慢坐，我得去世坊中瞧瞧，看能否多购些大米粗粮等物贮存。”

    说罢，起身拱了拱手，大步走了出去。

    沈妙言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但见他头戴儒巾，装束是江南士子间流行的褒衣博带，行走之间，宽大的衣袖随风而舞，气质倒有些像顾钦原，只是少了几分孤绝高傲，多了些烟火气息。

    留下来的士子笑了会儿，便继续喝酒议论起来。

    等用完早膳，沈妙言随着君天澜往市井中去。

    楚云间与君天澜走在前面，即便身着普通锦袍，看起来也依旧英俊潇洒、器宇轩昂。

    夏侯铭抱着剑走在他们旁边，不时朝四周看看，保持着高度的警戒心。

    沈妙言就轻松很多，君天澜早上给了她一袋碎银子，她在路边儿看见喜欢的小玩意儿，就统统买了下来。

    她不清楚楚云间他们在市井间转悠到底是为了干嘛，等她吃完两串糖葫芦，夜凛手中拎着大包小包她买的东西，楚云间才停下脚步。

    她好奇地抬眸看去，眼前是一条不见尽头的长河，河水平静清透，靠岸的地方泊着一艘巨大的画舫。

    即便是京城里，也没有这样奢华艳丽的大船。

    靡靡乐曲从画舫中传出来，琉璃贴花窗中，影影绰绰的，映出正在跳舞的十几位美艳舞姬。

    五月的东南风从长河尽头吹来，很凉快。

    她在河边站了会儿，不知道要做什么好，好奇地望向楚云间，只见他摇着折扇盯着那船，嘴角噙着笑意，眼底的目光却透出十足的侵略性。

    那座船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想着，又望向君天澜，他那双漂亮的凤眸同样在盯着画舫，看起来深邃复杂。

    她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只得继续吃糖葫芦。

    这两人看了会儿，低声交谈了两句，君天澜微微颔首，朝旁边走了两步，拉住匆匆忙忙经过的一名小厮：“这位小哥，我与弟弟从南城过来做宝石生意，听闻扬州里面有艘巨船被称为‘不夜之城’，很想见识见识，敢问可是这艘？”

    那小厮打量了眼君天澜，见他穿着只是普通的锦袍，不由轻视了几分，翘起大拇指指着那艘巨船，笑道：“这不夜城，可不是你们这些穷人能进去的！光是进去看一看，就要花千两银票，那是官家老爷和有钱老爷才能进去的！”

    说罢，又轻视地瞥了眼楚云间，笑着离开。

    君天澜回头与楚云间对视一眼，似是放弃，转身往住的客栈走去。

    沈妙言舔着糖葫芦，完全不明白这两人到底要干嘛。

    用过午饭后，沈妙言在客栈里睡了个长长的午觉。

    一觉醒来，日渐西斜，黄昏的柔光洒满了整个屋子。

    她起床洗漱完，坐在镜子前，正打算梳个漂亮的元宝髻，坐在窗前看书的君天澜抬眸道：“晚上要出门，你还是梳白天的头发。”

    沈妙言“哦”了声，认认真真梳了个双丫髻，戴上两朵粉红绢花，显得非常娇俏可爱。

    她又换了身普通的白色长裙，穿了件粉色对襟半臂，看上去倒也像个小侍女。

    就是容貌和气质太过出众了些。

    君天澜放下书页，起身朝外走去：“下楼用晚膳。”

    沈妙言好奇地跟出去，不知道他们晚上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很明显并不像是去参观游玩的。

    楚云间和夏侯铭等人已经在楼下大堂等他们了，楚云间瞥了眼扶着楼梯扶手下来的沈妙言，这小姑娘怎么打扮都漂亮，看上去粉粉嫩嫩，讨喜得很。

    他按捺下心中的蠢蠢欲动，与君天澜一道用过晚膳，瞥了眼门外华灯初上的街道，“唰”一声摇开折扇，笑容不达眼底：“走，咱们也去见识见识那不夜之城。”

    原来是要去那座画舫。

    沈妙言心中雀跃，乖巧地跟着他们出了门。

    扬州夜市繁华更甚京城，行走在街道上，所有店铺都在发光，远远看去，这闹市仿佛是一片明光灿烂的灯海，绚烂得令人挪不开眼。

    四周是令人眼花缭乱的铺子，行人摩肩擦踵，从巷道里的秦楼楚馆中传出丝竹管弦与少女唱的小曲儿，透出江南特有的柔婉韵味。

    沈妙言一路欣赏着夜景走到长河边，那艘画舫仿佛巨大的发光体，犹如一轮太阳卧于河水之中，金光灿灿，辉煌耀目至极。

    即便是从京城那种富贵锦绣堆里走出来的，她也从未见过如此奢靡的景致。

    一架金梯从船舷延伸到岸边，楚云间同君天澜对视一眼，正要踏上去，旁边忽然传来一个人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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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暗夜之虫（中）

    峨冠博带的书生摇着青竹折扇，从河畔阴影处走来：“人和虫蛾一样，在黑暗之中，会本能地靠近光源。这样一座不夜之城，金碧辉煌、琼楼玉宇亦无法形容其奢华程度，它在长河边矗立长达百年，不知又吸引了多少人挥金如土、醉生梦死？一杯猴儿酿贵达千金，花魁一夜叫价万金，却依然有无数人为之抛金洒银。诸位，这便是扬州的富庶了。”

    他出现在灯影下，沈妙言看见那张俊逸的面庞盛着浅笑，正是早上客栈里那位季公子。

    只是那笑容透出些微嘲讽，眼底则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她看不懂。

    楚云间轻笑：“你看起来，对这座画舫怀有很深的敌意。”

    季长青凝视这座大船，沈妙言注意到他的目光既像是在看待情人，又像是在看待仇寇。

    他忽然垂眸，转身离去。

    只是没走几步，又忽然回头笑道：“虫蛾聚集在光下，是它们最欢乐的时刻，也是最危险的时刻。扬州，是个吃人的地方。”

    说完，才慢条斯理地离开。

    沈妙言心中一颤，却见楚云间与君天澜已经登上那架金梯。

    她连忙跟上，忍不住摸了摸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扶手，总觉得这梯子像是真金铸就。

    守在梯子上方的美人微笑着捧出金盘子，夏侯铭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四千两银票扔进去。

    立即有两名美人款款走来，请他们进大厅。

    大厅那两扇雕牡丹花纹的门亦是金色，沈妙言忍不住摸了摸，领路的美人娇笑：“小妹妹，这门与那梯子，都是纯金打造。”

    沈妙言的小动作被人发现，很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两扇金门缓缓打开，呈现在四人眼中的，是平滑如镜面的玉石地面，嵌着用金箔雕成的朵朵金莲。无数枝形纯金烛台燃着火光，身着锦衣华服的男人们靠坐在舒适的垫子上，身边倚着袒背露臂的美人，三三两两的豪赌。

    到处都是金砖金条，不知价值几何的纯金佳酿在琉璃杯中晃动，温/香/软玉娇媚不可方物，丝竹管弦弹奏出靡靡之音，这般奢华，仿佛连空气中都充斥着金块的味道。

    纸醉金迷，不过如此。

    沈妙言还在发呆，被君天澜拉了下，连忙跟着他走到一处空置的席位上。

    三名仪态万方的美人迈着莲步过来，倚在三个男人怀中，笑容娇艳如牡丹：“公子想喝点什么？”

    楚云间随手揽过美人的纤腰，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笑容风流：“捡你们这儿最贵的酒菜上，银子不是问题。”

    那三名美人本来看这三人衣着普通，只是例行过来问一问，谁知似乎捡到大便宜了，于是连忙娇笑起来，唤侍女去上酒菜。

    沈妙言盘膝坐在君天澜旁边，有些局促地望着君天澜怀中那个搔首弄姿的女人，难道他们三个今儿晚上，就是来喝花酒的？

    可若真是喝花酒，四哥也不会带上她。

    她静下心，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看了看，尽量不被那些喧哗所打搅。

    她的感官向来敏捷，在静默了许久后，微微眯起眼，察觉到这座大厅，在被人注视。

    那目光太过冷漠可怕，饶是她，都禁不住心颤了一下。

    是谁，在看着这里？

    她抿了抿唇瓣，在发现有人注视这里后，面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对劲儿了。

    所有金闪闪的景物，似乎都在吸引人注意，以此来掩盖某种诡异之事。

    她望向端着美酒行走在大厅中的侍女，她们面容娇美、脚步轻快，而那样轻快的步伐，只有会功夫的人才能做到。

    连侍女都不简单的地方，背后的势力会简单吗？

    她垂下眼帘，环视大厅，觉得这里很不对劲。

    可究竟哪里不对劲，她却说不上来。

    昂贵的酒水很快被送来，楚云间却并不急着喝，一边同怀中的美人说笑话，手掌还不忘在那名美人身体的敏感处摩挲，只逗得她咯咯直笑，娇羞万分。

    君天澜同夏侯铭对视一眼，同时让自己怀中的美人离开，只留下了楚云间身边那一位。

    那位美人显然是个聪明的，玉臂揽住楚云间的脖颈，笑容妩媚：“诸位可是想要打听什么事儿？”

    楚云间从夏侯铭手中接过两张千两面额的银票在她面前挥了挥，笑容极为雅致：“我是来这边做生意的，听闻这不夜之城在扬州存在了百年，不知背后是何人？若我也弄一艘这般模样的画舫，可能赚银钱？”

    这问题似乎被不少人问过，那美人拿过银票，塞进自己的酥//胸里，娇笑道：“这画舫背后的人，是咱们扬州的土皇帝，你们是惹不起的……至于抢生意，就更别想了。我敢说，你们还未开张，尸体就会出现在长河上！”

    说着，伸手去**楚云间的面颊，声音诱惑而勾人：“你们长得这样好，若是死了，多可惜呀，不如跟我去楼上快活快活？三个人一起，也是可以的……”

    楚云间笑了笑，又从怀中取出两千两银票：“土皇帝是谁？”

    沈妙言静静望着他，从他的眼底察觉到了一丝杀气。

    她以前被软禁在皇宫中时，曾在楚云间的书房伺候过一段时间。

    她翻过书房里的每一本资料，自然也看过，扬州每年上缴的税收有多少。

    这座南方最富庶的城池，每年上交国库的税收实在少得可怜，而扬州知府每年都向京城哭穷，又说收成不好、又说商贾都改道而行，实在是收不到什么赋税。

    可真正到了这里，却分明富得流油。

    否则，这样昂贵的消遣地方，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来。

    她静静看着与那美人周旋的楚云间，他大约早就有了前来扬州调查的心，所以才借着这次旱灾与蝗灾，亲自过来。

    而若是大张旗鼓地来，扬州的地方官吏一定会想方设法隐瞒这地方的繁华。

    只有微服私访，才能看得到真相。

    她注视着满堂金玉，心中产生了一丝悲哀。

    正在这时，忽然大厅中起了喧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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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暗夜之虫（下）

    她抬头看去，十二名身着淡金色纱裙的少女出现在大厅中央，她们头戴金钗，后背大片赤/裸，金粉涂饰在她们的肌肤上，显得美艳而又诱惑。

    丝竹管弦声再起，她们在众人的视线中跳舞，雪白的美//腿偶尔从裙摆中探出，引得男人们的视线在那些曼妙的躯体上流连往返。

    她望向君天澜，可对方仿佛知道她会看他一般，正揶揄地看着她。

    她的脸立刻红了。

    一舞完毕，众舞姬拎着舞裙，低头退散到旁边。

    乐曲停了，大厅中的光也忽然暗了下来。

    然而在场的男人们却兴奋起来，也不管身边的美人们，视线紧紧盯着大厅尽头的朱红色旋转楼梯，隐约可见眼睛里的垂涎之色。

    诡异的寂静中，一束光落在楼梯上。

    身着绯红色长裙的女子，捧着一瓶酒，款步从楼梯上下来。

    金色的灯火下，她云鬓高耸，头戴三柄莲花垂流苏金钗。

    那张面容说不上绝色，却透出一股别样的美，那是不沾凡间烟火气息的美丽，仿佛踏在云端的神仙妃子，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而那绯色的衣领开得很大，露出她纤细的脖颈和胸前的半痕雪白，于在场的男人们而言，几乎是致命的诱惑。

    她捧着白瓷酒瓶，一步一摇曳，一步一莲花。

    当她走到楼梯下时，所有人都沸腾起来。

    大厅中的灯重又亮起，可谁也没有发出一点杂音，只大睁着兴奋的眼睛，似乎在等待什么。

    高台从大厅正中央升起，绯衣少女足尖一点，落在高台上。

    所有人都在高喊“云姬”，似乎是那少女的名字。

    云姬环视四周，笑容甜美：“今夜月圆，良辰美景，正是享乐的好时候。”

    她的声音酥软娇媚，而那娇媚并非来自后天的训练，那股子媚意，仿佛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令在场的男人们昏头涨脑，只恨不能捧出口袋里所有的金银送给她。

    云姬将捧着的酒瓶放到高台一角，朝众人屈膝行过礼：“云姬仅以一舞，感谢诸位捧场。”

    灯光再度暗了下去，只剩高台上方还亮着几盏金色灯笼。

    长长的缎带被抛上半空，云姬纤腰一折，所有乐器同时弹奏出仙乐般的声音，她在金色光芒中跳舞，绯红色大袖与裙摆像是盛开的朵朵红云，将她衬托得不似凡人。

    沈妙言是女子，自然没有那些男人们着迷。

    她悄悄望了望君天澜和楚云间，这两人似乎也不是很在意那支舞，而是趁着黑暗，观察起四周来。

    乐曲渐入高潮，云姬的舞蹈越来越急促。

    沈妙言皱了皱鼻尖，她在黑暗中嗅到了香味。

    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香味。

    非常的好闻。

    而她曾经闻到过这种香味，就在素问的药房中。

    ――这是忘忧香，由忘忧草、鸢萝花等七七四十九种植株提炼而成，非常珍贵非常好闻，若是制作得浓烈些，乃是上好的麻药，病人闻了昏迷过去，咱们就能帮他治疗伤口了。但是小姐切记，这种香味不可多闻，它会令人上瘾的。

    沈妙言脑海中清晰地冒出素问曾说过的话，她捏了捏裙摆，看着云姬的目光逐渐变了。

    而不知是何故，往半空中飞身而上的云姬忽然轻呼一声，整个人化作一只折翼的蝶，无力地朝下方摔落。

    众人不知是被熏香所迷惑，还是仍旧沉浸在那惊为天人的舞姿中，谁也没有救人的动作。

    关键时刻，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公子足尖一点，飞身而上，将云姬抱在怀中，旋转落在高台上。

    云姬缓缓睁开美眸，便对上一张雅致俊朗的面庞。

    那人的唇角噙着淡淡笑意，眼眸温润似水，明明清澈见底，可仔细一看，却又根本看不清这人的心思。

    云姬曾见过无数英俊的公子，也善于揣摩人心，可她从未见过这般高贵而又神秘的公子。

    楚云间松开手，她连忙垂眸后退了几步：“多谢公子……”

    众人仿佛才回过神，淡淡的、诡异的忘忧香仍旧蔓延在大厅中，有侍女笑着出来打圆场：“云姬小姐才生过病，让诸位失望了。”

    那群男人却仍旧热血沸腾，根本不在乎云姬的失误，只不停地恭维，无数人购买鲜花，要求献给云姬。

    沈妙言随口问了个侍女才知，一个花篮需要千两白银。

    她静静看着上百个花篮被侍女们送上楼，又看了看意犹未尽的男人们，不禁感慨这些人真是有钱，比京城里的那些世家贵族出手还要大方。

    只是不知，这些金银都从何处而来，又流往何处？

    都说南方灾情严重，地方官吏不停快马加鞭要求朝廷赈灾放粮，可身处受灾地的正中央，却令人产生一种错觉：哪里有什么旱灾、蝗灾，这天下分明还是个太平盛世，百姓们安居乐业，根本未曾流离失所。

    她望向高台，那个云姬羞答答地对楚云间说着道谢的话，楚云间始终含笑以对。

    正观望间，却见云姬抱起角落的白瓷酒瓶，朝众人柔声道：“这位林公子救了我，云姬甚是感激。云姬今夜受了惊，便不侍奉赌局的赢家了，改而侍奉林公子。”

    说罢，歉意地朝众人屈膝行了个礼，亲自对楚云间抬手示意，楚云间折扇一收，俨然是风流贵公子的模样，同她一道往楼上走去。

    众人愤愤不平，可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只得继续搂着怀中的美人赌钱玩。

    君天澜目送楚云间上楼，瞥了眼夏侯铭，夏侯铭才回过神，连忙去追楚云间。

    他牵了沈妙言的手，淡淡道：“咱们走。”

    “现在就走？”沈妙言惊诧，不禁望了眼楚云间的背影，“不等他们？”

    “不必。”

    两人走出画舫，踏上陆地，耳边那些嘈杂声才稍稍减轻些。

    沈妙言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回头望了眼那座依旧明光灿烂的巨大画舫，还有无数锦衣华服的客人朝那里走去。

    像是虫蛾急切地靠近灯火。

    她正要与君天澜说画舫中诡异的忘忧香，忽然一怔。

    她想到那座大厅的诡异之处了。

    ――

    今天有点私事出去了，只写了四章。编辑大大让这段时间每天更一万字，希望她不要查更新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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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今天还没有亲亲

    画舫四楼。

    这里并未点半盏烛火。

    月光清透，落地窗的白纱摇曳着，一张紫竹席摆在窗边，上面还置着紫檀木小几。

    云姬柔柔地在小几旁跪坐下来，将手中捧着的白瓷酒瓶放好，又取出两只酒盏。

    楚云间在她身旁盘膝坐下，只见她挽起长袖，将酒液倾倒进酒盏中。

    酒液是半透明的金黄色，在空气中散发出醇厚的香，令人闻之欲醉。

    楚云间端起酒盏，这盏乃是薄胎白瓷，没有任何花纹，正好将酒液衬得越发金黄贵重。

    他闻了闻，笑道：“前人有诗云：所期就金液，飞步登云车。这样好的佳酿，只拿来答谢我，会不会太可惜了？”

    “公子真是识货，这九丹金液，天底下可没几个人认得出。”云姬优雅地端起酒盏，呷了一小口，眼角泛出浅浅的绯色，“九丹金液，曾一度被认为是可助凡人成仙的天界琼浆。可世人却不知，这传说的由来，乃是因为九丹金液乃是酒中极品，只需一小口，便能令人产生飘飘欲仙之感。”

    楚云间转动酒盏，笑容雅致：“姑娘见多识广，在下佩服。”

    云姬侧眸看他，“你是第一个肯与我细细说话的人。”

    “哦？”

    “这不夜之城来往的人，大抵都是酒色之徒。即便是我亲自选中的恩客，也同样不肯耐心与我夜聊，只急着行云雨之事。”

    楚云间放下酒盏，折扇轻摇，声音透出漫不经心的随意：“你亲自选中？之前在大厅，不是说赌局的赢家才能得你侍奉吗？莫非，你们赌场的庄家，还能在赌局中作弊？”

    云姬怔了怔，旋即莞尔：“公子是聪明人。可天底下，哪有干净的赌场？豪掷金银，不过都是图个乐子罢了。”

    她说着，拿过摆放在一旁的琵琶，抬起眼帘笑道：“公子是想听曲儿，还是想……”

    楚云间微微一笑：“久闻江南女子多才艺，你先弹一曲我听听。”

    云姬垂眸拨弦，动作极为漂亮。

    乃是一曲缠绵幽怨的《汉宫秋月》。

    楚云间盯着她的神色，笑道：“这曲儿只讲男女情爱，太过哀怨，有些腻歪。”

    云姬抬眸看了他一眼，指尖却换了调子。

    《梅花三弄》。

    楚云间倚在小几旁，笑容依旧雅致：“此曲乃是称赞高尚情操之人，于你于我，都不合适。”

    云姬的手顿了顿，又看了他一眼，再度换了曲调。

    《高山流水》。

    “你我并非知己，萍水相逢男欢/女爱，毫无伯牙与子期的情怀，又何来知音一说？”楚云间仍旧挑剔。

    云姬忽然摔了琵琶，嗔怪中却透出柔婉来：“公子既不是成心听曲儿，又何必为难云姬？”

    “我是成心听曲，只是你不肯用心为我弹。”楚云间手肘撑着矮几，眼神温润似水，极具诱惑力，“云姬，你在想什么，就弹什么。今夜，我为你倾听。”

    此时月上中天，远处墨色山峦高低起伏，河面月光粼粼，犹如无数泛着银辉的小鱼在其中沉浮。

    绣房角落的昙花悄然绽放，悠悠地沁出芳华。

    云姬与楚云间对视良久，重新抱起琵琶。

    《广陵散》。

    悲悯，慷慨，激昂，戈矛杀伐。

    楚云间逐渐正襟危坐，注视着眼前的女子，月光下，她看起来娇弱似昙花，竟也能用琵琶将这首《广陵散》弹拨的如此动人。

    而《广陵散》中蕴含的情绪……

    他盯着云姬，眯起了眼。

    ……

    君天澜和沈妙言已经回到客栈。

    沈妙言洗漱过后，从荷包里取出七彩玲珑珠挂在床头照明。

    她不肯睡，盘膝坐在床榻里侧，双手托腮，还在想那座不夜之城的诡异之处――所有客人的笑容，都很僵硬。

    细细回想起来，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厅中，除了画舫的侍女和美人，所有人的笑容都透出勉强之意。

    即便他们发出欢呼声，但眼底却并没有快乐。

    沈妙言盘膝回想，不知为何有些毛骨悚然。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可能是共同在演一出戏。

    君天澜沐浴完，身着干净的中衣从屏风后走出来，掀开被子上了床，见她还在发呆，不禁问道：“在想什么？”

    沈妙言摇了摇头，她不确定那诡异感是不是她的错觉，因此只道：“他今晚不回来了吗？”

    指的是楚云间。

    “嗯。”君天澜扶着她的肩膀同她一道躺下去，“他有更重要的事做。”

    沈妙言朝他侧躺着，习惯性地伸出一条腿缠住他的腰，琥珀色瞳眸折射出七彩玲珑珠的柔光：“四哥，我觉得，你或许有必要将白太医招来。”

    君天澜偏头看了她一眼，他是信任她的，猜测这小姑娘大约是发现了什么，便道：“我明日便同楚云间说，让他派人去京城。”

    沈妙言很开心他这般信任自己，于是又往他身边挪了挪，小脑袋靠着他的胸膛：“四哥，你待我真好！”

    君天澜**着她柔软的头发，向来清冷的声音透出宠溺：“你值得我待你好。”

    沈妙言笑嘻嘻地，正要安心入睡，想起什么，忽然往上爬了爬，低头凑到君天澜脸前，“今天还没有亲亲！”

    君天澜便笑了笑，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

    两人唇瓣相贴了很久，他才松开手，“好了。”

    没有意料之中的缠绵，沈妙言有点小小的失望：“这就完了？”

    以往每次亲亲，他都会亲很久的。

    “妙妙还想怎样？”君天澜笑问。

    他的目光很灼热，叫沈妙言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脸蛋红红，抓过被褥滚到床榻里侧，背对着他，声音透出十足的娇气：“不理你了！”

    君天澜坐起身替她掖好被子，将她翻了个面儿，轻轻亲了口她的额头，凤眸中全是入骨深情：“睡吧，明日还有要事。”

    沈妙言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应了声“哦”，又别扭又甜蜜地闭上眼睛。

    等她睡熟，便又滚到外侧，八爪鱼般缠住君天澜的腰身。

    好似只有抱着他，才能睡得安稳。

    而君天澜任由她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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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你若是皇帝，那我就是你爹

    翌日，天明。

    沈妙言打着呵欠从楼梯下来，看见君天澜和楚云间他们已经围坐在圆桌旁。

    她走过去，正好听见随行的一名大学士捋着胡须开口：“战国聂政的父亲，为韩王铸剑，因延误日期，惨遭杀害。聂政为给其父报仇，入山学琴十年，身成绝技，名扬韩国。韩王召他进宫演奏，他趁机刺杀韩王，自己亦毁容后自杀而亡。后人根据这个故事，谱成琴曲《广陵散》。气势宏伟，激昂壮阔。”

    楚云间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似笑非笑。

    她在君天澜身边的空位上坐下，睡眼朦胧地盛了碗鱼片粥，吃了几口，顿时精神抖擞，忍不住赞道：“江南的鱼好鲜！”

    夏侯铭白了她一眼。

    白日里，一行人仍旧在市井中转悠。

    这一次他们走到了扬州的南城门，城门外一片哭声，沈妙言好奇地看去，不少男女携家带口，衣着破烂、面黄肌瘦，大约都是逃难之人。

    他们哭求守城侍卫放他们进去，然而这些侍卫不为所动，被求得烦了，甚至动手推搡难民。

    城门外还有不少帐篷支着，俨然是难民营的样子。

    沈妙言拽了拽君天澜的衣袖，蹙眉问道：“为什么不放那些人进来呀？”

    “知府的安排。”君天澜瞥了眼城门外看不见边际的帐篷。

    那么多难民涌进来，扬州城势必大乱。

    如今大旱，稻米也种植不成，商贾们多将大米贮存在仓库中，等百姓七八月粮食真正耗尽时，再放出存粮，以期大赚一笔。

    所以才使得难民人数现在就开始多了起来。

    再加上蝗虫过境，庄稼地里一些能管饱的蔬果也无法栽培，更加重了百姓饥荒程度。

    他看了眼楚云间，对方负手而立，静静注视着守城侍卫，不知在想什么。

    有侍卫注意到他们一行人，不禁提着长枪过来，冷声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丢出去！还不滚！”

    沈妙言揪着君天澜的衣袖，正想着走开，却听到楚云间冷冷开口：“朕倒是不知，这楚国，还有人敢叫朕滚！”

    那侍卫愣了愣，又瞅了瞅楚云间的穿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楚云间道：“你若是皇帝，那我就是你爹了！哈哈哈！”

    其他侍卫也都跟着大笑。

    楚云间也笑。

    那些侍卫笑着笑着，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这个男人负手站在太阳底下，一袭月白锦袍，面容俊朗雅致，气质风华无双。

    而他身边穿着黑色锦袍的男人，凤眸微微眯起，凛贵威赫，俨然是风华绝代的模样。

    传闻当今皇上喜好月白锦袍，相貌俊朗……

    传闻当朝国师喜好黑衣，冷漠霸道……

    他们默默将目光转向夏侯铭，护国将军曾经从西南边境打胜仗凯旋回京时，他们有幸远远见过一面。

    冷汗从他们后背渗出，他们哭着跪了下去：“小的有眼无珠，求皇上责罚！求皇上责罚！”

    说着，拼命磕起头来。

    楚云间始终含笑，在守城官吏的大椅上落座：“去请你们知府大人过来。朕倒要问问，城外那么多难民，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侍卫长立即应是，飞毛腿般奔向知府府邸。

    百姓们看见守城侍卫对着一位俊俏公子跪着，不禁纷纷好奇地围拢过来观看。

    沈妙言偏过头，看见季长青也在。

    他依旧是褒衣博带的打扮，只看了两眼，就转身走开了。

    五月，扬州城的阳光暖洋洋的。

    沈妙言静静望着端坐在大椅上的男人，他把玩起腰间佩玉，只身坐在那里，帝王气势已然展露无遗。

    不知过了多久，扬州知府江旬身着朝服，率领扬州城的官员们，迈着急促的步子奔过来，在看见楚云间时，连忙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的力道非常重，因为是边跑边跪下的，沈妙言看见他的膝盖还往前滑了一段距离。

    也不知疼不疼。

    然而江旬哪里还有时间考虑疼不疼的问题，他以头贴地，俨然恐惧非常的模样。

    四周百姓回过神，知晓坐在大椅上的俊俏公子竟然是当朝皇帝，于是也连忙跟着跪下。

    一时间，城门口乌压压跪了大片，喧嚣的闹市变得静悄悄的。

    楚云间也不叫他们起来，只摩挲着玉佩：“如今南方大旱，大片城池颗粒无收。江爱卿却好本事，依然能将扬州治理的如此繁华。”

    他说这话时，背后城门外是无数难民支起的营帐，老幼妇孺皆都面黄肌瘦，有几个穿着破烂的小孩子好奇地倚靠在城墙边，探进半个脑袋偷偷看着这里。

    江旬不知他说的是不是反话，额头冒出冷汗，脑袋始终贴着地面：“皇上、皇上谬赞了……扬州繁华，都是皇上洪福齐天，咱们是受您庇佑呀！”

    楚云间眼眸一眯：“哦？爱卿的意思是，其他城池受灾，乃是因为朕福泽尚浅，庇佑不到他们？”

    江旬连忙摇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楚云间眸光渐冷。

    阳光并不晒人，江旬的后背却沁出厚厚的一层汗，试探着道：“皇上长途跋涉辛苦，不如微臣领皇上去微臣府中休息？”

    楚云间没再继续为难他，起身朝东边儿的江府走去：“派人去城外施舍米粥、药品与衣物。若有一个难民死在扬州城外，江旬，你就等着被革职查办。”

    江旬带着官吏们站起来，慌慌张张地擦了把额头的冷汗，一边应是，一边小跑着跟上。

    知府府邸修造的华美壮阔。

    沈妙言跟随君天澜踏进门槛，但见府中雕梁画栋，引路的几位侍女身着统一的绿色丝绸衣裳，佩戴银钗收拾，打扮得很是富贵。

    丫鬟们尚且如此富贵，更遑论内里。

    他们穿过三道垂花拱门，知府夫人领着和府上下的人，似乎正要出门迎接，看见楚云间先一步过来，连忙战战兢兢地在庭院里下跪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妙言站在君天澜身边，定睛看去，跪在知府夫人右边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大约就是江旬的嫡子江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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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那船名为捞月坊

    跪在她右边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穿着鹅黄挑银线纱裙，应该是江旬的嫡女江绯儿。

    “免礼。”楚云间看都没看他们，大步进了正厅。

    楚云间与君天澜落座后，江旬让妻女退下，只带着江月楼与下属们毕恭毕敬地站在大厅中，拱手道：“京城里传来风声，说皇上六月会前来扬州巡视，微臣不知皇上这样早就到了，有失远迎，实在是微臣的罪过。”

    沈妙言静静看着江旬，他生了张圆脸，唇上的两撇胡子看起来透着蠢蠢的喜气，实在有点可笑。

    可她并未因此轻视江旬，能够坐到扬州知府这个位置上，江旬绝非表面上这般蠢。

    楚云间慵懒地倚着桌案，笑容透出危险的意味：“爱卿写给朝廷的奏疏中，总说扬州不再同从前般富庶。可朕瞧着，扬州依旧繁华，不知爱卿平日里，都哭得哪门子穷？”

    江旬抬袖擦了把汗，陪笑道：“回皇上话，许是今年上苍格外眷顾扬州，大旱未曾降临到这儿，所以商铺中才重新有了复苏的迹象。”

    “传闻扬州长河之中有巨船，灯火通宵达旦，每逢夜晚降临，便犹如太阳般横卧于水中。不知本座与皇上，今夜是否有幸前去一观？”君天澜淡淡问道。

    江旬立即点头：“自然、自然！皇上与国师大人肯移驾捞月坊，乃是捞月坊的天大荣幸。”

    原来那座巨船叫做捞月坊……沈妙言挑眉，什么捞月坊，该叫捞金坊才对。

    因为楚云间的到来，扬州的官吏皆都携带家眷聚在了江府。

    午膳格外丰盛，很多佳肴都是其他地方难得一见的河鲜。

    沈妙言这次出行扮演得是个随行丫鬟，她一边帮君天澜布菜，一边听桌上的男人们侃侃而谈，面露不悦。

    因为她肚子饿了。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也不管桌上这些扬州官员们的诧异，直接端了盘鲜红的螃蟹给她：“去旁边吃。”

    沈妙言喜滋滋地接过，噔噔噔跑去花园角落享受了。

    江旬笑道：“这小丫鬟长得倒是水灵，就是看起来小了些。国师大人若好这口，捞月坊中有不少还未长大的小姑娘，只要您开金口，想来坊主人十分乐意送您几个。”

    坐在他身旁的江月楼抬眸望向君天澜，君天澜声音淡漠：“女人，一个就够了。”

    楚云间含笑瞥了眼他，将话题引开：“江爱卿这鱼不错。”

    他面前的金盘子里，盛着薄如蝉翼的鱼片，那鱼片雪白晶莹，旁边还摆着一碟酱料。

    “这鱼乃是用长河中最昂贵的白鲤制成。白鲤刚刚钓上来，趁它还鲜活，就得切成透明的薄鱼片。这对刀法的要求非常高，整座扬州城，也只有顶尖的几位厨子能够做到。因其形似水晶，所以称作‘水晶脍’。这样的鱼，外面是吃不到的。而这调料同样不简单，乃是从赵国东边运来的海鲜酱料，一碟价值千金。据说赵国皇室之中，用的也是这种酱料。”

    江旬捏了捏唇上的胡须，笑着介绍。

    楚云间拿起象牙筷，拈了片鱼，在调料中蘸了蘸，放进口中。

    鱼片入口即化，鲜香异常。

    他笑了笑，没再动那盘鱼片。

    另一边，沈妙言抱着螃蟹躲到花园角落，坐在亭子前的台阶上吃了几只，蟹黄十分美味。

    她那双琥珀色瞳眸始终注意着周边，她知道国师叫她扮成小丫鬟的目的。

    有些事情，他和楚云间都不方便观察，只有她能够仗着看起来年纪小，肆无忌惮地在江府中行走。

    她还在想昨晚捞月坊的事，忽然听到有声音从旁边小路传来：“绯儿姐姐，你看见了吧，皇上真是人中龙凤。可惜我没本事，被赶出皇城，永远都不可能再成为他的妃子了。”

    沈妙言挑眉，这是徐莹的声音。

    她偏过头，身着鹅黄色挑银线纱裙的美貌少女含笑开口：“宫中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咱们扬州富贵！你在这儿，咱们也能互相照应，还不用看旁人脸色，多好！”

    “姐姐说的是呢，我就是有些遗憾。毕竟皇上那样英俊的男人，咱们扬州城是没有的！说起来，都怪那个叫沈妙言的小贱人，若不是她，我怎么会被赶出来！”

    徐莹正说着，与江绯儿拐过小路，就瞧见正剥螃蟹吃的沈妙言。

    她怔了怔，不可置信地奔到她面前：“沈妙言？！”

    沈妙言将螃蟹盘子放到台阶上，拿小手绢擦了擦嘴巴和手指，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叫我做什么？”

    她站在台阶上，看起来比徐莹还要高一点。

    再加上周身的气势，即便是小侍女打扮，也完全将徐莹压了下去。

    江绯儿打量了会儿，在徐莹开口前拉住她的手腕，笑容端艳：“沈小姐，闻名不如一见，果然生得漂亮，怪不得能被皇上与国师大人同时爱慕。即便只是罪臣之女的身份，也仍然能够有幸随御驾同游扬州。”

    沈妙言的目光落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微微一笑，“第一，我被人喜欢，并非是因为相貌。第二，皇上曾在承庆殿中金口玉言，谁也不准再说我是罪臣之女。第三，我们并非是来游玩的，皇上体恤灾情严重，特移圣驾巡视，你可不要说错了。”

    面对她的敌意，江绯儿只是抿唇一笑，拉着徐莹离开。

    沈妙言注视着她们的背影，江绯儿刚刚说，皇宫不如扬州富贵，在扬州还不用看旁人脸色……

    俗语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区区知府的女儿便敢如此嚣张，可见扬州地方官员沆瀣一气，结党营私十分严重，不仅把控了江南一带的财政，更操纵着南方的众多士子。

    除了没有兵权，江旬和土皇帝的确没有区别。

    难怪每年都敢少交赋税。

    午宴结束后，江府的侍女领着楚云间与君天澜等人去各自的卧房。

    他们住在花园旁边的朝霞院里，院子里侍女齐全，皆都是知府夫人精挑细选过的。

    屋中的摆设更是华美异常，不同于北地的大气，处处都透出精致玲珑的富贵，这是江南才有的韵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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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杀机暗伏

    楚云间的寝屋在二楼，乃是府中最好的一间。

    他凭窗远眺，但见整座府邸占地面积宽广，无数亭台楼阁掩映在花草树木之中，花园湖面上还泊着几艘描金画舫。

    他是皇帝，他知道知府一年的俸禄是多少。

    然而那点俸禄，是买不起这府邸里的一栋房屋的。

    雅致俊逸的面庞似笑非笑，他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

    花园里，沈妙言坐在亭子前的台阶上吃完螃蟹，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拉住一名过路的侍女，得知楚云间他们住在朝霞院，又问清了路，才蹦蹦跳跳地沿着园子里的青石小路离开。

    前方种着几丛芍药，如今开了碗口大的花，看上去雪白如云。

    她觉着漂亮，凑过去嗅了嗅，正高兴时，却听到有人同她说话：“你就是沈国公的女儿？”

    她直起身，说话的年轻公子身姿修长，眉宇间隐隐透着风流，正是江旬的嫡子江月楼。

    她立即低头，露出扭捏模样：“回公子话，正是奴婢。”

    江月楼走到她面前，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调笑道：“倒是生了副好容貌，只可惜……”

    沦落成了婢女。

    他盯了那张脸半晌，这女孩儿看起来蠢笨得很，哪里有徐莹说的聪慧狡诈？

    沈妙言傻傻地眨着眼睛，也在看这个年轻公子。

    他的眉宇间都是风流多情，可眼底却并没有多余的感情流露出来。

    她直觉，这个男人绝非一事无成的纨绔。

    江月楼似是觉得她无趣，收了折扇，“唰”一声摇开来，笑道：“如今正是五月，府中景致甚好。你若觉着无趣，可到处走走看看。”

    沈妙言闻言，便刻意露出胆怯模样：“奴婢不敢……”

    江月楼斜眼看她，那些雪白芍药在她背后开得甚好，却也无法盖过这女孩儿的花容月貌。

    只是可惜，到底给人做了婢女，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

    他眼底都是轻视，脸上的笑容却非常亲切，随手从腰间解下白玉佩丢给她：“拿着这个，府中就没人敢拦你了！”

    沈妙言眉眼立即弯了起来，连忙将玉佩挂到腰间，再度抬头望向江月楼时，眼中竟隐隐闪烁出爱慕的光：“公子，你对奴婢真好……”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男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又对她这般好，必是有所求。

    江月楼笑了笑，伸手挑起她的下颌：“父亲为给皇上与国师大人接风，忙得焦头烂额。你告诉我，你们就只有进府的这几个人吗？可有通知扬州城外的官府？京城里，可有人知道皇上早已不在京城了？”

    这是在打听他们的底细？

    沈妙言笑容羞怯，声音柔弱：“回公子话，京城里的温阁老和韩相爷是知道的，其他官员只道皇上正在养病，并不知道皇上与国师大人都出了京城。皇上过来的时候，也并未惊动地方官员，因此除了扬州的大人们，其他大人都不知道皇上在这里呢。”

    江月楼见她声音平静不似说谎，于是奖励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我问这些，都是为了更好的保护皇上和国师大人。”

    “公子赤胆忠心，皇上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江月楼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间：“这是咱们俩的小秘密，千万别告诉其他人。”

    见这小姑娘听话地点点头，他又道：“皇上除了去捞月坊，还会去哪里？”

    沈妙言眉眼弯弯，修长的睫毛遮挡住了瞳眸里的暗光，扳着手指头道：“皇上说苏山的景致好，要去苏山游览一番。还说要去国安寺为难民祈福。还要去……”

    说着，似乎是想不起来，声音渐渐小了。

    江月楼脸上笑容越发亲和，“好了，本公子还有事要忙，你自己玩吧。”

    “是。”沈妙言乖巧地行了个屈膝礼，仿佛不舍般目送他离开。

    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不见，她也仍旧保持着乖巧模样，蹦蹦跳跳地往朝霞院走去。

    江月楼穿过花园，进了一处隐蔽的木楼，扬州的所有官员都坐在楼上，还有几位温婉怡人的美人抱着琵琶坐在角落弹唱。

    他将刚刚沈妙言那番话转告给了江旬，江旬捏了捏一撇胡须，满脸凝重：“那姑娘的话，能信吗？”

    “她模样看着胆怯天真，孩儿认为，大约有七八分是真的。若是父亲不放心，孩儿派人再仔细调查一番。”

    江旬冷哼一声：“他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混小子，野心还真大，竟然盯上了咱们扬州……即便是先皇，也不敢对咱们下手！”

    这话说的是楚云间。

    江月楼面色淡然地端了杯茶，“咱们这儿的泼天富贵，令皇帝眼馋也是有的。总归他们只有几个人，若被发现捞月坊的底细，咱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既如此，不如干脆……”

    说着，眼露杀意。

    江旬摇头：“不可轻举妄动，还得再观察观察。”

    江月楼抬眸盯着他：“那小姑娘可是说了，他还要去国安寺祈福。若被他发现国安寺里藏着的东西――”

    “太后与长公主不也曾在国安寺祈福过？她们待了那么久，都没发现端倪，这小皇帝又如何能发现？”江旬皱眉说着，望了眼江月楼，又道，“若楼儿实在不放心，令捞月坊的人随时埋伏就是。”

    江月楼微微颔首。

    另一边，朝霞院。

    沈妙言跑到大厅，就瞧见楚云间、君天澜等人都在。

    那位大学士正侃侃而谈：“……白色乃是楚国崇尚之色，鲤鱼则象征龙，他们将白鲤生切，可见居心不良。承恩寺如海方丈早有预言，有人将干涉国运，他说的梦境乃是月出于大河之上，而捞月坊正好有一‘月’字，可见那个干涉国运之人，就在捞月坊中！”

    沈妙言走到君天澜身边，看见楚云间的脸色非常难看。

    她喝了口君天澜的茶，轻声道：“我刚刚在花园碰到江月楼，他同我打听，咱们一共来了多少人，京城里有哪些官员知道皇上离京的消息了，还问地方官吏知不知道。”

    “你怎么回答的？”夏侯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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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特地为您挑选了一位美人

    沈妙言复述了一遍自己的话，眨巴着圆眼睛：“护国将军，你的人马藏好没有？不会被发现吧？”

    皇帝微服私访事关重大，夏侯家掌控的数百精兵都分散成行旅，悄无声息地随行，以便随时保护皇帝周全。

    而即便视沈妙言为仇寇，在大义面前，夏侯铭也不会同她在这个时候置气，认真道：“加上现行部队，扬州城里一共混进了两百名乔装打扮的高手。扬州城外的山野林间，也藏了足足四百名精兵。京城那边，还有两千人的禁卫军正朝这边进发。”

    楚云间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笑容幽深：“扬州城内，守城官兵多达五千……诸位爱卿，若无必要，暂且不可与江旬等人起冲突。”

    众人齐声应是。

    沈妙言犹豫半晌，轻声道：“我同江月楼说话时，他问你们接下来还会去哪儿。我胡诌了几个地方，说到国安寺时，他的眼神好像变了变。”

    “国安寺？”楚云间眼眸微微眯起，想到什么，视线转向君天澜：“今夜朕会再去一趟捞月坊，你现在带妙妙去国安寺，代朕祭天祈福。”

    君天澜知道他顾虑夜长梦多怕起异变，于是起身带着沈妙言往外走去。

    从江府到国安寺，乘马车约莫要一个半时辰。

    黑金马车从郊外小路上穿行而过，沈妙言透过车窗，林中随处可见难民们的营帐。

    ――人和虫蛾一样，在黑暗之中，会本能地靠近光源。

    她忽然想起季长青说过的话。

    南方遍地灾荒，唯独扬州依旧繁华富庶。

    自然容易成为灾民们投奔的首选。

    她放下车帘，又想起那一夜太阳般横卧水中明光灿烂的捞月坊，神情不禁越发复杂。

    马车在国安寺外停了下来。

    她扶着君天澜的手跳下车，但见寺庙外也有不少逃荒来的人。

    她抬起头，青白石阶顺着山路，一直通向朱红色的山门。

    巍峨的国安寺建在山腰之上，明黄的颜色在葱茏树木的掩映中，分外亮眼。

    四周是高低起伏的山峦，再远的地方，许是缺水，山的颜色逐渐变为草黄。

    君天澜牵了她的手，她回过神，拎起裙子，抬步同他一道走上台阶。

    残阳如血，为国安寺镀上一层金光，显得格外金碧辉煌。

    主持方丈生得慈眉善目，双手合十地同君天澜见了礼，君天澜淡淡道：“本座此行，乃是代皇上为百姓祈福。正值旱灾，不必大张旗鼓。”

    “是。”那方丈含笑点头，抬手道，“请大人这边走。”

    沈妙言跟着君天澜，寺庙内安安静静，过往的僧人们目不斜视，一草一木，皆透出寂静。

    她忍不住朝四周张望，这样大的佛寺，竟然一个香客都没有。

    主持方丈领着两人来到大雄宝殿，沈妙言跨进门槛，就瞧见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矗立在殿中，夕阳洒进来，与金身佛像相映成辉，格外耀人眼目。

    天子隆重繁琐的祭天祈福仪式简化成了上香，君天澜盥洗过双手，便接过主持递来的三炷香。

    沈妙言站在旁边，佛像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让她白嫩的面庞看起来也浮上了一层金光。

    她仰头盯着佛祖慈悲的微笑，莫名想起昨夜捞月坊中，堆积在大厅中的金条金块。

    真是滔天的富贵啊……

    国安寺的斋饭十分味美，沈妙言坐在君天澜身边，吃了几碗米饭，望着桌上那十几道斋菜，不禁想起国安寺外缺衣少食的难民。

    她望了眼白净圆润的主持，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从琉璃屋顶上消失，夜色如墨，在扬州城缓缓洇开。

    随着夜色的到来，数以万计的灯火被点燃。

    夜里的扬州城，如一片最璀璨的灯海。

    而横卧在长河中的捞月坊，便是灯海中最绚烂的一颗明珠。

    今夜捞月坊被清了场。

    楚云间身着月白锦袍，摇着折扇踏上金梯，在美貌侍女的带领下跨进大厅，大厅的玉石地板中嵌着盛开的金莲花，金色的枝形莲花灯盏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他在上位落了座，随行官员们才按照官位高低纷纷入座。

    江旬微笑着拍了拍巴掌，昨夜的靡靡之乐再度被奏响，无数美丽的舞姬鱼贯而入，金粉涂身，眉若远山，额间还用金粉绘出莲花花钿，窈窕的身姿随着乐曲翩然而舞。

    灯火下人影重重，风姿绰绰，妙不可言。

    美酒佳酿与玉盘珍羞流水般被送到各人的桌案前，江旬有意讨好楚云间，笑道：“这里的酒菜都是上品，即便是京城，怕也难得一见。皇上一定要好好尝尝！”

    楚云间含笑，眼睛直勾勾盯着舞姬露出的玉白长腿，满脸玩乐之意：“朕微服私访，称呼我林公子就好。听闻这捞月坊存在了上百年，不知背后主人是谁？”

    坐在他左侧的江月楼喝着美酒，垂涎般注视着场中舞姬。

    江旬见楚云间完全就是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公子形象，心中稍稍放松些，陪笑道：“微臣甚少来这种地方，也不知背后主人是谁。不过，皇上南巡辛劳，微臣特地为皇上挑选了一位美人。”

    “哦？”楚云间喝了口酒，俨然非常感兴趣的样子。

    江旬见他竟是这般酒色之徒，心中略有轻视，面上却依旧笑着：“来人，传云姬。”

    楚云间唇角笑容更甚。

    山寺的夜晚是清冷的。

    沈妙言沐浴过后，身着雪白中衣，站在禅房的窗户前发呆。

    窗外竹影萧疏，月光清透。

    明明是意境极好的夜晚，可她望着远处那些树木，树木的重重黑影在夜风中晃动，像是山精鬼怪在黑夜中诡异的舞蹈。

    她觉得，这些黑影像是张牙舞爪的怪兽，晃着晃着，就会将人吞噬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却碰到一个硌人的东西。

    低头取出红绳，红绳下方坠着一朵红宝石莲花。

    莲花被雕刻成盛开的模样，艳丽非常。

    月色中，沈妙言细细凝视，但觉这宝石红似鲜血，触感冰凉。

    ――

    这一章后半部分伏笔和暗示有点多。。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打五星力荐哦，《爆萌》的评分已经掉到九点一分了，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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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何必自甘下贱

    君天澜沐浴完，从屏风后走出来，沈妙言回过头，却见他仍旧穿着白日的衣裳。

    她不禁蹙眉：“这么晚了，你要去那儿？”

    君天澜走到床榻边，“过来。”

    她走过去，便被这个男人抱到怀中，亲了亲她的面颊：“这寺庙有些诡异，我去探一探究竟，你乖乖待在禅房，不许乱跑。”

    “我一个人？”

    “暗卫们都守在门外，不会有事的。”

    沈妙言有点不舍：“可我希望你陪着我。”

    于她而言，一百个暗卫带给她的安全感，都抵不过一个君天澜。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小脸，十分耐心：“妙妙，也许将来，我也不一定能够每时每刻都陪在你的身边。你可以依赖我，但也需要独立。”

    沈妙言不乐意，使劲儿地在他怀中闹他，“你为什么不能每时每刻陪着我？你若是要上战场，带我一块儿就是了，我不会给你添乱的！我就想要跟你每时每刻都腻在一起……”

    “沈嘉！”君天澜不悦地抬高音量，将八爪鱼般的小姑娘拎远些，“我有正事要做，你睡觉，不要闹。”

    见他的语调都冷凝起来，沈妙言不情不愿地钻进被窝，面朝内壁，只给他留了个冷硬纤细的后背。

    君天澜拿她没办法，摸了摸她的脑袋，起身从窗户离开。

    等他走后，沈妙言坐起来，瞪了眼窗户，下床拎过灯笼，便推门而出。

    守在门口的夜凛和夜寒愣了愣，她提着灯笼便往外走，冷声道：“我要去散心！”

    两人连忙跟上，夜寒皱巴着娃娃脸：“我的小姑奶奶，这可不是玩乐的地方，您若是出了事儿，属下十个脑袋也不够主子砍的！”

    沈妙言冷哼了声，仍旧不管不顾地往前走。

    此时已是深夜，寺庙内的屋宇大都一片漆黑。

    沈妙言在廊下驻足，远处的大雄宝殿仍旧灯火通明，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想起傍晚时分见过的那座金身大佛，琥珀色瞳眸掠过暗光，她抬步往大雄宝殿而去。

    捞月坊。

    云姬身着绯色繁艳长裙走出来，她知道上座的人是皇上，因此低垂眼帘，并不敢直视龙颜，只沉默地俯身行大礼。

    楚云间笑道：“到朕身边来。”

    云姬平静地起身，缓步走上台阶。

    楚云间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怀中，赞道：“好香啊……”

    云姬缓缓抬起眼帘，在接触到楚云间的面容时，眼底不禁掠过诧异。

    尚还未说话，楚云间的手指触到她的唇瓣上，“你身上是什么香？”

    “回皇上话，民女身上熏的，是忘忧香。”

    “忘忧香？”楚云间凑近她的脖颈，轻轻嗅闻，“朕还从未闻过这种香……令人通体舒畅，倒也担得起‘忘忧’二字。”

    “皇上喜欢就好。”云姬仪态万千，声音轻柔似水。

    她在楚云间身边坐好，挽袖为他斟酒，却不自觉地望了眼旁边的江月楼。

    江月楼目不斜视，只笑着欣赏场中的歌舞。

    云姬收回目光，捧起金杯，呈到楚云间面前。

    月上中天，大厅中的寻欢作乐终于结束。

    楚云间摇着折扇，在江旬看来，完全是流连花丛的纨绔公子模样。

    他因此十分体谅地请楚云间就在捞月坊休息，也欣赏一番长河的夜景。

    楚云间含笑应下，江旬又加派人手保护捞月坊，这才带着随行官员离开。

    重新回到昨晚的绣房，云姬坐在床上，低垂眼帘，将身上那盛大华丽的绯色长裙褪下。

    帐幔在夜风中摇曳，她坐在床上，抬起泛红的眼圈看向楚云间，他站在窗前，正注视着远处扬州城的热闹，俨然对她毫不在意的模样。

    昨晚大厅中灯火黯淡，谁也没注意到这个男人的相貌。

    她也是因为离得近，再加上后来月光下的独处，才看清他的容貌。

    可那时她也只以为这男人不过是出身高贵些的公子罢了，谁能料到他竟是当今圣上！

    她瞳眸中盛着盈盈水光：“云姬出身低微，并不知如何侍奉皇上。昨夜云姬在琵琶曲上献丑了，但求皇上见谅。”

    楚云间缓步走到圆形床榻边，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抚过她的肩膀。

    肩膀纤细洁白，在肩窝处，纹了一朵宝蓝色的昙花。

    神秘，魅惑。

    他挑起云姬的下巴，细细端详这张清丽出尘的脸，雅致的脸上呈现出帝王的温柔：“你昨晚伺候得朕很舒服，可愿意随朕一起回京？”

    大约过去也曾有不少人提出带她离开，因此云姬几乎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云姬是扬州人，生在扬州，死也要在扬州。”

    楚云间轻笑了声，靠坐到床头，“说穿了，你这花魁，也不过是这捞月坊主人抛出来的噱头，只是比普通***昂贵些罢了，实质却没有任何区别。可这样的你，却连朕都敢拒绝……朕不得不怀疑，你留在这里的目的。”

    云姬静静注视着他，那张仙子般美丽的面容犹如笼了一层薄雾，变得凄迷起来。

    “为了金钱，还是为了权势？”楚云间忽然翻身将她压在床上，始终含笑的雅致面庞在月色中透出淡漠与疏离，“亦或者，是为了复仇？”

    云姬静静注视着眼前放大的俊脸，一声不吭。

    “昨夜你为朕弹奏《广陵散》，复仇之情昭然若揭。云姬，你委身于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究竟是为了向谁复仇？说出那个名字，或许朕可以帮你。”

    形状完美的双眸盛着月光，楚云间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云姬咬住唇瓣，良久后，将他推开，笑容不达眼底：“皇上在说什么，云姬听不懂。云姬只会侍奉男人，您若没这个心情，可让门外那位夏侯将军进来试试。”

    楚云间一把擭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头看他：“你便这般自甘下贱？！”

    云姬同他对视，嫣红的唇瓣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下贱久了，便成了习惯。皇上锦衣玉食，不会懂我们这些低贱之人的心思。”

    “朕在帮你们。”

    “皇上在害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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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国安寺的财富，抵得上半个国库

    云姬说完，似乎是觉得语气有些重，于是拉过薄毯盖住自己，垂眸避开楚云间的视线，轻声道：“云姬出身低微，只会侍奉男人。皇上若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云姬告退。”

    说罢，赤着脚起身下床。

    然而还没走上两步，手腕就被床上的男人拉住。

    楚云间将她带到自己怀中，修长结实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身，凑到她的耳畔低语：“云姬，很多机会，只有一次。你要复仇，朕是扬州城唯一可以帮你的人。告诉朕，你要对谁复仇？”

    云姬被他抱住，她感受着背后那人的心跳，美丽的眼睛里隐隐含着挣扎之色。

    良久后，她垂下眼帘，低声道：“皇上能否容民女更衣？”

    她的声音很淡然，已没了刚刚的娇媚动人。

    楚云间松开了手。

    她起身，走到屏风后。

    烛火摇曳，楚云间透过那几扇薄薄的白纸屏风，清晰地看见她更衣的姿势非常郑重。

    就好像，她要去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国安寺。

    沈妙言跨进大雄宝殿，里面却只有一个小僧弥盘膝坐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正在敲击木鱼。

    她走过去，小僧弥连眼睛都不眨：“施主，夜间妖魔鬼怪甚多，还是速速返回禅房为好。”

    “大雄宝殿，佛光普照，也会有妖怪吗？”沈妙言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尊巨大的金身佛像。

    她还不及那尊佛像的膝盖高。

    “世间诸事，毫无定数。若果真有心慈的大佛，天下无辜的苍生，又怎会受苦？”那小僧弥说罢，眉眼一抬，手中木鱼散成几片木板，一柄寒亮的匕首出现在他手中。

    他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此刻面无表情，浓浓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在满殿烛光中，化成一道残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沈妙言。

    沈妙言站在原地，不避不躲。

    夜凛的长剑架住了那僧弥的匕首，夜寒抽出腰间软剑，迅速刺向那僧弥。

    正在这时，无数僧人从大雄宝殿明黄色的帷幕后涌了出来，将三人包围在殿中。

    沈妙言打量这些人，他们同样面无表情，一张张面孔在灯火下逐渐变得模糊，身上的杀气却无法遮掩。

    她很快意识到，这里站着的并非是什么僧人，而是一群受过训练的杀手。

    大殿外传来厮杀的声音。

    应该是国师府的暗卫与僧侣们起了冲突。

    大殿中的杀手不再迟疑，一同袭向三人。

    殿中烛火将这些人的身影放大后投在墙壁上，犹如一出出皮影戏。

    然而这皮影戏却是要见血的。

    夜凛与夜寒护着沈妙言，沈妙言不愿成为他们的负担，夺过一具死尸手中的长刀，将后背交给这两人，嘶吼着拼杀开来。

    她对杀招并不熟悉，只凭着本能砍杀，尽管身中数刀，却并不致命。

    她终于砍倒了一个杀手，她不确定那人死没死，于是拼命用刀砍那人，直将人砍得血肉模糊。

    柔软的乌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她小脸发狠，身上满是淋漓鲜血。

    周围杀声震天，她一怔，站在厮杀的漩涡中，偏头望向矗立在大殿中的佛像。

    高达数十尺的金身大佛在灯火下慈悲地俯视苍生，任鲜血飞溅，任无数人命在眼前灰飞烟灭。

    它始终含笑以对。

    沈妙言手脚冰凉，忽然提着刀冲出包围圈，一跃而上大佛的膝盖，顺着它的袈裟纹路往上爬。

    夜凛和夜寒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连喊了几声小姐，见她听而不闻，对视一眼，只得奔到佛像前，为她挡住那些企图去捉她的杀手。

    沈妙言费了大力气才爬到大佛的肩膀上，她摸了摸那巨大的耳垂，琥珀色瞳眸折射出冰冷的淡金色光泽。

    殿中血肉横飞，夜凛与夜寒化身为杀戮之刃，残酷地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沈妙言歪过头，大佛眼中亦呈现出点点金光。

    她忽然纵身而上，手中长刀凌空砍下。

    冰冷的刀光在高空中划出摄人的弧度，巨大的佛身被砍为两半，随着巨响，藏在巨大佛像中的无数金银珠宝哗啦啦淌落下来，将整座大殿照耀得越发光彩夺目。

    在别处难得一见的粉色、金色珍珠个个圆润硕大，滚得遍地都是。

    华美的纯金器具散落满地，即便是珍惜古董花瓶中，也盛满了七彩宝石。

    名动天下的古籍字画堆在数不清的金条上，显得那么不值钱。

    ……

    这里堆积的财富，竟抵得上半个国库！

    拼杀的众人皆都一愣，那些杀手回过神，立即以更凶狠的姿态对付夜凛与夜寒，似乎要将他们灭口。

    几名杀手拖着长剑去杀沈妙言，沈妙言站在珠宝堆中，剑气凌空而来，她抬刀相迎，却被重重击落在金砖堆上。

    等她回过神，那人的剑尖已至面门。

    她正以为自己要死了，剑尖却忽然顿住。

    那名杀手紧紧盯着她挂在胸前的红宝石莲花，冷声道：“这莲花，谁给你的？！”

    沈妙言攥住莲花，想起连澈，哑着嗓子答道：“一位故人！”

    她察觉到围着她的几位杀手杀气减弱，正要开口，那些杀手却大喊了一声什么，同时撤退。

    不过刹那，殿中的杀手便跑得一干二净。

    夜凛随手捞起一个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皱眉问道：“你们是谁的人？可是江旬江知府的手下？！”

    那人抬眸，冷笑了声，忽然咬舌而亡。

    君天澜带着人匆匆进来，就瞧见满殿堆积着数不胜数的金银珠宝。

    他对那些财宝看也不看，飞奔到沈妙言身边，看见她身中好几刀，不禁怒声：“我让你别出去，你到这里做什么？！”

    “我就觉着那大佛不大对劲儿，劈开一瞧，果然是呢……”沈妙言哑声，沾满鲜血的手指缓缓拂拭上将君天澜的面颊，笑容透着虚弱，“四哥，捞月坊的金银珠宝，大约都藏进了这里。我发现了这样大的秘密，四哥该表扬我才是……”

    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君天澜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语带宠溺：“妙妙，现在不是睡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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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上）

    正说着，一名暗卫匆匆奔进来，拱手道：“主子，不好了，咱们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驻守在山下的官吏，他们正朝这边过来！约莫有三四百人。”

    君天澜将沈妙言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宝殿外的屋檐下，面容冷肃，一身黑色锦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火光渐起，几百名官吏们手持火把，正迅速靠近。

    君天澜冷声：“杀出去！”

    他身后的数十名暗卫正要应是，褒衣博带的士子摇着白纸折扇，从黑暗中走来：“国师大人，在下知道一条荒僻小路，可通往山下。”

    来者正是季长青。

    扬州城的官吏们匆匆忙忙进了国安寺，却扑了个空。

    只余下满殿堆积成山的金银珠宝，在灯火中散发着绚烂而诡异的光泽。

    ……

    扬州城，江府。

    江旬正要歇下，管家匆匆过来，在他身边低语了几句。

    他睡意全消，坐起身匆匆披了衣裳，“你把这个消息，赶紧去告诉公子。”

    “父亲，孩儿已经知道消息了。”江月楼擎着一盏烛火，清俊的面容在烛火与黑暗的映衬下显得颇有些阴暗。

    江旬皱眉：“君天澜发现了咱们的秘密，这可如何是好？！”

    “他发现什么了？”江月楼唇角勾起，“国安寺里的金银，与咱们有什么关系？捞月坊的勾当，与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江旬怔了怔，瞬间明白他想做什么，却还是有些犹疑：“那小皇帝和君天澜都不简单，要不，按照你先前说的，直接……”

    江月楼冷笑，“父亲现在想到下杀手了？白日里，他们还在府中时，咱们只需在饮食中下毒就好。现在他们分散开来，再想下手，哪有那么容易！”

    说着，冷眼瞥向江旬：“孩儿现在去捞月坊瞧瞧动静，若有必要，我会亲自弑君。”

    “好好好！”江旬叠声说着，目送江月楼披着衣裳离开。

    捞月坊。

    云姬身着绯红色曳地华服，袖口与领口上皆都用金线绣了繁复昙花。

    她踩着木屐，双手交叠在胸前，浑身的媚骨尽皆消失不见，只散发出端庄得体的闺阁小姐气息。

    烛火已经燃尽，她在月光中，走到楚云间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美丽的眉眼间都是忧伤，那一夜缓步在高台上的仙子已然成了凡人，两行清泪潸然而下，淌过白嫩的面颊、圆润的下巴，直直跌落进铺散在地的朱红色裙摆里。

    那么悲伤。

    楚云间眼眸眯起，正襟危坐：“你有何冤屈，只管说来。”

    “民女姓季，闺名一个云字。十二年前，扬州城的知府并非姓江。”

    楚云间怔了怔，在来扬州前，他浏览过与扬州有关的卷宗。

    十二年前，扬州知府季贤贪污受贿，被下属江旬揭发。

    因金额过大，父皇判季贤满门抄斩。

    “我父亲并非扬州人士，而是从外地调来任职的。他两袖清风，何来受贿一说？！分明是江旬有意陷害！可天子有眼无珠，未经调查，就判我父亲满门抄斩！”云姬哭得痛彻心扉，“管家有一子一女，与我姐弟年纪相仿，便用他们的命，替了我们姐弟的命……”

    “我们姐弟在市井间挣扎长大，为活命，为报仇，我从清清白白的官家小姐，沦落在这风尘之地！我弟弟饱读诗书，一心求取功名，以期将来能够为父亲翻案，可扬州官僚沆瀣一气，我弟弟没有背景，根本就踏不进那道朱门！”

    她喘息着，眼眸中都是讽刺：“什么捞月坊，不过是江月楼耍的把戏！坊中香料用的是忘忧香，这香乃是能令人上瘾的，如此才能使来往客商不停地将金银珠宝捧来献上！而酒水之中，也投放了令人神志昏迷的药，再无趣的表演，在他们看来，也会觉得有趣！若是有见多识广的客人发现这些秘密，那么他的尸体就会出现在长河上。皇上，那夜您看不到吗？客人们的笑容如同木偶，哪里是真的高兴！”

    见楚云间面无表情，她冷笑了声：“捞月坊收敛的金银财宝，一小部分被江旬拿走挥霍，其余皆都被运进国安寺中，也不知是要做什么！被江氏父子统治的扬州城，是吃人的扬州城！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不管皇上信不信！”

    楚云间凝视她良久，缓缓下了床，亲自将她扶起来，“朕知道了。朕会细细查明，绝不放过一个贪官，也不会让忠臣在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云姬含泪谢过他。

    外面响起了嘈杂声。

    楚云间抬眸瞥向窗外，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对岸逐渐多起来的火把。

    他清晰地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方月白锦帕，亲自为云姬擦拭掉眼泪，声音平静：“我会还你父亲和你们姐弟公道。”

    云姬对上他那双温润似水的双眸，心跳莫名加速，连忙垂眸屈膝：“多谢皇上……”

    喊杀声起。

    一名粗犷的大汉手持火把站在岸上，冷声道：“捞月坊里的男人假冒皇帝，蒙骗咱们知府大人，幸得徐通判发现端倪，此人罪当问斩！来人，给我搜船！”

    话音落地，夏侯铭立即撞开门奔进来：“皇上？！”

    楚云间双眸危险地眯起：“咱们走！”

    “楼下危险！”云姬连忙拦住二人，咬了咬朱唇，轻声道，“皇上若信我，可以走窗户。”

    说着，一把拉过楚云间的手腕，带他奔到窗前，只见一根朱红绳索从窗台垂下，一直落进河水中。

    “皇上、将军，顺着这根绳子悄悄滑进河里，莫要弄出声响。天黑得厉害，他们发现不了！”

    夏侯铭迟疑地盯着她，楚云间却十分信任云姬，对他道：“你先走。”

    夏侯铭立即应是，顺着绳索慢慢滑下去。

    楚云间反握住云姬的手，雅致俊朗的面庞在月光下显得柔情似水：“一起走。”

    话音落地，外面楼梯上就响起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

    云姬焦急地望了眼门外，将楚云间推到窗前，笑容虚弱却清丽出尘：“皇上您先下去，民女会跟上。”

    楚云间不疑有他，一跃而出，左手握住绳索，迅速滑进水中。

    刚进水里，就瞧见云姬拿剪刀剪断了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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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2）

    永夜无边，灯火魅人。

    朱红的绳索掉落下来，楚云间的瞳眸骤然放大，大片黑浪盖过来，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云姬站在月光中，对他灿然一笑。

    绝艳出尘，恍若神仙妃子。

    夏侯铭拉住他的手腕，护着他朝河水下游游去。

    江月楼带着人上到画舫四楼，只看见云姬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正对镜贴花钿。

    他示意手下的人都退出去，独自走到云姬背后，盯着青铜镜中的美人儿，声音透出凉薄：“人呢？”

    “他听见楼下的动静，就从窗户跳了下去。云姬没用，拦不住他。”

    江月楼面无表情，修长的指尖抚上她的面颊，一寸一寸细细摩挲：“是拦不住，还是不想拦？”

    云姬无话可说。

    江月楼手中力道倏然加大：“云姬，你是不是以为，仗着我的喜欢，就可以为所欲为？！”

    “喜欢？您是知府家的公子，怎么会喜欢我一个区区妓/子？”

    青铜镜中的清丽容颜缓缓绽放出一个笑容，犹如夜间的绝色昙花。

    江月楼缓缓松开手，忽然又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甩到床上，欺身而上：“若不喜欢，我怎会瞒着父亲，将你这个余孽留下？！若不喜欢，你弟弟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云姬满脸不可置信：“你知道我的身份？！”

    “季云，别忘了，咱们从小就认识……”

    男人的目光灼热如火，云姬呆呆望着他，她从未在这个向来疏离冷漠的男人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

    她从来只当这个男人是画舫的主人，每晚的侍奉，每晚的巫山云雨，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也不过是想要有一天能够遇到更强大的人，向他、向江旬复仇。

    可他现在居然说，他喜欢她？！

    月光澄明。

    云姬忽然笑了起来。

    美艳出尘的面庞像是染上了一层银霜，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父亲陷害我父亲，害死了我全家！你则让我沦落为风尘女子，你居然敢说喜欢我？！”

    她猛地坐起身，抬手就给了江月楼一巴掌。

    江月楼在她还要打第二下时，猛地将她推倒在床上，撕开了她的锦衣华服，抬起她的纤腰，直接霸道地将她占有。

    他什么都没解释，双眼闪烁着腥红的兽光，一字一顿：“季云，你是我的。”

    乌云蔽月，朱红帐幔在骤起的夜风中疯狂摇曳。

    两道身影在帐幔后翻滚，毫无恩爱缠绵，只有两厢憎恶的抵死纠缠。

    云姬翻身跨坐在他腰上，喘息着，美艳的面庞沁出细密的汗珠，“我在捞月坊待了这么多年，早有侍女被我收买。江月楼，过了今晚，世上再无捞月坊！”

    随着她声音落地，巨大而华丽的画舫陡然摇晃了下，旋即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起，床榻震动，灰尘从木板缝隙间落下，将她披散在腰间的乌黑长发也给弄脏。

    江月楼薄唇掀起一缕兽性的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翻身将她压在床上：“我曾拥有统辖扬州的权力，也曾拥有足以媲美国库的财富。可我仍旧不高兴！而直到今夜，我才明白，原来我所有的不满足，是因为没有将你的身心全部占有！季云，你是不是喜欢楚云间？！”

    轰轰隆隆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云姬美丽的眼眸中掠过冷芒，那人重重撞击着她，她身下疼得厉害，却咬紧嘴唇，不肯说话。

    江月楼见她如此表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侵犯的动作犹如狂风暴雨般猛烈，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一手捏住她的面庞不让她挪开视线，唇角的弧度充满讽刺：“可惜，你配不上他。如你这般肮脏的女子，也只能同我这般肮脏的男人在一起！永生永世！”

    话音落地，火焰冲破了地板。

    十五年前。

    ——呐，云姐姐，你给我做媳妇好不好？

    ——小月楼真可爱。但是，那要等到你长大之后哦，现在要乖乖用功读书！

    十二年前。

    ——父亲，您为什么要害季伯伯？！

    ——傻孩子，只有季贤死了，爹爹我才能做扬州知府啊！权势和财富，难道你不喜欢吗？

    八年前。

    ——江公子您瞧，那擦地的小姑娘长得真水灵，等长大了，怕就是咱们捞月坊的新花魁了吧？

    ——传本公子话，谁也不准碰她。

    六年前。

    ——江公子，云姬尚不会侍奉男人，望公子见谅。

    ——我教你。

    四年前。

    ——江公子，您不能进去！云姬小姐她……她正在接客。

    ——谁让她接客的？！！

    ——您的父亲……

    红色与金色的炽热火焰，远远看去，一河生辉，像是整条长河都翻滚燃烧起来。

    诡异的寂静瞬间，云姬湿润的眸光转向窗外，天际是起起伏伏的漆黑山峦，远处村落的寂静光影在深蓝夜色中朦胧可见。

    更近的地方，岸边火光犹如游龙舞凤，扬州的夜晚，如斯灿烂美好。

    美丽的眼眸中浮现出一张雅致俊朗的笑颜，她从高台坠落的瞬间，那人如暗夜神祇，稳稳地接住了她。

    相处的第一夜，那人听她弹了一整夜的琵琶，却不肯碰她。

    他说，会还她姐弟公道，会还她父亲公道……

    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王啊！

    红润的唇缓缓勾起，她在大爆炸中阖上了双眼。

    而江月楼紧紧拥抱着云姬，于他而言，金银财宝、权势地位犹如过眼云烟。

    在这一瞬，怀抱中的女人，才是他的全部。

    爆炸声四起，火光所经之处，人与物皆化为尘埃与浓烟。

    捞月坊的爆炸照亮了半座扬州城，楚云间与夏侯铭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起起伏伏。

    楚云间凝望那船最绚烂的灯火，昔日辉煌了一百年的画舫折成两半，载着满船火焰与金银玉器，缓缓沉入水下。

    无数金色火舌飞舞，像是那个女子在高台上的勾魂舞蹈。

    一颦一笑皆是江南的柔婉，一举一动都透着天生的媚意。

    却犹如昙花一现。

    她那么好……

    子时早就过了。

    楚云间抬起头，乌云遮住了月与星辰，天色黑沉可怕，像是黎明永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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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下）

    他扶着夏侯铭的手缓缓上了岸，无数禁卫军抵达扬州城，将他和夏侯铭团团保护起来。

    李其恭敬地捧着托盘走过来，上面盛着一套崭新的明黄色龙袍。

    楚云间却不肯更衣，沉静的视线始终注视着燃烧的画舫。

    那张雅致俊朗的面容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透出疏离与冷漠，直到画舫彻底沉入水下，他才缓缓勾起唇角，声音阴冷至极：“传扬州所有官员。”

    翌日。

    长河尽头的东方，刚刚泛出鱼肚白。

    天空乌云滚滚，四周光线是朦朦胧胧的蓝。

    一把太师椅摆在岸边，楚云间身着龙袍，注视着平静的河面。

    上百名地方官员跪在长河岸边，河中泊着几艘小船，几十位禁卫军在河中打捞尸骨，堆积在对岸的白骨已多达数百具，有的肉体还未腐烂完全，隐隐瞧得出是客商行旅。

    尸骨捞出来的越多，这些地方官的冷汗就流得越多。

    四周围观的百姓们对着他们的脊梁骨指指点点，所有人都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这捞月坊干得不止是赌场、妓院生意，还有杀人越货的生意。

    官匪勾结，实在可恶。

    夏侯湛身着细铠，从船上来到岸边，朝楚云间单膝跪下，拱手道：“启禀皇上，所有骨骸都已捞完。”

    楚云间冷漠的视线落在江旬身上：“江爱卿还有何话要说？”

    江旬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朝他磕了个头：“皇上，微臣也不知道这河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尸体呀！微臣冤枉！”

    那些官员战战兢兢地跟着磕头，七嘴八舌地讨饶：“皇上，微臣冤枉啊！”

    “微臣从未去过捞月坊！”

    “微臣根本就不知道扬州还有个捞月坊！”

    “微臣也是！”

    天空传来滚滚闷雷声响。

    楚云间摩挲着腰间玉佩，看着他们的目光犹如看待一堆渣滓：“你们是觉得，那船沉了下去，所以朕拿不到证据？”

    这些官员便都低头不不语，俨然是油盐不进的模样。

    楚云间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阴冷至极，犹如地府派来催命的恶鬼，直叫江旬等人从心底最深处升起一股恐惧与寒意。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天子之怒：“朕就算将这扬州掘地三尺，也一定会找出你们埋藏金银的地方！”

    话音落地，一个清寒淡漠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您不必掘地三尺。”

    众人寻着声音偏头看去，身着黑色锦袍的男人正牵着个小姑娘缓步而来。

    他的背后，上百辆马车被赶了过来。

    马车的车窗里透出金银珠宝特有的光芒，叫那些官员们看直了眼睛。

    天空落了雨。

    细细绵绵。

    长河边起了风。

    君天澜临风而立，袍摆上的绣金蟒张牙舞爪霸道至极：“江知府很会藏东西，竟把珍宝藏进国安寺的金身佛像中。天下人都对佛祖抱着敬畏之心，绝不会打破佛像，却不知竟有贪官污吏利用这份虔诚，将佛寺变成藏污纳垢之所。江旬，你贪赃枉法，官匪勾结害人性命，罪无可恕！”

    江旬目光痴呆地望着那些车窗中透出来的珠光宝气，再也无法为自己开脱，直接晕厥过去。

    禁卫军们将所有官吏都押进监牢，一时间岸边百姓欢呼四起，全都朝着楚云间奔去。

    夏侯铭连忙拔刀，带着精兵们想要拦住他们，楚云间抬手示意不必，朗声道：“这段时日，朕将亲手接管扬州事宜，亲自惩治贪官，为清官平反，为百姓做主！”

    那些百姓都围住楚云间，渐渐地，几名身强力壮的男子将他高高举起，其余百姓乌压压跪了下去，高呼万岁。

    季长青望了眼捞月坊消失的地方，眼含泪光，同样跪了下去。

    沈妙言静静望着这一幕，她记得史书记载，只有楚国的开国皇帝南巡时，才有如此规格的欢迎仪式。

    楚云间，他真的很厉害……

    温热的大掌忽然牵住她的小手，面容冷峻精致的男人俯身仔细瞧了瞧她的小脸：“昨晚的刀伤，可还疼？”

    沈妙言手臂上还吊着纱布，却不在意地甜甜一笑：“许是四哥的灵药厉害，已经不疼了！”

    君天澜瞳眸暗了暗，薄唇却抿出一个漂亮的弧度：“那就好。”

    许是老天开眼，楚国一连落了三天的雨。

    这三天，楚云间以最快的速度查清了捞月坊的真相，江月楼虽是捞月坊背后的主人，可他总觉背后还有人，只是无论怎么查，都仿佛有一股隐形力量在阻挠，这股力量就像是将沈月如带走的那股力量，怎么都查不出来。

    他只得暂时放弃，将搜罗来的罪证公布在城里，以江旬为首的官员，皆都被判了抄家问斩。

    而十二年前扬州知府季贤收受贿赂案被翻案，楚云间欣赏季长青的才华，破格提拔他为扬州通判。

    沈妙言坐在江府的花园里，恍惚间仿佛也能听到全城百姓庆祝下雨和除去贪官的欢呼声。

    她心不在焉地翻着本医书，却听到有人唤她：“妙妙。”

    她抬眸，看到来人是君天澜，立即蹦了起来：“四哥，你这几天和楚云间都好忙啊，我一个人呆着好无趣！”

    “明日要启程回京，今晚带你出去走走，你就不闷了。”

    “好啊！我打听过了，青禾街的糖醋鱼特别好吃，我要吃糖醋鱼！还有蟹黄包子，我要吃三笼蟹黄包子！”

    君天澜含笑牵了她的手，朝凉亭外走去：“都依你。”

    此时正是雨过天晴的黄昏，金色阳光射穿重重云层，街上到处都是人。

    沈妙言和君天澜上了一座酒楼吃糖醋鱼，沈妙言朝街心看去，但见人山人海的热闹中，身着月白锦袍的男人忽然驻足，朝前方身姿窈窕的红衣少女唤了个名字，那少女回过头，男人为认错人而歉然一笑。

    华灯初上。

    他摇开折扇，似是叹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站在黄昏的光影里，俊美如画，孤寂如烟。

    ――

    扬州的故事差不多结束啦，下一章启程回京。另外菜每个小地图（草原啦扬州啦）都有意义，后期有用。本来打算写一章云姬和江月楼的番外，后来怕大家不喜欢就没写，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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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慕慕她，有喜了！

    从国安寺搜来的金银财宝，全都折成粮食、衣物、药品等，派官吏分发给了灾区百姓。

    楚云间的威望在南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开来，所有人都称赞当今皇上仁善。

    而众人返京走的是水路。

    沈妙言上船时格外兴奋，她买了好些扬州的特产礼物，想着回去之后送给安姐姐、阿陶和拂衣她们。

    今日有薄雾，朱红大船渐渐驶离码头，沈妙言趴在船舷上，望着远去的扬州城，它在茫茫白雾中显得那么小……

    君天澜走到她身边，给她系上斗篷：“这里风大，怎么不回船舱？”

    沈妙言双眼充满了伤春悲秋：“四哥，繁华的城池在这茫茫天地，尚且渺小如弹丸，咱们人就更加渺小了。人只有百八十年的寿命，比起自然万物，实在是弹指一挥间。还未看到后世的繁华，咱们就会化为一堆白骨，真是可悲。”

    她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说出这样的话，显得少年老成。

    君天澜怜惜她可怜可爱，便将她轻轻拥进怀中：“那么，咱们就好好享受这百八十年的光阴。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便是这个道理。”

    沈妙言注视着水面泛起的波浪，想起什么，低头从腰间解下一个玉佩。

    这是江月楼给她的，她都还未用上。

    玉佩上雕刻的是一朵白莲，非常清丽。

    她将玉佩丢进长河。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忽然问道：“妙言，你还想对他报仇吗？”

    沈妙言注视着河面，声音极轻：“百姓们都很喜欢他……若我报仇的代价是楚国永无宁日，我宁愿放弃。”

    两人沉默片刻，她转而抱住君天澜的腰身：“四哥，这里风大，咱们回船舱吧？”

    两人进了舱门，却见身着月白龙袍的男人坐在圆桌边，一手撑着脑袋，对着烛火发呆。

    沈妙言望着他，这个人解决了旱灾与扬州之事，看起来却并不高兴。

    她和君天澜回房之后，楚云间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像是在问李其，又像是在问自己：“朕是皇帝，拥有至高无人的权势。可朕既不能让死人复生，又不能让心爱的女子喜欢朕。那么这权势，到底有何用？”

    李其为难的在他背后捏了捏拂尘，“这……皇上手中的权势，那是天底下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呢！”

    楚云间唇角噙起一抹冷笑，盯着烛火的目光落寞至极。

    从扬州到京城，顺风走水路需要十天。

    加上在途径的城镇巡游耽搁了一些时间，因此到达京城已是六月下旬了。

    沈妙言将从各地带来的礼物分送给府中交好的侍女，又亲自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先去倚梅馆拜访安似雪。

    天气有些热，她穿着件君天澜在扬州给她买的素白丝绸薄裙，浅黄色腰封绣了映日莲花图案，打着把印花绢绸伞，看起来十分活泼明朗。

    她兴高采烈地奔进倚梅馆后院，后院的寝屋里置着盆冰缸，倒也凉快。

    安姐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正聚精会神地缝衣裳。

    “安姐姐！”她跳到安似雪身边，故意吓她般大喊了声。

    安似雪吓了一跳，抬手便给了她一个爆栗子：“还有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你在国师府，国师也是这般纵容你大呼小叫的？”

    虽是说着斥责的话，可她的眉眼之间却都是宠溺。

    沈妙言不好意思地在她身边坐下，捧上一大包礼物：“安姐姐，这里面是扬州最好吃的点心，还有两双扬州绣娘做的绣鞋，我估摸着大小应该合适，你该喜欢的。”

    “你送的东西，我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安似雪笑言，放下衣裳，接过沈妙言递来的一双浅蓝色绣鞋，绣鞋做工十分精致。

    她试穿了下，笑着称赞：“鞋底很软呢，平时穿着也舒服。”

    沈妙言趴在软榻上，一边翻看她给白清觉做的衣裳，一边好奇道：“安姐姐，你和白御医，什么时候要个宝宝呀？”

    安似雪想了想，不禁蹙眉：“我倒是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也没有提过……”

    沈妙言跳下软榻，眉眼弯弯：“嘻嘻，安姐姐若有了宝宝，我一定要抱一抱他！我去找阿陶玩！”

    安似雪望着她欢快跑出去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妙言这性子都是被国师惯出来的，若是成了婚，也不知能不能安静些……

    她正想着，白清觉一边跨进门槛，一边回头望沈妙言：“这小丫头跑得真快，跟风似的！”

    “她拿了不少礼物过来送我。”安似雪上前给他解下外裳，“皇上他们回来，你便不用去扬州了，倒是能多陪陪我。”

    白清觉顺势揽住她的腰身，笑容温厚：“莫非阿雪嫌弃我陪你的时间还不够多？”

    安似雪斜了他一眼，随口道：“刚刚妙言提起，问咱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孩子？”白清觉失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阿雪想要孩子了？”

    安似雪被他盯得双颊绯红，只低头不语。

    白清觉摸了摸她平坦的肚子，凑到她耳边吹气：“不如咱们现在就开始努力？”

    安似雪脸蛋红得能滴血，恨恨瞪了他一眼：“这才白天呢！”

    说罢，含羞带愤地挑帘进了耳房。

    而另一边，沈妙言来到花府，正着急去见谢陶，穿过九曲长廊时，却看见花容战独自坐在亭子里傻笑。

    她顿住步子，折身走到他身边，望了眼他捧着一件小肚兜，皱眉道：“花狐狸，你大白天捧着个小孩儿肚兜笑什么？你是不是发高烧烧傻了？”

    说着，伸手就要去摸他的额头。

    花容战避开她的手，将小肚兜折起来好好收进怀中，敛去脸上那股子傻意，嫌弃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一边儿玩去！”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沈妙言不肯走，在他旁边坐下，望着小肚兜，满脸都是好奇：“你府中的侍妾，有喜了？”

    花容战白了她一眼，见四周无人，便凑到她跟前，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小小声：“慕慕她，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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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两个蠢蛋

    “王妃姐姐有喜了？！”

    沈妙言瞪大眼睛，刚喊出声，花容战连忙捂住她的嘴巴，“你别嚷嚷！”

    沈妙言挣开他的手，望着他那双桃花眼中挡也挡不住的笑，皱眉道：“她有喜，你高兴什么？”

    花容战垂眸，耳根有些泛红。

    沈妙言再度瞪大眼睛：“天啦，那是……你的孩子？！”

    “你声音小些！”花容战瞪她，满脸恨铁不成钢。

    沈妙言连忙捂住发烫的面颊，整个人还处于不可置信中：“天啦，花狐狸，你们疯了？若是被旁人知道，这可是大罪！”

    花容战取出肚兜，满脸欣喜，翻来覆去地看：“所以啊，你千万不能对旁人提起。楚随玉被贬去长州，慕慕搬回了温府，我也是前些天去看她，才知道的。已经三个多月了。”

    “我肯定不跟别人说……”沈妙言摸了摸自己的嘴巴，见花容战又开始对着小孩儿的肚兜傻笑，便起身去找谢陶了。

    她进了花府的账房，房中格外静谧。

    谢陶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旁边堆着小山般的账本。而顾钦原身着天青色长衫，正坐在她对面看书。

    这两人倒都是安静性子。

    她想着，走到谢陶身边，轻轻推了推她：“阿陶！”

    “别闹……”谢陶嘟嘴，转了个方向继续睡。

    沈妙言跑到她脸朝的那一边，轻轻捏住她的鼻子：“阿陶，我给你带礼物了！赶快起来！”

    谢陶鼻子被捏住，娃娃脸逐渐涨红，一睁开眼，就瞧见沈妙言在她跟前晃。

    她连忙惊喜地坐起来：“妙妙，你回来啦？！”

    “嗯，我给你带了好多礼物！有一套漂亮的衣裳，还有好吃的！”

    谢陶接过那套粉色丝绸衣裳，满脸惊喜，连忙套到身上，跑到顾钦原跟前，有些羞涩：“钦原哥哥，漂亮吗？”

    这衣裳很衬她，看起来就跟个漂亮的布偶娃娃似的。

    然而顾钦原连眼皮都没抬：“穿什么都一样。”

    谢陶无比泄气，将那外裳脱下来，没精打采地放进盒子里。

    她刚准备盖上盒盖，想起什么，娃娃脸立即绽出一个笑容：“妙妙，明天神保观二郎神生辰，听花公子说，好多人都会去上香祈福，咱们也去好不好？听说特别灵验！”

    沈妙言同她一样喜欢玩，连忙应道：“好啊！到时候肯定有庙会，一定热闹！”

    “听说要烧头炉香，许的愿望才会灵验呢……明天人一定很多，要不咱们今晚就去神保观待着吧？”谢陶很开心自己能想出这样一个好主意。

    沈妙言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晚上凉，咱们带两床毯子。”

    “好！”

    顾钦原挪开眼前的书，盯着两个女孩儿往外面走，眼睛里都是不悦。

    谢陶那个蠢蛋，想的主意就跟她这个人一样蠢。

    每年这个时候，想烧头炉香的人何其多，此时神保观里已经挤满了人，哪里轮得到她们。

    然而这些道理，他是懒得告诉她们的。

    黄昏时分，沈妙言和谢陶各自背着个小包袱，乘马车来到城西。

    跳下马车，但见初夏的夕阳遍洒大地，远远矗立的神保观前已是人山人海。

    夜市早已摆了起来，无数摊子上铺着粗麻青布，有卖江豆糕的、羊肉小馒头的、脂麻团子的、炙肉干脯的、水鹅梨药木瓜的、甜瓜金桃的、荔枝膏的、红菱沙角儿的等等，比比皆是。

    也有卖冰雪冷饮的，如砂糖绿豆、细索凉粉、黄冷团子、水晶皂儿，小孩子最爱吃冷饮，因此冷饮摊前的聚集的孩子最多。

    远处露台上，灯火点了起来，各类百戏表演吸引了无数人观看，如跳索、斗鸡、相扑、鼓板、小唱、杂扮、合笙等，吵吵嚷嚷十分热闹。

    沈妙言拍了拍自己的包袱，“早知道就不带点心了！”

    谢陶望着这嘈杂的闹市，眉眼都笑弯了：“没事，咱们可以夜里吃……”

    沈妙言皱了皱鼻子，嗅到一股特别的鲜香，连忙拉着谢陶顺着香味走：“我闻见爆炒螺蛳的味道了！”

    走了几十步，前方果然出现了个炒螺蛳的摊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正在翻炒一口大油锅，炒螺蛳的声音嗤拉嗤拉的，火焰滚进锅里窜得老高，引来围观人的阵阵喝彩。

    那大汉加了点料酒和海鲜酱进油锅里，吆喝了句什么，便有盘子递了过来，他将一锅螺蛳倒进盘子里，褐色酱汁还冒着滚滚热气，红辣椒、香姜末、葱段点缀其间，看上去又辣又鲜。

    “不行了……我的口水要掉下来了……”沈妙言抬袖擦了擦嘴巴，对那大汉喊道，“大叔，给我一盘炒螺蛳，要最辣最辣的！”

    说着，付了银钱，便拉着谢陶坐到旁边黑漆漆的桌椅上。

    此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神保观前却亮如白昼，无数灯笼点缀其间，偶有杂耍的小丑经过，到处都是活色生香的烟火气息。

    “阿陶，世坊间的炒螺蛳最好吃了，你在贵族的宴席上是吃不到的！”沈妙言将小包袱放到桌上，不忘“谆谆教导”旁边呆萌的少女。

    谢陶在心里将这话和顾钦原教的诗词歌赋看得同样重要，一脸郑重地点头：“我记下了！”

    很快，一大盘爆炒螺蛳端了上来，沈妙言搓着手，眼睛放出狼光，用筷子夹起一个，吸了起来，一脸满足。

    谢陶从未吃过这东西，学着她的样子吃起来，一开始吃没觉得有什么，到后面却越来越鲜美，越来越辣，辣得唇瓣都红肿起来，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却依然停不下来：“妙妙，这个东西好好吃啊……”

    “好吃吧？”沈妙言吸溜着，“你要挑汤里的吃，汤里的更鲜！”

    等两人吃完，手帕都用了好几条，满脸回味，撸着鼻涕起身离开。

    两人买了绿豆冰，一边吃一边欣赏四周的杂耍，高高兴兴地往神保观走。

    等走到神保观前，却见里面聚集了不少人，甚至有人拿了厚厚的床毯过来铺在地上，俨然是打算守在这里，等着子时一过就抢头炉香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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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四哥，我错了

    沈妙言拣了个人少的角落，在地面铺开软毯躺上去，又从谢陶包袱里取出一张薄毯盖住两人。

    外面喧嚣声不断传来，谢陶侧身转向她：“妙妙，我好像睡不着。”

    “我也是。”沈妙言坐起来，“要不咱们别睡了，等烧过头香回家再睡吧？”

    “好！”谢陶也爬起来。

    两人无事可做，便只吃吃喝喝，专心等子时到来。

    二郎神保观外的灯火与吆喝声、欢呼声经久不绝，两人吃着吃着，便打起盹儿来，终于扛不住睡了过去。

    临近子时，神保观中更加嘈杂，所有人都往香炉旁挤，不知谁踩了沈妙言一脚，她睁开眼，听见外面的打更声，连忙揉着惺忪睡眼，去推谢陶：“阿陶，起来烧香了！”

    谢陶睁开眼，瞧见那么多人，赶紧爬起来：“妙妙，人好多啊，咱们能抢到头香吗？”

    沈妙言拉着她，抄起早已准备的香，朝香炉旁挤：“肯定能抢到！”

    所有人都在抢头香，她们俩人小，沈妙言手劲儿又大，轻而易举便奔到香炉旁，分了几炷香给谢陶：“快！”

    此时第一炉香还有位置，两人同时将香炷插进去，匆匆许了愿，便被人挤了出去。

    神保观中的人越来越多，沈妙言拉着谢陶挤到外面，呼吸着瞬间清新的空气，长长松了口气：“阿陶，你许的是什么愿啊？”

    谢陶笑得有些腼腆，“我告诉二郎真君，我想要嫁给钦原哥哥，也希望妙妙也能够嫁给国师，咱们都过能得幸福……”

    沈妙言抱住她，笑嘻嘻的：“你对我真好！”

    “那妙妙呢？妙妙许的是什么愿望？”

    沈妙言站在夜市的灯火下，一张小脸闪烁着绚烂的光芒：“希望天下再无战争、再无杀戮，希望四哥能坐上那个至高的位置……”

    说着，见谢陶满脸懵懂，不禁笑道：“我有些困了，咱们回去睡觉吧？”

    谢陶点点头，两人没走上几步，就瞧见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传来。

    两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不远处竖着两个高竿，一根横木列于其上，有两名男子装扮成鬼神模样，口吐烟火，看起来危险又恐怖，引来底下百姓们的阵阵叫好。

    她仰头静静看着那些鲜艳的火焰，又望向四周围观的百姓，那些幸福的面庞在灯火下逐渐变得模糊。

    这样的夜晚如斯美好，这本就是楚国的太平盛世。

    可太平盛世向来不会持续很久，当盛世过后，这样热闹幸福的景况，又该等到几时才会出现？

    这些鲜活的人，会死在盛世之中吗？

    那些奔跑的可爱孩童，能活着看到下一个盛世吗？

    本来雀跃的心无端变得悲凉，她正要抬脚离去，视线忽然顿住，不远处，夏侯铭和沈枫正相依偎着。

    沈枫也看到了她，朝她微微一笑。

    沈妙言瞧不出她这笑容里包含的喜怒哀乐，便面无表情地同谢陶离开。

    她与沈枫的恩恩怨怨如今是算不清楚的，所以只要沈枫不招惹她，她也不会对她如何。

    她和谢陶走后，有玩杂耍的七八个孩童围住沈枫与夏侯铭，皆都打扮成阎罗小鬼的模样，朝四周喷火，隔开了其他人群的视线。

    其中一个丢给沈枫一个纸团，沈枫以为是这些小孩子们的杂技，便含笑打开来，却见里面字迹力透纸背：“与本郡王合作，本郡王为你们除去沈妙言。”

    楚国只有一个郡王――

    远在长州的楚随玉。

    沈枫抬眸望向夏侯铭，就在她抬头的瞬间，手中纸团燃烧起来。

    她连忙丢了纸，四周那些孩子也都跑散开，很快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她注视着地面的一滩灰烬，唇角的笑容透出无奈：“夫君，咱们不去找麻烦，可麻烦却总会找上咱们……”

    夏侯铭望了眼沈妙言离开的方向，瞳眸复杂。

    沈妙言独自回到国师府，使劲儿敲门，守门的小厮打开一条门缝，满面为难：“小姐，主子吩咐，不准放您今晚进来。”

    沈妙言想起今晚自己和谢陶跑去城西，都没跟君天澜打招呼，不禁有些汗颜，连忙按住门缝，笑道：“我已经知道错啦，我进去认个错，你家主子不会生气的！”

    说着，趁那小厮还在为难间，挤进门缝，一溜烟奔向衡芜院。

    然而刚踏进衡芜院，她便察觉到四周气氛不对。

    庭院里，素问和夜寒并肩跪着。

    拂衣和添香等人站在屋檐下，满脸焦急。

    拂衣抬头看见沈妙言回来，连忙走过去，“小姐你可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沈妙言望着素问和夜寒，满脸好奇。

    拂衣回头看了眼两人，有些难以启齿，便只垂头不语。

    沈妙言走过去，瞧见那两人都低着头，衣衫还有些不整。

    屋檐下的灯笼光虽弱，却也足以能让沈妙言看清楚素问白皙脖颈上的红痕。

    而素问还在低声啜泣。

    她默默站了会儿，抬步进了寝屋。

    左转拐进书房，身着素白麻纱锦袍的高大男人，正坐在软榻上看书。

    “四哥。”她脆生生唤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君天澜连头都不抬，声音冷若冰霜。

    这丫头是最近过得安生了，便以为京城中也没有危险了吗？

    “四哥，我错了，我应该提前和你说一声，再去城西上香的……”

    沈妙言语带撒娇，刚朝前走了几步，就被男人嫌弃地呵斥：“不准过来。”

    “四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沈妙言捏着裙摆，将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叫人听着骨头都酥了。

    君天澜放下书，冷峻精致的面庞看起来有些阴沉，只静静注视着她。

    沈妙言正要扑过去抱住他，却被他用手推开：“你如今已经十五岁，内院的事，也该学着处理。”

    沈妙言想起外面跪着的素问和夜寒，晓得君天澜接下来要说的事大约和他们有关，于是睁着天真又妩媚的圆眼睛，点头如捣蒜：“四哥放心，我的临水阁我会管好。我的侍女若是犯了错，我也会亲自惩罚，不劳四哥动手。”

    君天澜坐在灯火下，闻言，凤眸幽深了些。

    这小丫头好腹黑的心思，三言两语，就想让把素问救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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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君天澜你这个王八蛋

    沈妙言期待地等着君天澜的回答，却看见他缓缓地绽开一个笑。

    光影里，虽然俊美好看，却有些阴沉瘆人。

    她抿了抿唇瓣，便听到他淡淡开口：“素问和夜寒在花园里苟且，你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妙言小心翼翼蹭到他身上，轻轻抚摸他的胸口，像是在为他顺气：“四哥，人都有七情六欲，素问和夜寒又互相喜欢，一时忍不住，也是很正常的嘛，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生气啦！”

    君天澜低头盯着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府中禁令侍女和侍卫之间有私情，他们明知故犯，若是饶过，后面还会有第二对，第三对。到时候，整座府邸乌烟瘴气、人心涣散。妙妙觉得，这也无所谓吗？”

    沈妙言眉眼弯弯，“四哥，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论起人心，你若顺水推舟给他们赐婚，才是真正的收买了他们的心呢！府中侍女暗卫们瞧见跟着四哥还会有这样的好事，以后一定会更加为你卖命的！”

    君天澜俊脸冷若冰霜，并不言语。

    沈妙言凑近他，眨巴着圆圆的眼睛，声音轻缓，“坐怀不乱的四哥，在面对心爱的女子时也会情.动，而夜寒自制力不如你，他又如何耐得住？都是年轻男女，厮混在一起，肯定会发生点儿什么。四哥如此小题大做，未免叫府中下人心寒。”

    君天澜捉住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那么，依妙妙的意思，今天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沈妙言抱住君天澜的脖颈，“他们在庭院里跪了很久吧？如此惩罚，也足够让府中的下人们长点心了。四哥再为他们赐婚，便算是将这件事圆满地解决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捏了捏她的鼻尖：“拂衣，让他们滚。告诉他们，下不为例！”

    拂衣应声进来，欣喜地应了声是，暗道还是小姐有办法，便连忙去办了。

    沈妙言亲了口君天澜的面颊，不敢再逗留，跳下他的大腿就往外跑。

    没跑上两步，就被那人又拽了回去。

    “都是年轻男女，厮混在一起，肯定会发生点什么……”君天澜将她箍在怀中，复述着她的话，轻轻摩挲她纤细的腰肢，“妙妙就不怕……”

    沈妙言背对着他，心脏跳得有些快，盯着对面的窗户，结结巴巴道：“四哥坐怀不乱，岂是夜寒那种凡夫俗子可以比肩的……那什么，四哥啊，我想起来还有诗赋没背，我得回去背书了！”

    她想跑，却被君天澜打横抱起，朝寝屋走去。

    “君天澜，你放开我！”她怒了，不停捶打这人的胸膛，然而这人身体结实得要命，那胸膛的肌肉跟块铁板似的，他的脸上没出现任何疼痛之色，她的拳头倒是打疼了。

    君天澜将她丢在大床上，拉下层层叠叠的帐幔，欺身而上。

    他很重，沈妙言被压得吃不消，使劲儿捶打他的胸口，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君天澜你这个王八蛋，你放开我，放开我……”

    她是打算救素问和夜寒，可是没打算把自己搭进去呀！

    君天澜盯着她小脸皱巴的模样，觉得可爱可怜，忍不住抿出一丝笑，握住她乱挥的拳头，柔声道：“我没打算对你做什么。”

    沈妙言正挣扎得起劲儿，听见他的话，睁开眼看见他一脸正经，略有些尴尬，一脚将他踹开：“那你把我抱到这儿做什么？！怪吓人的！你可是与我约好了，那件事儿要留到大婚之后的！不许耍赖！”

    “现在知道爱惜自己了？当初死乞白赖地爬我床时，怎么不知道自重？”君天澜挑眉。

    “谁死乞白赖了？！谁不自重了？！”沈妙言炸毛，扑上去就咬住他的肩膀，“坏人！”

    可他的肉硬鼓鼓的，沈妙言咬不动，气急，哼了一声准备下床。

    君天澜再度将她提溜回来，“我让你走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嘛！”沈妙言鼓起腮帮子。

    “夜寒和素问的事，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计较。但你自己看看时间，现在什么时辰了？！子时都过了你才回来，不知道夜里有危险吗？我总念着你年纪尚幼，可你已经及笄，明知道要在外面待到这么晚，不会提前派人来府里说一声吗？！”

    沈妙言歪头瞅着他，这个男人的面容依旧冷峻精致，只是怎么好像有点话唠……

    以前的四哥没有这样啰嗦呀！

    她想着，略有些嫌弃：“四哥，你别啰哩吧嗦了，跟个老婆婆似的！”

    君天澜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沈妙言紧忙摆手。

    君天澜盯着她，目光敏锐如刀：“你嫌弃我？”

    “没有……我怎么会嫌弃你！”沈妙言顾左右而言他，“四哥最好了，我最喜欢四哥了！”

    感受到面前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越来越冷冽，沈妙言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眸，轻声道，“我都说我知道错了，你怎么一直揪着不放！御史府和相府都没了，我能有什么危险！”

    君天澜盯着她的发心：“你觉得委屈？”

    “我没有……我只是，我……”

    沈妙言支吾半天，咬住唇瓣，沉默片刻，皱眉抬起头，紧盯着这个养了她三年多的男人，“你也说我及笄了，有些事，我想自己去做。难道每一件事，我都要告诉你吗？！君天澜，我搬出衡芜院，不止是因为东隔间小，还因为，我想有自己的自由！我不愿意每时每刻，都活在你的视线下！”

    君天澜静静注视着她，她的脸蛋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琥珀色瞳眸里，满满都是对他的反抗。

    ——

    那个神保观二郎神生辰，还有那些饮食，都是孟元老在记录北宋都城东京的《东京梦华录》里提到的：“二十四日，州西灌口二郎生日，最为繁盛……夜五更争烧头炉香，有在庙止宿，夜半起以争先者。”《爆萌》里出现的一些诗词歌赋，还有药方和食物，都是来源古书，太杂了，菜比较懒，懒得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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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男人不能惯

    良久后，他声音极轻：“我只是，关心你……”

    灯火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在墙壁上，窗外传来荷塘里隐隐约约的蛙鸣。

    别样的寂静中，沈妙言扭过脸：“反正，你不要再每时每刻都盯着我，我……我自己会保护好自己。你把我当成跟你一样有主见的大人，就好了！”

    她总觉，这男人直到现在还是将她当做小孩子看待。

    君天澜盯着她清丽稚嫩的眉眼，尽管心中十分不情愿，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道：“你若坚持如此，那便如此好了。”

    两人沉默片刻，沈妙言抬眸瞟向他，他正偏头盯着枕头，英俊的面庞上弥漫着淡淡的忧伤。

    漆黑修长的眼睫低垂着，遮掩住了他瞳眸里的重重水光。

    他在委屈吗？

    她咬了咬唇瓣，回想了一番自己刚刚说的话，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所以这男人到底在委屈什么？

    她踌躇片刻，试探着道：“我走了……”

    君天澜一动不动，眼帘却垂得更低了。

    沈妙言皱紧眉头，伸手试探着戳了戳他的胳膊：“我走了？”

    男人抿着性感的薄唇，一言不发。

    沈妙言几乎要崩溃了，这货到底要不要这么傲娇？！

    她懒得哄他，下床跑出寝屋，径直回了临水阁。

    她刚踏进楼，就看到素问坐在椅子上哭，阿沁和其他几个小丫鬟在一旁轻声安慰。

    见她回来，素问连忙站起身，慌乱地擦了擦眼泪：“小、小姐……”

    沈妙言走到她身边，示意周围的人都退下，将她按在椅子上，从旁边水盆中拧起帕子，仔仔细细给她将脸擦干净：“我也不问你是怎么回事了，我会为你们争取婚事。”

    “小姐，对不起……”素问声音含混，哭得更加厉害。

    瞒着主子私通的侍卫丫鬟，按照府中规矩，一律要杖责三十，然后赶出府的。

    小姐这份大恩，她无以为报。

    沈妙言在她旁边坐下，心情有些复杂：“人皆有七情六欲，是府中那些严苛的规矩错了，你别在意。”

    素问点点头，沉默地流了一会儿眼泪，忽然对着沈妙言跪下：“小姐，奴婢愿意永远一生一世追随小姐，但求不弃！”

    她双眼红肿，哽咽抽泣，哭得十分厉害。

    沈妙言连忙将她扶起来，却被她挣脱开来：“奴婢自幼和妹妹相依为命，流离于市井间，有幸被师父捡回去收养，倾心教奴婢医术。后来奴婢本欲考取皇宫医女，无奈皇宫内的女医官仗势欺人。主子对奴婢有知遇之恩，可小姐对奴婢却更加恩重如山。这份恩情，奴婢此生必报！”

    说罢，流着眼泪，非常郑重地对沈妙言磕了一个头。

    沈妙言鼻尖有些发酸，连忙将她扶起来，“你跪了那么久，就不要再跪了。我扶你去沐浴更衣，这两日，你好好休息，不必再操心其他。”

    “是……”素问抬袖抹了把眼泪。

    沈妙言亲眼看着她洗完澡睡下，才松了口气，拖着一身疲惫上楼。

    素问是性子偏冷淡的人，她今晚如此，可见是真心想跟着自己。

    她微微一笑，跨进门槛，喊了几个小丫鬟准备热水澡。

    眼见着进了七月，天气越发炎热。

    沈妙言每每进花厅用膳，都看不到君天澜的人影，她猜测那男人大约还在闹脾气。

    又过了三四天，这日早上，她咬着象牙筷盯着角落的冰缸直皱眉，明明那么大个人了，怎的闹起脾气来还没完没了了……

    难道要她去哄他吗？

    她才不愿意。

    男人不能惯，不然以后哄起来更加麻烦。

    就得晾他几天，叫他知道，她也不是好惹的。

    她瞥了眼桌上的点心，淡淡道：“天儿太热，我没胃口。添香，我不想吃了。”

    添香汗颜地望着桌上，十个大馒头被小姐吃了八个，她居然说没胃口……

    也是，平时小姐还能再吃一碗肉排面。

    她带着两个小丫鬟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道：“小姐，奴婢听说，咱们府里今天会来贵客。”

    “贵客？谁呀？”沈妙言喝着绿豆汤，心不在焉。

    “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刚刚主子亲自去府门口接那位贵客了，想来身份很是了不得。”

    添香说着，刚收拾干净桌面，一个略显张扬跋扈的声音传了进来：“你就是哥哥喜欢的女人？”

    沈妙言抬眸，跨进门槛的人金冠束发，身着鹅黄色修身对襟长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摇着把纸扇，精致绝伦的小脸上满是藐视苍生的霸道。

    虽是男人打扮，可看得出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

    沈妙言正要问她是谁，穿着居家素色锦袍的君天澜跟了过来，蹙眉道：“瑾儿，别闹。”

    瑾儿？

    沈妙言眼眸一眯，好亲切的称呼！

    那女孩儿轻哼一声，走到沈妙言对面落座，打量了她几眼，冷声道：“我哥哥是不会娶你的！你最好识相点！”

    “瑾儿！”君天澜呵斥。

    沈妙言也在看这个女孩儿，她生了双和君天澜一模一样的细长凤眼，不笑的样子带着一股娇蛮霸道，周身的气势很是凛贵。

    她记得，君舒影也有一双凤眼。

    这女孩儿，大约是君天澜的妹妹，却不知怎么跑到楚国来了。

    “我说错了吗？母后不许你和那不长眼的狐媚子接触，你偏是不听！母后没办法，才允准我过来的！”君怀瑾斜了眼沈妙言，“长得妖妖媚媚，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点都比不上薛姐姐！年纪不大，爬床讨男人欢心倒是很有一套！”

    君天澜正要训斥君怀瑾，沈妙言站起身，寒着小脸往外走。

    没走上两步，却又折回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君怀瑾，扬手就是一巴掌。

    君怀瑾被打懵了，不可置信地捂着面颊盯向她：“你、你居然敢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你再敢说我一句坏话，我连你母后一块儿打！”沈妙言炸毛。

    “你……你……”君怀瑾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哇一声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沈妙言解了气，瞥了眼君天澜，冷哼一声，转身往临水阁而去。

    君天澜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明明自己妹妹被打了，却不知为何一点都生不起气来，反倒有些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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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君天澜的宠溺

    君怀瑾哭了一会儿，不见自己亲哥哥过来安慰，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望向君天澜，见他居然盯着沈妙言的背影发笑，不禁哭得更加厉害：“皇兄，你被这妖女勾引得魔障了吗？！我是你的妹妹呀！她打我，你还笑！”

    君天澜回过神，微微咳嗽了声，“母后不该让你来的。你休息两日，我会派人送你回镐京。”

    “我不走！母后叫我来看着你，不许你接近那个小妖女！”君怀瑾死死扒着圆桌，精致绝伦的小脸上，满是不情愿。

    君天澜周身寒意弥漫：“她不是妖女。”

    “母后说她就是妖女！”

    君天澜懒得跟她争，吩咐拂衣带她去后院厢房歇着，自己去找沈妙言了。

    君怀瑾气得不行，哼哼唧唧地跟着拂衣往后院走。

    临水阁四楼闺房，沈妙言趴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摆弄那三颗珠子。

    君天澜推门进来，她立即拉过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盖住。

    他走到床边坐下：“这是做什么？大热天的，也不怕闷着了？”

    说着，便要去拉那床被子。

    沈妙言不肯松手，往床榻里侧一滚，声音闷闷的：“你娘亲和妹妹待你真好，甚至千里迢迢跑过来，叮嘱你不要接近我……”

    她顿了顿，声音透出浓浓的酸意来：“四哥有呵护你的家人，我却没有。”

    她曾经答应君天澜跟他一块儿去大周，可她甚至不知道大周是什么样的。

    她只知道，镐京城有君天澜的父母兄长、手足同胞，他从那里出生，从那里离开，他身上流淌着大周皇族的血液，那是他的根之所在。

    可是，那个遥远的周国，对她而言，全然是陌生的。

    她躲在黑暗的被子里，像是逃避般，不愿意面对这个想要带她走的男人。

    她又想，若她的父母尚在，她一定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依旧是风风光光的国公府小姐，会体面地嫁给心爱的男子，谁也不敢惹她。

    可宠了她十二年的爹娘，尚还未来得及看一看她长大后的模样，就已经不在了……

    过了半晌，君天澜听见被子里传出呜呜咽咽的哭泣。

    他揭开薄被，里面的小姑娘趴在床上，哭得蜷成一团：“我想我爹爹和娘亲了，呜呜呜！”

    “妙言……”

    他蹙着眉尖，将小姑娘抱在怀中，抬起略嫌粗糙的手指给她擦泪，心疼得厉害。

    他是想好好娇养着这个女孩儿，不叫她受人欺负，不叫她被别人瞧不起。

    可跟着他，她受的委屈……

    似乎更多。

    他将她抱在怀中，说不出任何动听的话来，只是将她抱得紧紧，一手按着她的脑袋，让她的脸儿贴在他的胸膛上，任由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她的身子很软很香，叫他想要就这么抱着她，抱一辈子。

    在这一瞬，他甚至觉得，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黎民百姓，统统抵不过她的眼泪重要。

    他可以对战争对天灾无动于衷，可是他无法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

    冷硬似铁的心此刻像是被撕裂开来，他只得紧紧抱着这个小姑娘，用灼热的体温和强有力的心跳，告诉她，他是在乎她的。

    沈妙言哭得悲痛欲绝，到最后哭累了，仰起皱巴巴的小脸，抬起君天澜的衣袖撸了把鼻涕，声音嘶哑又委屈：“你为什么不给我擦鼻涕？呜呜呜……”

    君天澜望了眼衣袖，摸小狗般摸了摸她的脑袋，薄唇噙着无奈的笑：“沈嘉，你哭起来真丑。”

    “你敢说我丑！”沈妙言又羞又气，使劲儿捶了下他的胸口，继而趴在他胸前更加大声地嚎起来。

    君天澜捧起她的小脸，怜爱地亲了亲她的面颊：“别哭了，晚上带你去吃金玉满心楼的点心，你不是最爱吃那儿的点心吗？”

    沈妙言干嚎的声音低了下来，双眼红肿的像是核桃，撅起小嘴：“真的？”

    “真的！”

    “那，不准带你妹妹去，我不喜欢她！”

    姑嫂之战，在沈妙言还未进门时，便已拉开序幕。

    君天澜满眼都是宠溺，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都依你。”

    沈妙言这才破涕为笑，趴在他怀中蹭，像是一只柔软的小奶猫。

    君天澜慢慢**她的头发，凤眸中都是笑，这小丫头真好哄，一顿点心，就能将她哄得乖乖的。

    男人尚还未娶到怀里的小姑娘，便已找到哄她的法子。

    在今后的许多年月里，屡试不爽。

    傍晚时分，住在后院厢房里的君怀瑾打扮妥当，依旧是一身飒爽男装，下巴抬到藐视苍生的高度，背着双手，脚步呈外八字往花厅走。

    拂衣跟在她身后，脸上的笑容始终保持着温婉大方。

    等君怀瑾来到花厅，里面摆了一桌菜，却一个人都没有。

    “我皇兄呢？”她问得大大咧咧。

    拂衣轻声道：“主子带小姐出去吃了，请您自个儿用膳。主子还吩咐，若您觉得孤单，可以去花公子府上，找谢二小姐玩。”

    “谢二？哼，那个小哑巴，我才不要跟她一起玩呢！”

    君怀瑾在圆桌旁坐下，自个儿吃了一筷子鲜鲤鱼，瞥了眼门外冷冷清清的庭院，心头忽然火起，一把将木筷摔到桌上：“就知道陪那个狐媚子！哼，不吃了！那个谁，你，带我去找皇兄！”

    拂衣被她指着，眼底都是无奈：“小姐――”

    “我是公主！”

    拂衣垂着眼帘：“主子在楚国是隐瞒身份的，小姐在府中大呼小叫也就罢了，若是出了门……”

    “我懂得！我又不是傻瓜！”君怀瑾拿一双妙目瞪她。

    拂衣无奈，只得去把夜寒找来，让他领着十几名暗卫，暗中保护公主的安全。

    君怀瑾倒是无所谓安不安全的，她自己有暗卫，因此才能顺顺利利从镐京那么远的地方来到楚国京城。

    而此时的金玉满香楼上，黄昏的光芒并不晒人，反倒显得异常柔和。

    沈妙言捧着一碗冰雪冷饮，静静望着端坐在窗边的男人，他沐浴在夕阳中，身姿高大，眉目冷峻精致。

    他生得实在好看，即便楼下经过的卖花姑娘，也忍不住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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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天下千万个姑娘，我只爱看你一个

    她咬着木勺，莫名生出一股妒意，圆圆的眼睛里都是不高兴，重重唤了声：“四哥！”

    “嗯？”

    沈妙言瞪着他，见他一脸无辜，不禁怒道：“你以后，不许看其他姑娘，只许看我一个人！”

    她说完，红润的小嘴傲娇翘起，鼓着白嫩嫩的腮帮子，眼尾透出天真的媚意，琥珀色瞳眸里盛满了霸道。

    君天澜爱极了她这副吃醋的小模样，故意逗她道：“为什么？”

    “就是不许！”沈妙言继续瞪他，“莫非，四哥有我还不够，还想看其他女孩儿？”

    君天澜长臂一伸，将她从对面抓过来，抱到怀中，俯身到她耳畔呢喃：“天下千千万万个姑娘，我就只爱看你一个。”

    他的声音低沉性感，沈妙言面颊通红如莲花，紧紧抓着裙摆：“四哥不要脸！”

    “你不准我看其他姑娘，我这不是附和你的话吗？怎的成了不要脸？”君天澜失笑，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垂。

    她的肌肤很嫩很香，小耳垂软软的，叫他亲得欲罢不能。

    沈妙言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占便宜的恶狼，坐在他的大腿上，抱过冰碗继续吃里面的樱桃，含混不清地打哈哈：“反正你就是坏，太坏了！”

    君天澜双手揽着她的纤腰，鼻尖凑到她的脖颈间轻嗅，少女的体香携带着夏季的莲香，格外青嫩诱人。

    “别闹……”

    沈妙言被他嗅得脖颈痒痒，伸手推了他一下，然而她身后的狼饥渴多年，眼前这块鲜嫩的肉虽不能吃，可摸一摸亲一亲也是好的，因此反倒将她抱得更紧些。

    沈妙言惊呼一声，手中小碗直直跌到桌上，她整个人被翻转过来。

    那人捏住她的脚踝，轻而易举便让她跨坐在他的腰间。

    这姿势有些暧・昧，沈妙言瞥了眼大开的窗户，楼下长街上到处都是人。

    她捶了他一下，脸蛋更红：“你不要胡闹了，当心被人看到！”

    “这儿是雅间，就咱们俩，怎么会被人看到？”

    沈妙言别扭：“外面街上有人！”

    君天澜拉下窗纱，“可以了吗？”

    沈妙言在他怀中扭来扭去，垂着眼帘，脸红到耳根：“你要做什么呀！”

    “想亲一亲你。”

    沈妙言抿了抿唇瓣，不敢直视他灼人的双眼，含羞带怯地从背后的桌上拈了颗樱桃含进嘴里，“那你等我吃完这颗樱桃……”

    樱桃清香，那样四哥亲起来，可能会更加喜欢她的味道吧？

    然而没等她咬下去，面前的男人已经含住了她的小嘴。

    比她小舌粗糙的大舌在她口中肆虐，那人卷了她嘴里的樱桃，笑得凤眸都弯了起来。

    沈妙言想将樱桃夺回来，拼命跟他纠缠，最后君天澜咬破了樱桃，樱桃汁液立即渗入两人唇齿之间。

    酸酸甜甜，美味至极。

    君天澜凤眸中笑意渐消，只凝视着眼前女孩儿清丽稚嫩的脸。

    沈妙言小心翼翼睁开双眼，被他这么盯着，面颊滚烫，正想离开他的唇，雅间的门却被人重重踹开。

    君怀瑾望着两人接吻的这一幕，不可置信地尖叫出声，最后捂住双眼转过身：“你们不要脸！”

    君天澜被人打断好事，心中不悦，冷声道：“谁让你出府的？！”

    他的语调有些重，君怀瑾在镐京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冷不丁被这么训了一句，恨得跺了跺脚，转身冲进雅间，一把将沈妙言拽下来，“我不出府，怎么抓奸？！你这妖女不知廉耻，大庭广众之下勾引我皇――哥哥，真不要脸！”

    她说着，想起早上被打的那一巴掌，抬手就要还回去。

    然而那小手还没挨到沈妙言，沈妙言握住她的手腕，直接一巴掌甩她脸上：“且不说到底是谁勾引谁，你这般大呼小叫做什么？！生怕你哥哥丑闻传不出去是吧？”

    君怀瑾又挨了一巴掌，呆呆望着盛气凌人的沈妙言，自己身上那股子大周公主的骄傲悉数消失不见，嘴巴一瘪，正要大哭，沈妙言冷声道：“哭什么哭？！你若敢哭，再给你两巴掌！”

    君怀瑾生生止住哭声，漂亮的凤眼一片湿润，最后委屈地咬住嘴唇，不敢在沈妙言面前哭出来，只得捂着嘴奔出酒楼。

    沈妙言“砰”一声掩上雅间的门，转身瞪着唇角含笑的君天澜：“你倒是坐得安稳，这出戏可好看？”

    “妙妙威武，实在令我佩服！”君天澜眉梢眼角都是笑。

    “我打你妹妹，你不心疼？”沈妙言走到桌边，端起茶盏喝了大口。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她性子跋扈，母后疏于管教，你身为嫂嫂，教训教训也是应该的。”

    沈妙言见他如此偏袒自己，不由翘起尾巴，傲娇地别过脸：“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是亲妹妹，将来却也会是旁人的妻子。我为什么不帮自己的未婚妻，却帮着其他男人的未婚妻？”

    沈妙言仔细一想，认为他说得甚是有理，不禁高高兴兴地给他斟了杯茶，“四哥果然待我好……”

    眼见着已至七夕，京城中风亭水榭，峻宇高楼，皆都布置凉爽。

    盛放着冰屑的水晶盘中浮瓜沉李，人们坐在雕窗边斟酒传杯，欣赏着窗外的湖面莲花，听着远远近近的笙歌声，谈诗论赋，日暮方休。

    皇宫中的摘星楼，今夜被当做七夕乞巧楼使用。

    楚云间召开宫宴，京城里的显贵人家皆都携家带口进了宫，宫中处处张罗着花灯，宫女们提着羊角流苏宫灯，含笑引着人往摘星楼走，连过道两边儿都结了不少色彩鲜艳的缎带。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也进了宫，君怀瑾吵着要跟进来，却被沈妙言三言两语打发了去抓蜘蛛。

    君怀瑾如今最怕的人就是沈妙言，她被打怕了，因此不敢不听她的话，又听她说七夕夜里抓的蜘蛛若是结出大网，将来一定会有好姻缘，便带了国师府的一帮丫鬟侍卫，打着红彤彤的灯笼，兴冲冲到花园里到处翻找蜘蛛，搅得全花园的蜘蛛也不得安生。

    皇宫里，君天澜远远瞧见那座直入云霄的摘星楼，眼中多了几分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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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知道摘星楼是楚云间送给小丫头的礼物，第一座被烧了，他忙不迭又建了一座，可见，他对小丫头的心思还在。

    他瞥了眼身边满脸欢喜的小姑娘，走了一路，便暗搓搓地吃了一路的醋。

    摘星楼大厅修建得金碧辉煌，群臣差不多都到齐了，君天澜与沈妙言刚落座，韩叙之就捧着个檀木雕刻得摩喝乐佛像过来，笑道：“妙言妹妹，这是我送给你的。”

    沈妙言接过，道了句谢谢，韩叙之还想多说两句，被君天澜冰冷的视线盯着，只得悻悻离开。

    没过一会儿，楚云间来到大厅，身边陪着的是韩妃。

    韩妃便是韩叙之的姐姐，过去的颖贵人。

    如今后宫空虚，韩家在前朝得势，她的地位便跟着水涨船高，这才封了妃位。

    楚云间举杯祝福楚国风调雨顺后，便笑道：“歌舞无趣，七夕夜里该是由女子们赛巧的。不如请诸位大臣家的小姐表演些节目？正好七夕，咱们也能欣赏欣赏哪家的小姐才能称得上巧。”

    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沈妙言，沈妙言连忙低头喝茶。

    她琴棋书画都不擅长，没什么好表演的。

    几位尚书家的小姐落落大方地表演过，楚云间笑吟吟将目光投向沈妙言，声音温润：“妙妙可要表演些节目？唱歌跳舞，琴棋书画，都是可以的。”

    “我不会。”沈妙言沉声。

    楚云间难得有跟她说话的机会，今夜又是七夕，哪里肯轻易放过她：“那便为我们吟一首诗词罢。”

    沈妙言喝了口酸梅汁，抬眸看他，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灯火下的俊朗容颜，虽是笑着的，可眼底流露出的神情却十分孤独。

    他并不快乐。

    她内心莫名难受，于是慢吞吞站起身，偏头望了眼殿外不见尽头的金色灯火与往来穿梭的宫娥们，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吟诵完，殿中便传来哄笑声。

    她怔了怔，抬头望向楚云间，他也在笑：“沈丫头，这首《青玉案》，咏的是元夕佳节，并非七夕。”

    殿中哄笑声更盛。

    沈妙言脸红得厉害，想着补救一下，连忙道：“我还有一首，还有一首！别笑！”

    殿中逐渐安静下来，君天澜抬眸望着身边的姑娘，她喝了口茶，认真地吟诵出声：“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她声音清越悠扬，许是含了些微妙的感情，吟诵起来，十分悦耳动听。

    楚云间端着杯盏，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似是要将她在灯下吟诗的模样深深烙印进心底最深处。

    沈枫默默望了眼楚云间，偏头看向夏侯铭，对方眼睛里满是挣扎。

    “夫君，他爱她，所以会护着她，一直护着她。”她声音极轻。

    夏侯铭垂下眼帘，他并未忘记，他的二弟，死于沈妙言之手。

    只要皇上在，他就永远不能报仇。

    沈枫轻轻握住他的手，没再多言。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沈妙言吟完这首长诗，圆眼睛里透出湿润。

    楚云间把玩着腕上的菩提手串，凝视着那个清丽稚嫩的少女，呢喃出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沈丫头，为何要吟《长恨歌》？”

    “这长诗写的是皇帝与妃子的爱情，可妃子与皇帝最终阴阳两隔，那妃子即便化为太真仙子，也仍然不忘与皇帝的绵绵情意。当初读到，甚是感动，就背了下来。”

    “诗是好诗，可有情人最终阴阳两隔，实在太过悲伤。今夜七夕，该挑些吉利的诗词。”楚云间说着，示意她坐下。

    然而这首长诗到底让殿中气氛低落了些，人人感喟伤怀，最后只得提前结束了七夕宫宴。

    楚云间独自登上摘星楼，俯视着京城里的万千灯火，心中始终萦绕着沈妙言清越忧伤的语调，禁不住跟着念诵：“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把玩着手中的菩提手串，觉远大师让他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将手串握在掌心。

    他凝视那些圆润灵巧的菩提珠，这手串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而沈妙言与君天澜回到国师府，嚷嚷着疲累，直奔临水阁，收拾了衣物就去了华容池。

    华容池的温泉可解全身疲乏，她泡在里面甚是舒服，玩了会儿水，手中的香膏却掉进了水下，她连忙憋了口气，潜进水里去捞。

    君天澜稍后到了华容池，没注意放在树下的衣篮子，脱掉衣裳丢在岸边的软榻上，便跳下水。

    沈妙言在水底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香膏，刚捡起来，就听到噗通水声。

    她一惊，连忙抬头看去，水底隐隐约约的光线中，男人的躯体健硕修长，肌理分明。

    呃……

    她又看了看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君天澜跳下水没多久，就发现不远处的水面在冒泡泡。

    剑眉一蹙，他冷声道：“沈嘉，出来！”

    沈妙言在水底憋得吃不消，紧忙钻出水面，一边拿手背擦眼睛里的水，一边摸索着准备上岸：“那什么，你继续洗，我等你洗完再来……”

    摸着摸着，却摸到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君天澜皱着眉头，看见那女孩儿朝后面退了退，大约是眼睛里进了水睁不开，继续在那里摸索。

    他看着都替她累，于是游到她身边，将她揽在怀中，正想带她到岸边，拿帕子给她擦眼睛，可是看着她在他怀中乱摸的小模样，突然起了坏心思。

    ――

    感觉每天写八千字，写作心态最好，而且有充足的时间查资料，哈哈。

    《青玉案・元夕》是辛弃疾作的。《长恨歌》是白居易作的，写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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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妙妙没看够，我哪里能走？

    沈妙言双手在空中乱挥，尖叫连连：“君天澜，你别碰我！啊啊啊，那里不能碰！快给我帕子！我要擦眼睛！擦眼睛！”

    君天澜一手揽着她滑腻腻的腰，一手捧着她的小脸，深情凝视片刻，忽然低头吻住她的小嘴。

    修长有力的双腿在水下游动，他抱着她，一路潜进水底。

    “君唔――”

    沈妙言所有的话被堵在口中，七夕的月光从万丈天穹投洒进水底，深蓝色的光幕中，身姿健硕修长的男人紧紧缠着怀里的女孩儿，吻得忘情。

    他睁着典雅深情的凤眸，在这个寂静的水底，霸道而放肆地品尝她的香甜。

    她是他一个人的。

    一直都是。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才抱着沈妙言浮出水面，沈妙言大口喘着气，拿手背抹掉眼睛上的水，试着睁开，看清楚眼前这张俊脸，忍不住一脚踹开他：“你这个色狼！”

    君天澜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唇瓣，微微一笑，“我上岸了。”

    沈妙言盯着他，他一丝/不挂地踏上岸，后背线条完美，宽肩瘦腰，屁股挺翘，还有两条结实的大长腿……

    那腰身，那长腿，看起来就很有力量，实在是漂亮得叫人流口水！

    君天澜拣了软榻上的干净衣服披上，察觉到背后那注灼热的目光，低头系腰带的瞬间，唇角却勾起一抹腹黑的微笑。

    他系好腰带，忽然转身。

    沈妙言正欣赏着，被他逮了个正着，脸蛋通红，连忙挪开视线：“你怎么还不走？！”

    君天澜抿着笑：“妙妙没看够，我哪里能走？”

    沈妙言咬住唇瓣，小小声：“我才没有看你！”

    君天澜盯着她，直盯得她脸红得能滴血，恨不得钻进水里去，才笑着转身离开。

    他一走，沈妙言连忙大口大口呼吸，紧张的心稍稍放松些，双手捧住滚烫的脸，却又不知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又不是没被他看过身子，有什么好紧张的嘛！

    她抬手摸了摸嘴巴，又按住狂跳的心，亲也亲过无数遍，可是最近每一次亲吻，他都亲得越发用力，好像要把她吞进肚子里似的！

    而此时的夏侯府外，沈枫的马车到了门口，夏侯铭跨下马，将她从车中扶出来。

    沈枫刚站稳，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韩叙之过来，笑道：“今夜月色真好，宫中酒宴未曾尽兴，不知夏侯兄可愿意邀我进府把酒言欢？”

    夏侯铭笑了笑：“时辰已晚，恐怕不妥。”

    沈枫挽住夏侯铭的胳膊，抬眸道：“有何不妥？韩相爷难得造访一回，夫君可是舍不得拿私藏的好酒招待？”

    说着，瞥了眼韩叙之，笑容婉约，抬手道：“相爷这边请。”

    三人一道进了府，在府中花园凉亭里坐下，沈枫屏退左右，亲自端来美酒和蔬果：“相爷今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韩叙之尝了尝她斟的酒水，清俊的面庞上满是志在必得：“护国将军武艺超群，恐怕心中所愿，并非是蜗居在这小小的京城吧？将军向往大漠孤烟、边塞明月，可惜这都是圣上给不了你的。圣上疑心病重，不会让你在边关拥兵自重。”

    夏侯铭晃了晃酒水，淡笑：“原以为韩相乃是皇上心腹，可你在背后竟然如此非议皇上。若他知道，定然震怒。”

    “护国将军果然忠心耿耿。”韩叙之轻笑，“只可惜，忠心也换不回圣上的信任。本相听闻，杀害将军二弟的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

    夏侯铭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声音冷淡：“本将军听闻，那凶手，正是相爷的心头宝。”

    “倒也没那么重要……”韩叙之笑容不达眼底，“男人嘛，重要的还是手中握着的权势。”

    “相爷年纪轻轻便已坐到丞相的位置上，还想要怎样的权势？”夏侯铭意有所指。

    丞相上面，就是皇帝了。

    可于韩叙之而言，他倒也没有那样大的野心。

    他虽是丞相，却只是名义上的。真正的相权，还在楚云间一人手中。再加上他年纪轻，朝中诸臣大抵都不服他，这丞相他其实做的挺憋屈。

    更何况，他自己对楚云间也颇有微词。

    那日他说好了将妙言妹妹赐给他，却又反悔，实在叫人生气。

    韩叙之想着，微微一笑：“护国将军慎言。那夜二郎神保观前的庙会，郡王的信二位想必已经收到。我不过是帮人过来问问，将军的抉择。”

    花园四周是不见五指的漆黑，亭中悬一盏大红绉纱灯笼，引了不少蛾虫过来。

    远处池塘的蛙鸣连成一片，却使得夏夜更加宁静。

    夏侯铭摩挲着手中杯盏：“原来，你也是他的人……”

    沈枫给两人添茶，“我父母兄弟皆都死于沈妙言之手，若晋宁郡王能帮我报仇，即便倒戈，又有何妨？”

    夏侯铭蹙眉盯向她，她姿态娴雅，举杯的姿势却志在必得：“韩相，这一杯，我以茶代酒敬您。但愿事成之后，您别舍不得将沈妙言交给我就是。”

    “在我眼中，女人自然比不过滔天权势。”韩叙之说着，同她碰杯。

    垂眸饮茶的刹那，他却想起沈妙言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唤他叙之哥哥的娇憨模样。

    他不会将她交出去。

    狡兔死走狗烹，若能事成，夏侯铭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而夏侯铭无奈地瞥了眼沈枫，她那双古井般的黑眸中隐隐透出撒娇之色，倒是罕见。

    他抬手摸了摸身上的细铠，他是圣上亲封的护国将军，如今叫他背叛他……

    沈枫自然看出他的犹疑，柔声唤了一句夫君。

    温香/软/玉倚在身旁，夏侯铭的目光撞进她那双清澈的水眸，再多的忠心，似乎都要在这双乌眸含情脉脉的凝视中融化掉。

    他眼中都是挣扎，半晌后，轻声道：“夏侯家世代忠烈――”

    “我有孕了。”

    沈枫盯着他，目光灼灼。

    夏侯铭不可置信，“什么？”

    沈枫握着他的手，引导他**自己的小腹：“夫君也不想，宝宝出生的时候，咱们的仇人，还在逍遥度日吧？夫君，谁当皇帝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妙言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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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我要做你的女人

    韩叙之垂着眼帘品酒，眼角余光却始终注视着夏侯铭。

    亭中沉寂良久后，夏侯铭幽幽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面颊，眼中都是无奈：“罢了……”

    即便担着“护国将军”这个封号，可他若连家人都护不住，又护得哪门子国？

    韩叙之放下酒盏，拱了拱手：“良禽择木而栖，将军日后，绝不会后悔今夜的选择。”

    他说完便告辞离去，亭中只剩夫妻二人。

    沈枫轻轻靠着夏侯铭的肩膀，双眸平静如水，呵气如兰：“夫君，韩叙之和楚随玉都不是可以合作的对象。”

    夏侯铭愣了愣，她抬头，脸上都是狡黠：“你手握京城重兵，借着楚随玉的力量除去皇上，再趁势解决掉楚随玉――”

    “你是不是疯了？！”夏侯铭皱眉，“他们两个都死了，谁来当楚国的皇帝？”

    沈枫眉眼弯弯犹如新月：“皇室里，不是还有一位皇子吗？虽痴傻了些，可痴傻了，才好控制啊。”

    夏夜宁静。

    夜深了，皇城的万家灯火大片大片的熄灭，只余夜幕上的星辰依旧散发出微光。

    翌日一早，国师府。

    沈妙言起床去花厅用早膳，她吃得有些多，引来了君怀瑾的不满。

    可君怀瑾已经不敢再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妖女怎么样，对她而言，这个妖女比萧贵妃还要可怕。

    至少，萧贵妃是不敢甩她耳光的。

    她想着，脸颊似乎还有点疼。

    她颤巍巍地吃了自己碗里的细面，正想央着君天澜带她去看一看楚国京城的繁华，对面的小妖女擦了擦嘴，声音清脆：“四哥，你今日休沐，不如陪我去街上走走？”

    “好。”君天澜答应得利落。

    君怀瑾咬了咬唇瓣，正暗自伤心时，沈妙言瞥向她，眉眼之间都是天真无邪：“你想出去逛街吗？”

    君怀瑾怕极了她，偏头望了望面无表情的亲哥哥，小脸上满是委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我很想去……沈姐姐，你能带我一块儿吗？”

    沈妙言挑眉，她打了这姑娘两巴掌，这姑娘倒是变得乖巧了。

    大约也是个心思单纯的。

    她望向君天澜，见他不反对，便大方道：“那好吧，但你不许乱跑。”

    三人用过早膳出了门，君天澜背着手走在后面，两个女孩儿走在前面，沈妙言送了君怀瑾一个陶瓷小白兔，君怀瑾觉得稀罕，捧在怀中爱不释手。

    她跟着沈妙言，偷偷去看她的侧脸，这女孩儿面容清丽白嫩，即便大周皇族向来出美人，可这女孩儿，实在比她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好看。

    除了妖孽的五皇兄。

    她跟着沈妙言，没过一会儿，便将她打了自己两巴掌的芥蒂抛到脑后，转而姐姐长姐姐短的喊起来。

    两人年纪仅仅相差两岁，很容易就混熟了，君怀瑾娇蛮却善良的本性暴露，叫沈妙言不禁对她高看了两眼。

    君怀瑾欢欢喜喜地抱着沈妙言的胳膊，回头瞅了眼君天澜，轻声道：“沈姐姐，我皇兄若是回了镐京，定然是镐京城里的香饽饽，不知道有多少世家贵族，盯着等他回京呢！可是那些小姐你都不必担心，你要担心的，是薛姐姐。”

    君怀瑾对薛宝璋其实并没有多少喜欢，只是一开始，被母亲耳濡目染，总觉来路不明的沈妙言是个狐媚子，所以她才更喜欢知根知底的薛宝璋。

    可深交之后，她觉得沈妙言比薛宝璋好多了。

    至少，同沈妙言讲话，不必总是拘着规矩。

    而沈妙言认为趁此机会打探一下敌情也不错，便好奇问道：“那位薛家小姐，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喜欢你哥哥吗？”

    “薛姐姐长得虽然美，可其实比不过你。她的父亲是大周的相爷，位高权重，深受父皇信赖。她还有个兄长，是大理寺少卿。她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谢家的大小姐，一同被誉为镐京城的两颗明珠。”君怀瑾毫不犹豫就背叛了临走前顾皇后的谆谆教导，将薛宝璋的情况和盘托出，“和薛姐姐相处很舒服，可正是这种舒服，才让我觉得不舒服。”

    沈妙言一怔：“为什么？”

    “除了我，她和镐京城里每位小姐都能相处得很好，她总能让人对她交口称赞。你不觉得这样的姑娘，其实很可怕吗？”君怀瑾摇着把白纸水墨折扇，“至于她喜不喜欢皇兄，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和皇兄应该还未见过面。”

    沈妙言回头看君天澜，对方身姿修长面容英俊，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她收回视线，忍不住垂眸凝思，若她去了镐京，她什么都没有，如何能比得过薛宝璋？

    若她是四哥，肯定也会选薛宝璋啊！

    察觉到她的苦恼，君怀瑾笑道：“沈姐姐你不必担心，皇兄喜欢你，他一定不会要薛姐姐的！”

    沈姐姐长得美，若她是皇兄，她肯定选沈姐姐。

    沈妙言抬手揉了揉脸蛋，决定不去思考这些费脑筋的事儿，指着远处的福双阁道：“那里的点心好吃，我请你吃！”

    君天澜望着这两个姑娘蝴蝶般进了福双阁，薄唇不禁抿出淡淡的笑意，也跟着进去了。

    君怀瑾八月下旬才恋恋不舍地返回大周，临走前也不忘叮嘱沈妙言，她在镐京城等着她。

    送走君怀瑾，沈妙言回到临水阁，脱了外裳随手丢掉，趴到大床上抱着被子想要睡觉，却如何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幔顶部，幽幽叹了口气。

    她如今面临的难处只有一个：怎么名正言顺成为君天澜的女人。

    她想得出神，君天澜不知何时走进来，捡起她丢在地面的衣裙挂到衣架上，又在床榻边坐下，见她中衣大敞着，里面的粉色肚兜都露了出来，还能看见上面绣着的小荷尖尖角。

    他皱起眉头，替她拢了拢大敞的衣襟：“怎么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不想做大家闺秀……”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爬到窗边拉拢窗帘，屋子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君天澜正疑心这姑娘要做什么，就瞧见她饿狼扑食般扑过来，将他抱得紧紧：“四哥，我要做你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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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被宠惯了，傲娇是必然的

    睡了四哥，就能名正言顺要求他对她负责了！

    沈妙言暗搓搓地为自己的机智叫好，然而她刚伸手去扒这男人的腰带，手背就被他重重拍了下。

    白嫩的肌肤立即泛起红色，她吃痛，忍不住抬起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怨怪地瞅他，君天澜心下一软，轻轻握住她的手，“不都约好了吗？那件事，要等到成婚后再做。”

    “可四哥万一娶得是薛宝璋，难道要我给你做妾吗？沈国公府四世三公，也是钟鸣鼎食之家，我如今虽背着罪臣之女的名声，可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我是正正经经的名门之后，我为什么要做妾？！”

    沈妙言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谁让你做妾了？我说我会娶她了吗？”君天澜不悦地弹了下她的脑门儿，“整日里胡思乱想什么？”

    沈妙言揉了揉脑门儿，嘟起嘴不说话。

    君天澜亲了亲她红润润的小嘴，又摸了摸她的脑袋瓜：“酷暑已经过去，等再过几日，天气就要凉了。夜里好好盖被子，不准闹腾。”

    “我要四哥给我盖被子……”沈妙言傲娇。

    女孩儿被宠惯了，傲娇是必然的。

    君天澜薄唇微翘，摸了摸她的小脸：“等成亲了，我天天给你盖被子。”

    他这段时日潜进皇宫多次，可楚云间不知把玉玺藏哪儿了，他翻遍皇宫也没找着。

    他已经不想再找那块玉了，等处理完楚国这边的杂事，过完年他就带小丫头回镐京，叫母后也见一见她。

    母后嘴硬心软，一定会喜欢小丫头的。

    京城里格外平静，十一月的时候，却出了件大事。

    温阁老驾鹤西去了。

    他历经楚国三位皇帝，才华出众，门生遍布天下，乃是朝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者。

    沈妙言早上还在被窝里贪睡，素问急匆匆跑上来，人还未到声音就传了进来：“小姐，不好了！小姐！”

    沈妙言揉着眼睛，困顿地偏过头，素问一把撩开帐幔，喘着气儿道：“不好了，温府传来消息，温阁老去了！”

    “什么？！”沈妙言一呆，连忙坐起来，“你说的是温爷爷？”

    “朝中不就他一位阁老吗？”素问无奈，将帐幔勾起，去衣柜里挑了件素白外裳，走到床边给沈妙言披上，又让伺候的小丫鬟拿了水盆和洗漱器具过来，伺候着她洗漱完，将衣裳穿好，又匆匆给她穿鞋，“主子让小姐赶紧收拾好，等下就去温府奔丧。”

    沈妙言自己穿起另一只罗袜，颇有些伤怀：“温爷爷身子骨看起来那么健朗，竟然说走就走了……可见人命真是脆弱呢，温奶奶一定很伤心。”

    说着，穿好鞋袜走到梳妆台前，旁边的阿沁拿了木梳给她梳头发，沈妙言呆呆坐着，又想起温倾慕，不禁念叨出声：“温姐姐还怀有身孕――”

    话未说完，连忙掩住小嘴。

    阿沁垂眸，继续为她梳头发。

    沈妙言收拾好，望了眼镜子里素净的小姑娘，由素问陪着往花厅走，精致的眉尖始终蹙着。

    温爷爷去世，楚随玉不知会不会回京奔丧？

    他会不会发现温姐姐的身孕？

    她想着，着急忙慌地进花厅，不防被门槛绊了一下，素问没扶住，直接扑倒在地。

    君天澜坐在圆桌后慢条斯理地喝茶，瞥了她一眼，声音清冷：“要磕头，也该等到了温府再磕。”

    沈妙言满面通红地爬起来，心急火燎地在他对面落座，抱起汤面：“你都不懂我在担心什么！”

    君天澜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楚随玉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什么？！”沈妙言一口面没吸进嘴里，瞪着大眼睛。

    君天澜满脸嫌弃：“快吃！”

    沈妙言三下五除二扒拉完那碗面，一手抄起一个大馒头：“四哥，我把馒头拿着路上吃，咱们快去温府吧。”

    这大馒头是拂衣特地为她做的，一个抵得过三个普通馒头。

    君天澜黑着脸，怎么看那馒头怎么不顺眼，然而小姑娘已经奔出了花厅。

    两人乘坐马车来到温府前，温府屋檐下的红灯笼已经换成了白色，府里的丫鬟也都穿着白褙子，鬓角簪一朵白色绢花，皆都满面哀愁。

    两人进了灵堂，一些门生故旧已经到了，正在灵堂恸哭。

    沈妙言望着挂满白绸的灵堂，一口棺木摆在中央，里面躺着的人正是温爷爷。

    十一月的风透着凉意，满院草木萧疏，为这悲情平添几分伤景。

    阁老夫人哭得非常厉害，她交好的几位老姐妹陪着她，也忍不住跟着掉眼泪。

    沈妙言见不得亲近的人离去，再加上旁边的人都在哭，便也忍不住酸了鼻尖，转身抱住君天澜：“温爷爷待我极好，还送我笔墨纸砚，叮嘱我好好读书写字，不要给爹爹丢脸……四哥，我只只知道享受人家待我的好，却不曾帮过人家什么。直到温爷爷逝世，我这个孙儿辈都不曾在他床前尽过孝，呜呜呜……”

    君天澜摸着她的脑袋，声音清冷如雨，似是喟叹：“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总以为身边人会一直陪伴自己，可某个不经意的转身，抑或路过时光的某个缝隙，那人忽然就不在了……”

    沈妙言哭得更加厉害。

    花容战跨进门槛，他今日难得换下了那一身朱红锦袍，穿着孝服，眉眼之间的妖娆都化为凝重，“你们也来了？”

    说着，扫了眼灵堂，却不见温倾慕的身影。

    他递给沈妙言一块锦帕，便折身出去找温倾慕。

    他知道她伤心难免，可有他在，或许她能减轻些悲伤。

    他在温倾慕还未嫁人时，所住的绣楼里找到了她。

    她站在窗前，一身素缟。

    许是怀着孕的缘故，从背后看过去，身姿丰腴了些。

    花容战缓步走到她身边，将她揽进怀里，低头注视她的干净的面颊，轻声道：“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好了。”

    “我不想哭。”温倾慕低垂着眉眼，目光落在自己的肚子上。

    花容战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楚随玉快回来了，我带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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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这男人忒不讲道理了！

    “我不走。”

    花容战抬起她的下巴，她那双美眸里的倔强令人心惊。

    他声音极轻：“为什么？”

    温倾慕的眼睛里弥漫上一层水雾，她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死死盯着花容战，一字一顿：“我祖父每晚夜半，都要喝药。昨夜侍女进屋送药，发现祖父胸前插着一柄匕首，鲜血染红了衣裳与被单，早已没了气儿。”

    花容战震惊：“温阁老是被人暗杀的？！那你们为何不说？”

    温倾慕笑容悲惨：“因为，我知道谁是凶手啊。他没有任何理由回京，只有我祖父去世，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返回京城。”

    绣楼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起来，花容战眼中震惊更盛，却从眼前女人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肯定。

    “怎么可能？他……”花容战压抑住乱跳的心，眼神有些闪躲，“他，是喜欢你的……”

    尽管并不想告诉慕慕这个事实，可他知道，楚随玉的确是喜欢慕慕的，喜欢到血液里，喜欢到骨髓里。

    无数次，他在宴席上，看见楚随玉悄悄注视慕慕的眼神。

    无数次，他和楚随玉在秦楼楚馆买醉，听见他醉倒在地时呼唤慕慕的闺名。

    楚随玉的喜欢，甚至一点都不比他少。

    温倾慕唇角的笑容愈发苦涩，眼泪不可抑制地顺着面颊滑落，双手握住裙摆，声音透出彻骨的倦意：“我宁愿，他从未喜欢过我。他毁了我一生……”

    她哭得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眼泪却不停掉落，叫花容战心疼不已。

    他再度将她拥进怀中，桃花眼中满是坚定：“既然慕慕不想走，那我就陪着你留在京城。慕慕想做什么，我都奉陪到底。只是现在，我想要慕慕放声痛哭，不要在乎美丑，不要在乎其他，纵情痛哭就好。”

    温倾慕紧紧抱住他，无声的哭泣逐渐演变为小声啜泣，直到最后化为嚎啕大哭。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必有任何伪装。

    她就是她，不是晋宁王妃，不是温家的小姐。

    她只是温倾慕。

    花容战轻轻哄拍她的后背，偏头望向窗台，那里摆着一盆四季海棠。

    正是当初他费了无数心力，亲手栽培出来送给她的。

    即便是冬日，海棠花也依旧开得美。

    可见，这些年，她将花儿养得很好。

    温阁老下葬后第七天，楚随玉带着几十骑随从，出现在了官道上。

    昔日俊朗的温润男子，如今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的唇上留着胡须，曾经含情脉脉的双眼如今变得凛冽迫人。

    墨黑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勾起唇角，一夹马肚，朝京城飞奔而去。

    他先进了宫，向楚云间请了安，才往温府而去。

    温府绣楼，温倾慕身着中衣站在青铜落地镜前，七个月的肚子，想遮掩都遮掩不住。

    云儿满脸愁容地给她拿来一件宽松的红色长裙，“小姐，您为何不跟花公子离开啊，若是被郡王看到……”

    她家主子的称呼一变再变，到最后外人不在的时候，她干脆还是称呼她小姐，不和郡王扯上关系，听着也舒心。

    温倾慕换上那套长裙，面不改色：“正如容战所说，他喜欢我，所以不会对我如何。”

    她赌这个男人的真心，赌对了，她就能要了他的命。

    云儿望着自家主子眼睛里从未有过的狠光，暗自心惊肉跳。

    楚随玉在温府的家庙中拜祭了温阁老，这才抬步去探望温倾慕。

    如今阁老夫人病倒，温府便都由温府的少夫人做主。

    她知自家女儿的身子瞒不住，若是不给楚随玉看，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于是只得愁眉苦脸，带着楚随玉往绣楼走。

    好歹慕慕做了他这么多年的妻子，他应该不舍得痛下杀手。

    楚随玉背着手，绣楼典雅清净，一如那人的气质。

    温夫人领着他走到闺房前，楚随玉静静看着坐在光影中的女子，她似乎比他离京前过得要好，身子都胖了些。

    “都出去吧。”

    温倾慕背对着众人。

    云儿行过礼，眼圈红红地退下。

    温夫人怕自己女儿吃亏，想留在这里，可楚随玉的长随已经掩上了门。

    屋中寂静。

    楚随玉想要上前同朝思暮想的女子说说话，却又有些愧疚。

    沉默良久后，他走上前，伸手想搭在她的肩膀上，手伸至半空，忽然听见温倾慕开口：“我有孕了。”

    话音落地，连空气都冷凝起来。

    楚随玉不可置信地盯着她隆起的腹部，好半晌后，眼中的柔情倏然消失不见，怒吼出声：“温倾慕，你背叛我？！”

    温倾慕缓缓站起身，面庞依旧美丽。

    甚至因为怀有身孕的缘故，更加的明艳动人。

    她盯着楚随玉，良久后，轻笑出声：“你对我祖父做了什么事，你我心知肚明。为了那张椅子，你也真够拼命——”

    “啪！”

    她话未说完，楚随玉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温倾慕捂着通红的面颊，满脸倔强地瞪着他。

    楚随玉上前一把，擭住她的下巴，声音冷漠刻骨：“你以为，怀了他的孩子，就能逼迫我写下休书吗？我说过，这辈子，你都被想逃离我的身边！来人，带侧妃回府！”

    两名随从立即进来，左右围着温倾慕，温倾慕深深凝视了一眼楚随玉，转身下楼。

    却在转过身的刹那，扬起唇角。

    休书什么的，她早已放弃。

    她目视前方，不动声色地将手笼进袖管，摸了摸里面那把冰凉的七星匕首。

    此时的国师府，君天澜坐在软榻上看书，沈妙言盘膝坐在他身边，也抱着本医书看。

    可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楚随玉回京的消息，根本看不进去。

    她将书翻得哗哗作响，君天澜皱着眉毛偏过头，她将书顶在脑袋上，转过黑白分明的眼珠去瞅他：“四哥，你猜我能不能保持一炷香的时间，不让它掉下来？”

    “喜欢顶书？”君天澜面无表情。

    沈妙言小心翼翼地抬眸，盯着脑袋上的书：“就是觉着读书无趣。世上那么多读书人，能有几个考取功名啊！”

    “把书顶在脑袋上有趣？”

    “嗯！”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沈妙言脑袋上的书没有掉下来，反倒多了两本。

    她笔直地站在书架旁，哭兮兮地瞅着软榻上的男人，这人忒不讲道理了，竟然罚她顶着书站半个时辰！

    难道他十五岁的时候，没有贪玩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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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万一温姐姐生得是个男孩儿

    君天澜瞟了她一眼，瞧见她那副幽怨的小模样，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一转而逝，低头继续看书。

    沈妙言靠着书架，噘嘴瞪他。

    他身后的雕花窗格外，庭院中一树红梅开得正好。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天光澄亮，这男人今日穿着件石青色长衫，外面罩着件黑色竹叶暗纹夹袄，夹袄领子上的一圈黑色貂毛衬得他面容越发冷峻威严。

    他身姿修长，端坐在软榻上看书的模样真正担得起“芝兰玉树”四个字。

    沈妙言扳着手指头，她今年十五岁，四哥今年二十三岁，过了年，他就该二十四岁了。

    皇族里，鲜有皇子二十出头还不成亲的，

    她真想他能娶她，可他和顾钦原还有约定，回大周以前，不可以娶她……

    角落里的龙涎香散发出冷甜的气息，沈妙言静静注视着这个英俊的男人，一颗心无法抑制地沉沦。

    翌日，沈妙言在府中用过早膳，便想出门买点焰火炮竹，除夕夜的时候和君天澜一起点着玩儿。

    她带了素问和夜寒，这两人自打闹出上次那件事儿，便形同陌路，也不讲话。

    她发现之后还特地问过素问到底要不要嫁给夜寒，素问只说想好好跟着她。

    她回想着，忍不住回头偷看夜寒，这个娃娃脸侍卫抱着剑，向来嘻嘻哈哈的人儿，此刻面色却阴沉沉的，跟夜凛似的。

    三人在市集上走了会儿，路过一座茶楼，小二哥守在门口，瞧见沈妙言过来，便远远地迎了上去，毕恭毕敬地笑道：“沈小姐，有贵客在雅间内等您，您看要不要上去一同听个曲儿？”

    听曲儿？

    沈妙言挑眉，她认识的人里，喜欢听曲儿又跟她有交集的人，只有沈枫。

    她抬头望了眼楼上，淡淡道：“那便领我上去吧。”

    二楼雅间布置清幽宁静，戏台子搭在对面，一个武生在台上连环翻了许多跟头，引来周围雅间贵客们的阵阵喝彩。

    沈妙言进了雅间，沈枫今日身着蜜合色短袄，下身着一条紫罗兰绣花长裙，打扮得颇为明艳。

    “找我上来，莫非又想一把火烧死我？”沈妙言随手给自己斟了杯茶，嗅了嗅便喝了两口。

    “妹妹多虑了。这儿人多，我还没笨到挑这个时候下手。”沈枫声音轻柔，转向沈妙言，双眸如古井般无波无澜，像是在看她，又像是没看她，“我在将军府，常常喟叹，沈国公府和沈御史府昔日荣华鼎盛，可那些大富大贵如同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可见，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沈妙言微微一笑，没接她的话。

    沈枫放下手中端着的茶盏，伸手轻轻握了下沈妙言的手，唇角的笑容透出淡淡的诡异：“妹妹，咱们都要好好活下去才是。”

    沈妙言抽回自己的手，深深盯了她一眼，转身下楼。

    见过沈枫，听了她不阴不阳说的那些话，沈妙言逛街的好心情消失殆尽，正想着打道回府，想起谢陶，便道：“咱们去花府！”

    许是花容战今年心情好，花府已经布置得喜气洋洋。

    她瞟了眼屋檐下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抬步跨进门槛，一名侍女领着她，笑道：“沈小姐来得正好，谢小姐今日空闲，正在前面回廊的亭子里，跟着顾先生读书呢！”

    沈妙言暗道不好，顾钦原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阿陶不能跟他学啊，万一也变得心狠手辣……

    那侍女引着她来到朱红的八角亭子里，此时天色雪白，身着樱草黄夹袄的小姑娘捧着本书，红润润的小嘴一张一合地念出声，娃娃脸上满是认真。

    顾钦原负手立在亭子边，白玉冠束发，病态苍白的面容透出淡淡的冷意，正凝视天际的那丛乌云。

    风将他天青色的长衫吹动，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谢陶连忙抬起头，捧着旁边的斗篷过去，垫起脚尖为他披上：“钦原哥哥，你当心着凉了！”

    顾钦原无言地按住斗篷缎带，自己系上。

    “阿陶！”沈妙言唤了声。

    谢陶偏过头，看见是她，眼睛里立即涌上欢喜，奔到她身边，抱住她的两只手，却又忍不住地皱眉：“你的手怎么这样凉？我这儿有暖炉，来暖暖。”

    说着，将沈妙言拉到椅子上落座，将自己那只珐琅彩掐金丝小暖炉塞到她怀中：“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呢！妙妙，这是我第一次和钦原哥哥一起过年，我好开心呀！”

    她双手捧脸，娃娃脸红扑扑的，单纯的双眼小心翼翼瞅了眼顾钦原的背影，面颊红得更加厉害。

    沈妙言捧着暖炉，望了眼她摊在石桌上的诗词集，书页空白处都做了笔记，字迹婉转中暗藏凌厉，她猜这是顾钦原的字。

    两人坐着聊了一会儿，亭外忽降大雪。

    四周万籁俱寂，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庭院里的一切都染上纯白。

    正讲着悄悄话的两人不觉停住说话，静静望着飞雪，

    顾钦原伸出一只手，雪花落在掌心，轻飘飘的。

    他垂下眉眼，大周镐京城，应当也落了雪吧？

    不知她在做什么？

    是临窗赏雪，还是与君舒影待在一起？

    谢陶看了会儿雪，目光又很快落在顾钦原的背影，那纤瘦修长的背影沉默如石，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她也瞧得出，钦原哥哥并不高兴。

    他在难过什么呢？

    亭中的气氛正诡异间，爽朗的大笑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花容战一袭红纱锦袍，撑着把纸伞踏雪而来。

    沈妙言眯眼睛，忽视掉这男人脸上傻乎乎的笑容，这副景致还是相当美的。

    花容战将伞递给外面的侍女，将手中提着的木盒放到石桌上，他搓了搓手，打开木盒，里面整齐地叠着几十件小孩子穿的春裳。

    “我估摸着，慕慕生下宝宝也是明年一月的事了，但是早准备些衣裳总是好的。你们帮我瞧瞧，哪几件最好看？”

    沈妙言和谢陶凑过去，这些小衣裳摸起来都很舒服。

    沈妙言翻了翻，笑道：“你怎么准备的都是小姑娘的衣裳？万一温姐姐生得是个男孩儿，怎么能穿这些花花绿绿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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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他们的宝宝，叫花思慕

    花容战摸了摸下巴，认真道：“我觉得应该是女孩儿。”

    谢陶捧起一件淡金色的小裙子，裙摆上绣满了小雏菊。

    她赞道：“这件裙子真好看！”

    花容战赞许地点点头，“的确好看！我和慕慕的孩子一定长得漂亮，慕慕气质高贵，宝宝穿金色的裙子，肯定也很高贵。”

    沈妙言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你可想好，给宝宝取什么名字了？”

    “我没读过几本书，哪里会取什么名字，这不正顺道过来问问钦原吗？”花容战桃花眼含着满满的笑，“钦原，你读书多，你说说，取个什么名字好？”

    顾钦原转过身走到石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呷了两口，眸中都是认真的思量。

    亭子里的三个人全都望着他，半晌后，他淡淡道：“若是男孩儿，就叫正则，以显示公正有法则。”

    “花正则？”沈妙言品着这个名字，觉得太过文绉绉不适合花容战的儿子。

    花容战倒是很喜欢，又问道：“若是女孩儿呢？”

    “《九辩》有言，‘被荷禂之晏晏兮’，晏晏有漂亮轻柔的意思，若是女孩儿，不如叫花晏晏？”顾钦原望向花容战。

    “花晏晏，这个好听！”花容战眉开眼笑，拍了拍顾钦原的肩膀，“等孩子出生，我让你做她的义父！”

    顾钦原品了口茶，没说话。

    沈妙言将暖炉塞回给谢陶，双手托腮道：“阿陶，你说，取个什么名字好？”

    谢陶认真想了会儿，望了眼顾钦原，试探着道：“那位王妃名字里有个慕字，不如，叫花思慕？”

    亭中寂静片刻，花容战双眼放光：“这名字好！”

    谢陶很开心自己取得名字能被他挑中，小心翼翼望了眼顾钦原，却见他神色如常，并没有生气。

    她松了口气，起身走到他身边，给他添茶。

    沈妙言有意拉拢这二人的关系，便笑道：“大名叫花思慕，小名倒是可以叫晏晏。等长大了，还可以请顾先生为他取字。”

    花容战桃花眼笑眯了缝，望向那两人，只觉顾钦原和谢陶看起来当真般配。

    据他所知，这两人也是有婚约关系的，却不知钦原为何不喜欢这姑娘。

    众人又说了好一会儿子话，沈妙言在亭子里同他们一道用过午膳，才起身告退。

    谢陶送她出府，两人拐过廊角，花容战才敛去脸上的笑容，正色道：“钦原，你与谢陶有婚约在先，若是回了大周，你会娶她吗？”

    顾钦原面无表情地端着杯热茶，“谢家站在君舒影那边，谢昭又和君舒影订了亲。我娶谢陶，已经没有意义。”

    “抱养的女儿，再如何疼宠，也终究抵不过亲生女儿。更何况，谢陶上面还有个亲兄长。若将来她的兄长继承谢家，而你娶了他的亲妹妹……”

    花容战试着分析利弊，想让顾钦原赞同迎娶谢陶。

    然而面前的男人却根本不吃这一套，只淡淡道：“我的婚姻，会成为表兄前往那个位置上的垫脚石。娶谁对表兄最有利，我就娶谁。”

    他声音淡漠，其中蕴藏的冷漠更甚这呼啸的刺骨北风。

    花容战静静注视他，他从没见过任何一个男人，能做到像顾钦原这般冷血。

    他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莫名的，他有点佩服。

    可佩服归佩服，他是不愿意成为他这种人的。

    沈妙言在花府门口同谢陶挥手作别，沿着落雪的街道走了会儿，一抬头，看见雪停了，然而头顶那把纸伞仍旧被素问举着。

    她望向素问，素问的视线落在对面街角。

    她跟着望过去，身着黑衣的夜寒正拿铜钱买烤番薯。

    她抿抿嘴，笑道：“这儿离国公府不远，我好久不曾回去看看了，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素问回过神，连忙点头，沈妙言便抬步离开。

    走了一段路，她回过头，夜寒冷着脸将手中的烤番薯递给素问。

    烤番薯在冬日里吃最好，是可以暖手的。

    她收回视线，心里莫名暖暖。

    此时大雪初霁，屋顶上都是雪，小孩子们拿着雪球互相追赶，街上到处都是叫卖美食、新衣料、对联等物的。

    她走到街道尽头，就瞧见矗立着一座威严的府邸。

    府邸门前很干净，大约每日里都有人过来打扫。

    屋檐下的陈旧灯笼不知被谁换上了新的红绉纱灯笼，似是迎接即将到来的腊月。

    身着月白锦袍的英俊男人站在台阶前，静静注视着紧闭的大门。

    他怎么会在这儿？

    沈妙言怔愣许久，那人下意识地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淡淡一笑：“我过来瞧瞧。”

    沈妙言缓慢走过去，心底很是别扭，盯着他的腰带，轻声道：“你有什么脸来？”

    楚云间无言以对。

    沈妙言从荷包里取出黄铜钥匙，慢慢打开门锁，朱红的大门被推开，入眼是如画景致。

    亭台楼阁皆都修缮得崭新，一草一木，都是国公府过去的样子。

    她惊了惊，不可置信地跨进门槛，旋即犹疑地盯向楚云间：“你做的？！”

    楚云间望着她眼中难以掩饰的惊喜，虽然很想说是他命人做的，但的确不是。

    他摇了摇头。

    沈妙言眼中闪现出淡淡的失望，朝前走了几步，拐进旁边的游廊，朝后院走去。

    楚云间下意识地跟着她，不近也不远。

    沈妙言的步伐很缓慢，她静静望着四周，那些北风中摇曳的大红灯笼，那摆在八角亭中的石桌石椅，那盛开的梅花树……

    这些物什，过去都被人夺走。

    可现在，又奇迹般回到国公府，像是国公府从未破败过，像是只要她奔到前院，依然能看到笑眯眯要将她抱起来的爹爹。

    进了后院，她偏头望向右边儿，那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此时榕树叶子依旧是长青状态，只落了些白雪。

    榕树下吊着一架秋千，那是爹爹亲手帮她弄的，她最喜欢坐在上面玩儿。

    只是后来国公府覆灭，秋千架也被人拆了。

    她缓步走过去，摸了摸铁索，拿帕子擦了擦木板，轻轻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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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妙妙，我放手

    

    秋千很结实。

    楚云间走到她身后，帮她推了一下。

    她回过头，站在榕树下的男人长身玉立，俊朗雅致的面庞噙着点点笑意，如冬日里的一束暖阳。

    她收回视线，紧紧攥住两边儿铁索，秋千荡了回去，那人又推了一下。

    许是动静太大，将树顶上的雪都震落了。

    沈妙言捂着脑袋跳下秋千，瞪了眼楚云间，“都怨你！用那么大力做什么！”

    楚云间含笑走到她身边，伸手帮她掸落头发上的雪，动作轻柔而自然。

    沈妙言让他帮忙掸了会儿，突然觉得怪怪的。

    惨淡的冬阳透过树荫落在两人身上，楚云间身材高大，这么站在她身后，完全将她罩在了他的影子里。

    她忽然转过身往后退了几步。

    楚云间慢慢放下手，声音如春水般温润：“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往楼阁走去。

    楚云间凝视着她纤细的背影，抬步跟上。

    穿过重重亭廊与垂帘，她进了过去自己的闺房，房中燃着暖香，摆设一如从前。

    她傻傻地摸过多宝格上的摆件儿，木雕的小梅花鹿，白瓷兔子，露肚子开怀大笑的弥勒佛，还有盛在水晶碟子里的漂亮琉璃珠，坠着宝石的璎珞……

    都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她抱住木雕梅花鹿，望向那架漂亮精致的红木拔步床，鼻尖发酸。

    小时候，每每她吵闹不肯睡，娘亲都会坐在榻边，拿这个梅花鹿给她讲故事。

    冬阳从透明的琉璃窗洒进来，照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无数尘埃在光幕中飞舞，美如梦幻。

    沈妙言小心翼翼把梅花鹿放回原处，唯恐惊扰了过去的场景，只走到窗边，捂住嘴巴低声啜泣。

    她想娘亲、想爹爹了……

    楚云间静静看着站在光线里的女孩儿，她纤细的肩膀轻轻抽动，面庞被光照的白嫩晶莹，脸蛋却哭得红扑扑的。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肩膀。

    沈妙言诧异地抬起头，满脸泪痕交错。

    楚云间面无表情，片刻后，忽然将她重重按在自己怀中。

    男人的胸膛宽大而结实。

    沈妙言趴在他胸膛上，一时间忘了哭泣，呆呆仰头望他。

    楚云间也在低头看她，她哭兮兮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狗，两腮上还挂着泪珠，欲落未落，叫人心疼。

    冬阳惨淡而没有温度，他搂住她，声音含着怜惜与愧疚：“对不起。”

    沈妙言哭得更加厉害，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她有一肚子的委屈要说，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云间一手勾住她的小手指，一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睛里都是郑重：“等过了年，我就为沈伯父平反。妙妙，我欠你的，我一一还给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含着无边无尽的力量，叫怀中的女孩儿不再颤抖哭泣。

    过了会儿，沈妙言推开他，正想跑出去，谁知被裙摆绊了一下，直接摔趴在地。

    楚云间连忙将她扶起来，捧了她的手察看，却见两只白嫩的手掌心都被擦破了皮。

    他在房中找到药箱，单膝跪在她面前，摊开她的手掌，她掌心的肌肤很娇嫩，鲜红的血液正缓缓渗出。

    他有些心疼，低头去拿旁边药箱中的湿帕子，腕上的菩提手串无意间摩擦过她的掌心，几滴血液渗进了菩提珠里，须臾不见。

    他将她的掌心擦拭干净，涂了些药水，拿纱布轻柔地缠上手掌。

    在手背处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沈妙言一直注视着他，琥珀色瞳眸复杂至极。

    而于楚云间而言，与她这样平静相处的时光，是他一生也难得有几回的。

    他很珍惜。

    两人离开闺房，又在府中转了一圈，才往府外而去。

    等到了府门口，沈妙言正要踏出去，仰头一看，天空又落了雪。

    楚云间偏头望她，她腮帮子鼓着，似乎有些不开心。

    他瞥了眼自己搁在墙边的纸伞，手指动了动，却不想拿给她。

    想要和她，待得更久些……

    她今日穿了条石榴红的长裙，上身着浅黄色对襟银线挑花夹袄，夹袄领子上的一圈白狐狸毛衬得她小脸晶莹可爱，还戴了个挂着长命锁的银项圈。

    似是风大天冷，她搓了搓手，手指白腻纤细。

    她缩了缩脑袋，白嫩的面庞比那白狐狸毛还要有光泽。

    她站在那儿，看起来那么乖。

    楚云间解下自己的斗篷，轻轻披到她身上。

    沈妙言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怔了怔，仰头望他，却对上一双比春水还要温柔的点漆黑眸。

    男人修长的手指灵巧地为她系好斗篷缎带，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脸蛋上，心中难以抑制喜爱之情，顺势碰了碰她红红的脸蛋。

    街角处，身着黑色竹叶暗纹锦袍的男人顿住脚步，撑伞的手紧了紧，只看了一眼，便沉着脸离开。

    “他对你很好。这府邸里的东西，是他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从京城里一一搜集回来的。”楚云间收回手，薄唇咧开一个弧度，“妙妙，直到看见国公府的景致，我才知道，他对你的爱，比我多太多。”

    沈妙言睁着圆圆的眼睛，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遍天落雪，长街寂静。

    楚云间将靠在墙壁上的纸伞递给她，雪光映衬下，他眉目俊美如画，眼里盛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宠溺：“妙妙，我放手。”

    北风骤起，似是掩盖了这几个字，可在场的两人，皆都听得无比清晰。

    楚云间比她要高一个头，大哥哥般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薄唇噙着淡笑，转身走下了台阶。

    沈妙言偏过头，他月白色的袍摆被风卷起，修长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远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从心底弥漫开，她低头摸了摸尚带着他体温的斗篷，小脸上都是难过。

    她站了一会儿，那份悲伤逐渐消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破碎开来。

    取而代之的，是对君天澜的想念。

    撑开那个人给她的纸伞，她沿着长街一路折回花府，叫上素问和夜寒回家。

    等回到国师府，正是用晚膳的时间。

    沈妙言摘下斗篷，和纸伞一起交给夜凛，请他想办法将这两样东西送还给楚云间。

    夜凛应下，没多嘴问，只垂眸道：“小姐，主子在花厅等您用膳。主子今天心情不好，您多担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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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他和小丫头的婚事耽搁不得

    

    “他怎么了？”

    “属下不知。”夜凛斗胆抬眸看了她一眼，捧着斗篷和纸伞离开。

    沈妙言猜测君天澜大约是为朝堂上的事情烦恼，于是堆起一脸欢喜的笑，蹦跳着去花厅，打算哄哄他，叫他高兴高兴。

    她刚跨进花厅，扑面而来便是一股威压。

    伺候的丫鬟们都战战兢兢跪在地上，门槛旁边，还有一堆碎瓷片和淌出来的茶。

    身着黑色锦袍的男人坐在圆桌后，冷着脸，周身气势颇有些人吓人。

    “四哥……”她走过去，柔柔唤了声。

    君天澜没有理她。

    她转向那些跪着的丫鬟，示意她们退下，众人怯怯望了眼君天澜，见他没有反应，于是连忙起身退下，还不忘为二人掩上花厅的门。

    沈妙言这才走到他跟前，小心翼翼为他斟了杯茶，轻声问道：“四哥，你怎么不高兴？发那么大的火，伺候的侍女们都吓到了。”

    说着，正要在他旁边坐下，他冷厉的眸光扫过来：“滚。”

    沈妙言怔了怔，不知道他发的哪门子火，端起温热的茶盏凑到他面前：“四哥――”

    “本座说，滚！”

    君天澜一把推开她，呼吸有些粗重。

    楚云间碰这小丫头脸的画面在脑海中根本驱之不去。

    她未及笄前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

    可她如今是成年姑娘了，竟然系着男人的斗篷，还让男人摸脸！

    他怕她淋了雪生病，于是特地去接她，她却趁他不在，任由楚云间占便宜，她当他是死的吗？！

    而沈妙言被他推了一下，他的力道那么大，她一下子被推倒在地，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碎成了好几瓣。

    茶水****了她的裙摆，将石榴红的长裙染成了深红。

    她抬起眼，君天澜站起身，大步离开了花厅。

    她实在不知道这男人发的什么火，委委屈屈地站起身，唤了小丫鬟进来打扫花厅，不开心地回了临水阁。

    她不曾做错过什么，既然他如此待她，那她何必再往他面前凑。

    她想着，在临水阁里用过晚膳，又在暖间里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天色暗下来时，便早早上床睡觉了。

    君天澜没吃晚饭，独自坐在书房看书，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却像是在故意同他作对，皆都变得缭乱起来。

    沈国公府前，楚云间低头为小丫头系斗篷的情景历历在目，宛如刀子在心里割搅般叫他难受。

    他们曾有过婚约，甚至，小丫头曾经还对楚云间有过好感。

    年少时朦胧的感情总是美好的，谁知道那丫头会不会放下仇恨，再度喜欢上楚云间？

    拂衣给他送晚膳进来，刚一踏进书房，就听到“砰”一声巨响，她家主子的拳头砸到矮几上，生生将那张坚硬的紫檀木给砸烂了！

    血液从拳头里渗了出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连忙让添香去唤素问，添香眼睛瞪得圆圆，还没来得及去唤，君天澜阴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都给本座出去！”

    两人不敢多言，只得退下。

    书房中的灯已燃尽，显得空寂而黑暗。

    男人坐在黑暗中，英俊的面庞遍布寒意。

    翌日一早，素问上楼唤沈妙言用早膳。

    沈妙言迷迷糊糊正要起身，忽然想起君天澜昨晚推她，于是又合上眼睛，翻身朝里，懒洋洋道：“我晌午再起来，你出去吧。”

    等素问走了，她睁开眼，发泄般重重拍了下锦被，咬住唇瓣滚到床榻最里侧。

    冬天的被窝最舒服，她即便什么都不做，在床上这样躺着，也是快活的。

    去他.娘的君天澜！

    临水阁这边美美得睡着回笼觉，花厅那边，君天澜吃完了也不见沈妙言过来，心中更气。

    他昨夜思考了一宿他和沈妙言的事情，觉得他们的婚事耽搁不得，还是得尽早定下来，他才能放心。

    既然钦原不同意他们成亲，那先定亲总行吧？

    妙言没有父母，他只能和她本人商量，于是用过早膳，便往临水阁而去。

    临水阁内炭炉烧得旺，十分暖和。

    阿沁在门口帮他解下斗篷，他抬步上楼，小丫头的绣房没锁，轻轻推开，就瞧见帐幔后面的锦被隆起一团。

    他走过去，在床榻边缘坐下，轻轻掀开被子，正要唤她，就看到这丫头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卷翘的睫毛在白嫩的面庞上投下两道阴影，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像一颗鲜美的樱桃。

    他将声音吞进肚中，只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入冬以来这丫头吃得越发多，似乎小脸也长得圆润了些，白白嫩嫩叫人看着就想捏，难怪楚云间会忍不住地碰。

    他凝视她片刻，终是不忍打搅了她，起身离去。

    沈妙言听到关门声，忽然睁开眼。

    她早就知道这家伙进来了，如此喜怒无常的男人，她不想跟他说话，所以才装睡的。

    她双腿.夹住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琥珀色大眼睛一眨一眨，暗自思忖得等到那男人真心知道错了，她才能原谅他。

    想着，呈大字躺在软和温暖的大床上，一派慵懒娇气模样。

    君天澜决定要和沈妙言定亲，于是坐在书房里，叫来了顾明。

    顾明听说后，仔细想了会儿，认真道：“定亲这事儿并非儿戏，得交换您和小姐的庚帖，即您和她的姓名、生辰八字，压在灶君神像前的茶杯底，以测神意。若三日内，咱们府里没有碗盏破碎、饭菜发馊、家人拌嘴、猫狗不安等情况，就可请大师排八字占卜吉凶，确定是大吉方能送小礼定亲。”

    “本座和她的八字必然是大吉，无需占卜。”君天澜冷声。

    就算不吉，难道他就不能娶她了吗？

    他偏要娶她。

    顾明知道主子霸道，只得又道：“也就是图个吉利，主子也想和小姐的婚事，从头到尾妥帖地办下来不是？”

    君天澜认为这话说的不错，他是要给沈妙言一场盛世婚礼的，自然不能缺少任何环节，因此便叫顾明去拿沈妙言的庚帖，同他的一道压在灶君神像前。

    顾明喜气洋洋地正要去办，君天澜想了想，又道：“告诉府里下人，三日内，谁敢打碎一个碗碟，杖毙。厨房每日都要仔细检查，发现馊菜，杖毙。猫狗什么的，一律丢出府。凡有斗嘴吵架者，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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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更得甜咩？有读者嫌弃妙妙没用，大家别急，后期会大爆发。明天同学小聚，好开心呀，觉得前段时间爆更伤了身，菜最近总有点忧郁，菜要出去放松放松。会照常更新哒，赶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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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我听闻，四皇子将返回镐京

    顾明擦擦满头大汗，连忙应是，转身出去办了。

    君天澜随手拿起本书翻开来，看了两页也无法定下心，便将书本丢到旁边，拿了挂在墙上的剑，到庭院里练剑。

    他本指望午膳时同沈妙言说一说定亲的事儿，可晌午时分，素问低着头过来禀报，说是小姐传话，不跟他一起吃。

    君天澜皱眉，料想是自己昨晚推了她，叫她生气了，便将剑递给夜凛，亲自去临水阁找人道歉。

    等到了临水阁，但见窗门紧闭，守在屋檐下的小丫鬟站起身，战战兢兢道：“主子，小姐出府去了……”

    君天澜面色沉了沉，抬眸瞥了眼四楼，心中也有些气，便转身回了衡芜院。

    沈妙言的确是出了府。

    她在倚梅馆用过午膳也不肯走，安似雪瞧出她同君天澜闹了矛盾，劝了两句，可这丫头脾气倔得像头牛，她劝不动，只得作罢。

    于是沈妙言在倚梅馆一直住到了十二月。

    那人不来寻她，她便也不肯主动回去。

    腊八这日大雪初霁，她早上起来吃过安似雪煮的腊八粥，想给安姐姐帮忙卖药，可安似雪嫌弃她笨手笨脚，给了她一个银锭打发了她，她没事儿便在长街上溜达起来。

    转了一圈儿，她买了两副秀才写的对联，想着拿回去给安姐姐过年时贴在门上。

    正要回去，韩叙之的声音响了起来：“妙言妹妹！”

    沈妙言站住脚步，韩叙之连忙奔过来，扫了眼她手中的对联，有些嫌弃：“妙言妹妹，你买这样廉价的对联做什么？你若想要对联，告诉我一声，我亲手写了给你送过去。我写的字，总比这秀才写得好。”

    沈妙言笑了笑，不想同他多做纠缠，抬步便要离开。

    韩叙之连忙拦在她面前，笑道：“好不容易遇上了，不如我请你吃个饭？咱们两个从未一起过过节，今儿腊八，是好日子。”

    “不必了，家里还有人等我回去。”沈妙言低下头，绕开他想走。

    “你说的是君天澜？”韩叙之不肯让她走，“他待你并非真心，你到底要如何才肯信？”

    沈妙言很不耐烦听见这种话，瞥了眼他腰间佩的剑，忍不住地冷讽：“叙之哥哥武功一般，竟也学人佩剑……”

    韩叙之怔了怔，抬手握住腰间的长剑，这是楚随玉送他的，说是从长州搜罗来的好剑。

    他低头，拔出半截，剑身雪亮锋利：“这剑是朋友送的，我看着漂亮，就戴在身上了。妙言妹妹若是不喜欢，我不佩戴就是。”

    沈妙言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刀身，刚贴上去，就察觉到入骨的冰凉。

    她看了看，自己贴上去的三根手指渗出了血珠。

    韩叙之没注意到，将长剑推入鞘中，“过了年，妙言妹妹便该十六岁。这京城里的小姐，大抵都是十五六岁定亲。若他不肯娶你，你还要一年年蹉跎下去吗？”

    “我乐意。”沈妙言低头，将带血的手指往石榴红的衣襟上擦了擦，面无表情。

    临街的酒楼上，花容战端着一杯酒，笑眯眯的：“妙言当真对大人情深似海，令人感动。说起来，大人，您还不去接她回府吗？”

    话音落地，他偏头望向对座，哪里还有君天澜的身影。

    长街中，韩叙之不肯让沈妙言离开，苦口婆心地劝她：“君天澜残暴冷酷，若你真被他占有，等他玩腻了你，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你抛弃。妙言妹妹，我看着你长大，怎能忍心让你遭受那般痛苦？”

    沈妙言还未开口说话，一个清冷的声音便由远而近：“本座倒是不知，韩相竟能在背后如此编排他人。诗书礼仪，韩相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声音有些大，四周百姓听见，忍不住去看韩叙之，都憋着笑。

    韩叙之没料到他会忽然出现，心中大骇，不敢同他硬碰硬，便对沈妙言低语道：“妙言妹妹，我是真心待你的，你早晚有一天会明白。”

    说罢，带上长随范亮，冷着脸离开。

    沈妙言偏头看君天澜，他与她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负手站在冬阳下，一身凛冽，一身风华。

    来自塞北的风将他纯黑色的袍摆微微掀起，他淡色的薄唇轻轻抿着，并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低着头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

    温热的大掌反将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君天澜低眸看了眼小姑娘：“咱们回家。”

    花容战倚在楼上，桃花眼里含着笑，目送他们二人远去。

    两人没走多远，沈妙言晃了晃他的手，指着旁边的烤番薯：“我要吃那个。”

    君天澜走过去，卖烤番薯的大叔连忙用纸袋包好递给他。

    君天澜将番薯递到沈妙言跟前，随手从袖袋里取出个银锭子：“不用找了。”

    沈妙言心满意足地捧着烤番薯，小心翼翼剥开番薯皮，里面金灿灿热乎乎的番薯肉便露了出来。

    烤番薯又香甜又软糯，沈妙言小口小口吃着，察觉到有凉凉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抬起头，便对上那人黑沉沉的凤眸。

    她犹豫片刻，举起手中的烤番薯：“你也要吃吗？”

    君天澜盯着她唇角沾着的番薯肉，犹豫半晌，还是忍住了没给她擦，只俯身，在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

    沈妙言望向被咬掉的地方，抿了抿小嘴，避开这男人的视线，悄悄绽开一个笑颜。

    君天澜居高临下，将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薄唇微扬，旋即又恢复成冷峻的模样。

    而另一边，韩叙之憋了一肚子气，走进一条无人的胡同里，愤愤抽出宝剑，砍断了一棵幼树苗。

    他的随从范亮陪着笑：“公子，您消消气儿吧！”

    他自幼和韩叙之一同长大，无人的时候，还是喜欢称呼他公子。

    “君天澜嚣张至此，叫我如何消气？！”韩叙之怒不可遏。

    范亮仔细想了想，试探着道：“咱们韩家终归不是楚国人，咱们的根在大周，只是被安排在这里做内应的。我听闻，大周的四皇子已经有了下落，很快就会返回镐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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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该拿什么，取悦他？

    “与我何干？”韩叙之冷漠。

    “五皇子虽然势大，可身边早已聚集了一批才能出众的幕僚。公子不该只做楚国这个小国的相爷，而该做这天下的相爷。您想想，若四皇子回归之时，您第一个投靠他，等到他将来一统天下，您的位置，还会低吗？”

    韩叙之闻言，暴怒的面色平静了些，淡淡道：“五皇子势大，四皇子如何斗得过他？”

    “四皇子的母族顾家，那可不是吃素的！属下还听闻，顾皇后有意让薛家小姐给四皇子做皇子妃，顾家加上薛家，还有顾家的联姻王家，啧啧，四皇子的势力，绝不会弱于五皇子！”

    韩叙之将长剑收回鞘中，认为他说的甚是有理。

    他摩挲了会儿下巴，又问道：“可我在镐京城并无人脉，等同重新开始。金银珠宝四皇子绝不会缺，我该拿什么，取悦于他？”

    范亮笑得有些坏：“四皇子也是男人，天底下，哪有男人不好美色的？属下瞧那沈妙言长得实在是美，即便称她是楚国第一美人，怕也没人敢否认。您若是将她献给四殿下……”

    “妙言妹妹是我心仪之人，我怎会将她送给旁的男人？！”韩叙之皱眉，“此事休得再提！”

    说罢，便大步离开。

    范亮只得跟上去，却仍旧觉得这事可行。

    沈妙言回到国师府，君天澜要处理政事顾不及她，她便独自回了临水阁，一坐下来，便皱着眉头，声音娇弱：“素问，我的手指头流血了，你快过来帮我包扎一下！”

    阿沁抱着药箱过来，笑容温婉：“素问去倚梅馆帮您收拾衣物了，奴婢给您包扎吧。”

    “也好。”沈妙言噘着嘴，絮絮叨叨地埋怨，“韩叙之真是讨厌死了，老缠着我，没完没了的！真希望他那个娘亲早点给他娶一门媳妇，老缠着我是什么事儿呀！”

    说着，用完好的那只手拿过一只菱花镜，对着镜子左右瞅了瞅，故意叹息一声：“都怪我长得太美，什么都没做，就把她儿子迷得神魂颠倒了！”

    阿沁被她傲娇的语调逗乐，笑着给她清洗完伤口，拿了纱布来包扎：“小姐这伤口，瞧着像是剑伤。”

    “我去摸人家的剑，不小心把指头划破了。”沈妙言单手托腮，看着阿沁熟稔的包扎姿势，忽然赞叹，“阿沁，你真能干。”

    “哪里，奴婢都只会点皮毛。”

    沈妙言笑了笑：“你还会做风筝和点心呢，谁若是娶了你，真是他的福气！说起来，你有喜欢的人吗？”

    阿沁眼帘垂得更低，唇角的笑容依旧含蓄婉转：“未曾有过。”

    “那我以后，给你指一门好婚事。”沈妙言很喜欢阿沁，不止因为她是慕容嫣留下来的，更因为阿沁气质非常干净，相处起来很舒服。

    阿沁笑了笑，谢过她，转身提着药箱离开。

    沈妙言望着她窈窕的背影，红润的唇角翘起，开始思考阿沁这样的姑娘，会喜欢怎样的男子。

    今夜风雪无边。

    十里长街尽头的拱桥上，系着斗篷的男人临风而立。

    不知过了多久，身姿窈窕的少女，提一盏灯笼，出现在黑暗的街道上。

    少女缓缓踏上拱桥，美眸在触及到男人的身影时，不禁微微出神。

    自他从长州回来，她就没见过他。

    他看起来更加消瘦了，是因为不习惯长州的风水吗？

    还是因为，他心爱的女子，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

    少女走近，朝他福了福身子：“郡王。”

    楚随玉注视着夜色中漆黑的河流，温润如玉的面庞在灯笼光的映衬中，看起来犹如霜雪般冰冷。

    他沉默良久，唇角勾起一道弧度：“皇兄允准我过完年再回长州。可他不知道，这将是他一生中，犯下的最大错误。”

    阿沁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侧脸上，闻言，她微微一笑，轻声道：“恭喜郡王，即将得偿所愿。”

    这些年，他将培养出来的亲信送往京城各个权贵府中作为暗桩，他为了那个位置，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

    他该得到那个位置的。

    风雪迎面，楚随玉笑容转冷，似是咀嚼般重复了这个词：“得偿所愿？”

    他想得到的东西，恐怕这辈子，都得不到。

    阿沁清晰地将他脸上的落寞收入眼底，心刺痛了下，却仍旧笑得温婉：“郡王唤奴婢过来，不知所谓何事？”

    “除夕夜宴，你想办法跟着沈妙言入宫，劝她登摘星楼。”

    “是。”

    阿沁什么都不问，只乖巧地低头。

    楚随玉转向她，灯笼映雪，让她看起来平添了几分妩媚。

    他慢慢靠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在她的额头印了一吻。

    阿沁诧异地抬头，楚随玉笑容温和：“你跟了我十三年，我却什么都不能给你。抱歉。”

    风雪愈发猛烈。

    阿沁的兜帽被吹得摇晃，她沉默良久，摇了摇头，屈膝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走在风雪中，沿着河流往十里长街而去。

    走了几十步，她回头望向那座拱桥，男人仍旧站在那儿，身姿笔挺，投过来的视线含着千万种情意。

    然而她清楚得很，那些情意，不过都是伪装。

    她收回视线，紧紧捏住灯笼。

    这些年，她伺候在小姐身旁，小姐每每出门都会遇上郡王，却从未想过，是有人透露了她的行踪。

    上次夏侯铭带兵围府，也是她从门前走过，悄悄去王府报信。

    小姐很信任她。

    就像是信任一位亲近的姐姐般。

    秀美温婉的面容逐渐流露出无奈的愁容，她脚下的步子越发缓慢了。

    翌日。

    沈妙言乖巧地起了早，去花厅跟君天澜一同用早膳。

    这两日风雪有些大，楚云间便免了诸臣的早朝，君天澜倒是得了许多空闲。

    两人吃完，沿着长廊往书房走，君天澜看见雪小了些，生了练剑的心思，便命人取来书房里的长剑。

    夜凛和夜寒等一众暗卫给他做陪练，沈妙言有些兴奋，抱着暖炉，站在屋檐下看热闹。

    她觉得四哥一个人打这么多人也能赢，在她心里，他是最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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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她的胸口……鼓鼓的

    拂衣、添香和其他小丫鬟们也挤在廊下，瞧得出主子今日心情好，所以人人都跟着高兴。

    此时细雪纷纷，放眼望去，天地皆为纯白，庭院角落的几棵松柏依旧长青，地面却已落了层积雪。

    身着黑色暗金竹叶纹锦袍的男人手持长剑，长身玉立。

    夜凛和夜寒等人围在他四周，见他抬手示意一起上，便一同攻了过去。

    刀光剑影，沈妙言兴奋地张大眼睛，只见君天澜拔地而起，剑光与雪光相映成辉，照亮了那人素来寒凉冷峻的眉眼。

    他的身形在暗卫中穿行，冷若冰霜的语气透出淡淡的不悦：“夜寒，动作太慢了！”

    “剑要拿稳！”

    “战斗之中最忌分神！”

    等他一一指出那十几个暗卫的错处，黑色残影在檐下立定，优雅地转身望向倒在地面哼哼唧唧的暗卫们，“罚挥剑五百下！”

    暗卫们爬起来应是，知晓这已是最轻的惩罚了。

    君天澜刚刚舞过剑，浑身都热了起来，他摸了摸沈妙言的脸蛋，凤眸深邃：“怎的这样凉？”

    “风吹的！”沈妙言仰头对上他的视线，眉眼弯弯。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她嫩嫩的粉腮上，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楚云间摸她脸的情景，下意识地伸出手，碰了碰那个地方。

    庭院里的暗卫们便都嬉笑出声。

    沈妙言意识到他们在笑什么，顿时脸红得厉害，直往君天澜袍子后面躲。

    君天澜抬眸瞥了眼这群人，他们连忙敛了笑，故作认真地挥起剑来。

    他牵过沈妙言的小手，沿着长廊回了书房。

    两人走后，众人都轻松起来，添香一把搂住素问，笑嘻嘻道：“你瞧，夜寒挥得多好！”

    素问低着头推开她，匆匆跑了。

    添香挑眉，“这丫头是怎么了？”

    拂衣微笑摇首。

    在暗卫们中间挥剑的夜寒眼角余光悄悄瞥了眼素问跑走的方向，很快垂下眉眼，继续认真地舞剑。

    温暖的书房里，君天澜端坐在软榻上看书，沈妙言隔着矮几盘膝而坐，看了会儿医书，便忍不住神游天外。

    她坐了会儿，觉得腰酸背痛，便趴在矮几上看书。

    可是书没看进去，倒是注意到这矮几换了。

    她摸了摸梨花木，疑惑道：“四哥，以前你的矮几不是紫檀木的吗？怎的换了？我觉着那个好看些。”

    君天澜盯着书页，眼眨也不眨：“紫檀木的被刮坏了。”

    “哦……”沈妙言抿了抿小嘴，暗自寻思什么东西能把坚硬如铁的檀木给刮坏，四哥是用刀子在上面划吗？

    她想不明白，目光落在男人的袍摆上，顺着袍摆往上看，就瞧见君天澜精致美好的侧颜。

    她看了会儿，这男人无论坐多久，脊背依旧笔直，坐姿非常的好看威严。

    她望了眼自己，感觉自己就跟软脚虾似的。

    她将书本丢到旁边，越过矮几爬到君天澜大腿上，琥珀色瞳眸里含着点点孺慕，娇声唤他：“四哥……”

    君天澜对怀中温.软的娇躯视而不见，只依旧盯着书页。

    沈妙言有些泄气，这男人吧，虽说坐怀不乱是好事，可也不能对谁都坐怀不乱啊！

    好像她一点魅力都没有似的！

    她咬了咬唇瓣，忍不住瞪他，使劲儿瞪他。

    好半晌后，见男人仍旧一点表情都没有，沈妙言泄气，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四哥，你陪我说说话儿吧。”

    越长大，她性子就越野。

    在国师府待了这么多年，府中的景致都看厌了。

    京城里也是逛了一遍又一遍，没什么新鲜感了。

    她又不能整日里出门去寻安姐姐和阿陶玩，闷在临水阁，没人同她说悄悄话，她简直要闷坏了。

    然而这副委屈的小模样在君天澜看来，觉得她就是闲的。

    “若是无事可做，我给你布置些功课。”男人声音低沉地开口。

    “都快过年了，谁愿意做功课！”沈妙言不悦，又朝他贴近些，仰起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双眼亮晶晶的，“要不，四哥你亲亲我吧？”

    君天澜蹙眉，这丫头越发没羞没臊。

    他正要起身离开，却察觉到抵着自己胸口的一团柔软。

    眸光微垂，女孩儿尽管穿着厚厚的夹袄，可是那胸……

    鼓鼓的。

    男人喉头莫名滚动了下，沈妙言丝毫没有察觉，只歪着脑袋瞅他：“四哥，你在看什么？”

    君天澜将她推到旁边，仍旧拿起那书翻看：“若再学不会矜持，我请宫里的教习嬷嬷回来教你。”

    他打听过了，京城里的世家小姐都有教习嬷嬷，就他家这位没有。

    “别！”沈妙言连忙摆手，瞪大眼睛，完全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小时候在府里，跟着嬷嬷们学过！她们夸我天资聪颖，所以不需要再学了！”

    君天澜偏头看她，沈府请的夫子都教不好她，嬷嬷们能教好她？

    他是不信的。

    他收回视线，抖了抖书卷，凤眸中都是思量，若她现在不肯学，大婚前也总要学的。

    罢了，等回了镐京，他再请嬷嬷教她就是，到时候连大婚的规矩一块儿学了。

    想起大婚，他便又想起定亲的事。

    顾明说府中一切顺遂，又拿了他们的跟帖去请大师占卜吉凶，说这女孩儿有旺夫相，将来定是大吉大利。

    他斜了眼沈妙言，小姑娘正越过他的身子，费劲儿地够矮几上那碟点心。

    她的脸白嫩可爱，他看不出有旺夫的模样，倒是觉着她又胖了些。

    他将点心递给她，小丫头惊喜地捧住，乐滋滋地吃了起来。

    他望了会儿她的吃相，便继续看书。

    窗外大雪犹盛。

    屋中暖暖和和的，龙涎香的冷甜气息十分好闻。

    沈妙言吃累了，依偎在君天澜的宽肩上，看了看他手中的兵书，又歪过头瞅了瞅他的侧脸。

    她希望，这样静谧的时光长一点，再长一点……

    眼见着到了十二月底，除夕在即，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

    皇宫中同样张灯结彩，摘星楼更是布置得格外金碧辉煌。

    楚云间坐在乾和宫的书房中批折子，批了几本，心思有些涣散，便起身走到书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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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赴一场血色盛宴

    乾和宫地势高，放眼望去，宫中落了皑皑白雪，层层叠叠的屋檐下还挂着冰棱柱，身着统一服制的宫女们端着托盘往来穿行于廊檐下，大红宫灯在北风中摇曳，一派凄迷美丽。

    李其给他披上明黄色的斗篷，恭敬道：“皇上，这儿正是风口，冷！您还是进去吧？”

    雅致俊朗的面庞噙起淡淡的笑，楚云间伸出手，试图去接那些白雪。

    伸出去的手掌心苍白，纹路交错，指骨却十分修长有力。

    落在掌心的雪花细腻如鹅毛，风一吹，便再度飞走。

    他含着温柔的笑，“除夕宫宴时，朕就可以再看见她了。李其，朕这一生，还会见她多少次？天气这样冷，我真想看看她，真想将她抱在怀里，好好地哄她。”

    “皇上……”李其鼻子一酸，抬手抹了把眼角。

    楚云间深深凝望国师府的方向：“她本该是我的妻子……是我，辜负了她。”

    他的声音如水般温润，眼神却透着无边孤寂。

    ……

    晋宁郡王府。

    楚随玉站在屋檐下，默默看着无声的飞雪。

    他身后的寝屋，一把青铜大锁将房门紧锁，旁边的雕窗之中，映出一位面色红润的美人，正是温倾慕。

    楚随玉声音凉薄：“慕慕，快要除夕了。”

    温倾慕坐在软榻旁，姿态端庄而优雅地用膳，并未接话。

    她想要好好生下宝宝，因此即便是被这个人囚禁在房间里，她也要好好吃饭。

    为母则刚，女子的心性，在保护骨肉的时候显得最为坚韧。

    楚随玉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问道：“慕慕，你想当皇后吗？”

    温倾慕正吃下一口米饭，闻言，透过窗户看他，他的背影衬着大雪，显得萧条而落寞。

    她垂下眼帘，声音淡淡：“不想。”

    权势与财宝，并不能买到她的未来和爱情。

    楚随玉笑了笑，背对着她，踏进大雪之中：“可我想。我觉得那顶凤冠，很适合你。”

    他想把天底下最好的金珠宝贝都捧到她面前，叫她知道，他心里只有她一个女人。

    即便她怀着别人的孩子，也没有关系，他心甘情愿替她抚养别人的孩子。

    总有一天，他会打动她，她会爱上他。

    他们总能有自己的孩子的。

    温倾慕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吃了几口饭菜，眉头渐渐蹙起，偏头看向窗外，男人早已在风雪之中走远。

    她的心跳莫名有些快，楚随玉他，是准备造反吗？

    屋子里温暖如春，她让婢女将桌上的食物收拾掉，像被囚禁的无数个日夜般，铺陈开笔墨纸砚，提笔蘸墨，想着默写些诗词打发时间，可对着纯白宣纸，她却不知该写什么。

    她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紧紧扶住矮几，在这一刻，乱了方寸。

    ……

    韩府。

    韩叙之坐在书房，面色冷凝如水，正缓缓擦拭他手中那把锋利的长剑。

    擦着擦着，他抬头望了眼窗外的飞雪，他记得小时候，妙言妹妹最喜欢下雪天，因为她可以堆雪人。

    她堆得雪人很丑，便总是央他帮她堆一个漂亮点的。

    他回忆着过去的那些甜蜜青涩，清俊的面庞绽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会得到妙言妹妹的，很快。

    正凝思间，厚实的门帘被范亮挑开，他走进来，拱手道：“公子，护国大将军夏侯铭、皇宫禁卫军副将李青到了！”

    韩叙之收了剑，笑容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请。”

    ……

    从除夕早上开始，便有街头巷尾的小孩子们燃放爆竹，霹雳啪啦的，衬着他们崭新的衣裳和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的大红对联，越发有节日气氛。

    雪花依旧不知疲倦地落下，除夕夜，终于在昏黄的暗光中到来。

    临水阁内，灯火通明。

    沈妙言站在镜子前，她今日穿着件石榴红绣福字的夹袄，下身搭配一条长及脚踝的绯红挑花马面裙，露出一点小小的胭脂粉缎面鞋尖。

    头发梳成优雅的灵蛇髻，簪着霞草花发钗，面庞白嫩清丽，像一朵即将含苞而放的粉莲花。

    她对着铜镜眨了眨眼睛，明明是天真的小姑娘，可眉眼之间却都是浑然天成的娇媚。

    灯火朦胧，琥珀色眼波流转，蜜糖般的甜，勾人至极。

    她抿了抿樱桃红的口脂，正欲往楼下走，心思一动，走到床头打开一只嵌五彩宝石的锦盒，里面摆着八张崭新的银票，和一副碎裂的白玉九连环。

    这是十三岁那年，楚云间给她的压岁钱。

    她静静看了会儿，心里总觉怪异，便让身边伺候的小丫鬟等明天雪停了，把九连环拿去修好。

    她走到大厅，阿沁蹙着眉尖过来，轻声道：“小姐，昨儿夜里，风把素问房间里的窗户吹开了，她染了风寒，到现在都没见好。”

    沈妙言连忙去看望素问，素问躺在床上，脸儿红红，虽没有发烧，却呼吸不畅，不停地流鼻涕。

    “小姐，对不起，奴婢不能陪你去宫里了……”

    素问说着，便要起身行礼，被沈妙言一把按住：“阿沁陪我也是一样的。你安心养病，我会带好吃的给你的。”

    素问点点头，叮嘱阿沁照顾好小姐，便难受地躺了下去。

    沈妙言带着阿沁来到国师府门口，门外停着辆奢华的黑金马车，暗卫们骑在马上，有的手持黑色绣金蟒旗帜，有的提着灯笼，灯笼的薄光照亮了黢黑的街道。

    修长如玉的素手挑开车窗纱帘，坐在里面的男人目光淡漠地扫过她，在阿沁身上顿了顿，又很快收回，声音清冷：“还不上车？”

    沈妙言有一瞬间的晃神，好似又看见当初法场上，这个男人是如何救下她的。

    北风也无法驱散她心中的暖意，她娇声唤了句“四哥”，黄鹂鸟般轻快地扑进车中。

    阿沁朝驾车的夜凛微一颔首，在他身边坐下。

    车队缓缓朝前行驶，车轱辘声与北风在空寂的街道中相交错，远处的鞭炮声与丝竹管弦共同谱成一曲节日的欢歌。

    夜色沉沉，风雪无边。

    长街的屋檐下歇了许多乌鸦，北风将春联吹得翻卷起来，携裹着冰雪，扶摇而上九霄。

    灯笼的薄光，照不穿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金马车缓缓朝皇宫中驶去。

    赴一场血色盛宴。

    ――

    阿沁是楚随玉的人，前文里很多地方埋了伏笔。

    盖楼获奖名单已在书评区公布！

    祝大家端午快乐，吃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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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并非吉祥的颜色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隐隐有丝竹管弦声传来，沈妙言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看见他们已经到了承庆殿外，一排排大红宫灯高挂在檐下，在夜色中散发出一团团朦胧红光。

    君天澜下了马车，抖了抖黑色绣暗金兰叶纹锦袍，将手伸给她。

    沈妙言一手拎着繁重的裙摆，一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慢慢下车。

    她仰头望着摇曳的灯笼，灯笼光将殿顶的落雪也映照成血红。

    那并非吉祥的颜色。

    而远处天际，黑得纯粹。

    她正出神间，君天澜握住她柔软温热的小手，抬步上了面前的汉白玉台阶。

    刚跨进大殿门槛，一股春日般的温暖热气便扑面而来。

    群臣携带家眷，把酒言欢，看上去一团和气。

    沈妙言望向大殿角落，那里还栽着几盆漂亮的牡丹，碗口大的牡丹花在冬夜里怒放，赵粉魏紫相映成辉，为这除夕夜平添了几分婉约。

    楚云间坐在龙座上，唇角噙着淡笑，正同旁边的韩妃说话。

    眼角余光瞥见沈妙言走进来，那双润黑瞳眸里的笑容不禁越发浓烈。

    他喜欢她。

    他没再同韩妃说话，目光直直落在沈妙言身上，毫不掩饰对她的喜欢。

    她今日穿着石榴红的夹袄，夹袄上的一圈白狐狸毛衬托得她小脸圆润白嫩，琥珀色双眸流转间，都是独属于小姑娘的天真媚态。

    他不仅暗自捻了捻手指，他还记得那日沈国公府前，轻轻触摸她面颊的滋味儿。

    很滑很腻，很柔软……

    叫人想要，再碰一碰，再捏一捏。

    可她到底不是他的女孩儿了。

    群臣一同对楚云间行了大礼，楚云间随意说了些吉祥话儿，便示意宴会开始。

    丝竹管弦声重新弹奏起来，美丽的舞姬身着大红大金的衣裳，如云朵般轻盈地飘进殿中，折腰而舞。

    宫女们端来各式各样的佳肴，虽然皇宫里的食物美味，可这样隆重的夜宴，碟碗里的食物看着漂亮，实际上却还不够沈妙言塞牙缝的。

    沈妙言暗道幸亏自己中午吃得多，正庆幸间，就看到一名宫女捧着好大一盘红烧肉，放到君天澜面前的席位上。

    沈妙言惊喜地睁大眼睛，想起什么，悄悄望向其他人的桌案，他们面前都没有红烧肉。

    她又悄眼去看楚云间，他那张明黄色的龙案上，同样没有。

    莫非是特地做给她吃的？

    想着，眸光上移，就瞧见楚云间含笑朝她举杯。

    她连忙垂下眼帘，过了会儿，再去看，那人依旧笑吟吟望着她，保持着举杯的姿势。

    君天澜也在看她，眸光有些冷。

    她并未察觉到君天澜的异样，只端起自己的杯盏，马马虎虎地同楚云间隔空敬酒，旋即低头，小小抿了一口。

    楚云间双眸弯成漂亮的弧度，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殿中温暖，沈妙言喝了酒，觉得面颊有些烫，忍不住道：“四哥，你看我脸红不红？”

    君天澜冷冷瞥了她一眼，不说话。

    沈妙言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于是娇气地晃了晃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君天澜盯着她，只觉她一脸无辜的模样实在可气。

    于是他当着殿中群臣与楚云间的面，故意掐了掐她水嫩的脸蛋，声音不低不高：“不许看别的男人，看我就好。”

    这话霸道而宠溺，年轻的贵公子们碍于君天澜的权势不敢起哄，却忍不住低声轻笑。

    楚云间唇角亦是含着一缕浅笑，选择了放手，在看见她被那人如此宠爱时，竟也觉得欣慰。

    沈妙言本就红彤彤的面颊完全成了酡红，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听了这人霸道的情话，连眼角都绯红一片，她坐在灯光下，像枝头含羞带怯的桃花，比那美酒还要醉人。

    酒过半酣，殿中越发温暖。

    沈妙言气闷，对君天澜道：“我出去透透气。”

    君天澜微微颔首。

    她起身离席，阿沁立即跟上。

    两人出了承庆殿，沈妙言大口大口呼吸清新空气，这空气中还隐隐掺着梅花和白雪的香，令人心旷神怡。

    阿沁望着不远处的摘星楼，好奇道：“小姐，您去过那座高楼吗？”

    沈妙言望了眼，摘星楼直入云霄，此时灯火通明，像是一座从凡间通往仙境的宝塔。

    那檐角的红灯笼在细细的落雪中显得朦胧起来，更加美如梦幻。

    她沉默片刻，笑道：“去过。”

    “站在顶层，是不是能看到整座京城？”阿沁语带羡慕，朝掌心呼出团白气，温婉的脸上满是向往。

    沈妙言望了她一眼，将她瞳眸里的渴望看在眼底，她想起阿沁过去很关心自己，而自己却从不曾给过她什么。

    于是她执起阿沁的手，笑嘻嘻的：“你想上去看一看吗？我上次都没能仔细观赏京城夜景，不如咱们现在一块儿去？”

    阿沁惊喜地睁大眼睛，旋即又蹙眉：“可这里是皇宫，奴婢怕小姐惹麻烦，还是算了吧！”

    “无妨。”沈妙言望着那座辉煌灿烂的摘星楼，自己也起了玩心，便拉着阿沁朝那边奔去。

    以前楚云间吩咐过宫中守卫，她可以随便去哪里都不会被拦，也不知现在还行不行……

    承庆殿。

    楚云间喝了杯酒，环视殿下，却不见楚随玉，韩叙之和夏侯铭也不在。

    他默了默，正要派人去找，一名小太监小心翼翼靠过来，细声道：“皇上，沈小姐去了摘星楼。”

    “她去那儿做什么？”

    “奴才不知，许是为了赏景！”

    楚云间瞥了眼殿下的君天澜，见他正和韩棠之说话，便以更衣之名，起身离席。

    承庆殿内依旧温暖如春，众人赏着歌舞，觥筹交错，满脸醺醉。

    楚云间走后，君天澜扫了眼殿中，沉默半晌，放下手中杯盏，起身离席。

    此时京城东门，城楼之上，身着厚厚铠甲的男人手持长刀，如一尊雕塑般守在城墙后。

    楼下响起马蹄声，韩叙之勒住缰绳，身上还穿着刚刚宫宴时穿的锦衣华服。

    两名小卒立即对他恭敬弯腰：“相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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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楚云间之死

    韩叙之将马交给他们，望了眼城楼上的男人，大步上上台阶。

    风将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到李青面前，清俊的面容透着坚毅：“李将军，时辰快到了。”

    李青注视着城楼外遥远的漆黑山脉，半晌不语。

    “李将军，你不会……临阵反悔了吧？”

    韩叙之双眸眯起，轻轻握住腰间佩剑。

    雪花落在李青的铠甲上，很快滑落在地。

    他沉默半晌，转身朝皇城方向重重拱手。

    韩叙之的唇角渐渐勾起，握着佩剑的手重又松开：“将军放心，今晚过后，您就能位列三公，你的女儿，也将成为后宫中最得宠的妃子。”

    雪花无声飘落。

    皇宫门口，楚随玉与夏侯铭皆都身着细铠，骑在黑马上，默然不语地注视着摘星楼。

    他们身后，上千名禁卫军排列整齐，盔甲森寒，闪烁出灯笼血红的光。

    似是在等待什么。

    而摘星楼下，楚云间示意李其等人停步，独自步入摘星楼。

    摘星楼顶层，沈妙言站在宽阔的廊檐下，俯视全城，家家户户的金色灯火汇成一片金色灯海，在落雪的光幕中朦朦胧胧。

    更远处，长长的河流闪着淡金色光芒穿流而过，漆黑的、绵延不见尽头的群山与深蓝色天际交接，辽阔深远。

    琥珀色瞳眸被这极致的景致点燃，她只觉自己身处云端，心境极为开阔。

    她朝天空伸出小手，绒绒雪花落在红润的掌心，很快融化成水珠。

    它们那么纤细，那么脆弱……

    阿沁笑容柔和：“小姐，这里很美。”

    沈妙言也笑了笑：“是啊，真美。”

    两人又欣赏了一会儿，脚步声自木质楼梯上响起。

    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身着月白色龙袍的男人提着一盏灯，俊朗雅致的脸上透出淡淡笑意：“妙妙。”

    阿沁望了眼沈妙言，低着头退了出去，不忘给两人掩上门。

    她背对着雕花木门，微微侧头，轻轻将门栓落上。

    垂下眼帘，指尖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顶楼，寒冷的夜风将白纱帐幔吹得飞扬，沈妙言转过身，静静望向楚云间。

    楚云间也在看她，她的背后，数万盏灯火将京城点亮，那么灿烂的光海，却都抵不过她双眼的明亮。

    他走到她的身边，双手搭在镂刻着石榴花的扶手上，唇角笑容十分内敛：“等会儿宴会重新开始，我送你一件新年礼物。”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什么礼物？”

    楚云间回头看她，笑而不语。

    他想为她和君天澜赐婚，以楚国大公主的身份。

    沈妙言见他卖关子，不禁撇嘴：“不说算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十分不妥，我得走了。”

    两人正下方的殿室，一名小太监小心翼翼递给阿沁一盏糊着绿纸的灯笼。

    阿沁抱着绿灯笼，沉默良久，缓缓将它挂在窗台前。

    “阿沁姑娘，若郡王今夜成功，您当居第一功！战斗在即，请姑娘随奴才下摘星楼吧？”那小太监毕恭毕敬道。

    阿沁面无表情，转身往楼梯走去。

    皇宫门口，楚随玉远远看见绿色火光亮起，同一时间高高举起长枪，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极远：“当今皇上无道，为登基弑父杀兄，残害手足，罪不容诛！杀！”

    他话音落地，上千名禁卫军共同呐喊出声：“弑父杀兄，残害手足，罪不容诛！”

    他们连喊了三遍，气势磅礴的声音回荡在整座皇宫，叫承庆殿内的丝竹管弦声都停了下来。

    群臣惶恐，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棠之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掠出大殿。

    摘星楼顶，楚云间依旧靠在扶手上，面色淡然，聆听那些呐喊，静静注视着四起的火把。

    沈妙言已经走到门前，推了推那雕花木门，却怎么都推不开。

    她连忙奔到扶手边，灯火通明的皇宫内，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楚云――”

    她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喊完整，摘星楼下方陡然传开爆炸声。

    整座楼从中间歪斜，沈妙言惊呼一声，朝旁边摔去。

    楚云间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妙妙……”

    他抱得那么紧，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要把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君天澜从远处掠来，落在摘星楼下，看见燃烧坍塌的木楼，凤眸倏然睁大，不顾一切冲向楼中。

    韩棠之晚来一步，只看到黑色残影踩着尚未焚烧殆尽的檐角，直上云霄。

    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沈妙言忐忑地睁开眼，就瞧见楚云间紧紧抱着她，他的背上压着一根燃烧的横梁。

    男人双手撑在她的身侧，俊朗雅致的面庞上依旧噙着笑，声音却斩钉截铁：“走！”

    沈妙言浑身发抖，缓缓从他身下退出来，他似是再也坚持不住，趴在地板上，整个人都被火光点燃。

    “楚云间！”

    沈妙言惊恐地唤了声，连忙爬起来去抬那粗重的横梁，不知是被浓烟呛出了眼泪，还是因为火焰中微笑的男人，泪水在白嫩的小脸上肆意淌落。

    纤细柔嫩的双手穿过火焰，她痛叫着要把横梁抬起来，可是抬不动，抬不动……

    那横梁重如钢铁，她第一次恨自己的力气还不够大。

    她嘶吼出声，直至用尽浑身力气，也仍然无法挪动横梁半分。

    她跪坐在地，哀哀地痛哭起来。

    楚云间勉强抬起头，缓缓抬手，想要为这个女孩儿擦一擦眼泪。

    沈妙言哭着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

    “傻瓜，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楚云间的手指艰难地碰到她的面颊，轻轻为她擦拭掉泪花，声音虚弱至极，却也温柔至极，“别哭了，爱哭的妙妙最丑了……”

    沈妙言被烧伤的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跪坐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破风声响起，君天澜穿透火焰而来，看见两人相拥的情景，凤眸眯起，一把拽起沈妙言，声音低沉：“走！”

    沈妙言不肯，拼命挣扎，琥珀色瞳眸紧盯着燃烧起来的楚云间，泪流满面：“救救他！你救救他！”

    君天澜将她打横抱起，踩着残破的木板，毫不犹豫跃出摘星楼。

    “我不走！你救救他啊！救救他！救救他……”

    沈妙言哭喊着，使劲儿去抓挠君天澜的手臂，直到将他的衣袖抓烂，手臂渗出鲜血，抱着她的双手却仍旧纹丝不动。

    “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沈妙言泪眼红肿，男人跃下摘星楼，低沉冷漠的声音在风中弥散：

    “他自愿的。”

    月白色龙袍燃烧着，楚云间长长的墨发在火光中飞舞。

    他凝望着小姑娘消失在视线里，紧紧攥住菩提手串，缓慢地坠落进下方火海。

    触目所及都是火红，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年暮春，小姑娘从石榴树上跌落的模样。

    他依旧凝望那个方向，声音喑哑：“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摘星楼在火光中，彻底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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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云妙番外：梦里不知身是客

    除夕夜，总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这年皇宫夜宴，正逢落雪时节，小孩子们不喜待在殿内受拘束，皇上便笑着让他们出去玩儿。

    小妙言不过六岁年纪，胖嘟嘟的，两手抓着糖果，也想出去耍一耍，高高兴兴地跟着堂姐们往殿外跑，不防小孩子多，两位堂姐又跑得快，她竟独自一人落了单。

    六岁的孩子第一次进宫，尚没有见过世面，兜兜转转间，只觉这皇宫大得离谱。

    正委屈着穿过一条寂静长廊，却瞧见前方灯笼的光影里，负手立了个身姿清瘦的少年郎，侧颜俊朗清秀，正注视着倒映在水里的朦胧光晕。

    她小心翼翼靠过去，望了眼这人腰间系着的嵌玉腰带，料想大约是不能得罪的贵人，于是十分乖巧地福下身，声音软糯：“给贵人请安！”

    出门前娘说了，凡是遇见贵人，都要道一声请安。

    少年郎偏过头，这小姑娘头顶扎两个团子，穿着大红夹袄，因为低着头的缘故看不见她的脸，两只白胖的小手交叠在腰间，整个人圆圆滚滚，讨喜得很。

    他面无表情，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水面。

    小妙言在那里屈膝行礼，半天不见人叫自己起来，一时支撑不住，跌坐在地，觉得委屈，哇一声哭了。

    少年再度将视线投过来，眼底阴郁，整个人阴冷可怕。

    小妙言擦擦眼泪，怯怯望着他：“你，你为什么不笑？”

    “人生悲苦，有何可笑？”少年声音如同北风般冷漠。

    小妙言爬起来，颤颤走到他身边，歪头瞅了他一会儿，忽然拉起他的手，将自己的糖果放到他的掌心：“大哥哥，娘说除夕夜是团圆的日子，要笑一笑，来年才会有福气……”

    少年低头看她，她仍旧有些怕他，往后瑟缩了下，却没有躲开那注冰凉的目光。

    “你笑一个我看看。”少年淡淡道。

    于是小妙言咧开嘴，笑了。

    她正在换门牙，这么一笑，嘴巴便漏了风。

    傻兮兮的。

    少年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妙言眨巴着圆眼睛：“大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娘说，经常笑的人，会有好福气呢！”

    那一夜，少年郎没有记住这小姑娘的名字，却记住了她说的话。

    经常笑的人，会有好福气。

    以致今后的许多岁月里，即便困难重重，他也仍旧保持微笑。

    四月春夏之交，楚国京城气序清和。

    榴花院落，细柳庭轩，求友之莺，引雏之燕，正是园子里最热闹的时候。

    沈国公府，年仅十岁的小小姐身着粉底绣石榴花缎裙，在一棵大榕树下，正同侍女们玩摸瞎子的游戏。

    轮到她当瞎子，侍女给她眼睛蒙上缎带，便嘻嘻哈哈散开了去。

    妙言数了几个数，大叫一声“不许动”，便在黑暗中摸索开来。

    不远处，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贵公子在小厮的带领下，正朝这边走来。

    那小厮远远看见自家小姐同丫鬟们嘻嘻哈哈不成体统，顿时满头大汗，正想带未来姑爷绕道走，谁知未来姑爷却含笑走过去，好巧不巧，站在他家小姐面前。

    妙言摸呀摸，摸到一个人。

    她惊喜不已，再往上摸，摸到一条冰凉的玉质腰带。

    府里的丫鬟，可没有这东西。

    她正苦思冥想这人是谁，那小厮竖起一只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小姐，三殿下来了！”

    妙言慌得厉害，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三殿下……”

    楚云间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这小姑娘爱美得很，鬓角还插着朵碗口大的赵粉牡丹。

    而那张小脸白白嫩嫩，红润润的小嘴不自觉地翘起，像是在笑。

    隔着缎带，他看不见她的眼睛，见她浑身轻颤怕得厉害，便含笑抬步离开：“小姐很可爱。”

    小厮挠挠头，也不知这是夸奖还是讽刺，连忙抬步跟上。

    妙言等他走了，长长松了口气，摘掉眼睛上的缎带坐在草地上，悄悄望着楚云间的背影，只觉他身形挺拔如竹，身上有一种别样的贵气。

    她的脸蛋红彤彤的，娘亲说了，等她长大，是要给三殿下做皇子妃的……

    小侍女们簇拥上来，见人都走远了，自家小姐还在呆呆地看，不禁纷纷捂嘴轻笑。

    妙言回过神，又羞又臊，红着脸去推她们。

    妙言十二岁那年，楚云间登基为帝。

    沈国公府一门显贵，圣旨下达，无数金珠宝贝被送进府，封国公府小姐沈妙言为后，只等及笄以后帝后大婚。

    沈妙言像其他待嫁少女那般，每日躲在深闺，为自己绣嫁衣，绣洞房时要用的龙凤双枕，绣未来夫君睡觉时穿的中衣。

    日子那么宁静，那么甜蜜……

    四月初八浴佛节，她跟着娘亲去承恩寺，趁着娘亲去上香，独自一人跑到种满石榴树的院落里，仰头望了会儿火红的榴花，忍不住顽劣地爬上去，想摘几朵回去做荷包。

    身着月白锦袍的贵公子摇着折扇，打树下走过，听见上方窸窸窣窣的动静，微微抬头，就瞧见藏在粉裙底下的一双粉蓝绣花鞋，鞋尖上还绣着含苞待放的莲花苞。

    俊俏的眉梢眼角含着几许风流倜傥的笑，他的视线继续上移，就瞧见躲在榴花后面，怯生生的小姑娘。

    她生得白嫩可爱，一双琥珀色圆眼睛透着害怕，叫人忍不住想将她抱在怀里，好生安哄。

    许是被惊吓到，小姑娘没踩稳树干，惊叫一声从天而降，一只手中还牢牢抓着几朵花儿，嫩生生的小包子脸上，全是惊慌。

    下意识的，他朝她伸出手。

    满院的石榴花，在暮春的风中开得热烈。

    他将她抱了满怀，她的身子又软又香，脸蛋红扑扑的，叫他想要好好捏一捏。

    妙言十五岁那年，帝后大婚。

    新房中的龙凤双烛静静燃烧，喜床上凤冠霞帔的少女，盖头下的脸蛋早已晕染开任何胭脂都难以比拟的绯红，犹如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楚云间身着喜袍，丰神俊秀。

    他将独属于他的小姑娘拥进怀中，一生疼爱。

    ……

    摘星楼还在不停地爆炸。

    年轻的皇帝闭着双眼，犹如折翼的白蝶，从高空坠进金色火海，雅致的面庞上，仍噙着几缕温柔似水的微笑，仿佛正在与心爱的女子共度一生。

    掌心的菩提手串断了，菩提珠子四散跌落。

    他彻底被火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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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谁与谁的生命，曾这般纠缠不清？

    摘星楼外。

    李其望着君天澜和沈妙言平安坠地，皱起眉头，眼巴巴地望向火海，整座摘星楼都在燃烧，而他的主子，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禁卫军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李其紧紧握住拂尘，老眼中流下浑浊的泪：“主子，从您小时候起，老奴就伺候在您身边儿。您孤单了一辈子，这一次，老奴随您一道去了吧，黄泉路上也能再伺候您！”

    说罢，运起内力，挣开拦住他的几个小太监，一头扎进了火海。

    沈妙言在君天澜怀中拼命哭喊挣扎，还想进火海救人，君天澜面容冷峻，紧紧抓住她，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沈妙言不可置信地捂住脸，君天澜一把拎起她的衣领，凤眸凛冽：“他已经死了！你是不是想进去陪葬？！沈妙言，你给我看清楚，现在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君天澜，还是他楚云间？！”

    沈妙言被迫踮起脚，琥珀色瞳眸里满是茫然，除了上次她偷东西，他还从未发过这样大的火……

    她要救楚云间，她错了吗？

    楚云间是她的仇人，她不该救他的，是不是？

    可是，当看见那人用身体为她挡住燃烧的横梁，若说内心中毫无波澜毫无感激，那是假的。

    她呆愣愣站在原地，眼看着禁卫军越来越靠近，君天澜怒极，一把捞起她的纤腰，将她带离。

    夜还很长。

    沈妙言独自坐在衡芜院书房的软榻上，脸儿脏兮兮的，身上的夹袄早已被火焚烧得破破烂烂，被灼伤的双手也未曾处理过。

    君天澜不知去向，拂衣和添香拿着水盆和药箱，想帮她清洗伤口，却被她推开，声音沙哑：“都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只得无奈退下。

    空寂的书房中，沈妙言随手抄起窗台上的白瓷八棱瓶，发泄般重重砸到地面。

    瓷片碎得到处都是，在灯下泛出白莹莹的光。

    沈妙言站起身，胸腔中憋着一股怒火，却不知这怒火究竟从何而来。

    她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湿润，哭着跑出书房，正要出去，却被守在门口的夜凛拦住：“主子吩咐，小姐不得踏出去半步！”

    “他吩咐、他吩咐，整日都是他吩咐！他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吗？！”

    沈妙言歇斯底里，跺了跺脚，狠狠瞪着夜凛，见他仍旧面无表情，只得重又跑进书房，一气之下将里面的贵重瓷器全砸了。

    砸完之后，面对满地瓷片，她仍旧觉得难受得紧。

    亲眼看着楚云间堕入火海，明明报了最大的仇，她胸腔里却极为压抑，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正如她无法阻止慕容姐姐的离世，正如她无法挽救国公府的覆灭。

    她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灯火黯淡，她抬手揉了揉被打红的脸，委委屈屈地蹲在地上，将头埋进臂弯，哭了起来。

    柔嫩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她真想要，强大啊……

    皇宫中人仰马翻，摘星楼的火被浇灭，完全成了一堆漆黑的废墟。

    楚随玉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残局，他带兵将承庆殿团团包围，里面的大臣亲眼看着他一身冷肃地踏进殿中，偌大的承庆殿，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的军靴踏在地面的声音。

    沉重，威严。

    他走到上座，转身面向众臣，声如洪钟：“皇兄残暴不仁，弑父杀兄，罪大恶极，现已被本郡王制服！”

    他这么说着，然而真相究竟如何，在场群臣心知肚明。

    场中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李青带领守城卫兵闯进来，一把把雪亮的长刀亮了出来。

    群臣的私语声，不约而同地停了。

    刀架在脖子上，他们谁敢对楚随玉说半个不字？

    韩叙之捧着明黄色龙袍进来，高声道：“晋宁郡王仁德无双，理应称帝！”

    说罢，起身走上台阶，当着百官的面，将龙袍披上楚随玉的后背。

    楚随玉冷漠的目光扫向众人，那些官员一哆嗦，纷纷跪下，口呼万岁。

    目光中的冷冽稍稍减轻，薄唇勾起一抹轻笑，他抬手：“诸位爱卿免礼平身。”

    大红的灯笼在北风中摇曳，不服楚随玉继位的人，被夏侯铭的人迅速诛杀。

    直到天明，皇宫中的屠戮仍在进行，殷红的血液渗进雪地，叫那梅花开得更红。

    皇宫的变故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各家各户，整座京城彻夜未眠。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冬日的黎明，缓慢得仿佛时间凝固。

    沈妙言蜷缩着，睡在铺了毛毯的地面，眼泪在睫毛间隙滚动，深深浅浅的梦中，火光冲天而起，她被火舌席卷，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朝她伸出修长如玉的手。

    她哭着抬头，就对上一双雅致温柔的瞳眸。

    “楚云间……楚云间……”

    君天澜挑开珠帘，端了一碗鸡腿面进来，还未靠近，就看见躺在地上的女孩儿嘴唇翕动，不停地轻呼那个令他生厌的名字。

    他与她订有婚约，他下令将沈国公府抄家问斩，他又用性命救她两次……

    谁与谁的生命，曾这般纠缠不清？

    楚云间用命，在她人生中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究其一生，她也不会忘了他。

    那么他呢，他君天澜，算什么？！

    她那样不顾性命也要奔进摘星楼救楚云间，她可曾将他放在心上过？！

    是不是这些年她的甜言蜜语，都是假的？

    是了，她最擅长欺骗……

    冷峻精致的面庞上犹如凝结了一层寒冰，他将面碗搁在矮几上，眼角余光清晰地看见一颗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在地。

    他转身朝外走去，却在撩起珠帘的刹那，心如刀割。

    不知过了多久，睡在地上的女孩儿被冻醒，揉着红肿的双眼坐起来，抬袖揩了揩脸颊上的眼泪，沉默地站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矮几上，大碗里的面早已泡胀，一丝热气都没有。

    她呆呆看了片刻，又摸了摸脸颊，在这个冰冷的清晨，忽然很想见他。

    想要让他抱一抱她，让他亲一亲她。

    她那么喜欢他，喜欢到想要和他一同分享她的悲伤……

    ――

    这几章写得菜好难过呀，挺喜欢云间的。

    看见有位读者作了首诗：楚天有龙居云间，枕上落泪思妙言。君临天下观沧澜，谁知上古是钦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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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黄雀在后

    大年初一，本该是喜庆的日子。

    然而皇宫里，滚滚浓烟还在从摘星楼废墟上升起。

    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可怖。

    身着龙袍的男人负手站在废墟前，温润如玉的面庞噙着点点笑意，注视着废墟的双眼含着几缕狂妄的得意。

    在废墟中翻找良久的十几名侍卫走到他跟前，单膝跪下，其中一名拱手道：“皇上，先皇尸骨无存，找不到遗骸了。”

    “先皇？”楚随玉语速极慢，瞳眸微微眯起。

    那侍卫连忙低下头：“属下说错了，是乱臣贼子。”

    楚随玉唇角这才勾起一抹笑，“都退下。”

    侍卫离开后，他注视废墟良久，缓慢踏了上去。

    昔日金碧辉煌的楼阁一夕倾塌，埋在楼下的炸药与火焰不留丝毫情面，连断壁残垣都不曾剩下。

    韩叙之身着丞相服制出现时，就看见楚随玉孤身一人立在废墟之上，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瞥了眼废墟，轻声道：“臣听侍卫们说，先皇尸骨无存？”

    楚随玉依旧垂着眼帘，声音透着漫不经心：“乱臣贼子谋朝篡位，何来先皇一说？朕打算宽大为怀，以郡王之礼赐他衣冠冢。”

    “皇上，他在民间声望极高，您这么做……”韩叙之蹙眉。

    “呵，百姓只在乎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谁会管坐在这张位置上的人是谁？只要朕做的比他好，他们又怎会再念着他？”

    楚随玉抬步走下废墟：“韩卿有时间在这里思考这些，不如去替朕将皇后接到宫中。”

    “皇后？”韩叙之呆愣。

    楚随玉步子顿了顿，侧头瞥了他一眼：“替朕拟旨，封侧妃温倾慕为后，即日进宫，与朕一同行继位大礼。”

    “可是，您答应过李青，封他的女儿为妃。他昨夜倒戈相向，斩首了效忠那人的守城将军，又进承庆殿控制群臣，立下汗马功劳。他的女儿尚未入宫承宠，您就让侧妃做皇后，会不会……让功臣心寒？”

    楚随玉面无表情，抬步继续往前走：“朕是皇帝。”

    韩叙之紧追了几步：“您的皇位并未坐稳，宫中除了您，还有顺安王！趁他羽翼未丰，皇上，您该斩草除根才是！”

    “那个傻皇弟？”楚随玉冷笑了声，“韩卿，如今皇宫混乱，你到底有多闲，才有时间考虑处理一个傻子？”

    韩叙之独自站在冷风里，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花府。

    幽雅清净的厢房中，身着素衣蓝衫的清瘦男子坐在一把竹椅上，怀中抱着只素银暖炉，正漠然地望着绿纱窗外的冬青树。

    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轻男人跨进门槛，解下披风挂在衣架上：“顾先生。”

    顾钦原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宫里的事，我都知道了。”

    “顾先生怎么看？”

    “现在京城局势大乱，顺安王若想上位，易如反掌。”

    楚华年眼睛亮了亮，朝他恭敬拱手道：“不知顾先生有何良策？”

    “夏侯铭性子耿直忠诚，不会做出背叛楚云间的事。他背后，必定有人指导。夏侯家手掌兵权，楚随玉心胸狭隘，未必能容得下他。那人恐怕还留了后手。”

    “后手？”

    “就是你。京城所有人只道顺安王痴傻，但是于野心勃勃的臣子而言，掌控你，比掌控楚随玉更加容易。”顾钦原缓缓摩挲手中的素银暖手炉子，“去你府中守着吧，会有人登门拜访的。”

    楚华年闻言一喜，连忙称是。

    他正要出去，顾钦原咳嗽了几声，冷冷道：“我会助你登上那个位置，但别忘了咱们的交易。”

    “顾先生放心，咱们的交易，华年绝不会忘。”楚华年说着，再度拱了拱手。

    他走后，顾钦原独自凝望那丛落了积雪的冬青，苍白病态的面庞看起来尽管虚弱，可眼神里却都是坚定。

    他活不了几年了，在活着的时候，他一定要将表兄身边所有障碍，全都铲除掉。

    表兄痛苦只是一时的，可人活着，却是一世的。

    他的身体，可能支撑不到他看着表兄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他只想要表兄好好活着，替他看一看这江山到底有多繁华锦绣。

    至于楚华年……指尖刻画着暖炉的花纹，他不认为，那人值得信任。

    楚华年披着斗篷戴着兜帽从花府后门离开，见巷中无人，便径直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青皮马车。

    他在车中摘掉兜帽，侍从立即捧上热茶：“主子，顾先生怎么说？”

    “他会帮本王登上皇位。”楚华年抿了口茶，眼中都是清冷，“作为交换，本王要帮他除掉沈妙言。”

    “用这女人的命，换一张皇位，真是太值得了！”那侍从禁不住赞叹。

    楚华年冷笑了声，“本王不想要沈妙言的命。君天澜把控楚国朝政，本王想要的，是他的命！只有他死了，本王才能坐稳那个位置！”

    他的眼中闪烁着狰狞之色，与人前痴傻的顺安王，全然不同。

    晋宁郡王府。

    温倾慕独自被锁在厢房，正趴在矮几上小睡，门外响起开锁声，一名小丫鬟兴冲冲奔进来，扑通一声朝她跪下，圆脸上全是惊喜：“恭喜侧妃、贺喜侧妃，郡王登基为帝，已经册封您为皇后了！圣旨还在路上，郡王的随从快马赶回来，请您赶快梳洗更衣，以便接旨！”

    “登基为帝？”温倾慕垂下眼帘，美艳的脸庞上全是讽刺，“我温家满门忠烈，我是温家的嫡女，为何要做叛贼的皇后？！”

    那小丫鬟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皇后慎言！”清朗的声音响起，身着丞相服制的年轻男人跨进门槛，“叛贼已被肃清，皇上乃是名正言顺登基，当的起你们温家的忠心！”

    温倾慕抬眸，韩叙之立在风口，袍摆随风而舞。

    她不禁冷笑，“楚国是无有才之人了吗？朝中竟使豺狼当道！”

    韩叙之也不恼，示意身后的丫鬟们进来，那些丫鬟个个捧着托盘，里面盛着华丽的凤冠与凤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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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华容池畔，血脉觉醒（上）

    “本相奉皇上之命，特来请皇后娘娘入宫。”韩叙之并未理睬她的话，只面无表情地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

    温倾慕目光冷讽，缓缓扫过那些华丽的物什，“你觉得，他的皇位，能坐得稳？”

    “微臣不知。微臣只知，您的父亲还在宫中。”

    温倾慕瞳眸倏然放大，猛地攥紧裙摆，“他怎敢拿我父亲威胁我？！”

    这已是第一次。

    韩叙之面容淡漠，起身朝外走去：“臣在外面等皇后娘娘。”

    温暖的闺房里，温倾慕面色惨白，那人实在无耻至极！

    房中的丫鬟们面面相觑，可谁也不敢发出半个字，只静静等着她的吩咐。

    过了良久，端坐在桌边的温倾慕声音冰冷：“把东西放下，你们出去。”

    几名丫鬟不敢多言，只得将托盘放到桌上，行过礼后退了下去。

    屋中明明温暖如春，可萦绕着温倾慕的，却只有无尽冰寒。

    她忽然起身，缓步走到窗台边，那里陈设着一张桌案，笔墨纸砚俱全。

    垂下美丽的眉眼，纤纤玉手拿起白玉麒麟镇纸，轻轻压住一块素色方帕。

    她挽袖，露出的半截皓腕凝白如雪。

    提笔蘸墨，对着空白，沉默半晌后，她落了笔。

    帕子上字迹娟秀，窗外的梅花瓣飘摇而落，更显那行文优雅缠绻。

    几滴晶莹的液体落在纸上，晕染开来，犹如浸湿的梅花。

    她抬起朦胧泪眼，轻轻攥着布帛一角，松开了手。

    温倾慕目送北风，它卷着那方薄薄的手帕，扶摇而上九重天，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逆风如解意，可能将她的心意送至他的身旁？

    直到手帕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才转身，朝那身凤袍走去。

    韩叙之立在屋檐下，正凝望灰色天空，身后对面门传出“吱呀”一声响，他连忙转过身，站在门槛后的女子一身凤袍，端庄高贵至极。

    尽管那眼圈还有些湿润发红，但无可否认，她穿这衣裳，极为合适。

    他垂下视线，朝温倾慕单膝跪下：“臣恭迎皇后娘娘入宫！”

    温倾慕目不斜视，双手交叠在胸前，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里面冰凉的七星匕首。

    凤辇朝皇宫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骑着骏马的红衣公子如流星般赶来，他跳下马，快速跑进府中，却只看到下人们安安静静地扫雪，满府空空荡荡。

    国师府，衡芜院。

    沈妙言想出去找君天澜，却依旧被夜凛拦住。

    她有些生气，只得道：“就算我不找他，你看我脏成这样，我也得去洗澡不是？！”

    夜凛迅速扫了她一眼，立即挪开视线，声音平静：“属下会禀报主子，请主子定夺。”

    沈妙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回书房。

    不知过了多久，夜凛进来，拱手道：“小姐，主子吩咐，您可以去华容池沐浴，但是拂衣和添香必须随行。”

    “知道了！”沈妙言没好气。

    华容池四季温暖如春，永不凋零的梨花瓣在北风中纷纷扬扬，犹如春日里的一场雪。

    沈妙言让拂衣和添香在远处守着，自己走到温泉池旁，脱掉被烧得破破烂烂的外裳，正要继续脱，却察觉到腰间沉甸甸的。

    她低下头，腰间挂着个明黄色的荷包，大约是藏在了夹袄里面，她昨夜全副心思又在楚云间身上，所以才未察觉这东西在自己身上。

    她摸了摸沉甸甸的荷包，蓦然想起爆炸开始的时候，那个男人猛地抱住了她。

    是那个时候，他将荷包藏进她衣裳里的吧？

    她悄悄回头望了眼拂衣和添香，打开荷包，里面并排盛着两粒玉玺。

    楚国的，大周的。

    她呆呆望着它们，在回过神的刹那，觉得这东西无比烫手。

    他为什么要把它们交给她？！

    正发呆间，背后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她身子一抖，正要回头去看那人，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掉进了水里。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走到岸边，看着那小姑娘在水中沉浮，一双圆眼睛满是惊慌：“四哥！”

    男人声音低沉：“夜凛说，你在找我？”

    “是……”

    沈妙言在水中紧紧握住荷包，隔着明黄色薄布，她的手指也能触摸到玉玺上鲜明的篆体小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一个国家的帝王，若手中没有玉玺，那便是伪帝。

    她心中有些激动，正要将它们献给眼前这个男人，这人忽然脱掉外袍和里衣，只身着亵裤下了水。

    她愣了愣，男人面色淡漠地朝她游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退了又退，直到后背抵住池岸，男人居高临下地来到她面前，单指挑起她的下巴，低垂的凤眸充满了深邃，“我和他，哪个好？”

    见她茫然不语，男人蹙眉，“在你心里，他更好吗？毕竟，他曾与你有过婚约，是你曾心仪过的男子。”

    沈妙言终于明白这家伙大约在吃醋，捏着荷包丝带的手下意识地松开，抵在他健硕的胸膛上：“不是的！我，我很感激他救我，但我并没有喜欢他！”

    盛着两粒玉玺的荷包缓缓坠入水底。

    君天澜面容阴冷，显然没有听进去这个解释。

    沈妙言情急之中忽然想到慕容嫣，于是仰头道：“就像慕容姐姐的父亲救过你，你将她养在府中，可你也只是出于感激，而不是因为喜欢！”

    君天澜周身阴冷的气息弱了些，觉得此言甚是有理。

    被他困在怀中的女孩儿暗自松了口气，注意到现在的姿势十分尴尬，正想着将他推开，君天澜却忽然朝她更近一步，双手撑在池岸，胸膛紧紧抵着她的柔软，漆黑的凤眸中，霸道的占有欲暴露无遗。

    “四、四哥？”沈妙言面色难堪。

    君天澜单手捧住她的小脸，声音压抑：“妙妙，我总告诉自己，再忍一忍，现在还不能碰你……可每每看到你对其他男人笑、你与其他男人碰触，我都恨不得马上将你占有！妙妙，事到如今，我恐怕已无法对你放手！我要你，成为我君天澜的女人！”

    话音落地，他忽然将面前娇小的姑娘紧紧拥进怀中，大掌从背后粗暴地撕开她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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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华容池畔，血脉觉醒（下）

    脑海中，野兽的声音不停叫嚣着将她占有。

    他要在她身上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叫她从身到心，彻底成为他的女人！

    沈妙言被他从未有过的狰狞眼神吓到，等回过神时，身上已是一丝/不挂。

    “君天澜，你给我滚开！”沈妙言被这般对待，怒极，一巴掌扇到男人脸上，然而男人无动于衷。

    “君天澜，你不要脸！”

    “妙言，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沈妙言不知哪儿来的大力，猛地挣开他铁钳般的手，另一脚蹬在他的胸膛上，直接将他踹出老远，双眼红得可怕：“你给我滚开！”

    她吼完，身影极快地掠上岸，将男人宽大的中衣披在身上。

    她匆匆系上腰带，不顾行走间暴露在外的雪嫩小腿，乌黑的湿发披散在腰间，愤怒地朝华容池外走去。

    然而还未走上两步，身后破风声传来，她下意识地矮身，君天澜落在她面前，犹如化身邪恶的巨兽，表情十分凶猛。

    她赤着脚，朝后退了两步。

    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沈国公府被贴上封条，爹娘与祖母他们被押上断头台……慕容嫣被沈月如毒死……楚云间葬身火海……

    而她，谁也救不了。

    她为什么，这么弱小？！

    男人的大掌抓了过来。

    沈妙言静静站在原地，那些记忆冲撞着她的脑袋，那么用力，像是要破壳而出！

    在大掌抵达她的刹那，琥珀色瞳眸陡然转为赤红。

    她身形娇小玲珑，堪堪避开那只大掌，盯着君天澜的目光犹如盯着仇寇，奋不顾身一跃而上，白嫩的小脚猛地踹向男人的脸。

    君天澜在那只脚到达他的眼前时，一把抓住脚踝，挪开的刹那，凤眸化为漆黑，犹如黑曜石般纯粹。

    像是失去了人类的心，那双凤眼里，闪烁的只有浓浓的兽yu。

    他紧紧握住沈妙言的脚踝，毫不犹豫将她砸向粗大的梨花树。

    胸腔中的野兽几乎要破笼而出，它不停地嘶吼：占有她，占有她，占有她！

    男人的脑袋，几乎要被这声音撑破。

    而被甩飞出去的小姑娘，单脚踩在梨花树干上，用力一蹬，借着惯性的力道，再度袭向君天澜。

    赤瞳如火焰般明亮，乌黑的长发与白衣在风中凌乱狂舞。

    人的意识被抽离，只剩大魏皇族的血脉在血管中汹涌澎湃，身体的战斗本能在此刻被唤醒得淋漓尽致，她嗅着散发出野兽气味的男人，像是绝世无双的捕猎者。

    远处的拂衣和添香闻讯而来，刚靠近，便震惊地睁大双眼。

    在河岸边战斗的两人，不是主子和小姐，又是谁？！

    添香正要上去劝架，拂衣连忙拦住她，双眼眨也不眨：“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添香紧盯着那二人，她从未见过如此发狂的小姐，而主子的动作，早已乱了平日里的章法！

    像是一头，被释放出囚笼的野兽！

    沈妙言身形灵巧，一脚踏在君天澜的肩头，正要去拧他的脖颈，脚踝却被人抓住，那人的手指深深抠进她的脚踝，鲜血四溅，染在白衣上，触目惊心。

    君天澜一把将她重重砸在地面，刚欺身而上，沈妙言唇角勾起一道诡异而狰狞的弧度，漂亮的小手化为五爪，直接抓破了男人的脖颈。

    纯黑瞳眸与赤红瞳眸两相对视，君天澜猛地握住她的脸。

    他的手那么大，几乎能覆盖住她整张脸。

    脸上的骨骼几乎要被捏碎，少女发出痛苦的悲鸣，不过瞬间，那悲鸣陡然转为狂吼，如御凤在天。

    下一瞬，五爪以更加锐利的姿态插进男人的脖颈，乌红的鲜血迸射而出，溅了两人满脸。

    两人几乎同时收手，沈妙言一跃而起，五爪在男人胸膛上划出深深长长的血痕。

    深可见骨。

    君天澜一把捏住她的手腕，不过刹那，便传出骨骼被捏碎的声音。

    沈妙言仍旧在笑，抬脚将他踹开，她凭着蛮力，同失去理智的野兽分庭抗礼。

    这边的嘶吼打斗终于将夜凛等人引来，拂衣一把抓住夜凛的衣袖，慌得眼泪都掉落下来：“快救人！”

    夜凛抬眸望向岸边，看见那两个仿佛不死不休般争斗的血人，不禁愣了愣，被拂衣推了一把才回过神，连忙带着一群暗卫冲过去。

    ……

    头疼。

    手疼。

    身上也疼。

    躺在床上的女孩儿勉强睁开眼，映进眼帘里的是绣着玫瑰花的帐顶。

    脑海放空了一下，她猛地坐起身，瞧见满身都缠着绷带，正要跳下床，素问端着药匆匆进来：“小姐，您在做什么？！您受了致命的重伤，不要乱动！”

    “重伤？”沈妙言活动了一下身体，虽然挺疼的，但是很明显还没有素问口中“致命”那么重。

    素问见她神色如常，也愣了愣，“您不疼吗？”

    “有点儿。”

    “小姐越长大，身体倒是越好了……”素问满脸不解地坐在床榻边，舀起一勺药吹了吹，“以前小姐挨了鞭伤，动一下还会流血，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睡一觉就恢复不少，这般动伤口也没有裂开，真是奇怪！”

    沈妙言喝了她送到唇边的药汤，漫不经心地问道：“我怎么会受伤？”

    素问舀药的手顿了顿，不可思议地望了她一眼，见她小脸无辜，不禁皱眉，思索半晌后，决定还是对沈妙言坦白：“小姐跟主子在华容池岸大打出手。”

    不说还好，这话一说，沈妙言立即炸毛：“什么？！他竟然对我下这样重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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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素问满脸黑线，暗自腹诽：您对主子下的手更重好吗？

    脖颈间的动脉几乎都快被挖断了，那血流的……

    “我去找他要个说法！”沈妙言说着，跳下床，奔跑的刹那，莫名觉得身体轻盈许多。

    她未作深思，只穿着中衣，飞快奔出临水阁。

    衡芜院。

    君天澜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健硕的胸膛裹满了白色纱布。

    白清觉正给他脖子缠上一道道纱布，含笑系了个蝴蝶结：“沈丫头下手真狠，再深一点，就算是我，也救不回你了。”

    君天澜闭着眼睛，声音虚弱：“别让钦原知道这件事。”

    “嗯。”白清觉应着，将东西收拾进搁在桌上的药箱，回头看了他一眼，“久闻大周皇族以美貌闻名于世，却不知，身体韧度竟也这般厉害。若换做旁人，受了你这样重的伤，恐怕连我也救不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上苍是公平的。它赐予皇族异于常人的能力，却也会收取相应的代价。”

    脑海中回想起他在华容池畔是如何对待那丫头的，他便情愿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白清觉笑容温厚，眼中却隐隐流露出怜悯：“大周和魏国从未通过婚，不仅仅是因为利益和战争，还因为你们的体质吧？若是两相结合，还不知道会生出怎样的怪物来。”

    君天澜声音凉薄：“也许，我们的孩子，会更加完美强大。”

    白清觉一笑，提着药箱离开。

    刚跨出门槛，却看见只穿着中衣的沈妙言气势汹汹地奔过来，数九寒天的也不怕冷，赤着脚就跑来了。

    “姐夫你让开！”沈妙言推开他，大步闯进寝屋。

    白清觉知晓这是两人的事，于是体贴地为他们掩上门。

    “你是不是想杀我？！”沈妙言奔到床前，刚一开口，便是泪腔。

    君天澜睁开眼，瞧见活蹦乱跳的姑娘，不禁咧嘴一笑：“你恢复得倒是快……”

    沈妙言气急，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说罢，便委屈地冲了出去。

    寂静的寝屋中，君天澜独自面对帐幔顶部，思绪有些纷杂。

    过了良久，他也懒得再理那些纷乱的思绪，闭上眼打定主意，等养好了伤，就带妙言离开楚国。

    皇宫。

    奢华的凤辇停在凤仪宫前，一名小太监陪着媚笑，上前揭开帘纱：“奴才参见皇后娘娘！皇上说了，请您暂时先委屈地住在凤仪宫，等前朝的事清理完毕，他会修缮六宫，请您住最好的宫殿！”

    温倾慕面无表情，一手扶着云儿，一手扶着腰，缓步进了凤仪宫。

    几名宫人望着她的背影，与那小太监窃窃私语：“我听闻，皇后娘娘腹中胎儿并非是皇上的骨肉！”

    “啧啧，若果真如此，皇上还真是大度呢！”

    “分明是皇后娘娘不要脸！”

    几人议论着，一字不落地全都被温倾慕听见。

    云儿气得眼圈发红，正要回头训斥，被温倾慕拦住，她目不斜视，端庄地进了凤仪宫。

    当初郊外，她发过誓，她不会离开楚随玉，除非他死。

    眸光凛冽，她会遵守这个誓言的。

    午后，天空仍旧阴云密布。

    温倾慕阖着双眼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朱钗首饰与锦衣华服皆被换下，只穿着身柔软宽松的红色衫子。

    殿中烧了地龙，十分暖和。

    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挑开珠帘，一眼看到那人的睡态。

    他沉默地凝视着，无数个夜里，他离开侍妾通房的寝屋，来到她的窗前，就这般凝望她。

    醒着的慕慕，心里装的是花容战，即便四目相对，他也知道，她的眼中没有对他的爱。

    睡着的慕慕，才能让他卸下心痛与防备，好好亲近。

    他靠近温倾慕，在贵妃榻边单膝跪下，轻轻**她的面颊：“慕慕，朕终于当皇帝了。这个位置，朕想了那么多年……”

    “如今，朕就只剩下一个心愿了。”

    他的声音仿佛碎玉敲冰、春风拂柳，尽是柔情蜜意。

    而他眼中的深情，几欲将人融化。

    指尖顿在温倾慕的红唇上，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想要亲一亲那玫瑰花般的唇瓣。

    却在靠近的过程中，忽然心生胆怯。

    这么多年的夫妻，他从未亲过她的唇。

    因为得不到她的心，身为天家皇子的骄傲与嫉妒作祟，所以他给她的，多是侮辱。

    温倾慕缓缓睁开眼帘，眼神冰冷：“楚随玉，别碰我。”

    楚随玉笑了笑，拉开与她的距离，起身坐到不远处的大椅上：“喜欢什么样的宫殿？你若愿意，可拿笔画下，朕会命工匠修建。”

    “喜欢没有你的宫殿。”

    楚随玉脸上的笑容僵住，沉默片刻，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既是没有特别喜欢的，那朕亲手为你设计一座宫殿可好？如同皇兄给沈妙言修建摘星楼那般，定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

    “摘星楼？莫非你也想葬身火海？”温倾慕坐起身，捋了捋长发，语带冷讽。

    “慕慕，别逼我动怒。”

    “臣妾不敢。”

    “温倾慕――”

    “臣妾在。”

    两人言语间，都是不动声色的较量。

    楚随玉来探望心爱之人的好心情消失殆尽，站起身，阴着脸拂袖离开。

    云儿端着安胎的补汤进来，轻声道：“小姐，真是吓死奴婢了！郡王当了皇上，更加可怕了！”

    温倾慕没让她喂自己，面容淡定地接过汤碗，抬袖掩唇，一口饮下。

    云儿连忙拿来蜜饯，温倾慕摇了摇头：“不必。”

    “小姐如今也不怕苦了，小姐以前最怕喝苦药了……”云儿偷偷瞄了眼温倾慕的肚子，揪着衣角，好奇道，“也不知小姐怀的是个小小姐，还是个小少爷……奴婢倒是希望小姐能怀个小少爷，这样花公子就没有纳妾的理由了。”

    温倾慕望着她满心满脑为自己谋算的小模样，忍不住被逗笑。

    她摸了摸肚子，眼中隐隐盛着期待。

    她也很想知道，肚子里宝宝的性别。

    不过不管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她和容战，都会喜欢的。

    ――

    今天有事出去了，时间有点紧，没来得及修稿，更完了再回头去找错别字。现在在PK位置上，希望大家多用书币订阅哦，谢谢昨天七位小宝贝的打赏，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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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花狐狸该怎么办

    国师府，花园。

    一月的花园，万物封冻，连偌大的湖面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素问坐在湖畔大石头上，翻着手里一本厚厚的地理志，清秀的面庞皱成一团。

    夜寒不知何时出现，瞥了眼她单薄的衣衫，别扭地走到她身边，将怀里的暖炉塞到她的怀里。

    素问愣了愣，抬头看他，他那张娃娃脸拧巴着，一言不发。

    素问低头摸了摸暖炉：“谢谢……”

    “你刚刚在看什么？”夜寒没好气，“穿这样少的衣裳跑到花园来吹风，你是不是想把自己冻坏？”

    “我在看地理志。”素问合上书页，凝望湖面，眼睛里满是茫然。

    “地理志有什么好看的？”夜寒在她身边坐下。

    “这本地理志只是我能买到的简版，更详细的，凭我一个侍女，是买不到的。”素问咬了咬唇，偏头看他，“小姐昨天受了很重的伤，你知道吧？”

    夜寒微微点头。

    “她整个身体，都有被狠狠撞击的痕迹，那样重的伤，若是普通人，必然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才能勉强下床走动，可她……”

    素问垂首，没把话说下去。

    花园的风越发冷冽。

    夜寒犹豫良久，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若喜欢她，只管好好跟着她就是。她的人品如何，咱们心中，不都明镜儿似的吗？又何必在乎那么多？”

    他的手很暖。

    素问诧异于这番话，等回过神，才连忙抽出自己的手，将暖炉往他手中一塞，红着脸离开。

    也不知是生气，还是羞怯。

    夜寒衔了根草，静静注视结着薄冰的湖面，他自幼跟在主子身边，一身本事全是主子指导出来的。

    主子和小姐闹别扭，他只能忠心于主子。

    而素问不同，素问可以效忠小姐，小姐也需要她。

    沈妙言回到临水阁大厅坐下，气得灌了一大碗凉茶，抬眸瞧见素问抱着本书进来，皱眉道：“素问，我手疼。”

    她的右手腕缠着层层纱布，还上了夹板。

    素问连忙过来，将书放到桌案上，轻轻捏了捏她的腕部，沈妙言面色唰得惨白，哭兮兮：“好痛啊！”

    “小姐腕骨裂了，这段时间，千万别再使右手，万一骨头长不回去，小姐这只手就废了！”素问皱着眉头，并不是在吓她。

    沈妙言望了望自己的手腕，想到那个男人竟然使这样大的力捏自己，不禁委屈。

    不过她今儿去衡芜院，看到那个男人浑身都裹着纱布，却不知是怎么回事。

    左手摸了摸夹板，不知怎的，她心里有些发虚，轻声道：“素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啊？你说我昨天和他大打出手，难道是我打的吗？可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

    素问抱起书，犹豫片刻，见她真的记不起来了，大约主子也不愿意让她知道，便哄她道：“主子外出遇刺，这才受了伤。白先生说伤不重，小姐莫要担忧。奴婢去为您熬药，告退。”

    沈妙言望着她离开，心里总觉怪怪的。

    正呆坐间，一名小丫鬟捧着个锦盒奔进来，高高兴兴道：“小姐，您要奴婢拿去玉匠那里修的东西，已经修好了！”

    说着，将锦盒打开呈到沈妙言面前，明黄色的绸布上，端端正正躺着白玉九连环。

    玉匠用镂花金丝将断裂部位裹在一起，这么看上去，就像是新的一样，出奇的妥帖。

    然而那人已经不在了，看着他留下的物什，只是徒添伤感。

    她叹息一声，让小丫鬟将锦盒放回到她的床头。

    她走到窗边，注视凝结着薄冰的湖面，如今楚云间不在了，楚随玉登基为帝，听府里的小丫鬟们议论，似乎还册封了温姐姐做皇后。

    温姐姐当了皇后，花狐狸该怎么办？

    花府，花园凉亭。

    顾钦原穿着身石青色袍子，站在石桌前，抬眸扫了眼亭子外的梅花，便提笔蘸墨，动作极为优雅地开始作画。

    远处响起马蹄声，他不必回头，也知来人是谁。

    花容战翻身下马，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桃花眼中满是急切：“钦原，慕慕她进宫了！我去皇宫，守卫不让我进去，可我必须把她救出来！”

    顾钦原缓缓推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在宣纸上落笔，侧脸冷峻：“现在还不到时候。”

    花容战眉毛皱成“川”字：“何意？！”

    顾钦原立在寒风里，修长如玉的手换了毛笔，蘸了蘸血红的墨水，在枝桠上晕染开一朵朵红梅：“三天后，是楚随玉的登基大典。你带上花府所有暗卫，乔装打扮，混在楚华年的侍卫里，会有人在宫中接应你们进去。到那时，先取楚随玉首级，然后杀掉楚华年。容战，我要楚国皇室，一人不剩。”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漠，没有丝毫感情。

    “慕慕呢？”花容战轻声。

    “会有人去救她。”

    “谁？”

    宣纸上，梅花染血，开得热烈，红得纯粹。

    顾钦原搁下笔，淡漠地望向远处凛冬中的薄雾：“你擅领兵作战，棠之则擅长单人单骑行动。他去救温倾慕，很合适。”

    花容战自是信任韩棠之，闻言，稍稍放下心，朝他感激地微微点头，转身去召集花府的暗卫了。

    亭外，梅花傲雪。

    顾钦原独对冬景，莫名想起那年春暖花开，承恩寺中，那人携他而行，笑容雅致：后院有一处亭阁，顾先生随我一道去坐坐吧。如今四月天，正是青梅煮酒的好时候。

    端午赛龙舟时，那人站在江岸上，江风吹起他雪白的袍摆，他拱手拜倒：朕所处危局，顾先生应已窥得一二。还望顾先生出山辅佐朕，荡平朝野奸佞势力！

    那年除夕夜，他孤身坐在玉阶前，如玉石般的侧脸透出浓浓的哀伤：顾卿，一个从未被任何人关爱过的孩子，长大后，又怎知如何去关心身边人，又怎会懂，如何关爱天下百姓？

    昏暗的御书房，那人身着龙袍站在光影里，俊朗的面庞上都是孤独，朝他缓缓伸出一只手：钦原，朕只有你了。

    冷风刺骨，梅花遒劲。

    “成王败寇，怪只怪……你自己后悔了。”

    顾钦原语速极缓，慢慢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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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我有点，想嫁人了

    花容战走后不久，一名效忠顾钦原的侍卫，压着个双手被缚在身后的女人过来：“顾先生。”

    那女人头发有些凌乱，嘴里塞了东西，紧盯着顾钦原，一张秀美的鹅蛋脸上满是愤怒。

    顾钦原睁开眼，看也没看她，淡然地在桌边落座：“给她松绑。”

    侍卫拔出她口中布巾，又解开她手上的麻绳，单手握在腰间的剑柄上，寸步不离。

    阿沁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你把我抓到这儿来，到底想做什么？！”

    那晚她跟着小太监走下摘星楼，刚走进不远处的树林里，谁知那小太监忽然抽出刀要杀她！

    幸得身边这个侍卫相救，她才被无声无息地带出皇宫，可出了虎穴却入狼窟，她竟被关在了花府之中。

    “你帮楚随玉做过很多事，他不需要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活在世上。所以，你不能回皇宫。而我表兄若知道你背叛沈妙言，你会死的很惨。前也是死，后也是死，阿沁，这世上唯一能帮你活下去的人，只有我。”

    阿沁面容冰冷：“我从懂事起，就被当做奸细培养。你以为，我在乎生死？”

    “你为楚随玉做了很多事，你甚至在女人最美的年华里，将身体奉献给他……可到头来，却被当做弃子舍掉，你甘心吗？难道你不想亲口问一问他，问他这么多年，可曾有半分对你心动过？夜深人静，他蹂躏你的身躯时，可曾有半分喜欢？”

    顾钦原仍旧面无表情，一双凛冽的眸子里却闪烁着淡淡的诱惑。

    他向来擅长说服别人。

    阿沁紧紧攥着裙摆，不可否认，她的确，很想再见他一面……

    但并非要问他是否对她心动过，而是问他，若她死了，他会不会有半分惋惜？

    顾钦原微微一笑：“你若帮我做事，我会让你再见他一面。”

    ……

    沈妙言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养伤，素问领着阿沁进来，轻声道：“小姐，阿沁回来了。”

    小姑娘立即坐起来，小脸上都是激动：“阿沁！我还以为……”

    阿沁笑容温婉，走到床前施了一礼：“让小姐担心，是奴婢的不是。”

    “你回来就好！”沈妙言说着，正要下床扶她，接收到素问不悦的眼神，连忙重又躺回去，甩了甩包着夹板和纱布的手，“我近日受了些伤，不便扶你。你快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这几天都不必出来伺候。”

    阿沁笑着应是，同素问一道退下了。

    闺房中恢复寂静，沈妙言偏头望向窗外，天空白茫茫的，冬日里，连只鸟儿都难看到。

    她坐起身，瞥见床头花瓶里插着几束雪塔山茶，忍不住摘下碗口大的一枝，轻轻摘掉花瓣：“他想杀我，他不想杀我，他想杀我，他不想杀我……”

    “他想杀我？！”

    沈妙言将光秃秃的花枝扔到地上，又取出一朵，继续数花瓣。

    六枝雪塔山茶的花瓣都揪完了，仍旧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她无力地倒在松软的枕头上，脑海中浮现出那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模样。

    大约，受了很重的伤吧？

    她揪了揪绣着玫瑰花的华丽帐幔，琥珀色瞳眸里满是挣扎，他肯定不会杀她，他待她那么好，怎么舍得杀她……

    若真要杀她，又何必在摘星楼里救她？

    脑袋瓜纠结成了浆糊，她攥住锦被，疑虑地凝望窗外，那现在，她到底要不要去探望他一下呢？

    可她都对他放了狠话，哪里有脸去探望他……

    纠结的姑娘双手捧住脸，苦恼地钻进被子，不小心碰到手腕，顿时发出杀猪般的痛叫声，引来门外丫鬟的询问，她连忙示意无妨，等那丫鬟走了，才悄悄钻进被窝。

    她自幼被娇宠长大，经历过最残酷的事，便是沈国公府的覆灭。

    可到了国师府，又被君天澜捧在掌心里娇养，尽管也见识过不少血腥与阴谋，可如今大仇已报，心中到底是纯善居多。

    她躲在黑洞洞的被子里，双眼却亮晶晶的。

    如今没什么事可让她烦忧的了，她有点想嫁人。

    十六岁的姑娘，早该嫁人了。

    然而她没有双亲、没有长辈，谁肯为她的亲事操心呢？

    亮晶晶的双眸缓缓合上，她将自己湮没在黑暗中。

    君天澜在床上躺了两天，傍晚时分，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可以下床走动了。

    顾明替他更衣，扶着他往外走，嘀嘀咕咕地劝：“您身子刚好，该多休养两天才是。这般走动，恐怕伤口会裂开。”

    “我去看看她。”

    君天澜眉眼清冷，语气不容反驳。

    顾明不好多说，只得扶着他往临水阁走。

    此时天空落了微雪，夜凛撑一把纸伞挡在君天澜头顶，他身着黑底暗金竹叶纹外裳，露出里面雪白素银暗纹内衬，格外英俊动人。

    凤眸中的情愫，更是浓烈得叫人的心也要跟着融化。

    到了临水阁，丫鬟正要通报，他抬手制止，仰头望了眼四楼，拒绝顾明的搀扶，勉强维持住身体平衡，步伐极缓地上了楼。

    沈妙言还在被窝中思考人生，房门被轻轻推开，她低声道：“不许进来！我还不饿！”

    这些丫鬟跟什么似的，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进来问她饿不饿，好似她一天要吃十八顿才能饱。

    房门被掩上，那人朝床榻走来。

    “我都说了，我不饿！我在认真规划人生，出去！”

    沈妙言拿完好的左手掀开被褥，小脸皱成一团，还要发火，就瞧见面色苍白的男人立在榻前。

    四目相对，沈妙言垂下头。

    “你规划的人生里，有我吗？”

    平静中暗藏期待的声音，从失去血色的薄唇中传来。

    沈妙言抬起头，那人凤眸深邃，只凝视着她一人。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捏了捏锦被，轻声道：“我有点，想嫁人了……”

    “嫁给谁？”男人撩开帐幔，在床榻边坐下，双眸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她。

    沈妙言看了看自己手腕和脚踝包扎的纱布，声音极轻：“嫁一个疼我的，和我的身份相配的。”

    君天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些伤，心中一痛，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我那日，失了理智，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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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野兽的怒火

    都道大魏皇族嗜杀成性、暴虐成瘾，可世人又有谁知，以美貌和翩翩风度闻名于世的大周皇族，残酷绝情不输魏人？！

    流淌在骨子里的都是暴虐，他们的胸膛里关着野兽，在失去神志的时候，那头野兽的怒火将焚烧掉周围的一切。

    上千年了，他们极力压抑那头兽，可那日，他的身体里的愤怒打败了理智，野兽破笼而出，将他心爱的女孩儿伤得这样重！

    察觉到身边男人指尖的颤抖，沈妙言一怔，抬头看他，只瞧见他向来冷峻的侧脸遍布悲伤，凤眸低垂，那漆黑的瞳眸里藏着的东西太过复杂，她看不懂。

    “四哥。”

    她轻柔柔地唤了声。

    君天澜抬起眉眼，面前的小姑娘抽出她的手，歪了歪脑袋：“你还会打我吗？”

    她清澈的双眼中隐隐盛着担忧，小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似乎有些怕他。

    君天澜心中又是一痛，突然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头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柔软，至少，在这个姑娘面前，呈现出最柔软的一面。

    不叫那头名为暴怒的野兽吞噬他，不叫她怕了他。

    沈妙言嗅着他身上若隐若现的龙涎香，面颊贴着他的胸膛，瞧见他脖子上缠着的纱布，不由扯了扯那个有点儿可笑的蝴蝶结，“你怎么会受这样重的伤？”

    君天澜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薄唇抿出淡淡的笑容：“楚随玉派刺客行刺我，我一时不察，才受了伤。现已痊愈得差不多，不必担心。”

    “原来是这样，他动作倒是挺快的。”小姑娘垂眸，直起上身，亲了亲他的脖颈。

    君天澜拥着她，又深深看了眼她琥珀色的瞳眸，似是不经意地开口：“妙妙，咱们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持平心静气，好不好？”

    沈妙言使劲点头：“愤怒会把人吞噬掉，四哥不要再随便动怒，我也会努力让自己更加平和。”

    君天澜喜爱她的乖巧懂事，低头吻住她的唇瓣。

    她的味道，还是那样的甜……

    沈妙言闭上眼睛，视野一片漆黑。

    他和素问都说是遇见了刺客，可那日，她分明记得，是她和君天澜大打出手。

    尽管不记得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如今回过味来，这男人冷酷却还算痴情，面对她时也总尽可能的温柔，不会无缘无故将她伤成这样，必然是她出手在先。

    什么刺客，他身上那些伤痕，恐怕就是她留下的吧？

    他，是为了不让自己愧疚，才编谎话蒙骗她的……

    睫毛轻轻颤抖，男人的吻渐渐加重。

    沈妙言娇弱的身躯承受着他的重量，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君天澜幽深的凤眸。

    纤细的左臂轻轻勾上他的脖颈，在君天澜看来，这就是愿意的意思。

    他的吻顺着她的唇瓣落在她的下巴，继而是粉颈，然后轻轻含住她的耳垂，轻一下重一下地厮磨。

    凤眸越发深邃，古人都道床笫间最有意趣的是耳鬓厮磨，今日品尝，果然如此。

    他垂眸，目光落在女孩儿的粉颈上。

    修长的睫毛间隙里里闪现出点点凶猛狼光，可他尚还未来得及吃这块嫩肉，沈妙言面色倏然一变，抱着被子坐起身：“血！”

    君天澜低头，乌红的血液从纱布里面渗出来，脖颈和胸膛的伤口裂开来，整个人逐渐变得鲜血淋漓。

    沈妙言连忙披上外裳，赤着脚跑出去，高呼出声：“素问，快去请我姐夫！”

    君天澜坐在床上，只余下满脸无奈。

    而在顺安王府中苦等良久的楚华年，正疑心顾钦原是不是在耍他，下人忽然过来禀报，说护国将军夫人在后门，想求见于他。

    他心中暗喜，连忙扮出昔日痴呆的模样，捧着碗饺子，呆呆坐在大椅上。

    沈枫被下人请进来，跨进门槛，就瞧见他眼中的懵懂茫然，嘴角隐隐还有涎水。

    她微微一笑，也不行礼，径直在他对面落座，“今儿大年初二，臣妇带了些礼物过来，特地送给王爷。”

    说着，她身后的几名侍女将大大小小的锦盒放到桌上，礼物看起来颇为丰盛。

    见楚华年仍旧没反应，沈枫端起丫鬟斟好的茶，慢条斯理地拿杯盖轻抚茶面：“这儿没有旁人，王爷就不要再演戏了。臣妇此次前来，乃是奉了夫君的命令。您的两位皇兄皆都不仁不义，谋朝篡位，残杀手足。夫君宅心仁厚，不忍助纣为虐，知晓王爷仁善，所以想要帮王爷一把。”

    楚华年盯着饺子，眨了眨眼睛。

    “王爷，如今楚国能有资格当皇帝的，可就只有您一人。”

    沈枫声音淡淡，见他仍旧不说话，不禁打量起他。

    他伪装得很好，只要睫毛间隙偶尔透出的光，出卖了他的心思。

    沈枫懒得再喝茶，将茶盏放到旁边案几上，起身笑道：“王爷若有心，三日后晋宁郡王的登基大典上，夫君将会看王爷眼色行事。臣妇告退。”

    楚华年目送她离开，眼中多了几分深意。

    夏侯铭性格耿直忠臣，可他这位夫人，野心倒是不小。

    他们欺他性格软弱，意欲扶持他上位，无非是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们想让这楚国天下，改姓夏侯吗？！

    他缓缓敲击着桌案，如此野心，也得看他答不答应！

    而沈枫步出顺安王府后门，如古井般幽深的双眸中满是平静。

    她知楚华年并非傻瓜，正如楚华年也能够看穿她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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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他将倾尽一生，对她百般呵护

    可看穿又如何，楚华年若想继位，唯有投靠夏侯家。

    她从未怀疑过，楚华年对于那张皇位的野心。

    一个装傻装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怎么可能只想做一个闲散王爷？！

    她扶着丫鬟的手踩上马车，昔日平静的双眸在此刻悄然泛起涟漪，隐隐可见对于权力的欲望。

    权力是个好东西，从来都是。

    马车从深巷中离开，京城再度呈现出风雨欲来之势。

    国师府。

    白清觉为君天澜重新止住血，包扎好伤口，语气颇有些医者的凌厉：“若再不知分寸，这一身血，便让它流光算了！”

    沈妙言想起都是自己害的，不好意思道：“谢谢姐夫……”

    她亲自送白清觉出府，回到临水阁四楼，却见君天澜靠坐在她的绣床上，正拿着本医书翻看。

    “你不回衡芜院吗？”她端来茶水，

    “今晚歇在这里。”君天澜翻了几页，将医书放回原处，接过她递来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他低头瞥了眼茶水，小丫头泡的松山云雾，比拂衣泡的还要好。

    那是别人泡不出来的味道。

    “过来。”他将茶盏放到床头。

    沈妙言倚坐到他怀里，小心翼翼不敢碰了他的伤口。

    君天澜倒是不介意，反正他又死不了。

    他将她往怀里拥了些，从脖颈上取出墨玉麒麟，为她戴上。

    沈妙言一怔，低头望向墨玉，男人轻轻**她的面颊：“大师占卜过咱们的庚帖，说很般配。这麒麟玉佩，大周皇子每人都有一块，是用来送给自己正妻的。我打算，用这玉作为送给你的定亲之物，妙妙，你可喜欢？”

    他在她耳边轻语，声音压得很低，凤眸潋滟着春色，是他从未有过的柔情。

    沈妙言捧着胸前的墨玉麒麟，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还记得刚来府上时，她碰了下这男人的玉佩，他就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还罚她跪。

    可如今……

    她，真的走进这个男人的心里了吗？

    见她垂眸不语，君天澜情不自禁地害怕，“你不想同我定亲？”

    沈妙言抬袖，背着他擦去眼角的湿润，哑声道：“我想与四哥定亲……我想嫁给四哥！”

    她都想了好多年了！

    说着，连忙到自己床头翻找起来，想找出件宝贝作为自己的信物送给他，找来找去却都没有合适的，不禁有些恼，正对着那堆物什皱眉毛，君天澜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便将她拉到怀中：“我想要妙妙亲手做的荷包。”

    他不在乎她的信物是价值连城还是几枚铜钱就可以买到，他只想让她认认真真给他做一个荷包，让他可以每日戴在腰间，叫世人都看见，这是他未来妻子，这是他深爱的女人，亲手为他做的荷包。

    叫他们都羡慕，他娶了妙妙做妻子。

    沈妙言鼻尖酸酸的，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忽然就哭了。

    君天澜不知道她在哭什么，连忙抬手给她擦眼泪：“哭什么？”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姑娘嘟起嘴，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哭了一会儿，揩揩眼泪，用脸蛋蹭了蹭他的面颊，哽咽道，“那我给你做荷包，你可要好好待我，不许再娶旁的女人！世上只有一个妙妙，你只能待我一个好！”

    君天澜大掌贴在她纤细的脊背上，柔声哄她：“都依你。等回到大周，我带你见过父皇和母后，咱们就成亲。”

    去他的江山社稷，去他的黎明百姓！

    他就要娶她为妻，就要狠狠疼爱她！

    向来冷硬如冰的心房，此刻全部被怀中的小姑娘占据，她如春风化雨，将他从黑暗的地狱带回太阳底下，给了他旁人无法给予的温暖。

    他发誓，他将倾尽一生，百般呵护她，叫她不后悔做他的妻子。

    绣房中甜蜜暖心，站在绣房外的素问，手脚却有些发凉。

    她这些天在府中翻找书籍，侥幸在一名幕僚那儿，得了本又厚又旧的《魏国志》。

    她记得，当初沈青青入府是主子一手安排，后来作为魏国小郡主，被魏国人接走。

    却原来，是狸猫替了太子，鱼目换了珍珠……

    她静静注视着绣床上依偎在一起的人，手顿在门上，过了良久，还是选择将所有秘密咽进肚子里，沉默着转身离开。

    大魏是吃人的地方。

    回到那里，未必就是对小姐好。

    眼见着又过了三日，楚随玉的登基大典终于开始。

    天还未亮，花容战带着四十名精锐暗卫，急不可耐地闯进顺安王府，将王府里的下人都吓了一跳。

    王府主院的灯火已经点了起来，楚华年身着王爷服制，头戴玉冠，静静站在青铜落地镜前。

    他伸展开双臂，两名侍女恭敬地为他整理好腰带与衣襟。

    灯笼的薄光中，少年面如冠玉，天庭饱满，看起来颇为高贵。

    若他身上穿的是龙袍，是否会更加威严不可侵犯？

    他想着，薄唇不禁勾起冷笑。

    管事进来，拱手道：“王爷，花公子带着人到了。”

    “嗯。”他淡淡应着，抬步离开寝屋。

    朱雀街住的官员最多，他们身着最隆重的官袍，乘坐马车，在天色朦胧时便赶赴皇宫。

    沈妙言很早就醒了，倚在窗边，眺望远处巷道里的车马，又看了看身边睡熟的男人，他是不打算参加楚随玉的登基大典吗？

    不参加也好，今日她眼皮跳得厉害，宫中怕是有变故要发生。

    她在君天澜身边重新趴下来，纤细柔嫩的手指划过他的眉眼，在浅色晨光中细数他的睫毛。

    登基大典在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举办，百官抵达这里时，天色已是大亮。

    然而今日冬阳惨淡，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温度。

    他们等了半晌，却还不见新帝出现。

    此时楚随玉没有半分心情参加登基大典，他身着定制的崭新龙袍，头戴垂十二旒的明黄帝冕，正坐在凤仪宫中。

    一道屏风隔开了凤仪宫寝殿，屏风后，女子痛苦的喊声不停地传出来，空气中隐隐弥漫着血腥气息。

    他心爱的女人，好巧不巧，偏偏赶在他登基这一天生产！

    ――

    某夜，屋子里传出啪啪啪的销魂声音。

    妙妙：我很强，我力大无穷。

    天澜：我很强，我内力雄厚，身体坚韧，持久度异于常人。

    于是，夜半时分床塌了。

    谢陶：妙妙和殿下又把床睡塌了。钦原哥哥，为什么他们晚上不肯好好睡觉呀？

    钦原：……

    另外，楚云间真的杀青了，菩提手串的作用，是在他临死前送他一场最美的幻境（见云妙番外），在那个国度，他和妙妙生活得很幸福。

    另外，菜每个小地图和人物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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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宫变

    他深深瞥了眼桌案上的凤袍凤冠，第一次恼起她肚子里那个小家伙。

    那小家伙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这一天出来，一定是故意和自己作对。

    想着，心情愈发烦躁。

    其实慕慕无法参加他的登基大典倒也没有什么妨碍，只是这些天，他的人找遍了皇宫，却都没找到传国玉玺。

    若皇帝登基没有玉玺，便形同伪帝！

    他的指关节重重叩击着桌案，只恨那夜没留楚云间活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女人的惨叫声仍旧没有停止。

    他心烦意乱，站起身就要闯进去，守在屏风口的云儿连忙拦住他，怯怯道：“皇上，小姐还在生产，您这样进去，恐怕不好。”

    “朕是她的夫君，有何不好？！”楚随玉推开她，屏风后的血腥味更加刺鼻，床上的女子面色蜡黄，满脸都是汗，几名大宫女在她身上盖了宽大的毯子，两名有经验的老嬷嬷正不停地让她用力。

    他从未看过女子生产，见到这样惨烈的情景，竟发起怔来。

    温倾慕的汗水打湿了乌发，紧贴着面颊，看起来格外可怜憔悴。

    她第一次生孩子，双手紧紧抓着薄毯，浑身都是汗，只乖乖听稳婆的话，身下不停地使力。

    恍惚之中，她察觉有人靠近，喘息着偏过头，就看见楚随玉发呆的脸。

    她收回视线，忽然无比想念花容战。

    若他在身边，他会怎么做？

    正出神间，身下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啼哭。

    她身子一僵，稳婆惊喜道：“出来了，出来了！”

    另一名稳婆连忙剪断脐带，拿干净柔软的布子小心翼翼将宝宝包起来，先捧到楚随玉面前：“恭喜皇上，得了位小皇子！”

    楚随玉静静望着襁褓里的孩子，他看起来皱皱巴巴，脑袋上的绒毛贴在头顶上，身上还沾了血。

    一点都不可爱。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见床上的温倾慕转向了他，便坐到榻边，把孩子抱给她看。

    温倾慕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宝宝的脸儿，鼻子一酸，眼泪禁不住滑落。

    楚随玉凝望温倾慕一边哭一边笑的模样，有些恍惚。

    莫名觉得，这宝宝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一家三口，正幸福地团圆在一起。

    金銮殿前，汉白玉广场上。

    百官们身着朝服，等待了许久，仍旧不见帝后过的身影，正窃窃私语间，一名小太监兴冲冲奔过来，高高兴兴喊道：“皇后娘娘生了！是个小皇子！”

    私语声骤然停歇，半晌后，那些老臣纷纷朝凤仪宫方向拱手行礼，感动得热泪盈眶：“竟在皇上登基之日出生，这孩子是吉兆啊！”

    “正是呢！乃是天降祥瑞的意思！”

    群臣们捡着好听的话说，站在其中的楚华年，面色却一片僵冷。

    不管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楚随玉的，可被这小太监如此大声嚷嚷出来，那孩子都会成为楚国皇子。

    眼中的痴傻陡然被杀意取代，无论是楚随玉还是那个孩子，都必须死。

    他转过身，望向不远处的城楼。

    身着细铠站在上方的夏侯铭看见他的表情，抬眼望向远处的凤仪宫，又想起还在府中等待他凯旋的妻儿，沉默地举起了手中银白长枪。

    四周寂静空荡的城楼上，无数甲兵涌了出来，手持弓箭，包围了广场。

    满脸喜色的大臣们陡然惊骇，只见内城门大开，数百骑精锐朝这边涌来，眨眼间将他们包围得水泄不通。

    楚华年一改众人面前的呆傻形象，翻身上了侍卫牵来的马，声音冷漠：“楚随玉野心勃勃，图谋皇位多年，除夕之夜逼宫谋害皇兄，实在罪不可恕！容战，你陪诸位大人暂时在此歇息，待本王擒拿逆贼，再一同商讨如何处置！”

    说罢，一骑当先，朝凤仪宫飞快奔去。

    顺安王府的随从紧随其后，李青带着人马，也跟上了他。

    花容战骑在马上，目送他离开，盯了眼这群大臣，又偏头望向城楼上的夏侯铭。

    夏侯铭面无表情，四周城楼上的甲兵仍旧手持弓箭，没有半分松懈。

    群臣们讨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花容战勒转马头，一眼看到远处逐渐合拢的宫门，桃花眼陡然睁大，挥起长枪：“撤！”

    跟着他的四十名花府暗卫闻言，毫不犹豫策马朝来时的宫门奔去。

    然而宫门已经合拢。

    夏侯铭声音淡淡：“放箭。”

    这广场三面都围着城楼，无数箭矢落下，慌得群臣们尖叫出声，忙不迭地朝金銮殿奔去。

    韩叙之也在其中，扶着父亲的手，惊慌地朝四周张望，只见花容战带着人边打边退，也向金銮殿退去。

    这场宫变发生得太过突然，居然连李青都投靠了顺安王！

    而看夏侯铭这架势，难道是打算将百官都射杀在这里？！

    好大的野心！

    他心中恐慌，四周的官员已经有一半被无辜射死，他扶着父亲避入殿中，心下急转，若是顺安王能够事成，他这丞相，怕也当到头了！

    无言的恐慌在大殿之中蔓延开，所有官僚一脸悲愤如丧考妣，尽管一直以来看不起花容战这个商人，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勉强依靠他。

    战马已没了用处，四十名暗卫将马放进金銮殿中，任由它们发出惊恐不安的嘶鸣。

    花容战命令锁上金銮殿门，明明被围攻至此，内心却出奇得平静。

    钦原聪慧过人，必然料到夏侯铭的反水。

    想来，应当会有援兵。

    温预凑过来，墙头草般讨好他道：“花公子啊，本官早就知道你非池中物，这场宫变，你若能护着本官平安离开，本官一定把慕慕嫁给你！”

    花容战白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守在门口。

    温预自讨没趣，只得讪讪走到旁边。

    夏侯铭默然不语地看着金銮殿门合上，亲自走下城楼，带着甲兵们抬来撞木去撞门。

    另一边。

    楚华年一路闯进凤仪宫，一柄大刀使得极好，所经之处，宫人无论好坏，皆都被屠杀殆尽。

    凤仪宫的守卫都是楚随玉的亲信，他正和温倾慕坐在床上，听见外面的厮杀声，还未起身出去看，一名浑身是血的侍卫持着把豁口断刀狂奔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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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楚随玉之死

    那侍卫单膝跪地，哭道：“皇上，顺安王、李青和夏侯铭造反，咱们的人快要守不住凤仪宫了，请皇上和娘娘带着小皇子，速速离开！”

    温倾慕眼皮跳了跳，抬眸望向楚随玉，他的面色格外镇静。

    她不禁抱紧手中孩子：“王爷？”

    楚随玉握着腰间佩剑，缓缓站起身：“云儿，照顾好你家小姐。”

    云儿慌得不行，连忙应是。

    温倾慕望着他的背影，刚刚，他的称呼……

    楚随玉朝外面走了几步，忽然顿住步子，转身冲到温倾慕身边，亲了口她怀里的孩子，又抬手托住她的脑袋，狠狠亲了口她的唇瓣，转身决然离去。

    温倾慕呆了呆，抱着孩子坐在床榻上，半晌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时，外面厮杀声更加激烈。

    宫人们都围在寝殿里，有胆小的宫女抱在一团，已经吓得哭了起来。

    内侍们同样瑟瑟发抖，不时朝外面偷偷瞄上几眼。

    楚随玉大步走到凤仪宫屋檐下，偌大的庭院中，他的侍卫与楚华年带来的精兵们拼命厮杀，满院都是血，溅在角落的梅花上，越发衬得花瓣鲜红。

    隔着无数血液与人命，他抬眸望向楚华年，对方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是楚家人素有的俊朗亲和。

    那双眼充满了睿智，没有昔日半分痴傻。

    而他的背后，李青的军队排列整齐，森严威武。

    李青和夏侯铭的倒戈，使得这场宫变毫无悬念。

    失败，不过是时间问题。

    薄唇勾起淡淡的笑，楚随玉转身进了宫内：“关门。”

    凤仪宫大门重重合上，被抛弃在庭院里的亲信，被迫以一当十，拼命厮杀。

    然而有些事，即便拼尽全力，也是没有结果的。

    譬如他们无法挽回的死亡。

    楚随玉的一名亲信生得孔武有力，手持双刀，不过片刻便杀了十几人。

    楚华年面无表情地从随从手中接过弓箭，长箭呼啸着，射进那名亲信的心口。

    院中的厮杀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楚随玉的亲信便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天空阴沉可怖，眼见着又是一场大雪，楚华年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命人抬着撞木冲向宫门。

    数十人抬着粗大沉重的撞木，将凤仪宫门撞得砰砰作响，仿佛整座宫室都将坍塌。

    寝殿中尖叫声此起彼伏，温倾慕抱着宝宝，端庄美艳的脸庞上虽然平静，却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七星匕首。

    几名亲信拥着楚随玉进来，他站在屏风前，声音冷静：“慕慕，过来。”

    温倾慕抬眸看他，见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庄肃，于是忍着刚分娩过后的不适，被云儿搀扶下床，小心翼翼走到他身边：“王爷？”

    楚随玉扶住她的腰，转过屏风，朝凤仪宫南门走去。

    温倾慕不解他要做什么，刚走出寝殿，迎面就撞上身着黑色劲装的韩棠之。

    韩棠之瞥了眼楚随玉，手立即挪到刀柄上。

    楚随玉正要将温倾慕交给他，身后忽然传来“砰”一声巨响，无数军靴声踩踏的声音响起，他没有回头，拥着温倾慕的腰，飞快朝南走。

    凤仪宫的两扇大门彻底倒在地面，被甲兵践踏。

    这些人闯进寝殿，尚还未来得及逃走的宫女与内侍，被拽住头发或衣领，刀剑无情地捅进他们的心口。

    这是一场不留活口的杀戮。

    楚华年身着锦衣华服，面无表情地踏进寝殿，瞥了眼横七竖八的尸体，提刀转身朝南门而去。

    凤仪宫南门修建得很是窄小，本是供宫女和内侍使用的。

    温倾慕身体虚弱，再加上抱着孩子，根本跑不快。

    楚随玉拥着她，还未奔到南门，身后追兵已近。

    而十名甲兵，早已堵住南门。

    众人喘息着，转身望向追兵，楚华年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取下弓箭，瞄准了楚随玉。

    长箭闪烁着寒光，比冰雪还要凛冽。

    楚华年射出箭的刹那，唇角忽然轻笑，稍稍挪开了方向。

    长箭射破空气，笔直刺向温倾慕怀抱中的孩子。

    韩棠之正与那些堵住南门的人厮杀，只来得及回过头，通红的双眸中，倒映出楚随玉转身抱住温倾慕和孩子的画面。

    长箭穿透了他的后背。

    温倾慕呆呆望着他，他勉强抬起头，笑容惨白却格外深情款款：“快走！”

    “为……为什么？”温倾慕声音发抖。

    楚随玉低头望向她襁褓中傻笑的宝宝，声音很轻：“因为……我是你的夫君啊！我要保护你，和宝宝……”

    眼泪狂涌而出，温倾慕尚还未来得及说话，云儿哭着拉住她朝南门奔去。

    韩棠之砍杀了最后一名拦路的侍卫，接应她们离开。

    刚跨出南门，温倾慕听见身后并没有传来那人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楚随玉拼尽全身力气，将朱门重重合上。

    “不――”

    门被关上的刹那，温倾慕陡然发出一声尖叫。

    最后的画面，是那人含笑而深情的眼眸。

    门后，楚随玉艰难地转过身，背靠朱门，抬头望向天空，那泛灰的颜色沉重至极。

    楚华年依旧站在屋檐下，面无表情地盯了他片刻，抬起手。

    甲兵潮水般朝他涌了过去，无数刀剑捅穿了他的身体，然而他的双手却依旧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紧紧护住那道门，任其他人怎么拉，都无法将他拉开。

    他任由那些人撕扯他的身体，只盯着天空。

    雪花飘摇而落，凄迷美丽。

    四周的声音仿佛都已静止，他缓缓绽开一个含情脉脉的笑容。

    他，再也听不见她矜持地唤他王爷。

    再也看不到，她喜怒哀乐的模样。

    雪花落进瞳眸的刹那，他停止了呼吸。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甲兵们散开，楚华年走到楚随玉跟前，这人浑身都已血肉模糊。

    他伸出手，轻而易举便将他从门上拽了下来。

    朱红的门，早已鲜血淋漓。

    他打开门，韩棠之带着温倾慕和那个孩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凉薄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搜宫。”

    甲兵涌了出去，只剩下孤独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雪渐渐大了，落满了他的后背。

    那么孤寂，如他孤寂而短暂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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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玉慕番外：却道海棠依旧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婉转的吟诵声自不远处凉亭中响起，闲步于花间小道上的俊俏公子，挑着一双温情脉脉的双眼，下意识地寻着声音看去，却见凉亭中白纱帐幔低垂，只隐隐映出少女斜倚在榻上，手持书卷的窈窕身姿。

    随从见他似是起了兴致，于是低声笑道：“那位是温家大小姐，名为倾慕，才貌双全，又端庄孝顺，十分难得呢！”

    “有趣。”俊俏公子摇着把折扇，眉梢眼角都是风流。

    他正要靠近同佳人说话，却见一名做小厮打扮的年轻男人皱着眉头蹲在花丛里，一边拔草，一边抱怨出声：“我说，大小姐，您整日里能别吟这些酸溜溜的词吗？我听着瘆得慌。”

    亭中侍奉的小丫鬟立即呵斥出声：“好好拔你的草！能听小姐吟词，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听不懂瞎抱怨什么！”

    那小厮立即反驳：“哟，我听不懂，你能听懂？！”

    小丫鬟恼了，正要回嘴，少女娇俏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容战，你该多读书才是。”

    明明是训导的声音，可是由那把黄莺出谷般的好嗓音说出来，竟是说不出的娇嗔妩媚。

    俊俏公子瞥向那名小厮，小厮生得极好，粗布麻衣亦难掩绝世姿容，只不知为何会在温府当花匠。

    “书中自有颜如玉？那颜如玉，能比大小姐漂亮？”小厮漫不经心地拔草，却连带拔出了一株四季海棠，唇角的笑容十分欠揍，“我认真读书，那书能否把大小姐送我？”

    亭中寂静半晌，小丫鬟顿时气愤地嚷嚷开了，训那小厮不要脸，最后还是温倾慕发话，罚掉他半年月钱。

    “王爷，咱还去搭话不？”随从低声问。

    温府难得来一趟，还是阁老做寿，才能过府的，今后哪里还有这样好的机会与佳人独处？

    “这位温小姐，心仪花匠。”楚随玉笑容不达眼底，摇着折扇离开。

    第二年，楚云间分配了公事给楚随玉。

    公事棘手，楚随玉亲自拜访温府，打算向温阁老讨些经验。

    此时正是四五月份，海棠开得最好。

    温府前院遍植海棠，他摇着折扇，漫不经心地走着，却见身着红衣的少女，相貌美艳，气质端庄，正带着侍女朝主院走去。

    清晨朝霞映露，美人行走花间，映入他的眼帘，无异于世间最美的景致。

    他勾唇一笑，也跟着去了主院。

    过了些时日，他向温阁老求娶嫡孙女倾慕，却被拒之门外，理由是温家女不嫁皇族。

    他也不恼，笑吟吟告退，却转头将温预的罪证搜罗来，逼迫温阁老将孙女嫁给他。

    他倾尽所能，给她他能给的最盛大的婚礼，想着那海棠朝露般的人儿，若能倚在他怀中，娇声唤他一声“夫君”，该是多好的事儿。

    然而洞房花烛夜，他高高兴兴地揭开盖头，看到的却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她不愿意嫁给他。

    她宁愿在府中守着一个小厮，都不愿嫁给他堂堂王爷！

    他还不如一个小厮吗？！

    他在她身边坐下，想着没关系的，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他总有办法，让她爱上他。

    那一夜，直到龙凤喜烛燃尽，他都不曾碰她。

    可是过了一天又一天，过了一年又一年，他搜罗来她最喜欢的书、最昂贵的笔墨纸砚，最美的海棠花，都不能换这个女孩儿展颜一笑。

    直到某次宴会，他看见身边的女孩儿痴痴凝望那抹红色身影，才知道，他这一生，恐怕都走不进她的心里。

    他开始怨她、开始恨她，开始流连花丛，不停地将各式各样的小妾纳进府中。

    他每夜每夜的同其他女人缠绵，最忘情之时，他总以为身下的女子是他的王妃，他在温暖的春帐中，忘情地唤她们慕慕，唤了一声又一声，直到将宿醉唤成酒醒，直到将黑夜唤成天明，直到将自己的心唤得碎掉。

    可她们，终究不是他的慕慕啊！

    他终究遗忘了这个女孩儿是他多么努力才娶进门的，他刻意同花容战成为挚友，刻意同他一道流连于秦楼楚馆，又在第二日天明，回到王府，将花容战如何宠幸其他女人的经过，一点一点，细致地描述给她听。

    她不肯听，他就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逼着她听。

    可最后得到的结果，却是她更加的恨他。

    她也曾试图对他好，试图遗忘过去与他成为夫妻，可那时他恨极了她！

    他要将她带给他的痛苦，尽数施加在她的身上！

    午夜梦回之时，他睡在花楼里，想着窗外寂静的明月，想着种满王府后院的海棠，想着被他关在金丝笼里那个女人。

    他有点可怜她，又有点可怜自己。

    然而他们终究是无可挽回了。

    再后来，他被贬长州。

    可长州的月光哪有京城的明亮，长州的美人哪有慕慕动人？

    他想她，他写了很多封信寄给她，她却连半个字都不愿回。

    于是他用尽手段甚至不惜杀害阁老，借着奔丧的由头回京，兴高采烈地去见她，看到的却是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那是她和花容战的孩子。

    可她明明，是他的女人……

    他将她锁在房中，不许迈出去半步，不许旁人同她说话，他亦不肯去探望她。

    他在喝醉后宠幸府中侍妾，夜半梦醒，对着窗外的明月，忽然记起那年温府，斜倚在凉亭软榻上的天真少女。

    他下意识地吟诵出声：“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睡在他身后的侍妾立即搂住他，娇声笑道：“王爷糊涂了？大冬日的，哪儿来的海棠！”

    “是啊，哪儿来的海棠……”

    风雨过后，绿叶莹润饱满，海棠虽消瘦可怜，但依然长在枝头。

    下一年春天，它们还会热烈盛开。

    而他将温府最美的一株海棠折回家中，却终究让她枯萎成灰。

    若能回头，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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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她已到不了，他们约好的未来

    皇宫四道外门，全被夏侯铭掌控的禁卫军把守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落雪的皇宫本该寂静清幽，可此时，杀戮声从四面八方的宫殿里传来，鲜血将灯笼染得更红，惨白的日头却又在大雪中露出，更显这景荒凉冷酷。

    这是一场屠戮。

    国师府，衡芜院。

    沈妙言走到箱笼前，打开一口木箱，里面静静搁着黑金色头盔。

    她将头盔捧起来，回头望向身着细铠立在窗边的男人，凝望良久，收回视线，轻声道：“你伤得那么重，非要去宫里吗？”

    君天澜默然。

    黑金头盔被擦得雪亮，映出女孩儿担忧的双眸。

    沈妙言低着头走到君天澜身边，踩上一只小板凳，为他戴上头盔，认真道：“那你可一定要早些回来……”

    君天澜盯着小姑娘白嫩漂亮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亲了口她的面颊：“我会的。”

    男人穿盔甲的时候，是最英俊动人的。

    此时的君天澜在沈妙言眼中，冷峻威严而又不失俊美，遍天下的男人，都无法比肩他半分风姿。

    他转身走出寝屋，沈妙言追着他的背影快走几步，倚在门框边，红着眼圈道：“四哥！”

    “嗯？”君天澜立在雪地中，回眸看她，剑眉微微挑起，英俊性感至极。

    沈妙言有些看呆，很快回过神，笑道：“我去厨房给你做元宵吃，你可一定要早些回来。”

    男人含笑，跨上夜凛牵来的骏马，扬鞭离去。

    沈妙言凝视良久，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才走到屋檐下，仰头去看寂寞落雪的天空。

    楚国，将何去何从？

    金銮殿的大门终于发出一声悲鸣，花容战带着人迅速退后，那两扇巨大的朱红大门“哐”一声重重砸到地面，震落无数灰尘。

    花容战领着四十名精锐跨上战马，声音冷漠：“杀！”

    无数箭矢迎面而来，花容战挥舞着长枪，鲜衣怒马一骑当先，长枪所过之处，尽是淋漓鲜血。

    桃花眼盛着从未有过的凌厉，扫视过这些人，却独独没看到夏侯铭。

    尽管钦原让他先杀楚随玉，再想办法杀了楚华年，可纵马出金銮大殿的这一刻，他心心念念，都只是慕慕。

    他想见到她，他想先确保她的安全！

    夏侯铭不在，他留下的禁卫军轻而易举便被摧毁。

    花容战领着人马，红衣飞扬，疾速朝凤仪宫方向奔去。

    顾钦原的计划，尚还未施展开，在花容战这里就已毁于一旦。

    他低估了一个男人，究竟可以多么深情。

    而韩棠之带着温倾慕和云儿，绕过楚华年搜宫的人马，小心翼翼朝宫门靠拢。

    他一个人容易离开，可温倾慕和云儿都是柔弱女子，带着他们，他连轻功都用不成。

    那张温如暖玉的面庞此刻充满了警惕，在这危急时刻，男女之防早被抛到脑后，他紧紧揽住温倾慕的腰，只恨不能将她整个人捆在自己背上。

    曾经容战没有守护好他的嫣儿，他领教了那天人永隔的滋味儿，这一次，他绝不能叫容战也体味那种绝望。

    哪怕豁出性命，他都要将温倾慕好好送到容战的身边。

    三人好不容易来到内城门，这道城门是后宫通往前朝最便捷的一条路，只要出了这里，兴许，兴许就能碰到容战。

    然而门口却把守着上百名禁卫军。

    夏侯铭亦在其中。

    云儿浑身抖如筛糠，紧紧护着温倾慕，唯恐自家小姐和小公子被人暗算了去。

    韩棠之呼吸艰难，因为夏侯铭已经看到了他们。

    兵马不动声色地包围过来，韩棠之双手握在腰间的两柄长剑上，在夏侯铭抬手的刹那，凌空而上，剑如长虹。

    夏侯铭举起长枪，瞳眸眯起，正要迎战，韩棠之却转了方向，化身道道残影，锋利的长剑不停收割那些禁军的性命。

    在这一刻，他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将理智与思考全都抛到脑后，全身心只剩下一个念头：带温倾慕活着去见他的兄弟！

    他的强大，超出在场所有人的想象。

    连夏侯铭都禁不住震惊，这位总是游离于人群之外的状元郎，竟有这般好的身手！

    等周围人反应过来，韩棠之已堪堪落在温倾慕面前，距离他不远处，数十名禁卫军脖颈间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线，面容惊骇的从马上跌落。

    韩棠之回头瞥了眼身后的一间偏殿，冷声道：“带你家小姐进去！”

    云儿小脸惨白，连忙和温倾慕朝偏殿奔去。

    韩棠之连着退后数十步，在偏殿的石阶下，稳稳站住步子。

    夏侯铭冷声：“一起上。”

    血液染红了韩棠之浅蓝色的袍摆，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将上百人斩于马下，然而他的情况也十分糟糕，大腿被人砍了一刀，手臂和胸口同样伤痕累累。

    他拄着那柄豁了口的长剑勉强立在殿前，鲜血顺着额头流过双眼，喘息着，模样十分可怖。

    就在夏侯铭下令杀了他时，内城门缓缓打开。

    鲜衣怒马的男人，领着最精锐的暗卫飞驰而来。

    “她在里面！”

    韩棠之怒吼出声。

    花容战带来的人迅速挡在韩棠之面前，替他对付夏侯铭等人。

    花容战跨下马，飞奔进偏殿，刚推开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

    殿中景象，让他大脑几乎轰然爆炸。

    云儿心口上中了一刀，躺在地上的血泊中不停抽搐。

    襁褓里的孩子滚落在地，啼哭出声。

    两名长相猥/琐的禁卫军，正试图扳开慕慕的双腿，要强女干她。

    而慕慕大睁着美丽的双眼，只呆呆注视殿顶。

    她小腹处笔直地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浸湿了她的裙摆。

    那两名禁卫军尚未得逞，只听得诡异的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地响起。

    两人偏头看去，一身红衣的男人，桃花眼中闪烁着血腥的光，寒风从背后吹动他的发丝与袍摆，他看起来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嗜血修罗。

    两人还未来得及求饶，红色残影掠过，两颗头颅保持着惊恐的表情，滚落在地。

    花容战跪坐在地，将温倾慕抱到怀中，刚刚的杀戮气息陡然消失，只剩惊慌与害怕：“慕慕？慕慕？！我来带你回家了，慕慕！你醒醒啊慕慕！”

    温倾慕缓缓睁开双眼，泪珠无力地滚落，她抬起沾满鲜血的手，轻抚花容战的面颊，声音极轻：“那年沈御史府，你曾答应我，满足我三个愿望……”

    花容战痛哭失声：“莫说三个，就是三百个，三千个，我都依你！我求求你，你不要走！慕慕，你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

    “第二个愿望，容战，你要好好活下去，好好抚养咱们的宝宝……”

    泪珠潸然滚落，美丽的眼睛紧紧凝视面前惊慌失措的男人，她知道，她已经到不了，他们约好的未来。

    她努力扬起甜美端庄的笑，鲜血汨汨不端地从唇角淌落，声音慢慢弱了下去：“第三愿，我真想……我真想……真想再看你舞一次剑……”

    ――

    写最后几段的时候，哭成狗QAQ。。谢谢昨天六位宝贝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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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偏殿外，血肉横飞，厮杀声震天。

    偏殿内，红衣公子执剑而舞，剑光抖动如雪舞梨花，映亮了整座黯淡的宫室。

    可一套剑法尚未舞完，花容战握着剑柄的手便急剧颤抖起来，那长剑“哐当”一声，无力地跌落在地。

    他扑通跪在含笑的女子身旁，终于，泪如雨下。

    “慕慕！”

    “慕慕！”

    “慕慕！”

    “……”

    一声声呼喊，犹如杜鹃啼血，悲切至极。

    他将温倾慕搂在怀中，明明是个男人，却哭得撕心裂肺犹如孩童：“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慕慕，你怎么忍心？！说好了一起白头，你怎么一个人走了！你叫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冰凉的地面上，呆在襁褓中的婴孩儿也跟着嚎啕大哭，小小的、柔软的拳头在空中乱挥，似是在急切地寻找娘亲。

    花容战哪里顾得上这孩子，他将温倾慕抱得紧紧，只盼着自己的温度能让她的身体，重新暖和起来。

    正伤心时，七星匕首从温倾慕袖管中滑落，那是他交给她，让她保护她自己的。

    他呆呆凝视，甚至能想象得到，他的慕慕为了活下去，是怎样日夜不安地揣着匕首。

    可匕首，终究不能救她。

    在外面厮杀的人马陡然听见殿内传出一声咆哮，同时朝殿中看去，只见身着红衣的公子，桃花眼红得可怕，乌发与红袍无风自舞，浑身萦绕着浓浓杀意，提一柄长刀，化身道道残影，朝这边迅速掠来。

    夏侯铭刚将一名暗卫斩于马下，下一瞬，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急忙抬起银枪，堪堪架住凌空而来的大刀，然而不过一秒，枪杆上蔓延开无数裂痕，花容战狂吼一声，那杆银枪竟直接碎裂开来。

    夏侯铭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到，连忙勒马后退，然而花容战如影随形，他将铺天盖地的愤怒都聚集在长刀上，刀光冷厉更甚冰雪。

    夏侯铭抽出腰间佩剑勉强迎敌，尚还未来得及招架，那柄被灌注了雄厚内力的长刀，猛地劈砍下来，生生将他的剑砍为两半。

    夏侯铭虎口震得发麻，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恐惧，刚准备命人撤退，刀光已经包围了他。

    拼死战斗的禁卫军看见主帅抽搐着倒在马下，惊骇片刻，再抬起头时，一身红衣的妖美男人，提着滴血的长刀，正面无表情地朝他们走过来。

    他们恐惧地呼喊，犹如面对世上最令人生畏的杀神，不顾一切地四散奔逃。

    花容战身形一动，如影随形。

    半跪在台阶上的韩棠之喘着粗气，静静看着那抹鲜亮的红色身影，他面无表情地收割敌人的性命，桃花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残酷……

    他垂下眼帘，拄着长剑，勉强奔进偏殿，试探了下温倾慕的鼻息，顿时无力地跌坐在地。

    良久后，他试探着摸了摸她脖颈上的动脉，瞳眸微微一动，又望了眼地上嚎哭的可怜婴孩儿，扯开一条布带将宝宝捆在自己背上，又打横抱起温倾慕，破窗而出，朝皇宫外奔去。

    他第一次恼恨自己的脚力如此缓慢。

    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守在城门上的禁卫军看见一个血人奔过来，正要放箭，无数黑衣暗卫犹如鬼魅般从楼顶跃下，自背后无声无息地割开了他们的咽喉。

    城门大开，骑在纯黑骏马上的男人，英俊高大，黑色绘金蟒斗篷在冷风中猎猎作响，示意夜凛牵给韩棠之一匹马，清冷的凤眸紧盯着他：“还不快走？！”

    韩棠之回过神，连忙上马，朝倚梅馆飞奔而去。

    君天澜带着手下上百骑精锐，朝皇宫中疾驰。

    偏殿门口。

    大雪犹盛，花容战单膝跪在地上，拄着长刀，正低头喘气。

    他的身后，包括夏侯铭在内的无数人倒在血泊中，鲜红的血液将白雪染成深红，寒冷的北风使血液凝固成冰，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楚华年带着兵马赶到时，就只看见他独自一人跪在雪地里。

    长长的乌发与红色锦袍在冷风中飞扬，那双缓缓抬起的桃花眼，盛满了仇恨。

    他裹着温暖的狐裘，面无表情地注视他良久，冷声道：“楚随玉谋朝篡位，弑君杀兄，已被本王诛灭。君天澜意图谋反，其手下花容战谋害护国将军，来人，派兵包围国师府，即刻擒拿君天澜。”

    话音未落，他身后无数马蹄声响起。

    楚华年回头，只见当先一骑，黑衣猎猎，面容冷峻精致，凛贵威严不可侵犯，不是君天澜又是谁……

    他眯起眼眸，君天澜的人马已经快速包围住他的人。

    君天澜跨下疾风，他的气势那般压迫逼人，所有人不由自主地让开路，放他进去。

    他在花容战面前站定，面无表情地将手伸给他。

    花容战哀哀地哭起来，“她死了……她死了……”

    那么大一个男人，却哭得像个孩子。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我听闻，她生了一个男孩儿。容战，你要让那个男孩儿在失去娘亲后，连父亲也失去吗？”

    花容战哭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后，才将手放到君天澜的掌心。

    君天澜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起来，抬手抱了抱他，虽是安慰，可他的心情同样压抑。

    楚华年静静注视这两人，半晌后，才幽幽道：“国师来的真及时，想来是本王误解了你。既无谋反之意，那么本王收回刚刚的命令。至于温倾慕的孩子，还请国师交出来。”

    花容战闻言，眉眼之间都是冷厉，死死盯住楚华年，楚华年心头一凛，眼角余光扫过君天澜带来的人马，微微一笑：“市井中传言，温倾慕的孩子乃是花公子的子嗣。既如此，本王看在国师面上，就放过他。宫中狼藉，需要收拾，若国师无事，可暂行回府。”

    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与君天澜起冲突，否则必然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对付君天澜，只能徐徐图之。

    君天澜亲自将花容战扶上战马，同样不想与楚华年在这个时候起冲突，于是面无表情地率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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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今朝有酒今朝醉

    楚华年目送他们远去，瞳眸阴鸷可怖。

    他身后的李青凑上来，小心翼翼道：“王爷，楚国不能没有皇帝，还请您即刻入主乾和宫，早日称帝。如此，方才是楚国的福气。”

    楚华年笑了笑，瞥了眼死在雪地里的夏侯铭，拍了拍李青的肩膀：“久闻爱卿之女温柔恭顺、娴静貌美，登基大典过后，本王定当封她为后。”

    李青喜不自胜，连忙拱手谢恩。

    大雪纷纷扬扬，整座京城犹如粉妆玉砌，好一个冰雪世界。

    有的人等来了自己的夫婿，有的人等来的却是一具凉透的尸体。

    夏侯府大堂，沈枫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注视夏侯铭的尸身。

    仆妇丫鬟们都在哭，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流。

    似是听够了她们的哭声，她冷声道：“都退下。”

    伺候的人退了下去，隔扇被轻轻掩上，几缕雪光透进来，沈枫衣着单薄，竟也不觉得冷。

    她走到夏侯铭身边，纤纤玉指轻轻**他的面庞，像是呢喃自语，又像是在同他说话：“当初父亲重权势，害死大伯父一家，他自己也没落个好下场。我以为，我跟他不同，可到头来，我也是为了权势，落得如此下场。”

    她的语气轻柔至极，“若我死了，那是我咎由自取。可如今连累了你，九泉之下，叫我如何有脸面去见你？若我不曾追逐名利，安安心心待在府中，会不会一切都不同？”

    柔嫩的指尖拂拭过男人漆黑的睫毛，她俯身低头，亲了亲他的薄唇，灼热的眼泪滴落在男人脸上，却无法让他重新变得温热。

    沈枫凝视这个人安静沉睡的模样，忽然无比想念他温暖的怀抱，无比想念他粗糙又温柔的亲吻。

    厅中烛火燃烧着，一条白练，被缓缓抛上横梁。

    她踢翻了脚下的凳子。

    ……

    国师府，衡芜院。

    沈妙言盘膝坐在软榻上，矮几上摆着一碗凉透了的汤圆。

    她单手托腮，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窗外。

    雪落了一场又一场，日暮时分，红色灯笼被点燃，院子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她连忙起身，刚奔到屋檐下，就看到身着黑金铠甲的男人大步朝这边走来。

    他面庞冷峻精致，身姿健硕高大，穿铠甲行走在雪地里的模样，透着世间罕有的英俊，叫人心动。

    无法言喻的欢喜自心底最深处升起，小姑娘连忙迎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身：“四哥！”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牵了她的手，一同朝书房走去：“可有乖乖待在府中？”

    “我一直在衡芜院等你，哪儿也没去！”

    君天澜听着，冷峻的面庞便柔和了些。

    书房中灯火通明，汤圆早已被重新热过，沈妙言乖巧地捧起汤碗，亲手舀起一颗：“四哥，你饿了吧？”

    君天澜吃了她喂到唇边的汤圆，透过柔和的光线，凝视她红扑扑的脸蛋，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清冷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性感：“嗯，是有些饿了。”

    “那再吃一颗，等这碗吃完了，我再去做。”

    沈妙言难得流露出这般贤惠温柔的一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娇妻，尽己所能想照顾好夫君。

    这汤圆乃是芝麻豆沙馅儿的，君天澜不喜太甜的食物，可因为是她捏的，便还是很给面子的将一碗汤圆都吃下了肚。

    天色彻底暗了，书房中的灯笼散发出温柔的光。

    沈妙言很开心他喜欢吃自己做的食物，正要将空碗端出去，却被矮几对面的男人拉住手腕。

    她一怔，那人微微使力，她整个人都被带进他的怀中。

    “四哥？”她仰起小脸，琥珀色瞳眸里满是不解。

    “我饿了。”男人声音沙哑。

    “那我再给你做一碗汤――”

    沈妙言话未说完，君天澜抵着她的耳畔，声音轻柔：“我不想吃汤圆，只想吃你。”

    他说话时，有芝麻的香气呵出，很温暖。

    小姑娘瞳眸骤然放大，男人忽然把她打横抱起，健壮结实的手臂牢牢箍住她娇软的身躯，他那么大，她被抱着，显得那么娇小玲珑。

    “四哥……”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沈妙言涨红了脸，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君天澜将她轻轻放上床榻，细致地一粒粒解开她夹袄上的盘扣。

    沈妙言望着他面庞上隐隐透出的急不可耐，紧紧咬了咬唇瓣，很是犹豫：“四哥，我今天，我今天……”

    君天澜把她的裙子扔到衣架上，扬起的尾音，极其低沉性感：“嗯？”

    “我今天――”沈妙言正要开口，却瞧见他把帐幔放了下来。

    她躺在枕头上，试探着道：“四哥，今天是我――”

    话未说完，男人俯身，吻住了她。

    君天澜凤眸深邃，见多了生死离别，尽管心中早已麻木，可只要想到万一离开的那个人是他的小姑娘，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要今夜逍遥快活，谁又管明朝是怎样的烈火滔天乃至日暮穷途？

    沈妙言直皱眉，她今天……

    她别过脸，很想钻进被子里。

    君天澜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就着昏暗的光线，看到自己摸了一手的血。

    “沈妙言……”男人声音带着颤抖。

    沈妙言不顾一切地扯过被子盖住脑袋，声音急促：“我一直想说，你都不给我机会说！今天是我来葵水的日子啦！”

    君天澜黑着脸拉开被子，“以前不是月末吗？”

    “哎呀，它有时候会提前，有时候会延后，我也说不好的！”

    小姑娘脸羞红到耳根，连白皙的脖颈都粉红粉红。

    君天澜无奈，瞥了眼自己身上还穿着的盔甲，皱眉下床：“我去华容池泡一泡，你别跟来。”

    沈妙言咬住唇瓣坐起身，望向他出门的背影，莫名觉得，那背影透着几分萧索。

    她忽然有点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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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人有七情六欲，爱情，却是最多余的

    倚梅馆。

    安似雪站在屋檐下，一手扶着廊柱，静静望着漫天飞雪，娇美动人的面庞略有些苍白。

    楚云间死了，楚随玉也死了，谁也没有料到，到最后竟是那位痴傻的顺安王成了楚国新帝。

    楚国，究竟何去何从？

    她偏头望向坐在不远处台阶上的韩棠之，他浑身都是伤，却拒绝让人治疗，撑着一口气在等待，神色阴郁可怕。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正凝思间，纤腰被温热的大手揽住，白清觉将她拥在怀中，摸了摸她的手，语带责怪：“这样冷的天，怎么也不捧个手炉？”

    安似雪仰头，看见他唇角的笑容时，不禁怔了怔，“倾慕她……”

    白清觉笑容温厚，亲了口她的额头。

    皇宫中发生了那样大的事，这个正月，京城里的百姓哪里还能过得安稳。

    因此，昔日繁华的十里长街上，家家关门闭户，屋檐下连盏红灯笼都没有。

    此时风雪如刀，黑漆漆的长街中，却有个女子披着厚厚的斗篷，提着一盏灯笼，朝花府飞奔而去。

    她的眼泪顺着尖尖的下颌滑落，眼睛里都是悲伤。

    那个人死了，她还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他就死在了她的前面。

    她终于奔到花府前，将门敲得哐哐作响。

    侍女领着她去见顾钦原，顾钦原坐在幽雅的厢房中，腿间盖着一张羊毛毯，正漫不经心地品茶。

    阿沁跨进门槛，死死抓住门框不让自己倒下，通红的双眼蓄着眼泪：“你说，我帮你做事，你就让我见他一面……可他现在死了，你的承诺呢？！”

    顾钦原面无表情：“他死了，于你而言，有什么不好？不会再有人追杀你，现在的你，才是自由的。”

    阿沁怒不可遏，婉约秀美的面庞格外狰狞可怖：“没有他，我要自由有何用？！世人都道顾先生才学冠绝天下，可你到底懂不懂，何为情.爱？！”

    “我不懂，也不需要懂。人有七情六欲，爱情，却是最多余的。”

    顾钦原声音淡漠，端起茶盏，正要送到唇边，阿沁冲上来，一把打翻那盏茶：“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爱上一个女人。你会知道今日这番话，错得有多离谱！”

    她说完，哭着离开。

    顾钦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地面的残渣，瞳眸依旧冰冷：“谢陶。”

    谢陶连忙从外面跑进来：“钦原哥哥？”

    “把地面打扫干净。”顾钦原说完，便靠在椅背上，随手拿了本书翻开来。

    谢陶连忙乖巧地拿来扫帚，先将残渣扫成一团，再小心翼翼扫进簸箕里。

    她又拿了抹布擦拭地面，犹豫半晌，抬头望向顾钦原，试探着道：“钦原哥哥，咱们是不是要回镐京了呀？妙妙她，会跟我们一起吗？”

    顾钦原翻了一页书，侧脸冷漠，没搭理她。

    国师府，临水阁。

    阿沁失魂落魄地从外面回来，素问端着一碗红糖水正欲上楼，看见她满脸泪痕，吃惊道：“你怎么了？”

    阿沁抬袖擦去眼泪，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糖水，声音低哑：“我给小姐送上去。”

    素问望着她的背影，清晰的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浓烈而刻骨的悲伤。

    四楼的闺房，灯火点得很亮。

    沈妙言躺在床上，跷着二郎腿，正漫不经心地翻看医书。

    阿沁低垂着眉眼进来，将红糖水递给她：“小姐。”

    “我不喝……”沈妙言拖长音调，“每次来月事，我肚子都不疼，为什么总叫我喝红糖水。”

    “里面熬了红枣桂圆和枸杞，能润心肺，小姐喝了，对身子好。”阿沁说着，坐到床榻边，亲手舀起一勺，送到沈妙言的唇边。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只是沈妙言却捕捉到一丝哭腔。

    她抬起头，灯下，阿沁的眼透出红肿。

    “你怎么了？”她惊了惊，连忙坐起来。

    阿沁摇摇头，想起沈妙言待她的好，笑得有些难过，将红糖水放到床头，又从袖袋里取出一方绣好的手帕：“奴婢其他的都不好，唯有种花和绣工勉强擅长。这方帕子，奴婢绣了打算给小姐春日里用的，小姐收着吧。”

    “春天还没到呢！”沈妙言笑着接过，那帕子布料非常好，绣了朵红莲，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嘉”字。

    “真好看！”她忍不住称赞。

    “小姐喜欢就好。”阿沁也笑，抬眸凝望她稚嫩的眉眼，她想叮嘱很多，可话到嘴边，却哽咽难受，一句也说不出来。

    半晌后，她轻声道：“小姐为人处世，须得细致，要看清人心，莫要着了歹人的道。”

    沈妙言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正要问她怎么了，她抬手为她将发丝捋到耳后，轻声道：“小姐，你要当心顾钦原。”

    “什么？！”

    阿沁笑了笑，起身告退。

    ……

    天明时分。

    花园的湖水很凉，沈妙言搂着君天澜的腰站在湖畔边，眼圈通红，哭得十分厉害。

    君天澜心疼她，摘下斗篷披到她身上：“她进府之前，便是楚随玉的人了。如今楚随玉离世，她爱他，不顾性命投了湖去追随他，也是情理之中。”

    沈妙言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哭。

    楚随玉那样的男人，并不值得阿沁喜欢啊！

    再者，即便再如何深爱那个男人，可他死了呀，他死了，难道她就不能独自活在人世了吗？

    活着有什么不好？！

    她并不理解阿沁的选择，正如世上千千万万人，都不能理解其他人的心思。

    人之一生如白驹过隙，有人选择浪费，有人选择珍惜。

    于沈妙言而言，她会选择最适合她的活法。

    哪怕她痛失所爱，哪怕世人皆都背叛她，她也不愿意轻易了结自己的性命。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另一边，温府。

    一抹红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直入那幢精致的绣楼。

    不过短短一天一夜，花容战看起来就憔悴了许多，弧度完美的下巴上，甚至长出了淡青色胡茬。

    他缓缓登上木质楼梯，来到温倾慕闺房前，面对紧闭的房门，抬起手，犹豫良久，却迟迟不敢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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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花慕番外：桃花依旧笑春风

    那年春天，温府大小姐温倾慕乘坐马车，前往承恩寺上香祈福。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马车行至郊外，行人稀少，加上难得出一回门，她也不拘着云儿，任由她将窗帘拉开，好奇地观望山中景色。

    观望着观望着，云儿忽然指向不远处：“小姐，那里躺着个人！”

    温倾慕偏头看去，一名身着白衣的公子躺在路边儿，血液将他的衣裳大半都染成了深红。

    少女心最是良善，她连忙示意车夫停车，吩咐随行的侍卫过去瞧瞧。

    那侍卫回报，说是个受了重伤的年轻公子，还未断气。

    她便吩咐侍卫将那公子抬上车，想着去承恩寺找个大夫帮他瞧瞧。

    那公子被抬到车夫身边，只剩下出的气儿了，却偏要掀开车帘，非要先谢过恩人。

    他掀得突然，温倾慕还未来得及带上面纱，就被他看到了容貌。

    不过瞬间，花容战一双桃花眼便略嫌轻佻地挑了起来：“我可是被瑶池仙女搭救了？”

    这话含着几分调戏，云儿气得不轻，连忙抬脚去蹬他：“你这登徒子，我家小姐好心救你，你却好生无礼！赶紧滚下去，小姐不救你了！”

    温倾慕又羞又气，悄眼去看他，却见这人死死扒着车门，并不在意云儿踹他，血都流到马车上了，一双桃花眼却仍旧盯着她，仿佛潋滟了春日的山水，深情得不像话。

    她羞红了脸，只得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这一趟去承恩寺，虽是祈了福，却顺道捎回来一块牛皮糖。

    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怎么赶都赶不走，像块牛皮糖似的紧紧粘着她，最后甚至跟她回了温府，非要做她院子里的花匠。

    他们的缘分，便是在春日里盛开的桃花中开始的。

    后来的温府花园里，她读书，他捣乱。

    她作画，他非要她画一张他。

    她喜穿红裙，他不知打哪儿弄来几套红衣，也日日穿着，甚至开玩笑，说他们像一对即将拜堂的夫妻。气得她不顾仪礼拿粉拳打他，可他转手便送她一颗熟透的杏子，桃花眼温柔得不像话。

    她弹筝，他便执剑而舞，一身的风华，惹得亭中抚筝少女频频顾盼。

    她闲暇时间里，最爱教他认字读书。

    他不喜欢读书，她就用那把黄莺出谷的好嗓音，轻声训斥他，俨然要把他培养成大才子的架势。

    他只得依她，陪她坐在桃花树下，看她白嫩纤细的手指翻开泛黄的古籍，从《诗经》开始教起。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予以求之？于林之下。”

    他跟着她读，却趁她看书时，悄悄偷看她精致端庄的眉眼。

    她注视着书卷，声音婉约：“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她的眉梢眼角都是温柔，面颊有些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没有再跟着念，只盯着她的侧脸，下意识地握住她柔软的手。

    ……

    花容战缓缓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尘埃，昭示着这闺房已经许久不曾住过人。

    他跨进门槛，房中每一件摆设，他都很熟悉。

    这是他在夜里，悄悄来过无数次，凝望过她的睡颜后，又悄悄离开的地方。

    他的慕慕爱读书，爱作画，爱弹筝。

    他的慕慕，是世上最才华横溢的世家小姐。

    他想着，走到绣床前，摸了摸柔软的帐幔，床榻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香味儿。

    他又走到书架旁，视线缓慢地扫过那些书册，忍不住从中抽出她曾教过他无数遍的《诗经》，尽管他一首都没有背下来，可两人的约定，他却牢牢烙印在脑海中。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们，明明约好了一同白首啊！

    苦涩与酸楚从心底深处涌出，他将书本放回书架，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窗户。

    窗台上摆着一盆四季海棠，用朱红色瓷盆栽着，盆身刻有一个“慕”字。

    这是他送她的礼物。

    他**着海棠，似是许久不曾有人浇水的缘故，这植株已经枯萎了。

    如同枯萎的慕慕。

    干涩的桃花眼中已经无法再流出液体，徒留满腔悲伤，无处宣泄。

    他抬眸，远处的桃花树光秃秃的，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开。

    他依稀记得，当年桃花树下，慕慕欢喜地叫他好好努力，然后上门提亲，她会一直等着他。

    他很郑重地答应了。

    慕慕高兴，甚至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的下巴。

    那时的慕慕被他视若珍宝，他不敢有丝毫侵.犯，强忍住吻她唇瓣的冲动，满心激动地看着她蝴蝶般飞走。

    思绪飘飞，他又想起那年桃花山，他在山腰的亭子里，是如何将慕慕按在石桌上，狠狠欺/负她的。

    那是她的第一次。

    她，一定很疼。

    花容战痴痴地望着远方，南方的天际线遥远不见尽头。

    ——西南是国师大人的领地，咱们去那儿，去看西南村镇的草市，去看巍峨壮阔的南断山脉，去看四季如夏的南蛮。

    没有她的约定，该如何兑现？

    没有她的远方，又怎会旖旎？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唇角的笑容越发苦涩，明明心痛至极，那双桃花眼，却再也流不出半滴眼泪。

    寒风呼啸，一方锦帕缓缓落在枯萎的海棠花上。

    他下意识地拾起，锦帕上的字迹娟秀温婉：“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不过妾之妄言。若妾平安归返，当与君执手白头。若妾先赴黄泉，只愿君能抚养孩儿平安长大，妾死而无憾！”

    脑海轰然一片空白，良久后，只剩一个词回荡其间：

    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

    悲痛犹如洪水来袭，寂静的闺房中，男人的双眸再度被泪水浸润，他紧紧攥住那方绣帕，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像是若有所感般，他偏过泪痕交错的俊脸，闺房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身着红裙的美艳女子端庄静婉，站在若隐若现的光影里，笑吟吟望着他。

    他又哭又笑地朝她伸出手：“慕慕，你来接我去黄泉了吗？有我陪着你，你就不孤单了！”

    站在门口的虚弱女子，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

    哼哼╭(╯^╰)╮，要想这个女人是真的慕慕，赶紧书币订阅加投票票！菜要看到你们的热情和诚意！

    小皮鞭挥起来，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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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四哥太贪心了

    冬日的阳光终于带了些温度。

    花容战还在哀哀地痛哭。

    哭得撕心裂肺。

    温倾慕被丫鬟搀扶进来，缓缓蹲下来，沉默地抱住他的脖颈。

    “慕慕……”花容战声音嘶哑，泪水不停地滚落。

    在触摸到女子身体的温度时，他的手顿了顿。

    温倾慕抬头看他，声音中含着十足的嗔怪：“若非棠之察觉到我还有心跳，背着我去倚梅馆，我这会儿就真没法儿出现了！”

    说着，狠狠敲了下花容战的脑门：“还好意思哭？！就你这般粗心大意的男人，我可不敢嫁！”

    花容战呆愣许久，猛地将她紧紧抱住：“你……没死？！”

    说着，狂喜至极，一把将她抱起来，在房间中疯狂转圈：“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哈哈！”

    几名丫鬟不好意思留在房中，只得为两人掩了门退下。

    “伤口要裂了！”温倾慕疼痛不已，蹙起眉尖，使劲儿去拍打花容战。

    花容战连忙将她放到床上，不由分说地捋起她的衣裳，见白纱绷带完好，这才松口气。

    温倾慕盯着他的表情，总觉得她就算活着，总有一天也会被这家伙折腾死。

    还有他们的宝宝，这家伙杀出偏殿的时候，完全是一副不要宝宝的架势。

    她扶额，突然有点心疼他们娘儿俩。

    花容战却顾不得那么多，他有好多好多话要跟慕慕说，谁有空管那个奶娃娃！

    眼见着已近元宵，楚华年登基为帝，同一天册封李青的女儿为皇后，尊楚云间为文康帝，尊楚随玉为厉帝，并大赦天下。

    为收拢老臣心，他甚至还为沈国公翻了案，赐了无数金银珠宝给沈妙言。

    沈妙言不在乎这些金珠宝贝，都拿去送给京城里的贫民了。

    国师府。

    君天澜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手捧书卷，却不大看得进去那些字。

    眼见着即将回镐京，他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

    沈妙言捧着喜帖进来，笑吟吟道：“四哥，花狐狸和温姐姐要成婚了呢！请咱们明天去喝喜酒。”

    “嗯。”君天澜应着，接过她递来的喜帖，凤眸中满是思量。

    他若回大周，西南乃至南蛮地带将无人镇守。

    西南和南蛮地广人稀，资源丰富，到嘴的肥肉，没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或许，可以让容战去镇守？

    他可以将温倾慕和孩子一起带去。

    这么想着，心头的一块巨石便落了地，他打开喜帖，扫了眼，便道：“你去库房挑些礼物。”

    “就知道四哥会叫我挑礼物，我已经挑好了！”沈妙言主动坐到他的大腿上，单臂勾住他的脖颈，一双圆眼睛又纯又媚，“都是珍贵的摆件儿，还有补药和小孩子的玩具，正适合他们呢。”

    君天澜听见她说小孩子的玩具，喉头不自觉动了动，直言不讳：“咱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唔……”沈妙言摸了摸下巴，她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孩子的问题。

    君天澜盯着她，小姑娘长相显小，都十六岁了，看起来却跟十三四岁没什么区别。

    目光不自觉地扫了扫她的胸口，那胸口虽然鼓了起来，可其实真的很小，他单手握着，还绰绰有余。

    “你在看什么？！”沈妙言注意到他略带嫌弃的眼神，恼了。

    君天澜收回视线，淡淡道：“我想要个儿子。”

    这样，他就可以教他骑马射箭，等长大了，他们父子一起保护她。

    “你想要我就给你生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沈妙言傲娇地翻了个白眼，“等你娶了我，咱们再谈孩子的问题吧。”

    君天澜瞳眸幽深，亲了亲她的额头，完全是一副商量的语气：“我若娶了你，咱们能不能要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四哥太贪心了……”沈妙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听说生小孩儿很疼的，我有些怕。”

    君天澜仔细想了想，认真道：“我会请最好的稳婆。想来胎养得好，生孩子时大概不会疼。”

    “真的吗？”

    “嗯。”

    “那我就放心了。”

    两个从没见识过生小孩儿的人，在书房中商量将来孩子的问题，一商量便是一个下午。

    翌日，乃是花容战迎娶温倾慕的日子。

    这次婚礼并未大操大办，只在花府简单地办了宴会，邀请来的也都是亲朋挚友。

    沈妙言、君天澜、韩棠之、白清觉、安似雪、顾钦原以及谢陶坐一桌，安似雪帮忙抱孩子，沈妙言与谢陶一左一右地凑过去看，这孩子刚出生时长得皱皱巴巴，现在整个人都变得光滑白嫩，像颗刚剥出壳的蛋。

    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乌黑漂亮，像极了花容战那双桃花眼。

    “四哥，这孩子长得真漂亮，将来给咱们的宝宝做夫君，你说好不好呀？”沈妙言戳了戳花思慕的小脸蛋，口无遮拦，头也不回地说道。

    君天澜呷了口酒，无视顾钦原投过来的眼神，淡淡道：“你喜欢就好。”

    谢陶忍不住笑，一边拿拨浪鼓逗弄他，一边唤他的小名儿：“晏晏，晏晏！”

    小宝宝双手直拍，嘿嘿地笑，笑得嘴角都流了涎水。

    安似雪连忙给他擦干净嘴角，眼睛里泛出母性的温柔。

    白清觉静静注视着安似雪怜爱宝宝的样子，瞳眸中掠过一丝不忍。

    她那么喜欢孩子……

    对桌坐的是温家亲戚，温预早已喝得红光满面，被温夫人不停地劝。

    温夫人的幼子幼女倚在娘亲身边，不时朝门外张望，盼着姐姐和姐夫能早些到。

    清宁侍立在角落，眼睛里满是失落，公子最终还是娶了她……

    大厅中正安静时，一名小厮匆匆跑进来，满脸喜气：“到了，迎亲队伍到街角了！”

    话音落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起来，院外一片沸腾。

    众人连忙起身走到厅外，只见垂花门外，身着喜袍的男人玉树临风，英俊的不像话。

    他手执红绸一端，那双桃花眼都笑弯了，正偏头望向戴着盖头的新妻。

    院中的孩子们哄闹做一团。

    喜气洋洋的氛围中，谢陶悄悄仰起小脸，注视顾钦原如玉石般冰冷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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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他要表兄对她恨之入骨

    花容战与温倾慕拜了堂，两名小丫鬟便将温倾慕送进洞房。

    沈妙言和谢陶跟过去陪她，但见新房收拾的无比妥帖精致，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温倾慕端坐在床榻上，即便盖着盖头，也透出娴静端雅的气质来。

    听见两个姑娘跑进来的声音，她轻轻握住裙摆，声音温柔：“你们坐，桌上有点心。”

    沈妙言拿起一只芙蓉卷，咬了一口，好奇道：“温姐姐，你紧张吗？”

    温倾慕低垂着眼帘，在红盖头下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微微颔首。

    即便那个人已认识多年，可真正嫁给他，那种感觉是不同的。

    而前厅，花容战先敬了韩棠之一杯酒，桃花眼中满是虔虔真挚，这是在谢韩棠之。

    韩棠之微微一笑，同他对饮了这一杯。

    他这才跟其他人敬酒。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顺眼，温夫人望着花容战，同样越看越是满意，世上哪儿能找到长得这般俊俏的男人，还如此将慕慕捧在手心疼宠！

    婚宴举办的十分顺利，直到深夜，这场酒席才算喝罢。

    花容战被灌了不少酒，踉踉跄跄推开新房的门，一眼看到端坐在榻上的娇妻。

    他掩上门，低头的刹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坏笑。

    等下，他要……嘿嘿嘿。

    他急不可耐地拿喜秤挑开盖头，还未来得及一亲芳泽，温倾慕一眼看透他的色心，笑道：“我娘说，刚生完孩子，须得歇上两个月，才能圆房。”

    “两……两个月？！”

    花容战傻眼了。

    温倾慕白了他一眼，让侍女将儿子抱进来，解开衣衫，亲自给孩子喂奶。

    花容战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瞅，慕慕的白兔圆润白嫩，然而却被另一个男人给捧着。

    他静静注视着他家儿子满足的表情，突然好想把他塞回去……

    可是他不敢。

    此时长街寂静，黑金马车徐徐行驶在街道上。

    君天澜喝得有些多，阖着眼睛靠着车壁，精致冷峻的面庞除了微微泛出些红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妙言在昏暗的光线中盯着他，脑海中浮现出他穿新郎喜服的模样。

    花狐狸穿着喜服那么好看，她家四哥，一定会更好看。

    那么她呢，她穿上凤冠霞帔，会是什么样？

    正胡思乱想间，马车停下，夜凛出声道：“主子，到府了。”

    君天澜睁开清冷的凤眸，瞥了眼还在发傻的沈妙言，牵起她的手，一道下车。

    沈妙言慢他半步，凝视他高大的背影，从当初在国师府门前，吵闹着要给他做媳妇开始，她便逐渐爱上了这个男人。

    她被握着的小手轻轻蜷起，她真想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两人在长廊中，即将分开时，君天澜握住她的手，细心叮嘱：“回临水阁后，让素问帮你把重要东西收拾收拾，咱们七日后启程回镐京。”

    长廊上悬着一盏盏羊角红灯笼，他站在红色光晕里，面容冷峻淡漠，可眼底却隐隐藏着半抹柔情。

    于他而言，这样的柔情已经很难得了。

    沈妙言想着，乖巧地点点头，又好奇地问了句：“四哥，你想家吗？”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于他而言，有她在、有钦原他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可这话无需对她说，他便俯身，轻轻亲了口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朝衡芜院走去。

    沈妙言凝望他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心里暖暖的，乖顺地往临水阁走。

    她没让素问帮忙，只自己将床头那些东西收拾进一口红木箱里。

    娘亲的曼珠沙华画子、七彩玲珑珠、蓝月光石、青鱼珠、摩喝乐佛像、一对果食将军、装种生草的青花瓷小碗、楚云间的白玉九连环锦盒、国师给的压岁钱。

    这些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她将红木箱锁起来，正欲叫侍女抬热水进来沐浴，脑海中精光掠过，她好像，把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挠挠脑袋，实在想不起来，她便也懒得再去想。

    翌日，整座国师府的侍从侍女都收拾起东西来。

    沈妙言坐在衡芜院的屋檐下，望着顾明指挥几个侍卫将那些古籍小心翼翼装进木箱，她知道那间书房大概已经空了。

    身旁的男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正面无表情地翻看兵书。

    她捧着小暖炉，轻声道：“四哥，等到了镐京，你的父皇和母后会不会不喜欢我呀？”

    君天澜偏头看她，她穿着桃花色夹袄，戴着白水晶长命锁，领子上一圈白狐狸毛衬得小脸晶莹剔透，琥珀色瞳眸里盛着深深的担忧，像是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兔子。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视线重又落在兵书上：“母后面冷心热，妙妙又乖又可爱，她会喜欢你的。无需担忧。”

    沈妙言“哦”了声，想问问他的父皇会不会喜欢她，可是望着他淡漠的侧脸，她便将疑问都吞进肚子里。

    罢了，管他镐京是什么地方，四哥总会护着她的。

    她想着，将脑袋轻轻靠在君天澜的肩膀上。

    雪花静静飘落，这是一个静谧的午后。

    长街的茶楼雅间里，两位男人相对而坐。

    顾钦原面色苍白病态，声音如冰雪般清冷：“恭喜皇上登基为帝。”

    楚华年笑了笑，眼前这个男人看着病弱，可心机实在叵测，他是不会与之为敌的。

    他呷了口茶：“朕此次前来，乃是为了兑现与顾先生的约定。顾先生帮朕筹谋登上皇位，朕也会如约，替你除掉沈妙言。只是不知，顾先生有何良策？”

    顾钦原偏头望向窗外，眼中毫无感情：“郊外有一废弃宅院，宅子地下建有地牢。你想办法将沈妙言与我表兄一道引进去，在里面将他们二人分开，我手下有一暗卫，极擅长易容，他会扮成沈妙言出现，在生死面前与表兄恩断义绝……楚华年，我不止要沈妙言的性命，我还要表兄对她恨之入骨。”

    楚华年含笑，再度呷了口茶：“一切但凭顾先生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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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到了大周，你可不能再这样欺负我

    楚华年走后，顾钦原的随从进来，轻声道：“二公子，楚华年阴鸷狡诈，恐怕会让四殿下陷入危机。”

    顾钦原举杯，淡淡道：“明日派人手埋伏在郊外，务必确保殿下安全。若有半分损伤，你们知道后果。”

    “是！”

    此时的韩家。

    几辆马车停在后门，府中侍女都在收拾东西，屋檐下堆了无数箱笼，房屋内尽都空空荡荡。

    韩叙之静静站在廊柱边，仰望飞雪，内心挣扎得厉害。

    父亲说，是时候返回大周了，可妙言妹妹还在这里，他怎么能一走了之？

    正犹豫间，董氏欣喜地迈出门槛，笑道：“叙之啊，等回了大周，母亲给你相看一门好婚事，你如今也正是成婚的年纪了。”

    “我不想成婚。”

    董氏闻言，脸立即板了起来：“莫非你还在想那个小妖精？！她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惦记？！不仅没有身份背景，又长得妖妖媚媚，嫁进来就只会缠着你，闹得家宅不宁！”

    “母亲，妙言妹妹不是那样的人！”韩叙之皱眉反驳。

    “我不管，你若敢娶她，你就不必再认我这个娘！”董氏怒气冲冲地说完，便转身离开。

    韩叙之满脸惆怅，不知该如何是好。

    韩家最终在这个傍晚离开京城。

    韩叙之不放心沈妙言，不顾董氏的劝阻，执意留下，想着再去国师府一趟，问一问她，可愿跟他回大周。

    然而刚靠近国师府，就被守门的侍卫撵走，不许他接近半步。

    风雪之中，他矗立在门前，范亮吃力地在北风中为他撑伞：“公子，属下估摸着您是见不到沈姑娘了，不如咱们回韩府歇一晚，明儿一早去追老爷他们？兴许还能追的上。”

    韩叙之双手拢在袖管里，蹙着眉头，失望地离开了国师府。

    沈妙言待在衡芜院，房屋里烧了地龙，十分暖和。

    她坐在窗下陪君天澜下棋，走了十几步，瞧见对面的男人正要落子，连忙抬手抱住他的手腕：“不许下在那里！”

    君天澜抬眸，他们有约定，谁输了，就得用墨水在脸上画一道，这小丫头脸上已经画成了花猫，看起来无比滑稽。

    薄唇勾起一道弧度，他的语气有些促狭：“愿赌服输，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

    沈妙言摸了摸脸蛋，不乐意地松开了手。

    君天澜毫不客气地下在了棋盘中间，沈妙言所执的黑子再次输掉。

    雪光与灯火的映衬下，男人笑容绝艳：“过来。”

    沈妙言嘟着嘴，不甘不愿地挪到他身边，被他一把抱到怀中。

    君天澜提笔，蘸饱墨水，瞧了瞧她的小脸，薄唇笑容更盛，围着她的嘴巴画了一圈。

    沈妙言被他欺负，偏偏还不能还手，抬眸瞪着眼前的男人，他今日穿了件纯黑绣暗金竹枝纹锦袍，露出里面雪白挑银线暗纹的里衬，黑金冠束发，凤眸温柔，薄唇微翘，十分英俊养眼。

    他真是世上最好看的男人。

    沈妙言想着，心中的委屈消散了些，在他画完之后，抱住他的脖颈：“四哥，到了大周，你可不能再这样欺负我……我从没去过那么远地方，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不能欺负我。”

    她的身子娇娇软软，透着女孩儿特有的香气，叫人爱不释手。

    君天澜单手搂住她的腰，周身凛贵威严的气息早已化为绕指柔，低沉性感的声音中满是认真：“只要你不负我，我定护你一世周全。”

    “我喜欢四哥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负你？四哥就知道胡说！”

    沈妙言说着，伸手拔下他发顶的金簪，取下那只黑金发冠，让他的头发披散下来，琥珀色瞳眸中满是羡慕：“四哥的头发真好……”

    君天澜随手拿起本史书翻看，任由她跪坐在他身后，将他的头发编成各式各样的辫子。

    偶尔一回眸，凤眸端得是宠溺至极。

    翌日一早，风雪停了，天气晴好，乃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宫里的大太监过府宣旨，说是要厚葬沈国公，司天监在郊外相中了一块风水极好的宝地，请沈妙言过去看看。

    沈妙言自然乐意，君天澜怕有危险，便陪同她一道过去。

    两人乘坐黑金马车，随宣旨的大太监，一路往郊外而去。

    因为即将回镐京成亲，两人的心情都不错，一路相依偎，很快便到了郊外。

    那名大太监指着不远处荒废的宅院，陪笑道：“皇上发了话，沈国公死得实在冤枉，因此墓地一定要选最好的。这宅院便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司天监挑了好多天，才挑出来的呢。”

    宅院四周还有不少工匠，正忙着将周围的院墙拆下，俨然一副修建墓地的架势。

    沈妙言攥着君天澜的衣袖，笑道：“皇上有心了。”

    不管楚华年出于什么目的，他肯为爹爹翻案，还肯在时隔这么久之后厚葬国公府，于她而言实属难得。

    “国师大人、沈小姐，可要过去瞧瞧？若国公爷在世时有什么忌讳，也请沈小姐一并告诉咱家，咱家也好吩咐下去！”

    大太监笑得诚恳。

    “四哥，咱们过去看看吧？”沈妙言仰起娇美的小脸，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君天澜知晓她念着家人，想到自己好歹也是沈国公的准女婿，因此心中一片柔软，便陪着她朝宅院而去。

    那名大太监恭恭敬敬地跟上，待两人步进庭院，便开始给他们介绍，墓室打算如何布置。

    他讲得唾沫横飞，沈妙言心中微酸，爹爹为楚国效劳了一辈子，临到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可如今，也算是重新正名。

    她即便去了大周，也再不是什么罪臣之女的身份，而是堂堂正正的名门之后。

    两人迈进宅院，那名大太监笑道：“大人、小姐，等这处宅院彻底拆掉，工匠就会着手建造新的墓地。您瞧那处，东南方向，听闻国公爷在世时喜欢侍弄菊花，所以皇上亲自吩咐，东南角的花圃，就栽菊花，捡最名贵的栽！”

    “劳皇上费心。”沈妙言笑道。

    那名太监引着二人，在一处地下通道前顿住步子，状似犹豫：“这下方将用作墓室，然而里面还有些阴暗潮湿，小姐进去，怕是会被吓到，咱们还是去看看那边的景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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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羞辱

    沈妙言却很想下去看一看，便道：“我不怕的，你领我们下去。”

    那大太监瞅了眼君天澜，只得应了声好，走在前面，引二人顺着阶梯下去。

    里面黑黢黢的。

    君天澜在黑暗中蹙眉，下一瞬，上方传来“砰”一声巨响，入口处竟是被人堵上了！

    “四哥——”

    沈妙言轻呼，话音尚未落地，一股大力忽然扯住她的手臂。

    君天澜去拉她的时候，身边已经空空如也。

    愤怒与惊慌从心底油然而生，他连唤了几声“妙妙”，回答他的都是诡异的寂静。

    他强压下内心的焦灼，瞧见远处隐隐透出一点亮光，连忙运起轻功追了过去。

    那亮光渐渐明显，前方地势开阔，一具十字木架竖在尽头，木架上绑着的少女，不是沈妙言又是谁。

    只是她耷拉着脑袋，看上去正处于昏迷状态。

    君天澜心中一痛，正要过去救人，十名身着黑色劲装的高手出现在沈妙言面前，为首一人摘下面罩，面容清俊，正是楚华年。

    他微笑着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暗卫袖管中滑出一柄利刃，正抵着沈妙言的脖颈。

    君天澜站在原地，面容冷漠：“你想要什么？”

    楚华年打量他半晌，这个男人生得高大俊美，不愧是出身大周皇族。

    他冷笑了声：“沈妙言对你而言，很重要？”

    君天澜沉默。

    楚华年悠闲地在一张大椅上落座：“朕其实相当欣赏沈国公，对他的女儿，实在是下不去手。可偏偏，她是你的软肋……而你，是楚国的仇人，朕只能拿她对付你。”

    “你想要什么？”君天澜面容冷峻，又问了一遍。

    楚华年盯着他，俊脸上满是戏谑：“国师在楚国，从未叩拜过我父皇与两位皇兄。如今你尚未辞官，仍是楚国臣子。君臣之礼，不可偏废。”

    幽暗的地下洞穴中，排列在两侧的火把静静燃烧着。

    君天澜笔直地站在原地，凤眸幽深可怖。

    “国师不想跪？”楚华年挑眉，笑着看了眼十字架上昏迷不醒的“沈妙言”。

    持刀的暗卫立即将手中利刃朝前推了推。

    血珠滚落下来，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君天澜心跳骤然加速，紧盯着沈妙言，昏暗的光线中，他看见那女孩儿发髻上簪着的，的确是霞草花发钗，衣饰也是今天早上出门时穿的。

    楚华年微笑：“君卿不想跪？沈姑娘才十六岁，生得花容玉貌，若是死了，当真可惜呢……”

    君天澜周身气息逐渐凛冽。

    黑色的大袖与袍摆，在昏暗的地下无风自舞。

    他站在那里，冰冷黑暗得仿佛地狱修罗：“楚华年，本座许久不曾出手干涉楚国朝堂，你是不是觉得，除掉本座易如反掌？”

    楚华年瞳眸眯起。

    君天澜不待他回答，劲风四起，扬起地面无数尘埃砂砾。

    楚华年连忙退后，几名暗卫护在他跟前，再睁开眼时，君天澜整个人在半空中，大袖张开犹如黑色巨翼。

    来自半空中的威压令暗卫们持剑的双手都发起抖来，等众人回过神，黑影已至十字架旁。

    楚华年偏头看去，君天澜面无表情，单手捏住沈妙言身边暗卫的头颅，那暗卫脚尖逐渐离开地面，双手挥舞着，口中发出令人惊惧的惨叫。

    须臾，鲜血顺着他的头顶淌落，竟是被人生生捏爆了头！

    一股无言的惊恐自心底油然而生，他连忙带着众人撤退。

    君天澜懒得管他们，冷着脸为沈妙言松绑。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嫩清丽的面庞，正是妙言无疑。

    他将她背在背上，正欲寻找出路离开，却听得四面八方响起可疑的“嗤嗤”声。

    没等他迈开步子，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这地下，居然被人埋了炸药！

    他站在原地，唇角的笑容冷冽如刀，好一个楚华年，刚登基才几天，就这般急不可耐地想除掉他！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死在谁前面！

    黑色残影寻着楚华年离开的方向，掠了过去。

    另一边，封闭的密室里，沈妙言悠悠转醒。

    她吃痛地揉了揉侧脖颈，这儿刚刚被人打了一下，好疼好疼……

    想着，刚站起身想看看四周的环境，脚下忽然狠狠震动起来，晃得她连忙扶住墙壁。

    等震动渐歇，她才走到门边，推了推木门，见推不开，干脆直接抬脚踹。

    门轰然倒地，她皱着眉头走了出去。

    君天澜背着“沈妙言”，四处都是燃烧的火焰。

    浓烟在地下难以消散，他将“沈妙言”抱在怀中，单膝跪在地面，撕了半截袍摆，正要掩上她的口鼻以免她吸入浓烟，那人忽然睁开眼，冲着他的胸膛，抬手就是一刀。

    匕首深深插进了胸膛。

    君天澜怔住。

    “沈妙言”站起身，在火光中，妙目含着讥讽：“我不过是为了复仇，才投奔于你，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喜欢你吧？你杀人无数，手上沾染了那么多鲜血与阴谋，真是肮脏得令人恶心！”

    她顿了顿，红润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俯身凑到他耳畔，声音轻而缓：“君天澜，在我心里，卑微的马夫，低贱的奴隶，甚至连太监，都比你……更值得喜欢。”

    一句句言语，将人的心脏生生剜开，比最锋利的刀还要伤人。

    “沈妙言”站起身，抬起君天澜的下颌，直视他黯淡受伤的凤眸，笑容艳丽乖巧：“一直忘了告诉你，之所以不让你碰我，是因为我早已与叙之哥哥发生了关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与他，恩爱缠绵，他很温柔，什么都比你好，每每叫我乐不思蜀……至于你，你便死在这里好了，我要同叙之哥哥双宿双飞，愿咱们永生永世，再不相见！”

    说罢，含笑离去。

    君天澜跪坐在地，胸膛上还插着匕首。

    匕首并不致命，致命的是那些话。

    他低垂着头，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令人看不清表情。

    周围已是一片火海。

    支撑顶部的横梁燃烧着，朝他砸落。

    而他并未躲开。

    沈妙言皱着眉头四处寻找出路，老远看见君天澜，连忙奔过来。

    横梁粗短，不算太重。

    她双手探进火焰，吃出吃奶的力气将横梁搬开，惊慌地去晃他：“四哥！”

    ——

    花思慕：爹爹，宝宝怕黑，宝宝想跟娘亲一起觉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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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顾钦原，呵……

    昏暗的地下被火光照亮，沈妙言擦着额头的薄汗，纤弱的身躯背着高大的男人，一步一步去找出路。

    “四哥，你千万不能有事啊！”女孩儿声音被浓烟熏得喑哑，“咱们再过几天就该启程回镐京，你说带我去见你爹娘的……四哥！”

    她唯恐背上的男人真的死去，一声声呼唤他，小眉毛皱得越来越深。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呛得直咳嗽，而背上的男人也不知是不是钢铁打造，沉得要命，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最后一个趔趄趴倒在地。

    昏迷不醒的男人摔在她的背上，砸得她差点吐血。

    她眯起双眼，浓烟似乎有点朝左侧方向飘散，那里一定是出口。

    琥珀色瞳眸满是急切，她干脆坐起身，扯下裙摆，将君天澜绑在背上，重新站起身寻着那个方向走。

    然而她的肺部吸进太多浓烟，背上的男人又太沉，还未走出数十步，便再度趴倒在地。

    干涩的双眼已无法流出眼泪，可她不能放弃，她用手肘撑着地面，拼了命地朝那个方向爬。

    地面都是粗糙的泥土，偶有小石子突出地面，直将她的手肘磨得血肉模糊。

    而身后，君天澜的左脸埋进她的衣裳，晕开大片污血。

    修长结实的双腿在地面拖出两条长长的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不知过了多久，沈妙言的视线渐渐模糊，她的十指深深抠进地面，她真的爬不动了。

    她的脑袋渐渐垂下，再没了动静。

    无数黑衣人涌进来，他们利落地解开两人身上的布带，将君天澜带走。

    火焰还在燃烧。

    打周围经过的韩叙之背着包袱骑在马上，瞥了眼那燃烧的宅院，正要继续朝前走，范亮皱眉道：“这火烧得蹊跷，公子，咱们过去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赶路去追我爹才是正经。”

    “可是，属下得到消息，今儿一早，有圣旨送去了国师府，似乎是宣沈姑娘到郊外，相看沈国公新墓地选址的。郊外无人，也就这儿大火蹊跷，不知两者是否有关联。”

    韩叙之听他这么说，心下起疑，便策马穿过草丛，朝宅院而去。

    马儿还未停下，他老远就看到墙垣坍塌形成的一个洞口里，隐隐趴着个小姑娘。

    他瞪大眼睛：“妙言妹妹？！”

    ……

    沈妙言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

    她坐起身，韩叙之正端一碗药进来：“妙言妹妹，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到底发生什么了？听闻当今天子受了重伤，君天澜则不见踪迹，你可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妙言的意识渐渐回笼，猛地抬眸：“你说，四哥不见踪迹？！”

    “正是。”韩叙之舀起一勺药喂到她的唇边，“我侥幸碰到你，这才将你救回来。”

    “我要去找四哥！”沈妙言推开他的手，跳下床赤脚就往外跑。

    韩叙之一把将她拉回来：“那房子都塌了，里面半个人影都没有！你去哪儿找？！”

    沈妙言脑筋急转，连忙穿了鞋，匆匆往外奔：“我去国师府！”

    韩叙之无奈，只得追着她一道去。

    沈妙言推开国师府大门，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中蔓延开，她心跳加速，飞快跑到衡芜院，里面的东西都被搬光了，静得诡异。

    她独自站在书房中，冬阳从雕窗投洒到她的身上，她的面庞苍白得毫无血色。

    他们都走了……

    而她，是被抛弃的那个。

    胸口疼得厉害，她面无表情地跑进临水阁，临水阁东西都摆在原位，可侍女却一个都没有了。

    她的闺房中，那口红木箱静静搁在床头，仍旧落着锁。

    韩叙之与范亮站在临水阁楼下，仰头望了眼四楼，仍旧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范亮趁机献计：“二公子，老爷心里本就偏袒大公子，您即便回到大周，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四殿下即将回镐京，您就听属下的话，将这沈姑娘作为美人，献给四殿下！若是得了殿下青眼，官途亨通，不在话下！”

    韩叙之知道他说的有理，可他对妙言妹妹的执念历久弥深，让他亲手将她送到别的男人床上，他怎么舍得？

    “公子，美人还可以再有，可机会，却只有这么一次！若您位高权重，什么样的美人搜罗不到？”范亮循循善诱，“只要把沈姑娘送出去，您的起点就比大公子高上许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韩叙之还在犹豫间，沈妙言抱着一口大红木箱，面无表情地下楼，小心翼翼搁到他脚边，“帮我看一下箱子。”

    说罢，便飞快朝华容池奔去。

    韩叙之以为她是收拾了东西心甘情愿跟自己走，顿时心花怒放，将范亮的建议都抛到脑后，自个儿寻思起该如何让母亲答应他们的婚事。

    沈妙言奔到华容池，脱掉全身衣物，如鱼儿般跃进水中，直往水底潜去。

    她过得浑浑噩噩，连那么重要的东西都给忘了！

    若楚云间知道她如此粗心大意，恐怕棺材板都要压不住，直接蹦出来掐死她！

    她很快捞起那只明黄色荷包，上到岸边，将衣物一件件穿上，瞥了眼梨花林外，琥珀色瞳眸掠过暗光，她将荷包藏进了贴身的地方，不叫任何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理了理头发，面无表情地朝临水阁走去。

    有顾钦原在，四哥不会死。

    怪不得阿沁临死前，曾叫她提防顾钦原，那座宅院起火，本就不是冲着四哥去的，而是冲着她。

    顾钦原，呵……

    韩叙之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妙言妹妹，你想好要跟我回大周了？你放心，等到了镐京，我一定——”

    沈妙言冷漠地打断他的话：“你还啰嗦什么？买一辆马车，我现在就要出发。”

    韩叙之连忙应好。

    楚华年从那座宅院逃出去，却被顾钦原埋伏在外的暗卫所伤，他忙于养伤，却不知道沈妙言再度从他眼皮子底下乘坐马车溜走。

    从楚国京城到大周镐京，乘坐马车，通过沿途驿站不停换拉车的好马，日夜兼行，也仍需二十多天。

    这二十多天里，沈妙言没说过半句话。

    她不知道到底是顾钦原吩咐丢掉她，还是四哥变了心意，不想带上她。

    但她向来是个刨根问底的人，就算死，也得死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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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他好恨

    这日黄昏，马车终于抵达镐京城。

    镐京城不同于楚国京城的精致华丽、诗情画意，而是处处透出一种规模宏大、气魄雄浑的壮丽。

    叫人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国都。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行驶到韩府前，韩叙之先下了马车，将手递给沈妙言，她冷着脸，提起裙摆，直接跳了下来。

    他收回手，笑了笑：“这是我大伯父的府邸，他在大周任户部尚书，咱们住在这儿，很安全。”

    说着，接过范亮递来的一件粉色披风为她披上，“妙妙，楚国的一切，你都忘了吧，咱们在这里，重新开始。没有楚云间，也没有君天澜。”

    “你对镐京很熟？”沈妙言随他走上台阶。

    “我自幼在京城长大，这是第一次回镐京。”韩叙之有些感喟，“镐京势力分布、各路世家的姓氏，我也并不清楚，还需向大伯父讨教。不过韩家效忠的是顾皇后，这一点我却是清楚的。刚刚在大街上，你没听见吗？顾皇后之子，当朝四殿下，已经从外面游学归来，正是我表效忠的好机会。”

    沈妙言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垂着眼帘同他跨进门槛。

    户部尚书韩悯及其夫人早得了二侄儿到来的消息，韩父、董氏与韩棠之也得知韩叙之到了，一家子都聚在大厅，就等着韩叙之过来。

    韩悯捋着胡须，笑道：“听闻叙之在楚国非常有出息，官拜一品丞相，他年仅二十，这可是百年也难得一见的！”

    韩路笑了笑，“大哥说笑了，叙之也是侥幸罢了。真正论到才华，叙之是不及棠之的。”

    韩叙之领着沈妙言，刚走到门外，就听到父亲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心中窝火，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雅，携沈妙言一道跨进门槛，老远就笑道：“侄儿给大伯父请安！愿大伯父身体安泰，长命百岁！”

    说着，恭敬地跪下，行了晚辈的大礼。

    韩悯见他长得一表人才，虽不及棠之气质出众，却也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于是连忙上前亲自将他扶起，大笑数声：“二弟，叙之出色不输棠之呀！倒是将我的那个不肖子比了下去！”

    韩叙之笑容谦和：“哪里！听闻堂兄才华出众，乃是真正的吾辈楷模！”

    他们说着话，站在韩叙之身后的沈妙言感受到一道冰凉的目光。

    她抬起头，韩棠之视线冷得可怕。

    韩悯注意到沈妙言，被惊艳了下，连忙笑道：“叙之，你有未婚妻，怎么也不给伯父介绍下？！”

    韩叙之还未来得及说话，董氏立即不阴不阳地开口：“什么未婚妻，不过是人家不要的破鞋，尽拣着高枝儿飞的麻雀，哪里攀得上我儿子！”

    沈妙言清晰地看见，董氏说完，韩棠之嘴角笑容更冷。

    她轻轻抿住唇瓣，韩棠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而韩悯笑容僵了下，韩叙之立即皱眉：“娘，妙言妹妹千里迢迢跟我来镐京，您不能这般说她！”

    “哟，娘说她几句还不能说了？！”董氏火大，几个箭步冲过来，伸出手指去戳沈妙言的脑袋，“你这死丫头，叙儿以前从不会跟我顶罪，肯定是你这个小贱人从中挑拨！”

    沈妙言任由她戳，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想理。

    她只想早点见到四哥，问问他，为什么要抛下她一个人。

    韩家今晚举办团圆宴会，因为董氏拒绝与她同桌，所以她是不能参加的。

    她独自待在厢房，并未掌灯。

    已是二月中旬了，夜里天气仍有些寒凉。

    她拥着被衾，抬头望向雕窗外的圆月，心口一阵阵绞痛。

    他，现在在做什么？

    跟平常一样，坐在书房看书吗？

    一开始，她觉得是顾钦原抛下她的，可这么久了，四哥也并未派人寻她。

    莫非，抛弃她是四哥的主意？

    一想到这点，她连找他问清楚的勇气都没了。

    她好怕，好怕……

    这一夜，注定无眠。

    此时，镐京城四大长街之一的开元街尽头，一座金碧辉煌的王府，雄伟地矗立在朦胧夜色中。

    王府下方高悬一方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寿王府。

    寿王府主院名为东流院，三个大字犹如铸错丽水，碎玉昆山，正是世上难得一见的金错刀字体。

    东流院书房中，一张软榻摆在窗下，软榻上置一矮几，矮几上搁着棋盘，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局势迷踪复杂。

    身着白裳、体态病弱的美男子倚靠在软榻上，一边品茶，一边等待对方落子。

    他对面的男人身着纯黑锦袍，黑金冠束发，左脸戴一张暗金色雕花面具。

    即便只是简单地对弈，他周身的气息，也仍然阴冷恐怖得令人畏惧。

    他落了子。

    顾钦原瞥了眼棋盘，意兴阑珊：“表兄棋艺精进，钦原甘愿认输。”

    他顿了顿，又淡淡道：“刚刚得到消息，韩叙之已经抵达镐京。”

    “与本王何干？”男人声音嘶哑。

    顾钦原偏过头，紧盯他的双眼：“沈妙言……也跟着来了。”

    男人将掌心的棋子丢进棋篓，语调同上一句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与本王何干？”

    “是，他们都与表兄没有关系。”顾钦原笑了笑，起身拱手，“时辰不早，表兄早些休息，臣弟告退。”

    男人独自坐在书房软榻上。

    良久后，直到灯笼里的火光都燃尽，他才扶着矮几，勉强支起身，坐到旁边的轮椅上。

    一名面容姣好的侍女闻见动静，匆匆进来，朝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才推着轮椅朝寝屋走去。

    侍女将他扶上床榻，正要帮他摘下外裳，却被他一把推开。

    那侍女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下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滚！”

    侍女惊恐地退了出去。

    男人自己脱了外裳，将没有知觉的双腿艰难地挪到床上，拥着锦被慢慢躺下去。

    脸上那张暗金色雕花面具，依旧没有摘下。

    燃烧的噩梦驱之不散。

    ――你杀人无数，手上沾染了那么多鲜血与阴谋，真是肮脏得令人恶心！

    ――君天澜，在我心里，卑微的马夫，低贱的奴隶，甚至无根的太监，都比你，更值得喜欢。

    ――忘了告诉你，之所以不让你碰我，是因为我的身子早已给了叙之哥哥。

    诛心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可他，那么喜欢她，那么宝贝她……

    修长的双手紧紧攥住被子，男人浑身轻颤，眼泪浸湿睫毛，无法抑制地顺着眼角滑落到软枕上。

    他好恨，他好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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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他是君天澜

    翌日。

    沈妙言睡得不好，天刚亮就起床了。

    府中的侍婢许是得了董氏的吩咐，一个个都不搭理她。

    她费了大力气才找到盥洗用具和打水的地方，匆匆收拾好，对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容颜，咬了咬唇，还是从她的红木箱里取出一盒珍珠膏，轻柔地匀了面，又涂了些胭脂，气色这才好了许多。

    她在房中独坐了一会儿，摸了摸饿扁的肚子，起身想去厨房找些吃食，转来转去，没找到厨房，却无意路过大厅，听见董氏正在训斥韩叙之。

    充斥言语的，是“小贱人”、“浪.蹄子”、“攀高枝儿”等字眼。

    韩叙之正同母亲分辨，眼角余光瞥见沈妙言站在门口，知晓她听见自己母亲说的那些话，不顾董氏，快步走到她身边，“妙言妹妹，我娘只是一时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谁一时口快？！我就是看不惯这小贱人，叙儿，今儿娘就把话撂在这里，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董氏说话，狠狠剜了眼沈妙言，疾步朝外走去，还不忘重重撞了她一下。

    韩叙之见沈妙言面色淡漠，以为她是因为自己母亲而伤心，连忙柔声安慰。

    “我肚子饿了。”

    女孩儿压根儿不在意董氏。

    “啊，那我带你去吃东西。镐京名点颇多，一定有你喜欢的！”

    韩叙之说着，含笑带着她朝厨房走去，一路都在絮絮叨叨地介绍尚书府的布局。

    此时正是二月中旬，府中景致欣欣向荣，亭台楼阁掩映于林木之中，处处透着书香气息，叫人心境开阔。

    两人穿过小路，不防迎面走来韩悯、韩路兄弟及韩棠之。

    韩悯背着双手，笑容慈爱：“四殿下虽然欣赏你，可春闺考试还是要参加的。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才更好为殿下效力。我书房中有几本策问，等会儿你过去拿。”

    “谢大伯父！”韩棠之笑道。

    韩叙之听到这番对话，眸中神色变了又变。

    两拨人遇到，他露出一抹敬仰的笑容，朝韩悯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大伯父！”

    大伯父在镐京人脉众多，他若想进官场，就必须讨好他。

    韩悯连忙将他扶起来：“自家人无需多礼。再过一个月便是春闺，叙之可要好好努力才是，莫要沉湎于儿女情长。”

    说着，威严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妙言。

    沈妙言心中难堪，还未说话，韩棠之忽然笑着开口：“叙之是二房嫡出，婚事什么的，还是春闺高中之后再谈才好。镐京世家贵女众多，弟弟一表人才，还愁找不到好的吗？至于妙言，将来若能为弟弟生下一儿半女，再从通房抬为姨娘，也不迟。”

    一番话，在旁人听来妥帖至极，令人如沐春风。

    沈妙言却紧紧攥住拳头，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韩棠之，他在说什么？！

    什么通房，什么姨娘？！

    韩叙之面露尴尬，可他不敢在大伯父面前承认喜欢沈妙言，怕断了自己的官途，因此只讪讪道：“大哥说的是。”

    韩棠之抬步，同沈妙言擦肩而过。

    周身气息，冷冽至极。

    沈妙言抬手捂住心口，琥珀色瞳眸满是受伤，整个人喘息得厉害。

    韩叙之无暇顾及她，只转身拱手，目送韩悯离开。

    心中却满是不甘。

    四殿下不是才回京吗？韩棠之什么时候碰到他的？怎的就得了他的青眼？！

    他想不通，望着韩悯与韩棠之谈笑风生的模样，心中更加恼怒。

    无论是他父亲还是伯父，都将韩棠之当成明珠，而他却是路边儿的草芥！

    他真不甘心……

    想着，又想起范亮的谋划来。

    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她今日穿了件淡粉色对襟长裙，一张小脸已经渐渐长开了，一眼看去，像是纯洁无暇的粉莲，可细细观赏，眼角眉梢却又透出浑然天成的媚意，端得是艳丽无双。

    这般绝色，任何男人见了，怕都要把持不住吧？

    若四殿下得到她，不知会不会对自己青眼有加？

    届时，他只说妙言是他妹妹，只要妙言在王府得宠，他在朝中还怕谋不到一官半职吗？

    他盯着沈妙言，心底的斗争十分激烈。

    半晌后，他轻声道：“我领你去外面吃吧？也顺便为你买几盒胭脂水粉，添些春衣。”

    沈妙言完全是无所谓的态度。

    镐京城中热闹非凡，比楚国还要繁华。

    行人熙熙攘攘，即便是市井百姓也都保持着礼仪，处处透出大国气度。

    街道的建筑鳞次栉比，皆都巍峨壮阔。

    而矗立在城中央的皇宫，无数宫殿高低错落，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折射出淡淡金阳，远远看去十分奢华端严，令人油然而生一股拜倒之情。

    她正静静看着，韩叙之皱眉，拉住她的胳膊，“妙言妹妹，走了。”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帘，抬步被他拽着朝前走。

    两人没走多远，一副朱红木制裹金漆肩舆从长街尽头行来，肩舆上罩了一层黑金色薄纱，坐在里面的男人，身着纯黑锦袍，半张暗金色雕花面具，遮住了他左半张脸。

    他的视线扫过不远处，即便隔了那么多人，可他仍旧一眼认出那个身穿粉裙的少女。

    以及她身边的男人。

    他透过薄纱静静注视他们，凤眸幽深可怕。

    一旁跟着的夜凛同样看见了沈妙言和韩叙之，犹豫片刻，轻声示意抬着肩舆的小厮：“绕道走。”

    小厮未及有所反应，君天澜声音冷漠彻骨：“不必。”

    韩叙之从小摊上拿起一个大红拨浪鼓，回忆起以前的事儿，不禁笑道：“妙言妹妹，你看这鼓，小时候你也有一个差不多的，后来不小心掉进湖水里，你不依不饶地哭，非要侍女给你捞上来。旁人拿新的哄你，你也不高兴，就要原来的那个……”

    沈妙言心不在焉地听他说这些话，不经意偏头看去，却看见了坐在那副肩舆上的男人。

    四周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尽管他用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尽管他的气息隔了老远都显得阴沉可怖，可沈妙言仍旧一眼认出，他是君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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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丑陋不堪的残废，平白污了本王眼

    瞳眸一动，她直接冲过去，拦在肩舆前，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雾气。

    男人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一眼都不曾看她，似是不耐。

    沈妙言见他如此冷漠，尚未开口质问，原本怀着几分期待的心，先凉了半截。

    而韩叙之跟过来，瞧见男人袖口和锦袍上的四团金龙纹，吓了一跳，连忙拽着沈妙言跪下，心思百转：“给寿王殿下请安！草民是从楚国京城来的，姓韩名叙之，曾做过楚国丞相，也是韩尚书的侄儿。这位是草民的妹妹，她不懂事，冲撞了您，还请您莫要见怪！”

    沈妙言仰着头，那人的视线透过薄纱，阴冷恐怖，径直落在韩叙之的头顶上。

    她听见他声音嘶哑而缓慢：“妹妹？”

    “是！是草民的义妹，名唤妙言！”

    这位四皇子邪气得很，他不敢直视，心中却有些窃喜，殿下这是看上沈妙言了吗？

    想着，又斗胆道：“听闻殿下即将过寿，若殿下不嫌弃，草民愿意与舍妹一道，携重礼过府祝寿。妹妹她，想来乐意之极。”

    这话说得好听，然而都是官场上厮混的人，君天澜自然听得出，韩叙之这是想将沈妙言作为美人献给他。

    他冰冷的视线落在沈妙言苍白的面庞上，她不是说，夜夜恩爱缠绵吗？不是说，要与韩叙之双宿双飞吗？

    韩叙之将她献给别的男人以谋取高位，这便是她所谓的双宿双飞？

    凤眸冷讽至极，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声音依旧嘶哑难听：“本王等着。”

    韩叙之心中大喜，连忙拉着沈妙言起身，将路让开。

    沈妙言仰头望着肩舆上的男人，贝齿紧紧咬住唇瓣，两行清泪顺着面庞滚落。

    君天澜目不斜视，抬手缓缓地**过脸上冰冷的面具，他，已不会再怜惜她。

    韩叙之兴高采烈，拉着失魂落魄的沈妙言，一口气豪掷千两银票，为她添了许多首饰衣裳与胭脂水粉。

    等回到韩府，他亲自将她送进后院厢房，同她一道坐在榻上，认真道：“妙言妹妹，你觉得，四皇子殿下，如何？”

    沈妙言低垂着眼帘，没有回答他。

    “四皇子乃是顾皇后之子，在天下游学历练，前阵子才回来。这一归来，就被册封为寿王，在开元街赐府邸，可见荣宠非常。将来，或许很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韩叙之盯着她落寞的侧脸，循循善诱，“你若成了他的女人，即便只是侍妾，只要将来生下儿子，再加上有我为你撑腰，一个妃位，是跑不掉的。”

    “妃位？”

    沈妙言冷笑。

    韩叙之光顾着为自己的前程高兴，只听出了她的话里的笑意，却不曾听见那浓浓的嘲讽，于是道：“不错。大周的皇妃，那是楚国的皇后都不能比拟的。更何况，大周有吞并天下之心，若真能统一天下，妙言，你就是这天下的皇妃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沈妙言回答他的是冰冷的沉默。

    韩叙之想抬手摸一摸她的头发，却在半途中又放下来。

    他想起他曾对她许过的誓言，心下略微难堪，便轻声道：“我也不是非要把你送出去，只是我在韩家的处境，你也看到了。妙言，我必须证明，我比韩棠之更加优秀。你，会帮我的吧？你侍寝之时，只需在他耳畔，说几句我的好话，我――”

    “啪！”

    响亮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沈妙言抬起通红的双眸：“滚。”

    韩叙之捂着脸，深深望了她一眼，黑着脸起身离开。

    房门被关上。

    沈妙言听见韩叙之在外面吩咐丫鬟看紧她。

    她站起身，脑海中浮现出长街上那人冰冷的视线。

    无法言喻的愤怒从心底升起，她将桌上的茶壶茶盏等一气扫落在地，不顾一切地掀翻圆桌和多宝格。

    果然，他还是介意她的出身的！

    说什么会娶她，他分明就是想要抛弃她，好迎娶大周的世家贵女！

    好一个君天澜，竟将她的感情玩弄于鼓掌间！

    无边无际的愤怒将她从头到脚掩埋，她静立良久，最后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她到底，该何去何从？

    此时的宣王府。

    白衣胜雪的美貌男人斜倚在水榭中的软榻上，一头乌发在绣枕上铺散开来，眉目清冷高远，犹如高山上的雪莲。

    身着天青色对襟长衫的年轻公子缓步而来，望向水榭中那个神仙般的男人，抚掌笑道：“殿下，再过几日寿王过寿，您可要去？”

    男人并未睁眼，精致的唇角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声音清冷犹如碎玉敲冰：“去做什么？看那个丑陋不堪的残废？呵，别平白污了本王的眼……”

    年轻公子撩起袍摆，在石桌旁落座，眉目如画的面庞噙着淡笑，令人如沐春风：“他好歹是您的兄长，您若不去，会给人落下口舌。”

    君舒影仍是闭眼含笑的模样，显然没被打动。

    那公子面上笑容更盛：“刚刚我在街上，听到一桩趣事。”

    “嗯？”

    “从楚国回来的韩路，膝下有位二公子，今儿一早带着个小美人跪在寿王的车辇前，言语之间，都是投诚的意思。”

    “韩家乃是顾家的党羽，君天澜是顾皇后之子，韩叙之投靠他，没什么稀奇。成诀，下次别拣这些无聊的事儿说与本王听。”

    君舒影语调慵懒。

    萧城诀喝了口茶，再度抬眸看他，声音透着笑：“那个小美人，名为沈妙言。”

    君舒影倏地睁开眼帘。

    “殿下回来之后，常说那姑娘有趣儿。既然她会参加寿宴，那么臣弟我也当去瞧瞧，她到底怎么个有趣儿法。”

    他搁下茶盏，声音透着揶揄，重又问了一遍：“寿王的夜宴，殿下去吗？”

    ……

    众人皆知，这次寿宴是寿王回到镐京后举办的第一场宴会。

    傍晚时分，夕阳未落，寿王府便已高挂红灯笼，府中宾客云集。

    韩棠之先走一步，韩叙之只得自己带沈妙言过去。

    沈妙言从马车中下来，但见往来之人说说笑笑，衣着锦绣，仪态优雅，大约都是世家公子、贵族小姐。

    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去，但见寿王府的大门端严宏伟。

    脚步生出胆怯，她摸了摸心口……

    这里，有点疼。

    ――

    四哥会中计的原因明天解释，明天上肉。

    四哥后面会痊愈，不必担心。

    其实，顾钦原如果真想要妙妙的命，妙妙早就死在那个废宅里了。

    而且大家别忘了，之前四哥误食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药，如果钦原弄死了妙妙，嗯，他表兄就后继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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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她被当成了礼物

    寿王府大的离谱。

    穿过垂花门，又进了四道门，走过花木扶疏的庭院，韩叙之和沈妙言才来到正厅。

    此时正厅中灯火通明，已经坐满了世家贵族。

    韩叙之不认识他们，所以尽管不情愿，却还是坐到了韩棠之身边。

    沈妙言正要落座，韩棠之递了个眼神给旁边的侍女，那侍女立即上前，笑容谦和有礼：“这位姑娘不知是何身份？可有收到请柬？”

    沈妙言瞥了眼韩棠之，垂眸不语。

    那侍女便笑道：“今日正厅座位不够，委屈姑娘了。”

    说罢，便将椅子搬走。

    一些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纷纷打量沈妙言，见她生得美，眉宇之间却笼着淡淡的忧愁，不禁纷纷猜测起她的身份来。

    上座君舒影的目光从她踏进来开始，就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中含着几许探究，一别经年，这小姑娘长得比从前还要美，可身上怎的多了以前未曾有过的悲伤？

    莫非是他那个残废皇兄，抛弃了她？

    精致的唇角噙起神仙般出尘绝艳的微笑，他朝她招了招手：“妙妙，过来。”

    沈妙言听见有人唤她，抬头看去，正对上君舒影如春风般温暖的目光。

    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她轻轻咬住唇瓣，君舒影这是……什么意思？

    而众人皆都惊异，这个女孩儿是什么来头，竟然让宣王殿下如此青眼有加？！

    宣王那可是神仙般的人物、皇上最宠信的儿子，他能赏脸来参加这场宴会已实属难得，竟然还这般平易近人地同一个小姑娘说话？！

    见沈妙言脸上全是防备，君舒影心中莫名涌起不悦，又唤了声：“过来。”

    沈妙言低下头，慢吞吞走过去，在台阶下行了个屈膝礼：“给殿下请安。”

    君舒影没叫她起来，盯着她，眉尖难以察觉地蹙起。

    他总觉得，这小姑娘周身都散发出浓烈的悲伤，仿佛随时会哭出来。

    他正打量间，一名内侍高声唱喏：“寿王到……”

    众人朝门外看去，身着黑色绣团龙纹锦衣的男人，左脸戴着暗金色雕花面具，坐在轮椅上，正被一名高大的侍卫推进来。

    他们连忙起身，将视线低下去，齐声道：“给王爷请安！”

    沈妙言背对着门口，浑身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

    君舒影瞥了眼君天澜，又望向她，含笑起身，亲手将她扶起，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是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们情比金坚呢。”

    沈妙言忍不住瞪他，君舒影笑容热切了些，伸手掐了掐她嫩出水的脸蛋，语调温柔：“妙妙，会瞪人，会生气，会微笑，这样的你，才是你。”

    两人掐脸蛋说悄悄话的一幕尽数落进君天澜眼中，他仍旧面无表情。

    夜凛将他推到上座，他不在乎人是否来齐，也不在乎众人贺寿送礼的环节，直接沙哑道：“宴会开始。”

    角落垂着珠帘，十几名乐师坐在珠帘后，弹奏大周上层贵族中最盛行的曲子。

    舞姬们身着金纱长裙，莲步摇曳，冲淡了君天澜带给众人压迫阴冷的感觉。

    全镐京城的人都知道新近归来的四皇子性格残酷、脾气阴晴不定，因此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继续觥筹交错。

    韩叙之有些焦急，冲沈妙言小声道：“妙言，回来！”

    沈妙言走回到他身边，他斟了杯酒塞到她手中，命令道：“去给王爷敬酒。”

    沈妙言偏头看向君天澜，对方正盯着舞姬。

    视线下移，她看到他身下的轮椅。

    他的腿，怎么了？

    是被那根横梁砸坏了吗？

    她呆愣半晌，对方似乎察觉到她在看他的腿，刀锋般锐利的视线立即投了过来。

    沈妙言连忙低头，心情复杂地走到他面前，不敢同他对视：“酒。”

    上方的动静吸引了众人的视线，歌舞也不再有吸引力。

    他们纷纷盯着那位粉嫩少女，莫非，这少女是被韩家三公子拿来献给王爷的美人？

    在座一些人准备的寿礼之中，也有各色各样的美人，只是都不如这姑娘美。

    众人目光各异，都在等待，看寿王会不会接受这份礼物。

    君舒影含笑，也在旁观。

    沈妙言能感受到她在被四周人打量。

    她很难堪，心气儿上来，不想敬这劳什子的酒，正要赌气离开，手腕忽然被人握住，她被带进一个宽大却并不温暖的怀抱之中。

    这人身上熏得是的山水香，非常的寒凉清冷。

    初闻这香味儿，仿佛置身于雪山之中，冰冷彻骨，令她禁不住哆嗦了下。

    君天澜将她抱在怀中，清晰地感受到她似乎瘦了。

    是因为不能再和韩叙之夜夜缠绵的缘故吗？

    薄唇的弧度诡异而邪气，他当着众人的面，轻嗅女孩儿的脖颈，声音嘶哑犹如野兽：“叙之的礼物，很不错。本王收下了。”

    “礼物？我不是礼――”

    沈妙言瞪大眼睛，话未说完，就被君天澜丢开，似是嫌脏般抖了抖袍摆：“把她带下去，好好清洗干净。”

    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女上前，不顾沈妙言的挣扎，径直将她拖了下去。

    韩叙之见寿王似乎喜欢，心中顿时宽慰不少。

    君舒影单手托腮，摩挲着腰间佩玉，盯着沈妙言被拖走的方向，神仙般的面庞上似笑非笑。

    夜宴还在继续。

    沈妙言被带到后院厢房，几个会拳脚功夫的侍女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衣裳扒下来，把她丢进浴桶，拿了毛刷在她身上刷。

    她被刷得很疼，强忍着眼泪，问她们话：“你们主子，腿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的话，只继续在她身上刷。

    晶莹雪白的肌肤经不起如此折磨，她全身都泛起一层红。

    她又羞又气，想要抱住自己，却被那些仿佛哑巴般的侍女大力拉住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清晰了个干净。

    眼泪在氤氲着热气的浴桶中掉落下来，她呜呜咽咽地哭，只觉这些天的经历，就像是一场梦。

    四哥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水汽缭绕。

    她想不明白，到底他从前的温柔是一场梦，还是现在的残酷是一场梦？

    若现在是梦，能不能，快一点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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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呜呜呜……四哥……

    夜深了。

    沈妙言已经被那些毛刷折磨得麻木，她浑身都疼，赤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任由那些侍女用干净的帕子将她擦拭干净。

    及腰的长发被一点点擦干，她们见她脸上毫无血色，便用胭脂晕开两颊，又在唇瓣上点了点。

    两名年长些的侍女拿来粉红色的薄被，轻轻缠裹在她的身躯上。

    另两名年轻些的侍女用粉色绸带在外面缠过几道牢牢捆住了，这才唤了守在门外的内侍进来。

    两个内侍将早已呆滞的沈妙言抬起来，朝东流院而去。

    沈妙言被他们抬着，琥珀色瞳眸倒映出王府的灯火，小脸上所有的灵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难以压抑的屈辱。

    粉色被褥裹住全身，被两个小太监抬着穿过曲廊……

    她知道这意味什么。

    主院灯火辉煌，她被抬进去前，目光落在那块匾额上，“东流院”三个大字在灯笼的光照下熠熠生辉。

    东流，大江东流……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君天澜，他是在借这个院名，告别过去的时光吗？

    前院的宴会终于在夜半时分散场。

    君天澜被夜凛推进东流院寝屋，隔着薄薄的黑金帐幔，他看见里面被褥裹着的少女。

    夜凛拉起帐幔，目不斜视地将他扶上床，离开时不忘为二人将房门掩上。

    帐幔中便只剩下两人。

    君天澜垂眸，只见沈妙言无声地哭泣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枕上，那绣枕早已湿了大片，也不知她哭了多久。

    他面无表情地解开绸带，又慢条斯理地把被褥剥开。

    他的动作那么缓慢，带着刻意的羞辱。

    沈妙言盯着帐顶，哭得胸脯剧烈起伏，却压抑着声音，不叫这人听见。

    她跋山涉水，昼夜无歇地乘坐马车追到镐京，得到的却是这么一个下场……

    只裹着床薄薄的粉被，被两名小太监抬着穿过蜿蜒的长廊，还被那么多路过的下人看见……

    即便是侍妾，也不该是这样的待遇。

    她连侍妾，都不如……

    君天澜看着她时，视线凉凉的。

    良久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到她泪痕交错的脸上，声音嘶哑：“别扰了本王兴致。”

    沈妙言哭得更加厉害。

    男人不再在意她的哭泣，无视那张哭花的小脸，重重啃噬起她的粉颈。

    血液从脖颈渗了出来，女孩儿哭得撕心裂肺，“疼……我好疼……呜呜呜……四哥……”

    她下意识地唤出了那个柔软的称呼。

    ……

    君天澜同样不好受，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左脸上覆着的暗金色雕花面具折射出妖异的光泽，面具后的凤眸微微眯起，将身下女孩儿的惨状深深烙印进瞳眸。

    他伸手掐住她的双颊，声音嘶哑如兽：“被韩叙之玩了那么多次，却还是这么生涩……怪不得，他会献宝般将你送到本王床上。”

    那双凤眸幽深中含着刻骨铭心的仇恨，薄唇勾起一抹冷笑：“你嫌本王肮脏，现在的你，又干净到哪里去？沈妙言，你真够贱的。”

    男人恶狠狠说完，正决意将她占有，门外传来敲门声，伴着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王爷，顾公子到了。”

    君天澜瞥了眼沈妙言发抖的模样，不耐地坐起身穿了衣裳，艰难地下床，扶着床榻坐到轮椅上。

    沈妙言偏过头，透过朦胧泪眼，看见他摇着轮子，出去了。

    她还在发抖，躺了片刻，拉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覆起来。

    琥珀色瞳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淡淡光泽，身体已无法停止战栗，刚刚的君天澜，让她好害怕……

    而君天澜来到曲廊上，夜凛立即推着他，朝不远处的书房走去。

    顾钦原坐在书房软榻上，正喝着茶。

    见他进来，他放下茶盏，声音冷淡：“表兄，你收了沈妙言？”

    “嗯。”

    君天澜抬手，夜凛立即退了出去。

    顾钦原忍不住皱眉：“你是怎么想的？那样一个女人，你为何要留在身边？！她害你变成这样，难道你不恨她吗？！”

    恨……

    这个字眼让君天澜凤眸愈发幽深，他当然恨她，恨她无情无义，恨她玩弄他的感情！

    他从小时候起，为了活命，独自行走在冗长的黑暗中，背负无数人命，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与阴谋，那么多年……

    他也鄙视那样的自己，心底深藏的并非天家皇子的骄傲，而是刻入骨髓的自卑。

    就在他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得到救赎时，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么骄傲，那么漂亮，那么耀眼……

    她像一束光。

    他救了她，她却成了他黑暗的救赎。

    他以为，她是不会嫌弃他的。

    ――你杀人无数，手上沾染了那么多鲜血与阴谋，真是肮脏得令人恶心！

    ――君天澜，在我心里，卑微的马夫，低贱的奴隶，甚至无根的太监，都比你……更值得喜欢。

    伤人的言语犹如锋利的匕首，深深刺进他的心脏，沉痛得无法呼吸。

    顾钦原静静看着他，就在他以为能够唤醒表兄心底的恨意时，君天澜抬眸：“本王是恨她，可这是本王的事。钦原，你是本王的表弟，却也是本王的臣子。”

    顾钦原怔了怔，旋即冷声：“臣是王爷的臣子，但也是王爷的家人。”

    “家人？”君天澜冷笑，转动轮椅朝书房外而去，只留给顾钦原一个冷硬的背影，“本王早就没有家人了。”

    灯笼的光渐渐暗下来。

    顾钦原端坐在软榻上，君天澜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他扶着矮几的手，忍不住缓缓收紧。

    沈妙言的背叛，于表兄而言，竟这般严重吗？

    严重到，剥夺了他所有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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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他知道，她最怕冷

    寝屋中，灯火黯淡。

    君天澜冰冷的视线落在床榻上，那个女人躲在被子中，抽抽搭搭的哭泣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晰。

    面具下的脸阴沉可怖，他推着轮椅来到床榻前，单手扶住床架，艰难地往榻上爬。

    沈妙言听见动静，抽噎声稍稍停了停，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露出一双哭红的眼，就看见男人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撑着床榻，身体前倾，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一点点往里面挪。

    她怔住。

    他的腿……

    印象中的君天澜无比强大，什么时候，连上床都这般费力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君天澜的拳头忍不住收紧，面具遮住了脸上的难堪，冷吼出声：“你在看什么？！”

    沈妙言被吼得身子一哆嗦，“你的腿，你的腿……”

    她不提还好，这么一提，男人只觉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沈妙言察觉到君天澜周身气息越发森冷，便下意识用锦被裹住自己，伸手想要去扶他。

    可刚碰到他的手臂，君天澜一把拍开她的手，怒不可遏：“别碰我！”

    沈妙言像是被惊吓到的兔子，连忙缩进锦被，朝床榻里侧退去。

    君天澜勉强爬上床，阴沉的视线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一把捏住她的脖颈，提兔子般将她从锦被中拽出来：“沈妙言，若非你，本王的腿怎会被横梁砸成这样？！”

    沈妙言呆呆望着他漆黑的凤眸，脑海早成了浆糊。

    好半晌后，她才反应过来，他是怨她非要去那座废宅的地下室吗？

    是啊，如果当时她没有坚持去看墓室，他也不会被人暗算，胸口不会中刀，双腿不会被横梁砸得失去知觉……

    她正胡思乱想间，男人的手稍稍松开些，皱着好看的眉，幽深的凤眸一眨不眨地凝视她，仿佛仍含着半丝期望，仿佛仍觉得，她可能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于是他语速极缓地开口：“沈妙言，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沈妙言同他对视，清晰地看见了他眼中的伤痛。

    那伤痛，仿佛烙印进灵魂，即便血肉剥落，即便骨骼燃烧成灰烬，也仍然无法消失分毫。

    她傻傻地望了片刻，最后轻声道：“对不起……”

    语带怯懦。

    她看见男人眸子里的最后一抹光亮，缓缓地黯淡下去。

    像是寒夜里的最后一盏灯火，被风吹灭。

    像是深秋中的最后一朵花，被霜雪凌迟。

    无边无际的阴冷充斥着这个人，他只剩下孤寂……

    和残暴。

    下一瞬，脖颈间的大掌骤然收紧，她凄惨地发出一声闷叫，君天澜掐着她的脖颈将她重重砸到冰凉的地面，嘶哑的声音中燃着浓烈刻骨的怒火：“滚！”

    她趴在地上，痛得几乎爬不起来。

    外面的侍女闻见声音，连忙进来，拿了件中衣裹住沈妙言，不由分说地将她拖出寝屋。

    风将寝屋里的烛火都吹灭了。

    君天澜的拳头砸到墙壁上，血液顺着帐幔淌落，黑暗中，触目惊心。

    二月的夜，凉意在不知不觉间便沁入人的骨髓。

    沈妙言穿着极其单薄的中衣，窝在柴房的稻草堆里，冻得睡不着觉。

    正哆嗦间，紧闭的窗户被人打开，冷风袭来，伴着几束月光。

    沈妙言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身着红色劲装的少年从窗台跳落，月光中，他的面庞清丽稚嫩，左眼角下的一颗朱砂痣尤为妩媚。

    打量了下她的处境，少年凉薄的唇缓缓勾起：“真是狼狈。”

    “连澈？你怎么会在这儿？”沈妙言惊讶，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只怕这是自己梦中的幻觉。

    连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既然这般狼狈，为什么不肯离开？”

    沈妙言垂眸不语。

    还是喜欢的吧，对他。

    她喜欢他，喜欢了那么多年……

    连澈面无表情：“我会在镐京待上三天，你若愿意跟我走，只管去城外树林找我。”

    “哦。”

    见她如此反应，连澈莫名涌起一阵不悦：“你若不肯跟我走，将来遇上麻烦事儿，我可不管你。”

    说着，正要离开，又别扭地望向她：“将来你若反悔了，将红莲花敲碎，我会过来带你走。”

    沈妙言点点头，眼睛里都是好奇：“你在镐京做什么？”

    连澈见她狼狈至此，却依然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冷硬的心没来由得软了软，嘴上却依旧冷漠：“与你无关。”

    说罢，便从窗户掠走。

    沈妙言视线落在窗外，凝望了会儿星星，冻得打了个喷嚏，忍不住又往稻草堆里钻了钻，希望能够多汲取一点暖意。

    大周皇族以美貌与风度闻名天下，也最重视容貌。

    一个残废，是无法继承大统的。

    大周皇帝甚至懒得给君天澜安排任何官职，除了赏赐金银珠宝，再无其他。

    因此君天澜的空闲时间便多了起来，他从早上起来就坐在屋檐下看书，在沈妙言还未来到镐京时，他能安静的看一整天。

    可如今沈妙言来了。

    仿佛一堆死灰，被风再度吹燃。

    仿佛关在胸腔里的野兽重又苏醒，探出利爪，不停地挠那道笼门。

    君天澜看不进去书，将书册合上，暴躁地丢进庭院。

    伺候在侧的侍女连忙将书本捡起来，小心翼翼地询问：“殿下，您还看吗？”

    “把她带上来！”

    男人冷声。

    侍女才刚到他身边伺候，并不明白“她”指的是谁。

    正逢顾明送药过来，听见这话，提点那侍女：“柴房里那位！”

    侍女应是，连忙去办了。

    顾明将药呈给君天澜：“王爷，您好歹喝些吧？这双腿，您不想要，皇后娘娘看了却心疼啊！”

    他是顾家仆人的家生子，曾伺候过未出阁的顾皇后，到后来又照顾顾皇后的孩子。

    他亲眼看着君天澜长大，对他，是真的心疼。

    君天澜闻言却只是冷笑，“本王要留着这双腿，时时提醒自己，是如何遭女人背叛的。”

    顾明叹息一声，不再言语，只端着药退下。

    沈妙言被带过来，君天澜看见她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中衣。

    清冷的凤眸瞥向旁边的侍女，心中有些不悦。

    他知道她最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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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两个男人的争风吃醋

    那侍女莫名其妙被冷冷瞥了一眼，双腿抖了抖，差点跪下。

    沈妙言双手揪着衣摆，脸色苍白，缓缓抬起眉眼，直视坐在屋檐下的男人。

    二月的阳光照不穿屋檐，他坐在轮椅上，笼在阴影中，暗金色的雕花面具冰冷得没有人气。

    庭院寂静。

    良久后，君天澜无法直视被那双无辜的琥珀色瞳眸，心底隐隐作痛，冷声道：“可知罪？”

    沈妙言咬住惨白的唇瓣：“昨晚，我道过歉了……”

    “本王说的不是那件事。”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双眼更加无辜：“那是什么？”

    君天澜受不了她这样的目光，他怕自己会心软。

    于是他挪开视线：“你昨夜伺候不周，该罚。”

    “伺候？”沈妙言蹙眉，被撕裂的疼痛若隐若现地浮现在脑海中，她不禁眼圈微红，“昨晚你弄得我很不舒服……”

    旁边的小侍女忍不住低声提醒：“沈姑娘，你是咱们院子里，第一个伺候王爷的女子，不该说不舒服。咱们生来就是服侍王爷的，你该顺从王爷，王爷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王爷说你该罚，你就该说荣幸。”

    沈妙言听着这番教导，扑哧一笑：“他罚我，我才不觉得荣幸呢！”

    这么一笑，眉眼之间仿佛又恢复了从前的灵动。

    君天澜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却又暗骂自己犯贱。

    不过是副皮囊罢了，再如何光鲜美丽，也遮不住她内心的卑鄙，哪里值得他多看一眼。

    一阵风刮过，沈妙言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君天澜盯向她单薄的衣衫，踌躇半晌，顾明忽然匆匆跑来，轻声附在他耳边低语。

    他听着，薄唇不禁流露出一抹冷讽的笑：“本王回来这么多天，也不见他前来拜访。这女人一来，他倒是连着来了两趟。”

    “那……王爷见是不见？”

    “让他来。”

    “是。”

    沈妙言站在冷风里，见顾明走了，刚想问君天澜讨一件衣裳穿，对上那人的眼眸，就察觉他似乎比刚刚要阴沉许多。

    她什么都没做，他在生气什么？

    过了半晌，白衣胜雪的美貌男人出现在朱红曲廊中。

    沈妙言看过去，君舒影一头顺滑乌发披散在腰间，簪一根乌木发簪，面容绝艳出尘。

    他迎风而来，宽大的袖袍摇曳生姿，犹如高山上俯视苍生的神仙。

    真好看。

    她看得有些呆。

    君天澜盯着她那副花痴模样，拢在袖中的手禁不住紧紧攥起。

    都沦落成他的通房了，却还想着别的男人……

    “四皇兄，这是在做什么？”君舒影在君天澜身边站定，含笑注视沈妙言，声音宛如玉珠滚落般动听。

    君天澜不想开口。

    那日地底，他的声带被火灼伤，每次发音都嘶哑难听。

    君舒影瞥了他一眼，笑吟吟的，“今儿风凉，妙妙怎的穿这样少？”

    说罢，正要脱下自己的外裳，君天澜忽然冷声：“过来。”

    君舒影修长的手指顿在衣襟上，漂亮的丹凤眼转向沈妙言，这小姑娘抬步，怯怯走到君天澜身边。

    然后，被他一把抱到怀中。

    沈妙言没料到君天澜会当着外人这般抱她，正要挣扎，那人的手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下，语调徐缓：“昨晚，下身可有伤到？”

    沈妙言一怔，脸蛋渐渐变红，眼角余光瞥了眼君舒影，颇有些羞恼，“你当着旁人的面，提这个做什么？！”

    君舒影仍旧保持微笑，只是眼底多了丝难以察觉的杀意。

    “今晚本王会温柔些。”君天澜说着，面无表情地**她的面颊，当着君舒影的面，亲了亲她的额头。

    君舒影姿态闲适地倚在旁边曲栏上，似笑非笑地盯着满面通红的沈妙言：“妙妙如今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既没有婚礼，那便是通房了？”

    通房身份比丫鬟高些，可说到底还是个丫鬟。

    沈妙言面色瞬间难堪，君舒影仿佛察觉不到，笑开的模样令人惊艳：“我还当四皇兄有多喜欢你呢，没想到……如此，我也无需改口称呼你嫂嫂了。说起来，镐京城一些官员，喜欢相互交换美妾，不过妙妙无需担忧，你到底是四皇兄疼宠着长大的，想来定会将你放在身边夜夜宠爱，不舍得把你换出去让旁人享用。”

    一番话，叫沈妙言脸色唰得变白了。

    她抬眸望向君天澜，君天澜罕见地勾起唇角，单手把她的脑袋按在宽阔的胸膛上，另一手箍着她的腰肢，语带嘲讽：“怎么，五弟嫉妒本王有此美妾？五弟即将成婚，未婚妻姿容倾国，又出身世家大族，样样都比妙言好，何必嫉妒？”

    话音落地，修长的手指掐了下她腰间的软肉，沈妙言狼狈地惊呼出声，可声音中却透着十足的娇怯与说不出的媚意，听得人都酥了。

    君舒影眼底冷凝，唇角笑容不改：“四皇兄的未婚妻乃是薛家大小姐，容貌艳丽绝伦比妙言更胜一筹，琴棋书画样样俱全，父亲又是当朝相爷。听闻前些天赐婚圣旨已经下来，说起来，四皇兄可比我有福气多了。”

    沈妙言被禁锢在君天澜怀中，听到这些话，委屈得不行，正要哭，君天澜忽然又不轻不重地掐了下她的腰。

    她轻呼一声，圆圆的眼睛像是蓄了层水雾，在他怀中不安地扭来扭去。

    许是扭得狠了，那个恶劣的男人，竟轻轻给她挠起痒来。

    她哭笑不得，浑身几乎软成了一汪春水。

    君天澜像是后知后觉般，也不理君舒影，只低头看她：“怎么了？”

    沈妙言浑身轻颤，脸蛋红得能滴水，鹌鹑般将脸埋在他怀中不说话。

    君天澜抬头，含笑望向君舒影：“你刚刚说什么？”

    君舒影也笑，笑容冰冷：“皇兄既然‘公事’繁忙，臣弟告退。”

    说罢，冷着脸拂袖离开。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君天澜重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冰冷模样。

    他低头盯着钻进他怀中的女孩儿，声音淡漠：“趴在本王怀中，舒服吗？”

    沈妙言茫然地抬起头，脸蛋儿潮红，圆眼睛湿漉漉的，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像是被迫绽放的花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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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哪怕变成鬼，她都是本王的鬼

    萦绕在鼻尖的山水香，清凉入骨。

    沈妙言嗅着这冷香，脸蛋的潮红消了大半儿，“你……你放开我！”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在她即将退离他怀抱的刹那，大掌一把捏住她的面颊：“你是本王的通房，不是君舒影的。下次再让本王看见你对他发花痴，这双眼睛，也不必留了。”

    琥珀色瞳眸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双点漆凤眸，凤眸深邃不见底，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她惶然地点点头。

    君天澜松开手：“送她去浣衣房。本王暂时不想看见她。”

    立在旁边的侍女连忙应是，上前扶起沈妙言，领着她往浣衣房走。

    沈妙言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的视线正落在高远的天空上。

    孤寂，冷厉。

    她收回视线，想起浣衣房，眼底便流露出一抹凉意。

    诚然她有错，却也不至于被他嫌弃轻.贱到这个地步。

    她扯了扯宽松单薄的中衣，朝前紧走两步，声音透出讨好的意味：“这位姐姐，你能给我一件外裳吗？”

    ……

    王府的浣衣房大而凌乱。

    院子里有两口水井，十几只大木盆摆在院中，每个盆边儿都蹲了两个丫鬟模样的人，正费劲儿地搓洗衣物。

    沈妙言裹紧了那名侍女给她找来的外裳，被领进自己住的厢房，却看到厢房里摆着四张窄小的床榻，竟是共用房间。

    瞳眸眯了眯，她转向带她进房间的嬷嬷，甜甜笑道：“嬷嬷，我昨夜伺候了爷，身子不大舒服，您能让我歇歇再去干活儿吗？”

    浣衣房的嬷嬷早已听闻昨夜王爷宠幸了一名姑娘，知道是她，怕她日后复宠，便笑道：“自是可以。姑娘尽管休息就是。”

    沈妙言谢过嬷嬷，在小床上坐下，目光投向窗外，这厢房临水，隔着一汪池塘，王府的外围墙就在眼前。

    她是喜欢君天澜，可这并不代表她可以由着他轻.贱。

    他腿坏了，哪怕叫她伺候他一辈子都成，但他不能轻.贱她。

    她望了眼紧闭的房门，走到窗前，蠢蠢欲动地推开了窗户。

    刚纵身跃上窗台，身后就传来戏谑的声音：“哟，这演得是哪一出？”

    沈妙言身子一僵，回过头，君舒影单手托着下颌，正笑吟吟望着她。

    她松了口气，放弃攀爬窗台的举动：“你怎么没走？”

    “他想将本王气走，本王偏不走。”

    君舒影正要在床榻上落座，又有些嫌弃那床不干净，于是走到沈妙言跟前，伸手比了下两人的身高，眼中嫌弃更盛，“你怎么还是这么矮？”

    “你才矮！”沈妙言炸毛。

    君舒影也不恼，瞄了眼窗户，“想离开？”

    沈妙言揪了揪衣摆，小小声：“嗯。”

    “我领你去我的宣王府，如何？”君舒影在她面前俯下身，笑眯眯盯着她的双眼。

    一想到可以捡这个小东西回去养，莫名有些兴奋。

    这小姑娘可比猫猫狗狗好养，没事儿逗弄一番，应当很有趣儿。

    沈妙言尚未察觉到这个男人黑暗的心理，望着他光风霁月的神仙模样，只当他是好意，声音罕见的温柔：“多谢宣王好意，只是已经有人在郊外的枫树林里等我，他会带我走的。”

    君舒影望着她一脸信任的模样，笑了笑，“既如此，我便也不强求。”

    说着，趁机掐了把她的脸蛋：“君天澜心机深沉，我不能逗留太长时间，再会！”

    沈妙言乖巧地点点头。

    君舒影走后，她再度将门锁上，手脚利落地爬上窗户，探头探脑地望了会儿，见四周无人，便轻手轻脚摸进水中，朝对岸游去。

    对面的围墙很高，墙根因为临水，生了不少墨绿色苔藓，滑.腻腻的。

    她费了老大劲儿，爆发了体内的所有力量，才窜上高墙。

    小姑娘蹲在高墙上，回头冲东流院潇洒地挥挥手，利落地一跃而下。

    而君舒影离开寿王府，坐进华丽的软轿中，手肘撑着茶几，笑容绝艳出尘：“城烨，派些暗卫去把郊外枫树林烧了，不许任何人出现在那里。”

    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软轿旁的男人闻言，握了握缰绳，“现在？”

    “立刻。”

    萧城烨也不多嘴，立即催马，快速朝郊外奔去。

    沈妙言一身衣裳早已湿透，从地上捡了块破布裹上，不顾路人奇异的眼神，不敢停歇地朝郊外奔去。

    她问了无数过路人红枫林在哪儿，等找到的时候已是日暮，那片红枫林火光冲天，几名精兵模样的男人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的心颤了颤，满脸不可置信。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还不差，可自打来到镐京，倒霉的事儿便一桩接着一桩。

    红枫林烧成这样，外面又有精兵把手，她还怎么去找连澈？！

    她站在山坡上，临风而立，手脚发凉。

    而此时的东流院，君天澜凤眸冷厉，将桌上的茶具尽数扫落在地。

    厅中跪了大片，浣衣房的嬷嬷哭着开口：“王爷，奴婢也不知她怎么有本事，从窗户跳到池塘，再从池塘游到对岸，还能猴儿般爬上那么高的围墙……王爷恕罪啊！”

    “本王发落她去浣衣房，不是叫你纵着她的！”君天澜怒声，“来人，把她拖下去，杖责三十！”

    他的喜怒无常早已被下人熟悉，两名侍卫进来，面无表情地将不停哀求的嬷嬷拖了出去。

    顾明站起身，示意两个小丫鬟赶紧将地面残渣打扫干净，继而试探着对君天澜道：“王爷，依属下看，不如就放沈小姐离开吧？”

    免得纠缠不休，两相憎恶。

    君天澜笑得残酷：“她想逃走，本王偏不让她走！生生世世，哪怕变成鬼，她都是本王的鬼！”

    顾明被那笑容吓到，他从未在主子身上看过如此骇人的表情。

    目光扫过轮椅上的双腿，他在心底叹息一声。

    主子自打从楚国回来，就变得越发残暴冷酷，即便是他这种从小近身伺候的，都摸不清主子的脾性了。

    只盼沈小姐被抓回来后，好好认个错，莫要再惹恼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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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她什么都没有，偏有一身铁打的傲骨

    沈妙言没有马匹也没有地图，跑不了多远。

    在她刚刚翻过两座小山坡、看清楚了西边那条官道，身后便传来阵阵马蹄声。

    她回过头，夜凛率领二十名侍卫疾驰而来，直接将她包围。

    夜凛示意手下将一匹雪白骏马牵来，声音冷硬：“上马。”

    沈妙言看清了那是掠影。

    以前，君天澜送她的小马。

    她自知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与其被揍一顿再带回去，还不如自己乖乖回去。

    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上掠影的背，她回头，不舍地看了眼那条官道。

    回到王府，天色黑如泼墨。

    她跨进东流院大厅，身着宽松居家服的男人正坐在轮椅上看书，忽略掉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煞气，那端坐的姿态依旧如从前般优雅矜贵。

    灯火在他暗金色的面具上流转，为他平添了几分妖异的光泽。

    她在厅下站了许久，见这人不搭理自己，不禁攥住衣角，认真想了想，唤道：“寿王殿下。”

    疏远客气的称呼。

    面具下，君天澜听见这声称呼，额头青筋直跳。

    他心中怒火更盛，所以仍旧不搭理她。

    沈妙言也有些气，她倦了，不顾四周侍女们惊异的目光，呈大字躺在地上，舒舒服服地长叹一声。

    君天澜紧紧捏住书卷，下一瞬，直接将书扔到她身边：“起来！”

    他过去虽不曾悉心教导过她规矩，可她聪明伶俐，知道在人前该如何表现。

    如今这番姿态，是做给谁看？！

    沈妙言偏头，瞥了眼那本古书，懒洋洋坐起来。

    大周重规矩，那些侍女从未见过这般胆大粗鲁、性格直率的女子，于是个个儿捂住小嘴，心中虽然惊讶鄙视，却也有小小的佩服。

    君天澜冷声：“都出去！”

    侍女们连忙退出去，沈妙言一骨碌爬起来，正要跑，身后传来野兽般嘶哑的声音：“你，留下。”

    沈妙言不情不愿地顿住步子，背对那人，望着庭院天空的星辰，语带认真：“我知你心中怨愤，可我不是神医，我没有办法治好你的腿。作为赔罪，我愿意踏遍天下为你遍访名医。也愿意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一辈子。”

    君天澜盯着她纤瘦的背影，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可他怨愤，并非是因为这双腿。

    更何况，他的腿又不是绝症，想治好轻而易举就能治好。

    只是，他不愿意而已。

    沉默半晌，他冷声：“把门关上，你过来。”

    沈妙言掩上门，低垂眼帘走到他跟前。

    男人将她拉到怀中，抬起她的下巴，低眸凝视她的双眼：“本王已是残废，你愿意照顾一个残废，一辈子？”

    琥珀色瞳眸不避不躲地同他对视，沈妙言声音淡漠：“有何不可？”

    一股异样在心底蔓延开，君天澜那颗狂躁不安的心，莫名静了静。

    良久，他又冷酷道：“本王给不了你任何东西。名分，地位，财富，你都不会有。你并非侍妾或者侧妃，无权抚养孩子。即便生下，也会被抱到王妃膝下抚养。这些，你都能接受？”

    沈妙言缓缓拂开他的手，灯火下，笑容瑰艳绝丽：“王爷误会了。我说的照顾，只是照顾你起居。你的女人，我不做！”

    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

    她沈妙言什么都没有，偏有一身铁打的傲骨。

    她不是可以任人糟践的女子，她是功臣之后，她是名门嫡女。

    君天澜盯着她瞳眸中的傲气，焦躁的心忽然被这傲气所安抚。

    这才是他认识的沈妙言。

    寂静的屋子里，他发出嘶哑的轻笑：“如你所愿。”

    与此同时，他松开了禁锢她的手。

    沈妙言防贼般，立即退出去三步远。

    “伺候本王就寝。”

    服侍他起居这种事，沈妙言早在楚国国师府时，就已做得顺手。

    只是这一次，多了轮椅。

    琥珀色瞳眸有些复杂，四哥身手极好，即便胸口中了一刀，但那一刀并不致命，为何不能躲开横梁？

    她想不明白，于是推着轮椅往寝屋而去。

    君天澜并不愿意叫她看见自己的狼狈，可眼角余光在看见她眼中并无怜悯时，心中淡淡的难堪立即烟消云散。

    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起，这种感觉，很好。

    沈妙言吃力地将他扶上床榻，慢条斯理地给他脱掉外裳，扶着他躺下去，帮他盖好被子。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摘他脸上的暗金雕花面具，君天澜抬手，拦住了她。

    不解地望了眼那双幽深的点漆凤眸，她只得收回手，为他将帐幔放下。

    做完这一切，她正要离开去问顾明讨个房间睡觉，君天澜偏头凝视她的背影，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声：“别走。”

    声音之中，透着难以察觉的乞求。

    沈妙言放在门上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他已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

    纤细的小手下移，她轻轻拴上门栓，低头盯着脚尖，声音极轻：“我不走……”

    屋中沉寂片刻，她走到灯火边，抱起灯罩，一盏一盏吹熄了灯火。

    清透的月光从雕窗外洒进来，她坐到檀香木雕花拔步床的脚踏上，拥住双膝，望向窗外的明月。

    君天澜的视线透过帐幔看她，他擅长很多东西，却不擅长猜她的心思。

    毕竟，他曾以为她并不嫌弃他、她喜欢他，可事实是她恨不得他去死……

    只要想到她说过的那几番话，凤眸中便会一片湿润。

    他在她心中，就那般不堪吗？

    夜深了。

    窗外传来春虫的鸣叫，这是一个静谧的夜晚。

    可君天澜却辗转难眠。

    他总是忍不住地去看她，看她因为寒冷而蜷缩成一团的模样。

    明明不停告诫自己要恨她，可是为什么……

    他恨不起来呢？

    月光如水。

    将自己抱成团子的小姑娘嘟囔了句什么，身子一歪，倒在了脚踏上。

    那脚踏做的有些宽，她又生得娇小，侧躺着刚刚合适。

    似乎还是冷，小姑娘蜷缩起来，扭了扭身子，又嘟囔出声。

    这次的梦话，君天澜听了个明白。

    “君天澜，你这个大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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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有些东西，碰不得

    君天澜，你这个大坏蛋！

    男人那颗残破的心，骤然狂跳了下。

    他坐起身，透过黑金纱帐，看见她侧脸饱满圆润，红润晶莹的小嘴不开心地翘起，睫毛乌黑卷翘，那么漂亮……

    幽深的凤眸，满是复杂。

    好看的眉毛不耐地皱起，他随手捞了床被子丢到她身上。

    锦被颇有些厚重，沈妙言被砸醒，糊里糊涂地转头看去，就瞧见男人面朝里侧，声音透着怒意：“睡觉打呼，吵死了！”

    沈妙言连忙捂住嘴，她睡觉打呼，居然能把人吵醒？！

    她揉了揉眼睛，用锦被把自己抱裹起来，重新在脚踏上坐好。

    房中恢复了寂静。

    君天澜翻过身，就看见这小姑娘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只有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被褥中露出来，许是困极了，正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

    他单手撑着脑袋，就这么看着，凤眸里是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平和与温柔。

    君天澜默数她点头的次数，在点了第二十次时，她终于困极，裹着锦被滚到地上，一条小腿从被子里探出来，不安地弹了弹，又蜷回了被褥里。

    月光清柔，白嫩嫩的小脸上，绒毛清晰可见。

    她睡觉向来不安分，君天澜看见她卷着被子，骨碌碌朝前滚去。

    那么可爱……

    他注视着，竟是一夜无眠。

    沈妙言这一觉，是来到镐京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梦中，一双温柔的眼眸始终在窥视她，而那眼神她熟悉至极。

    不安的心被那眼神所安抚，心中所有的伤痕尽皆被抚平。

    自是一梦安好。

    翌日。

    沈妙言朦朦胧胧睁开眼，瞧见自己竟睡在雕花木门下，连忙坐起来。

    满室都是阳光，让人感觉很温暖。

    她偏头望向那张檀香木镂花拔步床，帐幔被风晃动摇曳，男人躺在里面，似乎还在沉睡。

    她从锦被里爬出来，将被子折好放到红木柜子里，走到床前，用金钩将帐幔勾起，正要唤他起来，看见他脸上带着的暗金面具，忍不住又闭上嘴。

    他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琥珀色瞳眸满是不解，她下意识地朝那张面具伸出手。

    指尖刚触摸到冰凉，君天澜睁开眼，握住了她的手腕，被火灼烧过的喉咙，发音嘶哑难听：“有些东西，碰不得。”

    沈妙言挣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扶他起来，又从外面端来木盆等物，伺候他洗漱。

    等洗漱更衣之后，她便推着他去花厅用膳。

    此时已是晌午，她推着他从曲廊中穿过，偏头望向庭院里的草木，总觉寿王府虽然端严奢华，但君天澜似乎很空闲。

    目光若有若无地从他双腿上扫过，即便对大周不熟，却也能猜到，大周的皇帝，不喜欢这个新近归来的儿子。

    君舒影在镐京经营多年，其势力并非是四哥可以比拟的。

    四哥若想拿到那个位置，很难很难。

    她想着，垂下眼帘，不想花心思考虑这些不该她考虑的事。

    君天澜用膳时，她正要去厨房搜罗点吃的，可君天澜不许她离开。

    男人眼角余光看见她盯着桌上的膳食直摸肚子，眉尖微微蹙起，叫侍女端来一盘白面馒头给她。

    沈妙言不算太挑食。

    能吃到红烧肉是很不错的事儿，可没有红烧肉，白面馒头也是可以管饱的。

    她端着馒头走到角落，一边吃，一边小声同旁边侍立的小丫鬟说话。

    君天澜面无表情，用膳的动作从骨子里透出独属于天家皇子的优雅矜贵。

    余光却始终注视着那个小姑娘。

    他已无法忍受，她离开她的视线。

    想要将她牢牢困在身边，想要她从身到心，彻底属于他一个人。

    韩叙之算什么东西，他能给她的，难道自己给不了吗？！

    胸腔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戾气，他将银筷扔下，没有心情再吃东西。

    沈妙言见他吃完，连忙将剩下的馒头藏进袖袋，帮他净手后，推着他出去。

    却不是回东流院的方向。

    君天澜正要发怒，沈妙言声音轻缓：“我听说王府花园的景致好，你每日都待在东流院，怕是会闷坏。我刚刚问过侍女花园怎么走，咱们一起去瞧瞧吧。二月时节，想来园中的花儿都开了。”

    君天澜默默无言。

    沈妙言凉凉的视线扫过他的发顶，她能察觉到四哥心中积聚了太多怨恨，若她能帮他减少这份煎熬和痛苦，她会很开心。

    如今正是二月，寿王府花园中，山茶、迎春、瓜叶菊、贴梗海棠、马蹄莲等都开得极好，园中一派欣欣向荣。

    她推着轮椅，沿湖岸散步，有意无意地提起：“那年端午，咱们也是这般在江岸边散步的。我去买粽子，被混混欺负，是四哥救的我。我买了一个咸肉粽子，一个蛋黄粽子，四哥喜欢吃――”

    “够了！”君天澜打断她的话，面具下的脸颇有些冷酷，“聒噪。”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没再多言。

    两人沉默地朝前走，君天澜的心疼得仿佛滴血。

    他以为，她早已无情地将过去抛到脑后，可她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再度从她嘴里提起，并非是什么甜蜜的回忆，而是一层层揭开他的伤疤。

    他宁愿，她忘记他们的过往。

    气氛正诡异间，顾明匆匆寻了来：“爷，顾公子到了，正在花厅等您呢！”

    君天澜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个草木掩映的亭子，淡淡道：“领他过来。”

    顾钦原穿过园中的草木小径，远远就看到亭中的一男一女。

    苍白的面庞早已失去血色，他垂下眼帘，缓步进了凉亭。

    沈妙言正低头斟茶，闻见他进来的脚步声，轻轻将茶壶放到桌心，主动避嫌，走到凉亭外的台阶上。

    君天澜盯着她的背影，呷了口茶，话却是对着顾钦原说的：“如何？”

    顾钦原撩起衣袍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五皇子背后，手握兵权的有母族萧家、联姻对象谢家。掌控大周财富的有张家，文有司马家，外部援助有以拓跋烈为首的草原。若要瓦解其势力，我认为可以从草原开始。”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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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你打她，就是打本王的脸

    “萧贵妃膝下一子一女，其子为四皇子君舒影，其女为长公主君子佩。据我查证，萧贵妃的兄长、当朝太尉萧战，有意将君子佩嫁给拓跋烈。”

    “联姻草原？”

    “草原虽比不得中原富贵，可十万铁骑，却是君舒影登基的一大助力。若咱们破坏君子佩与拓跋烈的婚事……”

    顾钦原说着，眸光落在君天澜身上，对方暗金色面具下的凤眸晦暗不明，连他都看不懂。

    君天澜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声音嘶哑：“我倒认为，可以从谢家开始。”

    “愿闻其详。”

    “谢家之所以站在君舒影这边，乃是因为谢家长子谢容景，与萧家嫡女萧阳有婚约关系。钦原，你与谢陶也有婚约，你若娶了谢陶，谢家还会不会倾全力支持君舒影？”

    “谢陶在府中并不受宠，我娶她对大局而言——”

    君天澜将茶盏放下，打断了他的话：“比起与君舒影联姻的养女谢昭，谢陶才是谢家名正言顺的嫡女。你与她有婚约在先，她父亲不会不认账。”

    顾钦原沉默。

    沈妙言背对着二人，将这些话悉数听进耳中，伸手掐了朵白山茶，琥珀色瞳眸晦暗不明。

    君天澜并不在乎顾钦原是何态度，只接着道：“你迎娶谢陶，等于让谢家和萧家离心。”

    春风泛冷。

    良久后，顾钦原语调无波无澜：“但凭表兄决断。”

    顾钦原走后，沈妙言仍旧站在亭子外的台阶上，抬眸瞟了眼他的背影，忍不住轻轻掐了掐那朵山茶。

    她知道君天澜从前并非这般说一不二，他会尊重身边人，他不会为了权势，牺牲身边人的幸福。

    可如今……

    “过来。”

    男人声音清冷。

    她低垂着眼睫，缓慢走到他跟前。

    “风大了，推本王回去。”

    她抬眸，觉得眼前的君天澜，有些陌生。

    她走到他的身后扶住轮椅，缓缓离开凉亭。

    一路无话。

    中午时分，顾明过来请示，说花厅里午膳已经摆好。

    君天澜晌午时才用的早膳，便道不必，继续坐在屋檐下看书。

    沈妙言站的有些累，在台阶上坐了，取出早上藏在袖袋里的馒头，抱着啃。

    君天澜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望着她吃馒头的模样，总觉得除了蔬菜，她好像吃什么都很香。

    正悄悄观望间，一名侍女匆匆进来，说是韩三公子求见。

    沈妙言听见那侍女的话，抱着馒头的手紧了紧。

    这一微小的动作被君天澜看在眼底，唇角扯开一抹凉薄的笑：“让他进来。”

    他很想看看，在他眼皮子底下，韩叙之能同她做出什么事。

    韩叙之被请进来时，手臂上还挎着个精致的食盒。

    他站在庭院里，恭恭敬敬对君天澜行了大礼，继而盯着脚尖，试探着道：“殿下，不知妙言伺候得如何？她年纪尚幼，若有地方做的不好，还请您谅解一二。”

    “她很好。”

    君天澜声音嘶哑平静。

    韩叙之放了心，又道：“妙言乃是草民的妹妹，离家多日，草民甚是想念。不知可否让草民同她单独说说话？”

    君天澜握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攥起，盯着韩叙之那张清风朗月般的面容，压抑住内心浓烈的不悦，语调缓慢：“不可。”

    韩叙之愣了愣，只觉上方的视线陡然转成阴冷。

    他只得道：“那，草民便在这里同妹妹说些话，草民说完就走。”

    见上方尊贵的男人没有出声，他小心翼翼走到沈妙言身边，在她面前蹲下，将食盒放到台阶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精致的白米饭，饭上盖了一层红烧肉，色泽鲜艳欲滴，散发出好闻的肉香。

    沈妙言将啃了一半的馒头塞进袖袋，接过那碗米饭：“给我的？”

    “快趁热吃。”

    沈妙言咽了口口水，接过饭碗，连忙扒拉起来。

    韩叙之盯着她大快朵颐的模样，认真教导她道：“妙言妹妹，你进了王府，便是王爷的人，要悉心伺候王爷才是。你是韩家送进府的，韩家好了，你才会好。你好了，韩家也会更好。”

    充满暗示的话语。

    沈妙言只当没听懂他的意思，一言不发地垂眸吃饭。

    碍于君天澜在旁边，韩叙之很多话不好意思讲出口，于是从袖袋里摸出本簿册子塞给沈妙言：“这东西你好生收着，仔细研读，兴许有用。”

    沈妙言一手端着米饭，一手下意识地翻开来，映入眼帘的是两个搂.抱在一起的赤.裸.男女。

    《春宫图》？

    一口肉噎在喉咙，她毫不犹豫地将那册子扔了出去。

    韩叙之连忙回头去看那本册子，还未来得及起身去捡，吧唧一下，沈妙言将整碗红烧肉盖饭扣到他脑袋上，怒到极致：“滚！”

    鲜红的肉块、白色的米饭从韩叙之脑袋上滑落，褐色的酱汁顺着他的脸蜿蜒而下，滴落在浅蓝色衣襟上。

    他震惊片刻，在听见四周侍女们压抑的笑声时，脸涨红得厉害：“沈妙言，你……你……”

    话未说完，四周的侍女们笑声更大。

    韩叙之曾做过丞相，心高气傲，哪里受过这种待遇。

    更何况，还是在他要侍奉的王爷面前，出了这样的丑！

    等回过神，他怒气中烧，一把握住沈妙言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抬手去打她的脸。

    还没打到，他的手腕就被人捏住，疼得他发出压抑的惨叫，直叫人毛骨悚然。

    沈妙言顺着捏住韩叙之的那只手看去，就看到君天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凤眸冰冷可怖，声音嘶哑犹如野兽：“她是寿王府的人，你打她，就是打本王的脸面。”

    说罢，猛地松手，韩叙之朝后栽倒在地，瞬间明白过来寿王看重沈妙言，连忙跪下磕了个头，道了声再也不敢，慌慌张张地起身跑了。

    沈妙言从震惊中回过神，充满雾气的双眸瞥向君天澜，却见他摇着轮椅，冷漠地沿着曲廊离开。

    那阴沉的背影，充满了怒意。

    君天澜的确生气，他还以为韩叙之有多宝贝沈妙言，没想到，居然一言不合就对她动手！

    她曾是他君天澜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韩叙之，他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对她动手？！

    ——

    今天的甜吧！另外有读者误会妙妙失身了，妙妙没有失身呀！没有啪成功！

    明天是甜是虐，看你们月票和推荐票投得多不多，哼哼，菜要榨干你们这群小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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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帝星降世，当二分天下

    沈妙言目送他走远，望了眼地面的狼藉，起身去找扫帚和簸箕过来收拾。

    收拾着收拾着，鼻尖却有些发酸。

    四哥他，还是在乎她的吧？

    又委屈又甜蜜的异样感觉，在心底悄悄弥散开。

    她知道四哥总是把很多话闷在心里不肯说，他现在不比在楚国时一手遮天权倾朝野，他如今只是不受宠的皇子。

    他的压力，比她大得多。

    他不主动，如果她也不主动，那么两个人，这一生便都止步于此了。

    她抱着扫帚直起身，望着他在不远处长廊后看书的身影，心中暗暗决定，她一定要找机会，解开两人的心结。

    入夜。

    君天澜坐在寝屋里翻看兵书，沈妙言百无聊赖，盘膝坐在地面铺着的毛毯上，仰头瞅了瞅他，轻声道：“我的行李还在韩府。”

    君天澜翻了页书，没理她。

    她偏头望向角落的枝形灯盏，呆呆看了一炷香的时间，又仰头看他：“素问去哪儿了？拂衣和添香呢？”

    君天澜压根儿不曾抬眼，连翻了两页书。

    窗外夜如泼墨，黑的深沉。

    透过雕窗，隐约可见一轮弯月高挂夜空，孤寂寥落。

    沈妙言安静地赏了会儿月，忍不住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你觉得大周的明月好看，还是楚国的好看？”

    君天澜正研究书上的破阵之法，被她打断思路，抬眸狠狠盯了她一眼。

    “我不说话就是了。”

    沈妙言小小声，暗自朝他挥了挥拳头，不开心地咬了咬唇瓣。

    她低头，并拢膝盖，双手描绘着绣花鞋上的花纹，描了一会儿，突发奇想，抬头脆生生地开口：“你教我画画儿吧？我娘很会画画，可我画的却跟鬼画符似的。我爹爹说把我的画子贴在大门上，可以辟邪。”

    君天澜重重将书本合上，皱着眉头看她，她仰着小脸，圆眼睛晶亮晶亮，满是期待。

    斥责的话语忽然无法说出口，他冷着脸：“扶本王上床就寝。”

    沈妙言失望地站起身，推着轮椅朝床榻走去。

    她将他扶上床，给他脱掉靴履和外裳，又将帐幔从金钩上放下来。

    见他闭上双眼，她才从红木柜里取出昨晚的锦被，挑了铺毛毯的地面躺下，乖巧地将锦被盖在身上。

    君天澜偏头看她，比起其他世家小姐，她……很能吃苦。

    她不介意一天三顿都吃白面馒头，也不介意睡在地上。

    更不在乎打扮得是否漂亮。

    是因为骨子里，有大魏血统的缘故吗？

    久闻大魏女子比中原女子坚强剽悍，甚至在魏国历史上，还出过女将军，以及女子组成的军队。

    若果真如此，是不是离开了他，她也仍旧能像现在这样，吃得好睡得香？

    内心没来由地涌上一股烦躁，没等他收回视线，沈妙言忽然转头看向他：“君天澜，我不想这样待在你身边一辈子。”

    君天澜沉默。

    沈妙言侧过身，单手托着脑袋，仿佛是在同他秉烛夜话：“两年吧？我照顾你两年，两年后，你放我走。”

    “去哪儿？”

    “不知道。”沈妙言重又躺好，双手握着被褥边儿，“我这人没什么大志气，不能如张晚梨那般有匡扶天下之志。我也没什么本事，素问悉心教导我医术多年，我却仍旧只学了点皮毛，救死扶伤这种事也是做不成的。我空有一身蛮力，但又能打得过谁呢？所以劫富济贫的大侠，也当不了。”

    君天澜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女孩儿声音清幽，继续说道：“两年后我若得了自由，倒是想嫁人。别的女孩儿十五岁就订了亲，十八岁之前肯定都嫁了出去。可我蹉跎至今，再过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她说着说着，鼻尖发酸，声音中竟带上了泪腔：“我怕是嫁不出去了……”

    小姑娘对火红的凤冠霞帔，大抵都有一种向往。

    于沈妙言而言，沈国公府尚在时，她待字闺中，乖乖长大，只等着将来嫁给楚云间。

    沈国公府覆灭后，她到了国师府，每日用功，只盼着及笄后嫁给君天澜。

    可如今，他们都不会娶她了。

    她躲在被子里，忽然抽抽搭搭地哭了：“我肯定嫁不出去了，呜呜呜……”

    那哭声像小猫一样挠心挠肺，君天澜听着，心中莫名难受。

    他翻过身，盯着地面上拱起的被褥，声音极轻：“你若真嫁不出去，我――”

    他顿了顿，淡淡道：“就安心待在王府。”

    “待在王府做什么？”沈妙言一把掀开被褥，哭得小脸通红，颇有些怨意，“说来说去都怪你！”

    “怪我什么？”

    “反正就是怪你！”沈妙言委屈，又钻进被褥，继续嚎哭。

    哭着哭着，她在黑暗中摸了摸胸口的墨玉麒麟，随即哭得更加厉害。

    君天澜踌躇良久，终究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得装作没听见，闭上了双眼。

    烛火幽幽。

    与此同时，镐京城外某座山巅之上，一座木楼迎风矗立，身着道袍的年轻男人负手而立，仰头注视着遍布星辰的夜空。

    偶有几颗流星划过，照亮了他恬淡远阔的面容。

    过了夜半，那男人凝视夜空某处，瞳眸忽然一动：“紫气东来，双星曜日……本天官短短数天不曾观察星象，怎的竟然出现了这般奇景？！”

    恬淡悠远的面容被凝重所取代，他摇着羽毛扇，神神叨叨地下楼：“紫气东来、帝星降世，当二分天下……”

    翌日。

    寿王府迎来了司天监的一位天官。

    君天澜向来不喜与这些人接触，因此只在前厅简单地接待了他。

    司马辰今日仍旧身着道袍，在看见他时，眼睛一亮，正欲说话，余光忽然被他身后侍立的一名小姑娘吸引。

    那小姑娘打扮与府里的小丫鬟一般无二，可面容却犹如出水莲花，纯真中偏又透出妩媚，周身的气质，更是尊贵非常。

    君天澜冷冷咳嗽了声。

    司马辰自觉失态，揉了揉眼睛，再度看过去，只觉这小姑娘背后，端得是万丈金光，耀目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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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薛家大小姐

    沈妙言见这人一身道袍、摇着把羽毛扇，打扮十分奇特，却只盯着自己看，不禁暗暗蹙眉，往君天澜背后躲了躲。

    君天澜心中不悦，挡在她面前，凤眸冷淡地盯着司马辰。

    司马辰被当做登徒子，却也不恼，摇了摇羽毛扇，笑道：“下官此次前来，乃是过来瞧瞧寿王府风水如何。若王爷有任何不适，还请告知下官。”

    君天澜端起茶盏，淡淡呷了一口：“王府甚好。”

    司马辰的目光再度落在那个粉衣小姑娘身上，踌躇片刻，试探着问道：“王爷身边这位小侍女甚是有趣，不知可否让下官问她几句话？”

    尽管心知这话说出来不妥，但他就是忍不住。

    “本王倒是不知，司天台的判官，竟管起别人府中的事了。判官大人的公事，都忙完了？”

    君天澜见不得旁的男人盯着沈妙言看，将手中杯盏重重搁到桌案，周身气息愈发阴冷可怖。

    司马辰见自己惹恼了这位爷，连忙起身作揖，认真告了罪，又望了几眼沈妙言，收回视线时，脸上的笑容已重新恢复恬淡悠远：“司天台还有事要忙，下官告退。”

    说罢，倒退到大厅外，才转身离去。

    沈妙言从君天澜背后转出来，好奇地望着那人的背影：“司天台的判官？这官职倒是有趣儿。这人，看着也不像是个坏人，你正值拉拢人才的关键时期，不该对他这样凶的。”

    君天澜冷笑：“好人坏人，他写在脸上了？”

    沈妙言咂咂小嘴，“那倒没有……”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君天澜声音淡漠，凤眸冰冷。

    正如韩叙之那种货色，长得人模人样，可他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沈妙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应道：“我记下了。”

    正说着，顾明捧着张请柬过来：“王爷，薛府小厮送来的。”

    君天澜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

    沈妙言听说是薛府的，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那请柬竟是用牡丹花瓣，围着一簇绒黄花蕊，一瓣瓣拼接而成。

    看上去，就像是铺展成红纸的牡丹。

    艳丽，端雅。

    而花瓣上的簪花小楷更是圆润饱满、婉约秀雅，用的是金墨，一眼看去，富贵锦绣，令人爱不释手。

    就这么瞄了一眼，沈妙言心中便有些冒酸泡泡。

    字如其人，一手字尚且如此漂亮，那人又该是怎样的美人呢？

    她的字完全是随了君天澜，尽管于旁人而言金错刀十分难得，可到底多了几分男子的英气，少了些婉约。

    她轻悠悠叹了口气，颇有些懊恼为什么当初自己学的不是簪花小楷……

    君天澜将请柬递给她。

    沈妙言接过请柬，低头看了两眼，原来是薛府后日要办牡丹花宴。

    她又抬眸望他，对方凤眸冷漠：“你随本王去。”

    “哦。”

    小姑娘声音透出不高兴，将请柬随意塞到袖袋，走到他身后，推过轮椅，朝大厅外走去。

    却像是无意般，袖袋里的请柬滑落在地，被她狠狠踩了两脚。

    两日后。

    停在寿王府门前的是一辆四匹纯黑骏马拉的车，非常华丽端严。

    两人乘坐马车穿过长长的开元街，朝章和街而去。

    薛府坐落在章和街第八户，远远看去府邸奢美精致，不愧是大周百年名门望族。

    夜凛扶着君天澜下车坐到轮椅上，沈妙言乖巧地推着轮椅，朝薛府走。

    她力气大，推着轮椅从台阶旁边的滑台上去，竟也毫不费力。

    君天澜是薛府未来的姑爷，守在门口的侍女不敢问他要请柬，连忙领路，朝花园而去。

    薛府中长廊蜿蜒不见尽头，连接着众多亭台楼阁，沈妙言不时听见年轻小姐们的嬉笑声传来，循声看去，便瞧见大周的世家贵女皆都衣着丝绸锦缎，摇着团扇，三三两两地在薛府侍女的带领下，朝花园而去。

    她们的仪态皆都十分优雅，可见是从小时候起就跟着嬷嬷们练习的。

    谈吐之间，也是沈妙言从未听过的有趣见闻和书本中的博闻广记。

    连未出阁的小姐都懂得这样多，大周的男儿只会更加优秀。

    以文治国，怪不得大周曾统治天下长达数百年。

    她正出神间，忽然瞧见周围视野逐渐开阔，芳草凄美，无数翩翩牡丹在风中摇曳，十分绚烂夺目。

    花园宽广，不远处一块绿草地上，陈设了不少桌椅，年轻公子们围在一起作画，世家贵女则摇着团扇点评，蝴蝶翩跹而至，这画面美轮美奂至极。

    还有七八位贵女围着另一张花梨木桌子，桌子前，身着绯色繁复衣裙的少女肤白若雪，纤纤素手挽起半截水袖，持一杆细毛笔，低垂着乌黑眼睫，正认真对着宣纸作画。

    仅仅半张侧颜，就已叫人惊艳倾慕。

    她看得有些呆，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突然响起：“嫡姐画的牡丹足以以假乱真，我就不信，那边各位公子，有谁能赢了嫡姐！”

    话音落地，四周便响起附和声。

    没过一会儿，那边公子们也画完了，侍女们捧起画子，小心翼翼挂到不远处两棵树间拉扯开的丝线上，和风清润，众人点评半晌，最后那些公子自甘认输，连声称赞薛大小姐画得好。

    身着绯衣的少女便垂眸腼腆轻笑，宛如风中漾开的牡丹，一时间叫众人都看呆了，喧闹竟变为鸦雀无声。

    君天澜淡漠地收回视线，偏头望向沈妙言，嘴角不禁抽了抽。

    这小姑娘双眼一眨不眨，是看痴了？！

    他咳嗽了声。

    沈妙言回过神，脸儿红红，连忙推着轮椅朝前走。

    年轻公子小姐们见来人面戴暗金面具、坐在轮椅上，立即认出这是新近归来的寿王，于是连忙行大礼。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免礼。

    沈妙言悄悄打量那位薛家大小姐，但见她低垂着眼帘，唇角噙着淡而柔和的笑容，仿佛是面对未婚夫时的羞怯。

    她的目光又落在君天澜的双腿上，那些女子，若见识过四哥从前风神俊秀的模样，或许会爱上他。

    可如今，客观地说，四哥的外貌的确不堪。

    薛宝璋，她会仅凭婚约，就喜欢上这样一位不堪的未婚夫？

    怕是……

    不可能喜欢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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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她是寿王府的人

    她正暗自观察，一名身着鹅黄纱裙的伶俐少女上前见礼，笑声爽快：“给王爷请安！臣女是薛家二姑娘薛灵。嫡姐正和公子们赛画儿，不如您来品鉴品鉴？您若愿意亲手画副牡丹图让咱们开开眼界，那真是再好不过！”

    沈妙言观察她，这姑娘应是薛府的庶女，可行事风度却跟个嫡女似的，想来在府中颇为受宠。

    而薛灵话音落地，一名俊俏公子摇开折扇：“薛二小姐说的不错，咱们都献了丑，四弟既然来了，也该叫咱们看看你的水平！”

    沈妙言寻着声音看去，说话的男人头戴碧玉冠，身着翡翠锦袍，袖口与胸口共有四团墨绿绣龙，挑着一双凤眸，眉梢眼角都是风流。

    该是位皇子。

    虽然他容貌继承了大周皇族的美貌，但那一身打扮，混坐在公子哥儿里，绿的就跟棵葱似的。

    她暗自咋舌，这诡异的审美……

    而君天澜自是懒得搭理他们，随意敷衍了几句，便端了桌上茶水品尝。

    这些人也没再管他，兀自玩起赌棋来。

    沈妙言看了会儿他们赌棋，觉着无趣，便俯身到君天澜耳畔：“我去下西房。”

    君天澜瞥了眼四周，见府中有许多侍女活动，料想她该不会迷路，便微微颔首。

    沈妙言得了自由，撒蹄子般高高兴兴地走开，却压根儿并不想去小解，只挑着人少的地方，走走看看。

    楚国京城繁华，镐京城却是更加繁华富庶。

    听闻薛宝璋的父亲乃是当朝丞相，这一座丞相府，都抵得过两座国师府了。

    她在花园小径上蹦蹦跳跳，瞥见路边儿有丛银粉金鳞牡丹开得好，凑过去仔细欣赏，对着碗口大的牡丹，想起薛宝璋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心中颇有些艳羡，忍不住掐了朵开得最好的，瞅瞅四周无人，于是小心翼翼，臭美般戴在鬓角。

    小径旁边儿长着一棵古树，抱着剑斜倚在树杈上的男人生得剑眉星目，静静注视站在牡丹花丛旁的小姑娘，她生得面嫩，摘了朵牡丹，十分小心地簪上鬓角，脸上的笑容非常羞涩，双手捧脸摇头，脸蛋儿红扑扑的。

    他看着，禁不住“嗤”地笑出声。

    沈妙言正独自臭美，被那笑声吓了一跳，攥着裙摆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惊慌地朝四周张望：“谁躲在那里！”

    话刚说完，脚后跟被一块石头绊了下，惊呼一声，整个人朝后方仰倒。

    阵风拂过，她瞪大眼睛，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中。

    男人低垂着眼帘，映入视线的是一张娇嫩欲滴的小脸，清丽雍容更甚鬓角牡丹。

    月牙般的眉，琥珀色水汪汪的大眼睛，红润微翘的小嘴……

    每一寸都透出少女特有的纯真，眼尾却偏偏勾勒出罕见的妩媚。

    真是个小妖精。

    男人在心中喟叹，尚未来得及松手，沈妙言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偷窥女子，真不要脸！”

    薛远松开手，摸了摸脸颊，深邃的瞳眸掠过不悦：“刚刚是我救了你。”

    “也是你惊吓的我！”

    薛远吵不过她，打量了她的衣着打扮，淡淡道：“寿王府的人？”

    沈妙言不理他，摘下鬓角的牡丹扔进花丛，转身跑了。

    薛远盯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却又很快归于寂静。

    沈妙言回到牡丹园，看见那些世家公子和小姐们仍旧喧哗热闹，而她家四哥坐在角落，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身着绯衣长裙的美艳少女与他隔了桌案端坐，正笑吟吟偏头说着什么。

    沈妙言眼眸眯了眯，急忙小跑过去。

    薛灵正提笔写诗，眼角余光瞧见这寿王府的小丫鬟似乎要去打搅她嫡姐与寿王独处，连忙招呼：“那谁，你过来为本小姐研磨！”

    沈妙言顿住步子，望了眼面无表情地君天澜，不高兴地去帮薛灵研磨了。

    然而研磨也是心不在焉，不时朝君天澜和薛宝璋瞥上几眼。

    她一时不察，手中力道大了些，墨汁溅出砚台，将她和薛灵的衣裳都给弄脏了。

    薛灵的尖叫声拉回她的注意力，扯着纱裙，秀美伶俐的小脸上遍布怒意：“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不会研墨，是你偏要叫我研的！”

    沈妙言顶撞，撒谎时连眼睛都不眨。

    坐在角落的薛宝璋下意识地望向君天澜，对方正注视着那个小侍女，始终紧抿的唇角，似乎正……微微勾起？

    而薛灵从未见过这般胆大的侍女，呆愣半晌，怒意更盛，刚要与她斗嘴，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弄脏了衣裳，还不回去换？她是寿王府的侍女，不该被你支使。”

    众人寻着声音看去，来人气质冷淡，眉宇虽俊朗，可眉间笼着阴郁之气，令人无端生畏。

    “大哥……”薛灵委屈。

    沈妙言盯着那个男人，原来他是薛家的大公子。

    好像，是任大理寺少卿？

    薛宝璋适时起身，亲热地挽起薛灵的手，又转向沈妙言：“既然你的衣裳也脏了了，跟妹妹一起去换好了。”

    说罢，便带着薛灵率先离开。

    沈妙言瞥向君天澜，见他微微颔首，便抬步跟了过去。

    三人去的是薛灵的院子，薛宝璋坐在绣房里，薛灵在屏风后更衣，不停地念叨沈妙言的坏话，薛宝璋听着，艳美的面庞仍旧平静。

    过了会儿，她似乎是听腻了，淡淡道：“妹妹先去花园，我去瞧瞧那名侍女。尽管是侍女，可跟着寿王前来，那便是薛府的客人，妹妹勿要怠慢。”

    薛灵委屈地应了是，薛宝璋便抬步朝厢房而去。

    沈妙言刚推门从厢房出来，她换了件寻常的素白长裙，搭配粉色褙子，双丫髻上各簪着两朵粉色绢花，格外清嫩动人。

    薛宝璋看着，微微一笑，声音犹如大姐姐般亲切：“过来。”

    沈妙言站在台阶上，望着她亲切的笑容，脑海中无端响起君天澜曾说过的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红润晶莹的唇角扬起一抹看似天真的微笑，她走到薛宝璋面前，认真见了个礼：“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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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她是他毕生的灵药

    薛宝璋笑着点头，不顾身份，亲昵地拉起她的双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只见这双手白嫩细腻，掌心半点茧子都没有，可见从未做过粗活。

    她保持着得宜而亲切的微笑，携她一道朝花园方向缓步走去：“那夜寿王府办寿宴，我身体不适，就没有去。只是听闻，韩家的三公子献了位美人给王爷，想来便是你了？”

    “在薛小姐面前，我当不得美人二字。”沈妙言乖巧地盯着鞋尖，看起来老实又本分。

    薛宝璋平视前方，笑容温婉：“王爷新近归来，我也只见过他两面，对他并不熟悉。薛家消息灵敏，我听父兄提起，他并非是游学天下，而是在楚国待了多年。比起大周，楚国弹丸小国，那里的人身处穷乡僻壤，恐怕未曾见过世面。嫁于这般人，我心中着实不安呐。”

    薛宝璋，她在轻贱四哥。

    沈妙言保持着乖巧模样，眼底划过冷意，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听薛小姐的意思，是不愿意嫁给王爷？”

    “毕竟，除了见识短浅，寿王的腿……”她顿了顿，笑容不达眼底，“可父兄之命难违，还是要嫁的。”

    沈妙言并不想趁此机会，自私地拆散薛家和君天澜的联姻，于是淡淡道：“他自有他的好处。”

    两人已经走到花园偏门。

    薛宝璋停住步伐，面向沈妙言，笑容仍旧亲切艳丽：“我说过，薛家消息灵敏。你并非仅仅只是下属所献美人，楚国时，你就已待在他身边四年，自然深谙他的好处。”

    沈妙言一怔，薛宝璋靠近她，亲昵地为她捋起额前碎发：“但是呢，寿王如今是我的未婚夫。我再如何瞧不起他，再如何嫌弃他，他也仍是我的。至于你，希望你拎清身份才好。”

    说罢，盈盈一笑，微笑而礼貌地颔首，转而进了花园。

    沈妙言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冷讽。

    薛家是觉得，这一场联姻，是四哥高攀了他们？

    呵……

    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什么叫龙翱九天。

    用过午膳，前来参加牡丹花宴的宾客都被安排去厢房午憩。

    沈妙言推着轮椅，被一名侍女领着，来到前院的一间厢房。

    厢房陈设华美，处处透出精致典雅。

    她将君天澜扶上床，放下窗帘，屋中顿时暗了不少。

    君天澜知晓她有午睡的习惯，淡淡道：“过来。”

    沈妙言以为他有什么事吩咐，走到床边，却忽然被他扣住手腕。

    她跌倒在他怀中，男人的胸膛宽阔结实，心跳强而有力。

    清越的山水香瞬间将她包裹，她撑在男人胸膛上，抬起眉眼，便对上一双黑沉深邃的凤眸。

    那么熟悉。

    怔愣间，君天澜稍一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

    她吓了一跳，双手撑住他的胸膛：“那什么，这里是薛府，你是薛府的准姑爷，这样……不好吧？”

    “你在想什么？”

    君天澜沉下脸，继而滚落到床榻外侧，拉过被褥，闭上双眼。

    沈妙言躺在床榻里侧，偏头看他，沉默半晌，后知后觉，他是让自己在这里午睡？

    抿了抿小嘴，她小心翼翼扯过半张锦被，忍不住偏头去看他，他侧脸的弧度完美到无可挑剔，薄唇挺鼻，比起君舒影更多了分狂野的霸气。

    镐京人只道寿王残酷冷血，可他们根本不曾领略过，这个男人温柔时的模样。

    这样好的男人，凭什么要被薛家瞧不起？

    她朝他身边凑了凑，小声道：“你非要和薛家联姻不可吗？”

    回答她的是沉默。

    她只得收回视线，无奈地仰望帐顶。

    半晌后，就在她快要睡着时，身边男人忽然轻声：“你希望，本王和薛家联姻吗？”

    沈妙言闭着眼睛：“你要登基，薛家是一大助力。”

    君天澜扳过她的脸：“看着我。”

    沈妙言睁开眼，对上那双点漆凤眸，听见他声音低沉缓慢：“不必考虑大局，只站在你的角度，你希望，我娶薛宝璋吗？”

    帐中寂静。

    良久后，沈妙言什么都没说，垂下眼睫，凑过去轻轻啄了啄他的唇。

    她的吻很轻，像是蝴蝶落在花间，像是柳叶浮于水面。

    帐幔轻轻摇曳起来，宛如荡起了一汪春水。

    君天澜凝视身边的小姑娘，温凉的指腹缓缓服侍过她的面颊，凤眸复杂。

    半晌后，他的大掌扣住她的脑袋，忽然狠狠.吻住她的小嘴。

    炽热，霸道，张狂。

    沈妙言由他索取甘甜，谁知过了好久，这人竟越发没有节制，居然在她唇瓣上啃咬起来！

    她一把将他推开，摸了摸肿疼的嘴唇，不悦地瞪他：“疼！”

    君天澜别过脸，掩饰住眸底强烈的欲望。

    他许久不曾亲她，刚刚尝到她的甘甜，一时间失了分寸……

    他病重一生，她是他毕生的灵药。

    沈妙言委屈地揉了揉小嘴，正要继续睡，外面响起敲门声，乃是侍女前来请君天澜去花园。

    两人梳洗妥当，便朝花园而去。

    此时园中正在玩蹴鞠，一边儿以绿葱皇子为首，一边儿以薛远为首。

    也有英姿飒爽的小姐做男装打扮混在其间，竟也踢得不错。

    沈妙言正观望间，一只藤球凌空飞来，吓得她紧忙矮了矮身子。

    “喂，把球给我们捡回来！”薛灵站在场中，叉腰大喊。

    沈妙言看着他们玩的新奇，于是转身去将藤球捡回来，一边仔细看那球，一边捧去给薛灵。

    薛灵接过，看见她圆眼睛里的好奇，得意地扬了扬藤球：“你想玩？”

    沈妙言摇摇头。

    如今她是个什么身份，她还是记得的。

    薛灵眸子里掠过坏意，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样吧，你先帮我们捡球，等下谁玩累了，就让你补上空缺，可好？这些人，都是这样参加进来的。”

    不等沈妙言说话，薛灵背对着她跑进场中：“开始！”

    此次前来参加宴会的人，都与薛家关系不错。

    那些人接到薛灵眼神暗示，于是纷纷起了坏心，一次又一次，故意将藤球踢出老远。

    沈妙言玩心重，加之并不清楚蹴鞠的玩法，便拎着裙子，老老实实地满场捡球，很快跑得汗流浃背，还不时艳羡地看一眼场内，只盼着谁玩累了，能让她也进去踢会儿。

    君天澜端坐在轮椅上，凉薄的目光掠过场内大笑的薛灵，凤眸中流转出淡淡的杀意。

    ――

    仍然有读者误会妙妙失身，妙妙没有失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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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他的心情与沈妙言息息相关

    蹴鞠场上，两拨人马势均力敌。

    一名公子将藤球踢给薛灵，薛灵将球踩在脚下，目光扫过不远处气喘吁吁的沈妙言，想起她刚刚将墨汁溅到自己衣裙上，唇角泛起坏笑，忽然抬脚，将球狠狠踢向场外。

    那球朝着沈妙言的脸砸去。

    君天澜眸光微凛，却见一道身影比球更快，将沈妙言紧紧抱在怀中。

    那只藤球砸到他的后背上，继而落地。

    场中众人呆住了。

    男人松开沈妙言，居高临下的目光中透出阴郁。

    正是薛远。

    沈妙言往后退了两步，连忙垂眸屈膝：“谢谢薛大人。”

    “无妨。”薛远深深瞥了她一眼，见她并不愿同自己多言，便转身返回球场。

    薛灵却不依了，转向沈妙言，冷声道：“我竟不知，你一个小小侍婢，居然勾搭我大哥！大庭广众，与他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谁不知道你是韩三公子送给寿王的美人，怎么，寿王满足不了你，你便想着勾搭我大哥？！”

    她与沈妙言隔得远，这番话几乎是嚷嚷出来的，叫在场的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薛远凌厉的视线落在薛灵脸上，薛灵委屈地咬了咬嘴唇，将脑袋别向旁边。

    薛宝璋坐在场边的大椅上，仍旧保持着端庄得体的模样，并无要插手的意思。

    寂静的难堪中，君天澜淡淡道：“过来。”

    沈妙言垂下眼帘，慢吞吞走到他身边。

    “回府。”男人声音沙哑低沉。

    沈妙言迅速抬起眼帘，惊喜地看了他一眼，连忙乖巧地推着轮椅准备离开。

    绿葱皇子过来拦住两人，瞟了眼沈妙言，笑道：“不过是女孩子家的玩笑话罢了，四弟现在离开，未免太过扫兴。”

    君天澜面无表情。

    沈妙言推着轮椅，绕开绿葱皇子，离开了花园。

    薛远目光愈发阴沉，紧盯着薛灵，薛灵身子一哆嗦，仍然嘴硬：“不过是个玩物，大哥凭什么纡尊降贵给她挡球，还为她凶我！”

    “下不为例。”

    薛远冷冷说完，转身离开球场。

    原也无心踢球，不过是觉得那小姑娘有趣，大约喜欢看热闹，才同意与二皇子他们一块儿玩。

    如今看热闹的人都走了，他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沈妙言推着轮椅，刚走出薛家大门，身后就传来一道低沉的男音：“寿王且慢。”

    她停下来，回过头，薛远几步过来，朝君天澜拱了拱手：“舍妹多有冒犯，还望殿下勿要见怪。”

    君天澜沉默以对。

    沈妙言未免场面尴尬，替他开口道：“王爷大度，不会计较。”

    说罢，朝薛远施了一礼，推着轮椅离开。

    薛远望着他们二人，一名暗卫将寿王扶上马车，那小姑娘踩在脚凳上，一手扶着车身，一手拎着裙摆，跟着爬上去。

    她钻进车厢，很快，最后一角素白的裙摆也消失在视线中。

    薛远静静立在檐下，眉间笼着的阴郁更深了些。

    等回到王府，沈妙言推着君天澜朝东流院走去，对方淡淡道：“你倒是大方。”

    指的是她在薛家门口对薛远的回复。

    沈妙言低头看了眼他一丝不苟的发髻，尾音微微扬起：“得罪我的是薛灵，又不是薛远。更何况，他还是你未来的小舅子，怎能把关系弄得一团糟？”

    君天澜扶住轮子，转过轮椅盯向她。

    沈妙言摸了摸脸蛋：“怎么了？”

    君天澜收回视线，自己推着轮椅，寒着脸离开。

    两人回来没多久，沈妙言刚替他换过干净衣裳，顾明喜气洋洋地进来禀报：“王爷，白先生携夫人到镐京城了！正在前厅等您！”

    沈妙言正为他系腰带，闻言，连忙惊喜地转向顾明：“安姐姐和姐夫来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

    顾明将白清觉和安似雪请到东流院，沈妙言给他们斟了茶，安似雪目光掠过沈妙言的衣着打扮，压下心头的不悦，起身道：“夫君，你与王爷说话，我同妙妙出去走走。”

    白清觉知晓她们有女孩子家的体己话要说，便微笑颔首。

    君天澜本欲阻拦，可望着沈妙言雀跃的背影，最终什么都没说。

    白清觉拿了帕子垫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给他把脉：“您和妙言，又闹别扭了？”

    一般君天澜心情不好，十有八九是因为沈妙言。

    男人声音喑哑：“她背叛我。”

    白清觉沉默地把过脉，半晌后，收了帕子，抬眸盯着他的双眼：“这腿，你还要不要？”

    君天澜沉默。

    白清觉取出笔墨纸砚，在案几上写药方：“这腿伤的不算重，现在治疗，半个月便可恢复如初。若是不治任由它们坏下去，半年之后，饶是我，都没法儿再帮你。”

    他开完治腿的药方，又起身查看过君天澜的咽喉，“我再开服方子，让你恢复声音。”

    “不必。”

    白清觉笑了笑：“王爷这副破锣嗓子，是打算叫妙言听一辈子？”

    君天澜抿了抿唇。

    白清觉便含笑开了方子：“这药方我是开出来了，抓不抓药，喝不喝，就是你的事儿了。”

    而外面的曲廊中，安似雪关切地摸了摸沈妙言的小脸，颇有些生气：“他竟让你做侍女？”

    “我是自愿的。”沈妙言满脸认真，“他的伤因我而起，我愿意照顾他。他也答应，两年后放我离开。”

    安似雪闻言只是冷笑：“不是说，要娶你吗？！他摇身一变成了大周的皇子，竟不认账了？可是看不起你的身份？！”

    “没有的事！”沈妙言摇了摇她的手臂，“安姐姐，你就不要再管这事儿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倒是你和姐夫，什么时候要个宝宝啊？我看着花狐狸和温姐姐的孩子，那么可爱，心都要被暖化了！”

    安似雪眼中划过黯淡，面上却依旧含笑：“或许，很快吧。”

    午膳时，韩棠之和顾钦原也过来了，众人在花厅用过团圆饭，男人们谈到傍晚才罢休。

    君天澜尚未来得及留白氏夫妇在王府过夜，白清觉先开了口：“我们来前，遣了几名小厮先到镐京购置宅院，如今他们还在府中等我们过去验看，今夜就不叨扰王爷了。”

    沈妙言抱着安似雪的手，却有些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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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于本王而言，你便是最甜的蜜饯

    翌日一早，君天澜在花厅用罢早膳，便有侍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王爷，这是您吩咐厨房熬的药。”

    沈妙言接过，嗅了嗅药味儿，眸光明亮地转向君天澜：“这是治疗腿伤的药？”

    君天澜面容淡漠。

    她走过去，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唇边：“姐夫医术好，说不准你喝了几副，双腿就能复原了！”

    君天澜抿了那勺药，抬手示意侍女都退下。

    沈妙言怀揣着欢喜，喂他喝完一整碗药，笑道：“我每次吃药都怕苦，你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若是觉得苦，开口便是，在我跟前何必忍耐。我去拿些蜜饯，叫你甜一甜！”

    说罢，搁下药碗，正要去找蜜饯，手腕忽然被男人扣住。

    君天澜将她拽到怀中，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面容淡漠地吻了下去。

    ……和谐……

    好半晌后，他终于觉得够了，松开口，凝视她的双眼：“于本王而言，你便是最甜的蜜饯。”

    沈妙言眨巴眨巴眼睛，脸蛋一点点红了起来。

    这货是在，说情话？

    君天澜盯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强忍住吃掉她的冲动，将她紧紧抱在腿上，“妙妙，本王无法原谅你的过往，却愿意同你过好现在和未来。你……不可再负我！”

    男人声音嘶哑，可那双凤眸中，却透出温柔似水的深情。

    沈妙言仍旧处于呆滞状态，他这是做什么？告白？

    君天澜见她面容痴傻，唇角不禁牵起一抹苦笑，缓缓松开抱她的手：“到底是我，痴心妄想了……”

    那语调中含着无边无际的悲伤，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儿。

    沈妙言在他垂下眼帘的刹那，终于回过神，急切道：“不，不是的！我……”

    对上那人期待灼热的目光，她红着脸别开视线：“我愿意，同你走下去。”

    那么多个日夜，她占据了他的视线，他却占据了她的心。

    满满当当。

    他们，本就是这世上最般配的一对。

    君天澜喜极：“当真？”

    “不信算了！”

    沈妙言满脸别扭，挣扎着就要下去。

    君天澜不肯让她走，将她牢牢圈在怀中，像是吃不够般，一点点品尝她的味道……

    她在他怀中，娇弱得像是朵小花儿，叫他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叫他情不自禁就想要狠狠地欺负她。

    可是，还不到时候，他还不能占有她……

    沈妙言**连连，水眸含着春光，瞪了他一眼：“你再乱亲，我不理你了！”

    含羞带怯的瞪眼，软绵绵的话语，半分威慑力都没有。

    君天澜心中好笑，故意使劲儿地啄了口她的唇瓣：“我就亲！”

    “你――”

    沈妙言怒极，抬手要给他一巴掌，却被那人握住手腕，在她的手背上也烙下一吻。

    那吻滚烫，叫沈妙言浑身都不自在。

    君天澜瞧着她羞怒的小模样，凤眸眯了眯。

    薛宝璋那样的女子，顶多称得上国色天香。

    可他怀中的姑娘，才是真正的世间绝色。

    美人在骨不在皮，这世上还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他亲手养大的大魏郡主？

    纯真有之，妩媚亦有之。

    聪慧有之，呆萌亦有之。

    担当有之，柔弱亦有之。

    想起薛远替她挡球的情景，他的眼底划过暗芒，沉吟片刻，淡淡道：“镐京人心险恶，他们都知你是本王身边的人，说不准就起了利用的心思。今后，不许看其他男人，不许同他们说话，不许让他们碰你。”

    沈妙言忍不住捶了他一下：“什么利用，分明是你想独占我！”

    君天澜捏住她的粉拳，凤眸深沉：“不错。”

    他甚至想将她藏起来，因为旁的男人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是在抢。

    沈妙言没料到他承认得这般爽快，心中虽然不忿，可她打不过他，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好半晌后，她终是放弃了挣扎，委屈道：“那薛宝璋怎么办？有薛家助力，尚且无法与君舒影分庭抗礼，若没了薛家……”

    君天澜摸摸她的脸蛋：“无需多虑。”

    入夜之后。

    东流院寝屋，君天澜坐在大椅上，沈妙言跪坐在他脚边，将他的袍摆与裤脚推到膝盖，一手拿着白清觉的药方，一手试探着给他按摩双腿。

    药方上说了，要喝药加按摩，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恢复如初。

    药方上写了很多个腿部穴道，素问教过她人体穴位，只是许久不曾温习，倒有些生疏。

    她将药方上的按摩顺序记牢，放下方子，又翻开摊在地面的医书，书上画着条腿，上面标注了各处穴道。

    过了会儿，似是终于记住，便认认真真给他按摩起来。

    君天澜静静望着烛火映在她发顶的光圈，凤眸十分复杂：“这种事，让大夫做就好。”

    “你的腿因我而起，若能早日恢复，我心中的愧疚，也会少些。”

    沈妙言答得认真，仔细帮他按摩穴道，力道拿捏得正好。

    君天澜抬手摸了摸心口位置，像是有一股甘泉，汨汨涌进干涸许久的心脏。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无关情.爱，无关风月。

    沈妙言按着按着，总觉哪里不对劲儿。

    她抬起眼帘，便对上那人湿润的眸眼。

    怔愣片刻，那人轻轻抬起她的下颌，烛火中的双眼，深情得令人动容：“妙言，谢谢。”

    沈妙言鼻尖微酸，轻轻摇首。

    翌日，清晨。

    沈妙言推着君天澜，在花园中散步时，顾明过来禀告，说是皇后娘娘送了人进府。

    他说完，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沈妙言的面容。

    只一个眼神，沈妙言便心下了然，四哥的母亲，送来的大约并非是侍卫或者侍女，而是……

    君天澜面容淡漠，注视着远处湖泊：“送还回去。”

    “这……”顾明满脸为难，“她们这会儿，怕是已经去了东流院。皇后娘娘说，您身边不能尽是妖媚女子，得多两个稳重的伺候。”

    君天澜周身的气息，便肃杀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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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你的心，又交付给我几分？

    回到东流院，主厅中果然站了两名打扮得宜的美人。

    娉娉婷婷，端庄秀美，看着就是好姑娘。

    沈妙言摸了摸自己的脸儿，想起顾明口中的“妖媚女子”，唇角多了丝冷笑。

    那两位美人见君天澜进来，连忙福身行礼：“给王爷请安！奴婢宝珠（明玉），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伺候王爷。”

    两人俨然是经过训练的，声音柔得像水。

    顾明知晓君天澜大约又要赶她们走，轻声道：“皇后娘娘送的人，王爷若是回绝，叫言官们知道，必然会参奏您不孝……”

    君天澜面无表情：“厨房。”

    两个美人儿愣了愣，对视一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领她们去厨房。”君天澜重复了一遍。

    顾明知晓这已是主子最大的让步，于是连忙朝那两人使眼色：“还不赶紧过来？！”

    沈妙言堵在心口的闷意稍稍疏散些，不管君天澜，自顾在大椅上落座，捧了凉茶喝，酸溜溜道：“你母后还真是关心你。今儿你打发了两个，明儿她会不会再送两个更美的过来？”

    “妙妙在吃醋？”

    君天澜轻笑，推着轮子到书架旁，随手抽了本传记翻开阅览。

    “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我哪儿敢吃她的醋！”

    沈妙言望了眼门外的庭院，正百无聊赖间，忽然看见一个穿着大红曳地长裙的小姑娘，快速奔过来。

    那裙子过长，她只能拎起一截，因此跑得很有些吃力。

    等近了，沈妙言看清她的面容，连忙将茶盏搁到桌案上，兴高采烈地迎出去，“阿陶？！你怎么来啦！”

    谢陶一把抱住她，娃娃脸透出健康的红润：“我本来不知道你在镐京，可是在街上看见倚梅馆的招牌，就进去问了问白夫人，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沈妙言将她拉到大椅上，给她斟了杯茶：“我也是几天前才到的。”

    “妙妙，钦原哥哥到我家提亲了！”谢陶接过她递来的茶，眉眼之间颇有些羞涩。

    沈妙言早已知道这事儿，尽管担忧顾钦原对她只是利用，可她看起来这么高兴，她不忍打断她的幸福，便笑道：“那恭喜你了！不知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我也好过府吃杯喜酒。”

    “婚期……”谢陶仔细想了想，认真道，“三月末，她要嫁给宣王殿下。再过段时间，我兄长要娶萧家小姐。我大约要在他们之后，才能嫁人。”

    她说着，忽然有些紧张，“妙妙，我昨晚在房里，试着绣鸳鸯枕头，可我绣的不好看，你说钦原哥哥会不会嫌弃呀？”

    “他若喜欢你，你绣的再如何难看，他都会喜欢。”沈妙言回答得婉转。

    谢陶双手捧脸，模样十分天真：“妙妙，我小时候盼着嫁给他，我盼了那么多年，比他认识我的时间还要久，我真的很高兴。等成婚以后，他知道我的好了，肯定会喜欢我的。”

    沈妙言想起顾钦原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心下不忍，于是执了她的手，温柔道：“既然嫁他是你所愿，那便嫁了就是。可是阿陶，姻缘这东西，向来不是由婚姻说了算的。只盼你在心中，为自己保留一点位置，切莫将整颗心，都给了他。”

    谢陶感激她能对自己说出这番真心话，于是反握住她的手：“妙妙放心！”

    沈妙言凝望她眼角眉梢的喜色，只怕自己这番话算是白说了。

    谢陶走后，充当背景的君天澜冷冷咳嗽了声。

    沈妙言偏头看他，他整个人笼在书架前的阴影里，声音低沉：“你提醒她不要将整颗心送给钦原，那你呢，你的心，又交付给我几分？”

    “我啊……”沈妙言背着手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后掀起他的袍摆和裤腿，慢条斯理地给他按摩双腿，“不告诉你！”

    君天澜视线从书卷上挪开，低头望向腿边的小姑娘，她低垂着眉眼，娇嫩的面庞满是独属于少女的温婉。

    他忍住念想，挪开了视线。

    白清觉的汤药很奏效，加之沈妙言每日都帮君天澜按摩恢复，七日后，他在沈妙言的搀扶下，竟能脱离轮椅，勉强走上十几步。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沈妙言纤细的肩膀上，然而小姑娘并不觉得他重，只觉他比起在楚国时，清瘦了不少。

    几名侍女按照药方上写的，在第十二日夜里，熬了大锅药汤，掺了热水，在寝屋屏风后设浴桶，让自家主子泡药浴。

    药味颇有些刺鼻，热气腾腾，直熏得人皱眉毛。

    君天澜本不愿沈妙言帮他，然而她坚持，他也不好再推脱。

    沈妙言认认真真地帮他擦背，他真的瘦了很多，曾经健硕的上身，如今虽然依旧结实，却变得精瘦起来。

    手臂处漂亮的肌肉，也因为消瘦而锐减。

    这副身躯，看起来倒像是个书生了。

    君天澜注意到她的表情，凤眸中多了几分难堪与狼狈。

    沈妙言垂下眼睫，莫名辛酸，轻声道：“水冷了，我去拎些热水。”

    她走后，君天澜独自泡在偌大的浴桶中，搁在浴桶边缘的手指忍不住地收紧。

    过了会儿，寝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君天澜睁开眼，脚步声绕进屏风，一道柔媚似水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爷，沈姑娘有些事要做，奴婢代她伺候您沐浴。”

    女子面容秀美，正是顾皇后送来的美人之一，明玉。

    她说罢，拿过旁边搭着的浴巾，小心翼翼擦拭上君天澜的身体。

    暗金雕花面具下的脸，瞬间阴沉可怖至极。

    然而明玉并未注意到他的变化，含着妩媚的微笑，纤纤玉手擦拭过他的后背，缓缓绕到前面。

    似是不经意，她手中握着的湿帕掉进水中。

    她一手搂着君天澜的脖颈，一手缓缓从背后滑落到君天澜的胸前，有意无意地**，对着他的耳畔呵气如兰：“王爷，奴婢用手为您擦洗，您可喜欢？”

    说着，那只手不安分地顺着他的胸膛，一路往下。

    却很快被人一把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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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一个毁容的残废，给她提鞋都不配

    君天澜的力道极大。

    诡异的声音，在房中骤然响起。

    明玉的腕骨，被生生捏碎。

    杀猪般的惨叫回荡在整座东流院，顾明等人急匆匆赶过来，就看到自家主子披着黑锦外裳，面无表情地踏出浴桶。

    君天澜无视在地面翻打滚惨叫的女子，声音低沉冷厉：“杖毙。”

    说罢，径直走出屏风。

    顾明心悸不已，连忙示意两名侍卫将明玉拖出去。

    沈妙言拎着热水从长廊尽头走过来时，老远就听到庭院中的阵阵惨叫。

    她惊了惊，疾步走到屋檐下，只见寝屋外的院子里，无数棍棒毫不留情地落在一名女子身上，不一会儿，血液就从她身上渗出来，在黑夜的灯火下，触目惊心。

    她正观望间，被人温柔地披了件斗篷，君天澜拉住她的小手，朝寝屋走去。

    “她做了什么？”沈妙言轻声。

    君天澜目视虚空：“不该做的事。”

    沈妙言乖巧地没再问。

    厨房的侍女重新熬了药浴，沈妙言服侍他沐浴完，羞答答让他自己穿好亵裤，却被他拉住手，不许她走：“你帮我穿。”

    他的视线在黯淡的灯火下，明亮而灼热。

    沈妙言很怕他这种目光，于是连忙想要挣开：“你穿好亵裤，我再帮你穿中衣！刚刚不都是你自己脱的嘛！”

    然而男人的力气大得出奇，不仅不让她挣脱，反将她拉到怀中，紧贴着她的后背，俯身凑到她耳畔：“说好了照顾本王，你想赖账？”

    沈妙言臊得不行，暗道这男人腿才刚好些，就开始蹦跶，也不怕再折了……

    想着，浑身被他的体温点燃，生怕他又干出什么羞事，只得答应帮他穿衣。

    给他穿亵裤时，她闭着眼睛尽力不让自己的手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可这男人实在可恶，身子故意晃来晃去，愣是叫她碰到那处巨大，还很不要脸地说，她趁机摸他、占他便宜。

    沈妙言脸红得能滴血，真想脱掉鞋子糊他脸上。

    夜里入睡，两人依旧一个睡床一个谁地板。

    沈妙言快要睡着了，那人忽然开口：“明日，薛宝璋会过府拜访。”

    “哦……”沈妙言睡意消散了些，却仍旧闭着双眼。

    “她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过府拜访这种事，不可避免。”

    “嗯。”

    君天澜偏过头，小姑娘眉尖微微蹙起，显然并不想听这些话。

    他没再多言。

    翌日清早，沈妙言帮君天澜做完按摩，侍女就过来禀报，说是薛小姐到了。

    君天澜明明已经能走路，却偏让她推着轮椅去见客。

    沈妙言怀疑他是在故意隐藏实力，不叫君舒影那边的人发现端倪，因此也不多言，乖乖推着他去见薛宝璋。

    薛宝璋正在前厅品茶，见他过来，笑容艳丽如牡丹绽放，搁下茶盏，起身福了福身子：“给寿王殿下请安。”

    君天澜抬手示意免礼，薛宝璋瞥了眼沈妙言，并不忌讳她在场，重又坐下，开口道：“臣女此次前来，是为了月底宣王迎娶谢大小姐一事。”

    “但说无妨。”

    “圣上已经赐婚，按照大周惯例，咱们已是一家。宣王大婚送礼，王爷与臣女该一起送。不知王爷可有想好，送什么礼物？”

    “本王新近归来，对大周习俗并不熟稔。送礼这事，但凭薛小姐做主。所花银钱，可记在本王账上。”

    薛宝璋摇了摇手中的绢纱白玉团扇，姿态优雅高贵：“既如此，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沈妙言听着这两人说话，只觉累得慌，便以沏茶为由，端了水壶出去。

    薛宝璋的贴身丫鬟碧儿守在大厅外，见她要去耳房沏茶，便同她一道。

    沈妙言不知道这小丫鬟打得什么主意，因此一路不曾开口。

    碧儿见她是个闷葫芦，忍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听说，你在寿王身边伺候四年啦？真是不容易呢！你一定很了解寿王吧？寿王如今不被皇上宠爱，明明是皇后嫡出，却不曾被册封为太子。你说，他心中可憋屈？”

    原来是来探口风的……

    沈妙言笑容乖巧老实，挑开帘子走进耳房，笑道：“王爷的心思，我做奴婢的，哪里能猜到？姐姐高看我了。”

    说着，便开始烧水沏茶。

    碧儿见她老实，料想她可能的确不知道，还想替自家主子问些话，沈妙言先一步道：“我上次去你们府中，同薛大小姐接触过，她可真是个妙人儿，难怪王爷喜欢！王爷常常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就念着早日娶薛小姐进门呢！”

    说着，眼角余光瞟了眼碧儿，又笑道：“你家小姐，可有想念我们王爷？”

    一个声音被毁的残废，兴许还毁了容，在宫中又不受宠，她家小姐才瞧不上呢，更何谈想念！

    碧儿在心中腹诽，忍不住道：“我说句公道话，像你们王爷这样的条件，镐京城没有哪个世家小姐愿意嫁。我家小姐才貌双全、出身名门，之所以愿意嫁，都是因为谢家大小姐的缘故！”

    沈妙言好奇地睁大圆眼睛：“与谢大小姐何关？”

    碧儿自觉说漏嘴，连忙道：“这事儿我可不能跟你说！”

    沈妙言笑了笑，继续淡定地烧火：“我听薛小姐亲口说是奉父兄之命，怎么你却说是与谢大小姐有关？可见，你是在诓我。”

    “我才没有！”碧儿性子争强好胜，早将薛宝璋教的口风要紧给抛到脑后，认真道，“你不知道，早年谢大小姐与我家小姐是手帕交，关系可好了！可是，谢小姐偏偏与我家小姐看上同一个男人，这才导致关系破裂！”

    “宣王殿下？”

    沈妙言想起君舒影那张妖孽的脸，便也不惊讶了。

    “正是宣王殿下！”碧儿滔滔不绝，“小姐肯嫁给寿王这样的残废，都是在和谢小姐争口气呢！只要小姐当了皇后，就能把她踩在脚底下了！否则，说句难听的，寿王一个毁容的残废，给我家小姐提鞋都不配！”

    沈妙言双眼眯起，区区薛府丫鬟也敢一口一个残废，薛宝璋她，根本没将四哥放在眼里。

    她朝炉子底下添了把柴，琥珀色瞳眸中掠过淡淡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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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薛远抱了你？

    碧儿没套出沈妙言的话，反倒把自家小姐的秘密泄露出去，颇有些恼怒，也不再跟沈妙言多话，气呼呼地离开耳房。

    沈妙言将茶水送到大厅，薛宝璋还在谈论君舒影与谢昭的婚事。

    四哥在旁边听着，尽管跟平常一般面无表情，可她却瞧出了他的一丝不耐烦。

    她低着头，模样乖巧地帮两人斟茶。

    一名侍女端着瓜果点心踏进门槛，小心翼翼奉上桌。

    薛宝璋拈起块牙签插好的甜瓜，左右瞧了瞧，笑道：“瞧着像是北狄进贡的白玉甜瓜。薛府二月时便尝了鲜，如今瓜期算是过了，怕是不甜。”

    说罢，又将甜瓜放进了盘子里。

    沈妙言站到君天澜背后，望着她骄矜的模样，唇角的笑容愈发冰冷。

    那侍女屈膝行了个礼，正要将瓜果点心撤下，薛宝璋声音端雅：“你是从宫里出来的？”

    她说完，沈妙言先愣了愣，仔细看去，那侍女果然是上次皇后送来的，名唤宝珠。

    宝珠连忙再度福身行礼：“回薛小姐话，奴婢正是皇后娘娘送到王府的。”

    薛宝璋微微一笑，盯着她：“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宝珠。”

    “宝珠……倒是个好名字。”薛宝璋笑吟吟转向君天澜，“殿下，这侍女名字里，有个字儿同臣女一样，你说巧不巧？”

    宝珠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有些害怕：“若薛小姐认为奴婢冒犯了您，奴婢愿意改名字。”

    薛宝璋笑而不语，一双杏眸盛着盈盈水光，只注视着君天澜。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面无表情：“薛小姐若有兴趣，可替她改名。”

    大厅中寂静下来。

    薛宝璋垂下鸦羽般的眼睫，慢条斯理地捧了热茶喝。

    明明是三月天，宝珠却被吓出一身冷汗。

    面前坐着的这位可是薛相爷的千金，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她虽是被皇后娘娘派来的，可哪里抵得过她半根头发丝儿！

    她正惊慌失措时，薛宝璋抿着涂了玫瑰红口脂的唇瓣，笑道：“侍婢名字里却有本小姐的名字，是为大不敬。刚刚我问的是寿王，并非是你，你回答做什么？可见不是个老实本分的。”

    说罢，她便垂下眼帘，拿茶盖轻抚茶面，纤细白嫩的尾指自然地翘起，姿态优雅端庄至极。

    沈妙言瞥了眼薛宝璋，这个女人把话说到这里，分明是想逼着四哥处置宝珠。

    偏偏她列举出宝珠的两桩罪，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若四哥不处置，她相信不过半天时间，镐京城中绝对会传出四哥宠爱纵容姬妾、不尊重未婚妻的谣言。

    薛宝璋这次前来，到底是商议君舒影与谢昭大婚送礼之事，还是想在寿王府树威？

    沈妙言正想着，君天澜声音冷淡地开口：“拖下去，杖毙。”

    宝珠猛地瞪大眼眸，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君天澜，自打明玉被杖毙后，她就规规矩矩地待在府中，不过是因为名字跟贵人撞了个字，怎的就要杖毙她？！

    眼泪瞬间从眼睛里淌出来，她膝行上前想求君天澜绕过她，然而两名侍卫已经走进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拖了下去。

    求饶的声音从大厅一直传到庭院，逐渐被棍杖下的惨叫所取代。

    薛宝璋品着茶，眼角余光瞥向沈妙言，对方半垂着眼帘，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

    她笑了笑，这位沈姑娘，心性儿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而沈妙言拢在袖中的双手早已忍不住地攥紧，薛宝璋的狠辣，是她没有想到的。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终于寂静下来，薛宝璋起身，朝君天澜福了福身子：“臣女多有叨扰，还望殿下见谅。臣女今日受了惊吓，不知殿下可否送臣女出门？”

    “自然。”

    君天澜面无表情，示意沈妙言推他出大厅。

    到了府门，沈妙言看见一座香妃色软罗轿子停在门前，薛家的侍女奴仆们守在轿子四周，架势颇为富贵盛大。

    薛宝璋正要与君天澜辞行，身着大理寺少卿朝服的男人打马而来，眉宇英俊，却笼着一层阴郁，仿佛云山雾罩，叫人无端产生疏离之感。

    他在寿王府门口下马，把缰绳交给小厮，几步走上台阶，先朝君天澜拱手行礼：“见过寿王。舍妹今日过府，给王爷添麻烦了。”

    “哥哥怎么来了？”薛宝璋亲亲热热地靠近他，语带撒娇，“哥哥这话说的不妥，我乃是过府探望王爷，怎么叫添麻烦？”

    君天澜摩挲着扳指，声音淡淡：“薛小姐温柔贤淑，并未添麻烦。”

    薛远便微微颔首，又同君天澜寒暄了几句，才带着薛宝璋离开。

    离去之前，眼角余光扫过沈妙言的小脸，似是不经意。

    而那一记不经意的目光，却被君天澜尽收眼底。

    屋檐下的两人目送薛家兄妹离开，在软轿消失在视线中时，君天澜周身气息瞬间阴冷下来：“推本王回府。”

    沈妙言只道他被薛宝璋弄得心情不好，便乖乖推他进府。

    经过一道无人的长廊，君天澜站起身，忽然将她抵在朱红廊柱上：“你跟薛远，怎么回事？！”

    薛远是什么人，年纪轻轻便已成为大理寺有名的冷面判官，压根儿不曾对哪个女人笑脸以待过，更别提怜香惜玉。

    他并未忘记，上次薛府花园，薛远用后背为沈妙言挡球。

    看薛宝璋的样子，她压根儿没料到薛远会来接她。

    薛远巴巴儿地跑过来，绝非是要同他寒暄，而是……

    特地为妙言过来的！

    胸腔中涌出怒火，君天澜居高临下，周身的气息压迫至极。

    沈妙言被紧紧抵在廊柱，有些害怕：“什么怎么回事？”

    男人凤眸危险地眯起，声音低沉：“你和薛远，怎么认识的？”

    沈妙言对上那双沉黑的凤眸，犹豫许久，才轻声将第一次在薛府花园遇见薛远的事说了出来。

    “他抱了你？”

    君天澜的眼神，瞬间凌厉。

    “不是抱！当时我被他吓到，不小心跌倒，他是来救我！”沈妙言反驳，“就跟他在蹴鞠场上救我是一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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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他的惩罚

    “也就是说，那天，他抱了你两次？”

    君天澜冷声，关注点和沈妙言完全不在一个点上。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他抱我是因为――”

    沈妙言红着脸，话未说完，小嘴就被那人狠狠封住。

    男人俯身轻咬她的唇瓣，声音中含着压抑的怒火：“本王不想听你解释。沈妙言，你是本王的人，四年前就是了。”

    许是觉得这小姑娘太矮了些，他干脆用蛮力托住她的腰，将她抱到与他等高的位置，抵在廊柱上撕咬不休。

    “唔……疼……你轻些……”

    沈妙言双手搭在男人肩上，唇瓣疼得厉害，想要再说话，那人粗糙的舌头却探进她的唇齿间，霸道地席卷她的一切甘甜。

    她渐渐被吻得喘不过气，悬空的身体令她很没有安全感，于是双腿下意识地缠在男人腰间。

    君天澜小腹一紧，托住她的小屁股，狠狠将她朝廊柱方向撞了下。

    “疼……”

    所有的言语都被男人霸道地堵在唇上，在绝对的强大面前，她的挣扎只是徒劳，生怕自己摔下去，只得一次又一次用双腿缠紧男人的腰身。

    直到吻得她快要窒息过去，君天澜才缓缓松开口，双唇相距不到一寸，在春日的光线中拉开一条细细的唾液银线。

    旖旎至极。

    顺着唾液线，清晰可见小姑娘的唇瓣被亲得红肿，正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白嫩的脸蛋早已成了潮红，圆眼睛水汪汪的，那是动情后的春色。

    她的味道这般娇嫩甜美，叫君天澜恨不得将她立即吞入腹中，不叫旁人觊觎半分。

    “下次再跟其他男人纠缠，本王的惩罚，就不止是一个吻这般简单了。”

    君天澜在她耳边呵气如兰。

    他身上散发出淡而清冷的山水香，丝丝缕缕，似是要将沈妙言整个人包裹缠绕。

    沈妙言保持着令人面红耳赤的难堪姿势，低头望了眼地面，小心翼翼顺着他高大的身躯滑下来。

    君天澜转身朝东流院走去。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比划了下两人的身高，她怎么觉得这货到了镐京城，好像又长高了些……

    她的脸蛋红得厉害，刚刚，真不是她矮……

    君天澜走了几步，顿住步子，不悦侧头：“还不跟上？”

    沈妙言连忙殷勤地小跑起来。

    琥珀色瞳眸中倒映出那人的大长腿，她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步子。

    她忽然觉得，这厮还是坐轮椅好点。

    君天澜的腿已恢复得七七八八，沈妙言懒得再帮他按摩，见他坐在软榻上看书，整个人便呈大字躺在他的檀香木镂花拔步床上发呆。

    君天澜抬眸，见她无事可做，便道：“去端盆热水。”

    “你要洗脸？”小姑娘仍旧躺着，声音懒洋洋的。

    “洗脚。”

    “那你叫侍女帮你弄。”

    “你不是？”

    沈妙言坐起身，静静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在那阴冷阴冷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四哥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君天澜翻了页书，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沈妙言跑向厨房去弄热水，刚转过廊角，迎面就撞上了个人。

    她身体结实，倒是将那姑娘撞翻在地。

    她连忙将那姑娘扶起来，借着昏暗的灯火，顿时吃惊又欢喜：“素问？！”

    素问呆了呆，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容便止也止不住，正要说话，怕被人听见，连忙拉了她到偏僻处：“小姐，王爷待您可好？”

    “马马虎虎。”沈妙言满脸好奇，“我来了好些天，都没见到你和拂衣她们，你们去哪儿了？”

    “主子前些日子得知您到了镐京，便将我们挪到南院，不许我们见您。今儿也是巧，奴婢正要去浣衣房取衣裳，这么晚居然碰到您。”素问拉了她的手，顿了顿，又道，“小姐，您惹恼主子了？”

    沈妙言摸了摸下巴：“算是吧。”

    素问又拉了拉她，“主子心里是有您的，他若生气，您说几句软话就好。对了，您的行李都保存在奴婢那儿。”

    “行李？”

    “就是那口红木箱呀，好像是主子派夜寒从韩家取回来的。”素问笑道，“主子知道奴婢忠心您，便叫奴婢保管了。”

    沈妙言想起那口红木箱的夹层里还藏着两粒玉玺，抿了抿小嘴，笑容单纯：“那你帮我好好保管。将来若有机会，我想办法把你们弄回东流院。”

    “多谢小姐！”

    素问认认真真行了个屈膝礼，沈妙言摆摆手，朝厨房奔去。

    她穿过挂着红绉纱灯笼的长廊，唇角微微翘起。

    素问刚刚神色无异，证明她并未发现藏在红木箱里的东西。

    那玉玺是楚云间给她的，她暂时不打算拿给四哥。

    若他终有娶她的一天，她会大大方方交出来。

    若他负了她……

    清丽的眉眼间，凌厉的暗芒一闪而过。

    眼见着到了三月下旬，春花烂漫，君舒影与谢昭大婚在即，整座镐京城都因此热闹起来。

    入夜之后，沈妙言在东流院寝屋中摆弄一瓶雪塔山茶，山茶开得极好，花瓣层层叠叠都是雪白，衬着碧绿叶片，格外清雅怡人。

    她拿了剪刀，将多余的枝叶剪去，问得漫不经心：“明日婚宴，你带我去吗？”

    君天澜正研究软榻上的残棋，闻言，连眼皮都不抬：“想去？”

    沈妙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妖孽的男人，忍不住笑了笑：“想。”

    “那便带你去。”

    沈妙言回头望了眼聚精会神的男人，将手中剪刀放下，自己跨出门槛，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坐了，双手捧腮，静静凝视星辰。

    君舒影，那样一个神仙般的男人，竟也会娶妻。

    总觉得，他该独自隐居于山巅，过食花饮露的神仙生活。

    正出神间，院中起了阵怪风，卷起树下的几片落叶，扶摇而上九重天。

    君天澜终于研究透那局棋，抬头见沈妙言不在，不禁唤道：“沈妙言。”

    回答他的是寂静。

    他起身，大步朝外走去，但见庭院中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有。

    雪白的衣袂划过夜幕。

    沈妙言被人单手提着，那人速度极快地穿行过镐京城中重重叠叠的屋檐，她看见远处地面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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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若天下人骂你，我便为你屠尽天下人

    目光落在下方高高的地面，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剧烈挣扎起来：“君舒影，你要带我去哪儿！”

    对方一言不发，白鸟般矫捷的身姿轻盈划过天空，最后落在一处高高翘起的檐角上。

    他静静欣赏着不远处的景致，唇角含着几许轻笑，声音宛如碎玉敲冰：“在小庭院里看星星多没意思，我请你看一场最美的流星。”

    沈妙言被他提着衣领，小心翼翼抬起头，就瞧见正对面，一座十八层宝塔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镐京城最高的建筑物。

    君舒影低头，朝她展颜一笑。

    夜色下，宛如千万朵白莲优雅绽放。

    “抱紧了！”

    他话音落地，突然松开手，朝宝塔掠去。

    沈妙言尖叫出声，身子急速下滑，生死关头紧忙抱住他一条大腿，语带愤怒：“君舒影，你疯了？！”

    然而那人根本不搭理她，足尖点上第一层宝塔的檐角，飞速掠往第二层。

    沈妙言从未见过这般极致的轻功，像是来自九天的白凤凰重新扶摇而上，眨眼间便到了宝塔顶层。

    君舒影平稳落在琉璃瓦上，笑眯眯开口：“小妙妙，为何将我的腿抱得这般紧？”

    沈妙言从刚刚的魂飞魄散中回过神，连忙松开手，双腿瘫软在地，鼓着一张惨白的脸，埋怨道：“刚刚我若是不机灵，就要活生生摔死了！没见过你这般粗鲁的人！”

    “粗鲁？”君舒影挑眉。

    此时月上中天，银白月辉遍洒大地，清风四起，将他雪白而宽大的衣袖吹得浮动起来，袍摆的银线绣莲花纹犹如水波浮动，那一头乌发随风轻扬，周身隐隐萦绕着莲花气息。

    他站在月光中，高洁远阔，仿佛山巅那捧最晶莹的雪。

    沈妙言从未见过这般奇景，看呆了几秒，等回过神，对方那张妖孽的面容已近眼前：“小妙妙，你在垂涎我的美貌？”

    “谁垂涎你美貌了！”

    沈妙言急忙忙反驳，往后面退了退，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君舒影笑吟吟在她身旁坐下来，静静望着遍布星辰的天幕，“看到银河了吗？”

    “银河？”

    “喏，就是那一条星星组成的星河，是不是很漂亮？”

    “嗯……”

    沈妙言点点头，却想起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

    这么想着，漂亮的银河似乎也变得残酷起来。

    身边的人却安静下来。

    她偏过头，君舒影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正凝望着星河，侧颜看起来很悲伤。

    “你明日便要大婚，为什么不开心？”

    君舒影扯动薄唇，“还记得我给你讲过《西游记》的故事吗？”

    “记得。”

    他转过头看她，脸上的神情更加温柔：“再如何顽劣的猴儿，也终会有被驯服的一天。小妙妙，我是如此，你也亦然。这世界虽大，却早已没了自由的地方。皇宫是囚笼，镐京是囚笼，大周是囚笼……这天下，又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两人的视线在月光下相遇，好半晌后，沈妙言率先挪开目光：“心若自由，到哪里都会自由。你心如囚笼，到哪里，都是囚笼。”

    君舒影像是怜惜般，叹息一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你被他如娇花般养在府中，没见过这世间残酷，自然无忧无虑。”

    沈妙言不大明白他哪里来的这么多感慨，在她看来，君舒影拥有的东西已经够多，美貌，权势，财富，门当户对的爱情……

    比起天下千千万万个穷苦百姓，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伤春悲秋呢？

    然而这些话，与他说起是不妥的，她便默默不语，双手拢在裙子上，看起来乖巧可爱。

    她看星星，旁边的男人便倒在琉璃瓦上，单手托着脑袋，静静凝视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颗流星悄然划破天穹。

    沈妙言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抬手：“快看，是流星！真的有流星哎！”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流星，因此激动的笑弯了眉眼。

    “嗯。”

    男人尾音扬起。

    随着那一颗划过，无数流星接踵而来，飒沓着照亮整座深蓝夜幕。

    君舒影保持单手托着脑袋的姿势，星光映亮了身边小姑娘的面容，那双琥珀色瞳眸，倒映出一整片星海，漂亮得令人动容。

    他忽然坐起身。

    “宣王，你看流星――”

    沈妙言偏过头，正要同他说话，下巴却被这男人捏住，低头在她唇瓣印下一吻。

    携着莲花的浅香，和冰雪的清冷。

    沈妙言睁大眼睛，君舒影笑得倾倒众生：“小妙妙，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甜。”

    沈妙言抬手摸了摸唇瓣，面红得能滴血，后知后觉地恼羞成怒，抬手想要打他，却被他握住手腕，翻身将她压在琉璃瓦上，丹凤眼魅惑的像是狐狸：

    “小妙妙，你明知在他身边，会吃很多苦头，为何还愿意留下？跟我走，我明日便推了与谢昭的婚事，你说，好不好？”

    沈妙言动弹不得，愤愤道：“你若悔婚，可知谢昭会陷入怎样的境地？”

    “与我何干？”君舒影完全不理解她在想什么。

    他是天家皇子，他想得到她，她应该觉得荣幸才是。

    沈妙言奋力将他推开，理了理衣裳：“尽管我不喜欢她，可同为女人，我却知道，你若悔婚，她必然会被世人猜测，名声败坏，又如何嫁的出去？此外，你让我跟你走，可世人若是知晓你因我而悔婚，我又会背负怎样的骂名？”

    君舒影摩挲着下巴，丹凤眼含着月光与媚笑，十分勾魂摄魄：“谁骂你，我便杀了谁。若全城人骂你，我便为你杀光全城人。若天下人骂你，我便为你屠尽天下人。”

    他说的认真，周身散发出淡淡血腥气息，全然不似素日里的清高孤冷。

    沈妙言有些怕这样的君舒影，下意识地朝旁边挪了挪，轻声道：“这就是你和他的区别。也是你，比不上他的地方。”

    话音落地，君舒影的双眼危险地眯起，周身气息越发杀伐血腥。

    沈妙言抿抿小嘴，她，说错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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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难道大周皇族，是一群疯子？

    “既然他心里装的是黎民百姓，又能有多少位置，再装下你？！”

    君舒影冷笑。

    沈妙言沉默半晌，轻轻说道：“我十二岁来到他身边，这么多年，他教了我很多道理。他说人活一世，就必须担起肩上的责任。他是大周皇子，他的钱财和地位都是百姓赋予，他既享受了锦衣玉食，就该做出回报天下的事。”

    一番话，叫君舒影哑口无言。

    良久后，他寒着脸起身，跃下十八重高塔。

    沈妙言拢在袖中的拳头微微收紧，望向远处的灯海，瞳眸中都是迷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回过神准备回去，然而刚站起身，就想起她好像不会轻功。

    她纠结地站在塔顶，这儿距离地面足有十八层楼那么高，她挪动一下脚步都觉得腿软。

    费了大力挪动两三步，双腿实在颤抖得厉害，跌坐在琉璃瓦上，鼻尖一酸，带着泪腔大喊出声：“君舒影，你这个杀千刀的，你给我回来！”

    回应她的，是夜风穿行而过的声音。

    她衣着单薄，被独自丢在塔顶，又冷又怕，终于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若他不回来，她一整夜都得待在这儿了。

    琉璃瓦这样的滑，万一她不小心滚下去……

    她也不知哭了多久，阵风拂过，身着黑色锦袍的男人皱着眉头出现。

    她听见破风声，刚抬起哭花的小脸，就被那人打横抱起，清冷的山水香，瞬间萦绕在她周身。

    她倚在男人怀中，小狗般嗅了嗅他的气味，顿时放下心来，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四哥，我好害怕……”

    君天澜面容冷漠，带着她离开塔顶。

    宽大的黑色袍摆被风吹得鼓动起来，像是黑龙在夜幕上张开巨大的双翼，霸道，强大。

    两人走后没多久，白衣胜雪的公子再度回到塔顶，塔顶空空如也，只剩下残留在空气中丝丝缕缕的山水香。

    他的身影依旧如谪仙般高远，可妖孽般的美貌面容，却微微扭曲起来。

    良久后，那面容再度恢复成素日里浅笑吟吟的勾人模样，他缓步走向塔顶中央，手掌轻轻覆上塔尖那颗巨大的明珠，只一瞬，明珠支离破碎。

    而君天澜带着沈妙言回到王府，却并未去东流院，而是去了后院一处温泉池。

    这温泉池同国师府那个一般大小，岸上同样遍植梨花，令沈妙言产生一种，他们仍然待在国师府的错觉。

    君天澜把她丢在岸边软榻上，不由分说地去扒她的衣裳。

    “四哥，你做什么？！”

    沈妙言吓了一跳，拼命护住自己。

    今晚她已经被君舒影吓得不轻，现在君天澜又不知发什么疯，难道大周皇族，都是一群疯子吗？

    “他碰过你。”

    男人声音冷硬，“嗤拉”一声，把她的外裳给撕扯开。

    “我自己来——”

    男人根本不听她的话，只一意孤行，用实际行动诠释什么叫做霸道。

    沈妙言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因为是被喜欢的人欺负，而更加委屈，几乎快要哭惨了。

    君天澜整个人都在燃烧，不是欲.火，而是怒火。

    他把她抱起来，带着她跃进温泉池。

    随着她长大，他胸腔里的那头野兽闹得越发凶狠，对她，脑海中只有一个信念：她是他的，无论生死！

    修长而粗糙的手擦拭过她的全身，掌心的薄茧，把她的肌肤擦成粉红，仿佛她身上沾染了多么肮脏的东西。

    “四哥，我疼……”沈妙言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男人的手就像铁钳，牢牢箍住她的腰，不许她逃脱半分。

    直到终于觉得将她洗干净了，他才将她抵在池岸，沉黑的凤眸照不进半点月光：“沈嘉，你是我君天澜的女人，我可以原谅你一次背叛，却无法原谅第二次！不要再跟旁的男人接触，不要再挑战本王的耐心！否则……”

    否则，他胸腔中的野兽将再也按捺不住爪牙，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会对她做出怎样疯狂的事！

    “我没有背叛——”

    解释的话语被温凉的薄唇堵上，沈妙言被他抵在池岸，由起初的挣扎到最后的放弃，纤细的手脚无力垂落进水里，任由他在她的小嘴里肆虐，予取予夺。

    像是一只被豢养起来的幼兽，被主人玩.弄，可怜而又无助。

    她怕极了这样失去理智的君天澜，他就像是潜藏在四哥心中的另一面，没了温柔耐心，只剩残暴与强烈的占有欲。

    她睁开眼，盯着辽远深沉的夜幕，想起今夜君舒影的杀伐血腥，心中忽然起了十分大胆的猜想。

    花开两面，大周皇族的人，是不是也有着两重性格？

    导致天下分裂的，会不会就是大周皇帝掩藏在光明背后的黑暗面？

    掩藏在厚重史书中的真相，被一名外来少女轻易拾取。

    而在将来，还会被她利用，亲手点燃战火，掀起一场波诡云谲的天下盛宴。

    此时的小姑娘看起来依旧柔柔弱弱，无力反抗。

    她静静仰望夜空，只盼着早点结束这场羞辱。

    ……

    翌日。

    沈妙言昨晚受了两重惊吓，直到晌午才起床。

    她坐起身推开被子，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望向拔步床，床上被褥折叠整齐，那人也不知去了哪儿。

    今天是君舒影和谢昭的婚宴，她很想过去见见世面，因此一骨碌爬起来，将被褥折叠好塞进柜子，又抽出柜子底下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套没穿过的新衣裳。

    之前府里给她发了几套衣服，君天澜见她没地方放，才将这个小柜子给了她。

    沈妙言匆匆套上，心有不平地瞟了眼君天澜巨大而华丽的衣柜和衣架，心塞塞地走到青铜镜前梳头发。

    照旧是梳了双丫髻，各簪两朵粉色绢花，对着镜子左右瞧了瞧，觉得甚是妥当，便绕出寝屋先去找饭吃。

    她沿着长廊朝小厨房走去，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今日君舒影和谢昭大婚，不知顾钦原会怎样？

    他还喜欢谢昭吗？

    ——

    四哥：那是什么？

    妙妙：醋。

    四哥（呼噜呼噜喝完，揩嘴）：味道不错。

    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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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权势可弃，但你不可弃

    她一路想着，进了小厨房去找吃的。

    此时的王府花园，面容苍白病态的公子坐在湖畔，手持钓竿，姿态沉静地钓鱼。

    斗笠遮掩了他大半张脸，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身着纯黑绣四团暗金龙纹的男人缓步而来：“钦原。”

    顾钦原抬手，将斗笠压得更低些：“宣王府婚宴快要开始了，表兄为何还不去？”

    微风从湖面吹拂而来，将两人的袍子吹得浮动摇曳。

    半晌后，君天澜淡淡道：“现在去，还来得及。我帮你。”

    他可以调集人马，将谢昭从宣王府抢回来。

    至于后果……

    谁在乎？

    顾钦原笑了笑，“她已经不记得我了。表兄，就算将她抢来，她也不会开心。我不想让她不开心。”

    君天澜凝视他良久，默然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看着心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成婚，是何滋味儿。

    但他知道，若此刻成婚的人是沈妙言，他会不顾一切，哪怕血洗喜堂，都要将她抢回来。

    她是他的女孩儿，谁都别想将她夺走。

    他回到东流院，就看见沈妙言一手捧着个大馒头，靠坐在长廊扶手上，啃得津津有味。

    想起昨晚的事，点漆凤眸暗了暗，他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捧着的馒头上扯了一点，放进嘴里。

    是最纯粹的那种白面馒头，嚼久了，嘴里会有些甜味儿。

    “四哥真不要脸，连我的馒头都要抢。”沈妙言转向扶栏外，一边吃一边看庭院里的风景。

    “你的馒头？”君天澜的目光在她胸前扫了扫，声音冷淡，“称不上馒头吧？”

    沈妙言看见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自己胸口，连忙拢了拢衣襟，小脸绯红：“大清早的，真是不要脸！”

    和风温润，两人靠在扶手上良久，君天澜才缓声道：“昨晚的事……”

    “四哥爱我，却用错了法子。”

    沈妙言淡淡说着，又咬了口馒头。

    君天澜瞳眸中灰暗更甚：“妙言，曾经我以为，权势是我毕生所求。可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原来我这么多年追求权势，都只是为了给你更好的保护。权势可弃，但你不可弃。”

    沈妙言吃馒头的动作顿住，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

    她没料到这人会忽然说这种话，情急之下，不小心被馒头噎住，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君天澜看见她的脸渐渐涨红，只张着嘴喘气不说话，连忙给她拍了拍背，又亲自去拿水来。

    沈妙言接过他递来的茶水，一口气喝掉大半杯，才咳嗽着将噎在嗓子里的馒头吞下，捂着脖颈半天说不出话来。

    君天澜将茶盏放到扶手上，摸了摸她的小脸，眼中都是怜爱。

    没等两人说话，顾明匆匆过来：“主子，时辰不早了，您可还要去宣王府？”

    君天澜让沈妙言将轮椅推来，两人一块儿出了王府。

    宣王府在永昌街尽头，府邸自是金碧辉煌贵不可言，几乎抵得过小半座楚国皇宫。

    屋檐下的风灯早换成了大红颜色，府中亦是张灯挂彩，一眼看去全是火红颜色。

    侍女们迎来送往，人影幢幢，全是京中贵客，可见镐京城中有多少人企图巴结君舒影。

    沈妙言推着君天澜进了府，两名侍女引路，朝前厅而去。

    尚未跨进前厅，便有个爽朗声音传出：“待会儿五弟迎了新娘子过来，大家可要好好灌他几坛酒！这厮素日里嚣张得厉害，今儿逮着机会，咱可不能放过他，叫他醉的洞房不成！本王倒想看看，他那张神仙皮底下，喝醉了是怎般神态！”

    话音落地，便引来众人的一阵附和，纷纷叫嚣着要将君舒影灌醉。

    沈妙言识得那个声音，正是上次薛府牡丹宴上，从头到脚身着绿色的皇子，她不知这人排行第几，便以绿葱皇子代指。

    她推着君天澜进了前厅，里面的欢笑声顿了顿，所有目光都落在轮椅上。

    尽管这位是皇后嫡出，可他新近归来，在朝中无甚人脉，因此在场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轻视，行礼时也是稀稀拉拉不成体统。

    君天澜也不介意，按身份在上座坐了。

    前厅聚集的都是男人，他们安静了会儿，再度开起玩笑来，许是这种日子难得，甚至还夹杂了许多荤话。

    沈妙言一一瞧过去，只认得绿葱皇子、薛远，还有那个神神叨叨身着道袍的司天台判官。

    “说起来，本王这位弟媳，美貌可是镐京城数一数二的。洞房花烛夜，也不知是何等姿态……”绿葱皇子君无极摇着把折扇，越说越放肆，“这女人啊，在床上还是要主动些，才有趣儿。因此本王常常说，青涩的姑娘玩起来没意思，就是要人家的妻妾，偷起情来，那才叫好玩。”

    其他人调笑起来，被他将话题带的跑没了边儿，一位不正经的公子，甚至开始描述他家小妾在床上的放.浪形骸。

    沈妙言听得面红耳赤，君天澜侧目，淡淡道：“你且去外面。”

    小姑娘连忙悄悄退出去。

    随着她离开，君天澜看见薛远和司马辰的目光也追随着去了门口。

    薛远他尚能理解，可司马辰……

    这位总以修道为重的司天台判官，莫非也动了凡心？

    而沈妙言独自来到外面，只觉宣王府错综复杂，简直犹如一座迷宫。

    无论是嫡庶还是排行，四哥都该在君舒影前面，然而仅凭府邸来看，那位大周皇帝，分明是有意在镐京城人面前，压一压四哥。

    令全城的人知道，他心中属意的皇子，究竟是谁。

    她走到一座亭子里，正朝四周观看时，穿着半旧衣裳的娃娃脸姑娘开心地跑进来：“妙妙，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呀？”

    “阿陶？”

    谢陶在她身边坐下，“听说迎亲的队伍快要到永昌街了，她果真如愿以偿嫁进了宣王府。”

    “她不在谢府，你也能轻松些。”沈妙言握了握她的小手。

    谢陶笑了笑，“所以她今日出嫁，我也挺开心的。”

    两人正说着，一个略显尖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过区区谢府养女，给我擦鞋都不配！也不知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竟然能嫁给舒影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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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他成亲，她就这么高兴？

    沈妙言望过去，一位身着绯红斜襟衫子、系一条淡金织花长裙的少女摇着团扇，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少女面容仅称得上清秀，这般艳丽的衣裳，她根本压不住，显得颇有些可笑。

    而眉宇间的戾气，更是叫她减了好几分姿容。

    她瞪了眼谢陶与沈妙言，冷哼了声：“这宣王妃的位置她坐不坐得稳，咱们拭目以待！”

    说罢，便带着大群前呼后拥的侍女离开。

    “她是谁呀？”沈妙言小声。

    谢陶轻声解释：“萧家的嫡出小姐，叫做萧阳，也是宣王殿下的亲表妹。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谁也不怕。”

    “听起来，她似乎不喜欢谢昭嫁给宣王？她喜欢宣王？”

    谢陶抿了抿小嘴，满面愁容：“她是我哥哥的未婚妻。”

    沈妙言：“……”

    那日在王府亭子里，她听顾钦原说，如今镐京有萧家、谢家、张家和司马家支持君舒影，听四哥的意思，似乎是打算逐个击破，将这些世家都离间开来。

    他打算先从谢家下手，虽然君舒影娶了谢昭，但顾钦原却能娶谢陶。

    但于谢家而言，无论是谢昭还是谢陶都并非关键，关键是谢家的大公子——谢容景。

    谢容景与萧家订了亲事，若迎娶萧阳，谢家与萧家必然会成秦晋之好，于君舒影而言都谢家也成了自家人，简直是如虎添翼。

    可若是打破谢容景与萧阳的亲事……

    想起萧阳的态度，琥珀色瞳眸暗光流转，红唇晶莹的唇角更是勾起一抹腹黑的微笑。

    谢陶有点被她吓到，连忙推了推她：“妙妙，你在想什么呀？笑得怪瘆人的！”

    沈妙言回过神，抹去唇角的腹黑，小脸上都是无辜：“没什么，我在想待会儿喜宴上，肯定有烧鸡，我想吃烧鸡了。”

    此时的永昌街上，官兵们纷纷出动，将围观在街道两侧的百姓拦住，不让他们堵塞道路。

    跟在迎亲队伍后的箱笼数不胜数，用十里红妆形容亦不为过。

    君舒影身着喜袍，坐在高头大马上，面容绝艳出尘。

    精致的唇角抿着淡淡的笑，姿容宛如神仙降世，几乎倾倒全城百姓。

    他的美貌早已闻名大周，乃是全城少女的梦中情人。

    沿街观看婚事的少女们痛不欲生几欲晕厥，眼巴巴地望着他打马而过，恨不得将自己变成他身上的玉佩，如此也好同他长相厮守。

    嫁了人的少妇同样难以把持，一双眼死死盯着马上神仙般的男人，只恨嫁给他的不是自己。

    甚至有上了年纪的婆婆满脸泪花，叹息道：“可惜老婆子早出生了几年，否则凭着老婆子当年的容貌，这样俊俏的王爷还不是我的夫婿？”

    话音落地，周围传来哂笑，一名妇人摇了摇脑袋：“您何止是早出生了几年，分明是早出生了几十年！”

    四周哄笑声更甚。

    手捧宝瓶端坐在花轿中的谢昭，将外面那些浑话尽都听进耳中，唇角忍不住地微微翘起。

    她喜欢他喜欢了这么多年，终于……

    成了他的女人。

    花轿平稳地朝前行进，她只觉自己如坐云端，将来，还会坐到更高的地方，接受其他贵女的跪拜，直至……

    母仪天下。

    迎亲队伍回来，鞭炮立即放了起来。

    在府中等待吃酒的宾客立即赶出门，拥在门口，想看新郎踢轿门。

    沈妙言与谢陶手牵手跑出来，挤在人群中，只见君舒影翻身下马，面容始终噙着淡淡的笑，走到花轿前，重重踢了下轿门。

    端坐在里面的谢昭轻呼一声，连忙扶住宝瓶，透过盖头下方，瞧见轿帘被人揭开，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递了根红绸进来。

    她粉面含羞，接过那根红绸，小心翼翼跨出花轿。

    众人便爆发出喝彩。

    沈妙言和谢陶激动不已，被这热闹渲染，倒也忘了同那对新人的恩恩怨怨，跟着鼓掌，小手拍红了也浑然不觉。

    君舒影手执红绸一端，绝艳出尘的面庞上仍旧保持着微笑。

    他牵着谢昭朝走上台阶，眼角余光掠过拼命鼓掌的沈妙言，丹凤眼不经意闪过冷意。

    他成亲，她就这么高兴？

    又不是娶她，有什么可高兴的！

    不过一场闹剧而已。

    红绸另一端的谢昭浑然不觉自己夫君的想法，只道他真心爱慕自己，余光瞥到他身上的红袍，心中便更加甜蜜。

    她费了那么大力气讨好谢父谢母，终于，终于将那个小哑巴，彻彻底底踩在脚下。

    还有薛宝璋，她再也不配同她相斗。

    如今她是高高在上的宣王妃，将来，还会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她想着，心跳不觉加速，低头注视着台阶，小心翼翼踩上去。

    拜堂在大厅举行，因为皇帝与萧贵妃都在宫中，所以二拜高堂时仍旧是朝门外拜的。

    等拜过天地，喜婆将一对新人送进洞房，君舒影让丫鬟扶着谢昭到床榻上坐了，淡淡道：“本王去外面陪他们喝酒，你自己先吃些东西。”

    谢昭在床榻边缘坐下，她知道宣王素日里虽总是含笑的模样，可骨子里都是冷漠，肯对她说这些话，已是体贴，于是微笑颔首。

    君舒影走后，与谢昭交好的贵女们纷纷涌进来陪她说话，恭贺声不绝于耳。

    谢昭从盖头下方注视那些贵女的绣花鞋，声音轻软动听，宛如黄莺出谷：“薛家姐姐没来吗？我妹妹，怎的也不在？”

    众人愣了愣，其中一名女子只当她是失落，连忙笑道：“薛小姐向来心高气傲，如今王妃嫁得这般好，她进来看见，难免失落。至于谢二小姐……镐京城里谁不知道她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也就王妃娘娘您，待她还是亲如姐妹！”

    谢昭听着这些话，心里舒服，面上却轻叹一声：“我从昨日盼着她们为我添妆，直盼到今日也没盼到……罢了，想来她们定然有事要忙，诸位姐妹万不可将这丑事说出去，平白给她们引来口舌。”

    “王妃娘娘真是太心善了！”

    “是啊，若换做我，早就跟她们恩断义绝了！”

    谢昭笑着，盖头下的视线愈发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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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神仙和帝王，都不能动凡心

    此时大厅内，君舒影刚过来，就被绿葱皇子君无极拉到席面上，将一盏斟满酒的金杯塞到他手中：“五弟，今儿个咱可是不醉不归啊！来，喝酒！”

    君舒影微笑，同他对饮了这一杯。

    刚喝完，就察觉到一注冷淡的目光。

    他抬眸，君天澜正隔空举起手中杯盏。

    目光扫过他身下的轮椅，君舒影唇角笑容多了些讽刺，隔空与他碰了碰，再度喝下这杯酒。

    他敬完一帮皇亲贵戚，君无极不给他休息时间，拉了他往贵公子们的席位上走，口中念念叨叨：“咱们等你好久了！今天可要喝个尽兴！”

    因为是大喜的婚宴，所以即便那些贵公子素日里畏惧君舒影，这个时候也尽都放开了，一个个儿凑到他跟前，一副要把他喝倒的架势。

    萧城诀俊脸含笑，替君舒影挡了一杯酒，笑道：“诸位，五殿下还要到女客那边敬酒，这边就由咱们大将军先陪着，等晚膳时，再让五殿下陪诸位喝个痛快，如何？”

    萧城诀是萧家二子，在朝中虽无官职，却是君舒影最重要的幕僚。

    在场的人自然卖他面子，连连应是。

    萧城诀将萧城烨拉过来陪酒，便亲自陪着君舒影离开。

    萧城烨尽管相貌堂堂，可他是武将，再加上眉间那道刀疤，看起来威慑力十足。

    君无极并不怕他，拉了他一道喝，非常开怀。

    而萧城烨也不知怎的，明明是表弟成亲这种大喜事，眼睛里却无甚欢喜，一杯酒接一杯酒灌下肚，叫在场的人大开眼界。

    君舒影来到女客所在的庭院，一桌桌敬了酒，那张绝艳出尘的面庞染了些红晕，叫他多了几分人间气，少了谪仙的冷傲孤绝。

    这边敬完酒，已经过了未时。

    君舒影眯起丹凤眼，让萧城诀帮忙待客，他要去眯一眯，毕竟晚上还有一场宴会。

    萧城诀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睛里多了丝疑虑，却到底没有表现出来。

    君舒影并未去厢房休息，而是独自在府中转悠。

    转了小半个时辰，酒醒的差不多了，却见不远处偏僻的庭院里，两个姑娘坐在台阶上，一人捧着一只烧鸡，正嘻嘻哈哈地说话。

    双眼眯起，他抬步，径直闯进庭院。

    风将他身上的酒味儿送到两个姑娘鼻尖，沈妙言抬起头，便撞入一双黑沉沉的丹凤眼。

    谢陶咬了口烧鸡，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会儿，比较识时务地先行离开。

    君舒影撩起大红喜袍，在沈妙言身边坐了，撕了她一个鸡腿，吃了两口，淡淡道：“席面上菜多得很，你却躲在这里吃烧鸡，没得说我怠慢客人。”

    他昨晚就特意吩咐厨房，每一桌务必准备一大盘红烧肉，因为她喜欢吃。

    沈妙言却有些尴尬，朝旁边挪了挪，生怕被人发现，压低声音道：“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你不陪着新娘，却跑到这里来……若给人看见，要传闲话的。”

    君舒影笑弯了眉眼：“闲话？”

    他肤白胜雪，今日难得穿红衣，乍一看宛如红梅映雪，孤绝清远。

    又仿佛高山里的隐士，透出禁欲与仙气，然而那斜飞的丹凤眼和勾起的红唇，却分外诱人。

    只是手里捏着的鸡腿，有些不大合衬。

    沈妙言又朝旁边挪了挪，只觉和这人坐在一起压力忒大了些，仿佛是砂砾待在珍珠旁，令人无端卑怯。

    而君舒影无视她的躲闪，低头细细品尝起鸡腿来。

    他自幼锦衣玉食，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可吃着从她手里抢来的鸡腿，顿觉这世上任何食物，都比不得这个鸡腿美味。

    正如世上千千万万个女子，都比不过她可爱动人。

    可神仙和帝王，都是不能动凡心的，他又想。

    庭院中的气氛有些诡异，过了会儿，萧城诀寻了来，瞥了眼看不清表情的沈妙言，带着君舒影离开。

    谢陶等两人走了，才从外面探进半个脑袋，见只剩下沈妙言一人，连忙过来：“宣王殿下好可怕呀！妙妙，你没事吧？”

    沈妙言摇摇头。

    两人坐下来，费了半天力气才啃完烧鸡，去西房洗过脸和手，整理了仪容，便沿着曲廊散步。

    不远处是一座宽阔的水榭，此时里面三三两两站了不少公子，众人都面带醉意，不时爆发出阵阵声喝彩。

    两人走近了，才看到是有人在舞剑。

    那人身着绛红锦袍，眉宇间的伤疤为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凌厉。

    他手中那把雪亮的剑刺破空气，一招一式都透出狠辣。

    许是喝醉了，动作虎虎生风之余透出些洒脱，大将风采暴露无遗。

    正是萧家嫡长子，将军萧城烨。

    剑法舞到精彩处，一名小公子拍案而起：“萧将军好身手，我来与你斗斗！”

    说罢，抽出腰间软鞭，径直跃进水榭中央。

    沈妙言静静观看，她曾在杂史上读到过，大周的世家贵族，在酒足饭饱后，喜欢舞剑助兴，且常常成群结伴，少年之间互相比试，即便只是闹着玩儿，却也仍旧非常注重输赢。

    琥珀色瞳眸划过暗光，她觉得这个习俗甚是不错，既可以让贵族子弟学些本事不至于成为纨绔，而且还能磨炼这些未来栋梁的能力。

    大周强大，不是没有道理的。

    水榭之中，那位小公子身着鹅黄对襟袍子，一手鞭子舞得像模像样，在空气中时不时炸响几个鞭花，可见身手不凡。

    沈妙言看看看着，忍不住眯起眼，那小公子，怎么看起来倒有点像是……怀瑾？！

    没想到她竟然这般厉害。

    然而君怀瑾的对手到底是身经百战的萧城烨，不过十几个回合，她就战败，朝后面倒退数十步，正要跌倒，却落进一个宽阔而结实的怀抱。

    君怀瑾只来得及看清对方的相貌，就被对方扔到一旁侍女怀中，那人犹如利剑出鞘，手中长剑直指萧城烨。

    “哥哥！”

    谢陶轻呼出声。

    沈妙言连忙仔细看去，那贵公子生得高额挺鼻、剑眉星目，身形十分高大威武。

    对上萧城烨，来往数十招，丝毫不落下风！

    水榭中顿时响起阵阵喝彩。

    沈妙言看得酣畅淋漓时，突然听见君怀瑾高喊出声：“容哥哥，你要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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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新婚之夜的眼泪

    人世间的很多秘密，被掩盖在尘世的喧嚣之下。

    若心细如发，便可察觉到端倪。

    沈妙言静静注视着做男子打扮的君怀瑾，琥珀色瞳眸充满异样。

    许是萧城烨中午喝了太多酒，终于坚持不住，败在了谢容景手下。

    谢容景收剑，朝他拱了拱手：“萧兄承让！”

    萧城烨摆了摆手，由贴身小厮扶着走出水榭。

    水榭中的比试还在还在继续，沈妙言望着取代萧城烨成为擂主的谢容景，他一袭蓝衫，虽然俊逸潇洒，但到底比不得君舒影那副无人能及的绝世风姿。

    也难怪萧阳会喜欢君舒影……

    她想着，跟谢陶说了几句，便折身去找君天澜。

    夜宴比中午的宴会还要隆重盛大，萧城诀吩咐在护城河岸燃放烟花，为昭示宣王仁善爱民，还吩咐宣王府的二管家带着小厮们在城中广撒糖果与糖糕，一时间全城百姓都称颂起君舒影的慈悲。

    直到子夜时分，前院的酒席才算喝罢，君舒影无心送客，萧城诀替他将宾客三三两两地送出府，礼仪十分齐全。

    此时月色正浓，庭院里摆着数十桌酒席，因为客人都离开了而显得空荡荡的。

    可侍女们踌躇着不敢上前收拾，因为将军萧城烨还独自趴在上面喝酒，似乎是不开心。

    送完客人的萧城诀漫步回来，瞥了眼酩酊大醉的兄长，叫小厮将他抬下去。

    正要吩咐侍女收拾酒席，后院的一名大丫鬟匆匆跑过来：“萧公子，这都什么时辰了，怎的还不见王爷去后院？王妃娘娘的侍女，明里暗里问了好多次。”

    “我知道了，你且去安抚王妃，就说王爷还在送客。”

    那大丫鬟应了声是，连忙往回跑。

    萧城诀转身朝前院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迎面而来便是浓浓的酒香。

    月光从雕窗洒落进来，在地面投下白影，却被窗棂分割成许多方块儿。

    面容绝艳的男人坐在黑暗的角落，衣领被大力扯开，朱红色袍摆旖旎满地，丹凤眼早已被酒熏成桃花色，透出致命的诱惑。

    萧城诀凝视他半晌，轻叹一声：“早知今日会后悔，当初何必答应这门婚事？”

    “呵……”

    君舒影眯着眼睛，笑而不语。

    萧城诀上前，勉强将他扶起，朝书房外走去：“表兄，你注定要成为大周的帝王。若她的存在挡了您的路，您便该将她除掉。如您常说的，唯有无爱，方能大爱……”

    君舒影一路沉寂不语。

    直到被萧城诀扶到后院的新房前，修长的手指落在门上，君舒影才勉强站住步子，回眸一笑：“那是因为，过去的我，还未曾爱上她……没爱上她的我，又怎知什么是爱？”

    月华如水。

    萧城诀无言以对。

    君舒影收回视线，缓缓推开门。

    床上的新娘早已等得焦急，听见脚步声，心中悬着的一块巨石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旁边的喜娘正要奉上喜秤，君舒影推开她：“都退下。”

    房中伺候的人只道是新郎急不可耐，因此含着揶揄的笑容，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退下。

    谢昭拢在袖中的双手忍不住地攥紧，垂眸盯着君舒影的纹龙靴履，一颗心宛如小鹿乱跳，眼见着就要跳出胸膛，她连忙按住心口。

    君舒影居高临下地站在床前，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一把扯下盖头。

    那张慢慢抬起来的脸，是闭月羞花不错。

    可是……

    丹凤眼中掠过黯淡，她不是她。

    谢昭察觉到他不悦，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因此站起身，声音柔婉：“王爷今日操劳，妾身侍奉王爷沐浴更衣？”

    “不必。”

    君舒影声音冷淡，一把将她推到床榻上，直接大力撕开了那身漂亮奢华的凤袍。

    谢昭没料到他这般粗鲁，惊呼一声，凤袍上用金线缀着的珍珠粒尽数滚落在地。

    没有温柔，没有疼惜，没有亲吻，这个神仙一样的男人，直接粗.暴地将她占有。

    下身仿佛被撕裂开来，疼得钻心。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枕上，可她不敢违逆这个尊贵的男人，只得将哭声尽数咽进嘴里。

    然而男人的动作实在太过粗鲁，痛呼声控制不住地溢出唇齿，终于再难压抑，叫出了声。

    君舒影似是厌烦她的声音，随手扯过帕子塞进她口中，不愿看见她的脸，将她翻了个身按在床上，动作越发凶猛。

    谢昭疼得浑身打颤，想要回头，却被那人狠狠按住脑袋，不许她转过来。

    她终于疼得晕厥过去。

    夜深了。

    也不知君舒影要了几回，谢昭醒过来时，那人还在撞击她的身体。

    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撞碎。

    谢昭茫然地偏过头，只见长长的龙凤喜烛还在燃烧，桌上的合卺酒他们还未曾喝。

    夜还很长。

    罗帐中，谢昭听见背后那人压抑的轻唤：“妙妙……妙妙……”

    一声接着一声，如此深情款款。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枕头。

    枕巾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那是她出嫁前怀揣欣喜与羞怯，亲手绣制。

    长长的指甲将鸳鸯丝线生生抓断。

    她以为她入了宣王的眼，她以为她将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却不知原来这一切，都是笑话。

    泪水打湿枕巾，晕染开的深色还在蔓延。

    此时寿王府，东流院。

    沈妙言端着君天澜的洗脚水出来，正好碰到脚步匆匆的夜寒。

    她连忙叫住他：“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夜寒皱着眉毛：“顾公子在花园里喝醉了，不肯离开，咱们怎么劝都没用！”

    “喝醉了啊……”沈妙言轻笑，将洗脚水交给一名路过的小丫鬟，“你带我去瞧瞧。”

    夜寒犹豫过后，猜测沈妙言可能有什么良招，于是爽快地带她往花园去了。

    沈妙言到了花园一角，果然看见顾钦原躺在一株牡丹花下，旁边稀稀疏疏还扔了好几个空酒瓶。

    即便喝了这么多酒，他的面色也仍旧苍白。

    她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胸膛，他闭着双眼，声音透出浓浓的醉意：“昭儿……”

    “昭儿？她认识你嘛，你叫她昭儿？”

    沈妙言语带嘲讽，盯着他看了片刻，夜风中，唇角的笑容愈发腹黑阴冷。

    ――

    舒舒不是穿越的哈，本书朝代架空，节日习俗大部分依据宋朝的《东京梦华录》，其他诗词歌赋出自各个朝代。国名地名皆为架空与史实无关，群里地图上写过。《西游记》是明朝吴承恩所著，菜觉得原著写的特别生动，到现在还记得书上的一些细节描写和片段，不过可能让大家出戏了，觉得舒舒是穿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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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这个吻缠绵悱恻

    这片牡丹园尚未修葺完全，旁边就是花匠挖好的土坑，几株牡丹被凌乱包裹着丢在旁边，大约是等明天过来移植进去。

    沈妙言瞟了眼那个土坑，随手操起一把铁锹，将坑往大了挖。

    夜寒摸不着头脑：“小姐，你这是干啥呢？种花？”

    “种人！”

    “……”

    沈妙言挖好坑，把烂醉如泥的顾钦原拖进坑里，在他身上盖了薄薄一层土，只露出个脑袋。

    顾钦原醉得厉害，嘴里唤着谢昭的小名，压根儿未曾察觉自己被人坑了。

    沈妙言又翻了一锹土到他身上：“谢昭、谢昭，你有本事在这儿惦记别人的女人，就不能好好关心下自己的女人吗？从大周到楚国那么远，阿陶为你走了多少个来回？！在花府时，她帮你做了多少事？！顾钦原，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她说完，盯着顾钦原醉醺醺的模样，再度来气，又铲了锹土盖到他身上，扔掉铁锹转身就走。

    夜寒连忙追上去：“顾公子怎么办呀？”

    “让他就这样躺着，地里暖和着呢。”沈妙言回答得漫不经心，瞟了眼满脸担忧的夜寒，笑靥如花，“夜寒啊，在国师府的时候，我也算待你不薄，今晚的事，你若敢透出去半个字……”

    夜寒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属下保证不会！”

    沈妙言回到东流院的寝屋，君天澜正坐在窗边软榻上，声音低沉：“倒个洗脚水，你倒到大街上去了？”

    “四哥就知道打趣我！”沈妙言背着手过来，拿出一枝牡丹，“我摘了花儿。”

    君天澜不以为意。

    沈妙言将牡丹花插进七宝瓶里，乖巧地端坐在君天澜身边，“四哥，你和宣王夺储之争，关键还是拉拢朝中重臣。我仔细寻思过，谢家有二女，虽然谢昭嫁给了宣王，可谢陶却被咱们笼络了过来，算是与宣王打了个平手。”

    君天澜听着她的分析，将书卷放下，偏头看她，恢复了的声音依旧清越动听：“妙妙对朝中局势感兴趣？”

    虽然女子不得干政，可她是他的女孩儿，他宠着她，愿意让她参与，因此倒也不反感与她讨论这些勾心斗角。

    温暖的灯光下，沈妙言轻轻倚靠在他的肩膀上，“四哥，谢家的女孩儿固然重要，可真正重要的，却是嫡长子谢容景。”

    “谢容景与萧阳约为婚姻，再过些时日，便要完婚。”君天澜握住她的一只小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捏。

    凤眸动了动，她的手白嫩绵软，比他的摸起来舒服。

    “可萧阳并不喜欢谢容景呀，萧阳喜欢的是她表哥，宣王君舒影。”沈妙言语音柔婉，却有凌厉的暗芒从瞳眸里一闪而过，“若能挑拨萧阳与谢容景的关系，萧阳悔婚，必然让谢家大伤颜面。如此一来，萧谢两家一刀两断，谢家为求生存，定然会投靠四哥。谢家背弃，等同君舒影被斩一翼。”

    少女声音是一贯的软糯清甜，君天澜摩挲着指间墨玉扳指，却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淡淡的狠厉。

    而她献的计，他自然早就想到了。

    他故意试探道：“妙妙说的在理。可到最后，若依然无法打破萧谢两家的联盟，当如何？”

    “四哥糊涂了吗？”沈妙言嗔他一眼，“为政之道，犹如修剪花枝，需要的留下，不需要的，去掉。这不是四哥过去教我的吗？”

    君天澜轻笑，端了盏茶，慢条斯理地轻抚茶面：“谢陶是你闺中密友，对她家动手，妙妙狠得下心？”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托着那盏定窑白瓷茶盏，茶香氤氲，分外诱人。

    沈妙言看得晃了晃神，等回过神，便道：“四哥多虑了。萧阳性跋扈，绝不甘愿嫁给谢容景。至于谢容景……他脾气虽温和，可却有个当兵部尚书的爹，他能纵容萧阳给自家儿子戴绿帽？萧家愿意嫁女儿，谢家其实未必愿意娶。有萧阳在，谢家反水是必然的。”

    君天澜忽然将她抱到怀中，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妙妙神机妙算，本王甘拜下风。”

    沈妙言脸蛋微红，什么神机妙算，她说的东西，这个男人分明早就想到了！

    她不过是趁他没有说出口，老神在在地同他说道说道，也好显得自己待他忠心。

    却被他这般揶揄！

    沈妙言抬手捶了他一下：“四哥真讨厌！”

    君天澜大掌捏住她的粉拳，俯身轻轻含住她的小嘴。

    这个吻缠绵悱恻，同以往的霸道全然不同。

    “唔……”

    沈妙言配合着他的吻，笨拙地试图将自己的小舌送进他的口中。

    男人似乎察觉她的动作，引导着她，慢慢进来。

    沈妙言不知自己嘴里是什么味儿，却尝出他口中是淡淡的松山云雾茶。

    清冽，苦涩。

    尝久了，又透出丝丝缕缕的甘甜……

    如同品一杯极品松山云雾。

    她吻得忘我，纤细的手臂勾上那人的脖颈，只觉他像是一株罂粟，诱她上瘾。

    又像是黑夜中最美的灯火，诱导着她这只飞蛾，不要命地扑上去……

    圆眼睛微微张开，琥珀色瞳眸早化成了两汪柔软的春水。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覆盖着暗金雕花面具的脸，她觉得这面具碍眼，于是伸出手，下意识地想将面具摘下。

    刚触摸到那抹冰凉，手腕就被男人握住。

    点漆凤眸中，含着浓浓的警告。

    沈妙言不开心，于是重重咬了下他的唇瓣。

    血液渗出来，淌进两人的口齿间。

    君天澜松开嘴，“你是小狗？”

    沈妙言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仰着认真的小脸：“我想看四哥的脸。”

    君天澜同她对视，良久之后，才抿出一抹笑：“为何？”

    少女目光灼灼：“看到四哥的脸，才会觉得更安心。”

    君天澜避开她火热的视线，拍了下她的小屁股：“时辰不早，该就寝了。”

    沈妙言清晰地察觉到他的躲闪与不情愿。

    沉默良久，她将他抱得更紧些。

    尖俏的下巴搁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沈妙言轻轻咬他的耳朵：“不管四哥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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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许你，与本王一起，君临天下

    不管四哥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软软糯糯的话，像一束光，照进君天澜黑暗封冻的心。

    那么温暖……

    他忍不住紧紧箍住怀中姑娘的腰，凤眸中含着满满的期待：“当真？”

    女孩儿傲娇地别过脸：“当真！”

    寝屋中寂静良久，君天澜握住她的小手，让她的掌心覆在那张暗金雕花面具上。

    他引着她的手指，双眼眨也不眨地直视她的眼睛，一点点，慢慢摘掉那张面具。

    窗户的黑夜蔓延不见边际，只有一盏盏红绉纱风灯在远处散发出团团朦胧光晕。

    暗金面具被摘了下来。

    男人右脸完美到无可挑剔，仿佛是上天最得意的雕刻品。

    而左脸――

    无数火烧后的伤疤纵横交错，遍布在那半张脸上。

    翻开的皮肉早已结成疤，狰狞扭曲，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看起来阴森恐怖，令人畏惧。

    君天澜盯着沈妙言，她的眸中起初闪过害怕，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再然后，那眼圈渐渐红了，晶莹的眼泪顺着下巴掉落，一颗一颗，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颤颤伸出手，缓缓摩挲过那半张脸，最后泣不成声地抱住他，哭得悲切。

    男人的大掌轻轻**她的头发，声音清凉：“妙妙嫌弃我吗？”

    沈妙言呜呜咽咽地哭泣，因为伤心至极，所以根本不曾听见他的问话。

    君天澜慢慢垂下眼帘，遮住了瞳眸的黯淡。

    良久后，沈妙言忽然捧住他的脸，双眼红肿得像是核桃：“四哥，你疼不疼？”

    君天澜怔了怔，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沈妙言见他不说话，顿时哭得更加厉害，她拼命去亲吻那半张残毁的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早已破碎颤抖得没了调，眼泪滴落在伤疤上，明明是冰凉的，君天澜却觉得无比灼热。

    他感受着怀中小姑娘的战栗与悔恨，心中的某道枷锁，悄然解开。

    扪心自问，他真的恨过她吗？

    即便她背叛他、伤害他，可他在心底，仍旧将她当做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只要她回头，他就会张开手臂，迎接她的归来。

    她是他的太阳，从来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起，就照亮了他那黑暗惨淡的人生。

    君天澜闭上双眼，将沈妙言抱在怀中，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深深揉进他的骨血里。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报复她的心。

    他从一开始，就只想把她从韩叙之手中夺回来，放在身边好好疼宠。

    他想用行动告诉她，他并不比韩叙之差。

    女孩儿还在拼命亲吻他被烧毁的面颊，他单手捧住她的小脸，轻轻为她擦拭掉泪花，声音低而轻缓：“我等待的，从不是一句对不起。”

    沈妙言透过朦胧泪眼，错愕地凝视着他。

    君天澜低头覆上她的唇瓣：“而是……”

    而是，我爱你。

    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容，在灯火下变得柔情似水，沈妙言并未闭眼，只痴痴凝视他那双眼眸。

    四哥从前说过，再好看的外貌也不过是张皮囊。

    比皮囊更重要的，是里面包裹的那颗心。

    她盯着那双点漆凤眸，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察觉到，这个男人心里的角角落落都是她，点点滴滴都是她。

    泪水再度翻涌。

    君天澜轻轻**她的长发：“两年。给我两年时间，我把大周江山，尽数送到你面前。”

    “谁稀罕你的江山！”沈妙言翻了个白眼。

    “连我也一起送到你面前，可好？”君天澜咬着她的耳朵，“许你，六宫无妃。许你，后宫参政。许你……”

    “与本王一起，君临天下。”

    沈妙言一怔，随即起身往自己的小木柜走：“男人说的话最不可信了！我才不信！”

    君天澜坐在软榻上，望着她从木柜里搬出锦被摊在地面，小姑娘生得娇小玲珑，钻进被子就只能看见拱起的一小团。

    而沈妙言即便藏在被子里，也能感觉到那注火热的视线。

    她在黑暗中，悄悄红了脸。

    君天澜偏头望向窗外，窗外仍旧是沉沉不见五指的黑夜。

    灯笼的薄光照不穿无边无际的黑暗，可那并没有关系。

    他的身边，早已有了一个随时温暖他的太阳。

    他起身，揭起灯罩，轻轻吹熄了烛火。

    ……

    翌日，东边儿刚泛出一点鱼肚白，寝屋的门就被人急促敲响：“王爷，醒醒，王爷！顾公子出事了！”

    是顾明的声音。

    沈妙言睡意全消，在被子里陡然睁开眼，就听见拔步床上起了动静，那人穿了衣袍和靴履，匆匆朝外走去：“钦原怎么了？”

    似是怕惊醒她，雕扇被轻轻合上，两人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脚步急促地走远。

    沈妙言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顾钦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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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钦原的身体，是他一生的心病

    她望了眼紧闭的房门，紧忙穿好衣裳与绣花鞋，将锦被凌乱地塞进木柜，一边用手指理头发一边快速推门而出，朝素问所在的后院奔去。

    逃命要紧啊！

    此时的前院厢房，顾钦原身着干净的中衣，躺在床榻上。

    锦被下的身体羸弱不堪，一头乌丝披散在绣枕上，愈发衬得面容苍白如纸。

    房中站着三四个大夫，在旁边低声细语地商量了会儿，皆都摇首叹息。

    “怎么回事？！”君天澜快步进来，一眼看到青帐后虚弱的贵公子，眉宇之间都是戾气。

    那几名大夫目光偷偷瞄过他健步如飞的双腿，不敢多言，连忙低头拱手：“启禀王爷，顾二公子昨夜着了风寒，又饮了太多酒，一时伤了身子，引发旧疾……”

    君天澜凌厉的目光落在顾明身上，顾明哆嗦了下，连忙上前道：“王爷，今儿一早，有侍女发现顾公子被人埋在牡丹花树下，大约是埋了一夜，连发梢和眼睫都结了晨露……救起来的时候，已是昏迷不醒。”

    厢房中陷入可怕的沉默。

    君天澜转动大拇指上的扳指，暗金雕花面具下的容颜，冷峻可怕至极。

    旁人不知道，可他却清楚，府中只有一个人，与钦原过不去。

    然而现在到底不是算账的时候，他撩起袍子在床榻边落座：“可有派人去请清觉？”

    “回王爷，已经派了个腿快的，想来应当快到了。”

    顾明话音落地，一名侍女便领着白清觉跨进门槛：“王爷，白先生到了。”

    白清觉目光径直落在青帐后，几步走上前将帐幔拉开，面色凝重地给顾钦原把脉。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收回手，面色却愈发冷凝：“身体本就不好，且不说昨夜喝了多少瓶酒，还在外面冻了一夜！他没勇气去追那女孩儿，却有勇气糟践自己身体！我看这药也甭开了，这副残躯，随他糟践去吧！”

    说着，拂袖便要离开。

    君天澜拉住他：“是我没用，他为我牺牲如此之多，我却连他心爱的女人都给不了……”

    钦原的身体，是他一生的心病。

    若当初钦原不曾为他挡箭，那么此刻，躺在这里受苦的，就是他君天澜了……

    白清觉叹息一声，又折回去开药：“钦原伤了身体根本，昨夜饮酒加受凉，于他而言是要折寿的。王爷，不瞒你说，如今钦原究竟能活多久，连我也不能肯定了。”

    君天澜手一紧，“折寿？！”

    “兴许还能撑两年，兴许……”

    白清觉在宣纸上唰唰写下长串药名，低垂眼帘，没再往下说。

    “我知道了。”

    君天澜望向床上瘦弱的贵公子，皱了皱眉毛，亲手替他掖好被角。

    因为药方复杂，白清觉让人将开的药拿来，便亲自去厨房煎药。

    他刚走没多久，身着樱草黄裙子的小姑娘哭着跑进来：“钦原哥哥！”

    君天澜将位置让给她，她抱住顾钦原，趴在他身上哭得厉害，眼泪鼻涕全擦到人家衣襟上了。

    房中正乱成一锅粥时，又有侍女进来，说是顾大公子和大少夫人来了。

    顾大公子名为顾灵均，乃是顾家嫡长子，曾随父远征北狄有功，因此得封镇远大将军。其夫人乃是吏部尚书之女，名为王嘉月，十分温柔贤淑。

    顾灵均生得高大威武，俊脸上难掩愁容：“表弟，钦原昨晚宿醉你府？”

    “是。是我照看不周。”君天澜轻声。

    “不是你的错，是他自己不争气。”顾灵均望了眼床上面无血色的瘦弱公子，又转向伤心痛哭的谢陶，“父亲让我给钦原带句话，若再为谢家长女不顾惜身体，他便当没他这个儿子。”

    君天澜一怔：“舅舅他……”

    顾灵均摇了摇头：“父亲怒其不争。”

    王嘉月移步上前，看了看顾钦原，又从袖袋里取出帕子给谢陶擦眼泪，柔声哄她：“陶陶莫要伤心，我们来之前，父亲发了话，顾家二少夫人，只会是你。”

    这事儿的确是顾钦原做的不对，他已经对谢陶下聘，却在人家姐姐大婚之夜闹出人命关天的事，传出去谁不要说一句他的不是。

    可到底人都成了这样，她这个做嫂子的也说不得重话，只能安慰安慰还没过门的谢陶。

    谢陶默默掉眼泪，哭了会儿，带着泪腔开口：“我倒不是伤心他痴心姐姐……我就是伤心他的身子……”

    满屋子的人一听，顿时对这个小姑娘刮目相看。

    世间有几位女子，能大度到这个份上？

    顾灵均更是口齿发苦，若弟弟能娶谢陶，当真是他之幸。

    可惜……

    他怎么偏偏就看中谢昭呢？

    此时的后院，沈妙言正躲在素问房中。

    她端坐在大椅上，双手局促地揪着裙摆，满脸惶恐。

    她觉得顾钦原看起来也没那么弱，怎么捉弄一下，就病重了呢？

    他不会死了吧？

    十根手指不安地搅动，过了好一会儿，房门被打开，素问气喘吁吁地回来，转身关上门：“奴婢在前院打听到了，顾公子没死，白先生正给他煎药。不过，好像说是要伤及身体根本，恐怕活不过几年了。”

    她说的委婉，并没有提白清觉说的两年。

    沈妙言心下稍安，却还是有些担惊受怕：“那该如何是好？我、我不过是捉弄他一下，并不想伤他性命……”

    他是四哥最重要的谋臣，又用性命救过四哥，还是谢陶的未婚夫，她怎么会杀他呢？

    虽然曾有不少人命折在她手中，可那都是敌人，而顾钦原……

    她越想越怕，纤细的肩膀逐渐耸动起来，竟是呜咽着大哭出声。

    素问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白清觉救不回来的人，她就更没办法了。

    半晌后，她试探着道：“要不，奴婢陪小姐去前院认个错？”

    “认错？”沈妙言想起君天澜可能会发怒，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往后瑟缩了下，“我不要去认错……”

    素问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柔声安慰，盼着自家主子念在以往的情意上，莫要责罚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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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只要他牵着她的手，她便都不怕了

    已是黄昏。

    素问端着饭菜进来时，就看见沈妙言睡在床榻上，眼圈红红，睫毛间隙隐隐还挂着泪珠。

    她将饭菜放到床头，轻轻推了推她：“小姐，起来吃饭了。”

    沈妙言惊醒，望了眼窗外，见外面霞光遍天，不由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已经一天了啊……”

    “嗯，主子并未派人寻小姐，想来是不打算计较了。”

    “他不派人找我，才是真正的可怕。”沈妙言哭够了，也终于鼓起点勇气，起身下床，“到底是我惹出来的祸，我认错便是。”

    “奴婢送您过去。”

    “不用，没得连累你。”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琥珀色瞳眸逐渐被坚定取代，对着青铜镜理了理衣襟和发髻，迈着小步离开厢房。

    东流院。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柔光从沈妙言的裙摆上消失，她站在了灯火通明的东流院前。

    两名严肃的黑脸侍卫手执兵器守在门口，看起来与平素无异。

    她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灯笼的火光将寝屋的格子雕窗映成暖黄，清晰地倒映出那人临窗读书的身影。

    她咬了咬唇瓣，心中又打起退堂鼓。

    如果她否认是她害顾钦原，四哥会相信吗？

    若当时没有侍卫侍女看见，其实她否认也没有关系吧？

    毕竟夜寒似乎更偏袒她一些。

    只要她一口咬死不是她干的……

    然而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不过稍纵即逝，她深深呼吸，抬步跨上台阶。

    寝屋中的男人身着白纱中单，乌黑长发垂落在榻上，暗金雕花面具在青灯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修长的手指扶着书卷，画面美轮美奂。

    可沈妙言却嗅到了一丝肃杀之气。

    她捏着裙摆上前，声音软糯中带着哭腔：“四哥，对不起……”

    君天澜从书中挪开视线，瞧见她哭红了的眼，声音淡淡：“错哪儿了？”

    “我不该捉弄顾钦原……我以为，他身体挺好的。四哥，是我错了。”

    真正面对君天澜时，她忽然冷静下来。

    她知道，她得为自己犯的错承担后果。

    她忽然撩起裙摆，在君天澜跟前跪下，缓缓抬起头：“若他死了，我用这条命还他就是！”

    君天澜注视着她，她的瞳眸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光彩耀目。

    他知道，那是勇气的光辉。

    他等她来道歉等了一整天，而他的女孩儿，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亲手将她扶起来，凤眸充满了信任和包容：“我知道你还是孩子心***玩爱闹。我亦知道你并非是想取他性命，不过是一时任性的恶作剧。只是妙妙，你如今已是个大人。我会纵容你，但大是大非，你须得学会分清。我曾教你君子之道，可还记得？”

    沈妙言面对他信任的目光，带着哭腔道：“子曰，君子坦荡荡，要有宽广的胸怀，去包容别人。孟子曰，强者不畏之，弱者不欺之，从善者友之，好恶者弃之，长则尊之，幼则庇之，为民者安其居，为官者司其职，穷不失义，达不离道，此君子行事之准……”

    她说到后面，哭得稀里哗啦，整张小脸都哭红了。

    君天澜满意于她的回答，大掌紧紧包覆住她柔软的小手，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亲：“去前院和钦原道歉。我，陪你一起。”

    沈妙言抬袖揩去满脸的泪水：“四哥……谢谢……”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报之以温柔一笑。

    他牵着她离开东流院，顺着长廊的灯火，朝前院而去。

    沈妙言低头看了看两人牵着的手，又仰头望了望他冷峻的侧颜，莫名的……

    心安。

    刀山火海也好，妖魔鬼怪也罢，只要他牵着她的手，她便都不怕了。

    前院厢房，顾钦原已经醒了。

    房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苦药味儿，侍女将空药碗端出去，在门口碰见两人，连忙屈膝行了个礼。

    顾钦原靠坐在床头，看见两人进来，目光凉凉地从沈妙言身上扫过，声音十分虚弱：“这么晚了，表兄怎么还不睡？”

    “闹出这样的事，我哪里睡得着？”君天澜说着，望了眼沈妙言，又转向顾钦原，“昨晚的事――”

    “我都知道了。”顾钦原捂住嘴，忽然咳嗽得厉害。

    好不容易红润些的面庞，因为这阵咳嗽，再度变得苍白如纸。

    血液顺着他的指缝蜿蜒淌落，在淡青色锦被上晕染开灼目的深红。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上前对顾钦原屈膝行礼：“昨晚是我任性，望顾先生莫要怪罪。若顾先生定要怪罪，妙言甘愿受罚。”

    顾钦原唇角的笑容有些冷漠，声音嘶哑，仿佛是扯着肺部发出来的：“本公子倒想罚你，可表兄哪里忍心让你受罚？”

    说罢，便大口喘起气来，面部竟隐隐现出青黑色。

    君天澜见状皱眉，正要发问，一名侍女端着热腾腾的药碗进来，解释道：“王爷，白大夫说，顾先生每半个时辰都要喝一碗药，熬过今晚，明儿就好了。”

    君天澜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沈妙言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悄悄抬眸望着顾钦原，对方双眼微阖，显然是有些撑不住了。

    她心中百味陈杂，她不知道她的恶作剧，竟然会让他陷入这般危险境地里。

    果真是她错了。

    君天澜示意沈妙言接过药碗，她捧着碗来到床榻前，轻声道：“顾先生，喝药……”

    说着，舀起一勺，送到顾钦原唇边。

    顾钦原勉强睁开眼，目光却透过她，落在君天澜身上。

    君天澜站在光影里：“你与她，都是我最重要的人。钦原，镐京城局势险恶，咱们绝不能再起内讧。”

    顾钦原垂下眼睫，张口喝了那勺药。

    “顾先生，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谢谢你不生气……”

    沈妙言看他吃了药，眼圈再度红了，又舀起一勺，吹温凉了送到他的唇边。

    修长漆黑的眼睫遮住了顾钦原瞳眸里的复杂，放在被子下的双手早已按捺不住地握紧。

    他对她做出过那般恶劣的事，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拆散她和表兄。

    为什么她一个姑娘，竟还可以如此大度待他？！

    睫毛中闪过几许暗光，不知是惭愧，还是内疚。

    ――

    借用群里妹子的一句话：“君天澜真的很爱妙言，真的很爱。就算他知道‘妙妙背叛了他，伤害了他’，他还是舍不得伤害妙妙，不允许别人欺负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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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被顾钦原刻意掩埋的真相

    顾钦原喝完那碗药，沈妙言知晓他这是原谅的意思了，于是站起身，将空碗递给侍女，乖乖退到君天澜身边。

    顾钦原抬袖擦了擦唇角，因为低垂眼睫的缘故，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态。

    君天澜正要让他好好休息，谢陶不知打哪儿抱了床被子进来，眼圈还是红红的，声音发哑：“寿王殿下、妙妙……”

    顾钦原哑声道：“过来。”

    谢陶连忙将被子放到旁边，走到他跟前，轻轻扶住他。

    两人相处了那么久，顾钦原哪怕仅仅只用一个眼神，谢陶便知他是何意。

    此时的顾钦原浑身软弱无力，全身力量压在谢陶身上，勉强下了床，还未迈上一步，便“噗通”一声，朝君天澜跪了下去。

    君天澜瞳眸骤然放大，正要上前扶起他，却被他推开。

    他跪在冰凉的地面，咳嗽得十分厉害，谢陶紧忙拿了帕子帮他擦拭，他又将谢陶推开，面皮涨得通红，朝君天澜拱手：“殿下，臣弟有话要说！”

    “有什么事，等恢复了身子，再说不迟。”君天澜皱着眉头，还要上前扶他，却被他再度推开。

    顾钦原声音虚弱，抬起眼睫，唇角的笑容十分苦涩：“沈姑娘深明大义，臣弟自愧弗如！”

    屋中烛火明明灭灭，被顾钦原刻意掩埋的真相，终于纤毫毕露地浮出水面。

    他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拖着一口气说完，殷红的血液便已顺着唇角汨汨淌落，晕染在他纯白的中衣袍摆上，犹如泣血梅花。

    可他浑然不顾，冷峻而苍白的面庞转向沈妙言，声音清寂：“世间诸事，恩恩怨怨，纷纷扰扰。我过去欠你种种，你如今也害我折寿数年，可算是扯平了？”

    沈妙言仍旧震惊于他道出的真相里。

    怪不得，她会被独自抛在楚国。

    怪不得，四哥之前会那般待她……

    灯火的薄光无法温暖她冰凉的指尖，她呆呆站立良久后，忽然俯身，亲自将他扶起，一言不发地扶着他上榻。

    屋中冷寂得可怕。

    谢陶十根手指紧紧搅在一起，“钦原哥哥，妙妙……”

    从小喜欢的男人对最好的姐妹做出这种事，她已不知该如何面对妙妙。

    然而场中最震惊的，莫过于君天澜。

    他曾怨恨她无情无心，怨恨她没有眼光。

    原来一切，都是他怨错人了吗？

    没等这两人有所反应，沈妙言已经放下青罗纱帐，朝后面退了两步，撩起裙摆，笔直对着床上的男人跪了下去。

    君天澜和谢陶皆都无比震惊。

    身形纤弱的小姑娘双手交叠于额前，宽袖垂落在小脸前，礼仪周全标准至极。

    那清越稚嫩的女音透出郑重：“顾先生是四哥的首席谋士，才智举世无双。没有顾先生，便没有今天的四哥。妙言女流之辈，为人处世多有不妥，害顾先生至此，是妙言不是。从今后，一愿大周一统、百姓安康，二愿四哥皇图霸业、前程锦绣，三愿顾先生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她说罢，正要行顿首礼，青罗纱帐中却已是泣不成声。

    顾钦原掩面而起，堂堂七尺男儿，竟在此刻哭得仿佛孩童。

    他不顾身体，强行下床，将沈妙言拉起：“你行此大礼，可是要折煞我？！”

    沈妙言闻言，也跟着哭。

    君天澜深深呼吸，走上前将沈妙言揽在怀中，沉黑的凤眸凝望向顾钦原：“镐京局势险恶，君舒影更非寻常对手。咱们几个从楚国一路走来，更应相互扶持才是。今夜你二人和解，我甚是欣慰。”

    “表兄不怪我？”

    君天澜摇了摇头，“今夜过后，咱们之间再无恩怨。钦原，你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如此，才好为我继续出谋划策。我说过，当我坐到那个位置时，我希望身边有你。”

    一番话，再度将顾钦原的眼泪引落下来。

    他喘息着，还要对君天澜行大礼，君天澜连忙扶住他：“身子要紧。”

    谢陶连忙上前扶住顾钦原，将他送到床榻上。

    顾钦原凝视那二人离开的背影，心中愈发坚定，他一定要治好身体，辅佐表兄登上皇位。

    而君天澜和沈妙言出了厢房，沿着曲廊一路往东流院而去。

    红艳艳的绉纱灯笼在曲廊中散发出凄迷的光，走到无人处的水榭，君天澜忽然顿住步子，大掌拉住沈妙言的手腕：“妙妙……”

    沈妙言仰起小脸，白嫩嫩的面庞早哭得通红，看起来十分可怜。

    君天澜心口一阵阵钝痛，凝视她良久，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大力将她拥进怀中。

    夜风送来四月莲叶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沈妙言却只嗅到男人身上淡而清冷的山水香，丝丝缕缕将她萦绕，缠得那么紧，宛如他的怀抱。

    良久后，君天澜终于松开她，哑声道：“对不起。”

    沈妙言乖巧地摇摇头。

    他便牵了她的手，重又朝东流院走，薄唇抿了又抿，半晌后才道：“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买来给你。”

    沈妙言眉眼弯弯：“没什么想要的。只要四哥一心一意待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君天澜忍不住低头看她，她看起来没心没肺，单纯而天真。

    他心中便又是一痛：“日后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叫厨房做。我害怕失去你，日日将你留在身边，你一定早就厌烦了吧？若有想去的地方，只管说出来，我可以陪你去。若不想我陪，我让夜凛带暗卫跟着保护你。”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却仍旧觉得，这些都弥补不了他给小丫头造成的伤害。

    “四哥待我真好……”

    沈妙言感动地说着，低垂下眼帘，鸦羽般浓密的长睫毛遮掩了瞳眸里的平静。

    她自然不会问他要东西。

    她想要的，是他的愧疚。

    只要他始终怀着这份愧疚，她在他心中，就会永远占有一席之地。

    那是任何女人，都取代不了的。

    至于顾钦原……

    她随着君天澜穿过一段幽暗的曲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到底都是男人，不明白女子心中的弯弯绕绕，只当她是真的大义凛然。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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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四哥，抱抱我

    她被君天澜牵着手，一边往前走，一边偏头去看那倒映着灯笼光影的池塘。

    四月初的夜，仍旧寒凉。

    沈妙言空着的一只手忍不住笼进大袖，她刚刚在厢房中故意做出那番姿态，一则是想化解顾钦原对她的敌意，二则是想让顾钦原更加死心塌地地为四哥效命。

    朋友不需要讨好，只有敌人才需要。

    小脸上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掩藏在幽暗中，君天澜并未发现。

    等走出阴暗的那段路，君天澜才察觉小姑娘手心冰凉。

    “冷？”他问。

    沈妙言摇摇头，非常懂事：“不冷！”

    君天澜不禁更加心疼，握住她的双手捏了捏，轻轻吹口热气，体贴道：“等下回屋里，叫侍女端热茶给你暖暖。”

    沈妙言乖巧点头，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院中的侍女我都不熟，没有一个人可以说知心话呢。”

    君天澜知晓她这是孤单了，于是说道：“我明日便让拂衣她们到东流院伺候。”

    “真的？！”沈妙言仰起小脸，琥珀色瞳眸里满是期许。

    君天澜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瓜：“嗯。”

    “四哥待我真好！”

    沈妙言双眼中划过暗光，却很快笑弯，喜滋滋地抱住他的胳膊，看起来要多天真就有多天真。

    君天澜觉得这小姑娘真是越发容易满足，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将来再多疼她一点。

    两人回到东流院，君天澜让侍女端了水盆过来，亲自给她将小脸洗干净，又问了她要不要去温泉池泡澡，俨然是呵护备至的模样。

    等沈妙言从温泉池回来，就瞧见她常常盖的那床锦被被男人抱到了床上：“四哥。”

    君天澜闻声回头，这小姑娘已经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因为刚泡过温泉的缘故，小脸白里透红，等靠近些，便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

    “你在做什么呀？”她好奇地走到男人身边。

    君天澜瞧着她的脸蛋嫩得能滴出水，忍不住掐了把：“以后跟我一块儿睡。”

    他力道极轻，然而沈妙言的脸蛋上立即起了两块红指印。

    “疼……”她捂住脸蛋，圆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颇为委屈。

    君天澜莫名想起那夜春帐中，这小姑娘在他身下眼泪汪汪地唤疼，下腹处顿时涌出一阵邪火，他勉强按捺住燥热，淡淡道：“下次不捏就是，快进去睡。”

    说着，非常体贴地替她掀开被褥。

    沈妙言垂着眸，瞥了眼他的腰带，小心翼翼爬上床。

    她滚到里侧，男人便在外侧躺下。

    沈妙言偏头看他：“四哥……”

    “嗯。”

    君天澜似是有些累，只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我以后，都能睡在床上吗？”

    君天澜唇角的弧度，忍不住弯了下。

    他想说不可以，因为他怕他会把持不住。

    可是没等他说出口，一个娇娇软软的身子便钻进他的被窝，将他轻轻抱住。

    小姑娘声音软糯，听起来甜甜的像是棉花糖：“四哥，你抱着我睡，好不好？”

    君天澜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禁欲了好多年，如果抱着她睡……

    谁知道会不会擦枪走火。

    然而身边的小姑娘全然不管不顾，柔软的娇躯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又轻轻在他耳边吹气：“四哥，抱抱我，抱抱我……”

    君天澜一个压抑不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声音透着点点怒意：“沈嘉！”

    沈妙言望着他正经的模样，扑哧一笑。

    君天澜无奈，重又回到床榻外侧，从背后将她抱住：“睡吧。”

    他的胸膛又宽阔又温暖，贴着沈妙言纤细的背，好似一只凶猛的大尾巴狼，用爪子轻轻环着只小奶猫。

    沈妙言闭上双眼，心中很踏实。

    第二日，顾钦原的身体看起来好了许多。

    因为明日是谢昭回门的日子，所以谢陶被谢家人请走了，只剩他独自坐在厢房床榻上。

    他听君天澜说了离间谢家与萧家的计策，不禁蹙眉：“谢家重诺，谢容景与萧阳既有婚约在前，必不会轻易悔婚。”

    “谢容景不会，可是萧阳会。”沈妙言捧了杯热茶，慢条斯理地轻呷，“世间最复杂的事，是男欢.女爱。最简单的事，仍是男欢.女爱。”

    顾钦原于男女之事上，自然没有沈妙言精通，于是问道：“不知沈姑娘有何良策？”

    沈妙言抿了口茶，笑容浅浅：“可否劳烦顾公子，给阿陶写封信？”

    眼见着又过了一日，乃是谢昭与君舒影三朝回门的时候。

    奢华的马车，一路驶离宣王府。

    谢昭轻轻挑开窗帘，就看到君舒影骑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身着雪白绛纱锦袍，腰间束一条缧金丝镶玉腰带，春风翻卷起他的袍摆与广袖，凤眸微挑，端得是绝艳出尘的神仙模样。

    她缓缓放下窗帘，拢在袖中的手禁不住紧了紧。

    没成亲前，她也以为，君舒影是神仙一般的潇洒人物。

    可成亲之后，她才知道，那层神仙皮底下，藏着怎样一个魔鬼。

    想起自己这三天的遭遇，那双美丽的杏眼忍不住含了泪。

    马车很快行驶到谢家。

    谢和乃是当朝兵部尚书，尚书府自然修葺得端庄宏伟。

    此时谢和带着夫人庄氏、嫡长子谢容景、幼女谢陶及众多丫鬟仆役，阵势浩大地等在府门口。

    君舒影跨下马，当着众人的面，体贴地亲自扶谢昭下车。

    这一动作看在谢氏夫妇眼中，乃是宣王爱护他们女儿的表现。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便多了些欣喜，带着众人迎上前行礼：“给宣王殿下请安！给宣王妃请安！”

    谢昭双眼噙泪，疾步上前扶起二人：“爹、娘，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要折煞女儿了！”

    谢氏夫妇却不敢贸然起身。

    君舒影在阳光下负手而立，笑容疏远而淡漠：“二老请起。”

    两人这才带着阖府上下起身。

    谢陶躲在谢容景身后，想起钦原哥哥的信，暗自给自己鼓了鼓气，想着待会儿见机行事。

    一行人以君舒影和谢昭为首，抬步进了尚书府。

    等到了正厅，谢家父子便和君舒影入座，闲论起男人间的话题，多半是围绕朝政。

    庄氏亲亲热热地挽了谢昭去后院，谢陶毫无存在感地跟着两人，只悄悄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开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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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一个小哑巴，凭什么比我活得幸福

    母女三人进了后院花厅，庄氏这才仔细打量起谢昭，但见她面容较未出嫁前更加美貌，可眉宇间却多了层淡淡的忧愁，仿佛芍药笼烟，令人怜爱非常。

    她忙拉了谢昭的手，急切问道：“昭儿，可是宣王待你不好？”

    谢昭别过视线，轻声道：“殿下待女儿极好……”

    说着，眼圈却再度红了。

    庄氏立刻明白她在宣王府过得不开心，于是皱眉道：“可是宣王欺负了你？！你与娘说，娘让你爹爹好好说道说道他！他虽是龙子凤孙，可咱们谢家的女儿，也没有凭他欺负的道理！”

    谢昭听着这番话，突然就哭了，趴在庄氏怀中呜呜咽咽：“娘，宣王殿下他，他根本不把女儿当人看！这三天，他在府中不管女儿名声，想要就要，卧房、书房、花园、水榭，只要他心里不痛快，女儿便是他发泄的对象！女儿出身谢府，又不是青楼姑娘，怎能容他如此羞辱？！”

    庄氏听了，满脸都是震惊。

    毕竟君舒影看起来玉树临风，神仙一样的人物，怎的行事竟如此糊涂？！

    她搂住谢昭，气得浑身发抖：“他倒是胆大……昭儿放心，回头你爹爹定会为你出头，不叫他再欺辱你！”

    谢昭点点头，哭得梨花带雨，更加惹人怜惜。

    谢陶站在旁边，望着娘亲搂着谢昭的亲热慈爱模样，娃娃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显然是见惯了的。

    谢昭哭了片刻，似是才察觉到谢陶在这儿，于是拿手帕擦了擦眼泪，“妹妹来了？真是对不起，那些话，不该叫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听见。”

    说着，垂下眼帘，“听闻妹妹和寿王府中的一名侍女交好？”

    “侍女？”庄氏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谢陶，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和侍女玩什么？！”

    谢陶并未说话，谢昭先道：“娘，她并非普通侍女，听闻是韩三公子献给寿王殿下的美人，叫做沈妙言，生得美貌倾城，就连宣王殿下……”

    她话未说完，急忙掩住朱唇，似乎是不敢再往下说。

    “宣王殿下怎么了？！”庄氏急了，难道女儿失宠，和那个什么妙言有关系？

    谢昭泫然欲泣，脸儿臊得通红：“每次行房事，殿下都不许女儿转过去看他……他会对女儿，喊出沈妙言的名字……”

    眼泪潸然而落，她看起来宛如被风雨摧残的牡丹，娇弱可怜至极。

    而她似是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羞辱，竟径直晕厥在了庄氏怀中。

    她那么纤瘦，那么苍白，叫庄氏心疼得不行，连忙喊府医过来。

    等侍女将谢昭送进闺房，大夫们问脉后说只是忧虑过度，歇一歇就好，庄氏这才稍稍放心。

    眼角余光瞥见站在床尾的谢陶，不禁又皱起眉，压低声音道：“那个沈妙言，你赶紧与她断了来往！且不说她是寿王府的人，她能迷得寿王和宣王团团转，能是什么好东西？！别怪娘没提醒你，你姐姐如今是宣王妃，将来说不准就是皇后，你可不能坏了她的事！”

    谢陶低头，不说话。

    庄氏又数落了她几句，才亲自去小厨房，监视丫鬟们煎药。

    房中只剩下谢陶，以及谢昭的丫鬟们。

    她在绣墩上坐下来，将始终带在身边的针线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尚未绣完的鸳鸯枕巾。

    四月的阳光洒进绿纱窗，床上的谢昭睁开眼，就看见那小哑巴坐在光影中，慢条斯理地穿针引线，侧脸满是认真。

    她静静看了会儿，声音冷淡地开口：“你与顾钦原，何时成婚？”

    谢陶专注地绣一只鸳鸯的尾巴，闻言只是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绣着绣着，她忽然抬起头：“过两天，东郊踏青。妙妙说，寿王会带薛小姐去。你，你去吗？”

    面对谢昭，她仍旧有些结巴和畏缩，可到底敢开口说话了。

    而这几句话，便是顾钦原信中教她说的。

    谢昭怔了怔，东郊踏青？

    也是，现在四月天气这般好，东郊的青山绿水的确诱人……

    她想着，笑了笑：“你管我作甚？莫非，还没在我手上吃够苦头？”

    谢陶闻眼便下意识地瑟缩了下。

    谢昭打了个眼色，旁边侍女立即从谢陶手中夺过没绣完的鸳鸯枕巾，恭恭敬敬递到她手中。

    她望着那两只鸳鸯，忽然想起她的新婚之夜……

    那并不是愉快的回忆。

    美眸中现出狰狞之色，她忽然发疯般，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将枕巾撕成两半，似是仍不解气，从床头暗屉里摸出剪刀，拼命将那鸳鸯枕巾剪成数片，哭着抛到空中。

    那双腥红的眸眼紧盯着谢陶，语调是与绝美面容毫不符合的狰狞：“小贱人！我若得不到幸福，你也休想得到！”

    谢陶手脚冰凉，呆呆仰头望着半空，那块她花了无数心血与时间的鸳鸯枕巾，就这么变成了碎片。

    她想让钦原哥哥喜欢她，所以没日没夜地想把这块枕巾绣好……

    十根手指，根根都曾被绣花针扎伤过无数次。

    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只要想到钦原哥哥会睡在她绣的枕巾上，心里就会很甜蜜。

    她的眼睛渐渐红了，突然猛地扑上床去捶打谢昭：“你赔我枕巾！你赔我！你赔我！”

    丫鬟们吓呆了，连忙去拉她，可她就像着了魔般，一边哭一边想去打谢昭。

    谢昭冷眼望着她被丫鬟们拉开，嘲讽道：“沈妙言毁了我的婚姻，我便要毁了你的婚姻！你一个小哑巴，凭什么比我活得幸福？！”

    话音落地，守在外面的小丫鬟匆匆进来禀报，说是夫人回来了。

    谢昭面无表情，眼泪却顺着眼眶滑落。

    等庄氏跨进门槛，就看到小女儿发了疯般大喊大叫，似乎是想去打大女儿。

    而大女儿瑟缩在床角，哭得悲切，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这是闹什么？！”庄氏怒声，快步走到床榻前，将谢昭揽进怀中，“乖女儿，你妹妹又发什么疯，你告诉娘，娘为你做主！”

    谢昭趴在她怀中，余光瞥了眼声嘶力竭的谢陶，声音柔弱：“娘，妹妹在房中绣鸳鸯，有几个针脚错了，女儿好心告诉她，她就突然将枕巾撕碎，还用剪刀将鸳鸯都划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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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一个拥抱，还是给得起的

    谢昭说着，眼泪掉落在庄氏的衣襟上，声音怯懦：“她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庄氏怒不可遏。

    在她眼里，谢陶这般不懂事，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

    “她还说，女儿本就不是从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出嫁了，娘更不会疼女儿了！”谢昭哭得浑身发抖，泪眼朦胧地凝视庄氏，“娘，您今后，真的不疼女儿了吗？”

    “傻孩子，别听你这个疯子妹妹胡说！”

    庄氏厌恶谢陶至极，看见谢陶嚎哭挣扎的模样更是烦，冷声道：“还不把她拖走，把她关到柴房，不准她出来半步！”

    几名侍女立即应是，忙抓着谢陶离开。

    谢陶在府中毫无地位，这些丫鬟都敢欺负她，趁着抓她的机会，在她胳膊上留下一个个深可见血的指甲印。

    “乖女儿，别怕！”庄氏厌烦地望着谢陶被拖走，将谢昭搂得更紧些，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昭盯着被拖远了仍旧挣扎喊叫的谢陶，眸中不觉划过冷讽。

    亲生的又如何，到底受宠的，是她谢昭。

    宣王夫妇在谢府用过午膳才离开。

    谢昭不知道谢和对君舒影说了什么，到了宣王府，君舒影并未像从前那般对她黑着脸，而是恢复成婚前那种淡淡的样子。

    拢在袖中的如葱双手交叠在一起，她知道如今这样，已是最好不过。

    尽管他依旧不爱，可爱情这种东西，向来可遇不可求。

    在外人眼里，她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宣王妃。

    这就够了。

    见君舒影要去书房，她眯了眯双眸，斗胆开口：“王爷……”

    仍旧是水一般柔婉的声音。

    “何事？”君舒影背对着她，摩挲腰间玉佩，颇有些不耐。

    “听闻过两日东郊有踏青盛会，寿王会携薛姐姐前去参加，还有不少京中公子、小姐到场。不知王爷可有空……”

    她知道镐京城中，很多贵女在暗地里看不起她，毕竟追根究底她只是谢府的养女。

    她自打婚后便没出过门，这一次东郊踏青盛会，她必须和王爷一起出去，叫镐京城里的贵女们知道，她谢昭嫁得比她们好。

    毕竟人活一世，不也就为了那点虚荣吗？

    君舒影不在意她的小九九，只道若那残废去东郊，想来小妙妙也会跟去……

    “成。”

    他答应得爽快，径直往书房去了。

    谢昭松了口气，连忙回房，认真挑选那日的穿戴。

    谢府。

    被关进柴房于谢陶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谢容景过来给她送饭，在旁人面前冷情少话的男人，面对自己亲妹妹，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没说。

    到底，是他们家欠了谢昭，爹娘多疼爱她一些，也没什么。

    谢陶乖乖吃过饭，将空碗递还给谢容景：“谢谢哥哥！”

    谢家，她唯一不怕的，便是这个亲兄长。

    谢容景微微颔首，离开了柴房。

    也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并未锁上柴房门。

    谢陶光明正大地从柴房出来，外面路过的侍女小厮只当是他们大公子发话放人，因此谁也不敢拦她，由着她从正门出去了。

    谢陶野丫头般一路奔到寿王府，将情况对三人说了一遍。

    “谢昭刚刚大婚，正需要一个机会在镐京城贵女中立威。如今既然知道东郊盛宴的事，那么必定会怂恿宣王一道过去。只要宣王到场，一切都好办了。”

    沈妙言老神在在地说着，望了眼谢陶，这小姑娘刚喝完一杯茶，仍还有些气喘吁吁，精致的娃娃脸满是纯真。

    是真的纯真，不同于她的刻意。

    “阿陶，你知道咱们是要坑你哥哥和萧阳的婚事吧？”她试探着问了句。

    谢陶点点头。

    “那你……”

    “只要是妙妙和钦原哥哥的计谋，那肯定都是对的。”谢陶捧着茶杯，满脸闪烁着信任崇拜的光辉。

    沈妙言：“……”

    顾钦原咳嗽了声，“表兄和我还有要事相商。”

    这是赶人的意思了。

    沈妙言拉了谢陶，同她一道离开。

    谢陶将房门为他们合上，面对自己最好的小姐妹，委屈巴巴地地将谢昭欺负自己的事儿，尽数抖了出来。

    沈妙言同她并肩坐在台阶上，颇有些犹疑：“她是养女，我不明白，这天底下为什么会有父母更偏爱养女，而非亲生女儿？”

    谢陶忍不住地揉搓双手，轻声道：“姨母与姨夫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母亲觉得她可怜，就把她抱到身边养。我也记不大清了，只听府里的人说，我三岁时，和她在池塘边玩水，我不小心掉进水里，她救了我，但她却因此溺水，身体还因此落下了病根。母亲感激她，就把她收到名下抚养。再后来，也不知怎的，母亲就更偏心她了。”

    沈妙言回想谢昭的模样，那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妙人儿，长得好，又聪慧，还对谢家有恩，想获得谢父谢母的喜欢，太容易了。

    谢陶低头抓弄裙摆，轻轻叹了口气。

    沈妙言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最后干脆给她一个暖暖的拥抱：“若以后在家中受了委屈，只管来王府寻我便是。我虽不能帮你什么，一个拥抱，还是给得起的。”

    谢陶鼻尖一酸，张开手臂抱了抱她：“妙妙，你真好！”

    这世上有人渴求权势地位，有人渴求金银珠宝，有人渴求虚荣与赞美，有人却只渴求一个简单的拥抱。

    于谢昭而言，将谢陶、薛宝璋等贵女踩在脚底，花团锦簇受万众瞩目，便是幸福。

    于谢陶而言，朋友真挚的拥抱，才是幸福。

    她嗅了嗅沈妙言身上的好闻的香味儿，只觉人生苦短，知己难求。

    越长大，接触的人越多，反倒越觉得这世间孤独。

    幸好，她遇到了妙妙。

    ……

    入夜之后，东流院。

    暗金色罗帐中，沈妙言睡在君天澜怀里，睡了会儿，似是灯光刺眼，忍不住睁开眼，就瞧见他靠坐在床头，一手环着她，一手持着书卷，正聚精会神地阅览。

    她抬起手，摸了摸男人弧度完美的下巴。

    君天澜拂开她的手，不让她扰了他看书，她便扶着他的肩膀坐起来，摘掉他的面具，凑上去亲吻那些伤疤。

    ――

    本来打算再晚一点解开那个误会，都怪你们催得紧！

    你们这群磨人的小妖精，还不赶紧把月票票和推荐票票献上来！

    四哥现在不比在楚国经营多年、一手遮天，镐京是他爹的地盘，而他爹不待见他，他现在只能养精蓄锐、筹谋布局，大约再过段时间才能恢复狂拽酷炫吊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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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开国容易，守国难

    “别闹。”君天澜盯着书页，再度将她推开。

    沈妙言翻了个白眼，盯向泛黄的书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百年前的篆体小字，她吃力地看了几行，好多个字不认识，只觉脑袋发胀。

    她晃了晃脑袋，又凑到君天澜面前，声音甜甜：“四哥，这字儿比我好看吗？”

    “嗯。”君天澜压根儿没听见她问什么，只敷衍地应了声。

    沈妙言咬牙，干脆将那本书抢过来：“别看了！”

    君天澜轻叹：“你想做什么？”

    沈妙言望了眼帐幔，开口道：“咱们玩游戏吧，就是那种，可以两个人在床上玩的！”

    她的意思是下棋或者翻绳那种小游戏，然而脱口而出的话，却变了味儿。

    君天澜盯着她，目光怪异。

    她自觉失言，抿了抿小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正经姑娘：“那什么，时辰已晚，不如咱们上床就寝？”

    呃，好像还是不对？

    君天澜纵着她，唤了侍女将房中的灯吹熄，便躺了下去。

    两人睡了会儿，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沈妙言辗转反侧，没一会儿便汗涔涔的。

    她掀开被子，借着朦胧月色，见身边的男人眉尖微蹙，便小声道：“四哥，你也没有睡着呀？”

    “嗯。”

    沈妙言依旧小小声：“你在想什么呀？”

    君天澜喉头微动，他在盘算什么时候能吃她。

    见他不回答，沈妙言有些扫兴，干脆钻进他的被窝，与他共枕一只软枕，抬起晶亮亮的眸子：“四哥，你说你的脸还能治好吗？我倒希望治不好，那样其他女孩儿都瞧不上你，你就只能和我一个人在一起了。”

    君天澜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那就不治了。”

    沈妙言愣了愣，这话的意思是，治得好？

    她心中涌起一阵狂喜，连忙抱住他亲了亲：“既然治得好，为何不治？”

    “因为妙妙不喜欢啊。”

    “谁说我不喜欢了！”沈妙言捶了他一下，甜滋滋地将脑袋靠在他胸口，“就算会被其他女子惦记上，我也希望四哥能够恢复完整的容貌。”

    君天澜垂眸看她，她身着雪白缎衣，乌黑浓密的长发铺散在床上，在月光下显得优雅出尘。

    大掌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妙妙越来越会说话了。”

    简简单单的话，总能哄得他心里高兴。

    手掌顺着她的头发，滑落在她的脊背上。

    君天澜偏头望向窗外的明月，这一刻，他觉得此生都无法再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他想和她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眼见着便到了东郊踏青的那天，君天澜仍旧假装成双腿未愈、新近归来的落魄皇子，由沈妙言陪着上了马车，一路朝东郊而去。

    走到半路，却遇见了薛家兄妹的车驾。

    薛灵挑开窗帘，薛宝璋戴着薄纱帷帽，笑道：“前日里收到寿王殿下的邀约，说去东郊踏青赏景，没成想半路就遇上了。”

    在外人看来，薛府前阵子办过牡丹花宴，邀请过寿王，如今寿王弄个东郊踏青宴会，回请薛家，并顺带邀请镐京城其他世家，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此几乎没谁料想到，这场宴会本身就是局，请薛家才是顺便。

    沈妙言见君天澜闭目养神似乎不愿搭理人家，于是凑到窗前：“证明咱们有缘分啊，薛小姐！”

    薛宝璋看过去，据她所知，这沈妙言明明都十六岁了，那张脸却十分显小，看起来嫩生生的仿佛包子。

    她可不想跟这包子有什么缘分，于是没再说话，只笑吟吟示意薛灵放下车帘。

    沈妙言也不恼，扒在窗口，满脸好奇地望着长街的景致。

    都说大周乃礼仪之邦，这市井虽然喧嚣，可物品皆都摆放整齐，人人穿着干净体面，饶是百姓，行走说话间也都是礼仪风度。

    薛远骑在一匹骏马上，余光扫过沈妙言抵在车窗上的那张小脸，她的小嘴微微翘起，露出两颗雪白贝齿，实在可爱。

    沈妙言尚未发现有人在窥视自己，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了回去。

    她轻呼一声，那人掩上车窗：“外面灰尘大，乖乖待在车里。”

    沈妙言捧了矮几上的茶喝：“大周与楚国果真不同，不愧是礼仪之邦。”

    “大周国，就算是寻常百姓，从小也都会进私塾读书。”

    “可若是穷苦百姓，他们怎能负担得起学费？”沈妙言呷了口茶，满脸好奇。

    “私塾学费一般由国库拨款承担，并不需要百姓负担。”

    君天澜说着，目光不觉落在她的小嘴上，这丫头刚刚喝了茶，更显得唇瓣娇嫩鲜美，像是张开的花瓣儿，叫人情不自禁想要亲一亲。

    他收回视线，遏制住内心的蠢蠢欲动，淡然地喝了口茶。

    “可是对国库而言，这会不会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呢？”沈妙言依旧想不通，“每个人都要识字读书，就算只学一年，开销也不小呢。”

    君天澜望着她忧国忧民的小模样，心中非常怜爱，便认真为她解释：“这部分钱财，乃是大周富商集体捐赠给国库，再由国库统一拨款规划到各个郡县。用这些钱财，换取一整个国家的文明，叫百姓们更聪慧、产生更强的创造力，妙妙说，划不划算？”

    沈妙言点点头，旋即又问：“可若真有这般好处，为何其他诸国没有效仿推行？”

    君天澜搁下茶盏，凤眸愈发深邃：“想在全国推行一项制度，岂是那般容易。即便用战争实现四国一统，四国文化不同，到时候仍会面临诸多问题。而这些问题，都必须由统治者解决。否则，便会产生更加严重的分崩离析。”

    沈妙言托着下巴，静静凝视他分析问题时的模样，只觉这样的四哥比平常都要帅。

    君天澜也不知她听懂了多少，薄唇抿出一丝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妙妙只需记得，开国容易，守国难。”

    沈妙言听得懵懵懂懂并不十分理解，却还是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中。

    也不知马车晃了多久，终于徐徐停下。

    驾车的夜凛开口道：“主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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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俨然是姐妹情深的模样

    沈妙言率先钻出马车，触目所及都是青山绿水。

    不同于楚国的丘陵地貌，这儿的崇山峻岭更显巍峨壮阔。

    平阔的湖面倒映出山峦与碧洗晴空，景致如诗如画。

    湖岸边清风拂柳，游人如织，鼓瑟吹笙，空气中混杂着花香与女儿家的脂粉气息，旁边的修竹茂林中隐隐传出女孩子们的娇笑声，实在是引人想入非非。

    她扶着君天澜坐上轮椅，推着他朝前方的热闹处走去。

    今儿是寿王府的场子，王府的小厮们一早便赶过来，早已在湖岸边布置好了桌椅、文房四宝以及各种娱乐所需的工具。

    一些被邀请的世家已经到了，此刻正三三两两的在湖岸边交谈，也有当众写字画画儿的，偶尔能听到喝彩的声音。

    见君天澜过来，那些人给东道主面子，纷纷含笑起身行礼：“见过寿王殿下！”

    “今日只为玩乐，诸位无需多礼。”君天澜抬手虚扶了一把。

    众人便重又落座，再度恢复放肆玩耍的模样。

    沈妙言朝四周望了望，君舒影和谢昭都还未到。

    正观望间，忽听得旁边爆发出高声呐喊，她抬头看去，只见平静如画的湖面上，两抹身影足尖点水，正相互较量而来。

    “容景哥哥，你欺负女子，算什么本事！”

    是君怀瑾的声音。

    疾速穿行在她身边的男人，一袭蓝衫俊雅出尘，薄唇含着笑：“二公主向来以小爷自居，怎的到了微臣这儿，就成了女子？！那朵莲花归谁，休要多言，咱们各凭本事！”

    众人都围到湖岸边，原来是湖对面有一朵莲花，才四月就已悄然绽放，这才引得两人出手。

    “容景哥哥想要拿莲花讨好萧阳？哼，真没志气！”

    君怀瑾说着，突然对谢容景出招。

    她一身男装，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非常英姿飒爽。

    沈妙言看了片刻，覆在君天澜耳边道：“我看怀瑾，倒是很中意谢容景。若能拆散萧谢联姻，将怀瑾下嫁谢容景，还愁拉拢不了谢家吗？”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墨玉扳指，并未出声。

    因为君怀瑾的纠缠，谢容景最终也没能摘到莲花，只得无奈退至岸边。

    薛宝璋上前，拿绣帕轻轻为君怀瑾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笑吟吟的：“瑾儿的功夫是越发好了，真叫人羡慕。”

    “薛姐姐若是羡慕，也可以学啊！”君怀瑾不动声色地推开薛宝璋的手。

    薛宝璋向皇兄进谗言，说母后赐的美人，名字与她的名讳相撞，害得那美人枉死……

    这个薛宝璋，根本没将母后和皇兄放在眼里。

    薛宝璋自然察觉到她的抗拒，却也不恼，悠然地在大椅上落座，摇了摇团扇：“功夫这种东西，到底该是男子用来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我一个小小女子，学了未免粗鲁。”

    她那双杏眸含着无限风情，一举一动都透出大家闺秀的优雅仪态，再加上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即便只是简单扇扇子的动作，也引得在场公子们惊艳，想方设法地偷偷看她。

    “你……你真讨厌！”

    君怀瑾对上薛宝璋，嘴皮子上自然不是对手，气得涨红了脸，跺了跺脚，跑到旁边去了。

    薛宝璋以扇掩面，明眸善睐，端得是娇艳不可方物：“瞧瞧，不过打趣她两句，还发起脾气来了！”

    这话说的妙，在女子看来，显得君怀瑾小鸡肚肠，而她薛宝璋身份高贵可与公主随意笑骂。

    在男子看来，这是薛家小姐亲切和婉，别有一番雍容气度。

    两边儿都能讨好。

    沈妙言眯了眯眼睛，她从不知做人还能做到这种程度，可见薛宝璋的确八面玲珑。

    众人正恭维薛宝璋时，一名内侍忽然唱喏出声：“宣王殿下到、宣王妃到……”

    随着话音落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宣王携宣王妃正缓步而来。

    谢昭本就貌美，如今成了王妃，受了男人的滋润，再加上那股皇族贵气，看起来比从前更加美丽夺目。

    而她旁边的宣王更是风姿卓绝，两人站在一块儿，像是神仙眷侣，实在是叫人挪不开眼。

    众人不敢多看，屏息凝神，恭恭敬敬地行礼：“给宣王殿下请安、给宣王妃请安！”

    君舒影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小姑娘今日穿了件淡粉色对襟长裙，外面罩着件水青色绣桃花褙子，小脸儿娇娇嫩嫩，像是枝头盛开的桃花。

    只一眼，便叫他心情大好，因此含笑抬手道：“诸位免礼。本王来迟，先罚酒一杯。”

    众人见他心情似乎不错，目光便纷纷在他和谢昭身上逡巡，莫非宣王是满意这位宣王妃，所以才有如此兴致？

    谢昭眉眼含笑，尽管心知并非如此，可这样的误解于她却是极好。

    她的目光扫过薛宝璋，不动声色地中走过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薛姐姐，我大婚那日，怎也不见你去新房中陪陪我？亏人家还等了你那么久！你不高兴我嫁给宣王殿下吗？”

    娇嗔的语气。

    这两人皆有着倾城的容貌，曾被誉为镐京双姝，这么站在一起，其艳色简直将湖光山色都压了下去。

    沈妙言则满脸玩味，她知道这两人不和，谢昭这话，明着是撒娇，暗着乃是叫在场人知道，薛宝璋是妒忌心作祟，才不肯去陪她。

    也不知今儿两人斗法，谁能斗赢。

    薛宝璋反握住谢昭的手，笑容依旧艳丽：“那日我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你，才忍痛没去新房陪你。你倒好，竟埋怨起我的好心来了！”

    “罢了，反正咱们姐妹，今后有的是时间相聚。将来姐姐嫁入寿王府，咱们便是妯娌了！”谢昭含笑，目光扫了扫君天澜，“也不知寿王殿下这腿能否恢复，姐姐嫁过去，定要好生照料才是。”

    薛宝璋笑吟吟抽回手，端了茶盏慢慢品呷：“妹妹有功夫操心这些，不如肚子争气些，早日为宣王诞下皇嗣。”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旁人眼中，俨然是姐妹情深的模样。

    君天澜朝沈妙言递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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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沈妙言会意，不再看戏，大大方方站了出来，笑容娇俏：

    “诸位公子、小姐，我家王爷见东郊景致极好，所以今日邀各位前来作诗作画。王爷平日里最喜鉴赏书画，因此特地吩咐，谁能夺得头筹，便以前朝郑桥大师的一幅画，作为彩头送上！”

    众人一惊，郑桥大师的画？！

    郑大师的字画，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有价无市的。

    没想到，这位不受宠的王爷，居然一出手就是如此大手笔！

    薛宝璋瞳眸动了动，看来，这位寿王，倒也并非表面上这般不堪……

    君舒影笑眯眯端坐在太师椅上，望着沈妙言，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本王府中不缺字画，若本王赢了，可否换个彩头？”

    沈妙言还未说话，君天澜抬起淡漠的瞳眸，先开了口：“若人人都要求换，彩头又有何意？”

    君舒影的话被堵回来，含笑抿了口茶，没再言语。

    两名侍女将郑大师的字画挂在丝线上，识宝的人立即认出，这是真迹。

    众人望着君天澜的目光一变再变，都说寿王不受宠爱，可再如何不受宠，人家依然随手就能拿出无价之宝作为彩头，到底是天家皇子，身份贵重着呢，岂是他们可以轻视的！

    这般想着，这些人待君天澜的态度不禁更恭敬了些，连带着寿王府的侍女们过来铺陈开文房四宝，都没人再敢随意指使她们。

    沈妙言将这些人态度的转变看在眼里，轻声道：“瞧这些世家踩高捧低的样子，什么礼仪风度，不过是装出来的骄矜。”

    君天澜仍旧满脸淡漠，目光落在君舒影身上，好巧不巧，正与他视线相撞。

    无言的较量，在虚空中展开。

    沈妙言瞅了瞅两人，最后望向君舒影，缓声道：“宣王殿下不写首诗吗？”

    这次设局，主要就是为了拿到君舒影的字，她有大用。

    “小妙妙想让本王作诗？”君舒影挑眉，展颜一笑。

    那笑容端得是风华绝代，叫在场贵女尽都忘了仪态，禁不住地盯着他看。

    萧阳正执笔作画，抬头一看，顿时一颗芳心都要跳出胸口了，连墨汁滴落在宣纸上，也都浑然不觉。

    那笑容杀伤力实在太大，沈妙言连忙收回视线，瞟了眼君天澜，似是不经意地嘟囔：“宣王不肯作诗，莫非是怕输给我家王爷？”

    话音落地，顿时引来四周一片轻笑。

    镐京城谁不知道宣王殿下七岁成诗，那文采，称为大周第一人亦不为过。

    而寿王这些年，明面上说是游历在外，可实际上谁知道他在哪个旮旯里苟延残喘，怎么可能比得过从小跟着大儒们学习的宣王出色。

    薛宝璋摇着扇子，美眸扫过两人，唇角依旧保持着微笑。

    谢昭按捺不住，问道：“薛姐姐认为，宣王和寿王若是比试，谁会赢？”

    话音落地，不远处的君无极一拍桌子，兴奋道：“既如此，咱们来开个赌局好了，就赌两位皇弟，到底谁会赢！”

    说着，也不顾四周人的意见，径直拿了个水晶盘，解下腰间玉佩丢进去：“本王赌五弟赢，诸位呢？”

    侍立在侧的拂衣望向自家主子，见他不反对，便接过君无极手中的水晶盘，主动走到每人面前。

    添香见状，便端了只金盘子，专门盛放押寿王获胜的物品，与她一道游走在贵人群中。

    谢昭瞟了眼气定神闲的薛宝璋，笑吟吟从发髻上拔下支金凤衔珠发钗，放进了水晶盘中：“我赌宣王殿下获胜。薛姐姐，这明眼人，可都瞧得出谁会赢。”

    薛宝璋摇了几下绢纱团扇，望了眼仍旧保持淡漠的君天澜，褪下腕间的红玉玛瑙镯子放到金盘子里，声音婉转悠扬：“我是寿王的未婚妻，自然是赌寿王殿下赢。”

    金盘中空空如也，玛瑙镯子丢进去，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谢昭瞟了眼那只镯子，掩唇轻笑：“那可是姐姐及笄时，当今皇后娘娘赏的。若输没了，姐姐这脸，可就要丢大发了！”

    “妹妹的金凤衔珠发钗，不也是萧贵妃娘娘赏的吗？若是输了，可别哭鼻子。”薛宝璋软软地回击过去。

    谢昭甩了甩绣帕，眸中信心百倍：“等着瞧吧。”

    等众人都下好注，沈妙言望过去，水晶盘内金银珠宝、银票等物堆得满满当当，而金盘中却只有寥寥几物，可见这些人从骨子里还是瞧不起四哥的。

    她偷偷从荷包里取出七彩玲珑珠，放进了金盘子里。

    君天澜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薄唇不禁抿出淡淡的弧度。

    不远处的君舒影同样看见她的小动作，丹凤眼依旧含笑，眼底却凌厉了几分。

    赌局是君无极闹起来的，因此自然是由他出命题。

    他端着酒起身，一边喝一边走到郑桥那副《春江夜饮图》前观摩，片刻后，望了眼自己手中美酒，又笑嘻嘻环视众人：“这样吧，便以‘酒’为题，诗词歌赋皆可，但起句，需含‘酒’字。”

    这题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沈妙言自问自己做不出什么好诗，便眼巴巴望向君天澜，可这人不急不躁，只淡然地饮着酒水。

    在场的没什么人在乎君天澜，一齐将目光投向君舒影。

    君舒影坐在湖岸边的大椅上，白衣胜雪，墨发飞扬，一张脸绝艳出尘，端得是神仙模样。

    他饮了口酒，丹凤眼典雅中透出风流：“寿王府这坛太禧白，清而不冽，醇而不腻，味厚而不伤人，不愧为酒中君子。”

    话音落地，众人愣了愣，纷纷望向自己杯子里的酒水，他们只觉这酒水尝着好喝，只当是寿王从哪个穷乡僻壤带回来的，可听宣王这么说，这酒竟是传说中的太禧白？！

    在场之人虽自诩出身簪缨鼎食之家，可数百年积累的锦绣财富，也没能让他们随手就能拿出幅郑桥的字画做彩头、用太禧白招待这么多闲散客人。

    这位寿王的财力，实在不可小觑。

    众人思量完毕，只见君舒影起身，将酒盏放到桌角，提笔蘸墨，吟诵出声：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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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千古绝唱

    在水一方，低吟浅唱。

    山风将君舒影的广袖与袍摆吹得鼓起，神仙般的美貌男人执笔泼墨，笔下龙飞凤舞，真真担得起风雅卓绝、超脱凡尘这八个字。

    众人看得痴呆、听得痴呆，一曲词写完，直到墨迹都干了，却仍旧沉浸于刚刚极致的画面中。

    君舒影亲手将墨宝挂到丝线上，笑吟吟转向众人，目光却只在沈妙言一人身上流连：“如何？”

    众人回过神，望向在清风中招展的宣纸，纷纷低吟出声：“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开篇之句，便已是大手笔，更遑论词曲后的感情升华。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明年花好更盛今朝，却不知又能与谁相逢？

    无言的悲伤蔓延至每个人的心底，叫人不由自主地惜春叹春，既惋惜故人离去，更感慨时光易老。

    沈妙言也有些发痴，她想起楚国的那些岁月，想起那些从她生命中离去的故人。

    时光真像是一捧沙，它们悄悄从指缝间流走，带走亲人与挚友，没有谁能永远陪伴在谁的身旁，实在是令人难受。

    似是为了应景，远处热闹的丝竹管弦声也化为浅斟低唱，令人忧伤。

    等悲哀的情绪终于渐渐淡下去，押君舒影胜的客人们纷纷高兴起来，这首词已是千古绝唱，寿王再如何有才，也不可能作出比这首更好的词曲来。

    谢昭粉面含春，呷了口太禧白，拿帕子优雅矜贵地拭了拭唇角：“薛姐姐以为，此曲如何？”

    薛宝璋仍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自将成为流芳百世的千古绝唱。”

    薛宝璋的才华是镐京城里出了名儿的，她如此说，众人更加坚信，这一场赌局，会由宣王殿下获胜。

    谢昭脸上的笑容更多了些：“即便寿王输了，姐姐也不必恼。寿王啊，自有寿王的好处。”

    这话形似安慰，更似嘲讽。

    本来薛宝璋觉得寿王深沉，或许会有不同凡响的表现，可宣王这首词作得实在太令人惊艳，饶是她都无法超越，更遑论从楚国那个穷乡僻壤回来的寿王。

    而且瞧着他周身都是煞气，想来是没读过几本书了。

    眼角余光又转向君舒影，他的光华气度，较从前更加出众，不愧是她喜欢的男子。

    唉，若她是宣王妃，该有多好……

    然而在谢昭面前，面子和镇定是不能丢的，更不能露出分毫妒忌显得没面子，因此她便淡淡道：“且看着吧。”

    谢昭见她维持着雍容大度，手中团扇还在不慌不忙地轻摇，美眸中便掠过淡淡的讽刺。

    胜负已定，薛宝璋她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那厢沈妙言避开君舒影的视线，亲自为君天澜铺纸研磨。

    她虽知四哥的才华，却也有些担忧。

    她不会作诗，可品鉴能力还是有的，自然瞧得出君舒影的厉害，也不知四哥能否赢他？

    事到如今，她早把弄到君舒影字迹的事儿抛到了脑后，只关注起这两位的输赢来。

    君无极本是喝得半醉，却被那首《把酒祝东风》惊醒，朦胧醉眼为难地望向君天澜，这位四弟新近归来，想来并未见识过五弟的才华。

    五弟珠玉在前，若是强行让四弟作诗，恐怕会叫他很没面子。

    虽然父皇偏宠五弟，可四弟毕竟也是他的儿子，是他君无极的弟弟……

    这才刚回来，不能被人欺负狠了呀！

    想着，便拎着酒瓶上前，笑得不羁：“我瞧着今日天气甚好，作诗什么的忒无聊了些，不如此事作罢，咱们来喝酒？”

    沈妙言研着磨，诧异地望了眼绿葱皇子，他这是在帮四哥？

    在座的宾客见状，也纷纷杂乱无章地开口：“是啊，我看还是算了吧！不如咱们去游湖？”

    “本就是冲着踏青来的，我倒想去林子里走走。”

    皇后一派的官员子女都想着帮君天澜解围，免得他待会儿作诗作得不好，平白丢了颜面。

    然而却不知是谁故意在里面搅风搅雨，含糊道：“甭作了、甭作了，作了也是丢人现眼！”

    “以为手中有些钱财和稀罕画子、稀罕好酒，就能与宣王殿下相提并论了？嘁……”

    “其实我倒是好奇，寿王他能做出怎样的诗赋。”

    “无论怎样，肯定是比不过宣王殿下的！毕竟流落在外那么多年，见识文采，肯定比不得宣王殿下！”

    “……”

    那些人越说越过分，沈妙言小心翼翼望向君天澜，但见他把玩着墨玉扳指，神色十分淡然。

    于君天澜而言，这种游戏无聊透顶，没什么好参加的。

    至于那些鄙夷……

    蛟龙在天，何必在乎泥鳅们的看法？

    然而那份淡然的神情落在沈妙言眼中，她却很替他憋屈，“啪”一声，重重拍了下白玉镇纸：“我家王爷都还没作诗呢，比不比得过，你们怎么知道？！”

    她虽是侍女打扮，气势却十分惊人。

    众人立时鸦雀无声。

    而她吼完，脸儿红红，轻声道：“四哥，我研好墨了……”

    君天澜抬头，就瞧见她满脸都是期盼。

    他心中微动，莫名的，不想看见那双琥珀色圆眼睛里现出失望。

    虽想在羽翼未丰时遮掩锋芒……

    罢了。

    寂静之中，他微微一笑：“拿笔来。”

    尽管他戴着半张暗金雕花面具，尽管在座的人都知道他容颜已毁，可是这么一笑，竟透出难以言喻的俊美，仿佛是太阳神驾着战车降临世间，仿佛是黎明第一缕到达尘世的阳光。

    那并非是容貌带来的，而是他周身的气场，带给众人的震撼。

    在众人震惊于他的气度风华时，他挽袖，瞥了眼《春江夜饮图》，在湖岸边即兴挥毫泼墨：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湖风翻卷起他的外裳，那袖袍上的暗金团龙凌风而舞。

    仿佛下一瞬，便将龙翱九天。

    沈妙言怔住了。

    薛宝璋也怔住了。

    众人，皆都怔住了。

    ――

    舒舒的那首是欧阳修的《浪淘沙》，四哥的那首是曹操的《短歌行》，菜做不好诗，借古人的来用用……

    这部文，虽然有很多读者说不好看，但是菜很想继续往下写，因为有很多想要表达的东西，不仅仅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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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世上最靠不住的，是男人的承诺

    万籁俱寂。

    慵懒靠坐在大椅上的君舒影，缓缓鼓起掌来。

    众人从震惊中先后回过神，下意识地跟着鼓掌。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从外面游历归来的四皇子，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简单。

    他的才华，绝不在五皇子之下！

    始终保持冷静端坐在外围的薛远，端着茶盏的手忍不住收紧，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寿王的野心，在这首诗中，几乎暴露无遗！

    然而他尚未在镐京城站稳脚跟，就明目张胆地做出这种诗，若是传到皇上耳中……

    最终品评的结果，毫无意外是君天澜获胜。

    毕竟君舒影的词虽好，可在格局与情感抒发上，还是抵不上君天澜的磅礴大气。

    那些押了君天澜获胜的人难掩欣喜之色，分了不少宝物回来。

    薛宝璋把玩着谢昭的那支凤凰衔珠钗，笑容艳丽：“妹妹这钗，做工真好……”

    谢昭保持着笑颜，拢在袖中的双手却忍不住地攥紧，“一时的输赢说明不了什么，一世的输赢，才是最要紧的。”

    薛宝璋轻笑了声，并未接话，只是望着君天澜的目光中，多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深思。

    沈妙言忙着指挥两个小丫鬟将众人挂在丝绳的画作、诗歌等取下来，却听得背后有人唤她：“小妙妙。”

    她转过身，君舒影临风而立，丹凤眼斜挑着风流的笑。

    她上前，语气平静：“宣王殿下有何事？”

    “几日不见，甚是思念。怎么，小妙妙竟没有想我？”君舒影一手按在心口，绝艳的脸上立即流露出受伤的柔弱神色。

    想个鬼！

    沈妙言咬牙，这人一定是故意刁难她，大庭广众，他怎么能问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想不想他！

    君舒影盯着她咬牙切齿的小模样，笑吟吟上前一步，从袖袋里取出个珠子：“你不是押他获胜吗？这是你赢的，好好收着吧。”

    沈妙言望过去，一颗圆润饱满的雪白珠子躺在他的掌心，也不知是什么材质铸成，即便在阳光下，也散发出莹莹柔光，倒是与她的七彩玲珑珠有些相像。

    她伸手抓起雪白珠子，打量半晌，听得对方又道：“这珠子名唤半捧雪，我平日里常常拿着把玩，冬温夏凉，甚是合宜。”

    沈妙言便将珠子好好收在荷包里，朝他屈膝行了个礼：“多谢宣王。”

    话音落地，却闻得不远处响起嘈杂声。

    她偏头看去，添香正欲将君舒影的字收起来，却被宣王府的小厮拦住，不给她拿走：“我们主子的字从不流落在外，你们不能拿！”

    一些上位者，未免被人利用，字画皆都鲜少流出府。

    琥珀色瞳眸闪过暗光，沈妙言仰起头，难得露出个笑容：“宣王殿下的字真好看。四哥虽然赢了，可作为姑娘家，我欣赏不来那样磅礴的诗词，还是更喜欢殿下您的。那幅字，能否送我？”

    君舒影扫了眼不远处的君天澜，笑地得意洋洋：“你若喜欢，十幅百幅也不是问题。”

    说着，便叫小厮将那幅字好好收起来，交给沈妙言。

    沈妙言没料到竟然这般简单就拿到了他的字，又屈膝道了声多谢，才捧着字去寻君天澜。

    弄到想要的东西，这宴会便没有再继续开下去的道理了。

    可在场的人兴致未尽，未免他们起疑，寿王府只得继续办宴会。

    不知是谁旧事重提，说湖对岸开了枝莲花，甚是芳美清丽。

    君无极来了兴致，挽起袖子开口道：“四月的莲花倒是罕见，本王要亲手摘来，送给慕情馆的花魁娘子！”

    其他一些公子也想着摘来送给自己的心上人，一时间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谢容景念着再过些时日就要和萧阳完婚了，该待她好点，便问道：“萧妹妹，你可喜欢莲花？若喜欢，我去为你摘来。”

    萧阳磕着瓜子儿，目光始终痴痴追随君舒影，闻言皱了皱眉，难掩周身戾气：“不喜欢！”

    谢容景自讨没趣，见这女孩儿压根儿不愿搭理他，只得独自站到湖岸边，静静眺望远处的湖光山色。

    没有哪个姑娘不爱花儿的，谢昭扫了眼君天澜的双腿，笑道：“薛姐姐，我看那枝莲花，你今儿是得不到了。”

    “你我不过五十步笑百步，没什么可说的。”薛宝璋含笑摇了摇团扇。

    谢昭望向自家夫君，他正独自饮酒作乐，俨然没有为她摘花的意思。

    她心中不甘，望向正同君天澜低声说话的沈妙言，故意刺薛宝璋：“就算寿王双腿健好，摘了花恐怕也不会送给薛姐姐。我瞧着他身边那位红粉佳人，倒是深得他心。”

    “能遇到红粉知己，自是王爷的福气。”

    这回答得软绵绵的，叫谢昭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谢昭盯着沈妙言，又想起宣王每夜临幸她时，都会呼唤这小贱人的名字。

    心中积聚的怨气愈发深重，她冷笑道：“说起来，我与这个沈妙言，也有些过节。薛姐姐，咱们从前可是最好的手帕交。就算因为一些事生了嫌隙，可情分还是在的。不如……咱们联手？”

    总得将沈妙言弄死，才能平息她内心的怨恨。

    薛宝璋端了茶盏，优雅地抚了抚茶面：“妹妹太不了解我了。如今我所求的，并非是男人的宠爱。这世上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了。”

    说完，垂眸呷了口茶，余光却禁不住从君舒影身上掠过。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是男人的宠爱，和承诺……

    “那么，姐姐如今所追求的，是什么呢？”谢昭心不在焉地说着，美目盯紧了沈妙言，拢在袖中的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

    薛宝璋将茶盏放到桌案上，目光扫过那支凤凰衔珠发钗，只笑而不语。

    而沈妙言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禁不住偏头，正对上谢昭来不及收回的恶毒目光。

    沈妙言对着那道怨毒地目光，嫣然一笑。

    谢昭心口一凛，正暗自愤恨，围在湖岸边的公子小姐们，猛地爆发出一阵喝彩。

    薛灵急不可耐地奔到薛宝璋旁边，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大口，兴奋道：“嫡姐，是兄长抢到了那枝莲花！不知道兄长会把莲花送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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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送她莲花

    薛宝璋闻言，颇有些诧异。

    自家兄长性情偏冷，若搁在以往，今日这种盛会，他是绝不会参加的。

    可现在他不仅参加了宴会，还去夺什么莲花……

    莫非，兄长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正想着，却见身姿高大的男人手持碧绿莲花茎，在万众瞩目中朝这边走来。

    薛灵双手捧心，双眼定定盯着薛远，他会将莲花送给嫡姐吗？还是送给自己？

    然而薛远未曾看她们一眼，从她们身旁走过，径直走向沈妙言。

    众人只见他在一名寿王府小侍女跟前站定，将莲花搁在她手边的桌案上，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他的眉眼始终疏离阴郁，仿佛是终年积雨的青山，送花的动作由他做出来，倒更像是在下战书。

    众人吃不准他的意思，沉默良久，不敢随意起哄，只当没看见刚刚那一幕。

    薛灵却扎心不已，兄长看不见她吗？为什么要将好不容易得来的莲花，送给沈妙言那个小贱人？

    不过是被寿王用过的破鞋，有什么好的？！

    薛宝璋也有片刻失神。

    当事人沈妙言同样愣了愣，盯着莲花瞅了半晌，求救般望向君天澜。

    对方薄唇抿出淡漠的笑，只垂眸饮酒。

    那笑容有些瘆人，叫小姑娘周身忍不住发寒。

    她硬着头皮拿起莲花，正要去还给薛远，刚一转身就撞到一个硬硬的胸膛。

    她抬起头，君舒影笑眯眯地朝她走近：“小妙妙，你的人缘可真好！”

    不像赞赏的赞赏。

    沈妙言往后退，“宣王殿下……”

    后背撞上了桌案。

    君舒影单手扶着桌案，目光凉凉地扫过她手中那枝莲花，笑得像只狐狸：“妙妙手中的莲花开得真好，与我今日袍摆上所绣花纹，一模一样呢。”

    沈妙言想起君舒影喜欢莲花纹和熏莲香，心中猜测这厮大约是看中她手里的莲花了，于是献宝般将莲花捧到他面前：“送、送给你！”

    君舒影毫不客气地接过，笑容比莲花更绝艳出尘：“咱们的小妙妙，真是可爱！”

    谁是你的小妙妙！

    沈妙言在心中咆哮，然而旁边的君天澜竟出奇地没有针对君舒影，只淡淡道：“拿了花，还不走？”

    君舒影不慌不忙，转身倚在桌案上，低头轻嗅手中花。

    在众人看来，便是佛祖拈花一笑，也比不过此时宣王殿下的风采卓绝。

    沈妙言最受不了他这风骚模样，连忙退到君天澜背后，“四哥，咱们走吧？”

    君天澜微微颔首，朝众人打过招呼，便率先离开了湖畔。

    薛远盯着沈妙言远去的背影，垂在腿侧的手攥成了拳头，唇部的弧线更是绷得极紧。

    萧城诀还在回味君天澜刚刚做的短诗，瞥了眼君舒影，笑道：“殿下被抢了风头，不生气？”

    君舒影饮了口酒，凤眸中透出冷意：“父皇不会放过他，所以我不必生气。”

    ……

    等回到寿王府，刚转到一处无人的偏僻廊角，君天澜忽然将沈妙言抱起，让她坐到扶栏上，大掌扣住她的后脑，低头霸道地亲吻她的嘴唇。

    突如其来的热情，叫沈妙言措手不及。

    然而男人的吻技实在太好，没过一会儿她便被亲得浑身瘫软。

    她单手勾住他的脖颈，单手握着君舒影的字，声音含混不清：“四哥……”

    君天澜吻了好久才罢休，盯着她略显红肿的双唇，满意一笑：“妙妙净会在外面拈花惹草，一个君舒影不够，如今又来个薛远，真是叫四哥妒忌。”

    沈妙言抬手摸了摸又麻又疼的唇瓣，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四哥说话，就跟吃醋的小媳妇儿似的！我听闻大周有权势的女子是可以养面首的，你若再敢乱亲我、欺负我，将来我把那些男人，一道收了做面首！”

    君天澜失笑，刮了下她的鼻梁：“妙妙真有志气！”

    说着，将她抱下来，重又牵了她往东流院书房而去。

    沈妙言不甘地抬头瞪他，知晓这男人刚刚大约又是在犯占有欲作祟的毛病，摇了摇头，也懒得再跟他计较了。

    等到了书房，顾钦原从软榻上起身，拱了拱手：“表兄。”

    他披着件斗篷，面色看起来恢复了些红润。

    君天澜微微颔首。

    沈妙言将君舒影的字交给他：“劳烦顾公子了。”

    她计划用君舒影的字迹，写一封相约私奔的书信，在萧阳和谢容景大婚时交到她手中，再买通两个丫鬟从旁撺掇。

    萧阳任性，到时候必然不顾一切要同君舒影私奔。

    谢家颜面丢尽，不仅与萧家这门亲事会作罢，保不齐还会与萧家绝交。

    届时想将谢家笼络到四哥身边，可谓轻而易举。

    顾钦原展开那幅字，就着矮几临摹了一遍，便让沈妙言拿来新的宣纸，用这种字迹写起情书来。

    沈妙言站在旁边看，眼睛里都是佩服：“顾公子真是厉害，这字迹竟和宣王的没什么分别。”

    顾钦原听着恭维，仍旧淡漠地继续写字。

    沈妙言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撇开这人的态度，所谓名满天下之才，倒也的确名不虚传。

    一封情书洋洋洒洒地写完，沈妙言再度惊叹起顾钦原的文采。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生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她揉了揉眼睛，想起萧阳那副戾气满满的样子，忍不住爆粗口：“我/操，我倒没看出来，那萧阳竟然有这么漂亮！”

    顾钦原正捧着茶喝，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狐疑地望向沈妙言，显然是没料到她竟然说了粗话。

    君天澜面色不虞，因为顾钦原在场不好发作，只当没听见。

    顾钦原走后，他才倚在软榻上，淡淡道：“过来。”

    沈妙言自晓失言，慢吞吞蹭过去：“四哥……”

    “谁教的？”

    男人声音平静，将她拉到怀中，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脸蛋。

    这种话，还用人教吗？沈妙言腹诽，面上却非常乖巧，垂着眼帘，轻声道：“文字博大精深，这两个字组在一起，可表赞叹之用，且所携情感异常浓烈，堪为词语表率。”

    君天澜凤眸沉静，似笑非笑：“妙妙喜欢这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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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我若为帝，篡改区区史书又有何难

    沈妙言只觉他的目光犹如芒针般锐利，紧忙摇头：“不，不喜欢！”

    对方的手指顿在她的面颊上，半晌后，缓缓收回手：“若再有下次……”

    沈妙言立即卖乖：“四哥放心，绝不会有下次！”

    君天澜身上的煞气便轻了些，正要吩咐人准备晚膳，顾明急匆匆闯进来：“王爷，皇上派了人过来，传您进宫问话！”

    君天澜“嗯”了声，起身让沈妙言服侍他梳洗更衣。

    沈妙言帮他挑了套正式的朝服，却被他否决，让她拿一套家常的袍子来。

    小姑娘低头帮他系腰带，口气满是疑虑：“这都傍晚了，也不知宫里有什么事，这样的急……”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目视虚空，唇角的笑容多了些冷讽。

    过了会儿，他低头，揉了揉她的脑袋：“待会儿直接用膳，不必等我。”

    沈妙言抬起头，就看到那双凤眸里满满都是温柔和宠溺。

    她猜测他这趟进宫大约不是好事，于是乖巧地点点头。

    她无法插手宫廷，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叫他操心。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面对满桌珍馐，向来胃口好的小姑娘却觉食之无味，扒拉了几口饭便推说吃不下，起身走到外面，站在游廊中发呆。

    她独自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草叶上都积了露珠，却仍不见那人回来。

    她只得返回东流院的书房，在软榻上坐下，拿了他的字出来临摹。

    窗外已是月上中天，拂衣怕她饿，熬了银耳莲子粥进来，她将临好的字放到旁边，端过小碗吃起来。

    银耳粥熬得香糯甘甜，入口即化，她平日里爱吃得很。

    然而今日吃来却味同嚼蜡。

    好容易将一碗吃下肚，外面庭院里终于传来声响。

    她连忙起身奔出去，只见灯笼的光在院中乱晃，夜凛和夜寒扶着那人，其余暗卫簇拥在四周，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

    她急忙跑上前：“这是怎么了？！”

    说着，就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儿。

    夜寒让出位置，她扶住君天澜的手臂，往后一看，才发现他后背的衣裳破成了条状，满背都是血！

    这是鞭伤。

    “四哥……”

    沈妙言吃惊地瞪大眼睛。

    她知道天底下，能够对四哥下这样狠手的，只有一个人。

    寒凉的月光中，男人侧脸苍白，薄唇却含着一缕轻笑：“妙妙心疼？”

    沈妙言使劲点头，鼻尖发酸，扶着他进了东流院的寝屋。

    寝屋灯光明亮，沈妙言看清他后背上足有几十条鞭笞的伤痕，血液将衣袍尽皆染成深红，他竟是这样从皇宫中回来的！

    夜寒满脸愤怒：“主子进宫之后，皇帝老儿便问他可知罪，主子说他无罪，皇帝就不让他起来。主子跪在御阶下，从傍晚跪到月上中天，那皇帝老儿又问主子可知罪，主子依旧说他无罪，皇帝就拿了御鞭过来，直接将主子打了一顿，还说主子下午在东郊做的诗，大逆不道，有称王称帝之心！什么大逆不道，难道宣王能做诗，我们主子就不能作诗吗？！”

    夜凛接话道：“称王称帝又如何，主子是皇后嫡出，本就该是太子。宣王母子鸠占鹊巢多年，如今主子好不容易归来，皇帝却偏心至此，竟当着朝中众臣的面，将主子打成这样，叫主子颜面尽失，实在可恶！”

    他说完，堂堂七尺男儿也红了眼圈，与夜寒尽都呜咽。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动手的人，偏偏是主子的生身父亲！

    主子自幼流离失所，从未享受过他一天的疼宠，如今归来才几天，就被好一顿鞭笞，只因主子落了宣王的面子……

    身上的伤并不疼，真正疼的，是心啊。

    沈妙言拿剪刀将君天澜那身带血的衣裳剪下来，又给他清洗后背，声音含着泪腔：“都怪我，我不该让四哥作那劳什子的诗……”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冷峻的面庞在灯光下软了几分，“与你无关……不必自责。”

    拂衣送来药物，沈妙言给他上药，示意众人都退下。

    寝屋中只剩下两人，她反握住君天澜的手：“皇上当着朝中众臣的面，将四哥打成这样，可见是铁了心不让你在朝中立威。若如此，四哥拉拢权臣、分离宣王势力的打算，恐怕会进行得更加艰难。”

    君天澜趴在床榻上，面容依旧苍白，凤眸却黑沉如不见边际的夜色：“若到必要时刻……”

    他不介意逼宫。

    若君舒影登上皇位，不仅他必死无疑，顾家、王家、韩家都会遭到清洗，甚至小丫头也会被君舒影抢走。

    他必须成为皇帝。

    沈妙言明白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将清凉止血的药露都敷在他的伤口上，垂了眼帘：“久闻大周以文孝治国，四哥不怕被后世之人唾骂？”

    君天澜声音淡漠：“我若为帝，篡改区区史书，又有何难？”

    沈妙言拿纱布帮他包扎伤口，不再多言。

    无论地狱还是永乐净土，只要他不离不弃，她必赴汤蹈火生死相依。

    君天澜闭上双眼，脑海中，那人的言语挥之不去：

    ――你弟弟的东西，你不能抢！

    呵，好一个不能抢……

    翌日一早，寿王被皇帝叱骂有谋反之心的消息，就已传遍镐京城各大世家。

    被君天澜才华折服的人再度掂量起来，嫡长子又如何，到底抵不过皇上多年对宣王的宠爱。

    他们该站在哪一边儿，毫无悬念。

    这些世家俱都抱着大同小异的看法，因此在早朝时，不禁对君舒影更加恭敬。

    而寿王府这边，即便众人都知道寿王受了伤，却无人敢上门探望，几乎门可罗雀。

    沈妙言倒也不急，她这些年经历了许多旁人未曾经历过的风浪，知道花开夺目算不得什么，那花儿如何维持百日红，才算是本事。

    她不骄不躁地陪君天澜在窗下对弈，刚下完一局，拂衣忽然进来禀报，说是端王求见。

    端王正是二皇子君无极。

    拂衣请他进来的时候，沈妙言定睛看去，只见他今日依旧头戴碧玉冠，穿着件绿袍子，手里还拎着两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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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铁面公子，也会怜香惜玉

    她嘴角抽了抽，君无极笑呵呵上前：“四弟，听闻你昨夜被父皇鞭笞，为兄甚是心疼，这两只老母鸡，你让厨房炖汤喝，滋补身体最好不过。”

    君天澜似乎早已看破这位皇兄行事荒诞，便微微颔首：“多谢二哥。”

    沈妙言朝拂衣使了个眼色，拂衣接过君无极手中的两只鸡，行过礼后退了下去。

    沈妙言又起身，请他在软榻上落座，自个儿去耳房泡茶。

    等将茶水端来，却听得君无极在劝君天澜：“你与他争什么？此事本不该由我插嘴，可他在镐京经营多年，其势力岂是你能比的？若现在收手，将来或许能做个闲散王爷。若执迷不悟――”

    “二哥是来为他做说客的？”

    “我只是不想看见父子相争、兄弟相残。四弟，我想在有生之年看见天下一统，我想看见万民前来镐京朝拜，我想看见世间每一寸土地，都生活着大周人。你可明白为兄的话？”

    沈妙言垂着眉眼，将茶盏放到君无极手边。

    这位端王殿下看着荒诞不经，没想到，竟也有这般顾全大局的目光。

    “二哥认为，凭他，能实现四国一统？”君天澜漫不经心地把玩棋子。

    君无极不语。

    书房中沉默片刻，君无极起身道：“攘外必先安内，无论如何，我只希望大周皇族能够真正团结起来，再不要出现同族倾轧的局面。”

    沈妙言望了眼面容冷峻的君天澜，主动送君无极出府。

    回来时，她独自穿过长廊，心中有些好笑。

    她认识了大周的三位皇子，四哥心系皇位，君舒影比起皇位似乎更喜自由，却又不得不与四哥争夺那个位置。君无极倒是对皇位没什么兴趣，他只想维护皇族平安。

    即便是女子，她也知晓，这样人心不齐的大周，是没办法争夺天下的。

    ……

    过了段时日，君天澜放了沈妙言半天假，她便兴高采烈地约了谢陶去街上玩耍。

    谢陶带她去街上一处酒楼里，絮絮叨叨地介绍：“这里的酒菜最好吃，哥哥常常带我来吃，妙妙你一定会喜欢。”

    沈妙言见酒楼环境幽雅干净，心中便先喜欢上了几分：“阿陶说好吃，肯定好吃。”

    两人在二楼临窗位置坐下，小黄猫不知打哪儿窜出来，坐到桌上，喵喵了几句。

    谢陶满脸惊喜地抱起猫儿，“好些日子没见着你，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这猫儿随她去过很多地方，是她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沈妙言见那猫儿长得圆圆滚滚，显然消失的这段时日被养得极好。

    两人点完菜，谢陶抱着猫儿，慢条斯理地聊了起来：“再过几日，哥哥便该迎娶萧家的姑娘，现在府中的人都在准备。她也回来过两趟，说是要帮忙。唉，我倒宁愿她别来帮忙。”

    “她又为难你了？”

    谢陶点点头，瞳眸有些黯淡。

    沈妙言便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又叫小二多上两壶酒。

    两个姑娘吃吃喝喝，那酒尝着清甜，两人当果汁喝完了，又叫小二再上两壶。

    一个时辰的功夫，桌上的菜肴便被席卷一空，还有五六个歪歪倒倒的空酒壶。

    两人趴在桌上，身上酒气熏人。

    小黄猫嫌弃地跳到窗台上，喵喵了几句，转身跳下楼。

    “猫猫……”谢陶醉眼朦胧，朝小黄猫伸出手，依稀看见它蹦进长街上一位青衣公子怀中，俨然跟人家很熟的模样。

    “呜呜呜……猫猫也不要我了……”

    她喝多了，一边哭一边拿酒瓶捶打桌子，将周围人的目光全吸引了来。

    沈妙言同样醉得不轻，跟她一起敲桌子，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此时谢容景刚下朝，想着打包些点心给自己妹妹，却在楼下就听见他妹妹的鬼哭狼嚎，紧忙上了楼梯，但见两姑娘手拉着手，又哭又笑。

    他上前拍了拍谢陶的脸儿，见她不搭理自己，无奈地将她打横抱起，正要离开，犹豫地望了眼沈妙言，便让身边小厮去寿王府，通知寿王来接人。

    谢容景抱着谢陶走了，沈妙言独自跌坐在地，脸蛋通红通红，也不知想起什么伤心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的命好苦呀……”

    一旁小二哥想把她拉起来，可她力气极大，坐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来。

    正闹得不成体统时，三楼雅间里走出一位年轻公子，眉宇间笼着阴郁，正是薛远。

    他在三楼吃饭，听见沈妙言在下面嚎。

    他气她把莲花送给君舒影因此不想理她，然而这姑娘一直在嚎，嚎得他心里不舒服，只得走下楼过来瞧瞧。

    “沈妙言。”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女孩儿抬头，双眼蒙着涟涟水雾，一张脸像是红透的牡丹，娇艳端丽。

    薛远眸光闪了闪，只觉胸腔被心脏狠狠撞了下。

    他在她面前蹲下，抬手给她擦眼泪：“我送你回家。”

    “背……”

    沈妙言喝醉了是不管敌友的，只乖乖张开双臂。

    薛远心跳再度加速，转过身，那小姑娘主动趴到他后背上，口齿含混不清：“我家……我家在开元街、寿、寿、寿王府，嗝……”

    酒嗝熏得薛远直皱眉毛，却意外的……

    并不嫌弃。

    他站起身，背着她朝楼下走去。

    薛府的小厮牵着马过来，薛远淡淡道：“走路就行。”

    那小厮奇怪地挠挠了头，今个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自家那位铁面公子，何时学会怜香惜玉的？

    薛远是第一次背姑娘。

    他从不知道，原来将姑娘背在背上，竟是轻得像一根羽毛。

    他目视前方，面庞依旧阴郁冷肃，眼底的神情却柔软了些。

    只是尚还未走出半条街，迎面就有黑金软轿过来。

    轿帘大开着，里面端坐的男人面无表情，黑沉的凤眸静静注视着前方。

    薛远脚步顿住，“寿王。”

    软轿落地，君天澜的目光扫过沈妙言通红的小脸，声音淡淡：“妙言给薛大人添麻烦了。”

    话音落地，拂衣和添香便上前，将沈妙言扶了下来。

    薛远只觉背上一空，仿佛什么重要东西，被人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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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四哥，我嘴巴疼

    薛远余光扫了眼小姑娘，她双眼微醺，脚步歪歪扭扭，径直被那两个丫鬟扶进了软轿。

    轿帘缓缓垂落，他追着那抹酒香，下意识地上前几步，却听到低沉清冷的声音自轿中传出：“怎么，薛大人还有事？”

    他的脚步生生顿住，垂下眼帘：“无事。”

    他将道路让开，那顶软轿便徐徐离开。

    软轿中，君天澜抱着浑身都是酒气的小姑娘，即便行了很远，他也仍旧察觉到，薛远的目光还在追逐他的女孩儿。

    低头望向沈妙言，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像是成熟的苹果，诱着人咬上一口。

    “每日里无所事事，就知道给本王拈花惹草。”

    君天澜捧起她的小脸，忍不住咬了口她红艳艳的脸蛋。

    沈妙言被咬疼了，双眼张开缝隙，琥珀色瞳眸中荡漾出朦胧水光：“神仙哥哥……疼……”

    软糯糯的声音，掺着几分媚意，透着致命的诱惑。

    君天澜把她抱在怀中轻哄：“以后不准在外面喝酒，不准让别的男人背你，记住了吗？”

    沈妙言使劲儿点了点头，模样乖巧可爱。

    君天澜对这样的她，爱得不行。

    而她喝了酒，呼吸之间，都是醇厚的酒香，那张小嘴湿润红艳，微微翘起，像是勾着他去尝一尝她的甜。

    ……

    直到月上中天，沈妙言才醒了酒。

    她睁开眼，只见自己躺在东流院寝屋的纱帐中，大约已经沐浴过，身上换了干净的丝绸中衣，通体舒畅，就是……嘴有点疼。

    她抬手摸了摸唇瓣，怎么感觉比平常要肿些？

    她坐起身，却将身侧的男人惊醒：“怎么了？”

    “四哥，我怎么回来的？”沈妙言只记得自己在酒楼与谢陶喝酒，喝醉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君天澜将她扯到怀里，长腿圈住她的腰身，仍旧闭着双眼：“我去酒楼接你回来的。”

    沈妙言被他抱得紧，忍不住蹭了蹭：“四哥，我嘴巴疼。”

    君天澜便扳过她的脸儿，声音含糊：“我亲一亲就不疼了。”

    沈妙言：“……”

    翌日一早。

    沈妙言醒来时，身边被褥冰凉，男人已经起床了。

    她坐起身，自个儿穿衣梳洗完毕，走到外面，就瞧见君天澜在庭院中练剑。

    后背的鞭伤似乎已经完全痊愈，并未影响到他凌厉的动作。

    院中的梨花树开得正好，梨花瓣在缭乱的剑法下纷纷扬扬，仿佛春日里的一场雪。

    男人的长剑直刺入花瓣雨中，下一瞬，他的身影掠开，翩然落在沈妙言跟前。

    朝她刺来的长剑剑身上，赫然盛着一枝梨花。

    “送我的？”沈妙言眉眼含笑。

    君天澜拾起那枝梨花，把剑递给一旁侍立的夜凛，走上台阶，将梨花小心翼翼簪到她的鬓角。

    四月的暖阳下，鬓角梨花更衬得女孩儿纯净天真。

    这般绝色，并非是金银珠宝、绫罗锦绣可以堆砌出来的。

    沈妙言没有料到他会帮她簪花，低垂下眼帘，脸蛋儿通红：“四哥……好看吗？”

    男人并未说话，可眼底的灼热却已说明一切。

    两人在花厅用过早膳，顾明匆匆过来请人：“王爷，皇后娘娘请您进宫说话。”

    沈妙言正帮他擦手，闻言，琥珀色瞳眸划过异样，望向君天澜，对方神色如常，“本王知道了。”

    临出门前，沈妙言正要帮他把轮椅推出来，他却含笑拒绝，大步走到王府大门口，跨上夜凛牵来的疾风。

    沈妙言跨出门槛，单手扶着门框，看见他宽大的黑金袍摆在风中招展，周身的气息是不加掩饰的冷厉威严。

    以夜凛为首的六名侍卫，骑在纯黑骏马上，随他一道朝皇宫疾驰而去。

    她目送他们远去，四哥他……不打算遮掩锋芒了？

    红润的唇角噙起浅笑，她知道这是最正确的做法。

    人家欺负你，你一味地忍让，反倒叫旁人觉得你好欺负，以后更会变本加厉。

    大周的皇帝不让四哥在朝中以嫡长子身份立威，可蛟龙在天，并不是他想阻拦，就能阻拦的了的。

    大周皇宫金碧辉煌，处处尽显奢华大气。

    两名宫女领着君天澜穿过朱红宫巷，在一座朱墙碧瓦的宫殿前停下。

    宫殿大门上高高挂着“坤宁宫”三个金漆大字匾额，屋檐下无数着装统一的宫女侍候在廊柱旁，俱都敛眉低首。

    君天澜面容冷峻，跨上汉白玉台阶。

    “给王爷请安！”

    众多宫女一同低身行礼。

    他视而不见，大步进了正殿。

    正殿熏着淡淡花香，身着凤袍的女子，眉目如画，倚在凤座上，怀中抱着只毛色雪白的波斯猫。

    两名宫女手执孔雀尾掌扇，一动不动地静立在她身后。

    “儿臣给母后请安！”

    君天澜撩起袍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顾皇后不曾看他一眼，仍旧**着猫儿：“腿，好了？”

    她的声音端庄威严，却透出一股清冷。

    “回母后，儿臣幸逢神医，他治好了儿臣的腿疾。这些时日，又有妙言悉心照料，因此痊愈得极快。”

    君天澜低垂眼帘，余光只能看见顾皇后拖曳在地的裙摆。

    顾皇后抬眸，目光凉薄地掠过君天澜的脸：“即便你在本宫面前为她说好话，你们的亲事，也是成不了的。薛宝璋，才是你的良配。”

    君天澜面无表情。

    顾皇后慵懒地收回视线：“昨儿长街上，你和薛远的事本宫已经听闻。薛远喜欢沈妙言，你将她送他就是，在大街上抢女人，平白叫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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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顾家的兴亡，全在你一人身上

    君天澜声音愈发冷淡：“回母后话，儿臣与薛远，并未争抢女人。”

    妙妙是他一个人的，薛远算什么，也有资格与他争？

    顾皇后**着猫儿的手顿了顿，杏眸中划过暗芒，声音不觉带上了皇后才有的威严：“在你看来并非是争抢女人，可在那些百姓眼中，你们就是在抢女人！你刚回京，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为了个女人，与薛远共同置身旁人的闲话中，这便是你所求的？”

    “儿臣知罪。”

    顾皇后忍不住瞥向他，见他嘴上说着知罪，眼睛里却分明一点悔悟都没有，戴着金色甲套的手不由加重力道，怀中的波斯猫儿吃痛，叫了声便窜出她的怀抱，被一旁侍立的女官轻轻抱起。

    顾皇后起身，从御阶上一步步走下来，站在君天澜面前，居高临下：“你是本宫的孩子，顾家、王家、韩家，那么多人盼着你能争气些，好登上那个位置，可你却沉湎于儿女情长，真真是罔顾他们盼你回来的一片赤诚！”

    说着，视线愈发威冷：“拿荆条来。”

    君天澜闭上双眼，跪在那里稳如磐石。

    台阶上的女官将猫儿交给一名小宫女，犹豫片刻，还是去后殿取来了荆条。

    顾家尚武，年轻子弟若有犯错，长辈便会用荆条抽打其背，以儆效尤。

    那荆条上满是倒刺，女官垂着眼帘奉到顾皇后手中，不敢多看，带着殿中宫女们一齐转身面壁。

    当荆条重重击落在君天澜的后背上，他以为他会痛，可事实上并没有。

    他想起了王府里的小姑娘。

    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呢？

    是央着夜寒帮她在梨花树下搭一架秋千，还是捧一本医书，坐在廊下认真研读？

    可她那样活泼的性子，大约看书也是看不久的……

    脑海中浮现出小姑娘倚着廊柱打盹儿的模样，暖阳下，她的脸蛋白嫩俏丽，像是做了什么甜甜的美梦，小嘴儿微微翘起，比满院梨花还要明艳纯净。

    血液从他的唇角淌落，那凤眸里却漾出一抹淡淡的笑。

    荆条鞭笞在肌肉上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大殿。

    顾皇后终于打累了，丢掉带血的荆条，在君天澜跟前蹲下，双手捧住他的脸，轻轻为他拭去唇角的血，杏眸中都是泪：“我的孩儿，顾家的兴亡，全都在你一人身上……莫要沉湎女色，再让你外祖父失望。”

    君天澜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淡漠：“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女官扶着他去偏殿包扎伤口，只见前些时日被皇上鞭笞过的伤口再度崩裂开来，宽阔的后背上，新旧鞭痕交错，竟没有一寸好肉。

    这女官跟随顾皇后多年，自然怜惜他，一边为他敷药，一边轻声道：“娘娘都是为了王爷好，王爷莫要怨她……”

    君天澜唇色苍白：“不会。”

    他在偏殿换了袍子，才到正殿向顾皇后行礼告退。

    顾皇后抱着猫儿，盯着他离开的挺拔背影，眼眸再度湿润：“你说，若他还活着，是不是也同澜儿一般模样？他若还活着，澜儿也不必受这样的罪……”

    那女官拿了帕子帮她拭泪：“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生死这东西，那也是说不准的。娘娘莫要伤心。”

    君天澜出了坤宁宫，便去崇政殿给皇帝请安。

    一名太监守在崇政殿外，见他过来，笑道：“皇上与诸位大人在里面商议国事呢，四殿下请回吧。皇上吩咐了，以后无特殊情况，您不必过来请安。”

    君天澜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没走上几步，就碰到君舒影带着萧城诀过来。

    君舒影敏锐地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息，瞧见他唇色比平常苍白，不禁笑了笑：“四皇兄受伤了？”

    “未曾。”君天澜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边穿行而过。

    君舒影也不计较他的态度，带着萧城诀走到崇政殿外，那名太监立即陪起满脸的笑，迎到他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给宣王殿下请安！皇上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有劳公公。”

    君天澜行了数十步，下意识地回过头，就看见君舒影与萧城诀进了崇政殿。

    他抿了抿唇瓣，周身气息越发冷漠。

    回到王府，已是用午膳的时辰。

    沈妙言巴巴儿地守在东流院门口，远远看见他的身影，连忙小跑过去：“四哥！”

    刚抱住男人的腰身，她便闻到血腥味儿。

    难道四哥在他生母宫中，也受了委屈？

    小脸贴着他的胸膛，她紧紧闭起双眼，强自将眼泪咽下，再睁开时，琥珀色瞳眸清澈无邪，仰头娇笑道：“我让厨房做了一桌好菜，都是四哥爱吃的呢！”

    君天澜原本还怕她嗅出他身上的血腥，惹得她平白担忧，见她如此模样，心中稍安，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牵了她的手，朝花厅走去。

    午膳过后，小姑娘照旧要午睡。

    君天澜背着手走到屋外：“夜凛。”

    夜凛犹如落叶般从房顶翻下来，单膝跪地，拱手道：“主子！”

    “镐京城，咱们有多少人手？”

    “暗卫那边，以夜凉为首，共有三百零二人，分布在王府附近。咱们府里的侍卫，包括您近身的侍从，一共两百一十八人。”

    夜凛说着，斗胆抬起眼帘，轻声道：“主子若要行大事，咱们兄弟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绝不会怕了皇帝老儿和那宣王！”

    君天澜薄唇抿出淡淡的笑：“如今还不是时候。传信给容战，让他务必守住西南与南蛮。楚国京城的部署，亦不可偏废。”

    夜凛立即称是。

    男人独自立在檐下，院中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这样的时节，乃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沈妙言醒来时，已近黄昏。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君天澜正坐在窗边软榻上看书。

    夕阳的柔光洒落在他身上，即便戴着暗金雕花面具，他也仍旧风姿卓绝。

    她看了良久，忽然跳下床，噔噔噔跑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四哥……”

    君天澜放下书卷，单手环住她的纤腰，“怎么了？”

    小姑娘刚睡醒，头发还有些蓬乱，眼睛红红，非常惹人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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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这次亲亲，换我主动！

    沈妙言摇摇头，只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

    君天澜轻抚她的后背，宛如**最珍贵的宝物。

    顾钦原进来时，就看见夕阳中的这一幕。

    娇小的姑娘依偎在高大的男人怀中，两人的一举一动，皆透出缠绻深情。

    令人动容。

    他收回视线，咳嗽了声。

    两人朝他望去，他缓步走进来，“明日便是谢容景迎娶萧阳的日子，萧阳那边，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想来今夜，便会有消息传来。”

    “甚好。”君天澜抬手让他坐。

    沈妙言乖巧地去隔壁耳房泡茶，将茶水端过来时，听见两人在商量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朝中六部，如今站在表兄这边的，有我兄长的岳丈――吏部尚书王硕，以及户部尚书韩悯。若谢家归拢，表兄便算是掌握了兵部。除此之外，若能将中立的刑部、礼部拉拢来，表兄才算是真正在朝中站稳脚跟。”

    君天澜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此事我已交由李斯年负责，听他说，如今春闺结束，他会想办法，将棠之安插进刑部。”

    顾钦原点了点头，心中熨帖：“刑部尚书江义海在朝中素以铁面无私闻名，想来礼法上，更偏重嫡长子些。棠之行事稳妥，必然能说服他。”

    用过晚膳，两人在府中散了会儿步，便回到书房对弈。

    沈妙言端了盘点心，一边吃一边盯着棋局，心中十分期待萧家那边的消息。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萧家灯火通明，侍女小厮们都忙着为小姐明日出嫁做最后的准备。

    萧阳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难过得饭也吃不下，心心念念，都是表兄君舒影那副神仙般的绝艳姿态。

    她恨恨地揪着软枕，凭什么谢昭那个贱人能嫁给表兄，她却不能？！

    谢昭除了长得好看点，论出身，哪里比得过自己？！

    一名侍女进来，轻声提醒道：“小姐，明日是您大喜的日子，夫人叮嘱，您今晚要早些休息才好。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滚！”萧阳暴怒，将软枕砸到那侍女身上，眉宇之间的煞气挡也挡不住，“再敢提什么大喜，当心本小姐割了你的舌头！”

    那侍女惊骇不已，连忙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会儿，另一名侍女进来，奉上一只食盒：“小姐，这是宣王府送来的东西，说是让您今晚当宵夜吃。”

    “宣王府？”萧阳愣了愣，连忙接过食盒，匆匆打开来，食盒里面整齐地摆着十几个精致的点心包，模样玲珑可爱。

    她禁不住心旌摇曳：“我就知道，表兄心中是有我的！他送这些点心，肯定是舍不得我嫁给谢容景！”

    说着，将那食盒第二层打开，里面并没有点心，只有一封信。

    她心中一动，迫不及待地将信拆开，正是君舒影的字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一字一字地将整篇赋文读完，她难掩激动，双眼涌出浓烈的光彩：“没想到，没想到在表兄眼中，我竟然这么美！果然，表兄他是爱慕我的！”

    说罢，将那信贴在心口，缓缓偏头转向菱花镜，越看镜中的人儿，越觉得像表兄赋文中说的那么美……

    侍女见她满面绯红，眼底划过冷讽，面上不动声色地笑道：“恭喜小姐得此美誉！不知殿下还说了什么？”

    萧阳连忙将信件再度展开，目光落在信末，顿时瞳眸骤缩：“表兄约我，今夜子时，东郊不见不散……”

    那侍女笑道：“这话真是不妥。小姐明日便要嫁给谢公子，若今晚赴约，定要休息不好了……”

    “你懂什么！”萧阳跳下床，匆匆开始收拾金银珠宝，“表兄这是要与我私奔呢！我可不能辜负他的深情！”

    侍女盯着她的背影，犹如看待白痴般深深看了一眼，语气却格外郑重：“小姐放心去就是，未免明日老爷夫人他们发现端倪，不让小姐离开，奴婢愿意顶替小姐出嫁！”

    萧阳惊讶地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即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平日待你动辄打骂，你竟然肯这么忠心！”

    说着，从腕上褪下个玉镯子塞到她怀中，“多谢你了！”

    侍女千恩万谢，眼底却难掩讥讽。

    萧阳与这侍女互换了衣裳，趁着夜色，悄悄离开她的院子。

    萧家人都忙着明日事宜，看守后门的小厮也不看仔细，一听说她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急着去帮小姐买明日要用的东西，他们生怕耽搁小姐大事，就不敢怠慢地放她出去了。

    城东大门今夜值勤的是顾灵均，他早从弟弟那儿得了消息，看见萧阳装扮成侍女模样，心中好笑，未加盘问更没有拆穿她，刻意将她放出了城。

    消息很快传至寿王府。

    此时东流院书房内，棋盘上黑白纵横，杀机四伏。

    两人得到消息，相视一笑。

    顾钦原知晓明日之事必然顺遂，于是心满意足地起身辞行。

    君天澜将棋子丢进棋篓，瞥向身边的小姑娘，她正抱着点心盘子打盹儿，没听见人家过来禀报好消息。

    薄唇抿出浅浅的弧度，他一手托住她的膝盖窝，一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上。

    未料这一动作却将小姑娘惊醒。

    沈妙言揉了揉眼睛，声音含混：“四哥，事情成了吗？”

    “成了。”

    君天澜声音低沉，双手撑在她两侧，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妙妙计谋无双，若能拉拢谢家，当居第一功。”

    沈妙言傻傻地笑，双手捧住他放大的脸：“那我要奖赏……”

    “但说无妨。”

    沈妙言仔细想了想，忽然坐起身跨坐到男人腰间，将他压在身下，双眸笑吟吟直视他的凤眼：“每次都是四哥主动，这次亲亲，换我主动！四哥你只管受着就好！”

    君天澜失笑，正要说话，小姑娘已经霸道地俯身吻了上来。

    他凝视她认真的眉眼，察觉到她的小舌很灵活地探进他的唇腔，缓缓舔舐他的牙齿，偶尔试探着碰一碰他的大舌，却又像是害羞般迅速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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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掌嘴

    沈妙言悄悄睁开眼，看见身下男人带笑的双眸，胆子稍稍大些，开始与他温热的舌纠缠。

    她吻得用心，君天澜看得出来，她并不是为了让她自己舒服，而是为了让他舒服……

    凤眸暗了暗，难道，她发现他受了伤？

    沈妙言最后亲了亲他的唇瓣，坐起身来，也不再隐瞒，认真道：“如果四哥的父母待四哥不好，那我就加倍待你好！”

    帐中光线昏暗。

    君天澜凝视她片刻，眼眸湿润，忽然将她大力搂进怀中。

    这天下有千千万万个人，可能够带给他温暖的，却只有眼前这一个。

    他除了加倍再加倍地对她好，别无他法……

    翌日。

    萧谢两家联姻，镐京城的贵族大都前去捧场。

    君天澜与男宾们在前厅坐着，君无极瞄了眼他的双腿，兴致极好：“四弟也真是，双腿痊愈了，也不跟咱们打声招呼，叫咱们去王府喝杯喜酒！我跟你说，你这喜酒跑不了，我可记在账上了！”

    君天澜端着茶盏，面容淡漠：“自不会少了皇兄的酒。”

    沈妙言在他身后侍立着，眼角余光忽然瞧见谢陶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正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对她招手。

    她立即站不住了，轻轻伸手去戳君天澜的背。

    君天澜自然也看见了谢陶，微微颔首，她便悄悄退了出去。

    两个小姑娘凑到一块儿，谢陶立即拉了她的手：“兄长的迎亲队伍马上就要到门口了，妙妙，你的谋划是不是失败了呀？萧阳她还是嫁给哥哥了。”

    “放心。”沈妙言微笑，“咱们去喜堂吧，先在那儿找个好位置看热闹。”

    两人说着，刚朝喜堂走了几步，迎面便遇上缓步而来的谢昭与庄氏。

    沈妙言清晰地察觉到身边姑娘哆嗦了下。

    她见那妇人打扮富丽，知晓这妇人大约就是兵部尚书夫人了，于是主动行了个礼：“给夫人请安！”

    谢昭盯着沈妙言的发顶，美眸中流露出怨毒，声音却是淡淡的：“你不过是寿王府的通房小妾，谁给你的脸面，也敢来谢府参加婚宴？这声请安也赶紧免了，平白污了我娘的耳朵。”

    沈妙言低垂眼帘，面无表情。

    四周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夫人小姐，庄氏觉得很没面子，越发厌恶谢陶行事不知轻重，竟然将这样的女人带到府里来！

    谢陶则满面通红，拉着沈妙言站起身，抬头盯着谢昭，一时间又结巴了：“你……你……你……”

    “妹妹有话慢慢说。”谢昭立即露出关切的神情，“你与顾二公子婚期在即，可不能再与这狐媚子厮混。都是要做顾家二少夫人的人了，怎的还这般不懂事。若传到顾家，没得说咱们谢家管教女儿不力。”

    庄氏认为她说的甚是有理，皱眉道：“你姐姐这般关心你，还不跟她道谢？！”

    谢陶气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我……我才……才不要……不要跟……”

    谢昭眼底掠过冷讽，故意打断她的话：“来人，把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拖出去。今日兄长大婚，可不能让她弄脏咱们府邸。”

    话音落地，便有两名谢府的小厮上前，朝沈妙言抬手，不阴不阳道：“请吧？”

    四周的夫人小姐们纷纷对她指指点点，毕竟在场的都是正室夫人，自然看不过妖妖娆娆的小妾。

    沈妙言小脸遍布寒意，正要愤怒离开，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将本王的人拖出府。”

    话音落地，众人急忙寻着声音看去，只见身着黑底绣暗金团龙纹锦袍的男人，正缓步而来。

    他左脸戴着暗金雕花面具，即便置身众多男宾之中，也仍显得风姿卓绝，威风凛凛。

    他在三步外站定：“过来。”

    “四哥！”沈妙言犹如找到主人的小奶猫，委屈地奔过去，蹭蹭。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本王在，别怕。”

    宠溺的语调，令在场众人大开眼界。

    这位寿王自打回京就冷着张脸，好像他们都欠他万把两银票似的。

    这般哄人的温柔语气，实在罕见。

    谢昭面色沉了沉，瞥了眼沈妙言，笑容依旧端丽美艳：“寿王这般给通房小妾脸面，是看不起我们谢家，还是看不起宣王府？”

    君天澜在面对谢昭时，声音陡然化为冰寒料峭：“宣王妃红口白牙污蔑本王，掌嘴。”

    说着，抖了抖袍摆，在夜凛搬来的大椅上落座。

    众人窒息片刻，不可思议地盯向他，他刚刚说什么？！

    谢昭也有些呆住，这人在说什么？掌嘴？掌谁的嘴？

    她还没反应过来，添香身形一动，已至她跟前，扬起手，众人只闻得“啪”、“啪”两声，再定睛一看，打人的婢女已退至寿王身后。

    而宣王妃……

    那张艳丽绝伦的小脸上，一边儿五个指印，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红肿得老高。

    在场的人，不禁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谢昭颤抖地抬起手摸了摸脸，顿时爆发出一声惨叫，纤纤玉手指向君天澜，还未来得及说话，另一只手忽然被人握住。

    她回过头，便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来人，扶王妃回后院休息。”

    那双眼直视着谢昭，眸子里的冰冷令她畏惧。

    她不敢再发出半个字，一边流泪，一边任由几名侍女拉扯着离开。

    君舒影这才转向沈妙言，负手而立，声音婉转悠扬：“来者是客，无论是谢府还是宣王府，都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小妙妙，刚刚让你受惊了。”

    沈妙言低垂眼帘，朝他屈膝行了个礼：“是我不好，惹王妃娘娘生气。”

    尖锐的矛盾，在他们三言两语间化为乌有，众人看了场热闹，没记住旁的，只记住了寿王发脾气时特别可怕。

    而那个叫沈妙言的小姑娘，乃是寿王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轻易招惹不得。

    庭院中正安静时，一名小厮连滚带爬地奔进来，老远就高喊出声：“公子迎亲回来啦！”

    话音落地，便有鞭炮声从大门外传进来。

    沈妙言与君天澜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腹黑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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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叫拂衣给你做酱肘子吃

    君舒影本来正要抬步去喜堂，余光扫到这两人的表情，心中咯噔一下，莫非，这场婚礼要出乱子？

    他唤来萧城诀，不动声色地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萧城诀微微颔首，立即朝大门走去。

    谢府大门外，谢容景与新娘各执着红绸一端，喜婆扶着新娘，缓缓登上台阶，跨了火盆，沿着红毯朝府中走来。

    萧城诀赶过来，却见婚礼一切正常，并没有任何不妥。

    他心中纳罕，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跟在那对新人附近，以确保两人万无一失。

    这场婚礼异常重要，乃是真正拉拢谢家的关键，容不得半点闪失。

    喜堂中挤满了看热闹的宾客，见新人进来，连忙鼓起掌。

    萧城诀跟进来，走到君舒影身边，微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

    君舒影靠坐在大椅上，望向对面高深莫测的君天澜，瞳眸微微眯起，是他看错了吗？

    当朝太尉萧战与兵部尚书谢和坐在高堂上，两人显然十分满意这桩儿女婚事，彼此说话，都以亲家自居。

    堂中喜气洋洋，谢容景同样满面春光，小心翼翼偏过头，悄悄看了眼新娘子。

    他还是少年时，就知道自己与萧家小姐有婚约。

    虽然她看起来总是气鼓鼓的模样，但他总觉她很单纯，喜欢君舒影不过是少女心作祟。

    等成亲以后，他一定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搜罗来捧到她面前，到时候她就会喜欢他了。

    他面色微红，听见司仪高喊“一拜天地”时，便转向门外，郑重地准备拜下。

    然而刚转过身，忽然听见“噗通”一声，紧接着便是女子的哭泣。

    他猛地望向身边，他的新娘不知何故跌坐在地，哭得非常厉害。

    是摔着了吗？

    他蹙眉，正要上前将她扶起，那人却一把掀开盖头，凤冠下的容颜姣好而陌生。

    满堂寂静。

    那姑娘朝谢容景跪下，哭得声嘶力竭：“谢公子，我家小姐对不起您！”

    众人面面相觑。

    而君舒影一听到这话，便知道这场婚事，算是砸了。

    他抬眸盯向对面的君天澜，对方依旧淡漠，仿佛什么事都不值得他动容。

    在场宾客众多，身着喜服的姑娘一边哭一边道：“小姐昨天半夜跑了，她说她不想嫁给您，呜呜呜，小姐也是可怜呢……谢公子，求求您，您放我家小姐走吧！”

    在场宾客皆都哗然，新娘子逃婚了？！

    饶是再如何喜欢萧阳，谢容景的脸色在此刻也不大好。

    萧战捋了捋胡须，笑道：“定是阳儿在跟容景开玩笑，那孩子，从小到大都爱捉弄人。城烨，还不带人去将你妹妹找回来。”

    这是在给两家台阶下。

    旁边的谢和心里明白，却还是忍不住冷哼了声。

    萧城烨走到那名哭哭啼啼的婢女跟前，冷声道：“她去了哪儿？”

    婢女被他的煞气吓得抖了抖，余光悄悄望了眼君天澜，强自鼓起勇气，轻声道：“小姐好像说，是去西郊的庄子……大公子，小姐实在不愿嫁，您就别勉强她了！小姐也是可怜之人啊！”

    说着，便要去抱萧城烨的腿，萧城烨一脚将她踹开，离开了喜堂。

    出了这档子事，最没脸的是谢家。

    谢和不耐地喝了大口茶，若说起初对萧阳这儿媳妇的跋扈有两分不满，如今经过这事，已然演变为对萧家的八分不满。

    在场宾客谁也不敢多言，只默默等着萧城烨将人带回来。

    若能带回来，这场婚礼还能继续，也不算太伤两家和气。

    若带不回来……

    恐怕萧谢两家，将成仇敌矣！

    谢容景站在喜堂中央，只觉身上这红色刺目至极。

    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也曾带兵去边塞剿杀敌寇保家卫国，年纪轻轻便已是战功赫赫，因此平日里多有贵女对他示好。

    可他将承诺看得重于泰山，念着有婚约在身，始终一门心思等着娶娇妻过门。

    为了不让妻子烦恼，身边甚至连个通房都没收。

    可如今……

    垂在腿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他真恨不得从未有过这个荒谬的婚约！

    君天澜有一下没一下地拿茶盖轻抚茶面，哪个男人不爱面子，除非萧阳能够立即回来，对谢容景好好道歉，否则，这场婚礼绝对进行不下去。

    然而萧阳肯不肯道歉是一回事儿，萧城烨能不能找到她，又是另一回事儿。

    他扫了眼仍旧跪坐在地哭哭啼啼的姑娘，眼底掠过冷笑。

    怪只怪萧阳为人刻薄狠戾，拿金瓜将这婢女的亲妹妹活活打死，这婢女暗自怀恨在心，哪怕拼了性命都想报仇，这才让钦原寻了契机，将她收买过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外面安安静静，萧城烨仍旧没有将人带回来。

    谢和望了眼角落的滴漏，已经过了午时。

    萧战见他看时间，心中又惊又气，正要请他再等一等，谢和已经站起身，当众宣布：“萧家女任性妄为，罔顾婚约，将我儿玩弄于鼓掌之中，实在可恶！这场婚事，便作罢了！”

    说完，愤愤离席。

    谢容景手脚冰凉，最后望了眼无人归来的庭院，低下头，跟着父亲离开。

    宾客们面面相觑，半晌后，纷纷望向上座的萧战，萧战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个不孝女，好一个不孝女……”

    他连喊了两句，猛地起身：“回府！”

    萧家人起身，俱都跟着离开。

    其余宾客见他们走了，也都作鸟兽散。

    君舒影慵懒地靠坐在大椅上，摸了摸下巴，斜挑的丹凤眼含笑盯着君天澜：“四皇兄好本事。”

    君天澜搁下茶盏，无视他的话，牵了沈妙言的手：“肚子饿不饿？回府叫拂衣给你做酱肘子吃。”

    “我还想吃红烧肉！”

    沈妙言蹦蹦跳跳，跟着他出去。

    君舒影紧盯着两人的背影，双眸发红。

    他独自坐在空寂的喜堂内，下一瞬，屋中所有瓷器尽都诡异地迸裂开来。

    也不知是恨萧谢联姻不成，还是恨那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又过了良久，他周身的阴森煞气才缓缓褪下。

    他站起身，摇开折扇朝前走，唇角噙着浅笑，仿佛又变回了神仙般的翩翩贵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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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将你藏在屋子里，日夜宠爱

    沈妙言与君天澜回到寿王府，用过午膳，她正要睡一会儿，拂衣进来禀报，说是二公主到了。

    她以为君怀瑾是来找君天澜的，因此蹭掉绣花鞋，正要躺到床上，珠帘外便响起清脆的声音：“沈姐姐，你快起来！”

    随着声音，身着鹅黄对襟锦袍的少女匆匆进来，一手背在腰后，一手持着把折扇，乌发高束，笑意盈盈，俨然是公子人如玉的模样。

    沈妙言瞧见她脸上的笑，心中先猜到了七八分，却还是含笑问道：“怀瑾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自然！”君怀瑾坐到床榻上，“唰”一声摇开折扇，漂亮的丹凤眼眯成了缝，“我心仪容景哥哥多年，无奈他有婚约在身，母后说强抢别人姻缘是不对的，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娶萧阳。可如今萧阳逃婚了，沈姐姐说，本小爷的姻缘，是不是要到了？！”

    “那你找我，所为何事？”沈妙言挑眉，“我又不能做主，将你嫁给你容景哥哥。”

    君怀瑾急忙收拢折扇，巴巴儿地瞅着她：“沈姐姐，你是皇兄跟前的红人儿，只要你劝皇兄去母后跟前进言，母后一定会同意将我嫁给容景哥哥的！”

    修长的眼睫遮住了瞳眸里的眼波流转，沈妙言轻笑两声，兀自放下帐幔：“你说的轻巧，你皇兄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岂是我想劝就能劝动的……”

    君怀瑾见她要睡了，连忙脱了鞋跟着上床，双手按住她的双肩，满脸急色：“沈姐姐，我可是专程来求你帮我的！我还带了好些礼物呢！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都是宫里最好的！好姐姐，你便是为我说上几句好话，皇兄又不会吃了你！”

    沈妙言被她晃得头晕眼花，推开她的手，正色道：“那些俗物我可不稀罕！你若要我帮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莫说一件，只要沈姐姐能让我嫁给容景哥哥，就是十件百件，我都依你！”

    沈妙言坐起身来，认真道：“我虽未曾与你母后谋面，却也知道，她不喜欢我。将来我若被宣召进宫，她为难我的时候，你可得帮我。”

    君怀瑾的事她本来就准备插手，如今她自个儿求上门来了，倒是能让她送一份顺水人情。

    而君怀瑾闻言，长长松了口气：“我当是什么事……沈姐姐放心！”

    两人做了交易，君怀瑾正要离开，却见此时的沈妙言身着宽松的雪白丝绸中衣，一头乌发披散在腰间，肌肤白嫩，小脸未施粉黛，两汪眼眸盈盈如水，小嘴儿红润精致，实在是漂亮得不像话。

    而那中衣衣襟微微敞开，隐隐可见里面两只柔软的白兔。

    她看着，禁不住咽了口口水。

    沈妙言注意到这小姑娘眼里的狼光，愣了愣，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裳：“你还不走？”

    “本小爷纵横镐京城多年，遇过无数美人，却未曾见过沈姐姐这般绝色。”

    美色当前，君怀瑾早将谢容景抛到脑后，跨坐到沈妙言腰间，拿扇柄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丹凤眼中都是难以抑制的欢喜，“沈姐姐真美，我若是男子，定要将你藏在屋子里，日夜.宠爱，不叫旁人惦记！”

    此时寝屋外，君天澜正从长廊尽头走来。

    守在门外的拂衣屈膝行了个礼，轻声道：“王爷，二公主正和小姐在里面说话。”

    君天澜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沈姐姐，你便让我亲一亲吧！你这般粉雕玉琢的姑娘，便是慕情馆的花魁娘子也比不上呀！等我嫁了人就亲不成了，快让小爷亲一亲！”

    君天澜站在十步开外，只瞧见帐中人影晃动，他的好妹妹，正按着妙言双肩，试图去亲她的脸蛋。

    怎么，如今他不止要防外面的男人占妙妙便宜，还得防着自己的嫡亲妹妹？

    他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暗金雕花面具下的俊脸，一点一点，黑沉下去。

    “砰！”

    一道人影从帐中摔了出来，君怀瑾跌坐在地，揉着摔疼的小屁股，不甘地抬头望向帐中暴怒的姑娘，怨道：“沈姐姐，你真是狠心！”

    沈妙言双颊红得厉害：“若有下次，就不止把你丢下床这般简单！”

    君怀瑾还要再说，君天澜大步上前，一把拧了她的耳朵，将她往外面拖。

    君怀瑾看清来人是君天澜，骇得要死，连忙求饶：“皇兄，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嫂嫂太勾人了！”

    一声“嫂嫂”，叫君天澜周身的阴冷气息稍稍收敛了些，然而拧她耳朵的手却没有松开半分。

    沈妙言坐在床上，只听得外面庭院里传来几声嗷嗷惨叫，过了会儿就没了动静。

    她脸蛋红红，却是如何都睡不着了。

    君天澜大步进来，在床榻边落座，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下次她再敢动手动脚，只管打。”

    沈妙言垂着眼帘，正要说好，却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胸前，为她拢衣裳的手也顿住了。

    这是走了一匹狼，又来一匹狼的意思？

    她连忙往床头退了退，拥住薄被：“刚刚怀瑾让我在你面前，帮她美言几句。我听着她的意思，是真的看上谢容景了。”

    君天澜“嗯”了声，“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一则未免被人怀疑，二则谢容景这次颜面扫地，想来对女人会产生些抵触情绪。若怀瑾再干出负他的事，恐怕谢家与咱们，也将成仇敌。”

    沈妙言点点头，非常赞同他的分析。

    寝屋中寂静了会儿。

    抱着被衾缩在床头的小姑娘只觉那人的目光越来越炽热，忍不住朝床角缩去：“我……我要睡觉了……”

    君天澜脱掉靴履，将帐幔放下，“我陪你一起。”

    “呃……”

    小姑娘还没想出拒绝的理由，男人已经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过来。”

    见她一动不动，他干脆伸出手，直接将她抱进怀中。

    她的身子又软又香，实在叫他爱不释手。

    “四哥……”

    沈妙言好想哭，为什么君家的人都是这幅德行！

    男人嗅着她的体香，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欲望：“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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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她算计人心

    沈妙言背对他，感受着抵在自己股间的滚烫/硕大，忍不住地轻颤：“四哥，你这样，我很难受……”

    背后男人呼吸灼热，抱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舍地松开手。

    沈妙言一骨碌滚到里侧，从被子里偷眼看他，只觉他似乎比自己还要难受。

    心中权衡再三，她为难地靠过去，柔弱无骨地小手缓缓探进他的下身。

    君天澜发出一声闷哼，偏头看她，但见她小脸绯红，结结巴巴道：“我……我试试……”

    说着，小手却丝毫不得章法，只在那狰狞处左右摸索。

    君天澜呼吸愈发粗重，大掌覆在她的小手上，缓慢地引导她。

    ……

    午觉过后。

    守在门口的拂衣与添香见房门被推开，连忙屈膝行礼。

    添香胆大，悄悄抬起头，就瞧见自家主子神清气爽，一副吃饱餍足的模样。

    她心中惊了惊，等君天澜走了，才跑进寝屋，只瞧见床上十分齐整，小姐正慢条斯理地站在水盆边洗手。

    胸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她连忙凑上去，小声问道：“小姐，您和主子？”

    沈妙言拿皂荚在手上涂了一层又一层，慢吞吞地搓手：“你说呢？”

    添香望了眼她细白的双手，眼中难掩失望：“这样好的机会……您孤身在镐京城中，若能怀上主子的孩子，这寿王府，还愁站不稳脚跟吗？”

    沈妙言盯着泛出皂荚泡沫的双手，压低了声音：“这些时日，我也算是想通了。这男人啊，一旦得到想要的东西，就不会再去珍惜。于他们而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如你所言，我在镐京城什么都没有，唯有作为女子的一身清白。”

    “若将清白在婚前随意交出去，那便是糟践自己。可若连自己都不尊重自己，旁人又怎会尊重你？外人以寿王府小妾身份看待我，可我却知道，我并非他们眼中那般不堪。这份底气与自信，将支撑我，抬头挺胸地站在他身边。”

    她说完，将双手缓缓浸入凉水中。

    添香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但见她面色沉静，双眸中的神色，并非是寻常女子所能具备的坚韧。

    她深受感动，认真行了个屈膝礼：“小姐说的是，奴婢受教了！”

    沈妙言笑了笑：“去帮我换盆水吧。”

    另一边，萧府。

    大厅中，萧阳灰头土脸地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哭个不停。

    上座的萧战被她哭得烦了，猛地一拍桌子：“你还有脸哭？！”

    桌案上的茶几跟着跳了跳。

    萧阳一哆嗦，抬起哭得红肿的双眼：“爹，女儿真的不愿意嫁给谢容景！女儿从小时候起就喜欢宣王哥哥，最大的梦想就是做宣王妃……爹，女儿可是您的亲生女儿啊，你不能将女儿推进火坑！”

    说着，膝行上前，揪住萧战的袍角，哭得哀哀切切。

    萧家兄弟坐在左侧，萧城烨脸色十分难看。

    他发动萧家人马，找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在东郊外的迷踪林里发现她，可她却不肯跟他回来，非说什么宣王与她约好了一起私奔！

    不是他瞧不起亲妹子，但宣王殿下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还私奔，简直笑话！

    萧战怒其不争，一脚将她踹开：“什么火坑，谢容景年纪轻轻便已位列将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再加上人品贵重，镐京城多少姑娘盼着嫁给他！若非你是我女儿，你以为轮得到你？！”

    他的两个儿子一文一武，皆都是人中龙凤，唯有这个女儿，实在是不成器！

    萧阳自幼被娇宠长大，如今竟被父亲当众踹了一脚，不禁怒火中烧，捂着胸口站起身：“婚约是你们定的，压根儿未曾问过我的意见！要嫁你自己嫁，哪怕给宣王哥哥做妾，我都不要嫁谢容景！”

    说罢，怒气冲冲就要离开。

    这话彻底激怒了萧战，他一把将她扯回来，直接呼了她一巴掌，横眉怒目：“萧家的女儿，就没有做妾的！”

    萧阳哭得歇斯底里：“宫里的贵妃姑姑，难道不是妾吗？！父亲偏心！”

    萧战被她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平息了些怒火，冷声道：“给我将这个不孝女拖进柴房，谁都不准给她送饭！我就不信，我萧某人治得了军队，却治不了区区女子！”

    两名侍卫正要动手，始终气定神闲的萧城诀终于开了口：“小妹，今儿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当众给谢容景道歉，求得他原谅，并告诉他，你愿意嫁给他，日后在谢府相夫教子，绝无二心。”

    “不可能！”萧阳吹胡子瞪眼。

    萧城诀呷了口茶水，笑容淡淡：“第二条，去郊外青梅庵，剃度修行，此生不得再踏入镐京城半步。”

    话音落地，在场众人皆都惊了惊。

    萧阳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她是知晓这位二哥的手段的，他看起来总笑得温柔，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可行事手段，绝对是雷厉风行那种。

    而父亲，向来听他的话……

    萧城诀搁下茶盏，“看样子，小妹是要选第二条路了。来人。”

    “等等！”萧阳的眼泪掉得更欢，惊恐地朝后面退了两步，“我去道歉！我道歉就是！呜呜呜……”

    萧战松了口气，谢容景大度，只要女儿肯主动道歉，再加上这些年的情分，想来将那桩婚事继续，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大厅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萧城诀独坐。

    一袭白衣胜雪的贵公子缓缓从屏风后绕出来，优雅而矜贵地坐到主位。

    萧城诀抬眸：“殿下，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虽然那名婢女已经上吊自尽，但小妹悔婚，的确有人从中作梗。这计谋刁钻狡猾，将人心算计得如此精准，不似出自男人之手，倒像是女人所为。”

    “女人？”君舒影声音轻慢，随手端起桌案上的碧色茶盏，茶盏上绘着半支映雪梨花。

    他端详良久，唇角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丹凤眼里却都是无情，“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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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妙妙真是……

    眼见着已是四月中旬，镐京城在发生了萧家悔婚的丑闻后，寂静了多日，便又传出宣王府要举办花宴的消息来。

    沈妙言今日穿了件梨花白丝缎斜襟衫子，下身着水红云纱绣牡丹十二幅长裙，松松垮垮挽着堕马髻，斜倚在软榻的矮几上，手持一杆紫竹狼毫笔，就着绿纱窗外透进来的光，慢条斯理地在宣纸上练字。

    摊开的青皮字帖，是君天澜给她搜罗来的，说是当朝大长公主的字，一手簪花小楷异常繁丽漂亮，比薛宝璋的字更有风骨。

    她听拂衣念完请贴上的内容，头也不抬，仍旧专注于笔下的字：“请了多少人？”

    “据奴婢所知，镐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

    沈妙言微微颔首，让她下去了。

    君天澜从外面进来，映入眼帘的便是美人当窗临字的一幕。

    相当养眼。

    他走进来，从背后抱住沈妙言的腰，望了眼宣纸：“字写的不错。”

    沈妙言搁下毛笔，挣开他的手，起身去旁边银盘里净手：“谢昭明日会在宣王府办花宴，请了不少人。我猜，他们是打算利用这次机会，让萧阳向谢容景道歉。四哥，咱们不能让他们事成。”

    君天澜盯着她的侧脸，淡淡“嗯”了声。

    沈妙言擦干双手，走到他跟前，被他一把搂住腰，大掌轻轻挠了挠她的腰身。

    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认真凝视他的双眼：“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

    男人将她抱进怀中：“放心，他们不会得逞。就算萧阳诚心道歉，谢容景也未必能原谅她。一纸婚约约束的姻缘，责任比爱更多，又哪儿来的矢志不渝？再者……”

    凤眸愈发黑沉，他也正想要利用这次镐京城贵族云集的聚会，向所有人宣布，他君天澜，真真正正归来了。

    不是以落魄皇子的身份。

    而是……

    王者归来。

    捏她腰的手不觉加重，疼得沈妙言发出一声惊呼，抬手冲着男人的脸就是一巴掌。

    君天澜回过神，及时握住她的手腕，挑着眉，似笑非笑：“妙妙胆子越来越大了，真是……欠调教。”

    沈妙言泪眼汪汪，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

    这男人下手总是如此不知轻重，他不知道他是练武的吗？

    更何况他的力气本就大，自以为收敛了力道，却不知女孩儿的身体本就娇嫩，这么随便捏一捏，就疼得她好想踹死他。

    ……

    翌日。

    两人乘坐马车来到宣王府，但见门庭若市，宾客盈门，王府侍女迎来送往，俱都言笑晏晏，仪态万方。

    等进了垂花门，绕过几道九曲回廊，宣王府的花园便呈现在眼前。

    花园里有一片大湖，湖上遍植莲叶，亭亭如盖，绿意盈盈。

    湖岸边矗立着一座精致的两层小楼，丝竹管弦及欢声笑语从楼中传出，贵族们聚在其中寻欢作乐，推杯换盏、纸醉金迷，俨然是太平盛世模样。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上了楼，二楼宽阔，摆着一水儿的花梨木桌椅，公子小姐们并不避讳，坐在一处讨论诗词歌赋，偶有人得了妙句，引得其他人连连称赞。

    君舒影坐在上座，单手托腮，抬眸见君天澜与沈妙言进来，唇角依旧含笑：“皇兄到了。”

    其余人闻声，朝门口看去，只见侍女卷起珠帘，君天澜一身黑袍，缓步而来。

    他们便七零八落地站起身，也有懒得起来的，直接道了句“见过寿王”。

    君天澜也不恼，穿过众人，与君舒影隔了个案几，拂袖落座。

    沈妙言乖巧站在他身后，此时四月的阳光正好穿过雕窗，她看起来像是站在光影之中，仿佛踏光而来的神女，较平常更多几分艳色，令在场公子们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朝她身上扫。

    君天澜垂下眼帘掩饰了眸底的不悦，摩挲着指间扳指，淡淡道：“去谢陶那儿。”

    沈妙言瞧见谢陶正独自坐在一处角落，连忙过去寻她。

    她刚坐下，门口的侍女再度卷起珠帘：“顾二公子。”

    众人怔了怔，一同循声望去，进来的男人身姿纤瘦高挑，白玉冠束发，系着件斗篷，面容虽苍白病态却难掩英俊，步伐十分稳重。

    他径直走到上座前，先朝君天澜作揖行礼：“寿王殿下。”

    君天澜微微颔首，他才转向君舒影，同样作了个揖：“宣王殿下。”

    众人不禁窃窃私语起来，早听闻顾家有位二公子，因为自幼体弱多病，鲜少露面，却不知今日为何会来参加宣王府的宴会？莫非是与寿王的回归有关？

    顾钦原直起身，走到君天澜下方落座。

    端坐在君舒影身侧的谢昭，笑容端艳大方：“本妃从前随王爷去草原，曾与顾二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只觉二公子对妹妹照拂有加，却不曾想，原来二公子与妹妹竟有婚约关系。”

    话音落地，众人的目光皆都落在顾钦原与谢陶身上。

    谢陶又害羞又骄傲，垂着眼帘，脸蛋儿悄悄红了。

    谢昭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微微一笑，又道：“我这妹妹任性娇蛮，总要人哄着。二公子一介白身，想来也是不打算考取功名了，平时尽可带妹妹游山玩水、纵情享乐，真真是一段好姻缘。”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是宣王妃在称赞这对璧人。

    可在沈妙言听来，却是谢昭在拐着弯儿地提及顾钦原无所事事，谢陶刁蛮无理。

    这女人也忒变态了些，非得把别人踩在脚下，才能显出她自己的幸福和高贵吗？

    顾钦原与君天澜对了个眼，知晓他今日要借着这场宴会，现出皇后嫡长子该有的锋芒，于是端起茶盏，笑道：“王妃这话，错了。”

    ――

    明儿钦原虐渣打脸啪啪啪~~

    谢谢昨天十七位宝贝儿的打赏，抱住大家，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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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顾钦原大放异彩

    话音落地，众人一齐朝他看来。

    顾钦原笑吟吟盯着谢昭：“‘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在下这些年深居简出，乃是为了日夜学习先人留下的典籍，以图更好地为国家效力。即便如今只是一介白身，王妃又怎知，在下将来不会飞黄腾达、拜相封侯？”

    一席话，叫谢昭哑口无言，全场更是鸦雀无声。

    顾钦原静静注视着谢昭，她比小时候漂亮多了，身着王妃服制坐在那里，端庄美艳，气度出众。

    他发现，即便她做了其他男人的妻子，他也仍旧遏制不住，对她的渴望。

    想要在她面前证明自己。

    想要……占有她。

    他生怕露出端倪，只得垂下眼帘，装作平静喝茶。

    楼中正寂静时，一位油头粉面的公子忽然笑道：“顾二公子好志气！二公子既自诩满腹才华，可否容在下讨教一二？”

    沈妙言好奇地张望那人，却听得身旁有小姐轻声道：“那位顾二公子，也太能说大话了！什么拜相封侯，那是能随口说出来的？如今可好，叫翰林院撰修给盯上，不丢脸才怪！”

    “是啊，吴大人满腹诗书，做出的诗在京中广为传颂，岂是顾二公子能比的！也不知这顾二公子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若给顾家人知道他丢了顾家的脸面，怕是要倒霉的。”

    她们说着，便嗤嗤笑起来。

    四周也有不少人跟着哄笑，毕竟他们见识过吴勉的才华，可顾二公子从未在镐京城露过面，若他真有才，早该名声在外了！可见今日，这位顾二公子纯粹是来大放厥词的。

    满堂轻蔑的目光中，顾钦原声音平静：“吴大人但说无妨。”

    沈妙言拿帕子擦了擦手，抬眸瞥向斜对面踌躇满志的吴勉，唇角勾起一道冷笑。

    吴勉拿扇子轻轻敲击掌心，笑容透着不怀好意：“敢问顾大人，每次镐京城的人在提及萧家与顾家时，为何总会将萧家排在前面？萧顾、萧顾，倒从未有人称过顾萧。”

    他是宣王党派的官吏，这问题问得极为刁钻，既当众暗示顾家不如萧家，又考验了顾钦原的反应与口才。

    众人自问自己是答不出来的，于是纷纷含笑望向顾钦原，等着看他出丑。

    须知，顾钦原此时代表的不仅是顾家脸面，更代表了寿王的脸面。

    若他回答不出来，那么出丑的除了顾家，还有寿王。

    君舒影余光落在君天澜侧脸上，他这位四皇兄无比淡定，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唇角的笑容更热烈了些，他转向沈妙言，这小姑娘今日穿着件月白薄纱轻衫，下身系着条牡丹红十二幅长裙，发髻梳成了随云髻，非常娇嫩动人。

    指尖轻轻叩击起桌案，他忽然很想将她抱到怀中，看看她的身子，是不是比从前更加香软。

    吴勉盯紧了顾钦原，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他相信，顾钦原是回答不出来的。

    顾钦原喝完茶，将茶盏搁到桌案上，抚掌而笑：“譬如驴马，咱们平日里，不也常常称为驴马，而从不说马驴吗？这样的排序，大约同萧顾，是一个道理吧。”

    这是以马比喻顾家，以驴比喻萧家。

    吴勉猛地攥紧手中折扇，盯着顾钦原的眼神，几乎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

    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男人，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在场众人也纷纷惊讶，这位顾二公子，看着弱不禁风，才思竟然这般敏捷！

    谢陶喜不自胜，望着顾钦原的目光满含痴慕，沈妙言使了大力，才将她的脑袋扳正：“嫁给他之后，再在府中这样看他！如今这么多人，没得被人笑话！”

    谢陶双颊绯红，难掩欢喜。

    而吴勉一计不成，很快再生一计，指着顾钦原的小腹，笑道：“我常闻宰相肚里能撑船，若顾二公子做了宰相，这肚子里，是否能撑下船呢？”

    这话问得巧妙，若顾钦原说撑得下，便显得不谦逊，若说撑不下，却又显得小肚鸡肠被人笑话。

    宣王一派的人尽皆打起精神，等着看顾钦原的笑话。

    四周有女子轻声道：“这位顾二公子，刚刚或许只是碰巧才解了吴大人的局。这一次，可就不一定了。”

    “正是呢。吴大人乃翰林院撰修，才高八斗，岂是他一介白身能比的！”

    吴勉摇开折扇，笑容得意：“顾二公子这肚里，到底撑不撑得下船呢？”

    顾钦原端坐在四月的薄光里，身上穿的白色锦袍散发出白莹莹的光，双眸之中更是异彩纷呈：“我这肚子里空洞无物，然而像吴大人这般人物，却能容下数百个。吴大人说，我这肚子，能不能撑得下船呢？”

    他说完，吴勉的脸色唰得白了。

    这话回的实在巧妙，不仅暗示吴勉是小人，更将问题抛回给他。

    他说撑不下，更显得他是小人……

    若说撑得下，岂不是显得他白痴？！

    在座众人望着顾钦原的目光一变再变，这般应变能力，简直是天才！

    吴勉咬牙切齿无话可说，只得站起身，朝顾钦原作了个揖：“顾公子才华举世无双，吴某佩服。”

    顾钦原笑容淡淡，余光落在谢昭脸上，见她美艳的脸上同样盛满惊异，心中稍感熨帖，没再对吴勉穷追猛打。

    “顾公子之才，当真令人惊艳。”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萧家兄妹不知何时到的，正站在珠帘外。

    侍女急忙卷起珠帘，萧城诀摇着把玉骨折扇，笑意盈盈，令人如沐春风：“镐京城人才济济，却无一能及顾公子，在下钦佩。只是不知，顾公子棋艺又如何呢？可否陪在下对一盘棋？咱们不论输赢，只图个乐子。”

    他说是不论输赢，可在座之人都知道，这是萧城诀在为宣王找回场子。

    谢昭也盼着自家夫君长脸，知晓萧城诀才华出众，因此稍稍松了口气。

    而她所有的神情变化，都被顾钦原看在眼里。

    他微微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棋盘很快被摆了出来，就在大厅正中央。

    两人各自入座。

    君舒影慵懒地靠坐在大椅上，无聊地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声音轻慢：“皇兄认为，谁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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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珍珑棋局：顾钦原VS萧城诀

    君天澜饮了口酒，面色淡漠，完全无视他的话。

    君舒影目光落到角落，那小姑娘正在剥香蕉皮，南方进贡的大香蕉，橙黄饱满，口味香甜。

    他看见那张小小的、红润的嘴儿舔了舔香蕉肉，随即小口小口，认真地吃了起来。

    在男人看来，这动作真是，相当诱惑……

    他正看得失神，下方猜先已经结束，判官高呼出声：“萧二公子执黑先行！”

    “承让了。”

    萧城诀笑得令人如沐春风，从棋篓里取了几枚黑棋握在掌心，慢条斯理地落子。

    落在了棋盘左下角。

    顾钦原执白棋，与其成对角之势，落在右上方。

    早有侍女搬来四尺高的大围棋盘靠立在墙壁，那棋盘与棋子间有磁性，因此即便棋盘竖立也仍然可以对弈。

    她们按着中间那两人的对弈步骤，一颗一颗将黑白棋子摆在大棋盘上，以便众人能清晰地观赏到每一步棋路。

    萧城诀棋路偏攻，大刀阔斧地在三百一十九道棋线上开疆拓土，除却中间的大片空白，其余四方皆落有黑子，像是镇守一方的黑龙。

    顾钦原则偏向守局，然而对方并没有给他守局的机会，右下方的七枚白棋被围攻得零零落落，似乎已然成了弃子。

    四周的人议论不绝，吴勉轻声道：“我曾与萧二公子对弈过，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被杀得片甲不留。二公子的棋艺，恐怕在大周国无人能出其右。”

    对面的殿阁大学士同样颔首，“萧二公子棋艺卓绝，我听闻，他十五岁时，在广寿寺曾同时与棋社六名大国手对弈，直将对方逼得无路可退。自那一局后，六名大国手同时宣布退出棋坛，从此销声匿迹。”

    “这位顾二公子虽然才思敏锐，却不该与萧公子比试围棋，可惜了！”

    众人皆都摇首，显然并不看好顾钦原。

    沈妙言吃完香蕉，抬起头，只见黑棋已经在右上角缠上白子，似乎是想将顾钦原的白棋逼死在这一角。

    她虽不善长下棋，可经常观摩四哥与府中幕僚对弈，也曾见识过顾钦原的棋路，因此看棋时比旁人更通透些。

    眼前这局，棋盘中间大片空白，黑白两势只分布在四周一圈，细细观摩，倒是叫她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张上古棋谱……

    演武图。

    棋路看上去简单粗略，实则气象万千、包罗万象，乃是有名的珍珑棋局之一。

    她惊异地盯着场中两人，他们面容沉静，并不被四周的议论声所打扰。

    她知晓这两人各为其主，今日都是拼着赢棋而来，自然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却不知这两人竟有如此本事，将一局演武图如此活灵活现地重现世间。

    旁边谢陶轻呼一声，她连忙抬眸望向大棋盘，只见右上方的白子已然杀出重围，不止如此，竟然还救活了下方的七枚弃子，与其连成一片，成大龙之势。

    众人皆都讶异出声，不可思议的目光在顾钦原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这个男人素日里从不曾露面于人前，人人只道顾二公子体弱多病、命不久矣，却不知他岂止是天才，分明是鬼才！

    萧城诀摩挲了会儿下巴，抬眸朝顾钦原微微一笑，继续落子。

    上座的谢昭不悦皱眉，她看不懂棋局，她只知道顾钦原不过是个病秧子，萧城诀怎么回事，竟然连一个病秧子都解决不了！

    她颇为烦躁地盯向谢陶，原以为这小贱人会嫁个无用之人，可如今看来，顾钦原分明惊才绝艳，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鸦羽般的眼睫遮掩了眼底的暗芒，顾钦原，顾钦原，顾钦原……

    棋盘上的战斗已然蔓延至左下角，顾钦原的白棋在那里被黑子围攻，一逃再逃，黑棋紧随其右，将其一断再断。

    两条棋路像是两头并行的野兽，以蓬勃凶猛的搏杀之势，厮杀向棋盘正中央。

    白棋屡屡被黑棋断开，可棋盘上所有看似无用的弃子竟然同时发挥作用，白棋首尾相连，如蛟龙入海，已然势不可挡！

    在场众人屏息凝神，盯紧了墙壁上的大棋盘，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唯恐打断这两人的思考。

    此时，在座之人早将输赢抛到脑后，尽都沉浸于这精妙绝伦的棋局之中。

    自然也有人认出，这局棋乃是重现上古时期的演武图棋谱，可棋谱终究只是棋谱，哪比得上如今黑白两方活灵活现厮杀这般精彩！

    黑棋所有的出路，都被封死。

    萧城诀捻着一枚棋，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棋盘上。

    他沉吟良久，忽然将那枚棋子丢进棋篓，起身朝顾钦原拱手：“顾兄棋艺无双，在下认输！”

    顾钦原站起身，面容淡漠地朝他拱了拱手：“承让。”

    没人看见，斗篷的遮掩下，他的后背早已沁出大片冷汗。

    二楼寂静半晌，掌声如雷。

    他们不止是为赢家喝彩，更是为今日这场无与伦比的对弈叫绝。

    君舒影抚弄着玉如意，笑容绝艳：“本王听闻，曾有一位姓顾的大才子，在楚国名望极高，被楚皇请出山后，官拜正三品承议郎……”

    话音落地，举座皆惊。

    吴勉震惊道：“殿下说的，可是那位顾钦原，素有惊才绝艳之称的顾先生？！”

    “正是。”君舒影目光颇有深意地扫过顾钦原的面容，“本王似乎听闻，顾二公子的名讳，正是‘钦原’二字？不知与楚国那位，可有什么渊源？”

    沈妙言瞳眸微微眯起，君舒影这是在利用顾钦原曾经在楚国做官的事，为难他吗？

    怪不得四哥不急着恢复容貌，原是为了少些麻烦。

    顾钦原站在中央，声音清淡：“顾钦原便是在下，在下便是顾钦原。古语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下这些年并非长居府中，而是游历八方，学习诸国治国之道，以期返回大周后，能为江山社稷出力。宣王对此，是有何不满吗？”

    君舒影将玉如意递给旁边侍从，笑容透出意味深长：“顾先生多虑了，本王十分赞赏先生这种求知精神。赏。”

    侍从将那柄玉如意送到顾钦原跟前，他接过，朝君舒影作了个揖，这才回到座位。

    一场斗智落下帷幕，在座之人尽皆意犹未尽，暗道有生之年，恐怕再难见今日盛会。

    端坐在下方的萧城烨看见弟弟败了，紧捏住手中杯盏，眉宇间的刀疤衬得他形容威武冷硬：“久闻寿王双腿痊愈前，功夫绝顶，不知在下可否讨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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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话音落地，众人一齐望向上座，但见身着黑底暗金团龙纹锦袍的男人，薄唇抿出淡淡的弧度，点漆凤眸缓缓抬起，目光直接落在前方。

    众人寻着他的视线看去，面容温柔、身姿修长的年轻公子临窗而坐，见所有视线都聚在他身上，不禁含笑抖了抖袍子：“萧大公子想和王爷过招，不如先同棠之过过招？棠之也会些拳脚功夫，想来不会让大公子失望。”

    在座的人尽皆了然，宣王这边派的是萧家的公子，寿王那边为了不掉面子，自然不会亲自出马。

    只是这位韩家二房的公子，听起来颇为陌生，而萧城烨却是身经百战的将军，韩棠之能打得过他吗？

    可有了顾钦原大放异彩在前，他们也不敢小觑了韩棠之，纷纷拭目以待。

    萧城烨冷笑了声，下一瞬，高大威猛的身影已然掠了出去，海碗大的拳头直接砸向韩棠之的脸。

    这哪里是过招，分明是要人性命。

    韩棠之侧头，整个人像是雨燕，轻盈地跃出数米远，笑吟吟转身看他。

    萧城烨的拳头砸了个空，落在木制墙壁上，硬生生把墙壁砸出了个大窟窿！

    他收回手，转身盯紧了韩棠之。

    到底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即便站在那里，周身的阴冷气息也令旁人畏惧。

    二楼中央场地被腾空，沈妙言拿了个杏酪，一边吃一边盯着场中过招的两人，韩棠之擅长夜间暗杀，这样光线充足的白天，其实并不利于他发挥。

    时间拖得越长，他就越处于弱势。

    他只能，速战速决。

    两人在狭窄的天地完全放不开手脚，先后掠出窗户，直落到湖面，足尖点在荷叶上，在湖中心大打出手。

    众人纷纷起身奔到窗前，他们只能看见道道残影，快得完全无法分辨此时到底谁处于弱势。

    萧城诀不动声色地走到谢容景身边，笑道：“谢兄别来无恙。”

    谢容景瞥了他一眼：“萧兄有何话要说？”

    “那日舍妹逃婚，被兄长带回来后，细言之下，我们才知道，原来是她身边不知好歹的婢女撺掇，才让她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家父与兄长皆已狠狠训斥过她，她亦有悔意，今日前来参加宴会，并非是为了热闹，而是为了给谢兄道歉。”

    他说完，朝萧阳递了个眼色。

    萧阳心不甘情不愿地挪过来，朝谢容景屈膝行了个礼：“谢公子，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刁蛮任性，更不该随意逃婚，让你丢了颜面。”

    她的声音闷闷的，尽管不大，可四周的人还是听见了。

    他们的视线从湖面打斗上转向萧阳与谢容景，暗道这是萧家在挽回联姻了，却不知谢容景会如何回答？

    沈妙言偏过头，谢容景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见他声音淡淡：“过去之事不必再提。父亲说了，我们谢家高攀不起萧家，那纸婚约，还是作罢。”

    萧阳一听，顿时急了，不顾其他人在场，连忙去拉扯谢容景的袖角：“谢家哥哥，我不过一时任性，才做了糊涂事，你怎么半点机会都不肯给我？！难道过去，你从未喜欢过我吗？！”

    她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谢家少夫人，要么入青梅庵剃度修行，再怎么不喜欢谢容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嫁。

    谢容景低头望着她，她的面容绝对称不上漂亮，可她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在他眼里，她比其他小姐都要顺眼。

    如今她眼圈泛红，俨然是要哭了……

    内心莫名抽痛，他犹豫了。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背影，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就在他要开口前，忽然抬手扶额，朝旁边倒去。

    不偏不倚，正好倒在君舒影身上。

    “头好晕呀……”她靠在君舒影身上，完全是柔弱无骨的模样。

    君舒影蹙眉，连忙将她扶住：“小妙妙？”

    萧阳正急切地等着谢容景的回答，目光落在他身后，正好看见君舒影与沈妙言纠缠在一起！

    无名妒火从胸腔蹭的窜上来，她径直将谢容景丢在一旁，冲到君舒影身边，一把拉开沈妙言，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不要脸的狐媚子，你有寿王还不够吗？凭什么还来纠缠我的舒影哥哥？！”

    她几乎是怒吼出来的，整座二楼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整座楼都寂静下来。

    谢容景背对萧阳，眼眸里的犹豫与期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抬步，朝楼下走去。

    萧阳这才意识到不妥，连忙推开沈妙言，急切地去追谢容景：“谢家哥哥，你听我解释！”

    她的手刚碰到谢容景的衣裳，就被对方推开。

    谢容景退后几步，当着满楼的人，一字一顿：“父亲说过，婚约作废。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罢，大步离去。

    萧阳崩溃地站在原地，眼睁睁望着他离开，最后怒不可遏，将满腔怒意皆都发在沈妙言身上，冲过去就想再打她一耳光：“都怪你这个贱人！”

    然而她还没有打着，一股大力就在半空中握住她的手腕，“萧阳，对寿王府不敬，就是对本王不敬！”

    话音落地，骨折声响起，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折断了她的手骨！

    钻心的惨叫声震彻整座木楼，萧阳捧着手臂，疼得蹲在地上，黄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掉落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君天澜将沈妙言抱在怀中，当着众人的面，凤眸温柔而宠溺：“咱们回府。”

    众人看向沈妙言，但见她的小脸红了半边儿，看起来十分可怜。

    小姑娘将脸埋在君天澜的胸膛前，轻轻点头。

    众人只道她是委屈地哭了，却没人瞧见她微微勾起的唇角。

    正在这时，窗外猛地传来水花声响，众人急忙看去，只见韩棠之脚尖点在荷叶上，气息温雅内敛。

    而萧城烨整个人都跌进水中，好不狼狈！

    众人俱都沉默。

    今日宴会，文武两局，皆是寿王获胜。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春风从窗外拂进来，将君天澜的黑色袍摆吹得飞扬。

    他将沈妙言打横抱起，面无表情地朝楼下走去。

    由顾钦原领头，所有人都在他背后行大礼：“恭送寿王！”

    恭恭敬敬，规规矩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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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大周皇族的爱，向来霸道残酷

    沈妙言悄悄回头，只见众人跪伏在地，唯有君舒影一人临风而立。

    他在对她微笑。

    那张绝艳出尘的面庞上，斜挑的丹凤眼美到极致，却也危险到极致。

    沈妙言的心无法抑制地颤了颤，连忙躲到君天澜怀中。

    他发现了吗？他发现是她在捣鬼？！

    君舒影目送他们离开，唇角的弧度越发艳丽。

    ……

    出了萧阳这档子破事，宴会终究不欢而散。

    谢昭作为女主人，亲自送宾客们出门，谢陶缠着顾钦原正要离开，却被她叫住：“顾公子、妹妹，请留步。”

    谢陶脸色唰一下白了。

    顾钦原转身，只见众多衣着锦绣的侍女，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她款步而来。

    她今日穿了件朱红洒金广袖湘罗裙，云鬓高耸，容姿绝世：“顾公子今日才华出众，昭儿佩服。”

    此时阳光透过几丛绿竹，从长廊一侧倾洒进来，她站在光中，盈盈而笑的模样晃花了顾钦原的眼。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风雪凛冽的冬夜。

    眼前这张漂亮明艳的容颜、窈窕玲珑的身姿，与那夜苍白瘦弱的小姑娘逐渐重合……

    顾钦原眼底复杂，眼前的女人，既是他心仪之人，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顾公子？”

    谢昭唤了声。

    她清晰地将他脸上的异色尽皆收入眼底，心底冷笑了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得宜的表情，满眼都是关切。

    顾钦原回过神，朝她拱了拱手：“宣王妃。”

    谢昭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盒点心，亲自送到他手中：“这是宣王府的一点心意，每位客人都会得到一份。顾公子若是喜欢这味道，昭儿再叫小厨房做了，给你送过去。”

    她的态度亲切温婉，唇角噙着柔和的微笑，仿佛是最善良的仙子。

    “多谢王妃美意……告辞。”

    顾钦原用余光扫了她一眼，顿了顿，才转身离开。

    谢陶跟在他身后，满脸愁绪地回头望向谢昭，就看见她恶毒的笑脸。

    瘦弱的小姑娘身子抖了抖，紧忙朝前小跑几步，去追顾钦原。

    旁边有侍女好奇问道：“娘娘，您为何要对那位顾公子如此青眼有加？他不是咱们王爷的仇人吗？”

    “作为女人，就该懂得处处留情……将来，或许会有一线用处。”

    谢昭声音淡漠，抬起精致的下巴，脖颈修长白皙，仿佛最骄矜的天鹅。

    那侍女连忙称是，目光在触及到不远处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时，轻声道：“娘娘，王爷过来了。”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缓步而来。

    谢昭抬手，示意周围婢女都退下。

    她迎上去，满脸关切：“王爷，您说借着今日这场宴会，重提萧谢联姻，可如今都被萧阳搞砸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怨恨萧阳不知廉耻惦记自己的夫君，所以恨不得在君舒影面前，多多抹黑萧阳。

    可她不提还好，一提，君舒影脑海中就不受控制地想起，沈妙言故意撞到他身上，却只是为了破坏他的筹谋。

    薄唇的笑容冷漠刻骨，他一把将谢昭按到扶栏上，不顾她的低呼，粗暴地撕开她的裙子，以发泄怒火的形式将她占有。

    女人两只纤细的手腕，被他一手牢牢握在半空，另一手从前方掐住她的脖颈，迫使她抬起上身，整个人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令人羞耻的撞击声不停传出，伴着女人痛苦而隐忍的闷叫。

    君舒影紧盯着廊外的荷塘，双眼早已通红。

    君天澜有什么好，凭什么值得她那般相助？她明知他与君天澜之间必有一败，为何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将他推进深渊？！

    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得到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包括皇位，包括女人！

    身下的动作粗鲁而霸道，他无视谢昭的哭喊求饶，脑海中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将沈妙言夺过来，不惜一切手段……

    哪怕用铁链将她囚禁在身边，哪怕她会恨他，他都无法再容忍，她为了君天澜与他针锋相对！

    大周皇族的爱，向来霸道而残酷。

    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在尝过爱而不得的滋味儿后，终有化身成魔的那天。

    ……

    寿王府，东流院，鸟语花香。

    沈妙言乖乖坐在软榻上，君天澜拿着冰袋帮她敷脸。

    她揪着衣角，声音极轻：“四哥，萧阳力气小，这巴掌一点都不疼。”

    君天澜不语。

    就算小丫头不去撞君舒影，他也能有办法让谢容景拒绝萧阳，这姑娘，怎的行事如此急躁？

    眉尖微不可察地蹙起，他收起冰袋，低沉的声音透出不悦：“不可再有下次。”

    沈妙言点点头，笑容娇俏：“如今萧谢两家的关系算是陷入了冰点，这下可好玩儿了！四哥，你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君天澜被她的话逗笑，在软榻上落座，将她拥入怀中，细细凝视她的面容。

    她的皮肤非常娇嫩白润，挨了一巴掌的脸蛋，看起来仍旧红红的。

    他亲了亲那处：“我会安排好接下来的一切，妙妙只管看戏就好。”

    漆黑的睫毛遮住了凤眸里的黑暗，他不止会彻底毁掉萧谢两家的交情，还会彻底毁掉萧阳。

    谁叫她，动了他的女人。

    沈妙言嗅着萦绕周身的淡淡山水香，敏锐地察觉到，一股凛冽而危险的气息，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她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仰头望向他的脸，正对上男人来不及收回的残酷眸光。

    她怔了怔。

    然而凤眸中的残酷只是一掠而过，很快又恢复成宠溺温柔的模样：“晚上想吃什么？”

    沈妙言便只当什么都没有看见，声音欢快：“红烧肉，酱肘子！”

    说着，跨坐到他的腰间，摘下他脸上的暗金雕花面具，捧了他的脸，仔细查看起来。

    白清觉每日都派小厮给王府送药膏，敷了这些时日，皮肉翻开的可怖伤口早已恢复平整，只是还残留有不少纵横交错的红痕。

    她跳下软榻，拧了湿帕将他脸上的药露擦干净：“四哥别动，我帮你换药。”

    说着，拿了药罐过来，挑了满满一木勺，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涂抹到他脸上。

    君天澜只能看见，女孩儿鼓鼓的胸口在自己眼前晃荡。

    虽不是波涛汹涌，却也蔚为可观……

    沈妙言拿药勺涂着涂着，忽然听见咽口水的声音。

    ――

    文里顾萧对弈时的“演武图”，还有“千层宝阁“、日本古代的“十厄势“，都属于珍珑棋局。写对弈那一章，菜花了一整个下午，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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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他唯一的谋算，是娶她

    手上动作顿住，她低下头，男人立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将视线挪到旁边。

    “哼！”

    她不高兴，将药罐和木勺重重搁到桌子上，转身跑了。

    君天澜无奈叹息，只得自己拿木勺挖了药膏涂脸。

    与此同时，薛府。

    庭院里的古老榕树下，摆着张刻了棋盘纹路的石桌，此时黑白棋子纵横厮杀，格局颇为宏大。

    旁边薛灵坐在圈椅上，一边嗑瓜子儿，一边看薛远与薛宝璋对弈：“你们说，寿王真有这样大的能耐？萧家兄弟我见识过，那本事，称之通天也不为过。可顾钦原与韩棠之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真能赢萧家兄弟？”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薛宝璋含笑，白皙如玉的手指拈起一颗黑棋，缓缓落子。

    于她而言，寿王自然越强大越好。

    薛灵嗑了会儿瓜子，望了几眼薛远，笑道：“我久居深闺，对时局没什么认识。大哥觉得，寿王能赢过宣王吗？”

    “朝廷是非，岂容得咱们随口议论。”薛远懒得同她啰嗦，只随口敷衍。

    这些天以来，薛家收到不少暗道消息，都与寿王府有关。

    他知道寿王在不停地往朝中各个部门部署人马，勃勃野心昭然若揭。

    可这都不是他能置喙的。

    他是薛家嫡长子，肩上唯一的责任，是保全薛家。

    只是……

    他拧眉，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薛灵有些失望他的回答，强忍住不继续望他，低头继续嗑瓜子。

    “大哥这步棋走错了。”

    薛宝璋声音淡淡，纤纤玉指将黑棋落在白子侧边，棋盘上胜负已分。

    她端起茶盏，垂眸呷了一口，眼底暗光流转。

    这厢薛家兄妹三人各怀心思，那厢萧阳被带回萧府，又是好一顿责骂。

    萧战恨不得拎了军棍，狠狠抽她几棍子，可到底是他的亲生女儿，娇养着长大，哪里下得去手。

    再加上萧阳跪在他面前，哭得死去活来，再三保证以后绝不忤逆他，若能碰到谢家哥哥定然奉茶道歉，他胸口的怒意这才稍稍消散了些。

    萧阳在府中乖乖待了几日，听见身边的侍女都在说镐京城里有出新戏好看，便又按捺不住性子，求了萧战放她出府看戏。

    萧战寻思着女孩儿家看出戏应当没什么，于是没过问萧城诀的意见，直接大手一挥，允了。

    却不知这一次，又会被萧阳捅出个大篓子来。

    寿王府，东流院。

    沈妙言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持书卷，这是添香帮她搜罗来的话本子，说是镐京城最流行的一出新戏。

    她看得津津有味，舍不得将视线从书上移开，伸手去旁边矮几上摸点心吃，摸来摸去也没摸着，摸了半晌，却忽然被人握住手。

    她偏头望去，君天澜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的，捏了她的手走过来，径直将她抱到大腿上：“在看什么？”

    说着，便想去看那书名。

    沈妙言脸蛋有些红，悄悄将话本子卷起来藏到身后，不让他看。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将话本子夺了来，挑眉道：“《西厢记》？”

    这出戏里，讲了崔相国家的小姐崔莺莺，原本与郑尚书之子郑恒有婚约关系，后来崔莺莺在佛寺中遇见落魄书生张生，两人互相爱慕，却无奈被崔老夫人阻拦，逼着莺莺嫁给郑恒。后来经过重重磨难，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笑了笑，将那话本丢到旁边，“可好看？”

    “嗯……”沈妙言羞赧点头。

    君天澜挑起她的下巴，注视着她人比花娇的容颜，声音含着几分戏谑：“想必萧阳也觉得好看。”

    沈妙言怔了怔，忽然联想起话本中崔莺莺的经历与萧阳目前的窘境，顿时惊讶：“这是四哥布的局？四哥想诱惑萧阳再度惹恼谢家？！”

    毕竟，萧阳若是看见这样的戏目，必然会感同身受，以致不顾一切地逃离谢容景。

    君天澜亲了亲她的小嘴，赞道：“妙妙真聪明。”

    当然，他不止是利用这出戏让萧阳再度背叛谢容景，他还花了无数人力物力，寻了个与君舒影有三四分相像的小倌儿送到萧阳跟前。

    萧阳求君舒影而不得，在看见那个小倌儿时会做出什么事，可想而知。

    萧家本就没给谢家任何交代，若萧阳那边再出丑闻，以谢和的脾气，宣布与萧家决裂，也不是不可能。

    沈妙言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四哥太坏了！这样的谋算，今后可不能用在我身上！我怕我会被你吃的连渣都不剩！”

    君天澜抿唇轻笑，一言不发地将她抱进怀中。

    对这小姑娘，他唯一的谋算就是娶她、占有她，从身到心。

    针对萧阳的计划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她成功地看到了那出戏，看完之后心旌摇曳大受鼓舞，紧接着在走出茶楼时，成功地遇见了容颜身姿都与君舒影有四分相像的男人。

    她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了，犹如飞蛾扑向火焰。

    在君天澜对萧家布局时，另一张巨大的罗网，也在悄无声息地扑向他的女人。

    沈妙言这日得了半天假，从寿王府顺了不少好东西，打算带去给安姐姐。

    她前脚刚出府门，后脚便有消息传至宣王府。

    神仙般的男人，竟也罕见地穿起了黑色衣裳。

    如同大周皇族其他男人一般，他的身姿高挑健硕，锦袍边缘用金线细细绣了莲花纹，金带束腰，手持一柄折扇，侧脸透出淡漠的冷。

    一名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中，单膝跪下：“殿下，沈姑娘已经出府，如今正朝开元街街尾走。”

    男人声音清冷：“你知道怎么做。”

    “是。”

    今天阳光好，沈妙言拎着两大包礼物，蹦蹦跳跳地往倚梅馆方向走，那般开心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回娘家。

    夜寒带着六名暗卫跟在附近，唯恐她出了半分差池。

    然而就算有这么多暗卫跟着，在沈妙言转过街角时，却还是跟丢了。

    七名精锐傻愣愣站在这条狭窄的街巷中央，这里狭窄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前行，穿到对面需要半盏茶时间，而四周并无岔路，两边儿建筑都是四五层的高楼，这种地形一般都称之为一线天。

    夜寒傻眼了，他们家小姐又没有长翅膀，总不能从高楼两侧飞走吧？

    难道是小姐顽皮，飞快跑到对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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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小妙妙真淘气

    七人迅速穿行到对面，眼前的街道宽敞干净，人来人往，却连小姐半个影子都没有。

    房顶上，一名暗卫收了手中丝线，眼睛里掠过冷讽，扛着昏迷过去的沈妙言，以疾速从房顶上掠过。

    他是王爷手底下最出色的暗卫，自然不是寿王府那群饭桶能比的。

    ……

    沈妙言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

    视线模糊了好久才聚焦，她盯着正红色绣并蒂莲花的帐顶，好半晌后，揉着脑袋坐起身，锦被、窗帘、地毯，触目所及都是红色。

    她低头，自己穿着套正红色丝缎中衣，袖口上用金线绣了精致的莲花纹，大小正合宜。

    她朝四周看去，这房间很大却没有窗户，摆设是一水儿的紫檀木器具，精美奢华。

    隔着一排博古架和落纱罩，隐约可见一名男人跪坐在那儿，面前搁了架长筝。

    似是察觉到她醒了过来，男人素手拨弦，行云流水般的琴音流淌在封闭的房间中，令人心旷神怡。

    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向薄纱罩后，男人的身姿影影绰绰，依稀能看出一身黑裳，与冷峻精致的侧颜。

    “四哥？”

    她带着疑惑，缓步绕进落纱罩后。

    男人琴音渐歇，抬起的眉眼，绝艳风流，丝丝缕缕都是诱惑，分明是君舒影那个妖孽。

    她朝后退了半步：“这是哪儿？”

    女孩儿眼中的戒备叫君舒影心中没来由地涌上一股烦躁，他站起身，踱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宣王府。”

    沈妙言又往后退了一步，笑容礼貌而疏离：“宣王爷既是请人做客，便该先下帖子。半路将我掳来是何道理？”

    “呵……”君舒影朝她逼近，“客人与客人之间，自是不同的。小妙妙深得我心，自然当得起如此待遇。”

    沈妙言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联想到四哥曾经发狂的那几次，暗自揣测，难道大周皇族的人，一言不合便会如此？

    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微笑，步步朝后退：“时辰不早，我该回寿王府了。否则，四哥要担心的。”

    说着，双腿却撞到软软的床榻，直接倒了下去。

    君舒影顺势而上，单手撑在她脸侧的床榻上，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唇角噙着浅笑：“连杯茶水都没吃就想走，小妙妙未免太心急了……”

    沈妙言紧盯着他的双眸，那双丹凤眼黑沉到极致，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可那寒潭之中，遍布冰冷索寂，并未倒映出任何人影，

    “君舒影……”沈妙言蹙眉，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你到底，想做什么？！”

    君舒影目光下移，这中衣设计得宽松，他能清晰地看见那块墨玉麒麟静静躺在白腻腻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瞳眸里的光再度湮灭，他伸手，直接将那块玉拽了下来。

    沈妙言脖颈吃痛，将他推开，起身想要将玉夺回来：“你还给我！”

    君舒影随手把墨玉麒麟藏进袖袋，擒住她乱挥的双手将她压在床上，单膝抵着她的后背，笑容不达眼底：“大周皇子皆有麒麟玉佩，乃是将来送给王妃的定情信物。小妙妙收了我的白玉麒麟，怎的又敢收他的？真是太不乖了。”

    他的膝盖抵在小姑娘纤细的后背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上面，疼得沈妙言直哭，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手，只得愤怒地嚷嚷出声：“君舒影，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

    君舒影下手的确不知轻重，若非沈妙言骨子里流淌着大魏皇族的血统，被这么压上一会儿，脊骨必然受损。

    然而他根本未曾察觉，只当每个人的身体都与他们皇族一般坚韧，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脸转向他：“小妙妙，咱们马上就成亲，好不好？等咱们成了亲，你就不会再想君天澜了。”

    说罢，很认真地凑上去，亲了亲小姑娘的脸蛋。

    沈妙言怒不可遏，可双手被反剪，如何也挣扎不开，只得愤愤朝他吐口水：“谁要跟你成亲！你滚开！”

    君舒影抬袖擦去脸上的口水，笑容依旧绝艳：“小妙妙真淘气……”

    话音落地，男人松开她的手，却瞬间将她翻了个身，瞳眸里暗潮涌动，不管不顾地去扯她的衣裳。

    沈妙言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脚将他蹬开，拼命朝房门奔去。

    可她打不开门。

    那门重若千斤，被从外面牢牢锁上，无论她如何用力，也根本打不开。

    君舒影抬手取下发顶金冠，随手丢到地上，一头乌黑长发披散下来在胸前与后背，带着大弧度的微卷。

    他斜倚在床榻上，撩了撩长袍，一条腿暴露在空气中，看起来修长有力。

    他挑着远山眉，静静注视小姑娘疯狂砸门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扯开锦袍的盘扣，大片健硕结实的胸肌呈现在烛火中，在乌发的遮掩下若隐若现，透出丝丝缕缕的诱惑。

    沈妙言抱来半人高的蟠龙三足黄铜鼎怒砸房门，直将门砸得凹进去大片，也还是没能砸开。

    她怒火中烧，恶狠狠将那黄铜鼎丢到地上，转过身，正要对君舒影发怒，就瞧见那货一丝不挂地斜倚在床头，微卷的乌发披散在榻上，宽肩窄腰，全身肤色犹如上好的凝脂白玉。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托着他那张妖孽的面庞，胸肌完美到无可挑剔，腰身劲瘦，人鱼线深邃，再往下……

    她紧忙忽略过去，只瞧见两条交叠在一起的腿，长得令人发指！

    “小妙妙，为夫的身材，与君天澜的比，如何？”

    君舒影笑着，忽然下了床，一步一摇曳，朝她走去。

    沈妙言又羞又窘，她觉得这人简直疯狂的不可理喻，只得背靠大门，狠狠道：“君舒影，你若敢强迫我，我便死给你看！”

    男人在她面前站定，她不敢多看，紧忙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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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君舒影居高临下，清晰地看见她浑身都在发抖，眼睫轻轻打着颤，俨然是害怕畏惧的模样。

    他又逼近一步，丹凤眼斜挑着万种风情：“这世上，唯有妙妙与我是同类人：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说着，温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脸蛋，瞳眸里的风情逐渐化为孤寂冷清：“小妙妙，活在这世上本就孤单，你我既是同类人，为何不能做个伴儿？我愿为你舍弃皇位，游遍四海八荒，咱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美哉？”

    若隐若现的莲花香萦绕在鼻尖，沈妙言紧抿着小嘴，闭着双眼不发一语。

    若当初沈国公府覆灭之时，有人同她说这么一番话，她或许会心动。

    可世上……

    从来就没有如果。

    君舒影再度逼近，小姑娘后背紧贴着冰凉而厚重的铁门，退无可退。

    他俯身，深深浅浅的吻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她自知无路可逃，垂在腿侧的双手早已攥成拳头，开始思考，若与君舒影正面冲突，她会有几分赢的可能。

    答案，自然是零。

    男人扶着她的腰，轻轻**她的肌肤，膝盖顶开她纤细的双腿，凤眸似笑非笑：“妙妙若肯乖乖配合，倒也能少吃些苦头。”

    他又含住她洁白的耳垂，语带邪魅：“小妙妙，我会温柔些，尽量不弄疼你。”

    说完，正要有所动作，余光却看见两行清泪从她的睫毛缝隙中滑落。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哭了。

    哭得隐忍，哭得委屈。

    君舒影自问从不是怜香惜玉之人，然而在面对她的眼泪时，始终蒙着一层坚冰的心，竟然意外地开始融化。

    他是尊贵的天家皇子，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旁人都恨不得双手捧了送到他面前。

    这天底下，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呢？

    他怔怔凝视眼前的小姑娘，他肖想了她那么久，明明如今唾手可得，可他竟下不去手了。

    扶着她纤腰的手缓缓上移，最后顿在她的面颊上，轻柔地为她拭去眼泪。

    沈妙言透过朦胧泪眼，看见他的丹凤眼已然恢复清明，此时瞳眸中盛着的，满满都是怜惜与无奈。

    “对不起……”

    他轻声。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他从衣架上拿了自己的外裳披到沈妙言身上，将她护在身后，沉重的铁门徐徐打开，面色冷凝的萧城烨站在门前：“殿下，寿王的轿辇到了门口，让您出去见他。”

    说着，目光扫过君舒影没有遮蔽物的下身，耳根一红，连忙将视线挪到旁边。

    “本王知道了。”

    君舒影丝毫不觉得难堪。

    美好的东西，难道不是给人欣赏的吗？

    他淡漠地穿了中衣，又松松垮垮披了件外裳，任由三千青丝垂落在胸口和背后，抬步朝外走去。

    沈妙言眼巴巴地想跟出去，萧城烨却毫不迟疑地将铁门合上。

    她赤脚站在铺着红色软毯的房间里，水眸掠过四周，这里封闭得很，没留一扇窗。

    君舒影说喜欢她，将她当做金丝雀关在华美的笼子里，这就是他的喜欢吗？

    未免太过沉重。

    宣王府。

    黑金轿辇停在大门前，暗金色薄纱被高高卷起，端坐在里面的男人气度凛贵威严，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依然给人一种仿佛极北之地暴风雪压境的压迫感。

    轿辇四周是三十六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精锐侍卫，各个散发出肃杀之气，叫四周围观的百姓纷纷赞叹寿王府的端严谨肃。

    两扇朱红大门徐徐打开，谢昭被十几位侍女簇拥着出现在屋檐下，仿佛仙子般高贵美艳，笑吟吟道：“不知寿王驾临，所为何事？这儿风大，还请进府一叙。”

    这寿王摆了这样大的架子过来，一看就是没好事。

    与其在门口丢人现眼，还不如请他进府，想来王爷也不会说什么。

    想起君舒影，她便又觉得下身隐隐作痛，扶住旁边侍女的手才勉强站稳脚跟。

    君天澜自然不会跟她对话，侍立在轿侧的拂衣朝她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温婉大方却透出疏离：“见过宣王妃，我家小姐在开元街附近走丢了，想来与宣王有些关系，还请王妃行个方便，请王爷出来对峙。”

    谢昭一听沈妙言丢了，便知晓这事儿八成跟她家王爷有关。

    眼底的神色有些难看，她不知道沈妙言到底哪里好，怎么就惹得王爷干出当街抢人这般荒唐的事？

    可恨归恨，面子却是不能丢的，于是她盈盈笑道：“寿王怕是找错地方了，夫君品行举止高贵良善，不会无端做出在大街上抢人的事情来。”

    拂衣笑了笑：“我家王爷亲自找人，在小姐失踪的地方发现了这个。”

    旁边小侍女立即捧着托盘走上台阶，呈给谢昭看。

    漆木托盘里，盛着一小段半透明丝线。

    谢昭扫了眼，笑容不达眼底：“这是什么？蛛网吗？”

    她自然认出这是王爷手下头号暗卫所用兵器，看着像是蛛网，实际上韧度极好，这一小根，甚至就能割断人的咽喉，并非寻常物什。

    然而当着君天澜和全城百姓的面，她肯定不能承认。

    “据我家王爷得来的消息，宣王手下有一暗卫，轻功了得，善用这种丝线作为武器，外号‘蜘蛛’。宣王妃若不知情，大可请宣王出来说话。毕竟，即便贵为王爷，也没有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的道理。您身为王妃，更应该贤淑地劝诫他，而不是这般左右推卸责任。”

    拂衣一番话说得不慌不忙、掷地有声，叫四周百姓纷纷称是，暗道这位新近归来的寿王身居高位，竟也能如此明事理，当真是百姓的福气。

    谢昭面皮涨红，拢在袖中的双手不甘地攥起，这寿王府的侍女也太会说话了，不仅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抹黑王爷和她，还顺带帮寿王树立威风、拉拢人心……

    她正要开口反驳拂衣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衣着随意的君舒影正闲步而来。

    带着弧度的乌黑长发垂落在胸前与腰间，上好的纯黑丝绸中衣微微敞开，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件雪白锦裳，斜挑的丹凤眼满是绰约风情。

    这般绝世姿容，实在令人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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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被她的眼神撩了一下

    大周皇族向来以美貌与风华气度闻名天下。

    因此，引得镐京城百姓皆都崇尚美人。

    围观的百姓在这一刻忘记了尊卑，只顾呆呆盯着这突然出现的美人，刚刚的声讨，也尽皆化为乌有。

    潜意识里，他们觉得这神仙般的人，怎会干出强抢民女那种事？

    定是寿王搞错了。

    “刚刚臣弟在寝屋――”君舒影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淡淡笑道，“不知皇兄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这么一笑，宛如佛座前千万朵莲花同时绽放。

    和风将他的袍摆与广袖吹得飞扬，世间任何语言与色彩，都难以描摹出他此时的优雅仪态。

    君天澜盯着他，但见他春风满面，眉梢眼角都是一副餍足的神态，令人不得不怀疑他将妙妙……

    周身的森冷气息愈发凝重，可他的面容却依旧冷峻凛贵，宛如暴雨倾盆前的压抑，叫四周的人皆都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他终于冷冷开口：“有这蛛丝作为铁证，五弟莫非还想抵赖，你强抢民女之罪？”

    君舒影拈起那截细若无物的丝线，笑容温柔：“阿蛛也真是，都跟他说了这东西不可随意丢弃，万一伤着百姓岂不是糟糕？多谢皇兄将这东西送还，回头，臣弟定然好好训斥他。”

    说罢，将蛛丝交给一旁的萧城烨。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扳指，声音淡漠：“五弟不肯承认？”

    另一边，奢华的密室内。

    沈妙言吃掉桌子上的两盘点心，自觉恢复了力气，又走到门边，咬咬牙，抱起那只半人高的蟠龙三足黄铜鼎，再度去砸门。

    那门虽是用纯铁打造，有两指厚，可是被她使出吃奶的力气砸了一下又一下，终于从中间深深凹了进去。

    她满头大汗，歇了会儿，再度抱起那只黄铜鼎，后退了几步，双膝屈起，双手高高举起那只大鼎，尖叫了声，猛地将大鼎砸向铁门。

    鼎耳都砸掉了，那座铁门重重抖动了下，却仍旧屹立着挡住了出口。

    小姑娘冷笑了声，上前将鼎抱起来，毫不犹豫地再砸。

    ……

    砸到第七次，随着巨响声，铁门终于哐当倒地。

    身着黑色劲装手持长剑的夜寒及一众暗卫站在门外，惊呆了。

    沈妙言愣了愣，夜寒震惊地竖起大拇指：“小姐，您太牛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沈妙言拢了拢君舒影的外裳，赤脚走出去。

    “主子说兵分两路、调虎离山，他吸引宣王的注意，让咱们偷偷进来找您。”夜寒瞄了眼沈妙言洁白的小脚，连忙挪开视线，“小姐行动不便，属下背您离开？”

    沈妙言点点头，并不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小节。

    夜寒背她出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这里是宣王府的地牢。

    守在地牢门口的宣王府暗卫尽都被无声无息地灭了口，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心中半分怜悯都没有，更多的是对君舒影的厌恶。

    而正门外，君舒影还在与君天澜交涉。

    夜凛悄无声息地过来，走到轿窗旁低语了几句。

    轿中的男人抖了抖袍摆，声音低沉清冷：“五弟如此坚持，本王再去旁的地方找找就是。告辞。”

    八名轿夫抬起软轿，寿王府的盛大仪仗缓慢离开了永昌街。

    君舒影目送他们离去，猛地眯起双眸，调虎离山？！

    ……

    寿王府。

    沈妙言在温泉池泡完澡，天色早就暗了。

    她独自穿过梨花林，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君舒影的话：

    ――这世上，唯有妙妙与我是同类人：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活在这世上本就孤单……你我既是同类人，为何不能做个伴儿？

    她无法判断那个疯子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却开始怀疑起她自己。

    她沈妙言，如今究竟是什么性格的人呢？

    她真的像他话中那般孤单又自私吗？

    心跳莫名有些乱，她甩甩脑袋，抬步继续朝东流院走。

    此时东流院寝屋中灯火通明，她挑了珠帘进去，就看见君天澜身着宽松的素纱中衣，乌发披散下来，正倚在软榻上看书。

    暗金雕花面具被搁在矮几上，折射出淡淡的暗光。

    “四哥。”她蹭到他身边坐下，伸手环住他的腰，颇有些无奈，“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君天澜视线仍旧专注地落在书卷上，一手揽住她的纤腰，“你的事，从不是麻烦。”

    沈妙言心中熨帖，小脸蹭了蹭他的胳膊，声音软糯：“四哥，你就不好奇在宣王府，都发生了些什么吗？”

    君天澜闻言，薄唇抿出淡淡的弧度，把书卷放到旁边，将她抱到自己大腿上，认真凝视她的双眸：“妙妙若是愿意说出来，我会认真倾听。妙妙若是不愿说，我便什么都不问。”

    沈妙言同他对视良久，声音里透出试探：“四哥就不担心我失了身？”

    君天澜的视线落在她的红唇上，伸手轻轻研磨那柔软的唇瓣：“失身又如何？难道失了身，我就不能再爱你了吗？”

    沈妙言怔了怔，内心涌出阵阵感动，毫不犹豫地将她在宣王府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和盘托出。

    洁白的灯罩透出温暖的淡黄光晕。

    寂静的长夜中，君天澜静静听她诉说，同她的情绪一同起伏，一同悲喜。

    这种信任的感觉，真的很好。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像当初被钦原设计那般傻傻地冤枉她，从现在到将来，他将全身心地信任她。

    因为这世上，他只有这一个亲人啊！

    沈妙言很高兴他这般信任自己，于是直起身亲了亲他的唇，仰望他的面容，琥珀色瞳眸里满是仰慕：“四哥，谢谢你信我。”

    而不是像从前那般，什么都不问就乱发脾气。

    君天澜被她水盈盈的崇敬眼神撩了一下，揽住她腰身的手忍不住地收紧，挑眉道：“就亲一下？”

    “那你还想怎样……”沈妙言敏锐地察觉到这男人眼中的狼光，下意识地想跳下他的大腿。

    可屁股刚挪动，就被他一只大掌牢牢箍在怀中，另一只大掌顺势探进她的薄衫里：“妙妙知道我想要什么……”

    ――

    四哥坏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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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可能……胭脂抹多了吧

    带着薄茧的大掌，轻轻捏她的腰肢。

    沈妙言又羞又窘，双手抱住他的手腕，不想让他乱动，声音透着欲说还休的娇怯：“四哥……”

    这声音听在君天澜耳中，仿佛是春水流过溪石般动听，诱着他微微加重力道，想再多听几声。

    小姑娘推不开他，眼泪汪汪地求饶：“四哥……痒……”

    君天澜爱极了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将手收回来，沈妙言刚松口气，忽然被他打横抱起，朝香梨木雕花拔步床走去。

    他将她扔到床上，放下帐幔，两人便置身于宽敞却又狭小的天地里。

    她红着小脸，悄悄往床角挪，刚挪过去，就被那人一把抱回来……

    ……和谐……

    她不肯，使劲儿想推开他，就被他擒住双手按在枕上，声音沙哑而热切：“妙妙乖，隔着中衣，我不会乱来……”

    月牙儿勾着窗棂，似是在观看帐中的一幕幕活色.生.香。

    几片云朵飘了过来，害羞地遮住了月牙儿的视线。

    ……

    翌日。

    沈妙言直到晌午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脑海中想起的头一件事，就是昨晚罗帐中的一幕幕。

    她的手到现在还是很疼，然而最疼的却并不是手……

    ……

    明明隔了一层中衣，鬼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而实际上，她全身都很疼。

    因为昨夜那人不知轻重地捏她，不用翻开衣服细瞧，她都知道全身的肌肤定然遍布青紫痕迹。

    她几乎不敢想象，若两人真成了夫妻，她第二日是否还能下得了床……

    她独自在帐中呆了会儿，拖着酸胀的身子，起床梳洗更衣。

    梳洗完已是中午，她站在落地青铜镜前，镜中的姑娘身着梨花白云绸短衫，下身系着条香妃色软烟罗长裙，身姿窈窕。

    她今日梳了个随云髻，簪着根七宝流苏发钗，琥珀色的双眸默默凝视那张稍显稚嫩的容颜，歪了歪脑袋，发钗上的银流苏跟着倾斜，折射出碎光，漂亮得像是无数星辰。

    “哎……”

    她忽然双手捧脸，面颊染上一层比胭脂还要艳的红晕，羞答答地出了寝屋，去花厅用午膳。

    刚跨进花厅，就瞧见厅中已经摆了圆桌和午膳。

    也不知何故，今日的午膳格外丰盛，全是她喜欢的。

    她正饿着，连忙走过去，刚坐下来，余光就瞧见身着纯黑锦袍的男人负手进来，声音是一贯的低沉清冷：“起床了？”

    “嗯。”她应着，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他。

    他的面色仍旧冷峻威严，周身气势凛贵，举止之间都是天家皇子才具备的优雅与从容，却又透出生人勿进的疏离与冷漠。

    这样的君天澜令人生畏，可沈妙言却想起他昨夜在帐中的热情。

    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淡淡：“脸怎么这样红？”

    说着，给她夹了块红烧肉。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不敢多看他，只盯着盘子里那块红烧肉：“可能……胭脂抹多了吧。”

    男人并未深究，只是淡然地用膳，姿态是一贯的优雅骄矜。

    沈妙言小口小口抿着米饭，脸红得能滴血。

    吃了会儿，她瞅向他淡漠的侧脸，突然很有将红烧肉扣到他脑袋上的冲动。

    这男人怎么回事，上了床与下了床完全是两个人……

    她在郁闷中用完了这顿饭。

    午膳过后，沈妙言照例要午睡。

    君天澜坐在寝屋的软榻上，正翻阅李斯年送来的公文。

    她隔着帐幔看他，这货昨夜生龙活虎，今天起得跟平常一样早，到现在处理公文也仍旧不累……

    他的身子，是铁打的吗？

    看着看着，她终于有些受不住，疲倦得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房中的私语声吵醒的。

    她闭着眼睛，听见夜凛的声音：“夜凉那边，已经探查清楚，萧阳将那名小倌儿养在了东郊外的别庄里，她自己借着养病为由，也住进了别庄。派去的探子说，事情已经成了，两人感情极好，即便是白日……”

    他没再往下说。

    君天澜盯着手中公文，声音淡漠：“派人画张别庄的地图，给谢容景送过去。就说，本王约他去那儿狩猎。”

    “是。”

    夜凛拱手，立即去办。

    沈妙言坐起来，撩开帐幔，轻声道：“四哥做得这样直接，就不怕谢容景查到是你派人诱惑的萧阳？”

    君天澜眸光清冷：“这是本王对谢家示好的礼物，他该感谢本王才是。”

    沈妙言不大明白男人们的想法，见他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便也不再担忧。

    ……

    此时，谢容景站在临街的酒楼上，手持一张地图，目光却没有任何焦距地落在窗外的车水马龙上。

    君怀瑾一身男装，坐在他身后桌案旁喝酒，大大咧咧道：“皇兄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他让你去那座别庄，你去就是，肯定会有收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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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子子孙孙，永无来往

    “正因知道会有‘收获’，所以才会犹豫去不去。”

    谢容景将地图攥在掌心，挺拔的背影透出浓烈的落寞之意。

    君怀瑾喝着酒，只道这酒水甘冽清甜，大约是果酒，尝着味道甚是不错，于是一连灌了一整壶下肚。

    酒劲儿很快上头，她双颊酡红，歪歪扭扭地站起身，盯着谢容景的背影看了半晌，忽然踉踉跄跄走过去，从背后将他一把抱住：“容景哥哥……”

    谢容景身子一僵，女孩儿的脸颊贴到他的后背：“容景哥哥，萧阳她配不上你，你与她一刀两断又有何难？这镐京城里，只有一个女孩儿最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

    她打了个酒嗝。

    谢容景浑身绷成了一条线：“二公主，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要叫我二公主……”君怀瑾又蹭了蹭他的后背，闭着双眼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叫我瑾儿……”

    “二公主！”

    谢容景皱着眉头，刚一转身，君怀瑾失去了凭靠，浑身瘫软地朝旁边栽倒。

    他急忙接住她，在触及到她柔软的身体时，才后知后觉这男装的包裹下，是一具女儿家的娇躯。

    他双手发烫，连忙收回手。

    君怀瑾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抱歉。”

    谢容景满脸无奈地在她身旁蹲下，手足无措了良久，狠狠心将她扛起来，大步下了酒楼，让掌柜的雇来一顶软轿，将她扶进去，给了轿夫二两碎银子，让他们把人送到寿王府。

    目送软轿从街心远去，他独立良久，再度展开掌心被揉皱的纸团。

    默视了地图半晌，他用内力将地图震成粉尘，跨上小厮牵来的骏马，朝城东大门疾驰而去。

    无论是好是坏，他总得过去看一看。

    若是坏的，也总得死心个彻底不是？

    萧家在东郊的别庄宽敞干净，主屋更是因为大小姐的到来，而布置得奢华艳丽。

    谢容景轻功了得，避开一干佣人的视线，轻飘飘落在房顶上，盯着琉璃瓦思量良久，终是轻轻揭开一片。

    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自下方传来，红绡帐中，两具白花花的躯体滚在一处，萧阳声音娇滴滴满是媚意：“舒影哥哥，慢些……哥哥慢些！”

    谢容景面无表情地看着，帐中男人的脸若隐若现，只与君舒影有三四分相像。

    他的拳头忍不住地收紧，萧阳宁愿随便找个与宣王面容相仿的男人苟合，也不愿意嫁给他吗？

    既如此，他还留恋什么？！

    他拔出腰间长剑，猛地劈开屋顶，轰隆巨响将别庄所有人都引了来。

    无数仆妇、小厮奔到主屋，看见满地瓦片，而床上……

    他们的大小姐，正一丝/不挂地同一名不知哪儿来的野男人搂抱在一块儿。

    谢容景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从天而降，踩着一地狼藉，缓步走到床前，在萧阳不可置信的表情里，挥剑削下大半截帐幔，目光冷凝，一字一顿：“萧谢两家，从此恩断义绝。子子孙孙，永无来往！”

    话音落地，他将长剑笔直地插进床榻，沉着脸大步离开。

    萧阳与小倌儿在别庄苟且之事，被有心人传了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至镐京城各大世家的耳朵里。

    谢和亲自出现在谢府大门前，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宣布与萧家恩断义绝，永不往来。

    萧阳干的事实在太丑，城中百姓自然都站在谢尚书这边。

    不仅如此，甚至纷纷唾骂萧家没家教，竟养了个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儿。

    谢容景骑在一匹快马上，流星般来到寿王府后门，看门的小厮早得了吩咐，也不通报，笑眯眯领着他朝东流院走。

    东流院书房内，竖立着无数檀木书架，摆在上面的藏书多如烟波浩渺，甚至很多都是市面上再也见不到的孤本，可见主人涉猎极广、才华横溢。

    穿过排排书架，再往里走，便是君天澜单独辟出来的一块地方，以供议事之用，视野非常的宽敞明亮。

    拂衣笑吟吟请谢容景在一把花梨木圈椅上落座，又端了泡好的茶过来：“王爷听闻将军喜欢君山银针，前些时日便吩咐府里早些备下，以防不时之需，今日果然用着了。”

    说罢，屈膝行了个礼，含笑退了下去。

    谢容景盯着花几上的茶盏，形细如针的绿色叶片在水中沉沉浮浮。

    他不觉扶紧了圈椅扶手，他行事向来稳妥，从不随意暴露癖好，喜欢喝君山银针这事儿，即便是谢府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位寿王居然通晓得这般清楚！

    可他才回京一个多月……

    如此心机，若是仇人，当真可怕。

    他坐在这儿独自想事情，隔了座绘山水罩纱屏风，沈妙言正端坐在绣墩上，一边摇着把白玉柄绢纱团扇，一边好奇地透过纱罩去瞅他。

    君怀瑾早已醒过酒，蹭到她身边，双手不老实地环住她的纤腰，也跟着朝外张望，眼眸里都是敬慕与欢喜。

    沈妙言扳开她的爪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君天澜才出现，面容是一贯的冷峻威严，撩了袍摆落座，抬手示意谢容景免礼：“令妹即将嫁给本王的表弟，咱们今后便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谢容景仍旧坚持行完一套礼，落座后，面上笑容不卑不亢：“王爷何必与我打哑谜。萧阳与臣之事，王爷在背后推波助澜了多少，臣不是不知道。”

    君天澜端起松山云雾，呷了一口，暗金雕花面具后的眼眸缓缓抬起：“本王不过是将今后可能发生的事，提前呈现给将军看。与其婚后发展到如此境地，不如这婚约从未有过。”

    他周身的气势太过凛贵，饶是战场上厮杀惯了的谢容景，都不觉垂下眼帘，不敢多看他一眼：“王爷说的是，臣心中并无怨言，反倒十分感激。”

    默了半晌，他起身，撩起袍摆，郑重地朝君天澜单膝跪下，拱手道：“如今萧谢已成死局，父亲的意思是，谢家愿意在今后的岁月里，忠心辅佐殿下，绝无二心。”

    书房中，仍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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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人比花娇

    屏风后的君怀瑾满脸急不可耐，只盼着自家兄长赶紧应了她的容景哥哥。

    然而君天澜只是不慌不忙地饮茶，并不理会跪在他跟前的谢容景。

    沈妙言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团扇，瞥见君怀瑾满头细汗，忍不住含笑给她扇了扇风。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君天澜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这番话，想必谢尚书也同宣王说过。更何况，宣王妃乃是谢家长女。若宣王继位，她便是皇后。谢家舍得抛弃一位皇后？”

    谢容景瞳眸一紧，这是不信任谢家的意思？

    他抿了抿唇，维持着姿势不改，认真道：“昭儿是母亲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可父亲的亲女儿、臣的亲妹妹，却只有一人。而谢府，并非是母亲说了算。”

    君天澜瞥了眼屏风方向，尽管知道趁此机会，提君怀瑾与谢容景联姻再好不过，可谢家刚刚被女人背叛，若现在又提谢容景的婚事，未免逼他太过。

    他沉默良久，将茶盏放到花几上，亲自起身扶起谢容景：“本王说过，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自当相互扶持。”

    他咬重了“相互扶持”四个字。

    清冷的山水香扑面而来，谢容景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在不小心对上君天澜的眼眸时，却再度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一双黑沉到极致的眼眸，犹如万年寒潭，令人看不透分毫。

    战场上厮杀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寿王很危险，比镐京城那些世家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可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有资格与宣王斗上一斗。

    谢容景告辞离开后，君怀瑾兴高采烈地拽着沈妙言绕出屏风，“太好了，如此一来，本小爷与容景哥哥的婚事更近一步了！等小哑巴嫁进顾家，本小爷也算是她的表妹，就更有机会和容景哥哥独处了！”

    君天澜端坐在圈椅中，目光凉凉地落在她握着沈妙言手腕的手上。

    君怀瑾高兴之余，只觉冷飕飕的视线正扫向自己。

    她顺着自家兄长的视线，看见自己的手，吓得一哆嗦，连忙松开沈妙言，马不停蹄地奔向书房外：“那什么，我先回宫了！”

    她可没忘记上次占了嫂嫂便宜，被皇兄揍得有多惨。

    屋中重新寂静下来，沈妙言失笑：“四哥真是……何必吓她？”

    “过来。”男人眼眸深邃。

    她身子一僵，可这个时候已经跑不了，只得缓慢地挪过去，还没靠近，就被他一把拉到怀中，让她坐在他腿上。

    沈妙言红着小脸，低垂眼睫，竖起团扇隔开他的视线：“四哥，这里是书房，恐怕不好吧……”

    “为何不好？”

    君天澜嫌弃那团扇碍事，夺过来放到花几上，又挑起她的下颌。

    此时已是黄昏，昏惑的光影之中，小姑娘面若桃花，娇艳俏丽。

    眼波流转着少女独有的纯真，偏那眼尾透出些勾人的妩媚，像是天生的妖精。

    他摩挲着她的小腰，盯着那张红艳艳晶润润的小嘴儿，瞳眸暗了暗，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住。

    收服了谢家，沈妙言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心情好，连这吻都比平常温柔许多。

    她红着小脸，又羞窘又乖巧的模样，令君天澜爱不释手。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克制住内心狂热的念想，哑声道：“去吩咐厨房备膳。”

    沈妙言脸红得厉害，浑身软得像是面条，动了好几下都没能从他腿上下来。

    君天澜声音越发沙哑：“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我走，我马上走……”

    小姑娘生怕他又干出什么羞人的事儿，定了定心神，紧忙离开他的大腿，头也不回地跑了。

    君天澜独坐在圈椅中，转了转墨玉扳指，凤眸愈发深邃。

    谢家投诚，乾元宫那位必然已经知晓。

    上一次是鞭笞。

    这一次，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呢？

    薄唇勾起一道冷漠的弧度，人说虎毒不食子，他倒想看看，那位会不会吞吃了他。

    此时萧府灯火通明。

    萧阳跪在大厅，早已哭成了泪人儿。

    她不过是想放纵一下自己，谁知道会被谢容景发现，还闹得满城风雨！

    萧战对她失望透顶，只将她交给萧城诀处置，自己压根儿不曾露面。

    萧城诀端坐在上座品茶，余光瞥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萧阳，瞳眸内冷光乍泄，分外瘆人。

    这个妹妹已经毁了，连联姻的工具都做不成。

    烛火跳跃。

    萧阳见萧城诀只是任由她哭，不禁更加慌张，膝行上前，去牵他的袍角，抬起红肿的双眼，哑声道：“二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人人只道萧家两位公子乃是人中龙凤，艳羡她有两位好兄长，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从小到大，她从没有受过这两人的疼爱。

    她的大哥冷情冷面，只有面对宣王殿下时，才会一展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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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别玩我！（1）

    而这位二哥，虽然总是笑吟吟的，实则心机深不可测，被他坑了都不知道是怎么被坑的，其无情程度更甚大哥。

    她战战兢兢地仰望着萧城诀，唯恐被他送去尼姑庵了此一生。

    萧城诀盯了她半晌，才将茶盏搁到案几上，一点一点拽回袍角，伸手抬起她的下颌，笑容依旧温暖的令人如沐春风：“小妹，你是萧家的姑娘，二哥自然不舍得将你真的送进青梅庵。”

    萧阳双眼亮了亮，却又听得他轻叹一声：“可是，如今谢家与咱们萧家断绝关系，都是小妹你任性所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谢家去帮寿王……你，可愿帮为兄？”

    ……

    翌日。

    大早上的，沈妙言还在床上贪睡，被拂衣摇醒，说是外面要来人了。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声音透出浓浓的困倦：“谁来了呀？”

    这一大早的，天王老子来了她都不想起床。

    “小姐，是宫里的人。”

    拂衣说着，见她又缩进被窝，只得拿过衣架上的衣服，给她一件件换上，“是乾元宫出来的人，殿下吩咐，府中所有人都得去前厅候着。”

    沈妙言被她折腾着穿戴梳洗打扮好，随意用了些点心，跟着她朝前厅走。

    她看过大周皇宫的地图，知晓乾元宫是大周皇帝居住和处理朝政的地方。

    乾元宫出来的人，那便是皇上指派过来的，自然身份贵重。

    她想着，绕过九曲回廊，穿过重重月门，终于到了前厅外。

    府中一些管事已经聚在院子里，排列十分齐整。

    她跨进门槛，只见君天澜端坐在椅子上，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四哥，来的是什么人啊？”

    君天澜余光从她身上掠过，瞳眸闪了闪。

    她今日穿了件樱花粉的软罗对襟长裙，鬓角簪着两朵珍珠珠花，看起来乖巧可爱。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他收回视线，继续品茶。

    沈妙言直觉他心里不高兴，估摸着乾元宫那位，大约来者不善。

    又过了半个时辰，直到外面的日头大了，才有小厮进来禀报，说是喜公公到垂花门了。

    君天澜又坐了会儿，搁下茶盏，起身走了出去。

    众人便都跟在他身后。

    刚走到庭院，沈妙言就瞧见前方曲廊里，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被簇拥着，笑容满面地朝这边走来。

    君天澜迎上去：“喜公公。”

    “哟，给王爷请安！”那中年男人说着请安的话，却并未做出请安的动作来，笑得像是一尊弥勒佛，“怎好麻烦王爷亲自出来相迎，这可要折煞老奴了！”

    “本王在朝中并无差事，闲于府中，闻得公公过来，自是要亲自出来迎接的。”君天澜说着，朝他抬手，“公公里面说话。”

    喜公公似乎很满意他的恭敬态度，笑眯了眼，抬步进了前厅。

    沈妙言刻意落后几步，拉住顾明，轻声问道：“这是做什么？”

    “乾元宫指了几位公公出来，每座王府都派了一位，说是专门服侍王爷。这位喜公公，以后是要长住咱们府里的。”顾明压低声音。

    沈妙言立即明悟，大约是这些时日，四哥与君舒影的争斗惹恼了皇帝，他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派一名公公过来监视四哥。

    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步跟了进去。

    喜公公坐在前厅里，一边同君天澜说话，一边打量四周，瞧见进来个姑娘，眼睛亮了亮，却是不动声色地按捺下垂涎之色：“久闻王爷身边有位美貌侍妾，想来这位便是了？”

    沈妙言望向君天澜，对方瞳眸微动。

    她立即会意，扮出一副老实乖顺的模样，朝喜公公屈膝行礼：“给喜公公请安！”

    喜公公仔细一瞅，眼底惊艳更盛，余光扫了眼君天澜，亲自将她扶起来：“哎哟喂，姑娘快快请起，这礼可使不得！”

    沈妙言笑容腼腆，退到君天澜身后。

    君天澜眼底掠过淡淡杀意，面上却仍保持着客气：“喜公公既是父皇信赖之人，想必一定能打理好寿王府。顾明，请喜公公去荣安院住下，将府里的账册等物，都送给公公过目。”

    “是。”顾明应下，恭恭敬敬地请喜公公去荣安院。

    等人走远了，沈妙言脸上的笑容立即换成恶心的表情，将喜公公摸过的外裳脱了，命人拿出去扔掉，又转向君天澜：“四哥，这人就这么留在府里了？上次皇上看你不顺眼将你鞭笞一顿，你受下了。今儿他又塞了这么个妖怪过来，你还是打算受下？还让顾叔将账本拿给他看，你疯了不成？”

    君天澜转了转墨玉扳指，眸光显得深不可测：“这账本，也分明面和私底下的……他没眼力，挑了个老色鬼送过来，注定成不了大事。不过，咱们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沈妙言这才稍稍舒心，见他眉宇间透出淡淡疲惫，于是抬手示意厅中伺候的人都退下。

    她走到他身后，解开他的束发金冠，一边回忆素问教的穴位，一边帮他揉捏头部，声音如水般温婉：“四哥，辛苦你了……”

    百姓只道生在皇家是享福的命，却不知这福气同时伴随着天大的灾祸，稍有不慎，便是殒命的下场。

    君天澜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拽到怀中，亲了亲她的脸蛋，凤眸中都是深情：“只有坐上高位，才能给妙妙皇后之尊、一世荣宠。”

    沈妙言鼻尖微酸，伸手抱住他，软声道：“我不稀罕做皇后，更不稀罕一世荣宠……我想要的，是四哥平安快乐。”

    说着，将小脸贴到他健硕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

    君天澜**着她柔软的头发，凤眸湿润。

    这世上，大约再也不会有一个女人，像妙妙这般爱他……

    那爱，与权势或富贵无关，只是仅仅爱他这个人。

    他默了默，忽然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大厅后的厢房。

    厢房里置了一座垂青纱拔步床，他坐上去，将她抱在怀里，十分欢喜地亲了亲她的脸蛋。

    沈妙言面颊一红，急忙扯住他的袖子：“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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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别玩我！（2）

    “妙妙不喜欢吗？”君天澜挑眉。

    沈妙言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羞窘得厉害：“四哥总是亲我！口水都糊人家脸上了！”

    君天澜失笑，伸手就去挠她的咯吱窝。

    沈妙言慌了一跳，哪里吃得消，急忙想要躲开，却根本避不开他的手。

    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好不容易等到他停手，抬起红透的脸儿，蜜糖色瞳眸里盛着盈盈水光，仿佛牡丹花瓣上一颤一颤的花露，声音更是酥麻到极致：“四哥，不要……”

    说着，红透了脸，像个鹌鹑般似的把自己埋在他怀中，亲昵地蹭了蹭他。

    君天澜不依不饶，改成挠她腰间的软肉。

    “君天澜，你给我停手！”

    沈妙言皱起黛眉厉喝一声，叫完之后却因为被他挠得痒，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继而怎么都不肯再吱声了，死死咬着唇瓣，抬起朦胧泪眼瞪他，自以为是一副凶相，却不知在他看来，分明是只连爪子都磨不锋利的幼兽。

    兔儿般红红的眼睛，勾着他去欺负她。

    狠狠地，欺负。

    “不要了！不要了！啊哈哈哈……”

    沈妙言倒在床上，被他挠得缩成一团，不停地哈哈大笑，浑身发颤得厉害，窝在绣花鞋中的脚趾头蜷在一块儿，最后终是没忍住，叠声求他放过她。

    “啊哈哈哈哈，四哥，不要了，不要了……四哥！”

    说着，连连想往床角缩去，却被那人霸道地扯回来。

    君天澜把她抱在怀中，轻轻地**她的后背，帮她慢慢将情绪平息下来，凤眸里都是笑，又拿了床头的茶水递到她唇边。

    沈妙言“咕嘟咕嘟”喝了大半儿，将杯盏推开，小脸儿红红：“喝饱了……”

    这小动作在君天澜看来，就跟猫儿似的娇气。

    他将茶盏放到床头，用帕子帮她擦擦嘴角。

    小姑娘柔弱地拉住他的袖子，低垂着眼睫不敢多看他一眼，声如蚊蚋：“四哥，下一次，下一次……不要再玩我了……”

    君天澜最喜欢她这娇羞不可方物的小模样，薄唇抿出淡淡的弧度，并不回答她，朝门外扬声道：“备热水。”

    没过一会儿，便有几名侍女提着热水进来，走到屏风后的浴间，将热水倒进浴桶中。

    沈妙言不知道这些侍女是不是一早就守在门外，又是否听见了她刚刚的叫声，只觉羞怯难当，将脑袋深深埋进君天澜的衣襟里，抱着他的腰不说话。

    等侍女们出去了，君天澜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屏风后的浴间，帮她清理身体。

    门外，几名侍女只听得小姑娘软糯无力的叫唤：“不要，我自己来！”

    “啊，那里不可以！”

    “四哥，不要弄了！不要了不要了！”

    “……”

    几人听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儿声音。

    ……

    刘喜自打住进寿王府荣安院，府中上上下下便都对他颇为尊敬，一时间踌躇满志，风头无两。

    东流院书房，君天澜临窗写字，顾明站在旁边，将这两天荣安院的动静回报给他，“……每日里都只是闲逛府邸，也不知在筹谋什么。”

    君天澜瞳眸掠过冷漠：“想来今晚便会有动作。等着吧。”

    “是。”

    顾明退下后，君天澜搁下毛笔，随口问道：“云香楼准备得如何？”

    隐在暗处的夜凛立即回道：“回禀主子，妩姑娘已经带着手下迁过来了。新楼是顾先生选的址，就在长欢街街尾，与慕情馆相对。”

    君天澜微微颔首，将双手浸入冷水里洗净。

    长欢街是镐京城最鱼龙混杂的一条街，无数青楼都开在那里。

    他如今不仅要拉拢朝中权臣，更需拓宽消息来源渠道，掌握朝中官员的动向甚至机密。

    云香楼在楚国时，明面上是青楼，可实际上却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情报工具。

    如今回了镐京，他需要大量的情报，重开云香楼是最好的选择。

    夜凛又道：“如今那座木楼还在筹备中，想来五月才能正式开张。”

    “嗯。”君天澜声音淡淡，抬眸见窗外已近黄昏，便道，“摆膳吧。”

    “是”

    沈妙言还在寝屋里睡着，如今君天澜也不逼她读书了，她便完全过上米虫的日子。

    她中午吃完饭，一觉睡到傍晚，才被拂衣唤醒，请她去花厅用晚膳。

    小姑娘梳洗打扮一番，来到花厅，君天澜已经坐在了位置上。

    她走过去，屁股还没挨着凳子，一个尖细的嗓音突然自门外响起：“老奴给王爷请安！”

    她望向门口，刘喜穿着件深棕色印福寿禄团纹的绸缎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乐滋滋地跨进了门槛。

    不过瞬间，她便也堆起一脸笑容，退至君天澜身后。

    “公公没用晚膳吧？既然过来了，不如与本王一起。”君天澜抬手，“公公坐。”

    做奴才的与主子同桌吃饭，那是莫大的荣幸，该谢恩才是，可刘喜却一撩袍摆，径直落座，拿勺子搅了搅中间的一道西湖牛肉羹，笑眯眯望向沈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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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四哥不老实，今晚不给亲

    沈妙言笑容乖巧，挽袖上前，亲自给他盛了一碗牛肉羹。

    刘喜一边用晚膳，一边漫不经心地笑道：“咱家这两日细细察看了王府，有些话，不得不说。”

    君天澜靠在椅背上，摩挲着墨玉扳指，并不动面前的碗筷：“公公请言。”

    刘喜又用了几勺肉羹，也不说话，目光却落在糖醋鲤鱼上。

    沈妙言上前，帮他夹了鱼肉，还细心地剔掉了鱼刺。

    他的目光从沈妙言白嫩柔软的小手上扫了一圈，才含笑开口：“依咱家看，王府的侍卫有些多了。镐京城治安颇好，王爷留这么多侍卫，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是想谋反呢！”

    说着，阴阳怪调地笑了几声。

    君天澜面无表情，缓缓转动墨玉扳指，淡淡道：“公公说的有理，等晚膳过后，本王必定减去些没用的侍卫。”

    刘喜将肉羹吃完，沈妙言又俯身到桌心，给他盛了一碗。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臂上移，在她胸口前绕了圈，眼睛里泛出淫.光，按捺住手痒，又道：“虽说陛下免了王爷每日请安，可王爷身为皇后嫡子，也不能待在府中太过惫懒，理应朝九晚五，去乾元宫向皇上请安才是。自明日起，咱家便陪着王爷，一道去皇宫，每日两趟，也算是给其他王爷做出个表率。”

    君天澜瞳眸眯了眯，声音极淡：“可。”

    刘喜见他识相，含笑用完晚膳，才起身离开。

    他走之后，拂衣立即让人连桌子椅子一块儿抬出去，换了副新的进来，又重新置办了菜肴。

    沈妙言这才落座，劝道：“四哥，这老妖怪留在府里，真是给人添堵，不如叫夜凛……”

    君天澜薄唇抿出一点弧度，给她扯了个鸡腿，“杀了他又如何，宫中那位，还会想出更恶心人的法子。”

    沈妙言想想也是。

    晚膳过后，明面上说是要裁减侍卫，夜凛却直接分了一半侍卫进暗卫营，又送了两名美貌婢女去荣安院，时时吸引刘喜的注意力，不叫他发现端倪。

    沈妙言陪君天澜坐在软榻上看书，却不大看的进，瞅了他好几眼，最后还是他淡淡发话：“说。”

    她便扔了书，皱着小眉毛：“四哥离家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了，你父皇应当高兴才是，为何却视你为仇敌？大周素来重视礼法，正所谓‘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四哥是皇后嫡出，理应被立为太子。他如今这般打压四哥，莫非还想着立君舒影做太子？可当朝老臣能答应吗？文武百官能答应吗？”

    灯火朦胧，君天澜偏过头，静静注视她的面容。

    沈妙言同他对视片刻，瞳眸骤然放大：“他要废后？！”

    只要废掉皇后，四哥嫡长子的身份，便会不攻自破。

    君天澜收回视线，声音透出刻骨的冷意：“我离开的这些年，母后在宫中步步为营，舅舅一家在朝堂中苦苦支撑，大表兄更是在边关立下无数战功，才没让他成功废后。如今我回来了，他更是休想。”

    沈妙言不由咋舌，没有男人的宠爱，却依然能坐稳皇后之位……

    那位顾皇后，怕不是个好相与的。

    君天澜没了看书的心思，将书卷放下，把小姑娘抱到怀中，亲了亲她的脸蛋，瞳眸幽深：“我今儿得了个画本子，妙妙可有兴趣看？”

    “好啊！”沈妙言惊喜。

    看画本子可比看书有趣多了。

    君天澜从矮几下面抽出本册子，当着小姑娘的面翻开。

    沈妙言开心地望过去，只一眼，霎时便红了脸。

    她捂住眼睛，颇有些气急败坏：“谁给四哥送的这本册子，当真是不要脸！”

    君天澜一手将她圈在怀中，一手翻着册子，满脸饶有兴味：“二皇兄前些天送来的，说是恭贺我双腿痊愈。我看着还挺有意思，改明儿再让夜凛寻些回来。”

    原来是绿葱皇子……

    沈妙言炸毛，仍旧捂着眼睛：“不许！四哥都被他带坏了！”

    君天澜失笑，将册子收好藏进矮几下，亲了亲她的脸蛋：“妙妙不喜欢看，那便罢了。”

    沈妙言这才红着脸放下手，见他还要来亲自己的嘴儿，使劲儿将他推开，鼓起腮帮子：“四哥不老实，今晚不给亲！”

    ……

    翌日。

    天色尚暗时，刘喜便过来寻君天澜去宫中请安。

    君天澜轻手轻脚起床，梳洗更衣完毕，为沈妙言掖好被角，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蛋，才朝寝屋外走去。

    沈妙言睁开眼，透过黑金帐幔，看见他几乎是以小心翼翼的姿态将门合上的，仿佛生怕将她吵醒。

    她坐起身，走到雕窗边，外面天色还是黑的，几名小太监提着灯笼，刘喜领着身着王爷服制的男人，一路朝东流院外走去。

    她抿了抿唇瓣，琥珀色瞳眸闪过心疼。

    时辰还很早，宫中尚未早朝，乾元宫外冷冷清清。

    刘喜引着君天澜来到寝宫外，宫殿窗户里透出灯笼光，隐约伴着几声咳嗽，大约是这皇宫的主人正在起床梳洗。

    刘喜让他在庭院里等着，自个儿进去通报。

    没过一会儿，他便折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四殿下，皇上吩咐您直接去金銮殿外候着。”

    “有劳公公。”

    君天澜面无表情，抬步朝金銮殿走。

    晨曦的薄光洒遍整座皇宫，金色琉璃瓦上跳跃着霞光，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大臣们身着朝服，恭敬有序地踏着汉白玉台阶，朝金銮殿走。

    君天澜默立在屋檐下，每位经过的大臣都朝他微微颔首，他同样回之以点首礼，并不多言。

    又过了会儿，君无极和君舒影也都进了金銮殿。

    天色已经大亮。

    他独立在殿外，听见里面响起皇上驾到的唱喏声。

    早朝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大臣们从金銮殿内出来，看见他还站在屋檐下时，目光便多了几分复杂。

    君天澜任由他们打量，站在那里的身姿挺拔如松，不卑不亢。

    一名身着大总管服制的公公走出来，朝君天澜行了个礼，笑道：“皇上说乏了，请殿下自行回府，晚上再来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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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秦楼楚馆

    这公公约莫四十多岁，生得白白净净、慈眉善目。

    君天澜面对他，态度多了几分恭敬，朝他拱了拱手：“有劳福公公转告父皇，儿臣告退。”

    他朝台阶下方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身，认真道：“父皇这些年身子不好，我未能在他身边尽孝，深感愧疚。听闻父皇常常整夜咳嗽，我回去熬些枇杷冰糖雪梨水，晚上给父皇送来。”

    说着，在福公公的视线中，撩起袍摆，认真地朝乾元宫跪下磕了个头，声如洪钟：“儿臣愿父皇福寿安康，江山永固！”

    福公公吓了一跳，连忙走下台阶，亲自将他扶起来：“王爷的心意，皇上领了！快快请起！”

    说着，悄悄地细看君天澜，但见他低垂着微红的双目，似是哽咽了声，才转过身，落寞离去。

    他甩了甩拂尘，对君天澜的背影看了良久，摇头叹息一声，转身折回了乾元宫。

    一旁刘喜满脸狐疑，盯着君天澜看了会儿，最后点点头，觉得这位爷是真的在为失了圣心而伤心难过。

    出了皇宫，刘喜坐进轿辇，君天澜跨上疾风，目视前方，缓缓抬起眼帘。

    那深沉漆黑的凤眸中，哪里有什么悲伤，分明是和平常一般的冷漠内敛。

    寿王府，东流院。

    沈妙言用过早膳，便坐在屋檐下，一边吃点心一边看几个小丫鬟踢毽子玩儿。

    正觉着无趣时，添香捧着张请柬过来，笑嘻嘻道：“小姐，端王殿下明儿过寿，请主子和您去他府上玩儿。”

    “端王？”沈妙言挑眉，想起那位绿葱皇子，不禁暗自撇嘴。

    “不只请了殿下和您，镐京城世家里的年轻公子小姐，都请了呢。”

    沈妙言接过请柬，翻看了会儿，便让她好好收起来。

    四月的阳光温暖舒适，她将脑袋靠在廊柱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却察觉到有人将她抱起来。

    她睁开眼，就发现君天澜坐在大椅上，自己被他抱在怀中。

    她连忙望了望四周，见周围无人，才松了口气，嗔怪道：“光天化日，四哥太乱来了。”

    “怕什么？”君天澜捏了捏她的脸蛋，“我不在的时候，府中可有什么事？”

    尽管刚进王府时，就已经被顾明告知府中发生了哪些事，可他还是想听他的小姑娘轻言软语地再跟他说一遍。

    因为这种感觉，就像是新婚的小娘子在向夫君禀报家中事宜，他听着心里舒坦。

    沈妙言便没顾被他搂抱的姿势，软声道：“明儿端王殿下做寿，请咱们过去吃酒。四哥要去吗？”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亲了亲她的手背，“自是要去。”

    他刚回镐京城时，这位同父异母的二哥，是第一个来拜访他的人。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份情，他领了。

    沈妙言笑嘻嘻地蹭了蹭他的胸膛，“那我又可以跟阿陶玩了！”

    翌日，端王府门前早已车水马龙。

    君无极虽然行事荒唐，常常被朝中老臣参奏，可在年轻一辈中却人缘极好，无论是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因此今日前来捧场的人数不胜数。

    因为天气好，所以宴会是在露天花园办的。

    沈妙言一跨进园子，触目所及最多的是莺莺燕燕。

    环肥燕瘦，春红柳绿，脂粉飘香。

    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秦楼楚馆……

    见寿王爷过来，在场的人纷纷行礼：“给寿王请安！”

    君天澜微微颔首，随意挑了个座位坐下。

    君无极今日穿了件崭新的墨绿绘四爪金龙纹锦袍，春风满面地坐在了君天澜身边：“四弟第一次来我府中，我给你介绍嫂子们认识。”

    说着，拍了拍巴掌。

    立即有四名美貌女子袅袅娜娜地走过来，娇声行礼：“见过寿王！”

    “这是为兄府上的四位侧妃，漂亮吧？”君无极得意洋洋。

    君天澜没看她们，出于礼貌，点点头。

    四名侧妃退下后，又有十二名身姿窈窕的美人迈着莲步过来请安。

    “这是为兄的十二名侍妾，来自大周各个郡，每人都会一手绝活儿。”君无极俨然是展览珍惜藏品的架势，“柳美人擅长画画儿，香美人擅长作诗，林美人擅长吹箫……咳咳，说起这个吹箫，那可不是普通的吹箫。四弟啊，你可不知道，这女人在春帐中，那张小嘴儿――”

    他正说到兴头上，君天澜周身气息霎时阴冷。

    意识到这位弟弟似乎不高兴了，他连忙闭嘴。

    沈妙言红着脸，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儿。

    君无极余光扫到这小姑娘，顿时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去，你去那边儿自己玩。”

    沈妙言咬住唇瓣，见君天澜不反对，便立即跑了。

    君无极这才凑到君天澜旁边，压低声音道：“我上次送你的画本子，你可有好好看？”

    君天澜冷冷瞥了他一眼。

    君无极自讨没趣儿，挥挥手示意十二名侍妾下去，又紧接着过来二十四名美人，仪态万方地请安行礼。

    沈妙言回头望了眼唾沫横飞的君无极，突然好忧心四哥被他带坏。

    正出神间，谢陶出现在她面前，声音清脆：“妙妙！”

    沈妙言回过神，连忙拉了她的手，笑道：“你才到的？”

    谢陶点点头，小手朝湖边一指，娃娃脸上盛着些羞怯：“钦原哥哥在那里看风景，妙妙，你陪我过去吧？”

    沈妙言知晓她与顾钦原今年肯定要完婚，于是捏了把她的脸蛋，打趣她：“还没嫁过去，就这般急不可耐！丢死人了！”

    谢陶脸儿更红。

    两人正朝湖边走，却瞧见一位打扮艳丽的姑娘打湖畔走过，正要与顾钦原错身时，却忽然“哎呀”一声，扑到他身上。

    她死死抓着顾钦原的手臂，抬起盈盈泪眼，柔声道：“顾二公子，我的脚扭了，你能不能扶我去后院……”

    谢陶目瞪口呆。

    “萧阳？”沈妙言挑眉，这是演得哪出戏？

    顾钦原冷漠地低下头，瞥见萧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声音发嗲：“啊，我的脚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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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该嫁哪一个呢

    四周已经有人注意到湖畔边的动静了，纷纷对着萧阳与顾钦原指指点点。

    不远处，楼阁之上，白衣胜雪的贵公子端着杯葡萄酒，好整以暇地倚在扶栏边，凉悠悠的目光掠过粉裙少女，才落在湖畔那对男女身上，声音透出淡漠的慵懒：“成诀，如今，你也会使女人家的手段了。”

    萧成诀坐在桌边品茶，脸上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手段何分男女，有用就行。”

    君舒影唇角噙起浅笑，呷了口美酒，目光迷离，也不知到底在看哪里。

    眼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萧阳还在与顾钦原拉扯不清。

    准确地说，是她独自在拉扯顾钦原，说的话已经从送她去后院，变成要他对她负责：“……你碰了我的身子，就要对我负责！这么多人都看到了，你还想抵赖不成？！顾钦原，姑奶奶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你必须娶我，否则就是和我萧阳过不去，和萧家过不去，和我贵妃姑姑过不去！”

    她越说越来劲儿，目光扫向周围的人：“你们都看到了，我跟这位顾家二少爷，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他必须娶我！哪怕要上金銮殿对峙，我萧阳也是占理的！还有你，谢小哑巴，我告诉你，顾钦原必须先娶我，你要进门，只能做小，你听见没有？！”

    沈妙言扶额，论镐京城最不要脸女人排名，这位萧家大小姐，真真是当仁不让的第一名……

    谢陶则气得小脸通红，捏紧了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正在这时，一个曼妙的声音忽然响起：“顾二公子，你尚还未娶我妹妹，便做出如此有辱门楣之事，实在是令本妃失望。”

    随着话音落地，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谢昭身着锦衣华服，头戴珠翠，在侍女们的簇拥下款步而来：“你既与萧家小姐攀扯不清，今晚我便回谢府，回禀爹娘，让你与妹妹的婚事作罢。”

    沈妙言瞳眸微动，原以为这事儿不过是萧阳胡闹，如今谢昭竟然也出了面……

    言语之间，似是想解除顾钦原与谢陶的婚事。

    她忽然觉得芒针在背。

    回过头，只见一座朱红小楼被草木掩映，白衣胜雪的美貌男人慵懒地倚在扶栏边，看起来高高在上，贵不可言……

    不过刹那，她便明白了今日这场局。

    想来，是阿陶与顾钦原的联姻，谢家与寿王府的联盟，碍了某人的眼。

    她竖起手掌挡住唇瓣，对谢陶低语了几句。

    谢陶连忙点头，随即朝萧阳冲过去。

    她速度极快，萧阳还没反应过来，尖叫一声，竟被她大力推进湖中！

    然而她也不是吃素的，掉下去前死死拽住谢陶的衣袖，将谢陶也给拽下了水！

    萧阳这次是卯足了力气，奔着顾钦原过来的，她二哥发了话，若是拿不下顾钦原，这辈子都甭想嫁人。

    所以面对谢陶的阻挠，她真真是拿命去拼，在水中一边挣扎一边抓挠对方：“小贱人！顾钦原碰了我就是我的男人，你他.妈算哪根葱！让你做小就不错了还敢叽叽歪歪，姑奶奶弄死你！”

    沈妙言满头黑线，萧阳当真是脸都不要了，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哪里是世家小姐，分明是市井泼妇……

    然而当务之急是破局，她慌慌朝人群中望去，君天澜接收到她的目光，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朝暗处瞥了一眼。

    夜凛、夜寒及其他三名寿王府暗卫，毫不犹豫地跳下水。

    一名女暗卫将谢陶捞上来，沈妙言立即脱了外套给她披上。

    萧阳的待遇就不行了，四个大男人粗手粗脚地将她从水里拖上来，举止之间，或多或少都碰到了她的身体。

    她浑身都湿透了，等侍女们捧来干净衣裳时，身子已经差不多被人看了个光。

    她哆嗦了下嘴唇，还想继续攀咬顾钦原，沈妙言忽然歪过头，满脸无奈：“这下可好了，萧小姐被这么多男人碰过身子，该嫁哪一个呢？”

    萧阳呆呆望向夜凛等人，半晌后，突然哇一声哭了。

    四周的人自然知道萧阳是什么德行，因此谁也不同情她，看过戏便散了。

    沈妙言将谢陶扶起来，正想让顾钦原送她去后院换身干净衣裳，就瞧见顾钦原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她怔了怔，冷声道：“顾先生这是何意？”

    顾钦原顿住步子，声音冷淡：“她自己蠢得掉进湖里，与我何干？”

    说罢，连一眼都不曾看谢陶，径直离开。

    沈妙言心凉了大半，扶着谢陶的手忍不住地收紧。

    谢陶打了个喷嚏，却是毫不在意：“妙妙，我们去换衣裳吧！”

    谢昭心中大快，笑吟吟地走过来，背对着人时，那张艳美的面庞才变成洋洋得意：“妹妹嫁人之后的日子，怕是好不到哪里去呢，真可怜。”

    两人没搭理她，径直朝后院而去。

    朱楼上，君舒影饮尽杯中酒水，面容笼在阴影里，令人看不清喜怒哀乐。

    他抬步，下了楼。

    端王府的侍女领着谢陶去厢房换衣裳，沈妙言便站在庭院里，默默等她出来，心中认真思忖着，阿陶嫁给顾钦原，到底对不对。

    没等她思忖个结果出来，阵风掠过，她便没了踪影。

    端王府，某座废弃的院子外。

    沈妙言后背重重撞上院墙，疼得龇牙咧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恶狠狠掐住脖颈，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宛如碎玉敲冰般动听，却又夹杂了几分咬牙切齿：“小妙妙，别再跟我作对！”

    即便萧成诀的计谋最终还是会被破坏，他也不希望，破局之人是沈妙言。

    谁都行，就她不行！

    他的力道大得可怕，沈妙言的脚尖逐渐脱离地面，被他高高举在半空中，手脚无力地扑腾，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若是听懂我的话，就点头。”

    然而小姑娘的脖颈被大掌掐住，就算想点头，也点不了。

    眼见着她的粉脸越涨越红，君舒影瞳眸一眯，猛地将她砸向废弃的庭院。

    庭院地面，是由坚硬的白石板铺就。

    小姑娘重重撞击到石板上，激起大片灰尘。

    她痛得整个人都扭曲了，听见背后传来缓慢而清冷的脚步声，哆哆嗦嗦地缩成一团，声音嘶哑，发不出半个字。

    ――

    妙妙：四哥不老实，今晚不给亲！

    四哥：嗯，我不亲。

    翌日。

    妙妙(揉腰)：我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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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我来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君舒影缓步走到她背后，丹凤眼冷冷注视着她。

    他看得出来，她很害怕，甚至怕的手脚并用，哭着朝前面爬去。

    骨子里的嗜血与残暴尽皆被激发出来，他忽然很想看看，他的小妙妙，能为君天澜做到哪个份上。

    他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周身是极致的冰冷，垂落在后背的长发无风自舞，像是成魔前的征兆。

    沈妙言爬了一会儿，便痛得再也动不了，她觉得她浑身的骨架都要散了，五脏六腑都在生疼，大约是要死了……

    君舒影抬起锦靴，踩上她的脊背，声音听起来似乎还含了几分笑意：“小妙妙，只要你发誓，再也不帮他，我就放过你。否则……”

    脚下的力量逐渐加重。

    小姑娘疼得龇牙咧嘴，双手紧紧抠进石板的缝隙，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在地，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半个字。

    这个男人看起来绝艳出尘、一身风流，却分明是披着神仙皮的魔鬼！

    君舒影瞳眸再度眯了眯，重重地碾压起她的脊骨。

    沈妙言后背的骨头都快要被他碾碎，抠进地板的指甲早已折断见血，终于按捺不住惨叫出声。

    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一声接着一声，伴随着男人的低笑。

    “小妙妙，我只要你一个承诺。说！”

    男人脚下力量再度加重，丹凤眼中盛着无边无际的清寒。

    沈妙言的头发早被冷汗打湿，小脸深深埋在地面，浑身轻颤着，惨叫声却忽然停了。

    君舒影居高临下，正打量她时，脚下的小姑娘忽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像是寒风掠过黑暗冰原，将丝丝缕缕的积雪吹拂向天空，轻盈……

    诡异。

    君舒影瞳眸骤缩，下一瞬，强大的力量从沈妙言身上爆发出来，他被迫退后两步，只见女孩儿一跃而起，笑得狰狞，身形化作道道残影，野兽般直扑向他！

    君舒影架住她血淋淋的利爪，目光在触及到她赤红色的瞳眸时，怔了怔，出神的刹那，她的手恶狠狠地从他胸口抓过。

    五条深可见骨的伤口，立即出现在他胸前。

    血液喷薄而出，染红了白衣。

    君舒影震惊地低头，女孩儿的利爪落在他的心口上，毫不犹豫地挖向他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时，凌厉的长剑穿破空气，直朝沈妙言刺去。

    而沈妙言毫无所觉。

    君舒影没有丝毫犹豫，纵身将发狂的小姑娘紧紧搂抱在怀中，那柄利剑深深扎进他的后背，血液从他的唇角淌落，直滴在沈妙言的发顶。

    她不停地嘶吼挣扎，像是失去意识的野兽。

    萧城烨箭步冲过来，满脸震惊：“殿下！”

    话音落地，沈妙言猛地挣开桎梏，发疯般还要去杀君舒影。

    萧城烨双手拔下腰间两柄匕首，俊脸黑沉，径直迎了上去。

    君舒影站在原地，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地望着与萧城烨战斗的小姑娘。

    他想起了那日宣王府里，这小姑娘徒手抱起半人高的黄铜鼎砸门。

    是后天习得这般刁钻诡异的功夫，还是天生的怪力？

    偌大而荒芜的庭院中，纤细的小姑娘仅凭着血液中燃烧的战斗本能，与萧城烨厮杀。

    失去理智的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野兽。

    而野兽，不是身经百战的猎人的对手。

    不过十几个回合，萧城烨的匕首便深深扎进她的手掌心，将她牢牢钉在一处凸起的井盖上。

    小姑娘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咧着嘴笑。

    血液染红了她的一口白牙，从唇角汨汨流下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饶是见惯了生死与鲜血的萧城烨，都忍不住地皱眉，而这一晃神的功夫，小姑娘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将他恶狠狠踹了出去，

    力道之大，让他连着退了数十步，才堪堪站稳身形。

    他杀心顿起，不顾君舒影的呵止，大步奔向井盖。

    还没靠近，一股强劲的力道陡然扫过来，黑色残影出手极狠，一拳打在萧城烨的面颊上，将他打得倒飞着撞到院墙上，发出“轰”一声巨响。

    君天澜立即回转身，视线扫过浑身是血的小姑娘，最后落在她的右手掌上，只见一柄匕首穿透手掌，将她血淋淋地钉在井盖上。

    “妙妙……”

    他拧眉，正要接近沈妙言，对方却将他视为仇寇，左手猛地拔出那柄匕首，手腕转动，毫不犹豫刺向君天澜。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匕首“哐当”掉落在地。

    他将她抱在怀中，不顾她的挣扎，只是死死抱紧她，用大掌轻轻**她的脑袋，温柔地轻哄：“没事了，没事了……妙妙，不要害怕，没事了……”

    沈妙言双眸仍旧赤红，嘴里不知在叫喊什么，手脚并用地要挣开他。

    可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干脆低头咬住君天澜的手臂，狠狠地咬，像是要将这条手臂都咬下来。

    君天澜任由她撕咬，仍旧不肯松手，大掌还在轻抚她的发心，呢喃低语：“妙妙，我来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我会保护你，妙妙，我会保护你……”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些话。

    君舒影吐出大口污血，双目眨也不眨地盯紧了两人，心中的疑虑一重盖过一重。

    然而现在并不是问话的时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咬着手臂的力道渐渐松弛，君天澜才停住轻抚的动作，将沈妙言的小脸捧起来，小姑娘双眼紧闭，已经昏迷过去。

    他将她打横抱起，眸光冷漠地盯向君舒影：“今日之事――”

    “本王不会传出去。”君舒影冷声。

    一开口，嘴中乌黑的血液便涌了出来。

    他从不知，小妙妙竟会有这样的一面……

    父皇正愁找不到君天澜的把柄，若是传到他耳中，小妙妙处境危矣。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离开之后，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萧城烨满身狼狈，急奔过来将他扶起：“殿下！是否传令，将那女人拿下？”

    君舒影偏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声音冰冷：“这里发生的事，若敢传出去半个字，休怪本王不顾念表兄弟情分！”

    萧城烨立即垂眸应是。

    君舒影被他搀扶着，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命人把这儿收拾了，别叫人发现端倪。”

    “殿下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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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他爱她，从最初到将来，始终爱着

    “对外就说，本王被狼抓伤了。”

    萧城烨沉默，光天化日，这镐京城哪儿来的狼……

    就算有狼，那也不是殿下的对手啊！

    可殿下发话了，他只有照做的份儿。

    ……

    寿王府，东流院。

    沈妙言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视线慢慢聚焦，意识回笼之后，最先涌入脑海的并非是全身的痛楚，而是端王府那处荒僻院落里，她发狂的模样。

    一幕一幕血腥场景，尽数呈现在脑海中。

    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孩儿，真的是她吗？

    她怎么会变成那样？

    “渴不渴？”

    低沉淡漠的声音响起，她缓缓转动琥珀色眼珠，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端着一盏茶朝这边走来。

    他将她扶起来坐好，把茶水凑到她的唇边。

    她舔了舔水面，水温正好。

    沉默着喝了半盏水，她咂咂小嘴，不喝了。

    君天澜将茶盏放到床头。

    沈妙言始终低垂眼帘，拢在被子下的双手无力地瘫软在腿侧。

    余光瞥了眼男人的锦袍，她记得有一次四哥受了很重的伤，他说是刺客害他的，可她知道，那是她干的好事儿。

    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关于发狂时的记忆，可如今想来，大约当时，她的模样，也如同今天这般血腥残酷吧？

    那么丑陋……

    完好的左手紧紧揪住被褥，眼泪在瞳眸中弥漫，最后一滴滴掉落在锦被上。

    君天澜怔了怔，将她揽进怀中，轻轻摸她的脑袋，声音软和：“是不是伤口疼？我让素问熬些止疼药，别哭了……”

    说着，抬手帮她擦掉眼泪。

    沈妙言浑身轻颤，微微摇首，哑声道：“我想睡觉了……”

    君天澜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进被窝，起身将房中灯盏都熄了，这才掀开被子躺进去。

    小姑娘缩在里面那个被窝，一动不动，出奇的乖巧。

    过了会儿，他忽然听见轻微的啜泣声。

    窗外落了雨。

    她的哭声弥漫在暮春的夜雨里，那么清晰，那么招人疼。

    他翻了个身，将她抱进自己的被窝，借着昏惑的暗光，看见她满脸都是泪。

    “妙妙……”带着薄茧的指腹拂拭过她白嫩的面庞，男人凤眸里盛着怜惜，“若是疼，尽管哭出来，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

    沈妙言窝在他怀中，嗅着清冷的山水香，哭得脸儿红红，“你有没有嫌弃我……我那个样子，那么丑……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那样了，都是我的错……”

    她永远都忘不了，手指抠进君舒影血肉里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恶心得让她想吐。

    那是野兽才会做的事，可她是活生生的人啊！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君天澜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轻轻地蹭，“妙妙，不要自责……永远不要自责。”

    这些年，他搜集了不少关于魏国皇族的资料，知道他们从懂事开始，就会练习如何压抑血统中的那份嗜杀本能。

    可他的妙妙从没有练习过，能够压制到这个份上，且还能保持一颗善良纯真的心，已经很了不起了。

    沈妙言小脸贴着他的胸膛，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那四哥会嫌弃我吗？”

    君天澜笑了笑，低头捧了她的脸，轻柔地吻去她脸颊上的泪珠：“不会。”

    他爱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从最初到将来，始终爱着。

    沈妙言心中冒出酸酸甜甜的泡泡，娇气地往他怀中拱了拱，像一只小白兔依偎在大灰狼怀中，安安心心地入睡。

    夜雨阑珊。

    君天澜抱着她，听着窗外的淅淅沥沥和怀中小姑娘匀净的呼吸，低头轻嗅她头发上淡淡的花香。

    她的身子很软，他抱着她，觉得抱住了全世界。

    与此同时，宣王府后院。

    侍女玉晴挑了帘子进来，朝谢昭行了个礼：“娘娘，前院的公公说，王爷今晚歇在书房。”

    谢昭身着红色中衣中裤，一头乌发披散在腰间，未施粉黛的脸儿在灯火下格外美艳。

    她闻言，微微颔首。

    玉晴扶着她躺下去，又将帐幔放下：“大约是因为王爷受了伤，所以才不能来看娘娘。娘娘莫要忧心。”

    谢昭笑了笑，没说话。

    前院书房，君舒影上身缠着重重纱布，下身穿着条雪白绸裤，漠然地立在窗边。

    暮春的夜雨缠缠绵绵，天色黢黑，看不见丝毫光影。

    他独立良久，端了窗台上的一只酒盏，仰头饮下大半。

    萧城烨端着药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在喝酒，不由皱眉：“大夫吩咐，殿下伤愈前不得饮酒。”

    说着，将药放到桌上，走过来夺下他手中的酒盏。

    君舒影面容冷厉：“谁给你的胆子？”

    萧城烨垂眸不语。

    他轻哼一声，走到桌边，将那碗药一饮而尽：“白日里，小妙妙发狂的模样你已经看过，去查。无论是毒还是奇门功法，本王要所有关于那疯状的资料。”

    萧城烨应声称是，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紧盯着君舒影的背影，看见他带着弧度的长发披散在腰际，灯火下的肌肤散发出莹莹光泽，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

    君舒影转身，对他那道灼热的视线视若无睹，走到旁边的拔步床上，坦然地褪下绸裤。

    萧城烨余光注视着他的动作，很快，他身上便只剩缠住胸口的纱布。

    君舒影的身体很美，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美，仿佛上苍最得意的雕刻品。

    萧城烨喉头滚动，在这一刻，无法挪开炽热的视线。

    而他所有的反应，都被君舒影纳入眼底。

    艳丽的唇角勾起一道冷笑，他掀开被褥躺了进去：“若再敢乱看，即便你是本王的表兄，本王也不介意挖了你的眼睛去喂狗。”

    萧城烨垂眸，拱了拱手：“殿下交代的事宜，臣定会办好。”

    他走后，君舒影盯着绣满莲花的帐顶，音色清寒：“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小妙妙，你将我拉入凡尘，却又要舍我而去。”

    “这人间看似熙熙攘攘，却真真是孤独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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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送她三条小狼崽

    翌日，雨过天晴。

    君天澜从宫中请安回来，看见小姑娘穿了身樱花粉挑银线褙子，系着条梨花白十二幅绣牡丹团花纹，挽着松松垮垮的堕马髻，坐在屋檐下。

    十根玉葱般的手指头都裹上了纱布，右手更是因为被匕首穿透，而被纱布包成了粽子。

    她坐在大椅上，面前摆着本摊开的医书，那么乖巧安静读书的模样，倒是从未有过的。

    他几步走过去，在她面前单膝蹲下，摸了摸她的手，微微蹙眉：“手都凉了，怎么不好好歇在屋里？”

    “屋里闷。”

    小姑娘低垂着眼睫。

    “拿斗篷来。”

    君天澜吩咐。

    拂衣很快捧来斗篷，他亲手帮她披上，见院中起了风，怕她着凉，轻声道：“还是回屋吧？”

    沈妙言摇头。

    君天澜无奈地望着沉默的女孩儿，走到旁边，拂衣立即悄声禀报：“主子走后不久，小姐就起床了，吃过饭后一直坐在这儿。说是看书，可奴婢瞧着，那书卷也没翻过几页。主子，小姐有心事呢。”

    在哄女孩儿的事情上，君天澜向来不大擅长。

    他踌躇良久，正要吩咐拂衣准备些好吃的，顾明拎着个竹篮匆匆过来，“主子，宣王府送东西来了！说是给小姐赔礼致歉的！”

    君天澜不悦：“扔了。”

    “可是……”顾明犹豫。

    君天澜目光落在竹篮上，篮子盖了块大碎花帕子，里面不知装的是什么，似乎还在轻轻地动。

    他伸出手，顾明立即将篮子递给他。

    掀开帕子，里面的小东西立即探出脑袋，小心翼翼朝左右张望。

    原来是条小奶狗，看着毛色雪白干净，眼睛又圆又黑，非常的漂亮精神。

    君天澜满脸嫌弃，正要让顾明扔了，沈妙言却站起身，走到竹篮旁，好奇地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那小狗很喜欢她，伸出粉色小舌头，轻轻舔她的手掌心。

    君天澜盯着沈妙言，看见她的唇角翘了起来，黯淡的琥珀色瞳眸，也亮了许多。

    “喜欢？”他问。

    沈妙言将小奶狗抱出竹篮，认真地点点头。

    他便没再让人扔掉。

    小姑娘许是从未养过宠物，得了条小奶狗，便左右不离身地抱着，连睡午觉都要抱到床上一起睡。

    君天澜盘膝坐在软榻上，望着床上的一人一狗，那狗儿相当通人性，似是知晓小姑娘在睡觉，虽然它睡不着，却乖乖团在她身边，偶尔舔一舔她的脸蛋，并不捣乱。

    他看着看着，凤眸中的宠溺逐渐化为妒忌。

    君舒影比他会哄女人，知道送什么东西，能让妙言喜欢。

    他托腮凝思片刻，低声吩咐：“去谢府传个口信，本王约谢公子明日东郊狩猎。”

    外面阵风拂过，夜凛立即去办了。

    翌日，沈妙言仍旧在府中逗小狗玩。

    傍晚时分，君天澜从东郊满载而归，先去皇宫请了安，顺便献上猎来的梅花鹿，惹得福公公连连夸赞他有孝心。

    他瞥了眼紧闭的乾元宫大门，薄唇抿出淡淡的弧度，转身离开。

    本就不是奔着见那人一面而来，每日朝九晚五地请安，不过是做给朝中文武百官、天下黎明百姓看的。

    如此，至少在“孝”这一项上，那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更何况，那位福公公……

    他坐进马车，眸光透出淡淡的志在必得。

    马车角落摆了个大竹篮，里面挤着三只毛茸茸的幼兽，两只白的、一只灰的，正“嗷嗷嗷”地叫。

    他瞥了一眼，伸手揉了揉它们，薄唇的弧度越发大了些。

    他亲自拎了竹篮，踏着晚霞的光辉回到东流院，看见沈妙言蹲在地上，与那小奶狗玩成一团，院中有不少小丫鬟看着新奇，围在四周看热闹，也有忍不住地去摸摸小狗。

    那小狗见谁都亲，这个舔舔手心，那个蹭蹭裙角，十分讨人喜欢。

    玩得正热闹时，君天澜咳嗽了声。

    众侍女连忙散开，朝他屈膝行礼：“王爷！”

    沈妙言抱起小奶狗，起身朝他点头。

    他抬手示意众人都退下，牵了沈妙言的小手，一起进了寝屋。

    两人在软榻上坐了，君天澜把竹篮放到矮几上，凤眸中闪烁着期待：“看看喜不喜欢。”

    沈妙言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将小奶狗放到地上，掀开竹篮上盖着的黑帕，三颗小脑袋齐齐冒出来，六双绿幽幽的眼睛好奇地瞅着她。

    她望着它们竖起的尖耳朵，惊诧：“这是……”

    “狼崽子。”

    君天澜说着，随手拎起一只，那小狼立即在半空中蹬腿儿，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引得另外两只也跟着叫。

    沈妙言汗颜：“四哥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谢容景在林中狩猎，发现它们挤在母狼身边，那母狼早已死了多日。”君天澜漫不经心地将小狼崽子丢进竹篮，余光扫了眼咬着沈妙言裙角的小奶狗，凤眸掠过极淡的厌恶，声音却透着轻哄，“这些狼崽子瞧着挺可怜，妙妙要不要收养它们？”

    “可是……”沈妙言犹豫地望向脚边可怜巴巴的小狗。

    君天澜转动墨玉扳指，“妙妙舍不得他送的礼物？”

    “当然不是！”沈妙言咬了咬唇瓣，她挺喜欢这只卷毛狗的，也不知狗和狼能不能一块儿养？

    似是看穿她的想法，君天澜故意吓她：“狗和狼是不能一起养的，否则等狼崽子长大，这小奶狗就会被咬死。不如将小狗送还给君舒影，也算积德。”

    沈妙言觉得他说的甚是有理，望了眼三条虎头虎脑的小狼崽，觉得还是留着四哥送的东西好，于是点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

    宣王府中，君舒影正与萧成诀议事，身边的长随提着竹篮进来，哭丧个脸：“主子，您送给沈姑娘的狗子，又被送还回来了。寿王府的人说，寿王今儿打猎得了三条狼崽子，沈姑娘不稀罕您的狗子了。”

    话音落地，萧成诀清晰地感觉到君舒影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

    他立即赶在君舒影发怒前，冷声道：“还拿回来做什么？赶紧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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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你又不是金元宝，怎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是！”

    长随拎着竹篮跑出去，绕过几道长廊，正好碰见出来散步的谢昭。

    府中从未有过这样可爱的狗儿，谢昭只一眼便喜欢上了，旁边玉晴笑道：“这定是王爷怕娘娘在府中闷得慌，特地为娘娘寻来的！”

    谢昭想起君舒影那副神仙般绝艳出尘的姿态，很快将他是如何折磨她的事情抛到脑后，只想着王爷兴许是开窍了，知道心疼自己了，于是亲手抱起小奶狗，欢喜地回了后院。

    长随目瞪口呆，挠挠头，没再管这茬子事。

    书房中，萧成诀亲自给君舒影倒了杯茶：“寿王的手都伸到朝堂上了，殿下怎的还有空惦记女人？”

    君舒影面色冷淡。

    萧成诀望了他一眼，笑道：“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殿下如此，寿王亦然。寿王与薛家小姐约有婚姻，殿下说，若那薛宝璋知道寿王如此宠幸沈妙言，这桩联姻，是否还能继续？”

    “你要拉拢薛家？”

    “薛家在朝中经营多年，薛相爷门生遍布天下，薛远才华横溢，年纪轻轻便官拜大理寺少卿，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萧成诀笑容越发温和，“若殿下在薛家与寿王府中间插上一脚，凭借殿下的魅力，拿下薛宝璋，岂在话下？更何况，多年前，殿下与薛宝璋――”

    “成诀。”

    萧成诀的话被打断，只是笑了笑，未再多言。

    眼见着临近端午，君天澜坐在檐下，一边品茶，一边望着沈妙言与三只小狼崽在庭院里追逐。

    他们混熟了，小狼崽子天天追着沈妙言跑，给小姑娘带来了许多快乐，已经渐渐从那场疯狂战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跑了小半个时辰，沈妙言气喘吁吁地蹦到君天澜跟前，端起他喝了一半的茶，咕噜噜喝光，笑容娇俏动人：“四哥，刚刚毛毛咬了小灰，我说不许咬，他就乖乖不咬了！”

    沈妙言给三头小狼取了名字，小灰便是那头灰毛狼，毛毛头顶长了撮灰毛，身上其余地方都是白毛。雪团子是头小母狼，浑身雪白雪白，看起来最漂亮。

    君天澜将她拉到跟前，拿帕子帮她擦去脸上的汗珠，声音低沉淡漠：“狼最有灵性，妙妙经常训练它们，它们就能听懂你发出的指令。等它们长大，会很忠诚地保护你。”

    沈妙言开心不已，目光又很快落到那张暗金雕花面具上，好奇问道：“四哥脸上的伤有没有痊愈呀？”

    君天澜将帕子放到旁边，薄唇抿出淡淡的弧度。

    沈妙言眼中惊喜更盛，连忙揭掉那张面具，只见左脸肌肤细腻偏白，竟是半点儿伤疤都没留下！

    他今日穿了件绣暗金竹叶纹的墨色锦袍，面容冷峻而精致，凤眸斜挑着，透出凛贵与俊美，似是因为经历的事情多了，此时周身的气势，比从前更加威仪赫赫。

    真龙天子的霸道，在此时已崭露头角。

    沈妙言情不自禁地捧住他的脸，赞道：“姐夫的医术太厉害了！四哥，这下子，看还有谁敢嘲笑你毁容！”

    君天澜将她抱到怀中，凝视她良久，忽然含住她的小嘴。

    容貌这东西，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可若是这副容貌能取悦他心爱的女孩儿，那么他愿意在上面多花些功夫。

    光天化日之下，沈妙言被他亲的很不好意思，连忙抬袖想遮住脸，他辗转在她的唇瓣上：“侍女都打发走了，放心。”

    她这才羞答答地放下大袖，脸儿红红地回应起他的索.吻。

    三头小狼崽蹬蹬蹬跑过来，排排坐摇尾巴，一齐歪脑袋盯着两人。

    沈妙言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余光瞥见那三只小狼，顿时羞赧不已，使劲儿将君天澜推开：“四哥！”

    君天澜冷厉的目光落在三只狼崽子身上，那目光压迫性十足，小狼们打了个哆嗦，灰溜溜跑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吃沈妙言的小嘴儿。

    沈妙言眨巴眨巴眼睛，所有的拒绝都被男人堵在了嘴里。

    ……

    眼见着端午即将到来，沈妙言得了几套新衣裳，都是镐京城里最时兴的款式。

    她一一试过，拂衣帮她挑了套宝石蓝纱裙，笑道：“明日宫宴，小姐穿这套去，又不会太过隆重，又不会显得太素，正合适呢。”

    沈妙言站在镜子前，左右看了看，宝石蓝将肌肤衬得雪白，加了层罩纱让人平添几分神秘，她瞧着十分喜欢，因此道：“那便穿这套好了，配首饰盒里那根蓝宝石发钗，想来应该不错。”

    拂衣笑着应是，将衣裳都收好，这才退下。

    沈妙言独自站在寝屋里，盯着青铜镜中的少女，有些失神。

    她没料到，四哥会突然提出带她去参加宫宴。

    是打算领她去见顾皇后吗？

    顾皇后会不会不喜欢她？

    如果顾皇后不喜欢她，四哥还会坚持娶她吗？毕竟她是四哥的生母……

    除了顾皇后，明天还会见着大周的皇帝吧？他对四哥那么狠，又会怎么对待自己呢？

    她攥住裙摆，蹙起眉尖，难掩忧心忡忡之色。

    直到夜里熄灯就寝，她仍旧在想明日进宫的事。

    君天澜抱着她，察觉到她在走神，低头看她：“在想什么？”

    “想很多很多事……”

    “告诉我。”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据实以告：“如果顾皇后不喜欢我，四哥还会娶我吗？她看中的媳妇儿是薛宝璋，我到她面前，恐怕就是碍她眼的。”

    君天澜从被窝中捧起她的脸儿，月光下，小姑娘双眸黯淡，可见她对明日进宫一点信心都没有。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又轻轻**她的后背：“你又不是金元宝，哪里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再说，她不喜欢又如何，横竖不是她娶你。”

    他鲜少说这种俏皮话，沈妙言被逗乐，不安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朝他怀中钻了钻，“那我要好好睡觉了，明儿打扮得美美的，好把薛宝璋比下去。”

    君天澜轻笑，抱着她闭上了双眼。

    他有些话没对小姑娘说。

    其实她根本不必担忧母后，因为镐京城里传出了些关于薛宝璋的风言风语，母后要盘问薛宝璋都来不及，哪里有功夫管她。

    他带她进宫，不过是怕她在府里闷坏了。

    ――

    妙妙：你在做什么？

    四哥：敷面膜。

    妙妙：(ΩДΩ)？！

    四哥：本王当为悦己者容。

    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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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不要脸的狐媚子

    这是沈妙言第一次进大周皇宫。

    尽管曾经远远见识过这皇宫的瑰丽雄伟，可真正身在其中，才察觉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目不斜视地跟在君天澜身后，余光悄悄打量四周，近处如曲廊扶栏、斗拱雀替，皆都雕刻着吉祥图案，上了五彩油漆，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奢华。

    远处巍峨耸立的宫殿高低错落、鳞次栉比，汉白玉建成的须弥座更是庞大雄浑，令人肃然起敬，情不自禁便产生一股臣服拜倒之意。

    她暗自喟叹，不愧是曾经统一天下长达千年的大周，这份大国气度，当真不是楚国能够比肩的。

    两人在宫女的带领下，穿过重重宫门与曲廊，终于到了锦绣大殿。

    这座宫殿是专门用来举办宫宴及典礼的，建造的奢华大气，可容纳上千人同时用膳。

    此时镐京城中的贵族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沈妙言随着君天澜跪坐下来，偷眼看向周围，那些官员们携带家眷，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对面，君舒影斜倚在软垫上，单手托着头，雪白绣莲花纹的锦袍拖曳在地，衣领微微敞开，露出玉石般白皙的肌肤。

    两缕长长的碎发从他的额角垂落，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睁开眼，便对上那双琥珀色瞳眸。

    沈妙言连忙收回视线，挽袖为君天澜斟酒。

    薄唇噙起浅浅的笑，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小姑娘的手，才短短几天，她的右手竟已恢复如初，远远看去，半点儿疤痕都没留下。

    他看着，丹凤眼中又多了些许深意。

    此时帝后及宫妃都还未到，大殿中交谈声不绝于耳，沈妙言竖着耳朵听，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却听得殿外有内侍高声唱喏：“薛丞相、薛少卿到……”

    她望向门口，薛家的人到了，连薛灵都在。

    这样的场合，一般人家是不会带庶女来的，薛灵却能被薛丞相带过来，可见她在府中颇为受宠。

    今日薛宝璋梳着灵蛇髻，簪一支七星抱月明珠钗，面若银盘、眼似秋水，穿了身玫红绣牡丹长裙，裙裾葳蕤繁复，行走之间仿佛牡丹开开谢谢，别有一番大家闺秀的风情韵味儿。

    她一进来，就吸引了在场众人的注目。

    大抵是男的惊艳，女的嫉妒。

    而她对这些目光早已司空见惯，进来后随父母先拜过几位王爷，最后目光从君天澜身边的空位上扫过。

    她如今名义上是寿王的未婚妻，所以宫中内侍才特地在寿王身边准备了那张蒲团。

    可……

    眼波从白衣胜雪的贵公子身上掠过，她低下眉眼，坐到了薛家的席位上。

    在场众人俱都怔了怔。

    有熟知内情的人低声议论起来：“听闻前些时日，有人看见宣王殿下与薛大小姐泛舟湖上，也不知是真是假。”

    “看错人了吧，且不说薛小姐与寿王有婚约关系，宣王殿下，也已立了王妃呢。”

    “但这两人皆都风姿卓绝，应当不会被看错才是。”

    沈妙言听见他们的谈论，偷偷望向君舒影那边，只见谢昭的脸色似乎不大好，而那个疯子正慢条斯理地品酒，唇角还噙着一抹勾人心魂的媚笑，俨然是浑不在意的样子。

    她又看了看身边的男人，这人都被未婚妻戴绿帽子了，却还这般平静……

    君家的男人，真叫人看不透啊！

    她正暗自琢磨，忽闻得有人同她说话：“听闻前几天，沈姑娘受了伤？”

    她寻着声音看去，说话的正是薛远。

    薛家席位就在寿王旁边，因此说话十分方便。

    她朝他微微一笑，态度礼貌却疏离：“多谢薛少卿关怀，如今已无大碍。”

    薛远眉目阴郁，总像是笼了一层烟雨。

    他静静盯着她，只觉数日不见，她仿佛又长开了些，宝蓝色的纱裙衬得她肤白若雪，小脸白莹莹嫩生生，琥珀色瞳眸漂亮得像会说话，小嘴儿红润晶莹，勾着人去尝一尝，是不是如同蜜糖般甜……

    他的双眼越发深沉。

    薛灵始终关注着这边的动静，见薛远如此，立即不忿起来：“沈妙言，你一个妾室，凭什么来参加宫宴？还敢对我大哥眉目传情，真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她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大殿本就还算安静，因此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话。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转了转手中杯盏。

    沈妙言知晓这是四哥让她随意还击的意思，于是立即道：“薛二小姐管的可真宽，你姐姐还没嫁过来，你这个做妹妹的就开始替她插手寿王府。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嫁进来的是你薛二小姐呢！”

    一番话，臊红了薛灵的脸。

    四周有人窃笑起来。

    他们早已知晓这位沈姑娘是寿王捧在手掌心的宝贝，想来只要为寿王诞下孩子，侧妃之位指日可待。

    薛灵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扫沈姑娘的面子，也太不知趣儿了。

    薛灵紧紧揪着绣帕，双目喷火地盯着沈妙言，恨不得活吞了她。

    薛宝璋赶在她发怒前，拉了拉她的袖子，笑容端庄：“灵儿，不可对沈姑娘无礼。”

    薛灵只得按下怒意，又狠狠剜了几眼沈妙言，才不甘地坐好。

    这一出闹剧过后，大殿上方传来动静，福公公踏上御阶，高声唱喏：“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离席，一同拜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妙言跟在君天澜旁边，眼睫微动，瞧见一角明黄色。

    与此同时，她察觉到一道凉凉的目光扫过她的发顶，却不知是谁的。

    “诸爱卿免礼平身。”

    略带虚弱的男音响起，众人有条不紊地重新落座。

    “今年大周风调雨顺，百姓安康，朕心甚慰。端午宫宴，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咱们君臣，不醉不归。”

    “是……”

    众人齐声。

    殿中上了歌舞，丝竹管弦声四起，众人觥筹交错，一派热闹。

    沈妙言悄眼打量上座的大周皇帝，他年近四十，面容俊美，有着与四哥一样的凤眸。

    他这个年纪正该健壮，却不知为何看着有些虚弱。

    而旁边坐着的凤袍女子，想来便是顾皇后了，面容保养得娇嫩艳丽，像是二八少女。

    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顾皇后凉凉地回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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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她是他的战利品

    做了那么多年皇后，仅仅一个目光，就已具备足够的威慑力。

    沈妙言垂下头，不敢多看。

    酒至半酣，殿中气氛正融洽时，皇帝君烈忽然摔了黄金杯盏。

    乐姬与舞姬皆都吓了一跳，连忙伏地磕头：“皇上恕罪！”

    君烈冷声：“淫.歌艳舞，丧人斗志！四海未平，江山未统，这种歌功颂德的玩意儿，都给朕少弄些！”

    群臣皆都跪了下去。

    君舒影仍旧保持着托腮的姿势，目光含笑扫过那群战战兢兢的美人们：“还不退下？”

    宣王发了话，舞姬们悄悄抬眸望向上座的皇帝，见他没有反对，纷纷起身退下，速度之快，像是被吓破胆儿的兔子。

    君怀瑾起身，拱手笑道：“父皇息怒！酒席中无以为乐，儿臣愿为父皇舞剑助兴！”

    她今日身着鹅黄色对襟劲装，乌发高束，看起来英姿飒爽。

    君烈虽然厌恶君天澜，可这个女儿很是投他的脾性，因此还是颇为喜欢她的，抚须笑道：“怀瑾有心了，但堂堂公主当众表演舞剑，不合礼度。”

    君怀瑾只得无奈退下。

    端坐在君烈左手边的美貌宫妃笑道：“听闻城烨这阵子功夫见长，臣妾想看。”

    沈妙言循声望去，说话的女人身着贵妃服制，纤纤玉指把玩着一柄莲花玉如意，面容妩媚，额间点着莲花钿，周身气度慵懒，俨然一副妖妃架势。

    想来，便是君舒影的娘亲萧贵妃了。

    而君烈显然对她宠爱至极，立即出声道：“城烨，你来舞剑。”

    萧城烨应声出席，从内侍手中接过长剑。

    君烈目光打了个转，忽然落到薛远身上：“薛远，你同他对舞。胜者，朕当满足他一个愿望。”

    说着，唇角的笑容透出些深意：“任何愿望。”

    薛远起身，余光扫过身着宝蓝色纱裙的小姑娘。

    大殿角落的帷幕后，有数名大乐师合奏起了《将军令》的古曲。

    塞上长风，笛声清冷。

    大漠落日，残月当空。

    殿中众人俱都拭目以待，但见二人出手快如闪电，长剑相交声不绝于耳，须臾，两道残影拔地而起，跃至殿顶，长剑撞出串串银白火花，灼目至极！

    众人情不自禁地发出轻呼，有胆小的人连忙避让开来，唯恐华服上被溅落了剑花。

    君烈却抚掌大笑：“大周的国宴，便该如此！朕生平所愿，乃是收复失地，一统天下！正所谓少年强则国强，城烨与薛远较从前多有进步，可见素日里定是勤勉有加，朕心甚慰。无论输赢，皆当有赏！在座诸位也当学习他们，如此，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场之人都受到鼓舞，尤其是热血男儿，纷纷出声应是。

    大殿上方，战斗中的萧城烨，目光陡然落到沈妙言身上。

    她正在喝果汁，好像喝得还挺开心。

    他想起自家殿下因为她吃的苦，俊脸变为黑沉之色，长剑径直脱手，朝正下方落去。

    四周胆小的贵女们惊恐地尖叫出声，沈妙言抬头，一柄散发出寒光的长剑，笔直刺向她的发顶。

    她端坐着，目光迎上萧城烨，不躲不闪。

    君天澜的手落在面前矮几上，正要挡开那柄利剑，众人只听得一声铮鸣，薛远的长剑脱手而出，刺斜里改变了萧城烨长剑的方向。

    两柄剑，利落地插进不远处一张矮几。

    殿中寂静，落针可闻。

    薛远缓步上前，挡在了沈妙言面前：“萧将军心中有怨，何故迁怒女子？平白失了风度。”

    萧城烨面无表情地朝他拱了拱手：“刚刚乃是一时不察，才导致长剑脱手，与沈姑娘无关，薛少卿勿怪。这场战斗，在下甘愿认输。”

    君烈微微一笑：“来人，赏酒。”

    宫女端来烈酒，两人一饮而尽。

    君烈含笑：“朕刚刚说，可以满足获胜者一个愿望。薛爱卿有何想要之物，但说无妨。若是看中在场的姑娘，朕亦可做主，将她赐给你。”

    君天澜余光瞥向沈妙言，小姑娘正瞪着萧城烨，根本未曾察觉到，这场舞剑背后的局。

    那人明知他宠妙言入骨，却还偏偏对薛远如此应承。

    只要薛远提了妙言，寿王府与薛家，将再无结盟的可能。

    放在桌下的手忍不住攥起，他抬眸，望向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却正对上那人戏谑的视线，像是猫儿玩弄猎物的眼神。

    薛远偏头，看向沈妙言。

    沈妙言察觉到四周不对劲儿，抬起头，见薛远正看着她。

    尽管他那英俊的眉眼云山雾罩般平静，可眼底却都是炽热。

    她知道，那是看待战利品的目光。

    眉尖轻蹙，她暗道不好，谁知还未想出个脱身之计，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大哥，沈妙言是寿王的女人，你看她做什么？！”

    对面君舒影自然不愿意沈妙言被薛远夺走，趁势笑道：“薛二姑娘说得有理，薛公子，你可不能抢四皇兄的女人。”

    若这两人不曾发话，所有人都可以假装沈妙言只是君天澜的侍女。

    毕竟，他们从未摆过正式的成亲酒席。

    可这两人把话说到这个程度，那层关系就相当于被抬到明面上，薛远若再说要人，要的就是寿王的宠妾，未免欺人太过。

    君烈不悦地扫了眼君舒影，对方正气度慵懒地饮酒。

    薛远沉默片刻，垂眸，朝君烈单膝跪下，拱手道：“微臣只愿为陛下鞠躬尽瘁，为大周死而后已。”

    沈妙言暗暗松了口气。

    不远处的薛灵，也松了口气。

    众人再度恢复觥筹交错，薛宝璋警告的目光掠过薛灵，薛灵低头，只当没看见。

    午宴结束后，君天澜带沈妙言去了坤宁宫，却在宫门口碰上了薛宝璋。

    薛宝璋朝他微微颔首，与他一道进了正殿。

    顾皇后端坐在上，戴着金色甲套的手指轻轻**大椅扶手，视线扫过三人：“坐。”

    这是有话要说的意思了。

    宫女们搬来三张绣墩，沈妙言没料到自己也有位置坐，低垂了眉眼，极乖巧地坐在了君天澜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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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娇气！

    毛色光亮的波斯猫跃到顾皇后怀中，她优雅地梳理起猫儿身上长长的卷毛，低垂着眼睫，似是闲话家常：“最近镐京城有些风言风语……宝璋，你可听说了？”

    薛宝璋双手交叠在裙子上，始终保持着得宜的微笑：“回娘娘，臣女听说了。那日我与兄长泛舟湖上，正逢宣王殿下游湖，兄长与他打了个照面，却不知是被谁将臣女牵扯进去，传成那个样子。娘娘聪慧，自然知道谣言不可信。”

    顾皇后低低笑了几声，缓缓抬起眼睫，眸光落在薛宝璋艳光四射的面庞上，很有些冰冷：“有些事，挑明了便是两相难堪。宝璋，记住你的立场。”

    薛宝璋垂眸起身，朝顾皇后屈膝行礼：“谨遵娘娘教诲。”

    说罢，便有女官过来，引她退下。

    殿中便只剩下三人。

    沈妙言低下头，感受到上座那注冰凉的目光，不由伸手紧紧攥住衣摆。

    “过来。”顾皇后声音淡淡。

    她望了眼身边的男人，见他微微颔首，便起身走向上座。

    还未走上几步，顾皇后怀中的猫儿忽然跃下来，窜到沈妙言脚边，“喵呜”一声。

    沈妙言敛着眉眼，不动声色地继续朝前走。

    前方有一块油渍。

    皇后住的宫殿，平白哪里来的油渍……

    她的瞳眸闪了闪，径直跨过去，在台阶下方站定，屈膝行礼：“妙言给皇后娘娘请安。”

    顾皇后将她的镇静看在眼里，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并不叫她起身，只朝那波斯猫儿招招手，猫儿很有灵性，立即跳回到她怀中。

    大殿静悄悄的，唯有角落的滴漏发出滴答落水声。

    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沈妙言觉得自己的腿酸胀难忍，小腿肚都开始发颤了。

    正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时，顾皇后缓慢开口：“如今寿王府中，只有你一个女人。寿王妃进府前，你要好好打理后院。”

    “是。”

    沈妙言额头都是冷汗。

    顾皇后瞟了她一眼，这小姑娘浑身抖如筛糠，仿佛下一刻就要跪坐在地，一看就是被天澜宠到大的，真是没用……

    宫里的女子，做这般姿势，基本都能保持一个时辰往上。

    沈妙言清晰地察觉到上面那注冰凉目光里的嫌弃，自己也有些委屈，抬袖想擦把汗，谁知刚抬起手便再也受不住，一下子跌倒在地。

    君天澜坐在绣墩上，见她摔倒，刚站起身想去扶她，顾皇后一记凌厉的目光扫来，他只得生生按捺住心疼，重又坐下。

    小姑娘狼狈地坐在地上，满头大汗、**微微，知晓四哥此时不便帮她，只得抖着双腿，勉强重新行礼：“皇后娘娘恕罪。”

    顾皇后声音淡淡：“坐。”

    君天澜这才起身，走过去将她扶起，刚扶着走了半步，沈妙言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

    他剑眉一锁，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抱回到绣墩上。

    “娇气。”

    顾皇后冷声。

    沈妙言脸儿通红，不敢顶嘴。

    “本宫知晓你和天澜认识多年，也知你将这份情看的格外贵重。可本宫却也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大周有规矩，正妻进府前，妾室不得有子嗣。你可懂本宫的意思？”

    “妙言明白。”沈妙言乖巧应下，却暗自腹诽四哥会不会娶薛宝璋都是个问题，更何况四哥也没碰过她，这皇后操的是哪门子心。

    顾皇后自己也没有料到，她今日说的冠冕堂皇，却在多年以后，对这个所谓“妾室”生的孩子是捧在手心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心肝小宝贝儿”这种肉麻称呼都叫出了口。

    此时的顾皇后仍旧保持着淡然高贵的姿态，“你既是天澜的女人，便也勉强算是本宫的儿媳。本宫瞧着你规矩学得不好，这段时日就留在宫中，本宫会派两名嬷嬷教你大周礼仪。还有周国各大世家、世家间的牵扯，也该一并学学，免得将来出错丢你夫君的颜面。”

    沈妙言知晓她说的有理，因此并不抗拒，声音软糯甘甜：“娘娘喜欢妙言，妙言留下学规矩就是，还能陪娘娘说话解闷儿呢。”

    顾皇后眸光一凛，谁说她喜欢她了？

    她还未反驳，旁边君天澜附和道：“妙妙此言有理。母后，妙妙就留在宫中陪您解闷儿好了，你们也好养养感情。”

    呸，她堂堂大周皇后，需要跟一名妾室培养感情？！

    顾皇后眼底都是难堪，怎么看沈妙言怎么不顺眼，碍着儿子在场，只得冷声道：“阿锦，给她安排一座偏殿。”

    女官程锦走进来，笑吟吟请沈妙言随她来。

    君天澜生怕自己女人被亏待了，也跟过去瞧那住处。

    顾皇后盯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地叹息一声。

    而与此同时，御花园的水榭之中。

    薛家兄妹并肩而立，薛宝璋端着个玉碗，正慢条斯理地将碗中鱼食洒向池塘里的锦鲤。

    薛远盯着争食的锦鲤，声音清冷：“宝璋，你自幼便是个有主见的，在嫁人这件事上，也请你勿要犯糊涂。既与寿王订下婚约，又何必再肖想宣王……”

    薛宝璋手一抖，撒的鱼食有些多了。

    她并不在意，将玉碗放到扶栏上，笑容美艳端庄：“如今谢家归附寿王，你觉得，谢昭还能坐稳宣王妃的位置？宣王需要的不是一个摆设，而是一个真正能为他带去利益的女人。此时此刻，我比谢昭，更适合他。”

    “可你与寿王的婚约――”

    “兄长，寿王与我没有婚约，宣王与我也没有婚约……”薛宝璋偏头望向君舒影，眉目含笑，“与我有婚约的那个人，是未来的皇帝。谁更有可能成为帝王，谁就是我的夫君。”

    薛远静静注视着这个妹妹，清晰地从她眼睛里看见了勃勃野心。

    他想起多年以前，她和宣王的那件事，不由蹙眉：“你这是何苦……”

    薛宝璋笑而不语。

    而正如薛宝璋所预料到的那般，萧贵妃所居住的甘泉宫中，谢昭正被狠狠训斥：“身为舒儿的王妃，却半点用处都没有！早知你如此无用，当初还不如为舒儿求取薛相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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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被人疼，才是最重要的

    正殿里，萧贵妃慵懒地靠坐在上座，眉宇间都是不耐。

    君舒影与大公主君子佩坐在她身边，俱都沉默。

    谢昭跪在殿下，眼泪顺着面颊滑落，看起来楚楚可怜：“母妃，臣媳也不知萧阳会搞砸和我大哥的联姻。若萧阳争气些……”

    如今谢家投靠寿王府，她这个嫁给宣王的谢家女儿，夹在中间自然显得十分尴尬。

    从前萧贵妃看见她都是拉着手嘘寒问暖的，如今却变了脸，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训斥她，实在是叫她难堪。

    她抬袖，擦去泪水，顺势遮掩了眼底的恨意。

    萧阳与两位哥哥来探望姑姑，刚跨进大殿门槛，就听见谢昭说了这么一句话，顿时怒火中烧，冲过去揪住她的头发，直接抽了她一耳光：“贱人！你怎敢在贵妃姑姑面前，如此编排我？！”

    谢昭被打懵了，等回过神，下意识地将求救的视线投向君舒影，美眸中还盛了盈盈水光。

    萧阳看见她用这么一副柔媚模样望她的舒影表哥，顿时更加生气，又抽了她一耳光：“不要脸的狐媚子！呸，真是个浪.蹄子！”

    这种话只有市井泼妇才说得出口，谢昭长在书香世家，从未被人如此恶毒地羞辱过，粉面又被打得通红，整个人气得发抖：“萧阳，你好大胆子！”

    萧贵妃最是护短，即便明知萧阳有错在先，可是看见自己的亲侄女儿被谢昭一个外人如此呵斥，不禁冷声：“这儿是甘泉宫，何时轮得到你来训斥本宫的人？！”

    谢昭垂下眼帘，泪珠子从睫毛间隙滚落，端得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可惜的是，在场的萧家男人，皆都不是怜香惜玉之人。

    萧阳越发得意，早将前段时间她自己犯下的丢人事抛到脑后，一个劲儿地数落起谢昭，又说她娘家不中用，又说她嫁给表哥这么久肚子还没有动静，肯定是不能生巴拉巴拉，惹得谢昭跪在那儿使劲儿哭，却根本不敢反驳她半句。

    君子佩饮了口茶，鄙夷的目光掠过谢昭，淡淡道：“表妹，别把时间浪费在废物身上，不值当。”

    她是君舒影的姐姐、周国的大公主，生得面若桃花，自打出生起便非常受宠爱，从不知什么叫做委屈，因此最看不得谢昭这副大哭模样。

    谢昭抬袖擦泪，长长的睫毛遮挡住了瞳眸里的恨。

    君子佩算什么东西，当初她还没嫁进宣王府时，这位大公主可是一口一个昭儿妹妹的称呼她，唯恐怠慢了她。

    可如今谢家不过稍稍表现出亲近寿王府的意思，她就将脸变得这样快，果然如民间百姓所言，婆与媳、姑与嫂，是最难相处的。

    萧贵妃统御宫人，向来是打一棒头给颗枣儿，于是挥了挥手，谢昭这才啜泣着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到君舒影身边。

    萧成诀笑眯眯开口：“侄儿收到消息，草原可汗已经动身，正奔赴镐京而来。想来，离表姐成婚的日子不远了。”

    君子佩端着个喜鹊登枝粉瓷茶盏，她知晓这次与草原联姻，是为了给弟弟登上皇位而铺路，毕竟草原十万铁骑，战斗力非常剽悍。

    可到底是姑娘家，自然盼望自己能嫁给一位良人，将来日子和和美美，因此蹙眉问道：“那拓跋烈，到底是怎样的人物？长得可好？”

    “拓跋兄生得威武高大，表姐定会满意。”萧成诀声音透出几分调笑意味。

    君子佩脸一红，没再多问。

    端坐在侧的谢昭忍不住扫了眼君舒影的袍角，以前没成婚不懂事，只道男人长得好、手中握有权势是顶顶重要的事，可直到真正嫁了人，才明白过来，相貌与权势哪里就真的那么重要了……

    过得好、被人疼，才是最重要的。

    她再度红了眼圈。

    君天澜出宫时，碰到了君舒影。

    两人皆都骑着骏马，君舒影瞥了他一眼，笑容绝艳：“虽然薛小姐多年前曾仰慕过我，可那毕竟是多年前的事了。近日镐京城多有风言风语，说我与薛小姐泛舟游湖，那都是谣传，四皇兄莫要往心里去。薛小姐才貌双全，四皇兄应当尽早娶进门才是，万一薛小姐忽然发现对我痴心不改，那就糟了。”

    “多谢五弟关心，五弟与五弟媳恩爱和睦，真是羡煞旁人。希望本王与本王未来的妻子，也能如此恩爱。”君天澜声音淡淡，可任谁也无法忽视他话中的那抹温柔。

    君舒影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君天澜轻薄小妙妙的模样。

    他无法抑制地联想出，小妙妙是如何被君天澜随时随地吃小嘴儿还不能反抗的模样，是如何被君天澜压在身下夜夜索.欢、日.日缠绵的模样……

    心中一阵翻江倒海的不舒服，他一夹马肚，声音仿佛淬了冰：“告辞！”

    君天澜盯着他朝前方疾驰而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道转瞬即逝的冷笑。

    坤宁宫青鸾殿，君怀瑾指挥着几名小宫女，抱来好几只红木箱，笑嘻嘻道：“这些都是本小爷的裙子、绣花鞋、胭脂水粉和珠宝首饰，本小爷仔细翻过，上面没有公主规格的饰物，也都没穿过没用过，嫂嫂可以放心地用。”

    她长得快，尽管小沈妙言两岁，可身高已经与沈妙言一般高，因此互换衣裳也是可以的。

    沈妙言笑吟吟地谢过她，又道，“不知皇后娘娘平时有什么嗜好？”

    到底是四哥的母亲，总要讨好些才是。

    君怀瑾抬手示意宫女们都退下，凑到她身边，闻了闻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忍不住伸手将她搂在怀里，笑嘻嘻地压低声音：“嫂嫂，你亲本小爷一口，本小爷就告诉你母后都喜欢什么。”

    沈妙言保持淡然：“怎么，还想被你皇兄揍上一顿？”

    君怀瑾咳嗽两声，收回手，颇为忌惮地朝殿外望了眼，嘟囔道：“他又不在，嫂嫂忒小气了些……”

    沈妙言含笑落座，拿了花几上一把白玉柄团扇轻摇，她暂时拿不下顾皇后，拿下这位小姑子，却不在话下。

    ――

    谢昭：对付婆婆和小姑子好辛苦。

    妙妙：小姑子真好收服，两巴掌就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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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她就是个活宝

    君怀瑾轻叹一声，坐到她身边，将自己母后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一股脑儿全告诉了她，最后还不忘叮嘱：“母后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不过性子很倔强，大事上你别违逆她，小事她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你是皇兄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她没必要因为你和皇兄过不去。”

    “那这后宫之中，可有什么忌讳？”

    “后宫中，父皇最常去的是甘泉宫，也就是萧贵妃住的地方。萧贵妃看着慵懒，实则性情泼辣，在后宫中与母后分庭抗礼多年，谁也奈何不了谁。其次就是张妃，张妃是二皇兄的生母，向来深居简出，虽然不争宠，但出手却是后宫中最大方的，因为她出身大周首富张家，傍身的钱财最多。最后就是新近得宠的俞昭仪，她就是小人得志，若欺负到嫂嫂头上，嫂嫂只管回禀母后，母后一定会为你做主。”

    沈妙言认真记下，君怀瑾又一拍脑袋，神秘兮兮道：“还有啊，张妃有个侄儿，人称张大少，年纪轻轻便掌管了张家。他常常进宫探望张妃，虽然长得好，但行事荒诞不羁更甚二皇兄。嫂嫂，你可别招惹他呀！”

    沈妙言应下，心中却起了几分好奇，大周的首富，想来比当初楚国白家应当还要富有，这张大少年纪轻轻，就能管得了这样大的生意？

    真是厉害。

    接下来的几天，顾皇后果然挑了两个嬷嬷来教导沈妙言礼仪，好在小姑娘聪慧，任何动作基本上都是一教就会。

    两位嬷嬷看她好学，又毫无保留地将镐京城各大世家错综复杂的关系一一告诉她，还有一些诸如哪家性情最泼辣、哪家最乐善好施、哪家最不能得罪、贵人们又有哪些忌讳等等消息，也告诉了她。

    沈妙言觉得这些东西比书本上的知识要实用得多，因此学得格外认真，不到七天的功夫，就被嬷嬷好生夸奖，说是从没见过学得这么快的姑娘。

    顾皇后听说她学得不错，将她传到正殿里亲自考她，见小姑娘行礼的动作比从前标准很多，一举一动都多了些皇家风范，心中略感安慰。

    可她还是板着一副冷脸，淡淡叫她坐下，随口问道：“镐京城分为内城与外城，内城正中央是皇城，皇城外有四条主街，可记得是哪四条？”

    “回娘娘话，乃是开元街、章和街、永昌街、太和街。”沈妙言眉眼弯弯，看着就讨喜，“四哥的寿王府，便是在开元街上，宣王府则坐落在永昌街。”

    “多嘴。”顾皇后冷冷瞥了她一眼，摸了摸怀中猫儿，又淡淡道，“太和街街尾，是哪一家？”

    “乃是秦王府。秦王是唯一一位异姓王，年纪与四哥相仿，因征战北狄有功，而被封为秦王。”

    沈妙言说着，见程锦端着沸水壶过来，立即站起身，笑吟吟走过去，从程锦手中接过茶壶，亲自为顾皇后泡茶。

    茶叶是上好的松山云雾。

    琥珀色双眸眨了眨。

    她一边泡茶，一边继续道：“秦王名为秦熙，尚未娶妻生子，手掌北疆兵权，乃是真正的封疆大吏，这些年颇受皇上忌惮。虽如此，他却也是四哥需要拉拢的对象之一。”

    顾皇后双眸中掠过诧异，不动声色地继续**怀中猫儿：“天澜有没有教过你，女子不得干政？”

    “不让女子参政的目的，是为了防止牝鸡司晨、扰乱朝纲。可若那女子果真有谋略，又凭什么要压抑这份才华？”

    沈妙言笑语嫣然，双手捧过泡好的茶，在顾皇后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举起：“娘娘喝茶。”

    顾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她低垂着眼帘，眉梢眼角都是不卑不亢的从容。

    这般心性的女子，后宫中也是难得一见的。

    她想着，接过沈妙言手中捧着的茶，浅浅呷了一口，但觉茶水甘甜，竟是比程锦泡的还要好。

    她不由又望了眼沈妙言，小姑娘跟了天澜四年多，能泡出这般极品的松山云雾，也是情理之中。

    她是知晓她的身世的，虽然有些怜悯，然而到底身在后宫，见惯了人命与鲜血，那一丢丢怜悯，最终被冷硬的心肠所取代。

    她也不管自己的话有多伤人，就这么说出了口：“皇家最不需要的，是爱。你是天澜的侍妾，本宫念在你年纪小小就跟了天澜，容你椒房专宠。可你须得时时牢记身份，万不可越过寿王妃，叫她没脸。若将来能诞下一子半女，本宫会让天澜提你为侧妃。”

    沈妙言浑不在意这些话，仰起小脸，见她又呷了口茶，笑嘻嘻道：“皇后娘娘喝了妙妙敬的茶，便是妙妙的婆母了。妙妙给婆母磕头请安！”

    说罢，认认真真对着顾皇后磕了个头。

    顾皇后一口茶水噎在喉咙，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小姑娘，端着茶的手忍不住发抖。

    见过顺杆子往上爬的，没见过顺杆子爬得这样利索的！

    天澜他，到底捡了个什么样的活宝回来？！

    旁边宫女们忍不住窃笑。

    顾皇后将茶水搁到桌上，拿绣帕拭了拭唇角，冷冷道：“少在本宫面前嬉皮笑脸、多嘴饶舌，还不退下！”

    “妙妙遵命！”

    小姑娘站起身，欢快地跑了。

    殿中笑声渐歇，程锦试探着道：“娘娘，这茶……可要拿去倒了？”

    顾皇后白了她一眼，随手端过，又品了一口。

    程锦低头，唇角笑意更盛。

    夜里风大，将殿外树木吹得簌簌作响。

    第二日，沈妙言起床时，看见宫女们正在打扫庭院里的落叶。

    洗漱更衣过后，她去给顾皇后请安时，发现她似是染了风寒，说话时鼻音重了些。

    请安过后，她便独自在皇宫中溜达起来，寻思着给顾皇后熬些清肺润喉的汤药。

    她知道太医院熬出的汤药会比她的更好，可重要的从来就不是药，而是心意。

    高高在上的皇后，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珠宝，最缺的就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御花园。

    周国皇宫的御花园大得离谱，没人引路，她走了会儿就晕头转向，连来时的路都给忘了。

    正站在曲廊中不知所措时，背后有人出声：“你在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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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一眼，沉沦

    她惊了惊，转过身，薛远身着大理寺少卿的官袍，正负手站在廊柱旁。

    他面容年轻英俊，可眉宇总像是笼在云雨中，叫人仿佛坠入山中迷雾，看不清那瞳眸中究竟藏着什么。

    沈妙言见他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连忙将双手藏到身后。

    “那是什么？”

    男人声音冷淡。

    “没，没什么……”沈妙言往后退，“上次端午宫宴，多谢薛大人出手相助。”

    薛远并不说话，只一步步朝她逼近。

    沈妙言后背撞上墙壁，面前笼罩下巨大的阴影，她退无可退。

    薛远居高临下：“拿出来。”

    “我没有偷宫里的东西……”小姑娘眉毛皱成一团。

    “拿出来。”

    沈妙言抿抿小嘴，小心翼翼将手伸到他面前。

    薛远看去，只见白嫩的手掌心里躺着几棵碧绿草叶，并非是御花园里那些贵重的植株，以她的身份，摘了也就摘了，没人会计较。

    然而在瞧见她鼻翼沁出的细汗时，他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板着脸道：“御花园里的植株不得乱碰，你随我去大理寺走一趟。”

    沈妙言眼睛瞪得圆圆：“我不过是摘了几棵甘草，为什么要去大理寺？”

    说着，一个劲儿地朝角落躲，俨然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薛远面无表情地注视她，只觉这小姑娘像是只受了惊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兔子，格外招人疼。

    目光落在她露出的一截玉藕般的皓腕上，向来刻板冷硬的大理寺少卿喉头滚动，下意识地伸手去握：“必须去大理寺。”

    “我不去！”沈妙言被他拉住手腕，小身子拼命往后躲，“反正这里又没人，薛少卿大人有大量，就不能当做没看见吗？跟个姑娘计较几棵草的问题，传出去徒惹人笑话！”

    薛远被她的伶牙俐齿逗乐，心中罕见地柔软下来，于是松开手，淡淡道：“你摘甘草做什么？”

    沈妙言仍旧缩在墙角，十分稀罕地把甘草藏进怀里：“皇后娘娘染了风寒，我寻几味药，回去熬汤给她喝。我一片孝心，想来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不会说我。你这个大理寺少卿，不去管正经案子，浪费时间在这种小事上，真是白白领了俸禄。”

    薛远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沈妙言想离开这儿，然而他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压迫感十足，叫她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僵持片刻，薛远没话找话：“在宫里可还好？”

    沈妙言纳罕她跟他又不熟，为何这家伙一副老熟人的口吻……

    沉默半晌，她客气道：“皇后娘娘待我极好。”

    薛远盯着她，小姑娘今日穿了件淡粉云纱绸褙子，系着条樱花红印绣球花长裙，小脸粉嫩，看上去非常乖巧可爱。

    他抿了抿唇线，淡淡道：“你这样的姑娘，不该给人做妾。”

    她该被男人捧在手掌心里娇宠着，该被男人压在身下狠狠疼爱的。

    若她是他的女人，他一定不会叫她做妾。

    这个念头让薛远怔了怔。

    沈妙言也有些发愣，等回过神，才察觉他这话是轻薄，于是低着头道：“我该回坤宁宫了，还请薛大人让路。”

    薛远不让，仍旧挡在她面前。

    她有些气，绕过他就要走。

    薛远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抵在墙上，眉眼间的云雾皆都散去，眼底炽热：“虽然旁人都以为你是他的侍妾，可我却知道，你在府中，根本没名没分。正因没名没分，所以只要你想离开，轻而易举就能离开。薛某不才，愿意给姑娘正妻名分，照顾姑娘一生。”

    有的爱情，需要夜以继日的培养。

    有的爱情，却只要一眼就够了。

    于薛远，他对沈妙言的爱便属于后者。

    一眼，沉沦。

    沈妙言没料到这个男人竟然会在皇宫中对她表白，顿时呼吸急促，小脸涨得通红：“薛远，你放开我！我是寿王的女人，你这样是对寿王不敬，对皇后娘娘不敬！”

    薛远不肯放手，素日里的理智早不知抛去了哪儿：“沈姑娘以为嫁给寿王，便能过上富贵安乐的生活吗？大周皇族是世上最残酷的人，若沈姑娘任意而行，将来必然后悔！”

    “你放开我！”沈妙言只当这男人胡言乱语，见怎么都挣不开他的手，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你再不放手，我叫人了！”

    “你若敢叫人，我便说寿王的宠妾不知廉耻，勾引本官。”薛远面色阴沉。

    沈妙言诧异地抬头，发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内心对这人更加厌恶，正要动手打他，一道放荡不羁的男音忽然自不远处传来：“……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两人看去，一位身着青纱长袍的男人，正跪坐在池塘对面的亭子里，一边慢条斯理地烧茶，一边摇着把蒲扇。

    乍一眼看上去，这男人像是山野村夫，可他的骨子里，却散发出俗人难以拥有的出尘气度，像是身在尘世的仙人。

    薛远松开手，隔着池塘，淡淡道：“张大少真有闲情逸致，烧茶都烧到御花园来了。”

    沈妙言瞳眸微闪，盯着那个青袍男人，原来他就是张大少。

    这么看上去，真没有首富的样子。

    张祁云笑意吟吟：“薛少卿才有雅兴，光天化日的，这般调戏寿王的宠妾。听闻令妹是寿王的未婚妻，你这小舅子，做得也忒不地道了……”

    薛远余光扫了眼沈妙言，冷笑道：“宠妾也是妾，妾就是个玩意儿，寿王若是不高兴了，随手送人也是有的，何来调戏一说？”

    沈妙言粉脸涨得通红，紧紧揪着衣角，深深将薛远给恼恨上了。

    “水好了。”张祁云放下蒲扇，一双清水般的眸眼扫过沈妙言，淡笑道，“二位若有空闲，不如来尝尝在下泡的茶。”

    沈妙言抬眸瞥了他一眼，却正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连忙垂下眼睫，这个男人，是在帮她解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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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教她帝王之术

    两人来到亭子里，只见张祁云泡茶的动作十分优雅，没一会儿，空气中便茶香氤氲。

    “请。”

    他含笑抬手，桌面上搁着两只极小的白玉瓷杯，正荡漾着淡绿的茶汤。

    沈妙言只会泡松山云雾，叫她品茶，她是品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的，余光扫向薛远，见他喝茶的姿势非常端庄，她照葫芦画瓢，也跟着拿袖子掩住口鼻。

    等喝完，她将空杯放到桌上，瞧见薛远又在喝第二口。

    张祁云摇着蒲扇，轻笑出声：“品茶品茶，这‘品’字有三个口，自然应当喝上三口，才叫做品。一口为尝，二口为喝，三口为品。一观其色，二闻其香，三品其味，如此，方是品茶。沈姑娘如此牛饮，真真是糟蹋了在下的茶。”

    沈妙言虽在跟嬷嬷学规矩，可还没学到品茶这里，被人如此调笑，只当是被羞辱了，因此面色由粉转红，又由红转白，最后起身，冷冷道：“多谢张大少赐教，告辞！”

    说罢，便愤愤离开。

    她刚走出长亭，身后便传来张祁云的大笑，惹得她面色再度涨得通红，回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羞恼地跑走了。

    从御花园到坤宁宫，要穿过长长的宫巷与曲廊。

    沈妙言揣着满怀的药草，独自一人，低着头朝前走，眼圈有些红。

    早知道会因为无知而被人如此嘲笑，当初在楚国那么多空闲时间，就应该拿来好好学东西，而不是随意玩耍荒废。

    她走着走着，走到一处无人的廊角，越想越委屈，终于忍不住，抱住廊柱大哭出声。

    正哭得伤心时，旁边有人递来一块深蓝色丝绸手帕。

    她怔了怔，偏头看去，身着道袍的年轻男人正含笑注视她：“这是怎么了？”

    她对这人颇有印象，她当初刚到寿王府不久，这个男人就去寿王府拜访过，还想跟她单独说话，不过被四哥拒绝了。

    好像是，司天台的判官，司马辰。

    她退后一步，没接他的帕子，抬袖揩去眼泪，哑声道：“司马大人。”

    司马辰将帕子塞进袖袋，摇了摇手中羽毛扇：“沈姑娘若有麻烦事，不妨道出来，或许在下能为姑娘一解困惑。”

    他年纪轻轻却留着长长的胡须，生得眉目清远，看起来颇有一番仙风道骨模样，很是叫人信服。

    沈妙言犹豫半晌，还是将自己的伤心事说出了口：“我贪玩成瘾，如今都及笄一年了，却还是孩子心性，常常叫人看不起。大人你是受人敬仰的司天台判官，大约不能理解我的苦楚。”

    司马辰笑了笑，同她一道悠闲地朝前走去：“这世上，千人千面，每个人的天赋不同，将来要走的路，也是不同的。”

    “什么意思？”

    司马辰指着远处的景致，声音徐缓平稳：“你瞧那笼子里的金丝雀儿，它们叫声动听，毛色鲜亮，因此成为被人豢养的宠物。而在江水两岸，生长着一种名为鸬鹚的鸟儿，它们擅长捕鱼，因此常常被渔人捉去，专门训练其捕鱼。若这两种鸟儿换了处境，你说，会如何？”

    沈妙言认真答道：“金丝雀娇生惯养，自然不会捕鱼。而鸬鹚性野，大约是无法接受被关在笼子里的命运的。”

    司马辰赞赏地望了她一眼，继而吟诵出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司马大人所言，出自《逍遥游》，说的是蝉与鸠雀瞧不起志在四方的大鹏鸟，后世常用蝉与鸠雀来譬喻目光短浅之人。司马大人是觉得，妙言目光短浅吗？”

    沈妙言揉了揉衣摆，更加伤心。

    司马辰见她妄自菲薄，不禁笑道：“在下是想说，沈姑娘将来前程锦绣，终会有大鹏翱于九天的那日，又何必被地面那些雀鸟的嘲讽所影响。再者，如沈姑娘刚刚所言，金丝雀与鸬鹚，擅长的东西不同，命运也会不同。”

    说着，他顿住步子，直视沈妙言的双眸：“于尊贵的帝王而言，哪怕什么都不擅长也无妨，正所谓‘知人者，王道也’，王者不必事必躬亲，只需知人善任，便足够成就一番事业。”

    沈妙言听得云里雾里，模样颇有些痴傻：“可我又不是帝王，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司马辰面部表情僵硬了下，旋即绽出一个浅笑，装作若无其事地朝远处眺望：“在下满腹愁绪，可惜世上无人倾听。今日得遇沈姑娘，只觉一见如故，这才说了许多。”

    沈妙言“哦”了声，暗道这家伙不是来开解自己的嘛，怎的忽然变成自己听他诉说满腹愁绪了……

    不过与人交谈一番后，她心中倒也不似刚刚那般沉郁难过，于是向他告辞后，再度朝坤宁宫而去。

    司马辰注视着她的背影，瞳眸里多了些许深思，或许，他该顺其自然，而非揠苗助长？

    ……

    顾皇后午觉醒来，程锦与七名大宫女服侍她洗漱更衣完毕，便试探着道：“娘娘，沈姑娘在门外守了半个时辰，说是想见您。”

    “见本宫作甚？随意打发了。”顾皇后坐在梳妆台前，声音仍带着鼻音。

    程锦垂眸，为她簪上凤钗，笑道：“她自称学过医术，说是为娘娘熬了润嗓子的汤，想请您喝呢。”

    顾皇后抬手扶了扶钗头，声音清冷：“怎么，她的医术比太医院的还要高明？”

    “贵重的不是药，是她的心意，娘娘明白的。”程锦笑着劝。

    “你收了她什么好处？往日里，可没见你为谁这般美言过。”顾皇后不悦。

    程锦连忙跪下，轻声道：“娘娘恕罪。”

    “罢了，叫她进来。”

    程锦抬起头，眼中透出欣喜，连忙应道：“是！”

    宫女们撩开寝殿的珠帘，沈妙言端着一只白瓷小盅款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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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我好想你

    顾皇后垂着头**猫儿，稍稍抬起眼帘，就瞧见她端着托盘的手乌黑乌黑。

    她不悦地蹙眉，抬头望向她，只见小姑娘白嫩的面庞此刻沾满了锅灰，连衣服上都是，偏偏还龇着一口白牙，笑得像朵花儿。

    这副模样叫向来威严冷漠的顾皇后也忍俊不禁，可还未笑出声，小姑娘兴冲冲开口道：“婆婆，妙妙给您送好东西来啦！”

    “呸，谁是你婆婆！”顾皇后立即敛去笑意，冷声呵斥。

    “那……母后？”小姑娘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

    顾皇后无话可说。

    沈妙言便笑弯了眉眼，立即顺杆子往上爬，将托盘放到案几上，亲手端着白瓷小盅靠近她，声音甜得发腻：“母后，快来尝尝臣媳亲手熬的甘草雪梨冰糖水，清肺润喉最是不错呢！”

    说着，舀了一勺雪梨水，送到顾皇后唇边。

    程锦侍立在侧，正蹙眉要不要和平常一样试毒，谁知顾皇后竟然张口，将那勺子雪梨水喝了下去。

    她怔了怔，瞧见沈妙言又舀了一勺，满脸欢喜：“母后，你是不是觉得这雪梨水，比太医院的药好喝？经常喝的话，还能美容养颜呢！母后若是喜欢，臣媳以后天天给您做！”

    顾皇后眼中都是不屑：“也不过如此。”

    说着，却张口喝掉了那勺子雪梨水。

    这雪梨水的确味道极好，不过喝了两勺子，她就觉得喉管生津，不再同刚起床般干涸嘶哑。

    一盅雪梨水很快见了底，沈妙言开开心心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程锦笑道：“奴婢听闻，沈姑娘在小厨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熬出这一小盅雪梨水。寻常世家小姐，哪里放得下身段去厨房做这种事。沈姑娘这般孝顺，娘娘真有福气。”

    顾皇后垂眸不语。

    这些天她也算是瞧出来了，小姑娘心机是有的，但并不坏，心眼儿踏实单纯，待天澜更是一心一意，不似薛宝璋那般……

    朝三暮四。

    只可惜……

    半晌后，她偏头望向菱花青铜镜，精致的眉尖微微蹙起：“若她有个好的出身……”

    给天澜做正妃，给她做正正经经的儿媳妇，多好。

    程锦沉默片刻，轻声道：“世间安得两全法。”

    顾皇后注视着镜中人眼角的细纹，忍不住伸手去镜中拂拭，不知想起了什么，眸中神色一变再变，声音染上了一丝沧桑：“世间安得两全法……”

    而沈妙言将小盅送进小厨房后，回到偏殿，就看见两名小宫女帮她在屏风后准备了热水沐浴。

    她唇角微翘，想来，是皇后吩咐的。

    那个女人真如怀瑾说的那般，刀子嘴豆腐心，看着冷硬威严，可你若是对她好，她便也会待你好。

    她哼着小曲儿绕到屏风后，身上的衣物早就汗湿了，穿着怪难受的，她快速褪去全部衣物，试了下水温，小心翼翼泡进浴桶里。

    水面被小宫女贴心地洒了玫瑰花瓣儿，还淋了些玫瑰汁子在水中，又漂亮又好闻，泡着非常舒服。

    她双臂搭在浴桶边缘，舒展开筋骨，小脸上都是惬意。

    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大殿窗户无声无息地被推开，一道黑影跃进来，直奔屏风后。

    沈妙言猛地睁开眼，却见面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男人的吻，轻盈地落在她的唇上，声音低沉清越：“数日未见，可有想我？”

    “四哥？”沈妙言睁大眼睛，想起什么，急忙拿毛巾遮在自己胸前，“你怎么冒冒失失就进来了？！人家在沐浴呢！”

    “又不是没看过。”君天澜直起身，绕到她背后，随手拿了香膏往她后背上涂抹。

    沈妙言身子一僵，就察觉男人带着薄茧的大掌，和着香膏，轻轻为她搓擦后背。

    “白天在御花园，被薛远欺负了？”男人声音淡漠，却并不像是在责怪。

    “他突然发疯……”沈妙言撇嘴，不承认薛远是喜欢自己。

    她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好，又懒又馋，怎会招人喜欢呢？

    若说是因为这张皮囊，那么那些男人的爱，未免太过短暂。

    因为皮囊终会老去。

    君天澜细心地帮她按摩后背，“以后少出坤宁宫。若实在躲不过，只管回来禀告母后，她会为你做主。”

    “知道啦，我又不是傻瓜，四哥真啰嗦。”

    君天澜的手顿了顿，去揪她的耳朵：“什么？”

    沈妙言鼓起腮帮子，委屈哒哒：“四哥才是真的欺负人家！”

    君天澜收回手，又帮她按摩了会儿，不顾她的抗拒，直接将她从水里提起来，拿干净的大毛巾裹住全身，才抱着她朝床榻走去。

    他将她放到榻上，细心地为她擦拭干净，连隐私地方也没放过，羞得沈妙言浑身肌肤都泛出粉红色，缩成一团不敢多看他一眼。

    等他擦完，她便立即滚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睛，嫌弃地冲他挥挥手：“你快走，给人发现就不好了。”

    君天澜才不肯走，没有她的夜，他根本睡不安稳。

    今儿实在是憋不住了，才潜进坤宁宫，暗搓搓地想同她一道睡。

    哪怕什么都不做，将她简简单单抱在怀中，也是好的。

    而床上的小姑娘一见他眸子里的深沉，便立即明白这厮今晚是不打算走了，琥珀色瞳眸中嫌弃更盛：“若被人知道你追到这儿，人家要戳我脊梁骨，说我想方设法勾引你的。”

    君天澜薄唇抿着浅笑，脱掉外裳，掀开被褥躺了进去：“放心。”

    沈妙言看他不爽，可她打不过他，只得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找到肚兜和亵裤，钻进被窝里套上。

    她刚穿好，就被外侧那条大尾巴狼一把捞到怀里，使劲儿地嗅了嗅她颈间的玫瑰甜香，声音嘶哑了几分：“我好想你……妙妙，可有想我？”

    沈妙言其实没怎么想他，毕竟她每天都很忙。

    然而面对男人动情而灼热的视线，她只得硬着头皮道：“挺想的。”

    君天澜一眼看出她的敷衍，惩罚般重重亲了口她的小嘴儿：“到底有没有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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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好哥哥，求你了

    沈妙言想往后缩，可是男人的大掌箍在她的腰间，不让她躲开。

    炽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的面颊上，她有些害怕黑夜里的君天澜，因此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想与他拉开距离：“四哥，你不能这样……”

    小小的反抗落在男人眼中，像是欲拒还迎。

    他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妙妙……”

    沈妙言使劲儿要将他推开，然而他的身形犹如高山铁塔，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她便板了脸，皱眉呵斥：“四哥，这里是皇宫！规矩都不要了嘛？你将我送到宫里学仪礼，自己却这般不庄重！若是给皇后娘娘知道――”

    “怕她作甚？”

    君天澜凤眸黑得深沉，轻轻握住她的小手，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就在外面，不会进去的。”他哑声。

    ……

    大殿角落的枝形灯盏兀自燃烧，帐幔随着烛火轻轻摇曳。

    注定长夜无眠。

    翌日，天明。

    沈妙言子时过后才歇下，如今睡意正浓。

    而君天澜只披着件雪白的丝绸中衣，慵懒地靠坐在床榻上看书。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锦被上，还有一缕被旁边蜷缩的小姑娘无意识地攥在手掌心。

    两名小宫女进来，本是要请沈妙言起床，可是看见帐中情形，顿时骇了一跳，急忙行礼：“给寿王殿――”

    “退下。”君天澜压低声音，扫向她们二人的余光宛如刀锋般凌厉。

    两人被那目光所震慑，不敢多言，急忙退了出去。

    此时坤宁宫寝殿，顾皇后左等右等不见沈妙言过来请安，正不高兴时，那两名小宫女匆匆过来，禀告她寿王昨晚歇在了青鸾殿。

    “胡闹！”顾皇后闻言气得不轻，戴着金色镂凤甲套的手重重拍了下桌案，将案上的茶盏也震得跳了跳。

    程锦在旁边笑劝：“殿下多日未见沈姑娘，难捱相思，一时糊涂也是有的。殿下到底年轻，哪里受得了夜夜寂寞……”

    说着，自己先红了脸。

    “皇宫是什么地方，他想来就来，想过夜就过夜的吗？！”顾皇后面色不虞，“若是给那人知道……”

    她顿了顿，冷声吩咐旁边的宫女：“去请他们过来。”

    青鸾殿内，沈妙言醒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四哥……”

    君天澜将书卷放到床头，偏头看她：“怎么不多睡会儿？”

    “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她困顿地坐起来，仍有些起床气，“都怨四哥，昨晚折腾到那么晚……”

    说着，抬头瞪他，“四哥最讨厌了！”

    这么一瞪，就瞧见男人身无.寸缕，胸膛健硕，那双斜挑的凤眸与垂落的乌发，却又为他平添几分慵懒妩媚。

    风华绝代。

    好看的叫人挪不开眼。

    她急忙挪开视线，想起身穿衣裳，于是拿锦被遮掩着身子，轻手轻脚地往外面爬。

    君天澜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好笑，伸手握住她的纤腰，将她抱到怀里，呼吸之间都是暧-昧：“妙妙喜欢看，为什么不趁机看个够？”

    “谁喜欢看了！”沈妙言面颊红透，却怎么都挣脱不开他的手。

    而越是挣扎，就察觉男人身下那个东西，隐隐有抬头的趋势。

    她不敢乱来，与他好声好气：“时辰晚了，再不去请安，娘娘要见怪的。四哥，你放过我吧！”

    君天澜食指挑起她的下巴，凤眸灼热：“求我。”

    沈妙言双手紧紧搅着肚兜，低垂着眼睫，琥珀色瞳眸里盛着点点晶莹，脸蛋绯红，小嘴微张，看起来像是一朵被风雨摧残的娇弱牡丹，格外可怜。

    然而小姑娘并不知道，这副柔弱模样，只会激起男人的欲望，而非怜惜。

    君天澜挑眉：“求我。”

    “怎么求嘛！”小姑娘将头低得更狠，连声音都透出羞恼。

    “说几句好听的。”

    沈妙言抬头瞅了他一眼，面颊红得能滴血，又努力挣扎了几下：“我不会说！四哥你别闹了！娘娘等下真要怪罪我了！”

    他是娘娘的亲儿子，若是请安晚了，娘娘也不会计较，只道是她勾着缠着不让他请安。

    到时候挨罚的，还是她。

    君天澜咬着她的耳朵，低语了几句。

    沈妙言连耳根都红了，紧紧攥着肚兜，没好气道：“四哥是不是又看端王送给你的画本子了？！这样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君天澜盯着她娇羞不可方物的模样，凤眸越发深沉，喉头滚动，干脆将她压在身下。

    小姑娘连忙推着他的胸膛，睫毛颤动，快要哭了：“你别来了！我说，我说还不成嘛！”

    “我听着。”男人声音喑哑。

    沈妙言踌躇良久，不敢直视他的双眸，将红透的小脸转向殿墙，声音细如蚊蚋：“好……好哥哥，求你……求你不要再弄妙妙了……妙、妙妙不要了……”

    一番话，叫君天澜血脉喷涌，小腹内压抑的邪火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燃烧起来。

    他勉强维持住理智，扳正她的脸蛋，除了那双凤眸略显幽深，面容依旧如同平日般冷峻精致：“声音大些。”

    沈妙言快要急哭了，想着干脆豁出去好了，于是红着脸高声道：“好哥哥，求你不要再弄妙妙了！妙妙不要了，不要了！”

    她喊完，却觉得大殿里静悄悄的，似乎哪里不对劲儿。

    睁开眼，偏过头，只见一名大宫女站在屏风前，以惊呆了的表情盯着她。

    半晌后，那宫女连退礼都忘了行，面红耳赤地跑掉。

    沈妙言这下是真的哭了，一拳捶到君天澜胸口：“都怨你，都怨你！这下我怎么出去见人呀！”

    说着，坐起身，双手捧脸，哭得无比伤心。

    君天澜莫名想笑。

    沈妙言余光瞥见他勾起的唇角，心中火大，一把将他推开，拿软枕打他：“你还笑？！事情若是传出去，人家不知道要怎么戳我的脊梁骨，说我不要脸青天白日勾引寿王！”

    君天澜任由她打骂一气，唇角却依旧噙着浅笑。

    沈妙言打累了，丢开枕头，自个儿坐在那儿呜呜咽咽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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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只会顺从的女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君天澜抬手给她擦眼泪：“等下去请安，你只管把错都推到我头上。”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继续哭。

    君天澜拿她没辙，先下床穿好衣裳，又从衣柜里取了套新衣，帮她一件件套上：“又不是什么大事……别哭了。”

    他哄了她好一阵子，正手足无措时，殿外传来刘喜不阴不阳的声音：“王爷，您该去给皇上请安了！”

    他瞥了眼殿门，这老货倒是有本事，竟寻到坤宁宫来了……

    他给沈妙言扣好盘扣，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宫女帮你梳个头，我先去乾元宫请安，再回来看你。”

    说罢，匆匆离开。

    沈妙言哭红了眼，狠狠剜了眼他的背影，自己下了床，走到青铜镜前，揪起头发随手梳了一气，也不管发簪有没有歪掉，就这么去坤宁宫请安了。

    顾皇后正在寝殿看账簿，听程锦说她来了，连头也不抬，冷冰冰坐在窗下。

    沈妙言撩起裙摆，低着头跪在她跟前，声音还掺了些哭腔：“给母后请安……”

    顾皇后慢条斯理地翻着账册，并不理她。

    五月的清晨，地面冰凉冰凉。

    程锦望了眼沈妙言的小身子骨，又望望自家娘娘冷漠的侧脸，犹豫半晌，到底没敢开口帮她求情。

    小半个时辰后，外面的宫女进来禀报，说是萧贵妃与其他妃嫔来请安了。

    顾皇后翻了一页账册，瞳眸清冷：“本宫今儿身子乏了，打发她们走。”

    “是。”

    那宫女望了眼跪在地上的沈妙言，低头出去传话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顾皇后终于看完那本账册，程锦连忙收拾了花几，给她端来一杯松山云雾。

    天青色的茶盏，愈发衬得她手指白嫩纤细。

    她揭开茶盖，啜了小口。

    茶香缭绕中，朱红色的唇瓣终于吐出几个字来：“可知错？”

    沈妙言低垂着脑袋，不说话。

    她知晓皇后并非是怪她今儿请安来迟了，而是怪她放.荡，即便是皇宫，也不知廉耻地缠着四哥不放。

    即便她并没有勾引四哥，可是在旁人眼中，四哥他是尊贵的天家皇子，是皇后的亲生儿子，素日里行事最是稳妥端严，定然不是沉湎女色之人。

    所以在她们眼里，错的就是她沈妙言。

    内心有千万种委屈，却不能在人前道明狡辩，她只得哭着道：“臣媳知错，求母后责罚。”

    顾皇后瞳眸微动，声音淡淡：“去殿外跪一个时辰。”

    “是。”

    小姑娘扶着颤颤巍巍的双腿，勉强站起身，哭着去外面屋檐下跪了。

    程锦轻声道：“娘娘，奴婢多嘴，今儿这事，到底还是殿下糊涂。”

    “本宫何尝不知。”顾皇后又呷了口茶，眸光清冷，“她自是没那个胆子，在本宫眼皮底下勾引天澜。可她既然是天澜放在心尖上的女人，便该有些魄力。只会顺从的女人，是成不了大事的。更何况，本宫也要让天澜知道，如今，并非是痴迷儿女情长的时候。”

    程锦愣了许久，才回过味儿，原来皇后娘娘并非是在罚沈姑娘，而是让她长个记性，即便是对王爷，也不该事事顺从，免得将来误了大事。

    再者，也是借这件事敲打王爷。

    “娘娘如此煞费苦心，想来王爷与沈姑娘定然能体谅您。”她笑道。

    君天澜从乾元宫回到坤宁宫，瞧见他的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跪在屋檐下，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心中升起一股懊恼，这是母后借着罚她，警告自己吗？

    他走过去，想将她扶起来，却被她愤愤甩开手。

    “妙妙。”

    “你走开！”

    君天澜沉默半晌，进去向顾皇后请安。

    再出来时，却撩起袍摆，同她一道跪在了屋檐下。

    沈妙言咬住桃花红的唇瓣，偏头望他，他目不斜视，侧脸冷峻。

    小姑娘最瞧不得这人在床上热情似火，一下床就这副冷冰冰的面孔，因此忍不住嘲笑他：“你也被罚了吧，真是活该！”

    君天澜没说话。

    君怀瑾在晌午的时候才过来请安，知晓哥哥嫂嫂今日被罚了，因此在午膳时不敢多言，唯恐惹恼了母后，连自己一块儿罚。

    快吃完时，她悄悄望了眼顾皇后，轻声道：“听闻草原可汗快要进京了，想来离大皇姐完婚之日不远了。”

    没人理她。

    “草原的那位公主，也一同随行呢。听闻多年前，她与宣王妃、楚国夏侯家的小姐一同比舞，最后由她夺得第一，被赞为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很多人都说她的舞姿举世无双，我真想见识见识。”

    说罢，见仍旧没人搭理她，她不禁咳嗽了声，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踩沈妙言的绣花鞋。

    沈妙言双脚并拢在裙下，只默默用膳。

    君怀瑾越发尴尬，好不容易捱过这顿难熬的午膳，行过退礼后飞快跑了。

    君天澜没理由长留宫中，陪顾皇后聊了会儿闲话，也告辞回府。

    沈妙言没精打采地回青鸾殿午睡，刚拐进曲廊，程锦就匆匆追出来，笑道：“沈姑娘。”

    “锦姑姑。”

    程锦看她眼圈还有些红肿，塞给她一瓶药露：“这是皇后娘娘吩咐奴婢拿来给您的，您涂在眼睛四周，那红肿很快就会消下去。今日这事儿您也别怨娘娘，娘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的前程。”

    沈妙言捧着药露，认真道：“我不怨她。”

    她怨君天澜那个不知分寸的大尾巴狼。

    程锦在宫中活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因此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满脸揶揄：“姑娘也别怨殿下。今儿您跪在檐下，殿下进去给娘娘请安，要求娘娘让您起来。娘娘不肯，殿下就说，这事儿是他干出来的，不能让您一个小姑娘替他遮羞丢人，所以干脆出去同您一道跪着，还说，就算会被人戳脊梁骨，那也是戳他沉湎女色，跟您没有半分关系。”

    她说罢，便笑眯眯地行礼告辞。

    沈妙言独自站在曲廊中，站了好久，心头涌上一股久违的温暖，垂下眼睫，脸蛋又悄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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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狠狠抽了她一巴掌

    傍晚时分，君舒影携着谢昭，进宫给萧贵妃请安。

    萧贵妃身着宽松的绯红纱裙，慵懒地倚在窗下的贵妃榻上，一头乌黑如水的秀发铺散在枕上，面容艳丽精致，一点都不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两人请过安，她懒懒道：“你嫁给舒儿这么久了，肚子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问的是谢昭。

    谢昭端坐在君舒影身旁，低垂下头，“臣媳嫁给王爷才一个多月，哪有那么快怀上……”

    说着，余光瞥向身边那角雪白衣裳，其实她倒是想赶快有孩子，可每次事后，王爷都会命人灌她避子汤。

    王爷他，根本就不想她怀上他的子嗣。

    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起，她的眼圈有些发红，她的相貌在镐京城数一数二，她哪里配不上他了？！

    竟然连做母亲的权力，都不肯给她……

    坐在圈椅上绣鸳鸯枕头的君子佩轻笑了声：“母妃都打算好了，三个月内你若怀不上孩子，便赐给皇兄两名美人。你可要努力才行啊！”

    说着，唇角勾起一道轻蔑的冷笑，继续绣鸳鸯。

    谢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萧贵妃，对方并未否认君子佩的话。

    她抿了抿唇瓣，余光又扫了眼身边始终淡漠如莲的男人，声音里透出几分小意讨好：“王爷心中早有佳人，若母妃能为王爷将那佳人搜罗来，想来很快就能为王爷开枝散叶。”

    话音落地，她便察觉到身边男人视线陡然转冷。

    她按捺住畏惧，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反正她横竖得不到这个男人的宠爱，还不如鱼死网破，将他那不可告人的心思也一并扒开。

    牵扯上沈妙言，寿王那边绝不会放人，就让萧贵妃这贱人和顾皇后狗咬狗好了！

    她盘算得完美，听得对面君子佩惊讶地开口：“舒弟，你有喜欢的人了？！这样大的事，怎么不和我们说？！”

    萧贵妃把玩着一柄莲花玉如意，目光在君舒影平静的脸上转了转，想起端午时他在宫宴上的表现，唇角的笑容冷了几分：“可是寿王府的那位宠妾？”

    君子佩一惊：“叫沈妙言的那个？长得的确不错，但她已经是寿王的侍妾了。舒弟，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君舒影最厌恶听人提起沈妙言时，还捎带上“侍妾”两字，他缓缓抬起眼帘，瞳眸深不见底：“皇姐有时间关注我的私事，不如多花些心思准备出嫁事宜。”

    “你这人，我不也是关心你吗？！”君子佩皱眉。

    萧贵妃抬手：“你们两个退下。”

    君子佩和谢昭站起身，行过礼，一同退了出去。

    寝殿中只剩两人，萧贵妃坐起身，美貌的面容呈现出不悦之色：“怎么回事？”

    君舒影靠坐在圈椅上，绝艳出尘的脸隐在暗影中，百无聊赖地扯了扯腰间佩玉：“母妃不是都听到了吗？儿臣喜欢沈妙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早在楚国时，就喜欢了。”

    萧贵妃的视线扫过他腰间的玉佩，眸光一凛：“你的白玉麒麟呢？”

    “送她了。”

    君舒影双臂搁到圈椅扶手上，舒展开修长的身体，长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整个一纨绔贵公子形象。

    萧贵妃气得不轻，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从枕下摸出一把嵌红宝石匕首，扔到他怀中：“杀了她。”

    君舒影挑眉。

    “本宫绝不容许，你对寿王府的人产生好感！”她坐在榻上，长长的头发从床榻边缘一直拖曳到地面，面容泛出苍白，“皇位不稳，你怎敢随意动情？！”

    君舒影懒洋洋站起身，将匕首揣进怀里，没多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闲步离开。

    萧贵妃被他的不敬态度气得浑身发抖，连唤了他好几次，他都没理。

    君子佩和谢昭坐在外间，瞧见他出来，谢昭连忙起身迎上去，掩饰了眼底的冷讽，刻意堆出满脸讨好的笑容：“王爷，母妃可有答应帮您将妙言妹妹讨回府里？”

    君舒影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半晌后，抬手狠狠抽了她一巴掌。

    谢昭被打趴在地，捂着瞬间红肿的脸，吐出一口血水，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王爷？”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抬步离开。

    君子佩捧着杯热茶，将谢昭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忍不住幸灾乐祸：“本公主的弟弟岂是普通男人，由得你耍弄于鼓掌中！谢昭，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便是这个道理了。”

    谢昭捂着脸，眼睫下的瞳眸像是淬了毒。

    君子佩放下茶盏起身，轻蔑地扫了她一眼：“我若是你，便会想法子怎么才能赶快生下一子半女傍身。至少，即便谢府归拢寿王，身边有子女傍身，也不至于在后院活得太惨。”

    说罢，便冷笑着离开。

    谢昭垂下长长的睫毛，遮掩住了瞳眸里的狠戾。

    今夜月圆。

    五月中旬的凉夜，盖着薄被睡觉最是舒服。

    沈妙言昨夜没休息好，因此今晚睡得格外踏实。

    睡到子夜时分，小姑娘不老实地蹬开薄被，撩起肚兜，摸了摸圆滚滚白嫩嫩的肚皮。

    邪风轻飘飘吹开大殿的窗户，白衣胜雪的贵公子鬼魅般出现在殿中，毫无声息地接近床上的小姑娘。

    沈妙言在睡梦中察觉到一道不善的冷芒落在自己身上，凉意悄然爬上脊骨，下意识地睁开眼，就看到面前那张绝艳出尘的脸。

    他额角长长的碎发垂落到她的脸颊上，弄得她有些痒。

    “君舒――”

    小姑娘只发出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因为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抵在她的咽喉上。

    君舒影伸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握住她的面颊左右翻了翻，借着澄亮月色，清晰地瞧见她脖颈上淡粉色的草莓印记。

    唇角的笑容危险了几分，他语带慵懒，说出的话却毫不相关：“小妙妙，我送你的卷毛狗，为何不要？”

    小姑娘声音清越：“四哥送了我更好的。”

    男人的匕首在她脖颈间的草莓印上左右比划：“那我改日送你狮崽子，你要不要？狮崽子比狼崽子威武多了。”

    沈妙言出奇的平静：“因为送礼物的人是他，所以才会显得礼物更好。即便你送颗凤凰蛋给我，也还是没有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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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宠爱非常，却无光风月

    君舒影懒得跟她讨论这种不开心的话题，收起匕首，利落地翻身上床，双手枕在脑后，偏头望向窗外的明月。

    沈妙言盯着他清冷如玉的侧脸，有些摸不清他的来意，于是沉默着不说话。

    可她实在很困，在里侧呆了会儿，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一片云朵遮住了明月，满殿月色都朦胧起来。

    君舒影看不见月亮，轻叹一声，转头望向里侧，那小姑娘猫儿般蜷成一团，已经睡熟了。

    他在月色中凝视她良久，终是忍不住凑到她面前，亲了亲她的额头。

    轻柔的一吻，宠爱非常，却无光风月。

    翌日。

    沈妙言揉了揉朦胧睡眼，望向身侧，锦褥上半道褶皱都没有，像是无人来过。

    她伸手摸了摸，褥子冰凉，君舒影也不知是何时走的。

    ……

    坤宁宫的生活格外平静，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从未来过，其余嫔妃每日里都会来请安，有时候沈妙言会与她们撞到一起，看着她们因为一件小事争风吃醋，觉得又好笑又悲哀。

    皇宫的岁月漫长而枯燥，女人们无事可做，如再不争争吵吵，那当真没有什么盼头了。

    到了五月下旬，草原可汗拓跋烈进京，宫中再度热闹起来。

    他们进京当晚便举行了盛大的宫宴，沈妙言陪着顾皇后出席，跪坐在侧，目光悄悄扫过草原人的席位，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坐在第一位的便是可汗拓跋烈，他生得威武高大、五官深邃，较从前当皇子时更多了几分王者霸气。

    坐在他旁边的是古羌族部落的首领阿狮兰，那个曾经傻乎乎的毛小子，如今肌肤白皙、面容英俊，有着一头香栗色卷发，戴着蓝宝石戒指和金项链，别有一番中原男子所没有的风华。

    阿狮兰身边的女人便是拓跋珠了，她看起来依旧光彩夺目，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显然婚后生活过得极好。

    似是注意到沈妙言的视线，拓跋珠偏头望来，看见是她，愣了愣，才绽出一个更热情的微笑，远远朝她举起酒盏。

    很快，拓跋烈起身离席，用中原话，向大周皇帝请安问好，又送上了数百匹草原最好的骏马，哄得君烈开怀大笑。

    此次来了不少草原上的贵族，君烈为显大国风范，便让几位皇子陪他们一道饮酒。

    君无极自是求之不得，一个劲儿地朝阿狮兰灌酒，期间不停对拓跋珠挤眉弄眼，将她逗得咯咯直笑。

    沈妙言见君天澜喝了不少酒，估摸着今晚可能要歇在皇宫里，便回头低声吩咐坤宁宫的小宫女，在青鸾殿里备些醒酒汤。

    顾皇后听见她吩咐宫女的那些话，唇角不觉多了些笑。

    这小丫头，在宫里待了这么些时日，行事倒是越发细心妥帖了。

    不枉费她苦心孤诣地栽培她。

    拓跋烈喝了好几壶酒，目光朦朦胧胧地望向斜对面，看见那个身着紫裙的美貌姑娘正坐在灯影下。

    他盯着谢昭的面庞，有些发痴。

    他还记得那年草原大帐里，这个美人是如何以一支掌上舞，艳惊四座的。

    当时，她就在他的手掌心里跳舞，那么轻盈，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

    那晚，篝火的映衬中，阵风吹来，她的衣裙都在飞舞抖动，若非他及时抓住她的脚踝，她一定会被风吹走。

    定是草原上的神明觊觎她的美色，妄图用夜风将她带走……

    他盯着谢昭，眼中都是炽热。

    君子佩正打量拓跋烈，看见他目光迷离，不觉轻声对旁边的谢昭低语：“你觉得，拓跋烈，如何？”

    谢昭正朝拓跋烈嫣然一笑，闻言，望向君子佩，见她面露娇怯，不过瞬间心中便掠过百转千回，很快讨好她道：“可汗生得高大勇猛，自然不是寻常男子能比拟的。皇姐嫁入草原，就是草原最高贵的阏氏。”

    “草原人真不含蓄，你瞧她盯着本公主的眼神，好像要将本公主吃掉似的！”君子佩打趣。

    谢昭望向拓跋烈，拓跋烈立即举起手中金杯。

    她唇角含笑，垂眸不语。

    过了会儿，谢昭起身，以更衣之名离席。

    她屏退左右，独自徘徊在一条僻静幽深的曲廊中，正顾影自怜时，一道修长高大的影子从背后罩住了她。

    谢昭只当没看见那阴影，抬头仰望明月，轻叹一声，声音轻柔：“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这诗，大约说的便是妾身此时的心境吧？”

    拓跋烈瞳眸中炽热更盛，突然将她抵在廊柱上：“谢小姐，数年不见，你竟真的成了宣王殿下的妃子。当年你在草原上那一舞，本汗至今难忘。”

    他喝了不少酒，酒气喷吐在谢昭脸上，尽管她心中厌恶，却仍旧保持着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似啜泣般以袖掩住口鼻：“若早知今日今时会在宣王府中过得不幸，昭儿真该不顾一切地嫁给可汗。”

    拓跋烈没料到美人竟这般主动，顿时心中狂喜：“我对谢小姐一见钟情，只要小姐愿意，我愿意不顾一切，带小姐离京！”

    “可汗糊涂！”谢昭将他推开，低垂眼睫，声音极轻，“您是草原可汗，即将迎娶皇姐，成为大周的女婿，怎能干出那般荒唐的事！皇姐她……她性格虽有些泼辣，常常为难我，可到底是我夫君的姐姐。我绝不能让您负她！”

    说着，竟低声哭泣起来。

    拓跋烈爱怜不已，急忙给她擦眼泪：“你说那个什么君子佩，常常欺负为难你？！”

    谢昭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看在拓跋烈眼中，更显得她满腔委屈无处诉说。

    还未娶君子佩过门，他心中先对那个女人厌恶了几分，冷声道：“你放心，若她真嫁到草原，本汗定不会让她好过！这天下，谁敢与谢小姐作对，那便是与本汗作对！”

    谢昭拿绣帕擦着眼泪，余光扫见他脸上的认真，知晓草原人单纯重诺，心中窃喜，面上却仍旧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认真朝他行了个礼：“多谢可汗怜爱……”

    拓跋烈下腹处都是邪火，见她如此，实在忍不住，见四周无人，干脆将她抵在廊柱上，粗糙的大掌探进她的裙下，声音透出浓浓的情.欲：“谢小姐……”

    ――

    谢昭、拓跋珠、夏侯挽挽斗舞时，谢昭被拓跋珠握住脚踝，在386章。阿狮兰出场在3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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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可汗，不要……”

    谢昭推拒着，却分明是欲拒还迎。

    让别人帮她做事，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

    廊檐的红绉纱灯盏光落进荷塘，倒映成团团朦胧光晕，隐约可见其中游动的锦鲤。

    一双眼隐在暗处，将那长廊中的旖旎景象尽收眼底。

    女子压抑的娇.喘声，清晰地钻入耳中。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莲叶清香，他的手紧了又紧，消瘦的身影却依旧隐在暗处。

    ……

    为免惹人怀疑，拓跋烈先一步回席。

    谢昭在后面整理仪容，夜色遮掩了她面上的潮红，她努力维持住宣王妃该有的端庄，迈开酸胀的腿，慢慢朝锦绣大殿而去。

    谁知刚转过廊角，就看见系着斗篷的瘦削青年站在阴影中。

    她骇了一跳，勉强稳住心神，就着灯笼的薄光，看清这人是顾钦原，也不知他听见看见了多少，于是声音有些发颤：“顾公子，你不在殿里喝酒，怎的独自到这儿来了？”

    顾钦原的眸光凉得可怕，只盯着她不说话。

    谢昭心中越发忐忑，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发簪。

    若他看见了刚刚的事……

    她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到大殿！

    顾钦原将她脸上的恐惧纳入眼底，抬步朝她走去。

    谢昭忍不住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廊柱。

    她喘息得厉害，盯着顾钦原的双眸里全是震惊。

    她从不知道，一个病秧子，也能有这般摄人的气魄。

    顾钦原在距离她半步的地方顿住，盯紧了她的水眸：“你在宣王府，过得不好？”

    谢昭怔了怔。

    他继续道：“我从不知娶妻嫁人是何滋味儿，也不知有家室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是，你若过得不好，我会帮你，只要你开口。”

    谢昭有些不解：“顾公子？”

    “你若过得不好，我会帮你，只要你开口。”他重复了一遍。

    谢昭紧紧盯着他，但见他面容冷峻苍白，黑眸中倒映出灯火与她的容颜。

    她忽然明悟。

    他是喜欢自己的吧？

    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喜欢。

    她垂下眼睫，朝他屈膝行礼：“多谢顾公子美意。顾公子刚刚见过昭儿有多么不堪，昭儿这样的女人，不值得公子出手相助。”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顾钦原声音低沉。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在谢昭心头激起惊涛骇浪。

    她惊诧地盯着面前这个消瘦却坚毅的男人，“你……”

    顾钦原也在注视着她，夜风将她的裙带与广袖吹得飞扬，她像是黑夜中的仙子。

    美丽，圣洁。

    她是他心仪之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

    年幼时，他曾穿过连年战火，见识过战争的残酷、天灾的无情。

    很多女人为了在战火中活下来，设法让自己变得更强，无论是体格还是手段，都比男人更加出色。

    也有柔弱女子，她们懂得以柔克刚，哪怕出卖身体，也要活下去。

    若萧贵妃母女果真将昭儿逼到生死之路上，她这般反击，又算得了什么？

    他在乎的从不是她的清白，而是她活得好不好。

    正如她从前说过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声音淡淡，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谢昭紧紧攥起的手缓缓松开，她盯着他的背影，夜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翻卷，他踏在灯笼的光里，姿容清绝宛如谪仙。

    那句话终究没有问出口。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锦绣大殿的酒席还在继续。

    后宫嫔妃都坐在一处，萧贵妃目光扫过沈妙言，眼底掠过不喜，面上却含着慵懒的浅笑：“这位，就是寿王的那位宠妾？果然姿容不俗。”

    沈妙言怔了怔，不解萧贵妃为何会忽然提起自己。

    她望向顾皇后，顾皇后抿了口酒，语气透出上位者的威严：“宣王妃才是真正的姿容不俗，萧贵妃有此儿媳，真是福气。”

    萧贵妃含笑，饮了口果露酒，目光又不经意地在沈妙言脸上扫了一圈。

    沈妙言直觉这女人对自己抱有敌意，却不知她的敌意从何而来。

    殿中觥筹交错，乐曲弹奏到高潮，草原的姑娘们以拓跋珠为首，纷纷起身热情地舞蹈。

    她们围绕着拓跋珠，环佩交响，银铃声不绝于耳，长裙像是盛开的花瓣，热辣自由的舞步，吸引了大周无数人注目欣赏。

    谢昭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看到被众星捧月的拓跋珠。

    她脑海中无法抑制地浮现出当年草原上，拓跋珠是如何打败她，夺得头筹的情景。

    她收回视线，刚在自己位置上落座，身边就响起一道不屑的声音：“谢昭，你以前不是自诩舞蹈举世无双吗？如今这位草原上的公主，可比你获得了更多掌声。”

    说话的是君子佩。

    谢昭垂下眼帘，声音温柔：“从前是昭儿孤陋寡闻、见识短浅，拓跋公主的舞步，才是真正的举世无双。”

    君子佩轻哼一声：“正所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那年比舞输了，算是丢了大周的脸面，我若是你，可没脸来参加今夜的宫宴。”

    谢昭抬眸望向在大殿中央不停旋转的拓跋珠，眼底都是冷然。

    等晚宴结束，大殿中许多人都醉得不省人事，宫女内侍们一一将大人们送出宫，其余皇子等今晚可留在宫中住宿。

    顾皇后有意训练沈妙言的办事能力，因此也不管君天澜，带着人直接走了。

    沈妙言来不及和拓跋珠说悄悄话，手忙脚乱地指挥两名内侍扶着君天澜往坤宁宫去。

    他今日喝了太多酒，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见旁边那名小内侍扶不住，她干脆自己上，一手扶着他的腰，让他将重量都靠在她的肩膀上。

    另一边，君舒影同样醉得不轻，靠在萧城烨身上，醉眼朦胧地望着沈妙言扶君天澜出了锦绣大殿。

    那对亲密无间的身影，像一把刀，深深扎进他的心脏……

    疼痛到窒息。

    萧城烨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悲伤，胸腔内不禁产生一股愤怒。

    他的殿下，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只要是殿下想得到的，权力也好，女人也好，都该得到。

    若得不到，那便干脆毁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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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足够令男人疯狂

    他攥紧拳头：“殿下，臣去杀了她！”

    君舒影腥红的双眸骤然放大：“你敢？！”

    萧城烨低头。

    君舒影压抑住内心的戾气，冷声道：“扶本王回甘泉宫。”

    “是……”

    沈妙言千辛万苦将君天澜带回青鸾殿，把他送进内室，让两个小太监伺候他解手和沐浴。

    她将床榻铺好，却又忍不住皱起小眉毛，今晚……要不要分床睡？

    罢了，看皇后那意思，似乎就是将四哥全权交给她负责。

    她如今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个宠妾，可她从没想过当妾也会这么累，谁家的妾室还要跑到皇宫里来学规矩，还要这般事事顾虑周全！

    若成了正妻，那些劳什子的事儿，岂不是更多。

    她坐在床榻上，轻悠悠叹了口气，大周皇族的媳妇儿，真不是好当的。

    正拧眉间，那两名太监扶着君天澜出来了。

    她看过去，只见男人已经沐浴干净，换了身雪白的流光缎中衣，乌发垂至腰下，面容冷峻精致，却因喝了酒的缘故，眼角染了些绯红。

    他在床榻边坐下，两名小太监行过礼，便退了下去。

    殿中烛火幽幽。

    沈妙言偏头看他，他靠在拔步床的雕花床架上，单手扶额，双眼微阖，眉宇间都是疲惫。

    她踌躇了会儿，低声道：“四哥，我去沐浴更衣。”

    说罢，便低着头绕去了屏风后。

    等她洗完，却见君天澜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脱掉绣花鞋，在他身后跪坐下来，伸手帮他按摩头上的穴道：“就不能让旁人帮你挡酒吗？那样拼命地喝，不难受才怪。等着吧，明儿一早醒来，你头还得痛。”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小娘子在跟夫君抱怨，君天澜听着，薄唇不禁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皇后娘娘还教导我向你学习，说你行事最是稳妥不过。可我瞧着，你总有莽撞的时候，还不如顾钦原呢。这样的酒席，喝几杯意思意思就够了，那人不喜欢你，难道你多喝几壶，他看在眼里，就能改变对你的看法了吗？”

    她按摩的手法很好，君天澜被按得舒服，没吱声，任由她数落。

    沈妙言又说了他好一顿，君天澜终于被她唠叨得烦了，突然握住她按摩的手，将她推倒，修长高大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覆在她柔软的娇躯上，用薄唇堵住了她的嘴。

    即便漱过口，他的嘴里也仍旧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唔……”

    沈妙言囤了满肚子的话说不出口，只得拿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去瞪他。

    这人也忒霸道了，不爱听直说就是，还非要……

    亲她。

    这个吻绵长辗转，将沈妙言吻得晕头转向，仿佛自己也喝了数杯陈年佳酿，躺在那儿像是飘在云端，半晌回不过神。

    等她终于醒过神，君天澜从她身上滚下来，将她抱到怀中，把头埋在她的肩窝，深深嗅了口她的味道，声音喑哑，似是喟叹：“妙妙真好吃。”

    “四哥喝醉了，就会说胡话。”沈妙言脸蛋红红，踌躇半晌，又轻声问，“君子佩若是嫁给拓跋烈，草原就会成为君舒影的棋子。四哥难道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她说完，等了半晌，也不见这人回答。

    她抬头，男人凤眸紧闭，淡色的唇抿成好看的弧度，已经睡着了。

    她凝视着这张容颜，良久后，朝他怀中钻了钻，嗅着他身上的酒香，沉沉入睡。

    ……

    大周与草原的联姻势在必行，君烈今早赐婚拓跋烈和君子佩，并挽留草原人在镐京多留几日，让一众皇子与年轻的世家贵族们奉陪。

    沈妙言沾了君天澜的光，也能跟着去御花园参加酒席。

    她刚到，身着火红掐腰窄袖纱裙的姑娘立即窜到她跟前，眼如弯月：“妙妙，好久不见，我真想你呢！”

    说着，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沈妙言笑得开心：“我也很想你。”

    拓跋珠与谢陶一样，都是很简单纯粹的人，与之相处不需要时时刻刻留心眼，所以沈妙言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朋友。

    拥抱过后，拓跋珠望向君天澜，他今日依旧戴着暗金雕花面具，因此她没认出来，只看了一眼，察觉到男人眼底的冷峻与不善，连忙将沈妙言拉到旁边，小声道：“这个家伙真可怕。妙妙，那个月亮一样的男人呢？你为什么要抛弃他？他那么好。”

    沈妙言失笑，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她恍然，朝君天澜微微颔首，便兴高采烈拉着沈妙言往花园中心跑：“妙妙，咱们去跳舞吧，姐妹们都在牡丹花里跳舞呢！”

    君天澜背着双手，目光落在拓跋珠握着沈妙言的手上，眼底掠过不悦。

    此时的牡丹园，丝竹管弦齐鸣，草原上的姑娘从未来过这般精致的花园，置身于牡丹花的海洋中，忍不住拎起裙裾翩翩起舞，五颜六色，绚丽热情。

    在场的大周公子们，目光俱都黏在那些草原姑娘身上，恨不得也跟着钻进花丛，与她们花间共舞。

    大周的贵女们端坐在圈椅上，尽管眼中流露出向往，可碍于身份与从小到大的教养，谁都不敢跟进去跳舞，听见四周男人对于草原姑娘的称赞，眼中又是鄙夷，又是嫉妒。

    薛宝璋好整以暇地品茶，扫了眼身边的谢昭，笑道：“妹妹舞姿最好，听闻那年之所以会败，乃是因为大风的缘故。若今日重来一场比试，想来挽回声誉易如反掌。”

    谢昭盯着蝴蝶般翩跹而来的拓跋珠，笑容不达眼底：“赢了又如何，都是虚名罢了。”

    薛宝璋闻言，诧异地转向她，但见她侧脸端丽，看不出任何不甘心。

    她忍不住摇了摇团扇，这样的谢昭，倒是有些陌生。

    正沉默间，四周忽然响起一阵倒吸气声。

    她抬眸望向花丛，只见拓跋珠将面容绝美的姑娘拉进花丛，那姑娘穿着件大摆的绯色衣裙，裙摆上绣满红莲，尽管舞步并不算出众，可一颦一笑都透出天地间极致的灵动。

    纯真，却又妩媚……

    足够令男人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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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霸道地宣布占有

    君怀瑾不知何时窜进了花丛，她仍旧穿一袭鹅黄对襟男装，乌发高束，身姿挺拔如竹，别有一番英姿飒爽。

    众人只见她摇开折扇，笑吟吟握住那美人纤细的手腕，忽然大力将她拉到跟前，与她跳起草原上流行的对舞。

    四周的草原姑娘都停下舞蹈，满脸惊艳地望着那一对共舞的璧人。

    沈妙言沉浸在跳舞的欢乐中，忘记了周围有多少人盯着她，一双琥珀色水眸只仰望着面前的君怀瑾，绯红的裙角随着舞步在风中飞扬。

    丝竹声中，两人舞姿宛如行云流水。

    拓跋珠嫌不够尽兴，干脆拿来一套鼓，在御花园中敲起鼓点，引领着丝竹管弦，乐曲陡然变得雄浑壮阔。

    沈妙言配合着君怀瑾大开大合的舞步，忽然被君怀瑾握住手，将她旋转着甩了出去。

    她绕过一株牡丹，脚尖点地顿住身形，回眸，款款一笑。

    在场所有人，霎时屏息凝神，震惊于她回眸一笑的美。

    那双琥珀色瞳眸，敛进了光影里所有的国色天香。

    跳跃的阳光，尚不及她翘起的唇角绚烂。

    所谓天下绝色，不过如此！

    沈妙言对那些人炽热的目光毫无所觉，含笑再度旋向君怀瑾，君怀瑾单手扶住她的纤腰，她朝后仰倒，从绯红色大袖中露出的小脸莹白如玉，妩媚精致。

    君怀瑾呆了呆，下意识地俯身，想要亲她。

    四周聚集的人越发多了。

    君舒影立在廊下，所有的视线都被那个明媚少女占据，再也无法挪开半分。

    她像是阳光下舞动的小鹿，那么明快、轻盈……

    薛宝璋余光扫向自己的兄长，但见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可手中的茶盏早已倾斜，连茶水沾湿了他的衣袖，也浑然不觉。

    就在君怀瑾的唇快要靠近沈妙言的额头时，黑色残影掠过，戴着暗金色雕花面具的男人，将沈妙言抱入怀中。

    美人折腰仰倒。

    君天澜垂眸，当着所有人的面，俯身含住她的小嘴。

    霸道地，宣布占有。

    四周寂静。

    “砰！”

    薛远生生捏碎了手中茶盏，然而此时此刻无人察觉他的异样，所有人都被场中那一对吸引，忘记了眨眼，忘记了所谓的教条礼仪。

    坐在角落的萧城诀，目光扫过失态的薛远，唇角勾起一道浅笑。

    拓跋珠放下鼓槌，热情地鼓掌：“太感人了！”

    草原人最崇尚阳光下的自由与爱情，再加上场中那一对气度风华实在耀眼，因此纷纷跟着鼓起掌。

    沈妙言被亲得脸蛋红透不敢见人，小脸靠在君天澜的胸膛前，悄悄捶了下他的胸口：“四哥真讨厌！”

    “你是我的。”君天澜语带霸道，揽着她朝曲廊走去。

    经过薛远的座位时，沈妙言听见他低低说了四个字：“伤风败俗。”

    她的脸白了白，狠狠剜了他一眼。

    两人在长廊里的圈椅上落座，不知是谁重提那年草原比舞一事，以君无极为首的一干公子哥儿，便嚷嚷着怂恿再比一场。

    拓跋珠喜欢跳舞给别人带来欢乐，因此自然没有异议。

    众人望向谢昭，她保持着宣王妃该有的端庄，含羞带怯地望向君舒影，笑道：“若王爷同意，本妃倒也不介意。”

    君舒影慵懒地靠坐在沈妙言旁边的圈椅上，把玩着腰间佩玉，懒懒道：“你若想跳，只管跳。”

    完全是敷衍的态度。

    谢昭面色一白。

    拓跋烈舍不得让美人难堪，捻须笑道：“当年王妃一支掌上舞艳惊四座，草原上至今仍在传颂王妃当年凭虚御风之姿。若今日能再见一次，想来吾等此生无憾。”

    众人只道草原人单纯崇尚美好的事物，因此谁也没注意到他眼中闪烁的爱慕，更无人发现他与谢昭的苟且。

    谢昭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瞥，笑容端艳：“本妃就献丑了。”

    当年草原之夜输掉的那支舞，是她心头难以逾越的一根刺。

    若今日能一雪前耻，她谢昭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拓跋珠与谢昭各自下去准备，场中众人皆都热忱以待。

    偏殿中，谢昭见两名草原汉子抬来一面大鼓，笑道：“公主还是表演鼓上舞？”

    “是呢！”拓跋珠扬起眉梢，“我最擅长的就是鼓上舞了！昭儿姐姐，我这些年非常勤奋地练习舞蹈，舞技比从前要精进许多，你可要当心，别再输了哦！”

    一番话，本是身为草原公主的俏皮话，听在谢昭耳中却变了味儿。

    她面不改色，笑容仍旧端艳：“若是输给公主，本妃定然心服口服。”

    拓跋珠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去屏风后更换舞衣了。

    偏殿中只剩谢昭一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面脸盆大的牛皮鼓上，瞳眸微动。

    ……

    两人很快换好舞裙。

    拓跋珠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子垂在腰间，穿深金色紧身露脐镶金鳞上衣，下身着宽松的淡金色纱裙，五官艳丽深邃，身姿窈窕，异域之美展露无遗，惹来无数男人火辣辣的视线。

    一名草原大汉按照她的吩咐，将那面鼓安置在檐角上。

    如此刁钻的角度，要求舞者必须具备高平衡度，才不会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沈妙言仰头望着那面鼓，总觉得心中不安，忍不住道：“四哥，珠儿不会从上面掉下来吧？”

    君天澜摩挲着扳指，声音淡漠：“她自有分寸。”

    沈妙言想想也是。

    拓跋珠朝众人俏皮地眨了下眼睛，轻盈地跃上檐角。

    那面鼓颤了颤。

    拓跋珠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低头望了眼牛皮鼓，暗道大约是在不熟悉的地方跳舞才会觉得怪异，因此没往心里去，十指在头顶挽出漂亮的兰花，牵住一角裙摆，姿态之窈窕妩媚，立即引来下方喝彩。

    六名草原的贵女站到屋檐下，敲击起手中乐器，奔放的草原之乐很快演奏起来。

    这舞节奏非常明快，拓跋珠恣意地在高空中旋转，赤.裸洁白的双足在鼓面上踏出魄人的旋律，她像是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女将军，笑容骄傲而自信，舞姿之霸气，仿佛要将在场所有男性都征服。

    谢昭唇角噙着浅笑，双眸一眨不眨地凝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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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本汗也舍不得昭儿美人

    薛宝璋品着茶：“她跳得的确令人惊艳。妹妹……可有胜算？”

    谢昭收回视线，唇角的笑容颇有深意：“一支舞，要跳完整了，才能评判好坏。”

    薛宝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下一瞬，尖叫声陡然响起，拓跋珠被那面鼓绊了一下，像一只折翼的金蝶，径直从半空坠下！

    阿狮兰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可拓跋珠坠落的速度太快，在他面前重重落地，发出“砰”一声巨响。

    “阿珠！”他急忙抱住她，焦急地回头大喊，“巫医，巫医！”

    随行的草原巫医立即奔过来，其余人等也尽都围拢过来，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薛宝璋端坐着，盯着那处混乱，似笑非笑：“果然没有跳完呢，妹妹好算计。”

    谢昭面露惊讶：“姐姐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公主也太不小心了，也不知伤势如何，着实令人担忧。”

    薛宝璋没再多言。

    ……

    拓跋珠从高空摔伤，这宴会自然无法再继续下去。

    沈妙言不便去探望拓跋珠，忧心忡忡地在青鸾殿里等消息。

    君天澜坐在桌案旁，看她踱来踱去的模样，淡淡道：“午膳不吃了？”

    “我哪里有心思吃午膳！”她没好气，“那屋檐说高不高，说低却也不低，都不知道珠儿现在如何了！”

    正担忧间，一名小宫女急匆匆跑进来：“沈姑娘，奴婢打听到消息了！听说皇上特地派了御医过去瞧，好像说除了左腿骨折，其余没什么大碍。”

    沈妙言稍稍松口气，打赏了她几个银锞子，这才在君天澜身边坐下，试探道：“四哥，把你的药送珠儿些吧？”

    “药？”

    “是啊，每次我受伤，用了四哥的药，很快就会痊愈。四哥的药那么神奇，想来给珠儿抹在左腿上，过几日就会好。”她早就饿了，如今食欲大振，一边说一边扒拉起米饭。

    君天澜转了转扳指，没办法告诉她，她之所以好得那么快，是因为她的体质，而不是药……

    半晌后，他声音冷淡：“那药没了。”

    沈妙言有点失望，因为低头吃饭的缘故，并未注意到他眼底的暗芒。

    翌日。

    沈妙言终于得了顾皇后的允准，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去临安宫探望拓跋珠。

    拓跋珠躺在床上，左腿缠着纱布和矫正骨头生长的板子，见她进来，眉眼立即弯了起来：“妙妙，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看我。”

    沈妙言把礼物放到桌子上，走到床边坐下，有些疑惑：“那日好端端的，怎么会从鼓上摔下来？”

    “唉，都怪我粗心，没有检查那面鼓就开始跳舞。那面鼓鼓皮有些松，再加上我脚下力气大，跳着跳着，鼓皮就塌了下去。我当时正在兴头上，一时没注意，才会摔下来。这下可好了，外面的人一定都在笑话我没用！”

    她说着，双手捧脸，无奈地叹息一声。

    沈妙言望了眼她的左腿，安慰她道：“没人会笑话你的，你安心养病，等养好腿，将来还可以跳更美的舞。”

    拓跋珠眼眸笑得眯起，使劲儿点头：“我最喜欢跳舞了，一定会将腿养好的！”

    说着，握住沈妙言的手，满脸单纯：“妙妙，我这些年，亲眼目睹了草原边境的一些战事。我知道天底下还有很多百姓，痛苦地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我啊，如今最大的梦想，就是把草原的舞蹈带去四国，让天下黎民，少些疼痛，多些快乐……”

    沈妙言看着她大眼睛里的憧憬与期望，不禁动容，反握住她的手，坚定道：“珠儿的愿望真的很善良，等养好了腿伤，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悄悄话，沈妙言才告辞离开。

    她走后不久，一名草原侍女捧着锦盒进来：“公主，宣王妃送了伤药过来。”

    这期间不少达官显贵都送了伤药聊表安慰，拓跋珠未作他想，很开心地道：“拿过来给我敷上！昭儿姐姐的药，想来一定很好。”

    ……

    又过了几日，眼见着草原人归期将近，君天澜陪着沈妙言，再度去临安宫探望拓跋珠。

    谁知刚进屋子，就听到一阵啼哭。

    她望过去，只见床榻上，拓跋珠趴在阿狮兰怀中，哭得十分伤心：“……我的腿怎么了，怎么了！”

    阿狮兰紧紧搂着她，柔声安慰：“阿珠别怕，可能药物渗透还要些时间，等回了草原，我给你寻最好的巫医来瞧，一定不会有事的！”

    沈妙言忙道：“珠儿的腿怎么了？”

    “妙妙……”拓跋珠哭得十分可怜，指着依旧包扎着纱布的左腿，“我这些天觉着比刚受伤时更疼了些，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御医说是在长骨头，但我真的好疼啊！我的腿会不会再也好不了了？我是不是再也不能跳舞了？”

    沈妙言在床榻边坐下，细心地帮她拆开纱布，左右瞧了瞧，却也瞧不出个所以然，于是重又帮她包扎起来：“长骨头时，的确会有些疼呢。”

    “是这样吗？”拓跋珠将信将疑。

    她除了觉得更疼，还觉得左腿的情况似乎变得糟糕了些，总使不上力。

    不过，也许是她的错觉吧？

    与此同时，皇宫御花园某个偏僻的角落，男子的低喘声和女子的呻.吟声，从花架后不停传出。

    若是靠得近些，便能清楚地看到谢昭衣冠齐整地趴在紫藤萝花架上，只是面容多了些不同寻常的潮红。

    拓跋烈站在她身后，上身看起来同样齐整。

    再靠得近些，就能瞧见垂落在地的紫裙，以及下方那不堪入目的情景。

    “啊！”谢昭低呼一声，扶紧花架，声音透出媚意，“可汗明日便要离开，妾真是舍不得……”

    拓跋烈猛地朝前**，惹得娇人儿浑身战栗，再度发出尖叫。

    他粗糙的大掌探进她的衣裳里，笑得淫-荡：“本汗也舍不得昭儿美人。”

    谢昭眼底掠过阴暗，声音听起来却依旧无辜妩媚：“可汗，皇姐明日要随您一起远赴草原，您可要待她好些。虽然她在宫中常常打昭儿耳光，可她到底是夫君的亲姐姐……”

    ――

    啊，昨晚更新的第一章“好哥哥，不要了”，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中午被屏蔽了，下午菜修文后去向编辑大大申请了解禁，现在已经放出来了，没看见的亲亲可以倒回去看一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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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这世上，人是最自私的

    “她打你耳光了？！”

    拓跋烈震惊，将她翻过身，满脸痛惜地轻抚她的面颊。

    谢昭像是失言般，连忙掩住樱唇：“不，没有，皇姐她没有打过昭儿……”

    说着，却又委屈地红了眼圈。

    拓跋烈对君子佩厌恶更甚，安抚她道：“昭儿放心，等回到草原，本汗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好给昭儿报仇！”

    谢昭感动不已，扑进他怀中，啜泣道：“这世上，就只有可汗待我好了！”

    拓跋烈被美人如此依赖，虚荣心膨胀到极致，动作不禁越发凶猛，直撞得怀中人儿连连求饶。

    ……

    君子佩是周国大公主，出嫁仪式隆重盛大，嫁妆绕过大半座镐京城，随着草原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朝南方去了。

    南城楼上，萧贵妃穿着带兜帽的斗篷，一双妙目静静注视那队伍蜿蜒着驶向远方。

    君舒影立在她身侧，面容始终透出疏离与冷淡。

    萧贵妃抬起涂着朱红丹蔻的纤纤玉手，轻轻搁到城楼扶栏上：“舒儿，你皇姐是为了你，才嫁得那么远。你若败了，她在草原将举步维艰，萧家在朝堂将举步维艰，母妃在后宫，同样举步维艰。你，不可以败。”

    君舒影面无表情，声音清冷：“皇姐喜欢拓跋烈，才会心甘情愿嫁入草原。若她不喜欢，即便嫁入草原能为儿臣带来百万精兵，她也不会嫁。母妃，这世上，人是最自私的。”

    “你怎能如此说你的亲姐姐？”

    “世事如此。”

    君舒影淡漠转身，离开了城楼。

    宣王府。

    君舒影回到前院书房，萧城诀正与薛远议事。

    见他进来，两人起身：“殿下。”

    他微微颔首，撩了袍子落座：“薛少卿倒是贵客。”

    萧城诀笑了笑，“薛大人此次是应臣弟之邀前来。既有共同利益，自然能坐在一处心平气和地说话。”

    “共同利益？”君舒影眯眼，绝艳出尘的眉眼中不经意掠过冷芒。

    “殿下需要薛家助力得到江山，薛大人需要宣王府帮助得到美人，各取所需，甚好。”萧城诀轻摇折扇，对这次合作俨然非常满意。

    美人……君舒影目光落在薛远脸上，对方眉眼犹如云山雾罩，令人看不真切。

    可眼底的炽烈，却能窥得一二。

    他唇角噙起一抹艳笑，掩饰了心底的不悦：“不过一个小妾，竟也值得薛大人如此？”

    “这世上，有人爱江山，有人却爱美人。若能得妙言，臣此生死而无憾。”薛远眉目淡然，声音坚定。

    他出身名门，虽在镐京城见过太多美人，却无一人能打动他的心。

    就在他以为他将孤独终老时，那日春暖花开，相府花园的惊鸿一瞥，已成他此生所遇最美的刹那。

    想要得到她，不惜一切代价。

    君舒影轻笑出声：“薛大人情深似海，实在令本王动容。既如此，本王愿意与你结为同盟，共同对付寿王府。事成之后，美人必归大人。”

    薛远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萧城诀却有些诧异，挑眉笑道：“殿下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怎么，殿下移情别恋了？”

    君舒影慵懒地靠坐到椅背上，随手扯了扯腰间玉佩，睨了他一眼：“本王说的是‘事成之后，美人必归大人’。可这美人是谁，本王却并未明说。”

    萧城诀语噎，半晌后，摇扇轻笑：“殿下好算计。”

    君舒影淡漠地闭上双眸：“退下。”

    “是。”

    萧城诀知晓他有事情处理，很快离开书房。

    他走后不久，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殿下有何吩咐？”

    “把她带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身着紫罗兰绣鸢尾罗裙的谢昭就被带了过来。

    她有些忐忑：“不知王爷唤臣妾前来，所为何事？”

    “跪下。”

    谢昭一怔，盯向君舒影的面容，好半晌后，才小心翼翼跪了下去，膝行到他脚边，款款抱住他的腿，满脸小意温存的讨好：“夫君这是怎么了？”

    说着，白玉似的手指探进他的袍摆，顺着那肌理分明的修长腿肚，一路往上……

    君舒影睁开眼，居高临下：“你信不信本王剁了你的手？”

    他周身散发出重重寒意，谢昭身子一僵：“不知臣妾做错了什么，惹得王爷如此震怒？”

    君舒影掐住她的双颊，凑到她的耳畔，缓缓说了几个字。

    谢昭的面色一点点变成惨白，最后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臣妾没有……”

    说着，意识到什么，跪到君舒影面前，去牵他的袍角，哭得梨花带雨：“拓跋烈是皇姐的夫婿，臣妾没有与他苟且！求王爷明鉴！定是那暗卫看走了眼，看错了人！王爷，臣妾自幼仰慕王爷，对王爷一片真心，求王爷明鉴！”

    君舒影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一脚将她踹到旁边：“把她关进后院，没有本王命令，不得出后院半步！”

    两名暗卫立即上前，既不怜香惜玉更没有半分男女忌讳，直接将她架起来拖向后院。

    谢昭的哭声与辩驳声渐渐远去。

    书房重又恢复静谧，沉水香在角落散发出袅袅轻烟。

    君舒影手肘撑着扶手，尽管闭着双眸，却隐隐有暗光从睫毛间隙透出。

    拓跋烈既然喜欢谢昭，念及谢昭在他手中，定不敢背叛他。

    草原归附，十万铁骑将会是他的一大助力。

    虽然没了谢家的支持，可薛家暗中归附，倒也能勉强弥补损失。

    他睁开眼，丹凤眼中透出复杂，不知道君天澜，下一步棋会怎么走？

    清冷的目光，落在花几那局残棋上，“是要拉拢六部，还是……秦王？”

    修长的手指捻起一粒棋，缓缓落子。

    又过了几日，坤宁宫。

    沈妙言身着水红色对襟衫裙，挽着松松垮垮的堕马髻，正临窗练字。

    临的依旧是大长公主的字，一个个簪花小楷跃然纸上，工整漂亮，令人看了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君怀瑾摇着把折扇进来，笑道：“嫂嫂，长欢街上新开了家酒楼，今晚正式开张，想来一定热闹，咱们过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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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是真的不近女色，还是在骗她？

    “大晚上溜出皇宫，不怕被你母后发现？”

    “怕什么，我都打点好关系了，每次出宫都没有被发现。”君怀瑾说着，走到她身后，勾着头望了眼那副字，笑道，“嫂嫂这手字倒有点像皇姑奶奶的，若是给她看到，定会喜欢你。”

    沈妙言合上字帖，笑吟吟去旁边净手。

    君怀瑾凑到她身边，一副赖皮嘴脸：“嫂嫂，你就陪我一道去吧？你这些天待在宫里，难道就没有闷坏吗？”

    见她擦着手依旧不为所动，君怀瑾咬咬牙，压低声音：“嫂嫂，自打草原上的人走后，皇兄就没来看过你吧？就算是请安，也没有特意去青鸾殿找你……听说新开的酒楼，乃是一座非常豪华的青楼，里面有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尚还没在镐京城露面，就已引得无数人争相送礼，想一睹美人风姿。你说，皇兄会不会也去追那美人了？”

    “净会胡说。”沈妙言白了她一眼，“他做正事都来不及，哪里有空去追青楼女子？”

    “那可不一定，”君怀瑾笑嘻嘻的，“这男人嘛，最喜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嫂嫂再不出去瞧瞧，说不准我皇兄就被其他女人抢走了！嫂嫂又不是不知道，二皇兄总喜欢撺掇他去风月场所……”

    沈妙言轻哼一声，走到床榻边坐下，拿了绣绷继续绣花：“我才不信你那套鬼话，你就是想让我陪着你。”

    嬷嬷给她留了功课，叫她绣一只荷包，她这些天都在练习怎么绣荷包。

    君怀瑾见她不上当，忍不住下了一剂猛药：“我都是为了嫂嫂好！我的手下也有探听消息的，她们回来说，亲眼见到皇兄出没在长欢街上！长欢街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秦楼楚馆最多的一条街！你说皇兄去那里做什么，吃饭吗？！怕吃的不是饭，是女人吧！”

    沈妙言被她干扰了思绪，绣花针扎进指头，不禁吃痛地轻呼一声。

    君怀瑾丢掉扇子，帮她包扎伤口，满口毫无顾忌：“皇兄都二十四了，正是最饥渴的时候，身边没有女人那才是奇怪。嫂嫂啊，我如今可是全心全意支持你，咱们今晚去长欢街抓.奸，肯定一抓一个准！”

    沈妙言听着她的胡言乱语，忽然觉得挺有道理。

    就算大周晚婚，可二十四岁的男人，谁没尝过女人的滋味。

    四哥他……

    是真的不近女色，还是在骗自己？

    脑海中浮现出君天澜与其他女人缠绵床榻的情景，沈妙言咬唇，面色有些发白。

    君怀瑾眼中划过腹黑的光，暗道还是皇兄的名号管用，一骗就骗住嫂子了，于是揽住沈妙言的手臂，笑道：“嫂嫂，我都打点好出宫事宜了，你放心！”

    夜色如泼墨，在暮光中晕染开，很快笼罩了镐京城的角角落落。

    街市华灯初上，两名身姿纤细的贵公子乘坐马车来到长欢街街尾，在一家奢华崭新的青楼前停下。

    君怀瑾先钻出马车，将手递给沈妙言。

    沈妙言下了车，抬头望去，“云香楼”三个金字招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她怔了怔，云香楼？

    今夜云香楼开张，大门口美人们迎来送往，热闹非常。

    早有两名美人注意到她们，见两人穿着不凡，连忙迎上来，将她们往楼里请：“二位公子，咱们楼里如今还剩两间雅座，再晚些，可就没了！二位快快上楼吧？”

    君怀瑾随手摸出一叠银票塞进美人白嫩的胸口，笑得放.荡：“本小爷这般贵客，自是要在雅座的！快领我们上去吧！”

    说着，还顺手摸了把女人的翘・臀。

    沈妙言暗自咋舌，瞧君怀瑾这熟稔的架势，平日里定然没有少逛青楼。

    若是给顾皇后知道，她估摸着这妞儿的腿肯定要被打断。

    两人被请进雅座，从这里能看到楼下的情景，楼下却注意不到这里。

    沈妙言趴在窗前，细细打量下方，既想见君天澜一面，又怕他真的来了这里。

    君怀瑾大刀阔斧地坐在圈椅上，端着杯酒，一边喝一边看她，嫂嫂今日穿着月白束腰锦袍，满头乌发用白玉簪高高束在头顶，看起来身量纤纤、柔弱娇嫩。

    不像是逛窑子的男人，倒像是被某些有特殊癖好的权贵人家养在后院的小倌儿……

    她想着，嘿嘿笑了两声，猥.琐得很。

    隔壁雅间，有目光落在沈妙言侧脸上。

    男人身姿高大，着暗红色滚流云纹金边长袍，修长的手指端着茶盏，目光透出肃杀，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的。

    他的对面，君天澜身着墨色绣暗金竹叶纹锦袍，正慢条斯理地品茶：“……秦王深受那人忌惮，既如此，何不考虑与本王合作？他身体日益衰落……恐怕也就是两三年的事了。”

    男人依旧盯着沈妙言白玉无暇的侧脸，闻言，唇角勾起一道冷笑：“如寿王所言，那人驾崩不过是两三年的事。本王理应中立，如此，才容易在新皇的朝堂上，获得立足之地。”

    雅座中的气氛变得僵持冷硬。

    外面有侍女进来添茶，大约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威压，手抖了抖，便有茶水从杯口漫了出来。

    她吓了一跳，惊恐地跪下磕头：“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秦熙面无表情：“十三。”

    一名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侍女背后，单手握住她的头发，匕首悄然划过她的脖颈，在白皙的颈间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线。

    那侍女保持着惊恐的表情，却再没了呼吸。

    另一名暗卫过来，将秦熙面前漫出的茶水收拾干净，重新斟茶。

    君天澜看也没看那名被拖下去的侍女，转动着墨玉扳指，淡淡道：“无拥立之功的大臣，何以在新的朝堂立足？史上功高盖主的臣子，最后是何下场，秦王应当清楚。”

    “呵……”秦熙轻笑，眼中掠过嗜血的暗光，“本王乃是孤儿出身，在这世间孑然一身，若新帝敢动本王，本王与其拼个鱼死网破，又有何不可？更何况如今皇帝老儿尚在人世，你们便这般急着揽权夺势，未免令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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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倒也勉强配得上与他春宵一度

    君天澜饮了口茶，凤眸中都是平静：“此时不争，将来为人鱼肉的，便是本王。秦王何必做出这般大义凛然的姿态，你从一介白身坐到高位上，双手又何曾干净过？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话音落地，秦熙瞧见隔壁雅座的小公子将脸转过来，一双琥珀色瞳眸盛着盈盈水光，檀口微张的模样，竟像个女人。

    他收回视线，“寿王不必多言。夺嫡这趟浑水，本王无意参与。胜败如何，全凭你二人各自本事。”

    他说罢，径直起身离开。

    君天澜独坐半晌，顾钦原从屏风后绕出来，眸光冷淡：“秦熙此人，残酷嗜杀，穷兵黩武。我从回京后就开始调查他，却仍旧无法查出他的喜好。”

    “没有喜好的人，便没有弱点。”君天澜转动扳指。

    “没有弱点，咱们可以为他创造一个。”顾钦原轻笑，视线落在楼下，此时大幕缓缓垂落，云香楼的节目就要开场。

    他在君天澜旁边落座，“第一场舞，是妩红尘的独舞。秦熙征战沙场多年，或许不喜靡靡之音，因此臣弟让妩姑娘挑了首壮阔些的曲子。”

    整座云香楼喧嚣热闹，众人正嘈杂不休时，一声破了音的长筝陡然穿透云霄。

    满楼，瞬间寂静。

    红色大幕陡然从半空坠落，身着白衣的少女手持长矛凌空而来，乌发高高扎成马尾，眉眼锋利。

    坠落的刹那，机关术启动，地面凸显出高台，七十二名披坚执锐的战士围绕在高台附近，那白衣少女单脚立在高台上，周身白裙无风自舞。

    狂乱的曲调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袭来，众人屏息凝神，听出那曲调乃是著名的《秦王破阵乐》。

    七十二名战士在高台附近演绎出不同的阵法，而那白衣少女站在高台之上，白衣飞扬，仿佛从她脚底下开始的所有土地，皆都蔓延成戈壁荒漠。

    她立在悬崖之上，像是指点江山的女将军，一杆长矛挥舞得极具美感，众人眼中仿佛现出黄沙漫天的塞外景象，那是普通舞蹈无法带来的震撼。

    顾钦原淡漠地呷了口茶：“妩姑娘他们排练了许久，想来，应当合秦熙的心意。”

    君天澜不置可否。

    隔壁雅间，沈妙言欣赏了会儿下方的舞蹈，对君怀瑾道：“怀瑾，我去下西房。”

    怀瑾点头，她便推门离开了雅座。

    谁知刚走到楼梯拐角，一道大力忽然将她拉扯到阁楼暗影处。

    她骇了一跳，回过神，面前的男人身姿高大，身着暗红色滚流云纹金边锦袍，一双凌厉的眼散发出嗜血气息，正冷冷盯着她。

    沈妙言的目光从他腰间掠过，玉佩上刻了个“秦”字。

    她收回视线，朝他屈膝行礼：“给秦王殿下请安。”

    秦熙挑眉，扫了眼她没有喉结的脖颈，声音低沉：“果然是个女人。”

    不过刹那，沈妙言脑海中便闪过百转千回，余光瞥向身后低矮的扶栏，扶栏下方是正在舞蹈的妩红尘。

    她朝后退了半步，平静地抬眸：“不知秦王殿下有何指教？”

    “本王逛花楼，自是来找女人的。”秦熙轻笑，那唇角的弧度却极为迫人，“而你，正是女人。”

    说着，又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那眼神仿佛打量货物：“可干净？本王不用别的男人用过的东西。”

    沈妙言知晓眼前这人是四哥要拉拢的，不能轻易得罪，于是淡定地自报家门：“秦王找错姑娘了。我是寿王的宠妾，并非你可以轻薄的女子。”

    秦熙仍旧斜眼看她，她背着双手站在扶栏边，一身月白男装让她看起来英姿飒爽。

    她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沉静大气，那是旁的女子所没有的。

    即便她被寿王用过，可冲着这股气质，倒也勉强配得上与他春宵一度。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腰间佩玉，秦熙声音邪魅：“寿王？本王刚刚才与他喝过酒，想来，要个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着，便将手伸向沈妙言。

    沈妙言冷笑了声，抬起手臂挡住他的手，“秦王自重！”

    “本王驰骋沙场与朝堂多年，还从未有女人要本王自重！”秦熙瞳眸一眯，周身杀气四溢，毫不犹豫地袭向她。

    不过是个女人，也就是拿来消遣用的，揍了便揍了，寿王还能为了个女人，找他算账？！

    沈妙言凭着那点三脚猫的招数堪堪避开，好在天生神力，避不开的几招竟也勉强招架住。

    眼见着这人出招愈发狠辣，她心知再不走肯定要死在他手里，于是干脆翻身向后，笔直坠入楼下。

    摔死也比被揍死强！

    秦熙上前几步，眉峰狠戾。

    这女人是不是傻子，她以为他要杀她？！

    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黑色残影以疾速追向楼下。

    沈妙言仰头，朝正上方追来的男人嫣然一笑。

    君天澜面无表情，将她搂在怀中，在高台上转了一圈，

    小姑娘仰倒在他的臂弯里，琥珀色瞳眸倒映出他沉寂淡然的眉眼。

    他凝视她良久，忽然俯身，在波澜壮阔的《秦王破阵乐》中，咬住她的唇瓣。

    深情款款。

    众人瞬间瞪大眼睛，还未来得及看清他怀中的姑娘是谁，君天澜大掌拉过红色帷幕，径直隔绝开众人的视线。

    四周顿时爆发出一阵尖叫：“是寿王殿下！那个女人是谁？！”

    女子们难掩满脸艳羡：“她好幸福啊！”

    大家都说寿王毁了容，但那一身绝代风华，即便毁容，也比绝大多数男人更加英俊迷人。

    世人都说要谨遵礼仪规矩，可人天生就是追求自由的物种，谁不崇尚轰轰烈烈的爱情？谁不想在坠楼时，被天神一般的男人当众拯救、倾情一吻？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四周的讨论声彻底盖过乐声，君天澜才松口。

    沈妙言被吻得脸蛋绯红，不敢直视他炽热的双眸：“四哥……”

    君天澜这些天都没碰她，今夜亲得心满意足，又听见她软软糯糯的轻唤，心中更是满足，正要松手，脸颊忽然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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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这么看，妙妙倒像只兔子

    他怔愣，沈妙言没好气地推开他：“好你个君天澜，竟然背着我到云香楼喝花酒！还敢亲我，你还敢亲我！”

    说着，小拳头使劲儿去捶他的胸膛。

    君天澜无奈地抓住她的两只细手腕：“乃是约人谈事，才到这儿来的。”

    “约人谈事，不能去正经酒楼吗？四哥背着我想姑娘，真是坏到骨子里了！幸亏怀瑾提醒我，不然我都要被你蒙在鼓里一辈子！”

    听见君怀瑾的名字，君天澜在心底暗暗记下这笔账，揽住她的纤腰，哄了她好一会儿，才带着她从暗门离开。

    阁楼暗影里，秦熙唇角勾起一道残酷邪魅的弧度，看来，寿王挺看重这小妾的，被打了一巴掌都不还手。

    若换做是他，这女人早被他拍死拿去喂狗了。

    重新回到雅座，楼下歌舞还在继续。

    顾钦原不知去哪儿了，君怀瑾跑到君天澜的雅座，陪着笑：“皇兄，我就知道您想念嫂嫂了，于是特地将嫂嫂拐出宫来见您！”

    沈妙言望向她，忽然觉得如果她有条尾巴，此刻一定摇得非常欢快。

    君天澜似笑非笑：“听说怀瑾一直想去军营历练？”

    “是啊！”君怀瑾惊喜地睁大丹凤眼，“皇兄是要送我去军营，表扬我今晚的劳苦功高吗？”

    “我会修书一封，送你去舅舅驻守在北城的军队。”君天澜声音淡淡，眼底都是旁人难以注意到的腹黑。

    “啊，多谢皇兄！”君怀瑾喜不自禁，又望了眼沈妙言，笑得不怀好意，“那你们继续，我回雅座接着看歌舞！”

    说罢，欢欣鼓舞地跑了。

    沈妙言抿唇，暗暗为君怀瑾默哀了几秒。

    君天澜目光落在她身上，拍了拍大腿：“过来。”

    她嘟嘴，不情不愿地蹭过去，被他一把拉到腿上，单指挑起她的下巴：“刚刚在楼下，叫我什么？”

    男人周身气度凛贵而压迫，沈妙言刚刚打他的时候不怕，现在雅座中只剩他们两个人，倒是怕起来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低垂着眼睫，咬住唇瓣，不说话。

    君天澜薄唇抿着浅笑，伸手将她的嘴巴扳开：“不许咬嘴巴。刚刚，叫我什么？”

    “君，君天澜……”小姑娘声如蚊蚋。

    男人注视着她畏畏缩缩的模样，越发想笑，伸手弹了下她的脑门儿：“君天澜，是你能叫的吗？”

    沈妙言捧住额头，抬起泪汪汪的圆眼睛，语调柔弱可怜：“疼……”

    君天澜喉头滚动，他刚刚只用了点点力气，哪里真会弄疼她。

    这个小女人越发有心机了，故意表现出这番姿态，是想惹他怜惜，不再追究那一巴掌？

    “可是妙妙刚刚打了我，你自己说，要如何补偿才好？”

    男人对着她的耳朵吹气，吹得她浑身都痒，却无路可逃。

    她垂下鸦羽般的眼睫，语带撒娇：“四哥背着我来青楼找姑娘，是四哥有错在先，怎么好意思问我要补偿呢……”

    “云香楼是我的产业，今夜开张，自然要过来瞧瞧。本想使美人计收买秦熙，不料他不吃那套。”君天澜说着，转动墨玉扳指，踌躇半晌，目光落在沈妙言脸上，“好端端的，怎么会掉下去？”

    沈妙言依旧垂着眼睫，面不改色：“那道扶栏有些矮，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君天澜目光落在她轻轻攥起衣摆的小手上，她掉下去的那个位置，是秦王离开时途径的地方。

    丹凤眼中眸光微动，他并未拆穿她。

    过了会儿，顾钦原从外面进来，沈妙言连忙跳下他的大腿，在旁边坐好。

    顾钦原只当没看见两人刚刚的亲密姿势，蹙着眉尖落座：“大鱼没钓到，杂鱼倒是钓到一条。”

    “嗯？”

    顾钦原从怀里取出一封犹带浅香的书信。

    君天澜展开来，宣纸上用龙飞凤舞的字迹写了首情诗，还细心地熏了香。

    落款：君无极。

    “这是端王亲手捧着，跑去闺房献给妩姑娘的，说是一见钟情、非她不娶。”顾钦原没好气。

    君天澜嘴角抽了抽。

    “秦熙已经离开，此人当真软硬不吃，是块难啃的硬骨头。”顾钦原难得泄气，“罢了，好歹他并不站在宣王那边，能拉拢过来是不错，不能拉拢，对局势也没有太大影响。”

    君天澜摩挲着扳指，没说话。

    顾钦原望了眼坐在角落乖乖吃点心的沈妙言，又道：“韩尚书刚刚送了消息来，称薛相将户部的人做了调动。表兄，我怀疑，薛家有背叛之意。”

    “薛慎是条老狐狸，薛远亦然。”君天澜声音淡淡，“韩叙之春闺时，不是上了榜吗？想办法将他调去户部，稳住户部局势。刑部那边，让韩棠之找个契机，把江义海拉过来。”

    “是。”顾钦原点头，又望了眼沈妙言，颇有眼力见的起身告辞。

    雅座中再度剩下两人。

    君天澜余光瞥向沈妙言，沈妙言起身，乖乖走到他跟前，主动跨坐到他的大腿上：“刚刚，是我错怪四哥了。”

    君天澜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沈妙言小脸红了又红，最后含羞带怯地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声音软和：“四哥不要生气。”

    君天澜托住她的脸儿，声音低沉了几分：“今晚，别回宫了。”

    “可是皇后娘娘――”

    “母后那里，我自有说辞。”君天澜手指贴上她柔软的唇瓣，轻轻摩挲，瞳眸深沉。

    沈妙言不敢乱动，任由他将唇瓣揉捏成不同形状。

    君天澜玩得兴起，将她的小嘴捏成三瓣状，眉梢眼角都是笑：“这么看，妙妙倒像只兔子。”

    “唔……”

    沈妙言说不了话，只得通过瞪眼来反对他的话。

    君天澜玩尽兴了，松开手，将她抱进怀中，轻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在此刻无比心安。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都是杀伐果决、不苟言笑的寿王。

    可在她面前，他只是个普通男人。

    也有喜怒哀乐，也会争风吃醋。

    大掌轻搂着少女的纤腰，他贴近她的耳畔：“妙妙……”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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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于殿下而言，她是他的全部

    “我待你，可好？”

    沈妙言仰望这个凤眸深沉的男人，思考半晌，认真答道：“四哥除了偶尔欺负我，其他方面待我还挺好的。”

    君天澜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蛋，“你是我君天澜的女人，这世上，只有我待你最好。所以，不要喜欢其他男人。”

    “我不会的！”沈妙言蹙眉争辩，“四哥不信任我吗？！”

    “我只是不信任那些男人。”

    君天澜眼帘微阖，亲了亲她的额头。

    他真想将她变成小小的一只，藏进怀里，随身携带。

    那样，就再没有其他男人觊觎她……

    翌日一早，君天澜亲自带着沈妙言回宫。

    顾皇后听闻昨夜君怀瑾将沈妙言带出宫，早就气得不行，正要将君怀瑾揪出来罚，却被告知君怀瑾独自纵马去了北城军营。

    她心中更气，身为皇后的上位者气势暴露无遗，睨着立在跟前的君天澜，冷声道：“你和你妹妹都长本事了！”

    沈妙言躲在君天澜身后，暗自腹诽，您若知道君怀瑾昨夜出宫逛的是什么地方，估计得亲自派人将那妞儿给押回来大刑伺候。

    顾皇后又揪着君天澜将沈妙言私自扣在宫外的事，冲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扫了眼两人，冷冷道：“妙言的规矩学得差不多了，这两日结束了就能回府。念在这次是初犯，本宫不跟你们计较。若有下一次，军棍伺候！”

    君天澜谢过恩，牵了沈妙言回青鸾殿。

    望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视线中离开，顾皇后貌似怒极，面色不虞地继续翻看后宫账册。

    程锦在旁边瞧着她的侧脸，隐隐观察到她的唇角稍稍勾起了些，像是……在笑？

    她抬头望向跨出殿门的那对璧人，也禁不住笑了笑，自打寿王殿下在楚国被娘娘的人找到后，那些人回报的消息里，总说殿下冷酷无情。

    虽然于上位者而言，无情无爱是好事，可殿下是娘娘的儿子，有这样一个失去喜怒哀乐的儿子，当娘的又怎会开心呢。

    如今有沈姑娘能让殿下在乎、心动，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殿下重新活过来一般。

    沈姑娘，于天下大局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于殿下而言，她是他的全部啊！

    也难怪娘娘待她如此青眼有加……

    沈妙言的规矩学得八九不离十，眼见着就要被放回寿王府，她心中欢喜，伺候起顾皇后越发卖力。

    顾皇后将她的讨好看在眼里，心中难免叹息。

    这丫头当真是个宝贝，讨好人的时候，饶是难伺候如她，也丝毫不会感觉到甜腻，甚至总会不经意间被这丫头打动。

    她常常想，若这丫头有个好的身世能支撑她做寿王正妃，她定然要将她当做亲女儿般看待。

    可惜，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到底不能强求。

    沈妙言正乖巧地帮顾皇后沏茶，忽然听得她淡淡开口：“下午不必过来了。听闻御花园的花开得不错，你若愿意，可去那儿走走。”

    沈妙言垂着眼帘，知晓这是顾皇后奖赏自己的，于是笑眯眯道：“多谢母后体恤！母后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婆母！”

    “贫嘴。”

    “嘻嘻！”

    午后，沈妙言睡了半个时辰的午觉，起床梳洗打扮好，开开心心地往御花园去了。

    她后日便能回寿王府，因此心情非常轻松，觉得御花园比平时顺眼多了，脚下的步子也十分轻盈明快。

    一只巴掌大的金色蝴蝶翩跹而至，蝶翼上镶着亮晶晶的金鳞，非常华丽夺目。

    看着，倒有些像珠儿那日跳舞时穿的金色舞裙。

    小姑娘玩心顿起，连忙取了挂在腰间的白玉团扇，追上去扑蝴蝶。

    金蝶沿着曲廊一路飞舞，小姑娘便一路追随，直到拐过数个廊角，闯到一处不知名的木制楼阁外。

    朱红小楼掩映在葱郁的树木间，打扫得很干净，可是里面静悄悄的半点儿声响都没有，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眼见着那只金蝴蝶飞进楼阁，她下意识地跟着闯了进去。

    楼内摆设是一水儿的紫竹木编织家具，金色蝴蝶飞进绣满莲花的屏风后面，小姑娘连忙追过去，终于抓到那只大金蝶，忽然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和交谈声。

    “……云香楼背后之人，大约就是寿王。臣弟得到消息，他昨夜在云香楼雅座与秦王喝酒，许是想将秦王拉到他的麾下。秦王手掌北疆二十万兵权，若寿王真能拉拢他，寿王府将如虎添翼。”

    沈妙言背对屏风屏息凝神，这是萧城诀的声音。

    “本王听闻，他们的谈话以秦熙先行离去而告终。”君舒影慵懒地撩起袍摆，在藤椅上落座，“想来，他的谋划定然失败了。”

    萧城诀笑了笑，摇着折扇，在他对面坐下，“如此一来，他与殿下的较量，便集中在六部上了。他手中握有韩悯率领的户部、王硕率领的吏部、谢和率领的兵部。臣弟想，他下一个目标，是刑部。他手下的韩棠之，不是已经被安插进刑部了吗？”

    君舒影单手托着头，微阖眼帘，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腰间玉佩，并不十分在意的样子。

    萧城诀顿了顿，又道：“刑部有咱们的人，臣弟这就去安排，给韩棠之罗列些罪名，叫他在刑部再也待不下去。最好……人头落地。”

    沈妙言平稳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手掌中拢着的金蝴蝶，一下子飞了出去。

    外间没了声响。

    只有长剑入鞘的铮鸣。

    她身子抖了抖，就闻得君舒影碎玉敲冰般的慵懒声音传来：“躲在那儿做什么？”

    她还在想逃跑的对策，身后却发出一声响动，她回过头，只见整个屏风被斜斜劈成两块儿，她彻底暴露在那两人的视线中。

    而铺着青竹席的地面，躺着那只巴掌大的金蝶，却已然成了两半，再也飞不起来。

    她捂住嘴，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瞪圆的眼睛里都是惊恐。

    萧城诀目光转向君舒影，他依旧靠坐在藤椅上，刚刚拔剑的动作快如闪电。

    “殿下的剑术，又精进了……”他笑着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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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他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蔓延至永恒

    “勤于练习，自然会有长进。”

    君舒影声音淡淡。

    萧城诀明了现在殿下的全副心思都在那寿王府的小宠妾身上，于是起身先行回避。

    君舒影唇角这才噙起浅笑，目光懒懒地落在沈妙言脸上：“过来斟茶。”

    沈妙言强稳住恐惧的心神，慢慢走过去。

    短短几步路，她的脑海中就已分析出目前最有利于自己的退路。

    她听到了不该听的话，若君舒影真想杀她，刚刚那一剑大可直接连她一块儿砍了。

    可他没有……

    证明，他还不想杀她。

    顺着他的话，或许她能活着离开。

    余光落在背后的窗户上，若君舒影待会儿又突然再起杀心，她可以从窗户逃走。

    但她逃跑的速度，比得过他出剑的速度吗？

    她低眉顺眼地上前，花几上有准备好的热水与茶叶，她挽袖斟茶，动作优雅矜贵，却又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跟着礼仪嬷嬷练习的成果。

    君舒影余光扫过那截白玉凝脂般的手腕，脑海中浮现出她穿着正红色中衣，被他囚禁在宣王府地牢的情景。

    大红的衣裳，雪白的肌肤，在黑暗的烛火中相映成辉。

    他将她压在身下，她的娇躯软软的，香香的……

    光是这么想一想，君舒影就觉得喉头发干。

    “宣王殿下，请用茶。”沈妙言垂着眼帘，双手奉上茶盏。

    即便面临未知的险境，她端茶的手仍旧四平八稳，茶水不曾晃动半分。

    君舒影接过，呷了一口，也不提刚刚的事，放下茶盏道：“浓了。”

    沈妙言掀起眼皮，迅速瞥了他一眼，重新斟茶。

    “淡了。”

    “……”

    “烫了。”

    “……”

    “凉了。”

    “砰！”

    沈妙言将茶壶掼到桌面，“你到底想怎么样？！那些话我是听见了，我还记在了脑子里！你要杀便杀，何必折腾我？！”

    君舒影摩挲着下巴，似笑非笑：“怎么，你将宣王府那样大的机密听去了，叫你为本王做些事，你还不乐意？”

    沈妙言抿抿小嘴，敛了脾气，挑眉睨他，试探着问道：“那你，不打算杀我？”

    君舒影轻笑出声：“本王行大事，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姑娘。”

    说着，长腿一伸，慵懒优雅地交叠在一块儿，特大爷地靠坐在藤椅上：“今儿把本王伺候快活了，便放你走。”

    此时已近黄昏，他坐在夕阳的柔光里，白衣胜雪，绝艳出尘。

    满头乌发垂落在椅背后，打着大弧度的卷儿，修长的手指托着弧线完美的下巴，丹凤眼斜挑着山光水色，愈发衬得气质神仙也似。

    食色，性也。

    沈妙言看痴了几瞬，好不容易收回神思，脸颊微红，低着头帮他重新泡茶。

    这男人长得也太妖孽了，幸亏不像端王那般花心，否则还不知道会将镐京城闹成什么样。

    她想着，泡好茶，规规矩矩将茶盏奉到他面前。

    君舒影接过，尝了一口，碧水色茶盏遮掩了唇角转瞬即逝的恶劣笑意，他将茶盏递还给她：“这盏不好看，弄得本王心情不好。挑个好看的过来。”

    沈妙言强忍住用茶水泼他脸的冲动，憋着一股怒气，转身去藤木柜子里找茶具。

    君舒影静静注视她的背影，许是学规矩累到了，她似乎又纤细了些。

    莲红色绣锦鲤的腰封，衬得她腰肢盈盈不堪一握……

    像是一株将开未开的莲花，等着人去采撷。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悄然走到她的背后。

    沈妙言寻到一套纯白茶盏，想着那疯子或许会喜欢这样的茶具，于是掩上柜门，谁知刚一转身，手中的红木托盘就撞到男人身上，托盘里的瓷具抖了抖，险些砸到地上。

    她端稳了托盘，蹙起眉尖：“你做什么？！”

    君舒影朝她迈进半步，小姑娘急忙往后退，后背撞上藤木柜子，不安地仰头望他。

    君舒影单手撑在木柜上，俯身凝视她的容颜，唇角挑起恶劣的笑：“多年前见到你时，便是这么矮。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样矮……”

    沈妙言脸红得厉害，反驳的话脱口而出：“你才矮，你全家都矮！”

    君舒影低笑出声。

    沈妙言别过气鼓鼓的小脸：“你到底放不放我走？”

    君舒影才不愿意放她走，这小姑娘，也只有把柄被人家捡去了，才肯乖乖听话，而这样的机会是鲜少有的。

    他松开手，重新回到座位上，“泡茶。”

    沈妙言耐着脾气，在旁边收拾了套炉具出来，重新烧了热水，认认真真沏好一壶茶，将水温放得适宜了，才送到他跟前，语气多了些急不可耐：“快喝。”

    君舒影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余光扫了眼门外的天色，这一次倒是没挑剔茶，随口道：“近日公事繁忙，在书房常常一坐就是一整日，肩膀有些乏。”

    说着，大模大样地品茶。

    沈妙言走到他背后，隔空冲他脑袋挥了几拳，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他捏肩。

    她不比寻常姑娘那般柔软无力，她的力气很大，这么揉捏肩膀，让君舒影觉得力道适宜，非常舒服。

    夕阳如饶。

    茶香氤氲，君舒影的面容隐在茶雾中，恍惚有种错觉，仿佛他们是一对新近成婚的夫妻，他从山中归来，娇妻为他泡好热茶，体贴地为他除去满身疲惫。

    捏着茶盏的手不觉收紧，那双丹凤眼中充盈着深深的渴望，他渴望此时此刻这微小而踏实的幸福，可以伴随他一生。

    他渴望这个女人，有一天能够心甘情愿地为他斟茶，为他揉肩。

    他渴望这样的时光，可以蔓延至永恒。

    ……

    暮色四合时，沈妙言终于被君舒影放走。

    她咬着唇瓣，满脸不快地离开朱红小楼，因为步伐有些快，刚拐过一道曲廊，就将迎面而来的人撞翻在地。

    旁边立即有宫女呵斥出声：“你是哪一宫的人？怎么走路的？！”

    沈妙言揉了揉脑袋，帮忙将地上的美人扶起，连连道歉：“对不起呀，我没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沈妙言捂住脸颊，不可置信地盯向打她的那个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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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此时曲廊中的灯笼已经点亮，那美人身着昭仪服制，眉目之间都是居高临下的鄙夷。

    沈妙言记得宫里只有一位昭仪，姓俞，怀瑾好像说她性格不怎么好。

    大约就是这一位了。

    俞昭仪甩了甩手，倨傲地抬起下巴：“寿王府的小妾，也敢冲撞本昭仪？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沈妙言面色沉寂，毫不畏怯地同她对视：“即便我犯错，也该由皇后娘娘处置，你私自打我，是何道理？！”

    “哼，你的意思是，打狗也要看主人咯？可我偏就不看她那个主人，怎么着？！”俞昭仪翻了个白眼，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花钗，“若是其他人冲撞本昭仪，早就被本昭仪下令杖毙了！也就看在你是寿王宠妾的份上，本昭仪饶了你这一次死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啊，给我打！”

    她身后的宫人都围了上来，沈妙言连连往后退，暗道这真是刚出狼窟又入虎穴，这俞昭仪摆明了就是特地来找她茬的，也不知背后是受何人指使？

    她在宫里也没得罪过谁啊。

    心思百转千回间，那些宫人已经围了上来，其中两名膀大腰圆的嬷嬷，伸手就要去抓她。

    这些女人于她而言着实没有什么威胁性，她正要放倒那两个嬷嬷，一股大力忽然将她拉到身后。

    淡淡的莲香瞬间萦绕在她周身，她抬头，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护在她跟前，语调淡然：“俞昭仪，谁给你的胆子，在宫中行凶？”

    俞昭仪愣了愣，没料到君舒影会出面，急忙堆起媚笑，柔声道：“不知宣王殿下在此，扰了殿下安宁，还望恕罪！”

    “滚。”

    “是是是！”俞昭仪俨然一副老鼠见了猫的姿态，带着大群宫人呼啦一下就撤得没了影。

    君舒影转向沈妙言，刚刚还冰冻三尺的威严气势，瞬间化为十里春风绕指柔：“小妙妙，你欠了我一个人情。”

    红绉纱灯笼的光落在他绝艳出尘的脸上，那眉眼含笑的模样，杀伤力着实太大。

    沈妙言有些招架不住，垂下眼帘道：“你不出面，我自己也能搞定。”

    “是啊，你自己也会吃饭，但我偏偏就想一口口喂你吃。你自己也能穿衣，但我偏偏就想一件件帮你穿。你什么都能做好，可我偏偏就想什么都帮你做好。”

    君舒影朝她走近一步，丹凤眼在灯火下流光溢彩，“那样，你是不是就会察觉到我的好，是不是就有可能……多喜欢我一分？”

    他的语气，诚恳到近乎卑微。

    沈妙言心跳无意识地加快，又朝后退了几步，最后红着脸，逃离有他气息的地方。

    君舒影负手立在曲廊中，默默注视她兔子般跑远。

    初夏的暮色，曲廊的灯火，和风携卷来淡淡莲香。

    神仙般的男人在这年的黄昏里，堕了凡尘，丢了心。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回到坤宁宫时，暮色已经彻底被黑暗取代。

    坤宁宫到处点着灯火，看似热闹，可她却品出了一捧孤寂。

    皇后娘娘长居宫中，这么多年，皇上却从未来看过她。

    一定很孤单吧，这样漫长的、没有消遣的夜……

    她没回青鸾殿，而是去见了顾皇后。

    顾皇后刚刚沐浴完，穿着宽松的素纱袍子，倚在矮几上看书，看起来少了些白日里的威严。

    “母后。”

    沈妙言站在灯火下，轻轻唤了声。

    顾皇后头也不抬：“你怎么来了？”

    “臣媳后天便要回寿王府，想着以后恐怕不能每日都陪伴在母后身边，因此今晚特来尽孝。”沈妙言乖巧地走到她身边，帮她添茶掌灯。

    顾皇后抬眸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夜色浓浓。

    顾皇后逐渐忘了身边的小姑娘，只沉浸于书中。

    等她读完半卷准备就寝时，才发现那姑娘依旧侍立在侧。

    四目相对，那姑娘立即绽出一个甜甜的笑。

    顾皇后心神微动，却很快收回视线，仍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你这般讨好本宫，本宫也给不了你什么。”

    “臣媳也不指望从母后这儿得到什么。”沈妙言扬眉，“就是看母后一个人怪孤单的，想着多陪陪您。既然您要就寝了，臣媳告退。”

    说罢，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顾皇后盯着她的背影，向来清冷的双眸中多了几分复杂与无奈。

    第二日清早，沈妙言便起床开始收拾自己的包袱。

    好在许多东西都是君怀瑾送来的，她自己就只有几本书和一些杂物，收拾起来倒也方便，半个时辰就搞定了。

    正闲着没事儿时，一名小宫女进来，笑道：“沈姑娘，萧贵妃约了皇后娘娘打马吊，俞昭仪也在。娘娘说三缺一，让您过去作陪呢。”

    “打马吊？”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想象起顾皇后与萧贵妃坐在一块儿打马吊的情景，不由汗颜，那画面实在太美……

    小宫女见她发呆，催道：“沈姑娘，娘娘她们还在正殿等着呢。”

    “我这就来。”沈妙言应下，对着青铜镜整理了下仪容，抬步离开青鸾殿。

    她来到坤宁宫偏殿，殿中果然摆了张雕刻着吉祥图案的八仙桌，桌边儿放置着花几，花几上摆了些茶果点心。

    顾皇后、萧贵妃、俞昭仪围坐在桌旁，正聊着什么。

    薛宝璋也在，坐在顾皇后身侧，笑吟吟地嗑瓜子。

    她垂下眼帘，走过去行礼请安。

    萧贵妃笑道：“人来齐了，那便开始吧！”

    沈妙言犹疑：“我不大会玩儿。”

    以前在楚国做国公府小姐时，觉得除了读书什么都好玩，因此也曾钻研过一阵马吊的打法。

    可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儿了，现在叫她打，她都生疏了，肯定要输钱。

    萧贵妃睨了眼薛宝璋，语带泼辣：“宝璋也真是，从前就让你学一学这个，也好陪着我们一起打，你偏不肯。这又来了个不会打的，三个人怎么玩儿？”

    薛宝璋含笑转向沈妙言，“妙言便陪娘娘们玩几局吧，张妃娘娘很快就到，即便输了，也就是几锭银子的事儿。”

    沈妙言不好再推辞扫大家的兴，只得同意先陪几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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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俞昭仪之死

    萧贵妃这才高兴起来，伸手去洗牌。

    她的手又白又细，长长的指甲上涂了鲜红的丹蔻，穿过那些碧水色的麻雀牌，显得分外好看。

    沈妙言陪着三人打了几圈，一场都不曾赢，荷包里的银子不过片刻就输光了，只得派个宫女去帮她把包袱里的私房钱取过来。

    然而几百两私房钱，也经不起她一直输，小姑娘急得眉毛皱成了一团，惹得薛宝璋在旁边连连发笑。

    顾皇后对程锦道：“去，指点她些。”

    程锦笑吟吟的：“娘娘糊涂，奴婢哪里会打马吊，怕是还不如沈姑娘呢。”

    正说着，守在外面的宫女进来，说是寿王殿下过来请安。

    君天澜走进来，一眼扫见快要急哭的小姑娘，没说什么，只先对顾皇后和萧贵妃请了安，这才走到她身后，声音淡漠：“输银子了？”

    “四哥，我不会打……”沈妙言揪心地盯着眼前的麻雀牌，不知道出哪张好。

    君天澜俯身，一手撑在桌上，下巴挨着她的发顶，姿势像是将她圈在怀中。

    冷淡的眸光迅速扫过她的牌，他随手拎出一张扔到桌面。

    坐在下家的俞昭仪托腮想了想，跟着出牌。

    等牌桌上转过两圈，君天澜淡然抽了两张牌放到旁边，推倒沈妙言面前的牌，声音清冷：“十三幺。”

    “咦？！”

    小姑娘满脸惊讶，不可置信地盯着牌桌。

    顾皇后唇角抿着淡笑，四人又开始了下一轮。

    “清一色。”

    “……”

    “大四喜。”

    “……”

    “大三.元。”

    “……”

    沈妙言如有神助，接二连三地赢牌，将刚刚输掉的银票都给赢了回来，小脸上难掩欢喜，满眼都是崇敬：“四哥好厉害！”

    对桌的萧贵妃不满了，一把将面前的牌推开：“这算什么，欺负人也不带这样欺负的！不玩儿了！”

    气氛正尴尬间，又有宫女进来，说是张妃娘娘和端王殿下到了。

    沈妙言听见他们来了，小心翼翼扫了眼萧贵妃不悦的脸色，稍稍松了口气。

    君无极平日里吃喝嫖赌样样占全，见有牌可打，忙不迭挤掉沈妙言，迫不及待地坐上牌桌，搓手笑道：“前些日子在宫外输了一大笔钱，母后，儿臣可指着今日多赢点，好回去买胭脂水粉逗美人开心。”

    顾皇后笑而不语。

    俞昭仪望了眼张妃，识趣儿地将位置让出来。

    牌桌上的四人变成了顾皇后、萧贵妃、张妃、君无极，四人都是打牌的好手，一圈一圈像是拉锯战，看得沈妙言都跟着紧张起来。

    过了会儿，萧贵妃忽然漫不经心道：“皇上已经给寿王和宝璋赐婚了，不知你二人何时完婚？”

    沈妙言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就听得顾皇后淡淡道：“什么时候成婚，还不是皇上说了算？你问这些小辈，他们又怎会知道。”

    “听姐姐的口气，是不急了？”萧贵妃含笑望了眼薛宝璋，“像宝璋这样的好姑娘，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寿王不急着娶，就不怕被别的男人抢跑了？”

    沈妙言越听越不是滋味儿，最后借着去茶水房倒茶的由头，暂时回避这个话题。

    她刚到隔壁茶水房，俞昭仪后脚就跟了进来，掩上雕门，笑道：“昨天傍晚的事儿，沈姑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妙言诧异她态度的转变。

    她能感觉到昨天傍晚御花园里，俞昭仪是受人指使才对她找茬，可她现在突然主动道歉，又是怎么回事？

    她端起茶喝了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连同今天的牌局，都不对劲儿。

    “沈姑娘这是怎么了？莫非不肯原谅本昭仪？”俞昭仪挑起细长的柳叶眉，妖妖娆娆地朝她逼近。

    “你别过来！”沈妙言冷声，“昨天只是意外，我并未放在心上。皇后娘娘她们还在偏殿等我们，我先回去了。”

    她正要走，却被俞昭仪拉住胳膊，笑得有些瘆人：“不瞒你说，有贵人想要你的命。你的富贵日子，怕是要过到头了！”

    沈妙言静静同她对视：“那位贵人，让你跟到茶水间，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两句话？”

    俞昭仪翻了个白眼，“那位贵人还发了话，说你活不过今天。我就只是来传话的，你听了，黄泉路上好生珍重，下辈子投个好胎！”

    说完，笑得阴阳怪气，转身便要离开。

    谁知还没走上两步，她背对着沈妙言，突然抽搐起来。

    乌黑的血液从她的嘴巴、鼻孔、眼睛和耳朵里淌出来，她震惊地盯着紧闭的雕门，从满是黑血的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她……利用我？！”

    话音落地，便无力地摔倒在地，试图朝门口爬，还没爬上半步，就彻底没了呼吸。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尸体，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俞昭仪从一开始就被人利用，昨晚在御花园针对她的那一出，不过是演给宫人看，昭示她和俞昭仪结了梁子。

    今日茶水间只有她们两人，俞昭仪忽然死掉，她本就有嫌疑，再加上昨晚她们之间的梁子，宫人只会认为是她怀恨在心，今日蓄意报复……

    背后的黑手是谁，竟有这样深的心机！

    她稳住心神，正要迈步离开，雕门忽然被推开，薛宝璋出现在门口：“妙言，皇后娘娘问你怎么待这么久——”

    话音未落，她注意到地上七窍流血的尸体。

    她朝后踉跄一步，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容上，全然都是不可置信：“妙言，你……”

    “不是我害她的！”沈妙言连忙争辩，心中却也有些慌了。

    薛宝璋不敢多看那具尸体一眼，惊魂甫定地道：“此事必须禀报皇后娘娘处置！”

    ……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坤宁宫正殿就坐满了人。

    君烈因为长期病弱，面色颇有些憔悴，可眼底却都是精芒，盯着跪在殿中的少女，声音透出十足的威慑力：“到底怎么回事？！”

    沈妙言不敢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出口，包括昨天傍晚被俞昭仪为难之事。

    君烈望向坐在殿侧的君舒影，君舒影颔首：“确有此事。儿臣亲眼目睹，俞昭仪恶意掌掴小妙妙。”

    小妙妙……叫得倒是亲切！

    君烈腹诽，暗自鄙夷地盯了眼儿子。

    ——

    韩叙之：妙言妹妹！

    薛远：沈姑娘。

    楚云间：沈家丫头。

    君舒影：小妙妙~~

    秦熙：喂，那个小妾！

    君天澜（阴测测地）：沈嘉，你敢应他们一声试试。

    妙言：好多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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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无法扳回逆转的死局

    俞昭仪的尸体被搁在大殿中央，七窍流血的模样，看起来分外恐怖，惹得在场一些妃嫔宫女纷纷用绣帕掩住口鼻，将脸转过去。

    本来被宣召进宫验尸的是大理寺的仵作，结果来的人却是薛远。

    沈妙言解释的功夫，他也已验尸完毕，朝君烈跪下，拱手道：“启禀皇上，俞昭仪乃是中了砒霜之毒，这才殒命。”

    “砒霜？”君烈狭眸转向沈妙言。

    沈妙言面容冷静，偏头望向薛远：“砒霜之毒需从口入，我并未给俞昭仪吃过喝过任何东西，她中毒，与我何干？薛大人应当查清楚，她临死前，食用的最后一样食物是什么。”

    薛远望向尸体，眉目阴郁：“若要查明食物，须得剖开胃部，但俞昭仪贵为宫嫔……”

    “查。”

    君烈拂袖，简单的一个字，却透出帝王才有的威严。

    沈妙言见君烈一副秉公处置的态度，稍稍放心了些。

    君烈的目光扫过殿下的女孩儿，她跪在殿下的姿势不卑不亢，风华气度竟胜过大周的许多贵女。

    区区楚国贵族的女儿，竟能有这般风范，倒是难得。

    他想着，视线掠过君天澜，对方一袭墨袍，端坐在大椅上的姿势四平八稳，不见任何慌乱之色。

    而他的舒儿……

    那小子仍旧一身慵懒，歪坐着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欠揍。

    验尸的过程中，大殿寂静，落针可闻。

    淡淡的血腥气息弥散在殿中，萧贵妃有些不适，对君烈说了几句，便起身暂时回避。

    过了半个时辰，薛远终于放下手中器具，在内侍端来的盆中净过手，回禀道：“皇上，微臣查明，俞昭仪胃中，含有毒素较多的食物乃是核桃千层糕。据微臣推断，俞昭仪是使用了千层糕，才导致中毒殒命。”

    侍奉俞昭仪的贴身大宫女早哭得没了人形，膝行向前几步，哑声道：“皇上明察，娘娘去坤宁宫前并未用过核桃千层糕，那糕点是皇后娘娘宫中特有的。”

    简单的一句话，又将矛头指向了顾皇后。

    薛宝璋端坐在君天澜身边，轻声道：“今日娘娘们打马吊，皇后娘娘命人所上茶点中，并没有核桃千层糕。”

    沈妙言垂下眼帘，是啊，偏殿里没有核桃千层糕，可茶水间里却准备的有。

    而她曾独自在茶水间里，待过一段时间。

    君烈把玩着一串碧玺佛珠，淡淡道：“薛吟，你当时去茶水间，看到了什么，全部说出来。”

    “吟”是薛宝璋的小字。

    她起身，朝君烈行了个屈膝礼，认真道：“当时萧贵妃娘娘提到臣女与寿王殿下的婚事，妙言大约不爱听那些，就去了茶水间，后来俞昭仪说昨日傍晚误伤了妙言，要去给她道歉，便也跟去了茶水间。皇后娘娘见她们两人久久不回来，特地遣臣女过去瞧。”

    说着，望了眼沈妙言：“臣女推开门，看到的情景就是俞昭仪七窍流血地趴在地上，虽没了动静，却有向门外爬行的痕迹。妙言靠在桌案旁，手中端着一盏茶，脸上的神情很平静。若臣女没有看错，那桌案上摆着的两碟点心，正是核桃千层糕。”

    她的语调很平静，陈述的内容也是她看见的事实，听起来非常中立。

    可沈妙言却觉得，这个女人在置自己于死地。

    她望向对方，对方半垂着眼帘，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禁不住紧紧揪住裙摆，设局之人，是薛宝璋吗？

    不，不会是她。

    她不过是相府小姐，哪里来的本事，驱动俞昭仪为她做事？大约，只是单纯地想借机坑自己一把。

    若背后另有其人的话，那个人，是谁呢？

    自己死了，对谁的好处最大？

    去坤宁宫搜宫的禁卫军很快回来。

    “启禀皇上，微臣在偏殿耳房里发现了这碟核桃千层糕，经御医检查，上面几块有微量的砒霜粉末。”

    “启禀皇上，微臣在青鸾殿内搜到了这个粉包，御医查明，正是砒霜粉。”

    沈妙言猛地望向那只粉包，粉脸渗出冷汗，眼中都是不可置信。

    君天澜瞳眸幽深，同对面的君舒影视线相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两个字：死局。

    今日这出局，是无法扳回逆转的死局。

    无论是作案动机还是作案手法，亦或是人证物证，那人在这场局中，都为妙言准备得相当完美。

    好深的心思，到底是谁，能够以人命为诱饵，设下这样的陷阱？！

    杀了妙言，对她又有何好处？！

    君天澜转动扳指的速度越发快了，没等他思考出结果，上座的君烈已经不耐烦地发话：“沈妙言蓄意毒害宫妃，人证物证俱全。拖出去，杖毙！”

    “父皇！”

    沈妙言还没反应过来，君天澜和君舒影同时起身。

    君天澜面容冷峻，朝君烈拱手：“此事疑点颇多，还请父皇宽限几日，容儿臣细细查明。”

    君烈眯眼：“怎么，你认为朕的处置，有失公允？”

    “儿臣不敢。只是妙言天性良善，绝不会为了一点小事毒害人命，其中必有蹊跷。”君天澜不肯退让。

    “这后宫，是你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

    君烈暴怒，将碧玺手串砸了出去。

    砸落到君天澜头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

    帝王的威严尊贵，陡然爆发，笼罩在整座正殿上方，压的在场之人都抬不起头来。

    “皇上息怒……”

    所有人都起身离席，朝上方跪了下去。

    君天澜与君舒影立在殿中，目光对了下，君舒影笑道：“父皇，昨日傍晚御花园里，您没看见俞昭仪是如何对待小妙妙的。若换做儿臣，儿臣必定当时就要杀了她解恨。小妙妙能忍耐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到底是四皇兄的宠妾，父皇好歹顾念些父子之情，何必赶尽杀绝呢……”

    君烈望向他，他站在殿中，一身风华，笑得绝艳出尘。

    不愧是他和艳儿生的孩子，长得就是好。

    暴怒的心情稍稍消散些，他想起殿下跪着的小姑娘似乎颇得舒儿这孩子欢心，于是淡淡道：“既然宣王亲自为你求情，朕便免了你的死罪。可你杀害宫妃，活罪难――”

    沈妙言面容平静：“我没有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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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儿臣愿意代她受罚

    全殿的人都望向沈妙言，她不卑不亢地跪在那儿，满身都是傲骨，语调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杀她。”

    就在他们以为皇上会发怒时，君烈不怒反笑：“好，那朕就判俞氏是自尽身亡。可你沈妙言公然打断朕的话，藐视朝堂，同样罪不可恕！赐一百军棍！”

    君舒影惊了惊，还要求情，君烈起身，拂袖离去：“谁敢求情，同样赏一百军棍！”

    殿中寂静。

    两名禁卫军过来，将沈妙言押了下去。

    小姑娘转身的刹那，目光落在君天澜脸上，对方面容依旧冷峻，并无要为她出头的意思。

    她心中涌起一阵钝痛，很快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被押了出去。

    这世道便是如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更何况，她如今还不是什么有脸面的大臣。

    在外人眼中，她只是寿王的宠妾，只是男人的玩意儿。

    人世亦分三六九等，她便是最低下的那一等。

    殿外已经架好长凳，她被押上去，琥珀色瞳眸闪现出淡淡光泽，这天下诸国，难道就没有一个平等的地方吗？

    在那个地方，官与民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更高贵，更没有世袭承爵的官位。

    所有的罪行，都会经过最公正的审判，上位者不能一意孤行，不能无端伤人性命。

    所有的得到，都必须经由亲手付出……

    军棍在身后高高举起，她轻轻闭上双眼。

    殿内，君天澜抬步去追君烈。

    程锦满脸担忧，正要去拦他，却被顾皇后挡住，低声道：“小辈的事，不必咱们插手。把尸体抬走，送这些人离开，再去叫掌事嬷嬷过来，本宫要肃清坤宁宫。”

    程锦立即会意，能在娘娘眼皮子底下，将砒霜藏进沈姑娘住的青鸾殿和茶水间，必然是幕后黑手在坤宁宫安插了暗桩。

    她行了个礼，立即张罗着送殿中诸人离去，只是君舒影和君无极却不肯走，一个心疼沈妙言，一个想留下来再看看热闹。

    偏殿内，萧贵妃慵懒地倚靠在圈椅上，纤纤玉指剥了个葡萄送到君烈唇边，笑语嫣然：“这葡萄用甜井水冰镇过，臣妾刚刚吃了不少，鲜甜可口，清凉下火，陛下尝尝。”

    软玉.温香在侧，君烈刚刚被闹出来的一肚子火这才稍稍减轻些，含了那颗多汁的葡萄：“还是爱妃心疼朕。”

    君天澜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君烈。

    “你来做什么？”君烈冷声，语气之中都是不待见。

    君天澜眼底恨意难掩，垂落在大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手背早已青筋暴起。

    他站立片刻，硬生生压下满腔愤怒，撩起袍摆，平静地在他面前跪下：“父皇明知妙言无辜，又何必罚她一百军棍？她身娇体弱，一百棍打下去，必然要出人命。”

    君烈盯着这个自打回京以来就从未求过自己的嫡长子，冷淡地挑眉：“心疼？”

    “是。”

    君烈打量他半晌，含了萧贵妃递来的另一颗葡萄，慢条斯理道：“朕说过，谁敢求情，同样赏一百军棍。”

    “儿臣愿意领一百军棍。此外，妙言的惩罚，儿臣也愿意代领。”

    君天澜垂下眼帘，声音平淡。

    殿中沉寂半晌，萧贵妃在旁边娇笑道：“难为寿王殿下一片痴情，皇上，您便成全了他吧。”

    君烈低低笑了起来，阴鸷的目光掠过君天澜的脸，拂了拂宽大的袖摆：“准了。”

    殿外，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

    三十军棍打下去，小姑娘身下全是血，早已晕厥过去。

    福公公急匆匆出来，望了她一眼，传话道：“都跟咱家进去。”

    两名禁卫军立即应是，丢了沈妙言独自在日头下面晒，提着带血的军棍匆匆进了大殿。

    君舒影步下台阶，将沈妙言打横抱起，抬步朝御花园那处朱红小楼走：“传御医。”

    那张绝艳的面庞笼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叫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殿内。

    君天澜当着君烈的面，缓缓褪去王爷服制，只身着素白丝绸内衬长袍，漠然地在长凳上趴下。

    军棍重重打在皮肉上，发出闷响。

    他闭着双眼，额头渐渐沁出冷汗。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小时候的事。

    那年冬天，他才五岁，独自徘徊在楚国京城的街头，正逢天降大雪，他静静望着长街，那些玩闹的小孩儿都一一被爹娘领回了家，也有不肯回去的，娘亲没办法将他们带回家，就喊来他们的爹爹。

    男人板着脸吓唬他们，说再不回去，就会有拍花子把他们拐走。

    小孩子不经吓，一边埋怨爹娘不让他们玩，一边不甘不愿地跟着走回去。

    而他站在屋檐下，想着若自己也有爹娘管就好了，他一定非常听话，不让他们操心。

    长到七岁时，他常常幻想父皇是什么样子，大周皇帝，一定非常威武尊贵吧？

    他实在想念父皇与母后，于是瞒着顾明等人，独自骑马穿过万水千山，吃了很多很多苦，才终于回到镐京城。

    当时正逢父皇去泰山祭天，他挤在长街的百姓中，看见浩大的仪仗蜿蜒穿过街道，无数侍卫前后簇拥着一顶三十六人抬的明黄色软轿。

    轿帘被高高卷起，那个天神一样的男人身着龙袍端坐其中，身边还坐了个五六岁的孩童，与他有一双同样的丹凤眼。

    那孩童生得极美，穿绣金丝团龙皇子服制，举止之间都是与生俱来的优雅矜贵，看得出来，很受那男人宠爱，不知说了什么，逗得男人连连发笑。

    他一身褴褛挤在人群里，他有千言万语想与那个尊贵的男人说，他有满肚子的委屈想告诉他的爹爹，可他的爹爹，却是那般遥不可及的人物，却已有了宠爱的儿子……

    此时此刻他若真的出现在爹爹面前，恐怕招来的，只会是被打搅的厌恶吧？

    他默默返回楚国，从此再不提回镐京之事。

    军棍还在不停地往他身上落下。

    鲜血渗出白绸长袍，他咬着牙关一言不发，神思却渐渐涣散了。

    若他被打死在他面前，他，可会心疼半分？

    君舒影是他的骨肉，他君天澜，也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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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你弟弟的东西，你不能抢

    旁边君无极看不下去了，犹豫半晌，凑到君烈面前，战战兢兢拱手道：“父皇，一百七十军棍，即便咱们大周皇族身体再如何坚韧，也是吃不消的。这样打下去，恐怕会闹出人命。四弟好不容易回来，您看您……不如饶了他这一次？”

    君烈面无表情：“怎么，你也想跟他一起挨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宫外干了什么好事，与官员妾室偷.情、花重金大肆追求青楼妓.女，一桩桩一件件，朕迟早要跟你清算！”

    君无极哆嗦了下，不敢多言，只得退到旁边。

    第一百四十棍了。

    君天澜浑身都是血，汗水打湿了眼睫，他静静趴在长凳上，任由四周的人打量。

    身上火辣辣的疼，明明该是困窘的处境，可他既头脑清明，也不觉得丢人。

    因为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父皇，是真的恨不得他去死。

    这件事从头到尾，妙妙没有错，他也没有错。

    可他们二人，却生生被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折辱，随意玩弄于掌心……

    行刑的禁卫军早已换了三拨，军棍更是打折了两根。

    新替上来的两名禁军为难地望着浑身是血的寿王，饶是见惯了血腥的他们，在此时也忍不住地起了恻隐之心，这寿王殿下后背、臀部、双腿都没有半寸好肉了，尽是淋漓鲜血，叫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萧贵妃唇角始终噙着浅笑，给君烈剥了个橘子，状似无意地开口：“皇上，看来寿王是吃不消了，不如先记下那三十棍，改日再打？”

    “天澜最有本事，手都伸到朝堂了，区区三十棍，算得了什么？”

    君烈似笑非笑，冷厉的目光落在那两名禁卫身上，两人心中惊惧，连忙动手。

    殿中静得可怕，只余下军棍砸落在血肉上的声音。

    君天澜双手深深抠进长凳，睁开血红的双眸，盯着享用橘瓣的君烈，低低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像是野兽嘶哑的低吼，伴着军棍落下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诡异恐怖，令人心惊胆战。

    君无极浑身不安，不敢直视弟弟血红而充满仇恨的双眼，颤颤地在君烈面前跪下：“父皇，手下留情啊！”

    君烈面无表情。

    旁边福公公也看不下去了，他觉着寿王殿下每日晨钟暮鼓的请安，得了好东西也不忘进宫孝敬皇上，在几位皇子之中，最是纯孝，可皇上却为着二十多年前的事儿，始终耿耿于怀。

    他皱紧眉头：“皇上……”

    “你也想挨棍子？”君烈冷声。

    无人再敢劝谏，

    ……

    第一百六十五棍。

    君天澜死死盯着君烈，将他无所谓的模样，烙印进瞳眸最深处。

    第一百六十六棍。

    他君天澜自幼颠沛流离，却也学得诗书礼仪，知道何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第一百六十七棍。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错就错在他生在了大周皇族，错就错在他有这么一位残酷冷血的爹爹。

    第一百六十八棍。

    若能选择，他宁愿出身寻常百姓家，也再不要享受这皇家的泼天富贵，却尝尽被至亲之人嫌恶憎恨的滋味儿。

    第一百六十九棍。

    终有一天，他将取代他，君临天下。

    等到那一日，他一定，一定善待自己的孩子。

    第一百七十棍。

    两根军棍，同时折断。

    君烈抬手，殿中诸人会意，尽都退了出去。

    长凳上的男人，一头乌发早被汗水打湿，无力地垂落在地。

    粘稠的血液从他身上滴落，在地面汇聚成片片血水。

    他仿佛浸泡在血水里，若非还有一丝虚弱的鼻息，几乎叫人觉得他已不在人世。

    君烈缓缓起身，走到君天澜面前，居高临下，一字一顿：“朕早就警告过你，你弟弟的东西，你不能抢。江山如此，女人亦然。”

    君天澜的脸埋在臂弯，肩膀抽动，低笑出声。

    君烈看不见他的表情，更不在乎他是何表情，只淡漠地抬步离开。

    徒留下满室血腥味儿。

    ……

    黄昏，御花园日渐西斜。

    林木掩映的朱红小楼里，趴在床上的沈妙言缓缓睁开眼，入目所及是淡青色的竹床和雪白纱帐。

    她动了一下，屁股还有点疼。

    君舒影端着碗药进来：“别乱动。”

    她忍不住望了眼自己身上干净的雪白绸衣，皱皱眉毛：“谁帮我换的衣服？”

    “宫女。”君舒影白了她一眼，“都被打得爬不起来了，还有心惦记这些小事？”

    “才不是小事。”沈妙言艰难地扶着床头，直起上身，琥珀色瞳眸里闪烁着不解，“我挨了一百军棍？”

    “没。”君舒影避开那道目光，舀了一勺药，吹凉了送到她的唇边，“张口。”

    沈妙言没力气跟他折腾，乖乖喝药：“你父皇脾气真差，我还以为，会挨足那一百军棍呢。”

    “知道他脾气差，你还激他？”君舒影又舀了一勺。

    沈妙言轻哼一声，喝了药，不悦道：“我就觉得冤枉，委屈！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愿意背上谋害宫嫔的罪名。”

    君舒影乐呵呵的：“我从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这样有骨气。”

    “那是你眼拙。”沈妙言撇嘴，喝掉他送到唇边的药。

    “是是是，我眼拙！”君舒影浅笑。

    等一碗药喝完，沈妙言擦擦小嘴，看见他要出去，便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纠结表情来。

    见他看过来，她连忙低头，揪住衣摆，不吭声。

    君舒影知道她想问什么，让宫女将碗和勺端出去，自个儿在床榻边坐下，大掌覆上她的发顶，唇角翘起，眉眼都是温柔：“他没有不帮你。你挨了三十军棍就痛晕过去了，剩下的七十棍子，都是他帮你挨的。”

    沈妙言震惊地抬头，君舒影使劲儿揉乱她的头发，用笑容掩饰了瞳眸里的黯淡：“他真的，很喜欢你。”

    屋中寂静半晌，沈妙言推开他的手，下床穿鞋。

    可刚迈开两步，她就痛得一手扶住桌子边缘，一手扶住受伤部位，脸色惨白惨白。

    君舒影叹息着将她牵回床上，“且休息一夜吧，明儿早上，我亲自送你去寿王府。”

    沈妙言趴到床上，扭头看他，琥珀色瞳眸中满是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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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九重神佛，亦可白骨成魔

    君舒影心口莫名刺痛，伸手去揉她的脑袋：“不许这样看我。”

    “头发揉乱了！”小姑娘反抗，使劲儿将他的手推开。

    “别人求我揉，我还不揉呢。”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满脸傲娇。

    有宫女在外面敲门，说是进来送晚膳。

    沈妙言早就饿得不行，闻言，眼中划过精光，巴巴儿地望向门口，就瞧见两名宫女捧着食盒进来，把里面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案，有红烧肉、香酥牛肉片、四喜丸子、蘑菇煨鸡，并几碟晶莹欲滴的素菜。

    房中食物香气弥漫，她舔了舔嘴，君舒影抬手示意两名宫女退下，坐到桌案旁，亲自盛了一碗米饭，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这人竟不给她吃的？

    沈妙言面色难看，双手紧紧抓住被褥，鼓着腮帮子瞪君舒影，瞪着瞪着，目光不觉下滑，落在他咀嚼食物的嘴上。

    他吃东西时和四哥一样，半点儿声响都没有，可她看着，却偏偏觉得很香。

    浅白的是鸡肉丝，酱红的是红烧肉，碧绿鲜翠的是竹笋片……

    光是看着，就知道很好吃啊……

    君舒影吃着吃着，听见一阵咕咕声。

    他抬眸看去，小姑娘正揉着肚子，双眼巴巴儿地望着桌面，不住地舔嘴唇。

    “饿了？”

    沈妙言立即点头如小鸡啄米。

    “那我吃慢点，你认真看，随我一同感受这些食物的美味。”

    君舒影说着，果真放慢动作，夹了块肥瘦相宜、喷香喷香的红烧肉，在沈妙言面前晃了晃，慢慢塞进嘴里。

    沈妙言差点把嘴唇咬出血，这货好欠揍，她好想揍他肿么破……

    君舒影吃完红烧肉，砸吧砸吧嘴，“肥而不腻，香甜酥软，入口即化，不错！”

    沈妙言的肚子便又是一阵叽咕叽咕叫，抬袖擦去涎水，“哼”了一声，倒头钻进被褥里，气得不肯再看他。

    君舒影优哉游哉地用完晚膳，让宫女们进来收拾了碗筷，直到夜色暗下来，才有个大宫女端着盆米粥进来：“殿下，香菇乳鸽小米粥好了，御膳房的大厨熬了足足两个时辰呢。”

    说着，将白瓷盆放到桌案上，行过礼后退了出去。

    屋中燃着几盏温暖的灯火，君舒影亲自盛了一碗小米粥，坐到床边，伸手推了推躲在被窝里的姑娘：“喷香酥软的乳鸽小米粥，再不吃我吃了！”

    沈妙言钻出来，嗅着空气中的香味儿，连忙咽起口水：“还算你有良心，知道给我弄些吃的！”

    君舒影含笑，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唇边：“你受了伤，那些大鱼大肉不适合你吃，所以我叫御膳房帮你准备了这道晚膳……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这道粥做的的确好吃，尝起来又嫩又滑，掺着乳鸽的鲜香与香菇、小米的自然清香，沈妙言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君舒影舀了一勺，小姑娘忍不住握住他的大袖，凑过去喝，小舌头舔一下，再舔一下，最后张口含住一整勺粥。

    他托腮，觉着这姑娘吃东西的样子，有点像那条他叫人扔掉的卷毛狗。

    怪招人疼的。

    而沈妙言的胃口大得出乎君舒影的预料，一大盆香菇乳鸽小米粥，她竟一个人就吃光了，还嚷嚷着不够，叫他再弄一盆来。

    他注视着见底的盆，静静思考了会儿，便让宫女再去大厨房弄些旁的清淡吃食。

    沈妙言吃了米粥，浑身都有力气了，跪在床上，笑容多了几分真意：“没想到你还挺重义气的。”

    “入了本王眼的女人，本王自然掏心掏肺待她好。”君舒影摩挲着下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平日里，也吃得这样多？”

    “当然啦，我平时吃饭，一顿能吃六碗，还不算饭后点心。”沈妙言感慨，“幸亏四哥有钱养得起我，又不嫌弃我吃得多。”

    “本王也养得起你。”

    沈妙言睨向他，轻哼一声，眼里都是不屑。

    这副傲娇的小模样落在君舒影眼中，他心中喜欢，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头发，笑容含着几许诱惑：“跟着本王，顿顿喂你红烧肉。你喜欢喝乳鸽汤，本王让小厨房天天给你做。山珍海味，只要你提得出来，本王就能让人做出来。”

    他的占有欲，丝毫不亚于君天澜。

    这样一个讨人喜欢的姑娘，他真想将她带回府里藏起来，白天陪她一起玩，喂她吃天底下最好吃的食物。

    夜里……

    丹凤眼多了些幽深，那张神仙般绝艳出尘的面容，更是染上深深的欲望。

    可惜灯火黯淡，榻上的姑娘，根本没注意到他眼底那浓烈的扭曲。

    “我不稀罕你的红烧肉，更不稀罕你的乳鸽汤。”沈妙言伸了个懒腰，“我呀，就只想待在他的身边……哪怕顿顿只有白面馒头吃，可因为是他给的，我也会觉得很好吃。”

    她说着，双手托腮，趴在柔软的锦被上，琥珀色瞳眸折射出朦胧柔和的光，“他替我挨了那么多军棍，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他待我真的很好，明明是尊贵的天家皇子，却愿意舍下身份，为我挨罚。这世上，也许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待我好了……”

    君舒影将她小脸上的神往与甜蜜尽收眼底，心头不禁涌上铺天盖地的酸意。

    屋中寂静了半晌，沈妙言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甜甜一笑。

    君舒影凝视她，那甜甜的笑，像是将开未开的莲花终于被轻风吹得绽放，可这绽放却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真叫人嫉妒。

    沈妙言的食物很快被送了来，乃是两碟精致异常的点心。

    她开心地吃完，洗漱之后，滚进被窝，抱着被子，露出一双弯弯的眉眼，声音透着欢喜：“今夜多谢殿下招待！明日我回了寿王府，定会送你回礼。”

    “谁稀罕你的回礼。”君舒影不悦。

    “哼。”沈妙言翻了个白眼，没理他，满心满脑都是君天澜为她挨罚的事儿。

    他待她这样的好，她今生今世，一定非他不嫁。

    君舒影看着她脸上的神采就来气，寒着脸大步走出朱红小楼，在初夏的夜色中，发狂般抽出腰间佩剑，用蛮力疯狂地将院中树木花草尽数砍倒。

    月色浓浓，男人那双极致美艳的丹凤眼燃烧起地狱业火般的愤怒，背后的长发无风自舞，周身散发出一重盖过一重的浓烈莲香。

    九重神佛，亦可白骨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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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即便是至亲之人，儿臣也会刀剑相向

    朱红小楼，沈妙言揉着被打伤的屁股，勉强走到二楼窗前，看见白衣胜雪的贵公子发疯般穿行于林木之中。

    所经之处，草木皆亡。

    窗外挂着的红绉纱灯笼在夜风中轻曳，却点不亮那一双黯淡的琥珀色瞳眸。

    他对她的喜欢，她早已收到。

    这份情是贵重的，可她心中早有了爱至骨髓的男人，所以她要不起他的情。

    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

    少女垂下眼帘，转过身的刹那，轻轻扬起唇角，看起来天真又无邪。

    深夜，甘泉宫。

    萧贵妃浸泡在四四方方的白玉池中，暖热的水从四只青铜小兽嘴里汨汨淌出，水面上鲜红的花瓣愈发衬得她肤白若雪。

    满头乌发挽在头顶，她双臂搭在白玉池边缘，嗅着满室玫瑰甜香，一派放松悠闲姿态。

    一名女官跪在她身后，轻轻帮她揉搓后背，声音压得极低：“娘娘，俞昭仪身边的贴身宫女已经被处理掉了，不会有人知道，俞昭仪去坤宁宫前，就已用过娘娘赐的千层糕。多亏冯太医妙手，用其他毒药中和砒霜，这才能掐准毒发时间。”

    萧贵妃仰着美艳绝伦的面容，三十多岁的女人了，看起来却依旧犹如二八少女。

    艳唇勾了勾，她的声音透出冷淡：“可惜到底没弄死沈妙言。舒儿被她迷惑的丧了心智，将来定要出大乱子。”

    “死一个俞昭仪，换得寿王挨上一百七十军棍，倒也不算亏。”

    那女官从瓷罐里挖出大块玫瑰香膏，细心地涂抹在萧贵妃白嫩的肌肤上。

    主仆二人说着话，外面响起宫女的通报：“娘娘，殿下求见。”

    萧贵妃瞳眸微动，整个人浸入暖水中，泡了会儿，缓缓钻出水面，抬脚迈上岸：“为本宫更衣。”

    她是在正殿见的君舒影。

    君舒影慵懒地倚靠在大椅上，眸中的疯狂早已敛去，眉目清远宛如高山雪莲。

    听见脚步声从内殿传来，他淡淡道：“恭喜母妃，今日大获全胜。”

    萧贵妃慢条斯理地落座，手肘倚着圆绣枕，浑身柔弱无骨，声音悠远，听起来像是来自缥缈仙境：“若真大获全胜，那个女孩儿，还能好端端躺在你的紫竹小楼里？”

    女官上了茶。

    君舒影端起茶盏，揭开茶盖，垂眸呷了一口：“儿臣想要她。”

    “本宫以为，你想要的，是万里江山。”萧贵妃满眼倨傲地睨着他，“你姐姐为你远嫁草原，你父皇为你在朝堂谋算，你舅舅一家尽心竭力为你铺路……舒儿，莫要为女人误事。”

    君舒影放下茶盏，因为低垂着眼睫的缘故，叫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锦绣江山，并非我之所求。自始至终，想要江山的，都是你们萧――”

    “舒儿！”萧贵妃厉声，旋即软了语气，“你若真心想要那个女人，母妃替你求了皇上，将她赐给你就是。”

    “我的女人，我自己去追。”君舒影敛了眉眼，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朝殿外走去，“儿臣只希望，母妃别再伤害她。”

    修长挺拔的身影行至殿门口，夜风将一袭白衣吹得飞扬，像是簌簌白雪。

    灯笼的薄光洒在他肩膀上，他侧头，睫毛间隙中跃出几点凌厉的光：“儿臣这辈子无欲无求，遇见她，才懂得人间的好。若再有下一次……”

    “即便是至亲之人，儿臣也会刀剑相向。”

    凉凉的话回荡在空寂的大殿中，萧贵妃陡然攥紧绣枕，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远去。

    “逆子！”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朦胧月色里，萧贵妃才猛地将手边儿的茶盏摔出去，美艳绝伦的面庞气得微微发抖，连指尖都染上了颤意。

    旁边的女官自是无可奈何。

    而与此同时，薛府。

    一轮弯月高挂中天，身着寝衣的薛宝璋倚在楼阁上，静静仰望月色。

    白日里，她不过是顺手推了沈妙言一把。

    却没料到，寿王那样冷情冷面的男人，竟会愿意替她挨下一百七十军棍。

    他爱沈妙言吗？

    戏文里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她总以为那只是文人书客编的故事，却从不知，现实中，果真有为了爱情不顾生死的男人。

    寿王……

    她的眼前浮现出那张戴着暗金雕花面具的脸，那双深沉的凤眸。

    沈妙言真是幸运啊，能够遇见这样的男人。

    她垂下眼帘，不知道想到什么，搁在扶栏上的手微微紧了紧。

    ……

    翌日，天明。

    沈妙言醒来时，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鬓若刀裁，色若春晓。

    穿着素白丝缎中衣，满头乌发铺散在榻上，看起来神仙也似。

    她皱眉，坐起身，忍不住踹了他两脚：“君舒影，谁让你爬我床的？！”

    “别吵！”

    男人起床气大得很，翻过身，闭着眼将她扑在身下。

    “君舒影，你答应今天送我回府的！我要回府，回府！”小姑娘在他身下挣扎，扑腾之中，一脚踹在男人命根子上。

    君舒影痛得龇牙咧嘴，睡意消了大半儿，捂着裆部坐起身，抬手给了她一个爆栗子：“你往哪儿踢呢？！”

    “我要回府！”沈妙言抱住脑袋，仰头瞪他，“你昨晚答应得好好的，你是君子，不能耍赖。”

    “我才不是君子。”君舒影揉了揉那处，只觉蛋疼得厉害，“小妙妙，你若把我那宝贝踢坏了，可要对我负责的。”

    “呸，宣王殿下大清早耍流氓，忒不要脸了！”

    沈妙言起身，昨天受的伤好像不怎么疼了，因此非常活跃地跳下床，拿了衣裙往身上套，嘴里不停催促君舒影动作快些。

    君舒影在床上呆坐片刻，被她催得烦了，才不甘不愿地伸开手臂：“更衣。”

    “自己穿。”沈妙言没好气，站到青铜镜前，认认真真梳发髻。

    等她将发髻梳好，转过头，却瞧见男人依旧穿着中衣，歪靠在拔步床上，动也不动地盯着她，大有她不帮他更衣，他就不起床的架势。

    沈妙言怒极反笑：“那你等着吧，等我什么时候愿意帮你更衣了，你再起来。”

    说罢，匆匆奔出门，就让那个妖艳贱货在床上待一辈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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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让你看到这副狼狈样，对不起……

    君舒影也不急，双手枕在脑后，重又躺了下去。

    沈妙言打算回坤宁宫，请皇后娘娘遣人送她出宫。

    可她刚推开小楼的雕门，就瞧见铁塔似的萧城烨守在门口，眉宇间的刀疤叫他看起来冷硬残酷。

    她朝后退了半步，咳嗽两声：“萧将军这样早就守在门口，真是辛苦。”

    萧城烨没搭理她。

    她重又折返上楼，床上那货盖着薄被，闭着双眼，呼吸平稳，俨然一副睡着了的模样。

    她上前，一把掀开被褥，咬着唇瓣，不声不响地帮他更衣。

    她动作粗鲁，将君舒影弄疼了，惹得他睁开眼，满脸不悦：“姑娘家家的，就不能温柔些？我房中的侍女……”

    沈妙言双手叉腰，似笑非笑。

    君舒影默默闭嘴。

    沈妙言拿过外裳给他套上，低头为他系腰带的姿势不像是在伺候人，那么大力一拽，君舒影只觉腰部一紧、上身一挺，勒得那张神仙般的面容都泛了红，小心翼翼道：“小妙妙呀，你轻点儿……”

    沈妙言抬眸，眼前的男人，衣裳凌乱，三千鸦青长发打着大弧度的卷儿垂落在腰间，绝艳出尘的面容泛着不正常的红，丹凤眼湿漉漉的，眼尾斜挑着万种风情，薄唇微张，好像是……

    被人蹂躏后的模样。

    她胸中涌起一阵异样，忽然很想欺负他。

    她好像，很久没欺负过人了。

    她站起来，俯身凑到他面前，小手粗暴地揪住他的长发，迫使他仰头与她对视：“原来宣王爷喜欢这个调调……”

    窗外，萧城烨正领着萧城诀过来，两人闻见这句话，同时顿住步子。

    君舒影也不恼，丹凤眼眸像是融化的春水，唇角噙着艳绝苍生的浅笑，柔声道：“小妙妙务必怜惜些人家……”

    比女人还要酥媚的声音，激得沈妙言浑身都泛起鸡皮疙瘩。

    见过不要脸的男人，没见过不要脸到这份上的！

    她松开手，垂下眼帘，咳嗽了声：“那什么，我帮你穿靴。”

    谁知还没有弯下腰，手腕忽然被君舒影握住，直接将她压在床上，什么柔情似水，那凤眸中分明闪现着幽深的狼光：“小妙妙，君天澜有没有教过你，男人是不能被随便**的？”

    沈妙言咬唇，习惯性地抬脚去踹他身体某处，尚还未抬腿，就被他及时用膝盖顶住，嗓音低沉沙哑：“本王饿了。”

    小姑娘冷笑一声，身体里沉睡的蛮力爆发，直接将他掀翻在床，翻身而上，双手死死握住他的手腕，膝盖抵着他的腹部，倨傲地抬起下巴：“宣王爷生得花容月貌，若实在饥渴，我瞧着楼下萧将军甚是不错，想来定能让王爷解渴！”

    “你――”

    君舒影怒极，还未出招，沈妙言翻身一个跟头，灵巧地落在距离床榻六尺远的地方，自在地揉了揉双手，态度凛贵：“时辰不早，送我回府。”

    君舒影盯着她，莫名觉得，眼前这小姑娘比起刚到镐京城时，又多了些变化。

    究竟是哪里变了呢……

    窗外，萧城诀自是不好打扰这两人，只得离去。

    萧城烨驻足在窗边，眼里的神情变了又变，殿下喜欢那个调调？

    哪个调调啊？

    君舒影亲自将沈妙言送到寿王府前，小姑娘几乎是以迫不及待地态度跳下车，正要朝府里奔，他追出来，扣住她的手腕：“小妙妙！”

    “嗯？”沈妙言回头，旋即甜甜一笑，“承蒙王爷昨夜照顾，妙言定会备上厚礼，命人送到贵府答谢王爷恩德。”

    客气疏远的态度。

    君舒影眼底掠过疼痛，即便早上她与他争吵甚至打架，可至少那是真实的她。

    如今即将回到那个男人身边，她就这般急不可耐地想跟他划清界限吗？

    他在她眼中，到底算什么？

    沈妙言见他发怔，大力抽回自己的手，退后几步，敛下眉眼，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屈膝礼：“恭送王爷。”

    言简意赅地赶人走。

    君舒影心口仿佛被锐利的刀刺痛，凝视她片刻，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声：“在你眼里，我算什么？陌生的王爷，还是……朋友？”

    “朋友？”沈妙言直起身，在阳光下灿然一笑。

    然而那笑容转瞬即逝，琥珀色瞳眸第一次在君舒影面前呈现出复杂的神色，似是叹息般重复，“朋友……”

    说着，并未给他明确的答复，面无表情地转身踏进寿王府。

    偌大熙攘的长街中，白衣胜雪的贵公子目送她踏上台阶，朱红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那个答案，其实他们都知道。

    可他们都不会说出口。

    他转身，跨上骏马，无言地离开。

    终究他们所要去的地方，是没有交集的远方。

    沈妙言提着裙摆，快速穿行于曲廊之中。

    等她气喘吁吁跑进东流院，顾明正背着手满怀愁绪地在廊下踱步。

    “四哥怎么了？！”强压下的焦急尽数涌上心头，她急忙冲上去。

    顾明看见她，眼睛亮了亮，连忙道：“小姐回来的正是时候！白公子为王爷开了药，外敷的药物倒是好办，可是内用的药……”

    他顿了顿，无奈皱眉：“主子昨儿被抬回来时就昏了过去，药汁根本喂不进去。”

    沈妙言匆匆跨进门槛，穿过重重珠帘来到寝屋，黑金色的帐幔里，她的四哥趴在床榻上，乌发从榻边垂落，许是怕影响外敷的药膏，浑身未着寸缕。

    她鼻尖一酸，连忙奔过去，将帐幔挂到金钩上，一开口便是哭腔：“四哥！”

    床上的男人没有任何动静。

    从后背到腰间，再到臀部、双腿，尽皆皮开肉绽，全是结痂后的道道血痕，没有半寸完好的肌肤。

    四哥他，到底挨了多少棍？！

    沈妙言脱力地跌坐在地，单手捂住口鼻，压抑住哭声，眼泪顺着指缝滑落到裙裾上。

    似是心有灵犀，男人的手指动了动。

    沈妙言连忙站起身，在床榻边缘坐下，为他将长发拂到另一侧，指尖颤抖着去摸他冷峻苍白的脸：“四哥，我回来了……”

    君天澜双眼紧闭，薄唇却勾起一个虚弱至极的微笑，声音断断续续：“让你看到这副狼狈样，对不起……”

    话音落地，小姑娘霎时泪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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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对他们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一点都不狼狈……”

    沈妙言抬袖擦去眼泪，语带哽咽，“四哥在妙妙眼里，永远是世上最顶天立地的男人！永远都是！”

    君天澜唇角的弧度更弯了些，张口想说什么，却无力发出声音，最后重又昏迷过去。

    拂衣端来药，沈妙言接过，让她退下，自己喝了一口，俯身凑到男人唇边，温温柔柔地将那口药渡进他的口中。

    一口一口，虽然苦涩，可她却尝出了丝丝甜蜜。

    琥珀色瞳眸敛去了所有的锋芒毕露，盛着从未有过的似水柔情。

    那是少女心甘情愿地臣服。

    ……

    另一边，宣王府。

    君舒影刚回到前院书房，萧城诀就迎了出来：“殿下，刑部那边，已经办妥了。”

    “哦？”

    他展开双臂，立即有两名侍女上前，为他脱下外裳。

    “最近镐京城中发生了几起少女失踪案，皇上前些日子将此事交由刑部查办。刑部尚书江义海非常看重韩棠之，似乎是想让他立功，所以又将这件案子交由他全权负责。臣弟动了些手脚，那些丢了女儿的人家，纷纷闹上刑部，状告韩棠之收受贿赂、办事不利。”

    萧城诀摇着折扇，笑得令人如沐春风：“江义海此人，最是刚正不阿，他若觉得遭受韩棠之欺骗，即便不办了他，也必然会雪藏他。寿王这颗棋，将就此断送在刑部。”

    君舒影走到屏风，在侍女的伺候下换了身宽松舒适的丝缎袍子，解开发髻，随手拿了把象牙梳淡然地梳理头发。

    萧城诀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盯着倒映出那道人影的湘绣屏风，不禁挑眉：“王爷觉得此计不妥？”

    “此计甚好。”

    君舒影声音淡淡，抬起一缕长发瞧了瞧，觉着发梢似乎不够黑亮。

    萧城诀沉默片刻，合上折扇：“殿下没了野心，也没了斗志。”

    “呵……”君舒影也不出来了，慵懒躺在屏风后的贵妃榻上，满头青丝铺散成缎，“即便本王坐拥天下，却也仍旧得不到她的心，那本王要这天下，又有何用？”

    萧城诀听着这话，突然怒极。

    他抬手，花几上的茶盏被摔碎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软榻上的男人睁开淬着冰霜的凤眸：“你同本王发什么火？”

    萧城诀一言不发，寒着脸大步离开。

    君舒影躺了会儿，心中郁结难解，偏头盯着雕窗外荷塘的莲花苞，竟红了眼圈。

    半晌后，他厉声道：“拿酒来！”

    ……

    入夜。

    沈妙言睁开眼，才发觉自己竟趴在床榻外侧睡着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察觉到一道温柔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不觉抬眸看去，面前的男人唇角噙着浅浅的笑，伸手给她擦了擦唇角的涎水，声音沙哑却含着精气神儿：“睡得可香？”

    视线下移，男人身上盖着薄而软的一层棉纱，不再似白日里不着寸缕的狼狈。

    她便点点头，乖巧道：“睡得很香呢。四哥什么时候醒的？晚上的药可吃了？”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贴上她柔软的唇瓣，男人微微颔首。

    灯火下，两人凝望良久，忽然相视一笑。

    屋中正静谧安然时，拂衣匆匆进来，轻声禀报道：“主子，李老先生求见。”

    李老先生正是地位仅次于顾钦原的幕僚，李斯年。

    当初君天澜从楚国回大周时，身边一堆人都跟着回来了。

    沈妙言望向君天澜，仅一个眼神，就明白他的意思，伸手放下帐幔，又推来一副四扇雕山水香梨木屏风挡在床前，这才道：“让他进来。”

    李斯年被请进来，对着屏风拱了拱手：“王爷，刑部传来消息，韩公子被江尚书扣押，似是要连夜审讯。”

    说着，将镐京城少女失踪案与那些家属诬陷韩棠之收受贿赂之事和盘托出。

    “老夫知晓王爷受了重伤，本不该来打搅，可此事事关重大，对方出手极狠，被夺去女儿的家属们都被宣王府的势力严密保护起来，咱们的人接近不了他们，因此毫无线索证明韩公子的清白。”

    君天澜面容冷峻，转了转墨玉扳指，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也陡然化为惨白。

    沈妙言连忙拿出绣帕，对方握住她的手腕，在绣帕上吐出大口污血。

    她心惊胆战，一边帮君天澜处理污血，一边头也不回地冷声道：“谁说证明清白就非要确切的线索了，没有线索，才是最好的线索！”

    侍立在屏风外的李斯年听着君天澜的咳嗽，本是心急如焚，又听到沈妙言这番话，连忙问道：“不知小姐有何高见？”

    “江义海能坐到刑部尚书的位置，除了忠肝义胆，应当也不是个蠢的。宣王府越是插手这件事，不就越显示他们与这起诬告有关吗？！想办法传话给韩棠之，让他打四哥是嫡长子这张感情牌。”

    沈妙言快速说完，将脏掉的帕子放到旁边，又拿来干净的手帕，仔仔细细为君天澜擦干净脸，听见外面没有动静，回头道：“还愣着做什么？！别告诉我，你连传话的人都找不到！”

    李斯年已是五十高龄，正站在屏风外发呆，听见她话中的嫌弃，连忙拱手：“属下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战战兢兢地往外走，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屏风。

    从前在楚国时，主子被贬西南，小姐独自支撑起寿王府，经历重重事件后，他对她的魄力和决断力刮目相看，由轻视逐渐变为尊敬。

    可今晚，这份尊敬竟演变为了敬畏。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出了对策，不费一兵一卒解决掉这件棘手的事，轻者可救韩棠之，重者可拉拢江义海……

    这份胆识与手段，实在令人佩服！

    不过，也只有这样的小姐，能配得上他们的主子了。

    他想着，莫名对寿王府的将来，充满信心。

    而屏风后，沈妙言打发走李斯年，亲自端了水盆过来，帮君天澜好一番洗漱，重新收拾干净，才让他趴下去。

    君天澜从未这般羸弱过，被她如此小心翼翼地伺候，面上虽有些难堪，可心底却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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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妙妙不怕……

    沈妙言又服侍他用过小米粥，自个儿去偏房沐过浴，换了套干净的中衣，将灯芯剪短些，在床榻外侧躺下。

    见无事可做，她怕君天澜闷着，便又坐起身，声音软糯：“四哥，我念书给你听吧？”

    君天澜注视着她白嫩的面庞，微微颔首。

    小姑娘从床头抽了本《史记》出来，翻到第一页，就着烛火，认认真真地念出声：“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

    夜空中乌云汇聚，遮挡住了月色。

    没过一会儿，窗外落了雨。

    君天澜静静凝视身边的女孩儿，她的音色极好，衬着雨声，将史书中尘封的故事娓娓道来，竟比他自己看书时，要生动得多。

    过了会儿，屋中忽然闪现过极亮的光。

    小姑娘紧忙丢掉书，下意识地钻进男人怀中。

    君天澜大掌搭在她的纤腰上，下一瞬，夜空爆发出一阵惊雷，直将窗户也震得抖了抖。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女孩儿，小姑娘怕打雷，还在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声音轻软：“四哥……”

    “我在。”君天澜拍了拍她的后背，瞳眸中都是柔软。

    沈妙言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山水香，心神渐渐安稳下来，不再那么怕了。

    滚滚雷声还在继续。

    过了许久，雷声才渐渐停歇，却有倾盆大雨落了下来，重重敲打着窗棂。

    暴风将窗外的树木吹得簌簌作响，像是野兽诡异的嘶吼。

    屋内一灯如豆。

    君天澜正想告诉她雷声歇了，低头时，才发现怀中的小姑娘，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白嫩的脸蛋红扑扑的，精致的黛眉微微蹙起，似是睡得并不安稳。

    他用温热的指腹轻轻为她舒展开双眉，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低沉的音调一如往日般冷峻淡漠：“妙妙不怕……”

    那冷峻淡漠中，藏着铁血男人骨子里的柔情。

    浅淡，但确实存在。

    ……

    刑部大堂。

    江义海身着尚书服制，端坐在上座。

    他看起来年逾四十，生得面阔口方、剑眉星目，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质，不愧是在刑部待了多年的男人。

    韩棠之站在堂下，一袭蓝袍，周身气度温润如玉。

    “老夫单独将你留下，你知道是因为什么。”江义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老夫平生最恨贪官污吏，这些年经由我手抓捕的，没有上百也有八十。可没成想，我最看好的门生，竟也干起了这档子破事儿！”

    他说着，将茶盏凑到唇前，却再也喝不下去，直接将杯盏掼到韩棠之脚边。

    上好的薄胎白瓷碎成无数残渣，韩棠之视若无睹，撩开长袍，笔直跪了下去。

    江义海眉峰跳了跳，韩棠之眼圈发红，朝他拱手，语带悲痛：“求江尚书救寿王一命！”

    说罢，不顾满地碎瓷，双手撑在地面，以头磕地。

    江义海心中一颤，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韩棠之的声音听起来悲愤填膺：“学生自幼跟随寿王殿下，在朝中某些人眼中，自然视学生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学生除之而后快，以期削弱寿王的力量。今日前来闹事的家属，便都是背后那人教唆，为的就是在恩师这里，埋没学生才华，使学生再不能为寿王效力！恩师若是不信，只管着人去查，那些家属，如今都被背后那人严密控制起来，为的就是不让学生沉冤昭雪！”

    江义海混迹朝堂多年，自然明白他口中“背后那人”是谁。

    他抿了抿唇瓣，并未说话。

    韩棠之抬起头，泪流满面：“自古以来，朝中立子以嫡不以长，立嫡以长不以贤。大周始终恪守这条规矩，才能延续至今。恩师饱读诗书，自然知道大周以前的国家，譬如郑国，郑国国君将嫡长子撇在一旁，却立了他最偏爱的幼子为帝，最终引得天下大乱。”

    “如今大周与郑国境况何其相似，皇上偏爱宣王，受妖妃挑唆，竟下令赐寿王殿下一百七十军棍！可怜寿王纯孝，每日早晚一顿不落地进宫请安，如今卧伤在床，竟不知将来还能否站得起来……”

    他说着，直起上身，当着江义海的面痛哭流涕：“再如此下去，恐怕国将不国！大周江山，即将毁于一旦！”

    江义海静静端坐在上，盯着韩棠之毫不作假的哭相，莫名被牵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这些天以来，朝中的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自幼饱读四书五经，自然知道何为仪礼，何为规矩。

    尽管皇上偏宠宣王不妥，可他只是区区臣子。

    皇上做什么，哪里轮得到他置喙。

    韩棠之余光落到他的手上，瞧见他紧了紧大椅扶手。

    他垂眸，抬袖擦泪：“再者，学生在恩师手下待了这么多日，究竟是何品行，恩师都看在眼里。恩师不信学生，却偏信那几个上门闹事的陌生人……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宣王手下谋士只会使些龌龊手段谋害学生，宣王又怎会是品性高洁的君子？！”

    “可怜寿王纯孝，可怜寿王至仁！将来，或许会落个被宣王赐死的下场吧？”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有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站起身，仰天长叹：“也罢，既然恩师左右为难，学生便是拼了这条命，都要保住刑部清廉的口碑！如恩师教导，刑部官员，当孑孑一身、两袖清风！”

    说罢，猛地朝旁边柱子撞去。

    江义海吓了一跳，身形一动，掠至他跟前，却只来得及堪堪拉住他一小把。

    他的额头重重撞击到朱红柱子上，发出“砰”一声响。

    江义海紧忙抱住他，浑浊的老泪淌落下来：“你这又是何必，老夫自是信你不过！老夫的眼睛还没瞎，宣王如何，寿王如何，心中早有公断！老夫本不欲干预夺嫡之争，你这是将老夫往死路上逼啊！”

    韩棠之勉强睁开眼，挣扎着在他面前跪下，高高拱手，哭得像个孩子：“若寿王得登大宝，将来朝堂三公之中，必有恩师席位！”

    说着，浑身颤抖地朝江义海磕了个头。

    江义海连连叹息几声，终是无可奈何。

    自此，刑部在江义海的率领下，暗中尽归寿王府。

    翌日，天明。

    沈妙言睁开眼，听见窗外的暴雨，停了。

    ――

    写这一章的时候好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谢谢昨天七位大宝贝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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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我该拿什么，回报你的深情

    她偏过头，君天澜一只大掌紧紧揽着她的腰，冷峻精致的容颜看起来仍旧苍白，因为熟睡的缘故，眉宇间少了些戾气，多了几分柔软。

    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蹑手蹑脚下床穿衣。

    因为怕吵醒他，所以她特地去了耳房梳洗。

    等打扮好回到寝屋，见他还没醒，于是又抬步离开房间，想着先去花厅用早膳。

    用完膳正净手时，拂衣领着李斯年进来了，恭敬道：“小姐，李老先生到了。”

    沈妙言点点头，拿帕子将手擦干净，抬手：“先生请坐。”

    李斯年客客气气地坐下来，拂衣奉了茶，他伸手摸了摸茶盏，笑容敬畏：“小姐计谋过人，今儿一早，韩公子那边传来消息，事情已经成了。江尚书明面上虽不会公然站在咱们这边，可他亲口表示，他和朝堂中的心腹门生，都会支持咱们王爷。”

    沈妙言红润晶莹的唇角微微勾起，琥珀色瞳眸多了几分光彩：“如此甚好。”

    李斯年没用茶，说是还有事情处理，便起身告辞。

    沈妙言派拂衣送他去幕僚们办事的书房，自个儿在花厅中坐了会儿，脸上的笑容愈发浓艳了些。

    她很快回到寝屋，见君天澜还未醒，便在窗边的软榻上落座，矮几上摆着文房四宝，她提笔蘸墨，对着宣纸看了会儿，缓缓落笔：

    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

    十二个字跃然纸上，一手簪花小楷已初见秀雅。

    她注视良久后，缓缓圈出了“吏部”，吏部尚书是王家家主王硕，王硕是顾家的亲家，自是站在四哥这边的。

    抿了抿小嘴，她又圈出了“兵部”，兵部尚书谢和，谢陶与顾钦原婚事在即，再加上谢家与萧家的关系破裂，谢家早已投靠四哥。

    紧接着是“户部”，户部尚书是韩悯，而韩家自古以来便与顾家是世交，从韩棠之自幼跟在四哥身边来看，韩家也绝不会背叛寿王府。

    最后圈出的是“刑部”。

    韩棠之这次拿下刑部，实在劳苦功高，应当请四哥好好表彰他一番。

    她托腮，仔细想了想，唤了声添香。

    添香走进来，笑吟吟行了个礼：“小姐有何吩咐？”

    “你去吩咐云香楼的人，明晚置办一桌最好的酒席，等下我写几张请帖，你拿着分别遣人送去韩府、顾府、倚梅馆。”

    云香楼做的虽是情.场生意，但实际上也承办酒席。

    虽然一桌酒席收费高达数千金，可因为菜肴美酒皆为上品，所以还是有很多贵族选择在云香楼宴客。

    而韩棠之此人看起来温润如玉好说话，但实际上脾气拧巴得很，送金送银送美人，在他看来平白是侮辱他，不如办一桌酒宴，邀请三两知己对月共饮，于他而言才算乐事。

    她处理好了韩棠之的事儿，盯着剩下的礼部与工部，陷入沉思中，听说这两部似乎都表明了态度，坚决拥护宣王……

    暗金帐幔后的男人早就醒了，一双凤眸静静盯着绿纱窗边的少女，她今日穿了件樱花粉的立领对襟衫裙，领口缀着一枚白玉蜻蜓盘扣，玉手托腮，嫩生生的容颜，像是熙光里绽放的栀子花。

    绣着繁复莲花的缎面裙摆逶迤至绣花鞋面，她又长高了些，每日吃那么多食物身量却依旧窈窕纤细，斜倚在矮几上的模样显得腰肢盈盈。

    那周身气度，真不像是落魄公卿家族出身的小姐。

    是了，她哪里是什么落魄公卿家的小姐，她分明是大魏的小郡主。

    “沈嘉。”

    他在床上唤了一声。

    沈妙言回过神，连忙走到床前，在面对他时，小脸上的凝重尽皆化为天真单纯：“四哥，你好些没有？我服侍你洗漱吧？”

    说着，将男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去耳房拿来洗漱的水盆水杯等物。

    君天澜仍旧虚弱，在她的伺候下用浸了薄荷汁的水漱过口，沈妙言又从水盆中拎出毛巾，拧得半干后帮他擦脸：“厨房的早膳都备下了，等会儿我叫拂衣送进来。”

    说着，正要转身去洗毛巾，君天澜忽然握住她的手，面色郑重：“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谢谢……”

    谢谢你在我重伤在身时，苦苦支撑起国师府，寿王府。

    谢谢你绞尽脑汁为我出谋划策、争权夺势。

    谢谢你无名无分却依旧心甘情愿待在我身边，承受外人的指指点点。

    我很清楚，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其他姑娘，能够做到你这样的程度……

    我该拿什么，回报你的深情呢？

    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口，可沈妙言望着他的目光，却在刹那就能明白。

    她在他跟前跪坐下去，仰头望着他的脸，抬手轻轻为他将垂落在额前的长发捋到耳后，琥珀色瞳眸里，是极致的温柔：“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四哥一手遮天时，我便做你笼中的金丝雀，享受你为我遮风挡雨。四哥落魄失意时，我便化作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拼尽手段，也要护住四哥。”

    柔嫩的小手覆在男人脸颊上，她直起上身，深情地吻上他的薄唇。

    君天澜低着头，凝视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他亲眼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看着她一点点变得懂事，一点点变得美丽夺目……

    她是他的女孩儿，是他的亲人，从最初到将来，始终都是。

    沈妙言闭着双眼，忽然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脸上。

    她睁开眼，男人凤眸幽深，眼泪打湿了他的睫毛，那斜挑的眼尾染上绯红，瑰丽，精致，更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似是觉得狼狈，君天澜一手扶着床架，一手抬袖擦泪，声音含着泪腔：“抱歉……又让你看笑话了。”

    沈妙言鼻尖发酸，忍不住跟着哭起来。

    她起身，轻轻抱住君天澜，将下巴搁到他的肩窝：“无论前方是怎样的路，刀山火海，暴雪荆棘，只要四哥不赶我走，我就陪着四哥……”

    “四哥待我好，我也想，待四哥好……”

    说到最后，小姑娘哭得厉害，话语颤抖，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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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你可还念着慕容姐姐？

    萧府。

    萧城诀独立在长廊中。

    微风将他的袍摆吹得翻卷飞扬，那张总令人如沐春风的俊脸，在此刻更多的是阴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战从长廊尽头走过来，长年累月征战沙场，使得他身上特有一股血腥与杀伐气息。

    他在萧城诀身边顿住步子，拧眉道：“诀儿，殿下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殿下被女人诱惑，以致丧失斗志。”

    萧战闻言，眉头皱得越发深了：“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何偏偏……看中寿王府那个小妾？！要不，咱们把那个小妾抓过来，给他送去？”

    萧城诀抿了抿唇线，声音冷淡：“此时孩儿自有打算，不劳父亲操心。”

    萧战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萧城诀紧盯着池塘中的莲花，眼神一变再变。

    刑部那边传来消息，韩棠之被无罪释放。

    想来，江义海怕是已经被说服投靠寿王府了。

    他紧紧捏住木制雕花扶栏，到最后因为愤怒，竟将扶栏生生扳断。

    ……

    翌日，入夜之后，沈妙言乘坐寿王府的黑金马车，朝长欢街的云香楼驶去。

    妩红尘亲自过来接她，引她上了四楼，说是人都到齐了。

    沈妙言谢过她，进了雅座，只见韩棠之、顾钦原、白清觉、安似雪都在，连韩叙之都在。

    见她进来，韩叙之第一个站起身迎上去，言语之间颇有些激动：“妙言妹妹，兄长跟我说了我才知道，原来寿王殿下竟就是国师大人！从前是我眼拙，国师大人那般仪表堂堂、威严赫赫，我早该猜到的！”

    沈妙言错开他走到主座：“他今晚没来，你不用献媚。”

    韩叙之表情僵了僵，瞟了眼被妩红尘合上的雕花门，很快掩去脸上的尴尬，重又回到席位上：“妙言妹妹误会了。我哪里是献媚，我是真的高兴。”

    桌上摆满了美酒珍馐，沈妙言站在桌前，亲自挽袖为韩棠之斟了杯酒，笑吟吟地举杯道：“这次能拉拢江尚书，韩公子功不可没。这杯酒，妙言代四哥敬你！”

    君天澜为何不能出席这场酒宴，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因此谁也没有多嘴去问。

    韩棠之含笑站起身，同她对碰了下，仰头一饮而尽。

    安似雪与白清觉相视一笑，彼此都深深感受到了上座那个女孩儿的成长与改变。

    这样的改变，是好的。

    一道酒宴喝了两个时辰，等结束时，桌上早已杯盘狼藉。

    妩红尘安排了人送顾钦原与韩叙之回府，白清觉见安似雪喝醉了，便背了她，同沈妙言告辞后，回了倚梅馆。

    酒桌上便只剩韩棠之与沈妙言两人。

    雅座的两个角落，点着枝形灯盏，将奢华雅致的小间照得温暖明亮。

    沈妙言喝得醉眼朦胧，眉梢眼角、两腮都染上桃花红，单手托着额头，垂下的刘海儿遮挡了眼眸，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是沾酒必醉的人。

    韩棠之虽也喝了不少，可酒量甚是不错，见雕窗外已是月上中天，便起身走到她跟前：“我送沈姑娘回府？”

    沈妙言睁开眼缝，睨了他一眼，声音还透着醉意：“镐京城世家贵女不少，韩公子可有想过……”

    韩棠之含笑打断她的话：“如今王爷深陷困局，棠之又怎有闲心操心婚事。”

    沈妙言垂眸，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苍白而模糊的清秀面容。

    沉默半晌，她轻声问道：“你可还念着慕容姐姐？”

    韩棠之在她身边落座，把玩起一只白瓷酒盏，酝酿了会儿，低笑道：“她是我深爱的女人，我总以为，即便她离开人世，我亦会在心底，将她牢记一辈子……可时间真是可怕，这么多年过去，我竟已忘了她的音容笑貌……”

    夜风透过雕窗，将白纱窗帷吹得飞扬，角落的灯也被吹熄了好几盏。

    沈妙言沉默着倒了杯酒，也给他倒了一杯。

    澄澈的月光洒进酒水中，越发显得那酒液晶莹剔透。

    “敬慕容姐姐。”沈妙言举杯。

    韩棠之唇角噙起寂寞的浅笑：“敬嫣儿。”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入胃里，沈妙言放下酒盏，趴到臂弯间：“你先回去吧，妩姑娘会派人送我回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喙。

    韩棠之起身拱了拱手，离开了雅座。

    夜风清凉，小姑娘趴着醒了会儿酒，踉踉跄跄地起身走到窗边，扶着窗棂，仰头望向夜空，长街的灯火，遮掩不了那轮明月的光辉。

    她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对面，看见对面窗户中有女子身着华服盘膝而坐，正低头弹奏琵琶。

    那道侧影，倒是有些像她的大堂姐。

    可她的大堂姐又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小姑娘唇角嘲讽地勾起，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楚国的人和事。

    诚如韩棠之所言，时间真是可怕，曾经她以为生命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在离开这么多年以后，脑海中所烙印下的面容，竟都模糊起来。

    如慕容姐姐，如那个身着月白龙袍，站在石榴树下仰头望她的男人……

    时间如流水，死亡是人生的终点，它终将带走人所拥有的一切。

    活着，才能将所有东西，都牢牢抓在掌心。

    小姑娘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到桌边，握住酒瓶，仰头灌下整整半瓶，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站立，一下子跌坐在地。

    妩红尘上来看她，见她这副模样，连忙将她扶起来，“姑娘喝得太多了！”

    “不想回府……帮我找间屋子……”

    沈妙言闭着眼睛，任由她扶着朝外走。

    云香楼四楼备着间上好的绣房，沈妙言在两名侍女的伺候下沐浴过，困醉得睁不开眼，躺到床上后便再也不想动弹。

    角落的安神香静静燃烧着。

    ……

    半梦半醒间，沈妙言察觉到有人在为她宽衣解带。

    她下意识地伸手推了下，那人便没了动作，只轻轻为她裹上一层薄毯。

    这薄毯也不知是何材质，裹在身上，温凉温凉，在初夏的夜里，格外惬意。

    她只当是云香楼的侍女在照顾她，便没再管，昏昏沉沉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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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我憔悴潦倒，不正是你所期待的吗

    待到醒来时，却是被一阵刺鼻的烈酒气息熏醒的。

    她睁开眼，触目所及是绣满九重莲花的大红帐幔。

    这不是云香楼。

    醉意瞬间消弭，她想坐起身，却发现动不了。

    她低头，只见身上正缠着薄毯与红绳。

    脑海几乎轰得炸开来，她一个鲤鱼打挺，勉强坐起，瞧这房间布置得奢华艳丽，应当是君舒影那货的风格。

    她咬咬牙，刚要喊出声，外面忽然响起萧城诀沉稳的声音：“臣弟为殿下准备了一件大礼，殿下定会满意。”

    说着，便传来“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床前竖了一副四扇湘绣屏风，沈妙言看不清外面的情景，只听见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门被关上了。

    就着灯笼光，沈妙言看见绕进屏风后的男人，身着宽松的雪白中衣，三千青丝垂落在腰间，藏在黑发后的那张容颜，虽然依旧绝艳，却消瘦苍白。

    曾经总斜挑着山光水色的丹凤眼，此时遍布红血丝，大约已有数晚不曾入眠。

    而他身上的酒气更甚这房间的酒味儿，扑面而来，叫她胃中泛酸。

    君舒影倚在屏风框上，静静注视着床上的女孩儿，半晌后，一侧唇角自嘲地勾起，抬起手中拎着的酒瓶，仰头大口大口灌下。

    直到一瓶酒见了底，他才将那酒瓶砸向墙角，垂下头，面容彻底笼在长发的阴影中，声音寂寥更甚跳跃的烛火：“若是幻觉，未免太过美好……”

    沈妙言默默扫了眼墙角，那里堆积着无数酒瓶碎裂开的瓷片残渣，可见这个男人，到底喝了多少酒。

    屋中陷入寂静。

    半晌后，君舒影才再度偏头望向床榻，见那姑娘仍旧在床上，双眸凝了凝，颤颤巍巍地走到床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端详了会儿，不觉笑出声来：“萧城诀好大的胆子，竟然把你劫了来……”

    沈妙言挣开他的手，他目光下移，看见少女雪白纤细的颈子与香肩尽都露在空气中。

    他伸手，将她身上的红绳慢慢解开。

    沈妙言抬头盯着他，他的双眼中有迷茫与无措，却独独没有情.欲。

    绳索被解开，她迅速退到床角，声音平静：“把我的衣服还给我。”

    “凭什么？”

    男人在床榻边缘坐下，从床头拿起一坛未开封的酒，三两下剥开泥封，纯冽的酒香，再度弥漫在少女鼻尖。

    他晃了晃酒坛，偏头看向床角的姑娘，问得认真：“喝吗？”

    沈妙言没说话，用薄毯裹着自己，慢慢蹭到他身边，抬手夺下那坛酒放到床头，继而将君舒影的中衣扒了下来，躲到他背后，迅速给自己套上。

    君舒影也不反抗，也不看她，赤着上身，再度捧起那坛酒，走到屏风前，仰头，对着坛子大口大口灌酒。

    沈妙言将衣襟拢好，抬眸看他，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淌落，滑过他的胸膛，渗进中裤里。

    三千青丝在他身后无风自舞，眯起的丹凤眼比那黯淡的灯火更加迷离。

    “君舒影……”

    她蹙眉。

    半坛酒灌下肚，君舒影拎着酒坛子，一双腥红的丹凤眼笑得越发凄迷：“唤我，作何？！”

    少女踌躇良久，只憋了四个字出来：“你别这样……”

    君舒影踉踉跄跄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怎样？”

    沈妙言仰头看他，他的下巴生出了些许胡茬，眼下都是青黑。

    拎着酒坛的手，骨节分明更甚从前。

    不过短短两天，他，竟然消瘦了这么多……

    她站起身，夺过他手中的酒坛，“别喝了！”

    君舒影步步逼近她：“我憔悴，我潦倒，不正是你所期待的吗？本王醉酒烟花.柳巷，朝中谏官才会参奏本王啊！”

    沈妙言被逼得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拔步床的雕花床架。

    下巴被他擭住，那人俯身，朝她的脸喷吐酒气，声音冰凉：“呵，沈妙言，本王是在给你的男人让位啊……不如你今晚陪本王春宵一度，本王明日就上奏父皇，求他废本王为庶民，从此再不出现在镐京城中，如何？”

    “啪！”

    沈妙言扬手，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君舒影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五个红指印在脸颊上分外醒目。

    他双眸腥红可怖，一把抓住少女的头发，不管不顾地贴上她的唇瓣。

    少女不停地挣扎，手中的酒坛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金黄晶莹的酒液汨汨淌流满地，满室弥漫开奇异酒香，叫身处其中的人身心皆醉。

    “唔……”

    沈妙言手脚并用也挣不开这个早已疯狂的男人，于是直接一口咬下。

    混着铁锈的血腥味儿弥漫在两人唇齿之间，君舒影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这个小姑娘满脸的不情愿与憎恶。

    是，憎恶。

    他怔怔松口。

    沈妙言立即推了他一把，他跌坐在地，呆呆望着不停擦拭嘴唇的姑娘，傻愣愣地问出声：“我脏吗？”

    沈妙言面无表情：“脏到令我恶心。”

    窗外落了雨。

    初夏的夜，总是多雨的。

    狂风骤起，屋中灯火被吹熄大半。

    君舒影的脸隐在阴暗中，许久之后，他的肩膀忽然耸动起来，紧接着大笑出声。

    他扶着桌椅爬起来，踉踉跄跄奔向门外。

    沈妙言呆立半晌，连忙追出去，才发现原来这里竟是一座青楼的顶楼。

    视线触及到楼梯拐角处一闪而逝的雪白裤摆，她连忙追过去，拐下层层楼梯，楼下大堂原本人声鼎沸，在看见红着眼冲出来的君舒影时，俱都一愣，紧接着便是满堂寂静。

    君舒影随手捞起一坛酒，不管不顾地奔出楼。

    “君舒影，你是不是疯了！”

    沈妙言大喊出声，赤着脚，不顾四周人的异样目光，紧跟着跑出去。

    外面早已风雨大作，长欢街的风灯在雨中摇曳，那个男人走到街心，站在暴风雨中，任由雨水冲刷他身体。

    他仰头，将一坛酒尽数灌入咽喉。

    沈妙言冒雨赶来，伸手去拉他，气得双眸发红：“你能不能别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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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他们的战斗，注定至死方休

    明明是她被他的手下抓来，受委屈的人是她，怎么到了最后，需要哄的却变成了这个罪魁祸首？

    难道他喜欢她，她就一定要接受吗？

    世上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条街是欢.情之所，街道两侧的秦楼楚馆里灯火通明，此时无数人涌上临街的窗户与扶栏，纷纷观看这街心中的一出戏。

    早有人认出那两人是宣王与寿王的小妾，惊异的同时，却又满腹疑惑，这两人是如何凑到一起的？

    “君舒影，你别喝了！”沈妙言急了，早知道今夜会惹出这样大的事，她就不该留宿在外。

    若君舒影出了什么差错，就算四哥有通天的本事，怕萧贵妃与大周皇帝也不会放过她。

    君舒影将酒坛砸到远处，一把将小姑娘推倒在地，声音几近暴怒：“你走开！”

    沈妙言被推倒在水坑中，浑身都已湿透，却倔强地爬起来去拉他：“我送你回宣王府好不好？君舒影，你别这样……”

    她是真的怕了这厮了，姓君的，除了四哥，就没一个能让人省心的！

    这样的家族统治大周竟也能安稳千年，简直是奇迹！

    “本王叫你走开！”

    君舒影挣开她的手，在街道两侧众人的指指点点中，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漆黑的街尾走。

    沈妙言快急哭了，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君舒影！君舒影！”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透着焦急，穿透雨幕，钻进男人耳畔。

    丝丝缕缕，缠绕在他心头。

    他脚下被石头绊住，猛地趴倒在地，摔了满身的泥水，双拳紧紧攥在一起，将脸埋进臂弯，许久不曾发出声响。

    沈妙言骇得不轻，生怕他摔出个万一，连忙奔到他跟前，将他翻过来抱到膝盖上，才发现男人脸上全是水。

    却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长街两侧无数人围观，却没人敢发出半点儿声音。

    天地之间，暴雨倾盆。

    沈妙言实在无法，只得将死鱼一般的男人背在背上，辛辛苦苦地朝宣王府的方向走，嘴里念念叨叨：“君舒影，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谁知没走两步，忽然听见狼嚎声。

    这镐京城里，哪儿来的狼？

    她抬眸，不远处，无数身着黑金铠甲的暗卫手执暖黄风灯骑在马上，穿过黑暗的重重雨幕，正朝这边涌来。

    居中，是一座黑金软轿。

    长街两侧顿时起了骚动：“寿王来了！”

    “寿王来了！”

    小姑娘呆呆站在雨中，瞧见那顶奢华的软轿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轿帘被拂衣与添香掀开，端坐在里面的男人，身着墨色绣暗金竹叶纹锦袍，黑金冠束发，凤眸凛冽如冰。

    三只狼崽子挤在他脚边，俨然是臣服的姿态。

    他缓缓站起身。

    喧嚣的长街，忽然再度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见，寿王并未戴那张暗金雕花面具。

    呈现在灯笼薄光里的容颜，俊美宛如天赐。

    这就是，寿王的真正容貌？！

    众人尚还来不及惊艳，就瞧见他迈步，朝不远处的两人走去。

    沈妙言忽然心虚：“四，四哥……”

    她无法解释，为何自己会穿着君舒影的中衣，为何君舒影会赤.裸上身，为何她会背着他……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她被泥水弄脏的双脚上，声音冷淡：“拂衣。”

    拂衣和添香面无表情地上前，将沈妙言拉到旁边。

    君舒影跌落在地的刹那，被君天澜掐住脖颈，对着他的脸就是狠狠一拳。

    他倒飞着撞到临街的铺面上，直将铺门撞得粉碎。

    沈妙言发出一声尖叫，拂衣拿了斗篷给她裹上，添香为她撑着伞，小声道：“主子在气头上，小姐，您别管了，进轿子里躲雨吧？”

    正说着，君舒影从冲天而起的灰尘中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到君天澜跟前，一拳打向他的脸。

    君天澜被打得趴倒在地，君舒影在黑夜中红着一双眼，正要抬脚踹他，脚踝被他握住，君天澜一跃而起，将他整个人甩飞出去。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两人竟在暴雨中，开始了纯粹的肉搏战！

    “四哥他还受着伤，不能让他这样打下去！”

    沈妙言满面焦急，急匆匆地想冲进那个战场，却被添香死死拉住：“小姐，您若过去，那两人只会打得更凶！”

    “夜寒呢，叫夜寒去把他们拉开啊！”沈妙言着急地朝四周张望，夜寒触及到她的目光，只无言地低下头。

    拂衣紧紧拥着她，轻声道：“谁都劝不住的……小姐，他们二人的战斗，注定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沈妙言呆呆望着那宛如野兽般嘶吼着搏斗的两人，血水在雨中纷飞，溅到她脸上，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忍不住地发颤。

    “别打了……别打了……”小姑娘声音细弱颤抖，紧盯向那两人，又渐渐大了起来，“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

    她尖锐地高喊出声，下一瞬，那双琥珀色瞳眸陡然化为殷红，她的身体宛如离弦的箭，拂衣和添香来不及拉住她，她已弹射出去。

    君舒影正骑在君天澜身上，拎着他的衣领，一拳拳砸落在他脸上，忽然听见破风声，抬起头，一只脚丫子凌空而来。

    他迅速后退，因为喝了太多酒，再加上潜在的另一面爆发，完全不分敌友，一把握住她的脚踝，借着她冲刺来的惯性，将她在空中抡了一圈，恶狠狠把她砸到云香楼大门上。

    小姑娘硬生生将大门砸落在地，震得檐下风灯跌落，激起数丈高的烟尘。

    君天澜站起身，凤眸早已黑透，身形化作黑色残影，朝君舒影掠去。

    君舒影狞笑，手臂拦住他的招数，正要握拳反击，却被君天澜一拳击中小腹，他吐出一口酸水，君天澜又是几拳，最后高高抬腿，以凌厉的一脚，将他踹落在远处。

    污血从口中源源不断地溢出，君舒影还想爬起来，君天澜的长靴重重踩到他脸上，辗转蹂躏，声音喑哑，携着刻骨的恨意，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鬼：“本王的东西，不准你碰！江山如此，女人，亦然！”

    ——

    四哥：不能打老子，打弟弟也是可以的。

    舒舒：(╯‵□′)╯︵┻━┻

    谢谢昨天八位宝贝的打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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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哪怕赌上一切，我也要登上那个位置

    话音落地，被砸到街边的小姑娘忽然凌空而来，从背后一脚将君天澜踹了出去！

    观战的众人完全不明白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只看见沈妙言发疯般对君天澜出手，不停地哭着，重复同一句话：“我说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

    君天澜连连退避开她的拳头与脚，纯黑的瞳眸不过瞬间就恢复清明，一把将发狂的小姑娘抱进怀中，对着她的耳畔，呢喃出声：“不打了，不打了！咱们回家，回家好不好？！”

    “不要再打了！”小姑娘仿佛听不见一般，在他怀中剧烈挣扎，灼热的眼泪和雨水一起，滴落在男人手背，“不要再打了……”

    君天澜怕四周的人发现她那双赤瞳，于是低头，紧紧含住她的唇瓣。

    高大的身影将小姑娘严严实实地遮挡住。

    清冷的山水香萦绕在沈妙言四周，带给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那双殷红瞳眸骤然放大，渐渐地，在暴雨中恢复成琥珀色。

    君天澜略有些诧异她能够这样快地恢复过来，旋即将她打横抱起，朝软轿走去。

    暴雨倾盆。

    君舒影呈大字躺在街心的水坑中，三千青丝沾染着泥水，那张绝艳出尘的面容更是糊着无数肮脏的血块与湿泥。

    他睁开眼缝，奄奄一息地注视君天澜将他的小妙妙抱走，却没有力气阻拦。

    寿王府的队伍在雨幕中远去。

    四周的人不敢逗留，纷纷回到自己的雅间。

    君舒影疲惫地闭上双眸。

    不知过了多久，雨水不再浇落。

    一把油纸伞倾斜到他上方，萧城诀犹如修竹般立在伞下，以旁观者的姿态睥睨他的狼狈：“若殿下不曾酗酒，寿王有伤在身，又怎会是殿下的对手？又怎会让你心爱的女人，看见你如此难堪的一面？”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凉薄：“她是君天澜的女人，你抢不来她的心，却可以抢来她的人。只要登上皇位，这江山是你的，沈妙言，同样是你的。而你若再这么消沉下去，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君天澜登上皇位，看着你心爱的女人，被他囚禁深宫，夜夜承欢在他的胯-下――”

    君舒影捏紧拳头，骤然打断他的话：“住口……”

    萧城诀面无表情：“哦，也许不光是承欢于他的身下。她没有身份没有背景，只是个小妾。小妾是男人的玩物，一旦君天澜觉得需要用女人拉拢权臣，她就会被作为礼物送去给别的男人玩弄。可殿下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殿下终日沉迷酗酒，身心皆被掏空，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能力保护心爱的女人？！”

    “我叫你，住口！”

    君舒影猛然跃起，一拳打向萧城诀。

    萧城诀轻而易举避开来，眉眼凌厉，一拳砸到君舒影脸上，直将他打得再度趴进泥水凼中。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殿下在这里仔细想想，臣弟刚刚的话！”

    说罢，便转身离去。

    夜，已经深了。

    丝竹管弦声渐渐停歇，长街两侧的红色灯火一盏盏黯淡下去。

    君舒影趴在水坑里，满身都是污泥。

    ……

    另一边，寿王府。

    君天澜刚跨进东流院寝屋，便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后背的伤口尽都崩开来，血液将墨袍染成更深的颜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妙言让拂衣和添香准备两桶热水，艰难地将他扶到软榻上，用剪刀将他的衣裳剪开来，从桶里拧起帕子，细细为他擦拭身体。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失血过多的脸在灯下看起来惨白惨白，点漆凤眸幽深可怖：“出去。”

    沈妙言诧异地抬头看他。

    “出去！”

    她握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脸色发白，一言不发地将帕子放进桶里，转身走了出去。

    “夜凛。”男人声音喑哑。

    夜凛从阴影处出现，弯腰从木桶里拧了帕子，帮他擦拭身体。

    男子到底不及女人细心妥帖，夜凛好几次不小心触碰到伤口，君天澜痛得紧紧咬住唇瓣，却皱着眉头没发出半点儿声响。

    沈妙言撩起珠帘，顿住步子，回过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抿了抿唇线，红着眼圈出了寝屋。

    外面拂衣端着木盆迎上来：“小姐身上都脏了，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沈妙言视线扫过去，木盆中堆放着她的中衣，还有些香膏毛巾等物什。

    她点点头，朝温泉池方向走。

    等沐过浴，拂衣一边帮她将头发绞干，一边轻声道：“主子听说您和宣王搅合到一起时，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愣是支撑着从床上起来，说要亲自将您带回来。小姐，若主子待会儿不理您，大约就是在吃醋，您可别跟他对着干。”

    沈妙言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寝屋，只见屋中一灯如豆，帐幔低垂，男人已经在床上躺下。

    她掩上屋门，朝床边走了几步，却瞧见自己睡的那床锦被，被男人从帐中丢了出来。

    步子顿了顿，她沉默着走过去，拖起被子朝软榻走去。

    桌角的一豆灯火渐渐燃尽。

    屋中熏着极淡的山水香，丝丝缕缕，寒凉如水。

    沈妙言躺在软榻上，偏头望向雕窗外，滂沱大雨已经停了，夜幕中嵌着几粒黯淡的星辰，看起来孤独而寂寞。

    夜深了。

    君天澜听着软榻上传来的平稳呼吸，艰难地坐起身，撩开帐幔，盯着那个小姑娘看了半晌，赤脚下床，踉跄着走到她身边。

    他俯身在软榻上，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温凉的薄唇轻轻贴上她的唇瓣。

    那双凤眸中潋滟着比星辰更加寂寥的微光，仿佛地狱的业火燃烧过后，从灰烬中透出的点点暗芒。

    “我君天澜立誓，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将你留在身旁。这天下是本王的，你沈嘉，也是本王的。”

    “哪怕叫我违背初心，哪怕叫我用尽肮脏龌龊的手段，哪怕叫我赌上一切，我也要登上那个位置。届时，妙妙，届时，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男人的凤眸，黑得深沉。

    他轻而易举撬开她的贝齿，在黑暗中肆意品尝她的甘甜。

    沈妙言在睡梦中觉得不舒服，嘤咛一声，将身上的男人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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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若再敢设计本王

    君天澜结束了这个吻，摸了摸她嫩滑的脸蛋，又认真亲了亲她的额头。

    长夜慢慢。

    月华穿透万里高的云层，洒落在寂静的长欢街上。

    倒在街心烂醉如泥的男人，三千青丝浸在肮脏的泥水中，那张绝艳的面容早已被血污遮掩。

    直到晨光熹微，他的手才动了动。

    睁开眼，涣散的视线半晌都无法聚焦，他颤颤抬起手，遮挡住第一缕落在眼睫上的霞光。

    长街万籁俱静，不远处有打更人经过，更显街道空旷。

    有三四名混混剔着牙从斜街里过来，看见睡在地上的男人，不由好奇地凑过来，其中一人抬脚踢了踢他：“这人谁啊？”

    君舒影蹙眉，伸手握住那人的脚踝，那人顿时大怒：“哪儿来的乞丐，本大爷这裤子可是新裁的，都被你弄脏了！”

    说着，抬起脚，重重踩在君舒影的手骨上。

    君舒影浑身无力，任由那人碾压他的手，浑身抽搐，痛苦地发出悲鸣。

    其他两名混混见他好欺负，恶从胆边生，也没闲着，上前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王八羔子，你这样的臭东西，也敢碰我们大哥？！”

    “就是！打死他！臭要饭的，不知死活！”

    君舒影艰难地朝前方爬去，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与泥水印，模样狼狈而难堪。

    那三人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发出阵阵哄笑。

    为首的男人抬脚将他踹得趴倒在地，一脚踩上他的后背，弯腰攥起他的长发，迫使他高高仰起头。

    尽管那张绝艳的面容被泥水糊了大半，可露在外面的丹凤眼依旧美得令人窒息。

    三人愣了愣，那跟班小弟笑道：“大哥，瞧这人模样长得还算周整，不如咱们把他卖去青竹馆？卖几两银子，咱们也好拿去吃酒！”

    青竹馆乃是长欢街上一处特殊的存在，里面养着无数小倌儿，专为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人准备。

    四周的天色是黎明前的朦胧浅蓝，君舒影盯着远处绽放着霞光万里的天际，声音沙哑而冰冷：“放开本王。”

    三个混混没听见他说什么，便俯下身，问道：“你说什么？”

    “放开……本王……”

    君舒影重复。

    那三人立即大笑出声，“哟，这乞丐竟敢自称本王，想来是个脑子拎不清的！”

    “你若是王爷，老子我就是皇上了，哈哈哈！”

    他们大笑着，为首之人更是狠狠将君舒影的脑袋踩进水坑里，反复碾压：“小兔崽子，今儿爷爷便叫你知道，这地有多厚，天有多高！”

    说罢，那三人发狠般一同对他拳打脚踢起来。

    长欢街只做晚间生意，这个时辰，临街的酒楼皆都关门闭户。

    唯有慕情馆二楼的扶栏边，萧家兄弟正静静注视街心那一幕。

    萧城烨颇有些不忍，冷声道：“我去救殿下！”

    萧城诀面无表情地拦住他：“你这个时候出去，我的计谋便都前功尽弃！让他自己爬起来。”

    “可是――”

    “没有可是！”萧城诀面露狠色，“他现在爬不起来，将来就更不可能爬起来！”

    萧城烨担忧地蹙起眉头，盯着那个被揍得惨不忍睹的男人，垂在腿侧的一双拳头紧紧攥起，手背更是青筋毕露。

    君舒影被人拎着头发，无数拳头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打得滑出数米远，浑身浸泡在一个大泥水坑中，身下的白色绸裤早辨不清颜色。

    那些混混又紧追上来，一脚脚狠狠踹向他：“爷爷叫你自称本王！叫你自称本王！”

    萧城烨再也忍不住，冷声道：“若十息之内殿下还不还手，我便下去救人。”

    萧城诀摇开折扇，紧盯着蜷缩在水坑中的男人，面若冰霜。

    十息已过。

    就在萧城烨准备凌空掠下楼时，一名混混调笑着开口：“大哥，他该不会是被青楼扔出来的嫖-客吧？大约是爱上这长街里的某个妓-女，可人家看不中他，他又身无分文，这才被人扔出来！”

    “倒也有可能！却不知那妓-女长得是何模样？压在身下是何滋味儿？”

    三人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君舒影坐在泥水中，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喑哑：“你说，谁是妓-女？”

    “怎么，老子还说错了不成？！”

    那混混大怒，抬脚便要去踹他。

    君舒影握住他的脚踝。

    下一瞬，惨叫声陡然震彻长街，狼狈不堪地男人握着他的脚踝一跃而起，谁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只是等他落地的时候，那名混混的腿被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弧度，竟是生生被人卸了下来！

    其他两人惊了惊，呆呆望向君舒影，男人垂着头站在街心，水滴与血液从他周身淌落，他浑身爆发出令人畏惧的阴冷气息，压迫着四周的一切，连檐下的风灯也急速摇曳起来，在熹色里散发出凄迷的红光。

    他站在光中，缓缓抬起脸，眼中的杀意，像是恶鬼，令那两名混混吓得挪不动腿。

    不过刹那，男人化作残影，穿过那三名混混。

    三道血雾，喷薄而出。

    男人不曾回头看上半眼，漠然地抬步朝慕情馆走去：“下次再敢设计本王，萧城诀，你的脑袋也不必留了。”

    萧城诀微微一笑，合拢折扇，在楼上恭敬地拱了拱手：“臣弟遵命。”

    寿王府，东流院。

    沈妙言早上醒来时，看见拂衣与添香正服侍君天澜洗漱更衣。

    她坐起来，静静望着那一幕，男人表情冷峻，似是根本不在乎她醒没醒，只声音冷淡地吩咐：“拿冠服。”

    拂衣犹豫：“您伤成这样，还要入宫请安吗？”

    “本王不去，他也会派人传召。何必给他羞辱本王的机会。”

    拂衣心中微酸，垂眸去拿冠服。

    沈妙言静静坐在窗边，望着他穿戴整齐后，被拂衣搀扶着朝寝屋外而去。

    即便经过软榻，他也未曾多看她一眼。

    她偏过头，透过雕窗目送他远去，喉管中像是含了颗黄连，吐不出，咽不下，直苦的人浑身发颤。

    “四哥……”

    小姑娘遥望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紧紧攥住锦被，满脸都是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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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臣妾，不悔

    乾元宫。

    君天澜到的时候，早朝已经散了。

    他登上高高的汉白玉台阶，面色苍白，后背的伤口隐隐有崩裂的趋势。

    他戴着暗金雕花面具，冷汗从额头滑落进衣领中，却依旧笔直地站在殿外，像是一棵不会折倒的青松。

    福公公从殿中出来，朝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寿王殿下！皇上请您进去。”

    “有劳公公领路。”他微微颔首，在福公公的带领下进了乾元宫。

    乾元宫是皇帝居住的宫殿，重檐叠翘，黄瓦朱墙，气象万千，来往的内侍宫女皆都保持肃穆，踏进殿中，地面光可鉴人，里面静悄悄半点儿声响都没有。

    福公公领着他穿过几重月门，越往里走，他便越能清晰地听见棋盘上落子的声音。

    待到了内殿，他抬眸，君舒影左颊上贴着块纱布，身着雪白纹龙锦袍，金冠束发，正同君烈对弈。

    福公公小心翼翼禀报道：“皇上，寿王殿下到了。”

    君烈听而不闻，托腮盯着棋盘，良久后，在棋盘右下角落子。

    君舒影所执的白棋紧随而来。

    君烈又陷入沉思。

    君天澜的视线扫过棋盘，面容平静地站了会儿，忽而上前，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却生生断掉了白棋即将完成的大龙。

    “父皇，四哥棋艺真好，替你赢了这盘棋呢。”君舒影含笑，随手将掌心的棋子洒进棋篓，潇洒地舒展开双臂，闲闲搭在大椅扶手上。

    “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君天澜声音淡淡，朝君烈行了个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说罢，不等君烈发话叫他起来，他已站起身，随手拉过一把大椅，撩起袍摆，淡然落座。

    君烈瞳眸微眯，目光扫过这两人，心中倒有些诧异。

    他明明得到消息，这二人昨夜在长欢街大打出手，舒儿被揍得极惨，他以为这两人今日碰面定会再度动手，却怎的……

    视线定在君舒影脸上，君舒影抬眸同他对视，眼中噙着浅笑，俨然并不需要他出头的模样。

    他将双指间夹着的黑棋丢进暖玉棋篓，声音威冷：“朕听闻，你的脸好了？”

    “是。”

    君天澜抬手摘下面具。

    初夏的光从纱窗洒进来，呈现在君烈眼中的那张脸，完美无瑕，不愧于大周皇族四个字。

    只是……

    拢在龙袍中的手紧了紧，不过刹那他便转过视线，端起手边的茶，呷了一口，声音仍旧冷淡：“如此，也不至于辱没了你的姓氏。”

    君天澜垂下眼帘，起身拱手：“父皇身体不好，儿臣不便久扰。告退。”

    他离开后，君舒影也起身告退。

    寝殿中很快只剩下君烈与福公公两个人。

    淡淡的龙涎香在殿中弥漫萦绕。

    君烈把玩着碧玺手串，“福成。”

    福公公连忙弯腰低头：“奴才在！”

    “他……”君烈的指尖顿在碧玺手串上。

    福公公斗胆抬眸望了他一眼，陪笑道：“奴才还是第一次看到寿王殿下的真颜呢，和皇上长得真像！”

    君烈冷笑了声，陡然握紧碧玺手串：“摆驾坤宁宫。”

    福公公一愣，心中不过刹那便已百转千回，面上却什么情绪都没显露，一甩拂尘，高声唱喏：“皇上有旨，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顾皇后手持书卷，歪靠在窗边软榻上，听见程锦急匆匆进来禀报，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程锦慌了：“娘娘，皇上就算是初一十五都不会到咱们宫里来，今儿吹的是什么风？”

    顾皇后偏头望了眼窗外，声音淡漠：“东南风。”

    程锦：“……”

    正说着，君烈已经大步走进来，程锦紧忙上前，还未来得及跪下，君烈紧盯着窗下的那个女人，冷冷道：“都出去。”

    程锦回头望了眼自家主子，只得垂眸领着宫女们离开。

    殿中只剩下两人。

    君烈三两步上前，一个字儿都没说，双手握住顾皇后的衣领，“哧啦”一声，将那身华丽的凤袍直接撕-裂开。

    紧跟着便是中衣。

    顾皇后面无表情地任由他折腾，男人扣住她的手腕，用蛮力将她压在软榻上，握住她的纤腰，没有任何温馨的前-戏，一个挺身，从背后毫不留情地将她占据。

    顾皇后双手深深抓进软榻中，那人的手绕到她胸-前，恶狠狠地抓-揉：“昔日镐京城风光无限的顾家大小姐，被朕冷落了几十年，住在这冰冷的宫殿里，可曾后悔过最开始的选择？！”

    寝殿里摆设精美，金银玉器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奢华，却冰冷。

    顾皇后直视前方，不输给少女的美丽容颜携着深深的倔强，眉尾微微挑起，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出身将门的英气：“臣妾，不悔。”

    “呵……朕今日看见你那个好儿子的脸了，跟朕长得真像啊！真像啊！”他连着叹息数声，唇角的笑容缓缓化为邪恶，“他是怎么被生下来的，你我心知肚明。顾娴啊顾娴，那样肮脏的孩子，怎么可能继承朕的江山？！”

    见顾皇后不语，他恶意地加重了身下的力道。

    微风将窗边的挂帘吹拂起来，窗外的落花尽数扶摇而上九霄。

    旖旎，繁艳。

    ……

    君天澜乘坐软轿返回寿王府，他端坐轿中，轻轻转动墨玉扳指，半晌后，抬手摸了摸这张脸，凤眸复杂深邃。

    这张脸在最危急的关头，兴许能救他一命，本不该这么早暴露的。

    可若是今日不用，恐怕少不了被那人罚。

    他的身体……

    再如何强悍，暂时也受不得折腾了。

    他有些疲倦地闭上双眼。

    软轿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路朝开元街而去。

    刚行至开元街街头，轿子忽然停下，夜凛轻声禀道：“主子，是薛府的丫鬟。”

    他睁开眼，便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女音开口：“给王爷请安！我家小姐在静宜居设了雅座，请王爷上去一叙。”

    夜凛回头望向紧闭的轿帘，半晌后，他看见轿帘被拉开，里面的人负手缓步而出：“引路。”

    那丫鬟不敢多看他一眼，屈膝行了个礼，低头领着人往旁边茶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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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殿下是聪明人

    静宜居乃是镐京城有名的茶楼，陈设布置极为幽雅。

    二楼雅座，薛宝璋跪坐在蒲团上，听见脚步声，微微抬手，四周伺候的侍女纷纷行礼退了出去。

    夜凛替两人掩上门，尽忠职守地抱剑守在门口。

    君天澜隔着矮几，在薛宝璋对面盘膝落座，抬眸瞥向专注点茶的女人，声音淡漠：“本王以为，薛小姐一门心思扑在宣王身上……如今，这是唱的哪出戏？”

    薛宝璋今日梳着凌云髻，髻间嵌着金丝仿牡丹花簪，身着胭脂红对襟立领缎袍，大袖微微挽起，露出两截纤细白嫩的皓腕。

    她半垂着脸，将碧玉小碗中的饼茶碾碎，恰逢旁边釜中水沸，便慢条斯理地冲了些水到茶碗中。

    茶香在雅座中氤氲开来。

    纤纤玉手拾起矮几上的竹制茶筅，她半垂着眼帘，极有耐心地击打茶面：“原以为殿下是冷酷无情之辈，却不料，殿下竟甘愿为妙言挡下一百七十军棍……这份能耐，普天之下，也没几个男人能做到吧？臣女甚是感动呢。”

    君天澜单手托腮，目光落在渐渐浮起沫饽的茶面上，只一言不发地观望。

    “可惜与殿下有婚约关系的，是臣女，而非妙言……”薛宝璋声音幽幽，仍旧不紧不慢地击打茶面，“臣女这些天总在想，能嫁给位高权重的男人是很好，可若能嫁给位高权重又有担待的男人，似乎更好。”

    她歪了歪脑袋，仍垂着眼帘：“或许殿下对臣女无感，可这婚姻，就如同点茶一样，男女需要经过不停地接触，才能真正了解彼此。只要了解后，方能深爱。而臣女自信，深入之后，殿下对臣女，不会失望。”

    她说完，缓缓放下茶筅，但见碧玉小碗中沫饽洁白，水脚晚露而不散。

    她捧着茶碗起身，款款跪坐到君天澜身边，直视他线条完美的侧脸，用双手将茶碗奉到他面前：“请殿下……用茶。”

    一语双关。

    雅座中陷入寂静。

    君天澜漠然地转动墨玉扳指，薛宝璋朝三暮四，薛远则惦记他的女人……

    薛相在朝堂上，同样如墙头草般举棋不定。

    尽管令人厌恶，但不可否认，他若要上位，便需薛家支持。

    薛宝璋举着茶碗，面容始终保持平静。

    她知道一个聪明的男人，在这样的境况下，会如何选择。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君天澜缓缓偏头望向她，抬手，接过那碗早已凉透的茶。

    薛宝璋凝视他的容颜，这是他踏进雅座之后，她第一次正视他的脸。

    真的，很好看……

    比起君舒影镜花水月般的承诺，她知道这个男人，更靠得住。

    君天澜直直盯着她，将那碗茶饮了下去。

    薛宝璋心中松了口气，娇嫩的小手试探着按住他的手背，大着胆子，直起上身，仰起那张国色天香的脸，亲了下他的面颊。

    君天澜的手，倏然收紧。

    薛宝璋对着他的耳畔，呵气如兰：“殿下既然选择了臣女，那么臣女希望，沈妙言别再随意出现，以免碍了臣女的眼……寿王府与薛府有共同的利益，而殿下是聪明人。”

    君天澜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薛家，似乎是你父兄做主。”

    “殿下错了……”

    薛宝璋艳红的唇角勾起，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耳畔，眸中闪烁着自信与骄傲：“薛府，是臣女做主。臣女向你保证，殿下迎娶臣女过门那日，便是薛府彻底站在殿下这边之时。臣女进门后，也希望殿下谨守诺言，别叫沈妙言，出现在臣女面前，否则……”

    “否则如何？”君天澜瞳眸微眯。

    薛宝璋笑得艳丽而冷血：“殿下觉得，应当如何？”

    君天澜沉默片刻，大掌忽而揽住她的腰，靠近她的面庞，垂眸盯着她的眼睫，唇角噙起极淡的弧度：“一个小妾罢了，不过是个玩意儿。王妃若看不顺眼，打骂发卖，随意处置就是。”

    薛宝璋唇角笑容越发浓艳，心情大悦，这才起身告辞。

    直到她走出茶楼，雅座中的男人才以帕掩唇，起身快步走到角落的青瓷渣斗旁，不可抑制地呕吐出来。

    与薛宝璋接触的感觉，令他发自肺腑的恶心……

    夜凛闻见声音，连忙进来伺候他洗漱。

    好一番清理后，主仆二人才下楼离开。

    等回到寿王府已是中午。

    沈妙言坐在花厅中，面对一桌凉了的食物发呆。

    听见脚步声传进来，她连忙抬起头，瞧见身着墨袍的男人，连忙站起身，声音带着怯意和讨好：“四哥……”

    君天澜目不斜视，在桌边落座。

    拂衣与添香对视一眼，吩咐小丫鬟去将菜肴重新热一热再端上来。

    沈妙言小心翼翼坐到他身边的位置，正要开口问问他在宫里可曾受了委屈，谁知刚一凑近，就嗅到淡淡的牡丹香。

    这香味儿特殊得很，她曾在薛宝璋身上闻见过。

    那个女人最喜欢牡丹。

    想说的话都咽进了肚子，她低下头，轻轻揪住衣襟上的盘扣，直到小丫鬟们重新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来，才抬起头，装着不经意地问道：“四哥去宫里这么久，一定和皇上说了很多话吧？”

    “嗯。”

    君天澜淡淡应着，没让侍女布菜，抬手示意她们都退下。

    “四哥……就只见了皇上吗？”沈妙言垂下眼帘，声音轻飘飘的。

    “还有君舒影。”男人声音淡淡，夹菜用膳。

    沈妙言眼帘垂得更低，尾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没有旁人了？”

    君天澜面容冷峻，声线平稳：“没有。”

    厅中寂静良久，沈妙言笑得苍白，默然地开始用膳。

    用过午膳，她照旧要午睡。

    经历了这么多，她的心态其实挺好的，一躺上软榻，便很快睡了过去。

    君天澜进寝屋来取公文，一眼看到窗边的小姑娘，神思微动，下意识地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脸蛋，继而俯下身，温凉的薄唇轻轻贴上她的唇瓣。

    她的味道依旧柔软，香甜。

    丝毫不令他反感。

    ――

    妙妙：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话说四哥呕吐，一是因为的确厌恶别的女人，二是因为那年在棉城中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开始发挥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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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她从十二岁就开始仰视这个男人

    仿佛品尝般，他轻轻啜了口她的小嘴儿。

    本想再进一步，可盯着那两痕弯弯的眼睫，却终是生生忍住欲望，凝视这张沉静的睡颜良久，替她轻轻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才取了公文离开。

    睡梦中的女孩儿毫无所觉。

    ……

    前院大书房内，寿王府的幕僚们齐聚一堂，此刻正吵吵闹闹，不成体统。

    顾钦原坐在一把黄花梨木大圈椅上，端了茶盏慢饮，不时朝门外看上几眼。

    君天澜终于过来时，他放下茶盏，第一个站起身：“表兄。”

    其他幕僚逐渐安静下来，起身拱手：“殿下。”

    君天澜目不斜视，穿过这些人，撩起袍摆就座，抬手示意众人坐。

    他环视了这群幕僚一眼，声音冰冷：“如今寿王府的境况，诸位都看在眼里。本王昨晚的提议……”

    顾钦原起身，朝他拱了拱手：“臣弟私以为不可。如今大局正渐渐明朗，殿下若急功冒进，恐怕这些时日的努力，将毁于一旦。”

    “急功冒进？”君天澜微微眯起眼，咀嚼着这个词。

    “虽则兵部、吏部、户部、刑部的大人表明了立场，可朝中大多数老臣，却仍持隔岸观火的态度。表兄归来不过数月，身上毫无功绩，这个时候请谏官上书立太子，且不提朝中支持者占少数，单论皇上的态度……”

    顾钦原没再往下说。

    君天澜把玩着腰间佩玉，示意他坐。

    略显阴鸷的目光扫视过众人，他声音淡淡：“李斯年。”

    李斯年站起身，认真地拱了拱手：“老夫认为，比起宣王，殿下最大的优势是占了嫡长子这个身份，便是未曾立下功绩，但仅凭嫡长子这点，太子之位，便该是殿下的，不过是早立和晚立的问题。”

    君天澜面容冷峻，“继续说。”

    李斯年望了眼书房窗外，但见天空一洗如碧，几只飞鸟掠过蓝天，隐隐有早夏的蝉鸣声传来。

    他笑了笑，“如今正值初夏，据老夫所知，南方一进入夏季便多暴雨，渭河更是连年发生洪灾，常常将两岸良田淹没，使得南方百姓苦不堪言，每年的赈灾款更是国库的一大负担。若殿下能自请去南方治理洪灾，彻底根治了那渭水河，必受南方百姓拥戴。届时，再请朝中谏官联名上表，奏请圣上封王爷为太子，岂不是出师有名、水到渠成？”

    话音落地，大书房中寂静片刻，便响起了窃窃讨论的声音。

    君天澜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凤眸低垂，陷入沉思。

    南方渭水河泛滥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若能根治，的确是大功一件。

    顾钦原蹙眉：“想要根治河水泛滥，岂是随口一说这般简单？且不提南方官僚结党抱团严重，光是治理洪灾，便需大笔银钱。就算皇上答应让表兄去南方治理水灾，也不会允许表兄立功。恐怕国库那边，必然会在他的授意下，克扣四哥治洪银钱。”

    书房中便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君天澜转动扳指的速度越发快，沉吟良久后，他淡淡道：“当初在楚国吞并了白家的所有的商号，其中位于大周的，有多少？”

    顾钦原惊了惊：“表兄，你要拿这笔钱去治理河患？！”

    君天澜抬眸，黑沉的凤眸没有半点星火，有的只是冷静与执着：“多少？”

    “白家在大周这边积累的财富，若换算成黄金，约莫有一百八十万两。”顾钦原轻轻报了个数字，却让在座之人双眸发亮。

    一百八十万两黄金，相当于大周国库整整半年的税收收入！

    “那便这么定了。”君天澜轻而易举就敲下这个谋划，转而对李斯年道，“劳烦李先生去司天台走一遭，问问司天台的判官，今年夏季暴雨，约莫什么时候到来。”

    李斯年领命。

    大书房中的人渐渐散了，顾钦原望着仍旧端坐在大椅上的男人，眉宇间都是忧色：“表兄，那些财富是咱们手中的底牌之一，若用在南方水患上……”

    “无妨，总不会白花的。”君天澜端起茶盏，淡然地饮了一口。

    顾钦原不好再劝，收回视线，禁不住以帕掩唇，重重咳嗽了几声。

    君天澜抬眸看他：“近日身体可有好转？”

    “也就这样。”顾钦原望了眼白手帕上的血丝，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捏拢，塞进袖袋，“表兄，臣弟和谢陶的婚事，定在了下半年……”

    君天澜沉默。

    “我活不过两年了，娶她……”

    实在是，误了她的终身。

    顾钦原默了片刻，没再往下说，在小厮的搀扶下站起身，淡淡道：“表兄先忙，臣弟告退。”

    他走之后，偌大的书房便只剩君天澜独自一人。

    光影洒落在他的面容上，那凛冽的唇线绷得有些紧。

    他将茶盏放下：“请她过来。”

    夜凛跟了他十几年，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于是从暗处掠出，立即去办。

    沈妙言过来时，已是两刻钟后。

    她跨进门槛，那人端坐在大椅上，四平八稳。

    她垂下眼帘，走过去马马虎虎地行了个礼：“四哥。”

    君天澜半垂着眼帘，将手伸给她。

    她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思虑片刻，轻轻将自己的小手递上去。

    他便一把将她拉到怀中。

    他生得高大，沈妙言即便坐在他的大腿上，想看他的脸，也还是需要仰视。

    她心中哂笑，她从十二岁就开始仰视这个男人，今后，还将仰视多少年呢？

    君天澜让她靠在他的胸膛上，握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摩挲：“世间之人各有意志，天下诸国各有谋算……我曾承诺你，两年之内，给你最好的一切。你记着，这个承诺，在我心里，是摆在第一位的，我君天澜，绝不食言。”

    他说着，低头凑到她的耳畔，用呢喃低语，说着斩钉截铁的霸道与独断：“两年之后，我给你最好的结果，而这两年之内，用何手段，由我来定。你只需记着，我不会负你，永远不会。”

    沈妙言听着他这番话，心中莫名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她抬起头，男人凤眸中似封冻着暴风骤雪，蕴藏着袭卷一切的力量，如此深沉可怖。

    这个男人，还是她所熟知的四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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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这就是他君天澜爱的女人了

    小姑娘脸上满是疑虑，男人视而不见，挑起她的下巴，垂眸亲上那张樱桃小嘴。

    沈妙言慢慢闭上眼。

    男人却睁着眼，把她的模样牢牢烙印在心底。

    这就是他君天澜爱的女人了，九州八荒，千秋万代，世间，仅此一位。

    沈妙言感受到男人灼热却压抑的目光，缓缓张开眼，琥珀色瞳眸蒙着层薄薄的水光，满是迷离与不解。

    君天澜与她拉开半尺距离，靠坐在椅背上，双手搭着大椅扶手，声音凝重：“沈嘉，世间诸事，常常不能如我们所愿。”

    沈妙言有点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那双迷离的瞳眸渐渐恢复清明，她笑了下：“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我，没什么不可以接受的。”

    君天澜静静注视着她。

    这女孩儿活泼时显得天真可爱，一旦认真起来，便是他，也无法清楚读懂她在想什么。

    他蹙起眉尖，“妙妙。”

    沈妙言低垂着头。

    他伸出一小根手指，想要与她拉钩：“我与你立誓，两年……两年，就够了。”

    沈妙言起身，不曾看他伸出的手指，朝他缓缓行了个屈膝礼：“妙言告退。”

    刘海儿遮住了她的双眼，君天澜盯着她倒退到门口，才转身离去的模样，心口钝痛得厉害。

    直到女孩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低头望向自己伸出的手指，唇角嘲讽地勾起。

    这样的他，真是叫人看不起啊。

    他真是……

    渣到了骨子里。

    身着粉裙的少女独自穿行于重重曲廊中，眼泪一颗颗顺着尖俏的下巴滑落在衣襟上，可那张清丽的容颜却始终保持着面不改色。

    等走回到东流院时，她的眼泪早已风干，看起来与平常一般无二。

    拂衣迎上来，还未开口，沈妙言先笑道：“帮我准备一间厢房吧，与他天天住在一个屋子里，传出去总是不好的。”

    拂衣怔了怔，见她不似说笑，犹豫片刻，轻声道：“可主子那边，怕是不同意吧？”

    沈妙言抿唇，正要说话，背后传来那人低沉清冷的声音：“将隔间腾出来，给她住。”

    寝屋旁是一座挺大的隔间，平日里用来摆放些不重要的物件，与寝屋用一道垂珠帘的月门隔开，住人倒也合适。

    拂衣迅速瞥了眼这两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不敢多言，便应声去办。

    屋檐下便只剩两人。

    君天澜盯着那道纤瘦的背影，负着手靠近她。

    沈妙言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背后的压迫感，朝前紧走几步，还未来得及跨进门槛，就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将她按到廊柱上。

    那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尽管那张小脸上毫无泪痕，可她的眼圈却还带着红。

    明明是哭了很久的模样……

    他的手不觉收紧，周身气息阴冷，开口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抿了抿薄唇，硬声道：“你若有怨，打我骂我就是。只是，只是不要将委屈憋在心里……”

    沈妙言被他捏痛了手腕，见怎么都挣不开，不禁轻笑出声：“您是天家皇子，是大周王爷，我哪儿敢打您？”

    “妙妙――”

    “不要叫我的名字！”

    沈妙言暴怒，仰头狠狠盯着他，双眼圆圆，像是被激怒的幼兽。

    “我与你立誓过，给我两年时间――”

    “那种誓约，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沈妙言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当初进寿王府时，你曾答应我，两年后放我离开，那才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君天澜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牢牢握着她皓腕的大掌止不住地颤抖：“你想离开？！”

    沈妙言唇角勾起一道残忍的笑：“不过，约定那种东西，谁在乎呢？其实我现在就可以离开，可我偏不走。我倒要看看，寿王爷要如何施展铁血手腕，在两年内登上皇位。我倒要看看，寿王爷娶了相府小姐后，会不会如虎添翼，会不会子孙满――”

    “你住口！”

    君天澜怒吼出声。

    沈妙言咬住唇瓣，倔强地同他对视，不曾有半分退却。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两炷香的时间，君天澜才松开手，转身愤怒离去。

    沈妙言独自站在廊柱旁，抬手摸了摸被捏得通红酸胀的手腕，轻轻垂下眼睫。

    她以为她会哭，但其实没有。

    她抬步，面无表情地朝隔间而去。

    自打那日之后，王府中仿佛总笼罩着一股低沉的压迫感。

    所有的侍女小厮，做事都战战兢兢起来，因为已经有六名下人因为做事不周而挨板子了。

    至六月中旬，镐京城每日都降倾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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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断袖之癖

    那座隔间里布置了拔步床、梳妆台、衣柜、桌椅条案等物，乃是一水儿崭新的紫檀木打制而成。

    窗帘与帐幔皆用的是樱粉色浮云纱，摸上去宛如云朵般轻盈柔软，遮光效果极好。

    其余物什，也极尽精致奢华，便是君怀瑾的公主寝殿，装饰也未必比得过这里贵重。

    沈妙言连着数日都待在房间不出门，因此不曾与那个男人打过照面，只偶尔听见他在寝屋里发出的窸窣声响，似乎是将书房弄到寝屋来了。

    这些天暴雨绵绵，总有幕僚进进出出，将南方最新的水患消息带过来。

    她盘膝坐在窗边软榻上，握着书册，抬起眼帘，那个男人，似乎是在严密监测南方的水灾情况。

    他要做什么？

    小姑娘将脸转向窗外，但见雨打芭蕉，庭院里的植株被暴雨欺凌，几行水柱从琉璃瓦上冲刷下来，在地面冲出了一排水坑。

    她看了会儿，骤然卷起书册，她在《大周志》上读到过，大周有巨河名为渭，常年在雨季决堤，两岸泛滥成灾，不知淹毁了多少沃土良田。

    如今他与君舒影正值夺嫡关键期，他不曾入朝为官，论功绩，自然比不过君舒影。

    若能治理好渭河……

    即便放在大周历史上，那也是亮眼的功绩一件！

    有了这个契机，朝中以顾家为首的人再联名上奏，拥立他为太子，即便是君烈，也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真是，好深的谋划……

    卧在软榻上的小狼崽子们一同打了个呵欠，更靠近她些，继续睡觉。

    她一手**着尚算柔软的狼毛，细白的指尖轻轻敲击起榻上的矮几，蝶翼般的眼睫轻轻垂下，令人看不清那双琥珀色瞳眸中究竟在思考什么。

    用晚膳时，小姑娘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花厅。

    君天澜正握起牙箸，见她出来，不禁怔了怔。

    她在他对面落座，自顾自开始吃东西，声音清脆：“你若去南方，会带我同去吗？”

    君天澜听着，握着牙箸的手不禁紧了紧，眸光复杂地盯着她：“谁告诉你，我要去南方的？”

    “我自己猜的。”沈妙言夹了块红烧肉，吃得喷香，却自始至终不曾看他一眼，“你会带我去吗？”

    “我已奏请那人，请司天台的判官随我同往。他最擅天象，能够帮上忙。”君天澜声音淡淡，给她夹了一筷箸青菜。

    沈妙言不动声色地将青菜挑出来扔到面前的盘子里，继续吃肉：“司马辰啊……”

    君天澜盯向她，她忽然抬眸，双眸灿若星辰，朝他嫣然一笑。

    那笑容太美。

    君天澜按捺住狂跳的心，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低沉冷静：“你与他，认识？”

    当初司马辰找上门想跟小丫头说话，他明明拒绝了的。

    “与你无关。”沈妙言说完，不顾君天澜黑沉威胁的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用膳。

    她在宫中学了那么久的规矩，如今用膳也算得上端庄优雅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等心满意足地用完膳，她便放下碗筷，在银盘中净过手，翩然离去。

    君天澜转动墨玉扳指，盯着她的背影，生生压下胸腔中的妒火。

    傍晚时分，暴雨停了。

    沈妙言午睡过后，找了套男装出来，用玉簪将头发束在头顶，摇着扇子，步出隔间。

    君天澜正伏案写字，抬眸见她这副打扮，冷声道：“去哪儿？”

    “出府逛逛。”小姑娘没看他，抬步继续朝外走。

    等她走了出去，君天澜才唤了声夜凛，让他带人暗中跟着。

    夜凛自然知晓沈妙言是自家主子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毫不犹豫就带了十一名最精锐的暗卫，东南西北全方位将沈妙言看紧，唯恐又发生上次被君舒影的暗卫蜘蛛掳走之事。

    沈妙言带了素问出府，途经前院，却瞧见顾明正指挥着小厮们将一口口大红木箱搬到偏厅。

    见她好奇地盯着那些木箱，素问心头颤了颤，连忙上前笑道：“小姐，若是出府逛街，可得抓紧时间，这天色暗下来也就是一时半会的事儿。”

    沈妙言摇着折扇，面容淡然地抬脚朝前走：“我知道那是什么。”

    素问一怔。

    “不就是要给薛府下聘礼吗？”小姑娘说着，余光忍不住又扫过去，两名小厮不小心将其中一口木箱打翻，无数金银宝贝、珍珠器皿等滑落出来，直晃花了人的眼。

    她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的酸楚，唇角上扬：“王爷真有钱。”

    完全不在乎的语气。

    素问心头涌上苦涩，默默跟在她身后，盯着她娇小的背影，张开口想说什么，却终是无言。

    此时大雨初霁，开元街上到处都是重新摆摊儿的小贩，一派熙攘热闹。

    沈妙言身着月白锦帕，手执折扇穿过人群，在旁人眼中端得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暗自询问这是哪家的小公子，怎生得这般俊俏。

    沈妙言听着那些人的议论，唇角的弧度更是上翘。

    他君天澜要迎娶薛相之女，她沈妙言却也不是嫁不出去的。

    见过她容貌的，谁不夸上一句颜色好？

    如今既没人帮她张罗婚事，那她自己张罗好了，总归要嫁个好的，也叫他也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儿。

    她正赌气地胡思乱想间，一名小厮挤开人群奔过来，笑得恭敬：“沈姑娘，我们爷请您楼上说话！”

    沈妙言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摇着把玉骨折扇，挑眉道：“你家爷是哪位？”

    静宜居三楼雅座，秦熙把玩着两只玉石滚球，正倚在窗台上。

    感受到来自背后的视线，沈妙言转过身，仰起头，就瞧见那人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

    此时暮色四合，薄光从万里云层洒落在长街之上，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身白裳仿佛镀着神光，宛如最尊贵的俊俏公子，骄矜地挑着眉头看他，浑身都是傲骨。

    居高临下的男人唇角笑容越发幽深：“寿王的小妾，可愿意上来陪本王喝杯茶？”

    沈妙言正觉着从他那个角度看自己，必然能够惊艳到他，谁料到这货出口就是句“寿王的小妾”，直惊得四周人纷纷驻足看她。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寿王有断袖之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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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她的信仰，便是本王的信仰

    然而此时此刻，她很乐意干出抹黑君天澜的事，于是粗着嗓子喊道：“你等着！”

    说罢，麻溜地窜进茶楼，只叫长街上的围观百姓误以为那寿王不仅有断袖之癖，这断袖似乎还跟人家秦王牵扯不清……

    沈妙言来到三楼雅座，但见圆桌上摆满了精致可口的菜肴与点心。

    她正好饿了，一撩袍摆落座，大大咧咧开吃。

    秦熙盯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把玩着玉石滚球：“瞧着像三天没吃过东西似的……怎么，寿王断你粮草了？”

    “粮草？”沈妙言抬眸，飞快地瞥了眼桌上的美食，淡淡道，“当然没有，他不会克扣我的饭食。”

    秦熙靠到椅背上，以冷淡的姿态睥睨着她，“本王听闻，寿王府即将给薛府下聘，若是薛宝璋过门，你的处境，怕是会艰难许多。”

    沈妙言吞下满口食物，伸手去拿鸡腿：“王爷想救小女子于水火？”

    秦熙没回答她这个问题，抬手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端详着她：“本王还听闻，前些时日，寿王与宣王为了争夺你，在长欢街大打出手。想来，你当是他心尖尖上的宝贝才是，可如今……啧，他还真是好心性，为了权势，不惜忍痛娶旁的女人……”

    沈妙言有些吃不下去了，将鸡腿放到盘子里，自个儿漱口净手：“秦王到底想说什么？”

    秦熙眼中流露出一抹冷血与腹黑，轻笑了声，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环过她撑到桌面，俯身到她耳畔：“秦王府正好缺个秦王妃，不知沈姑娘可有兴趣？”

    君天澜迎娶谁他不管，但同为男人，他看得出来这个小女人在君天澜心中有多重的分量。

    若能将她握在手里，便等同握住君天澜的最大把柄。

    将来在朝堂之中，或许会有大用……

    他盘算得极好，沈妙言偏头看他，他的眼型非常锋利，此刻那双瞳眸中有对她容貌的满意，有勃勃的野心与欲望，却唯独没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

    她不由哂笑，端起茶盏，慢吞吞地呷了一口：“抱歉，我没有给人利用的癖好。”

    秦熙哈哈一笑，看着她的眸光却变了变：“寿王的小妾，你可知人生来便与这世间诸人牵扯不清，谁都在利用别人，却同时也在被人利用。你涉世未深，自是不懂其中奥妙。”

    沈妙言站起身，推开他的手，坦坦荡荡地站在他面前，眼神坚定：“我有我的骄傲。”

    秦熙眉头一挑，挪开那把大椅，淡然落座：“愿闻其详。”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

    简单的十个字，却叫素来宠辱不惊的秦熙愣了愣。

    半晌后，他轻笑出声：“上对得起苍天，下对得起百姓……一个王府小妾，竟也有这般了不起的抱负吗？”

    沈妙言懒得同他多做解释，抬起小下巴，骄傲地离开了雅座。

    秦熙盯着她纤细瘦弱的背影，瞳眸中划过深色。

    他轻轻转动掌心的玉石滚球，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每每从长街走过，都会艳羡地盯着那些来往的贵人。

    他们穿着昂贵华丽的衣裳，有着睥睨众生的贵气，出手便是千金，却不曾看到，街头巷尾还有孩子正忍饥挨饿，还有很多穷人甚至连看病都是奢侈。

    当时他曾想，若有朝一日，他也能做那人上人，他定然会慷慨施舍、施行仁政，叫治下的百姓绝不受饥寒之苦。

    如今他凭赫赫战功成了高高在上的秦王，手握北疆二十万兵权，自是贵不可言，可是……

    他站起身，推开窗，盯着长街上如蝼蚁般来来往往的百姓，神色讳莫如深。

    可是，小时候的夙愿，究竟被他丢到哪个角落了呢？

    隔壁雅座。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靠在墙壁上，丹凤眼中流露出半抹困惑：“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这就是，你的信仰吗？”

    萧城诀正品着好茶，见自家殿下一碰到那女人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不禁叹息：

    “沈妙言此人，看似纯真无暇，实则深不可测。殿下，你可曾见过哪个女人，能够如此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咱们这些人之中？即便是以聪慧过人闻名于镐京城的薛宝璋，怕是也没有这份能耐吧？”

    君舒影瞥了他一眼，淡然地走到窗边，盯着长街中那个走马观花的小公子，唇角的笑容在最后一缕夕阳中，柔软得令人惊艳：“总之，她的信仰，便是本王的信仰。”

    ……

    沈妙言逛了许久，特意向行人打听了司马府怎么走，又拿私房银子买了不少礼物，亲自去拜访了司马辰，同他说了好一会儿子话。

    等回到寿王府，天色早就黑了，

    她直接去华容池泡温泉，让素问帮她把换洗衣裳拿过来。

    池水里浸着药材，这么泡着，令她通体舒畅，一天的疲倦与不适皆都消失无踪。

    岸边的梨花瓣被晚风吹得纷纷扬扬，她抬手接住一瓣，唇角的笑容意外的温柔：“你若娶妻便娶好了，没了你，我也不是活不下去……”

    她自幼没了亲人，这些年一路走来，有人宠固然好，可没人宠，她也不会委屈了自己。

    总归，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等她洗去一身疲惫回到东流院，刚跨进自己的隔间，就看到君天澜坐在她的床榻上，低垂眼帘，正翻着她看了一半儿的书。

    小姑娘莫名产生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感觉，于是几步跨上前，从他手中夺过书卷：“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君天澜直视她的双眼，答非所问：“他的饭菜，可好吃？”

    说的是秦熙。

    沈妙言将书本好好放到床头，声音冷硬：“好不好吃，与你何干？”

    君天澜扣住她的手腕，骤然将她压在身下：“你与他，谈婚论嫁了？！”

    他的暗卫又不是摆设，这丫头与秦熙的对话，自然一字不漏地报给了他。

    沈妙言轻笑：“虽然外人都以为我是王爷的宠妾，可王爷心里应该明白，咱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既不是您的女人，您操心我的婚事做什么？又生的是哪门子气？”

    “沈嘉！”

    君天澜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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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于他，她是罂粟

    沈妙言皱着眉尖，伸手推了他几把，可男人的身体就像铁塔般高大沉重，她怎么都推不开。

    她也怒了，扬起眉毛，冷声道：“我如今既非寿王府小妾，又非你的侍女，我是自由的！我自己能找男人，也能谈婚论嫁！”

    君天澜怒意更甚，使劲儿捏住她的面颊：“找男人？谈婚论嫁？这种话，也是你一个姑娘家说得出口的？沈嘉，你害不害臊？！”

    沈妙言被他捏得高高嘟起嘴，很想反驳他，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君天澜盯着她不停捶打他手臂的模样，忍不住冷笑：“说什么既非小妾又非侍女，你信不信，本王今晚就办了你？！”

    说着，俯身到她耳畔，声音低沉性感，“从身到心，成为本王的女人……”

    沈妙言瞳眸倏然睁大，男人清晰地看见她双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心中稍稍满足了些，不再吓唬她，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裳，认真道：

    “今后没有本王允准，不许踏出东流院半步，不许同其他男人说话，不许吃其他男人的东西，不许接受其他男人的好。若再让本王知道你主动接近哪个男人……”

    他说着，忽然伸手擭住她的下巴，敛去所有的神情，迫使她抬头直视他，“本王会为你准备一间没有窗的金屋子，将你此生此世，都关在里面。”

    他的脸色冷峻阴沉。

    即便跟了他这么多年，享受了他无数的宠爱，可沈妙言知道，这个男人认真起来时，手段有多么可怕。

    那双圆圆的眼睛逐渐变得润湿，她死死咬住唇瓣，不发一语。

    君天澜目光下移，抬手扳开她的牙齿：“没有本王的允准，不许随意弄伤自己。沈嘉，你是我君天澜的女人，从头发丝到手指尖，从眼睛到心，都是我的。”

    话音落地，却有灼热的液体滴落到他的手背。

    他诧异地抬眸，脸颊上却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君天澜，你怎么就这么霸道？！”小姑娘把他推开，哭着怒吼出声，“你不娶我，还不准我嫁给别人，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越说越生气，哭得厉害，双手握拳，毫不客气地朝男人身上招呼，“罢了，咱们今晚就拼个你死我活好了！我总归不能受你这般欺负！”

    君天澜抬手挡住她的拳头，小姑娘一跃而起，脚尖在不远处的地面转了个圈，顿住后，毫不犹豫地抬腿踹向他的脸。

    君天澜轻而易举握住她的脚踝，顺势将小姑娘往怀中一带，“你觉得，你是我的对手？”

    沈妙言冷笑了声，脚尖猛地向上勾起，从背后袭向他的脑袋。

    君天澜像是后背长了眼睛般，淡漠地抬手，不过刹那就擒住她的脚踝。

    他站起身，将小姑娘倒拎在半空中，任由她使劲儿地扑腾，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当初是谁进国师府时，说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的？”

    沈妙言：“……”

    “当初是谁拍着胸脯承诺，本王命你往东走，你就绝不朝西跑的？”

    沈妙言：“……”

    君天澜似笑非笑：“妙妙说过的话，本王可是要牢记一辈子的。”

    他说罢，拎着她的脚踝，将她朝床上拎去。

    沈妙言像块腊肉在他手中凌乱摇摆，此刻所有的气势汹汹都变成了虚张声势，她很想哭，可是眼泪根本流不出来……

    君天澜将她丢到床上，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连忙蜷缩到床角。

    既然打不过这厮，她还是暂且养精蓄锐，再谋划其他好了。

    男人并不在乎她在想什么，反正他是不允许她离开他的身边的，于是平伸双臂，淡淡道：“更衣。”

    沈妙言抬眸盯着他，见他面容冷峻威严，小声道：“你要在这里睡吗？可这里是我的房间……”

    “整座寿王府都是本王的，本王睡在哪里，容得你插嘴？”

    沈妙言只觉这个男人越发霸道讨厌，憋着一口气，不甘不愿地上前帮他更衣。

    君天澜盯着她，尽管知晓她这份乖巧是被他逼出来的，却也好过她对他冷脸以对。

    于他，她是罂粟。

    一旦沾上，便再也戒不掉。

    拔步床上只有一个被窝，沈妙言躺得再远，也还是轻而易举被那人抓回到他怀中。

    她背对着他蜷起身体，他却非要贴上来。

    小姑娘委屈得紧，转身推了他一把，“你离我远些！”

    说着，自个儿挪到床榻最里侧。

    君天澜盯着她，俊脸清冷。

    过了半晌，沈妙言见他没贴上来，正要合眼睡觉，身后传来动静，那厮又贴了上来。

    她无处可躲，那人大掌捞过她的腰，把她抱到怀中，安抚般摸了摸她软软的肚子，“好好睡觉，别闹。”

    与他靠的这么近，她浑身都不自在，扭动了下，却被他一巴掌拍到翘.臀上。

    她羞怯难当，不敢再乱动，任由他将脸埋到她的脖颈间轻嗅。

    烛火尚明。

    她听见那人低沉开口：“再过两日，我要去一趟南方。你乖乖待在府中，我给你带好吃的。”

    她没说话。

    屋中寂静片刻，那人声音染上沙哑：“妙妙好香……”

    沈妙言红着眼圈，在他胸膛前瑟缩成一团，最后觉得太过委屈，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

    君天澜把她扳过来，瞧见小姑娘满脸都是泪水。

    “哭什么？”他沉声，抬袖为她擦去眼泪，“你总归，会成为我的女人。”

    沈妙言睁开哭红的眼，琥珀色瞳眸里满是绝望，“我算什么呢？在你眼里，我算什么呢？”

    君天澜抿唇不语。

    小姑娘哭了许久，双眼早已红肿得像是核桃，她轻轻握住他露在衣襟外的手臂，声音软弱：“你变了……四哥，你变了……”

    君天澜凝视她脸上的绝望，心尖一阵抽痛，大掌下意识地收紧，惹得小姑娘连连发出痛呼声。

    他紧忙收回手，沉默地给她盖好被子，在她身侧重新躺下。

    长夜漫漫。

    烛火燃尽的时候，他听见身边的女孩儿还在哭。

    猫儿般，抓心挠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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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你，可不可以……不要娶她？

    月上中天。

    身边的小姑娘仍旧没有停止哭泣的意思，像是撒泼般，像是要哭尽她一生的委屈般，连绵不绝犹如杜鹃啼血般凄厉。

    那是她在旁人面前，绝不会流露的一面。

    叫身侧的男人，心如刀割。

    他终于忍无可忍，将她抱进怀中，沉默着俯首，吻去她脸上的泪花。

    那么咸，那么涩……

    沈妙言双手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双眼早已红肿得睁不开，无力地打了个哭嗝。

    君天澜摇了摇帐铃，值夜的丫鬟擎了烛火进来，他便吩咐她去打一盆热水。

    等热水送进来，他起身拧了湿热的帕子，轻轻为小姑娘将脸和脖颈擦干净，动作极尽轻柔，唯恐弄疼了她。

    小姑娘小脸哭得通红，双眼朦胧，睫毛湿哒哒的，像是浸入水中的蝶翼。

    君天澜将帕子放进水盆，又从衣柜里拿出套干净的中衣，伸手帮她将被眼泪打湿的衣裳换下。

    沈妙言勉强张开一条眼缝，看见暖黄的烛火下，男人低着头帮她更换寝衣，尽管指腹还有些粗糙，可他的动作已经尽量放的温柔，小心翼翼不曾占她半点儿便宜。

    他的侧脸在灯火下散发出朦胧光晕，冷峻而精致。

    这些年，这个男人，其实待她真的很好。

    一想到他今后会用这样温柔的动作对待薛宝璋，她就难受得紧。

    阵阵酸楚涌上心头，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的手臂，眼泪再度淌落：“四哥……”

    男人抬眸，有些诧异，声音低沉：“嗯？”

    “你，可不可以……”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枕上，她咬住唇瓣，终是没有往下说。

    君天澜垂眸，帮她拢了拢衣襟，放下帐幔，重新躺到她身边，将她抱进怀里。

    沈妙言枕在他的臂弯上，忍不住侧身向他，如从前那般，伸出小腿缠到他的腰间。

    嗅着男人身上淡淡的山水香，她朝他拱了拱，含泪入眠。

    君天澜盯着帐顶，他知道她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可他偏偏，没有勇气回答。

    双手紧攥成了拳，他的手背早已青筋暴起。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给她，她该拥有的一切……

    她本就是，他捧在手掌心的女孩儿。

    夜深了。

    沈妙言的梦里，繁花凋零，玉树成雪。

    她手持宫灯，穿着火红嫁衣登上城楼，眺望远处冰封万里的锦绣河山，看见她爱的男人，骑在高大的骏马上，身后跟着数不清的聘礼，正逶迤而来。

    他是来娶她的。

    她在梦中开怀大笑。

    漆黑寂静的帐幔中，一滴眼泪顺着小姑娘的眼角滑落在枕上。

    你，可不可以……

    不要娶她？

    ……

    翌日，天明。

    君天澜独自在花厅用完膳，正净手时，李斯年匆匆进来：“殿下，司天台那边，有消息了。”

    他拿毛巾擦干手，冷淡问道：“如何？”

    “司马大人听闻殿下要去南方治理洪灾，夸殿下有济世兴邦之心，乃是大周的福气，说非常愿意与殿下同行，只是……”

    “只是什么？”

    李斯年垂下眼帘：“只是，他要求沈小姐同行。”

    君天澜将毛巾丢进水盆，面色不大好。

    妙言昨日傍晚去司马府，原来是为了这茬……

    可司马辰与她不过一面之缘，怎肯如此帮她？

    他，在图谋什么？

    “殿下，沈小姐智谋过人，若能同行，想来对治洪大有裨益。”李斯年小心翼翼道。

    君天澜冷冷瞥了他一眼，他连忙垂首：“老夫多言了。”

    “去告诉他，既然司天台诸事繁忙，本王就不劳烦他跟着了。”

    李斯年拱了拱手：“是……”

    隔间。

    沈妙言盘膝坐在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矮几上的水饺。

    鲜虾竹笋香菇灌汤饺，鲜美着呢。

    君天澜撩开珠帘进来，在她对面落座，指节轻轻敲击桌案：“想跟我去南方？”

    “我想去见见世面。”

    沈妙言说着，咬住水饺，入口都是浓鲜的汤汁，好吃的弯了漂亮的眉眼。

    “南方有多危险，洪水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想去见识一番。”小姑娘抬起亮晶晶的双眸，“四哥既然不娶我了，那么连这一点微小的心愿，都不能满足我吗？”

    君天澜沉默。

    屋中寂静良久，他才狠心开口：“我不会将你置于险境。”

    南方局势，连他都无法掌控，他怎会将她带在身边！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见她将一大碗水饺都吃下肚，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慢慢吃，没人跟你抢。吃不饱的话，叫厨房再做。”

    沈妙言歪头，避开他的大掌。

    君天澜收回视线，沉重地走出月门。

    沈妙言盯着虾饺，忽然没了胃口。

    说什么危险，她，怕过危险吗？！

    不过是想要……

    不过是想要，在那个女人没进门前，多看看他。

    不过是，想要多看看他……

    入夜。

    沈妙言刚爬上床，珠帘就被人卷起，那人携着冰凉入骨的山水香，钻进了她的被窝，以非常娴熟地姿势将她抱进怀中。

    她任由他抱着，没吭声。

    男人轻轻蹭她细白的颈子：“明日一早，我便要离开。府中诸事，你看顾着些。若遇到麻烦，只管进宫找母后。”

    回答他的是沉默。

    他也不在意，只抱着她沉沉入睡。

    翌日，天色还暗着，沈妙言便察觉到身边男人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亲了亲她的额头，才转身走出隔间。

    她继续装睡，等外面寝屋里的动静也没了，才爬起来，奔到雕窗边，但见庭院中灯火亮如白昼，他带着夜凛等人，离开了。

    小手轻轻扶上窗棂，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曦光中，她才收回黯淡的视线。

    这座府邸因他而变得温暖，却又因他的离去，而变得像个囚笼。

    她在屋檐下独坐了一天，盯着手中捧的大周地图，掐算着这个时辰，他的队伍该走到了哪里。

    正无聊地盘算时，顾明进来：“小姐，宣王殿下求见。”

    “君舒影？”沈妙言挑眉，“那个疯子，他来做什么？”

    她正要回绝，想了想，又道：“罢了，让他进来。”

    君舒影一袭白衣胜雪，穿过重重曲廊来到她跟前，摇着把紫竹骨折扇，含笑道：

    “听闻四皇兄去南方疏通洪水，真是巧，本王刚刚奏请父皇，也允准本王去南方共同治理渭河。只叹长路漫漫甚是无趣，本王身边缺个红袖添香，不知小妙妙可有兴致，与本王共赴渭水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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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心有灵犀

    这真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沈妙言心中雀跃，余光迅速瞥了眼侍立在角落的婢女，故作认真道：“四哥吩咐，不许我出门。宣王的好意，妙妙心领了。”

    说着，起身走到庭院花圃边，摘了朵牡丹递给君舒影：“愿四哥与宣王治水有功，早日返京。”

    君舒影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瞧见她对自己眨了下眼睛。

    他挑眉，接过牡丹，那牡丹花瓣呈现出梅红与淡粉两种颜色，乃是牡丹花中有名的品种：花二乔。

    不过须臾，他便笑道：“既如此，本王便不做叨扰，告辞！”

    沈妙言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暗道这人七窍玲珑心思，想来应当明白她的暗示。

    君舒影出了寿王府，刚跨上骏马，旁边萧城诀摇着折扇：“可是被美人拒了？”

    “你可知这牡丹的品种？”

    萧城诀望了眼那朵牡丹，“愿闻其详。”

    “此花名为花二乔，小妙妙将它赠与本王，乃是暗示本王，今夜二更天时，去寿王府接她出来。”

    君舒影抬手将牡丹簪于鬓角，滚银边锦袍在骏马上飞扬如云，唇角噙起浅笑，其容色艳丽更甚那牡丹，在风中策马疾驰而去。

    萧城诀暗自不信，不过是人家姑娘随手赠的一朵花罢了，殿下纯粹是想太多……

    眼见着到了夜里，沈妙言拉了素问进隔间，要她假扮成她待在房间里，她自个儿收拾了包袱，准备去渭水之南。

    素问骇得不轻，可沈妙言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再三保证会照顾好自己，她实在受不了她这副求爹告娘的作态，只得应允。

    沈妙言将小包袱背在身上，认真道：“有什么事，你只管与拂衣和添香说。就算她俩发现，你稍稍求个情，她们一定会帮着瞒下来的。”

    素问满脸忧容，生怕她在路上出事，又拿了好些毒粉包过来，让她带着防身。

    到了二更天时，寿王府安安静静。

    沈妙言靠在床框上打盹儿，眼见着要睡沉过去，房中烛火悄然熄灭。

    守在桌边的素问一惊，连忙过去推了推她：“小姐，有异动！”

    沈妙言惊醒，刚张开眼，便被一只手拉过去。

    那人单手覆在她腰间，音色动听宛如明珠落玉盘：“小妙妙，果然咱俩心有灵犀呢！”

    话音落地，便带了她施展轻功掠出雕窗。

    其轻功之妙，竟连寿王府的侍卫都不曾察觉。

    沈妙言仰望着天空那轮渐渐饱满的明月，小脸上都是遮掩不住的笑。

    那人不肯带自己去，她总有本事跟过去的。

    宣王府的画舫停在城外河岸边，君舒影带她上了画舫，借着月色，沈妙言瞧见这画舫描红饰金、绮丽堂皇，哪里像是去治理洪水的，分明像是去游玩的。

    君舒影领着她上了画舫阁楼，笑得分外温柔：“我帮你准备了间绣房，想来你定会满意。”

    说着，走到三楼，推开雕门，沈妙言放眼望去，房中主色调是嫩嫩的粉，熏着浅浅的莲花香，梳妆台上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等一应俱全，衣柜里挂得满满，全是应季的好衣裳。

    靠墙的位置，摆着张精致的圆床，绣满红莲的帐幔低垂下来，四角还挂了会发光的明珠和香囊。

    角落置着口红木箱，箱子里摆满了藤球、璎珞、针线包、九连环、华容道、鲁班锁等玩具。

    桌上摆着个精美的紫檀木食盘，隔成了九格，整齐地码着九种不同的精致点心。

    她一见就喜欢的不得了，连忙扑到床上，那床榻松松软软，她一扑上去就陷落大半儿。

    被褥上绣的是百鬼夜行图，虽是鬼怪，却都萌哒哒的，她难抑喜欢，将被褥一并抱进怀中，回头冲君舒影笑道：“他总说小孩子不能睡太软的床，可我如今根本就不是孩子了。我喜欢这张床，喜欢这张被子！”

    君舒影心中欢喜，面上却仍是神仙般的悠然姿态：“本就是特地为你准备的，喜欢就好。”

    沈妙言蹂躏着那张软床时，画舫悄然驶离了河岸。

    所幸这段时日并无降雨，河面平静，画舫一路载着丝竹管弦，歌舞升平地朝渭城驶去。

    行了七八天后，沈妙言站在船头眺望，清淡的河风迎面而来，远处薄雾弥漫，芦苇丛一望无际，偶有几只白鹭从芦苇丛里掠起，摇曳娉婷，直上九霄。

    再远的地方，一座城池巍然屹立，正是渭城无疑。

    君舒影抱着件绯红斗篷出来，帮她披到身上，温声道：“船头风大，回阁楼里吧？”

    沈妙言拢了拢斗篷，目视前方摇了摇头，眼睛里全是欢喜：“不妨事的。”

    她看景，君舒影就在旁边看她。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拢在柔软的斗篷里，看起来嫩生生的像朵栀子花，眉宇之间都是灵动，叫人想亲上一口尝尝是何味道。

    他看得发痴，情不自禁地俯下身，还未触及她的面颊，就听得有男人高声吟唱着渔歌，点一根竹蒿，乘一叶扁舟，从芦苇丛中驶出来。

    那人瞧见这座精致华丽的画舫，上前笑道：“贵客从远方而来，可是要进渭城？”

    沈妙言见他做书生打扮，面容清俊憨直不似坏人，于是回他道：“正是要去渭城。”

    那个书生的眼睛便亮了亮，点了几下竹蒿驶到跟前，抬头仰望这两人，笑着作揖行礼：“小生名唤白鹭，若公子和夫人方便，不知可否拜托两位一件事？”

    君舒影睨着他，低声对沈妙言道：“这人脸皮忒厚了些，咱们与他素味平生，他便敢拜托咱们做事……”

    说着，唇角却微微扬起，俨然是被这个书生的一句“公子和夫人”取悦了。

    沈妙言则好奇地望着那位书生：“不知你有何事？”

    “若两位在渭城中遇见一位叫蒹葭的姑娘，烦请转告她，白鹭仍在北郊渭河中等待。无论度过多少个芦花绽放的季节，白鹭仍在等待。”

    沈妙言怔了怔，那人弯腰从船上取出个碧绿莹嫩的莲蓬，笑吟吟道：“这莲蓬挺嫩，乃是白鹭偶然摘得，赠与公子与夫人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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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她在最美的河山里

    说罢，将那莲蓬扔上画舫。

    沈妙言接住，那书生又深深作了个揖，再度吟着渔歌驶离。

    小姑娘伸手把玩起莲蓬，叹息道：“不成想，来到渭城遇见的第一个人，竟是个痴情种……”

    她摘了颗莲子含进嘴里，味道极为清甜生嫩。

    君舒影为她将斗篷紧了紧：“吃了他的东西，可是要帮他忙的。”

    “我闲着也是闲着，若有机会，自当为他打听一二。”

    小姑娘捧着莲蓬，双眸清澈如水。

    君舒影垂眸注视着她，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两句诗：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渔歌声渐渐远去，万里河山在天际成了连绵不绝的墨色，远处水天交接，洁白的鸟儿沿着澄碧河带由远而近，翅羽激起天光，迎面而来的河风清润舒朗。

    渭城半掩在薄雾之中，两岸芦苇在风中簌簌摇曳。

    画舫驶过不舍昼夜的河水，终于停在熙攘的岸边。

    君舒影自始至终都在凝视少女的侧颜，他想他这一生，都会记得她在最美的河山里，手捧莲蓬，双眸清澈的模样。

    ……

    与此同时，渭城，太守府。

    君天澜坐在上座，底下两排圈椅都坐满了当地官员。

    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并不管这些人的窃窃私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渭城太守穆青河，拱手笑道：“王爷一大早就将臣等召来，却不知到底所为何事？这些年朝廷赈灾款的去向，臣在昨晚就已经将账册送到王爷房中，王爷可是看不明白，所以才特地召臣等过来询问？”

    君天澜将茶盏放到案几上，漠然地扫视众人，伸手覆到旁边一尺高的账册上，随手拿起一本，却看也不看，径直丢到穆青河脸上：“穆太守可是欺本王无知，拿这种账本随意糊弄？！”

    “这……”穆青河毕恭毕敬地捧着账本跪到地上，“王爷息怒！不知这账册有何问题？每年上报朝廷赈灾款去向条目时，用的就是这些账册，皇上也并未说什么。”

    君天澜冷笑，渭水以南的官僚，在朝中与萧家关系最为亲密，每年不知送了多少礼去萧府。

    有萧贵妃在那人身边吹枕旁风，就算这账册有问题，那人也定是睁只眼闭只眼，自然不会深究。

    这般糊涂，可笑那人竟还想收服四海九州……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半垂下眼帘，拿了茶盏继续慢条斯理地轻抚茶面：“本王一路沿渭水河而来，手下暗卫更是提前半月，仔细查看了渭水下游的状况……”

    穆青河垂着头，没有料到他竟做了这么多准备。

    寂静之中，君天澜将茶盏砸到穆青河脚边：“穆青河，你盯着本王的眼睛告诉本王，下游那些破烂堤坝，真能拦住洪水？！”

    说着，伸手将案几上的账册全都扫落在地，声音威冷：“国库拨下的银钱，就只建得起那几座早就年久失修的堤坝？！”

    茶盏破碎满地，茶香四溢。

    穆青河抬起头，陪着笑脸：“王爷，这建堤坝，请工匠不也得花银子不是？前些年咱们南方的许多壮丁，都被朝廷征调去抗击北狄，也不知死了多少好儿郎。想要修堤坝，就得花银子请别处的工匠过来！这一来二去，可不就花了许多钱？！”

    “是啊，朝廷年年征兵征税，咱们南方的百姓，日子过得可清苦着哩！”

    “若皇上在这里，定能体恤咱们一二！”

    “寿王长久不在大周，根本不知道我大周的国情！就只会坐在这里，将治洪不力的责任推卸到咱们头上！”

    底下那群脑满肥肠的地方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君天澜转动指间扳指，双眸一眯，正要说话，太守府的管家匆匆奔进来，擦了把汗，指着门外道：“老爷，宣王的仪驾到城门口啦！”

    话音落地，满场皆惊。

    不过片刻功夫，那些个官僚都喜气洋洋地站起身，以穆青河为首，纷纷抬步朝外走去：“快去迎接宣王殿下！”

    不过片刻功夫，书房中便一个地方官都不剩了。

    始终垂眸饮茶的顾钦原放下茶盏，“他还是跟来了。”

    “嗯。”君天澜声音淡漠。

    乾元宫那位，不会让他立功的。

    这次治洪，若是成功，那位便会将功劳尽数安到君舒影身上。

    若是失败，背负笑柄的，却是他君天澜。

    只可惜，治理渭河这桩大功，他便是拼了命，也非要拿下不可。

    正思索间，顾钦原起身道：“殿下可要出去看看？也瞧瞧这些官吏，对待宣王，又是何态度。”

    “不必。”

    君天澜冷声。

    他是嫡长子，岂有出府迎接庶子的道理。

    在渭城百姓瞠目结舌的目光中，极尽豪奢的十六人抬软轿缓缓进城。

    那轿身用的绸布乃是黄绸绣火莲花，八角垂着金黄色的流苏穗子，八名小童女捧着香炉、掌扇、金斧钺、金铃等物开道，软轿后面跟着七十二名骑在纯白骏马上的侍卫，皆都身着重铠、手持旗帜，一派威武。

    轿帘用金钩高高勾起，端坐在里面的男人，其姿容似是敛进了天地间所有的艳色，令人惊艳到窒息，暗自喟叹苍天神奇，竟使得世上有如此妙人！

    软轿中陈设华丽，一名身着绯红衣裙的小姑娘，跪坐在矮几旁，慢条斯理地写字，仅仅一个侧脸，便叫围观人群知道，这姑娘定也是个绝世妙人。

    那小姑娘似是写错了字，眉尖微微蹙起，宣王殿下便在她身后跪坐下来，俯身看了看，温言细语地说了几句什么，却似是惹恼了那小姑娘，嘟了嘴将毛笔往他手中塞去。

    而宣王竟也不嫌她冒犯，唇角噙着浅笑，俯身环过她半个身子，执笔挽袖，代她写字。

    端得是宠爱至极。

    喧嚣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谁也不愿打扰这份美好。

    软轿在太守府前停下。

    百官们齐齐拜倒，高呼给宣王殿下请安。

    谁知，半晌都没被叫起来。

    他们大着胆子抬头，就瞧见轿中那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众人呼吸一滞，只觉来者哪里是什么天家皇子，分明是一对神仙眷侣，乘金色祥云驾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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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愿陪你踏遍万水千山

    好半晌后，众人从惊艳中回过神，高声重复：“给宣王殿下请安！”

    软轿中的男人似是才发现到太守府了，偏头朝他们嫣然一笑：“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那笑容，太过颠倒众生。

    明明都是大老爷们儿了，穆青河等人却还是莫名红了脸皮，偷眼望去，只见宣王率先走出软轿，又回转身，将手递给轿中的小姑娘。

    那女孩儿穿着件月白色绣重瓣红莲花衣裙，下巴骄矜地微微抬起，并不肯碰宣王的手，自顾自跨出轿门。

    而宣王竟也不恼，笑吟吟接过旁边童女呈上的绯色斗篷，体贴地为她系上，声音如水般温柔：“肚子饿了吧，渭城河鲜最是有名，等安顿好了，我领你去长街上的雅望楼尝尝。”

    “雅望楼？”小姑娘抬步，随他一道往太守府走。

    “乃是南方最出名的酒楼，深得文人墨客喜爱，酒菜皆是一绝。”

    两人闲谈着进了府中，穆青河等人听着他们的对话，呆滞半晌，旁边一名副官凑过来问道：“穆大人，这宣王殿下来咱们渭城，真是治理渭河的？”

    穆青河背着手，扫了眼那华丽的仪仗，轻笑了声，压低声音道：“你瞧着这仗势，像是来治河的？分明是陪着小美人来散心的。”

    说着，敛了神色，又道：“寿王那边，也仔细着伺候，莫叫他发现端倪。若被他发现什么……”

    他没再往下说。

    因为宣王来得突然，所以穆青河只来得及将寿王隔壁的一间院落收拾出来，好在一应物什，宣王都有备着，并不需要他们准备。

    中午，太守府设宴款待宣王，整座府邸喜气洋洋，歌舞升平。

    沈妙言端坐在君舒影身边，目光扫过所有位置，却都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她心中纳罕，却碍于面子没有问出口，闷闷不乐地享用了一顿尚算鲜美的河鲜午膳。

    君舒影将她的不开心看在眼里，有意逗她高兴：“不是说要替那书生找人吗？下午，我陪你去街上逛逛，看看能否找到人。”

    沈妙言乖巧地点点头。

    渭城多雨，午后又落了暴雨，直到傍晚时分才放晴。

    两人穿着便装来到长街上，但见街头熙攘，城池虽比不得镐京城井然有序、干净整洁，却也有条有理。

    君舒影在街角买了束雨后芍药，那玉树临风的神仙姿容将卖花姑娘看得一愣一愣，他想付钱，卖花姑娘却羞红了脸，怎么都不肯收，最后含羞带怯地跑了。

    唇角噙着的笑容越发明艳，他转身去寻沈妙言，却瞧见她正杵在街角，视线所及，是缩在屋檐下的两个小乞丐。

    她瞧了会儿，忽然低头翻起荷包。

    君舒影见她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料想她未带银钱，便朝角落的暗卫看了一眼。

    暗卫会意，立即送来一张银票。

    君舒影将银票递给沈妙言，沈妙言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走到那对小兄妹面前，将银票塞到小哥哥手里：“你妹妹染了风寒，这病耽搁不得，快带她去医馆看看，抓几服药吃。”

    两个小乞儿震惊了半晌，随即热泪盈眶，感动的要对她磕头答谢。

    沈妙言拉过君舒影，笑道：“这可是宣王爷的恩德，若要谢，就谢他好了。”

    那两兄妹哭着对君舒影磕了个头。

    君舒影从未行过善事，向来奉行的是只要自己过得好，其他人好不好并不重要的信条。

    如今被人这样千恩万谢地磕头，他心里怪别扭的，但这种感觉并不糟糕。

    沈妙言见他的表情意外扭捏，心中猜到几分，却也不戳破，从他手中取过芍药花，乐滋滋地朝前走。

    君舒影见她拿了自己的花儿，心中便又多了层甜蜜，陪着她继续沿街散步。

    不远处临街的酒楼上，萧城诀一袭蓝衣临窗而立，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沈妙言，最后笑道：“果然人如其名，当真是妙不可言……”

    渭城鱼龙混杂，乞丐之间消息传递的最为灵通。

    沈妙言今日将做的好事推到殿下头上，相信不过半日，渭城中不少人都会知道，宣王仁善。

    这对王爷在民间的口碑塑造，乃是极好的事。

    君舒影与沈妙言进了座酒肆，趁着小二哥过来上茶的功夫，沈妙言好奇问道：“渭城北郊外的芦苇丛里，有个书生托我替她寻人，不知小哥可有见过一个叫‘蒹葭’的姑娘？”

    那小二哥将毛巾朝肩膀上一搭，笑道：“小姐，您肯定是从外地来的。那书生是不是自称白鹭？他就是个傻子！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出现在北郊的，嚷嚷着寻人，寻了这么些年，也不见他寻到。您可别接近他，被个傻子缠上，没得叫人笑话！”

    “傻子？”

    “读圣贤书却不知考取功名，都到了而立之年，却不知娶妻生子。每日靠捕鱼为生，偶尔拿捕来的鱼换几杯酒、几本书，又重新回他那芦苇荡住着，不是傻子是什么？！”

    小二哥说着，摇头离开。

    沈妙言挑眉想了会儿，笑道：“可见世间百态，须得出门才能看到。整日闷在后院，又怎么会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些稀奇古怪。”

    “小妙妙若是喜欢，我愿陪你踏遍万水千万，观尽奇人异事。”

    君舒影一边说，一边拿丝绸帕子仔细将茶杯口擦拭干净，随手将罗帕扔掉，正要喝茶，盯着杯沿，终是嫌弃地一蹙眉尖，没下的去口。

    东边日出西边雨。

    渭城北郊，明明是阳光灿烂天，却又落起倾盆大雨，当真是世间奇景。

    君天澜骑在疾风上，阴郁的目光紧盯着翻滚的渭河，河水随着落雨渐渐涨了起来，泥黄色的河水，不停冲击着堤坝。

    堤坝两岸建着连绵人家，那些小孩儿丝毫不觉得危险，赤着脚在大雨中奔跑玩耍，甚至还有的仗着身手好，三五成群，放了渔船，在这个时候到河里摸鱼。

    君天澜冒着大雨，骑疾风上前，用佩剑试探着敲了敲坝身。

    这样大的风雨，自是打不成伞，夜凛浑身湿透地赶过来：“爷，咱们等雨停了再来巡查吧？”

    说着，就惊恐地瞧见，那堤坝被他们家爷轻而易举就敲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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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愿表兄与臣弟，皆都初心不改

    “爷，这堤坝……”

    饶是再如何不懂水文，夜凛也知道，这样的破烂堤坝，根本不可能拦得住洪水！

    雨水拍击在君天澜的面颊上，他的目光看起来格外阴冷：“这长堤用的是木桩做基，上面垒着条石，再用铁锭将条石紧紧连在一起，沟缝间浇筑进石灰、糯米、桐油，若是新修筑的，定然无比牢固。”

    风雨如晦。

    夜凛擦了把脸上如注的雨水，将他的话接了下去：“可是这堤坝也不知修葺了多少年，爷轻易就敲开道裂缝，想来下方的木桩，早已腐烂不堪。”

    说着，忧心忡忡地扫了眼两岸人家：“这些百姓，心到底有多宽，竟能如此放心大胆地住在这儿？”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一叶扁舟冒着大雨从芦苇丛里冒了出来，白鹭披着蓑衣带着草帽站在船头，乐呵呵的：“二位真是明白人！小生估摸，这堤坝大约是撑不过这个雨季了。两岸乡亲去年就联名上书穆太守，要求他将他们迁移到安全地方。可是穆太守再三保证，说是请水文师勘测过，这堤坝绝不会有问题，每家又送了四两纹银贴补，乡亲们就没再闹事。”

    夜凛不由气愤：“穆青河吃相也太难看了些，不肯拨款安置百姓，就用四两纹银打发他们！那金银财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死守着做什么？！若堤坝当真溃烂……”

    不知两岸有多少无辜百姓，丧生洪水之中！

    君天澜心中冷意弥漫，一言不发地勒转马头，返回渭城。

    用过晚膳后，君舒影带着沈妙言回到太守府。

    小姑娘沐过浴，坐在大椅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颗夜明珠。

    两名侍女站在她身后，帮她将头发一缕缕绞干，再涂上香香的玫瑰头油，将长发轻轻铺散在她腰间。

    其中一人赞道：“姑娘的头发又黑又密，摸上去软软顺顺，真好看。”

    沈妙言听着，却想起那个人头发披散下来，坐在灯火里看书的样子。

    她垂眸，将夜明珠搁到案几上：“时辰不早，我该就寝了。你们出去吧。”

    两人见她眉宇间神色黯淡，对视一眼，行过礼后退了出去。

    小姑娘刚踢掉绣花鞋躺到床上，君舒影忽然推门而入，手中拎着只绘嫦娥奔月图案的流苏花灯，唇角噙着浅笑：“这样早就睡了？起来吧，如今正值初夏，正是游园赏花的好季节呢。”

    沈妙言闭着眼睛，暗自谋算了下在花园碰见那个人有几分可能，尽管掐算来掐算去，也觉得不会碰到那个人，却还是怀揣着一线希望，下床穿鞋。

    太守府花园建造的富丽堂皇，遍植奇花异树，每隔几步便并头挂两盏灯火，远远看去宛如火树银花，绚丽得叫人挪不开眼。

    初夏之夜，园中花儿果然都开好了，芍药、鸢尾、紫罗兰、金盏菊等在清凉的夜风中竞相争艳，灯光将花海点亮，远处薄雾掩映着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亭台楼阁、假山叠嶂，令人恍惚只觉误入仙境。

    沈妙言嗅着花香，心中舒畅，眉梢眼角也染上了笑颜。

    君舒影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如此，唇角笑容越发秾艳。

    刚刚那两个侍女回报说她似乎不开心，他才想着使些手段，叫她重新开心起来。

    若能在君天澜眼皮底下，让她忘记他，让她不再因为他而悲伤、而高兴、而有任何喜怒哀乐的情绪牵扯，那么这一趟出行，他君舒影才算是真正的获益良多。

    两人正漫步花丛间，忽有断断续续的筝声自园角响起。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你听见了吗？”沈妙言抬头。

    君舒影微微颔首：“乃是一首相思曲。行乐间中气不足，可见弹奏者身体虚弱，正缠绵病榻……”

    他顿了顿，又道：“应当是个独守空闺的少妇。”

    沈妙言挑眉，眼中是止不住的崇拜：“这你都能听出来？”

    君舒影虚荣心膨胀，连声音都染上一层得意：“我自幼浸-淫琴棋书画，乐曲最是精通，自然听得出来。哪日你哄得我心情好，我便为你弹上一曲，叫你开开眼界，什么是真正的绕梁三日。”

    “吹牛皮！”

    两人笑谈着，一路朝前走去。

    花园东南角，一座八角凉亭掩映在草木后。

    君天澜正与顾钦原及其他幕僚在亭中议事。

    顾钦原面色苍白，唇间更是毫无血色：“……表兄此趟，乃是为着立功而来。若北郊堤坝有问题，等大洪水时冲散两岸民居，表兄不正可以借此，参奏穆青河一系官员贪赃枉法、罔顾百姓性命吗？！若能将他们连根拔起，宣王在南方的势力，便等同归零，南方百姓感念表兄仁慈，定会拥戴您！”

    君天澜转动墨玉扳指，神色凛然：“本王是急着立功不错，可是钦原，本王不能放着两岸上千百姓不顾。北郊堤坝，必须赶在下一场暴雨前重新修葺！”

    “这样好的机会……”顾钦原脸色更白，说不下去了，狠狠饮了口热茶，不再多言。

    “明早之前，将你们修葺堤坝的方案交到本王手中。”君天澜扫了眼其他人，声音冷淡。

    这些人都是他府中幕僚里面擅长治水的，想来让他们补修堤坝，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幕僚们领命后，纷纷告辞离开。

    君天澜起身，负手站到亭柱旁，静静凝望远处灯火。

    顾钦原盯着他的背影，凉风吹来，不知怎的，他的面颊却有些发烫。

    沉吟良久后，他蹙眉：“刚刚，是臣弟失言了。若这功勋的背后，藏着两岸上千名百姓的累累尸骨，那么这太子之位，夺取的未免太不光彩。”

    说着，起身向君天澜作了个揖。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不是咱们小时候约好的吗？”君天澜声音低沉清绝，却蕴藏着一股别样的深厚力量，“钦原，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皇帝。”

    为女人的枕边风而放纵贪官，却还妄想统一四海，与痴人说梦又有何异。

    顾钦原低头，一字一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臣弟，会始终陪着表兄。愿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将来，表兄与臣弟，皆都初心不改。”

    他说完，郑重地拱了拱手，离开了八角亭。

    君天澜驻足良久，正要离去时，却瞧见两道人影从花丛里漫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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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弥足珍贵

    “……我并不觉得白鹭是疯子，他在芦苇丛里等蒹葭等了那么多年，那个叫蒹葭的女孩儿，一定是个好姑娘。”

    熟悉的软糯声音。

    君天澜的瞳眸，骤然放大。

    “世间自有痴情种，众人皆醉我独醒。那些市井小民，自是不会理解隐士的胸怀。”君舒影低头望了眼满脸认真的小姑娘，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头发要揉乱了！”

    小姑娘护住脑袋，仰头抗议。

    明明暗暗的花影中，君天澜看见那两人在花墙边驻足，君舒影摘了朵碗口大的金盏菊，轻轻别上小姑娘的鬓角：“这样就不乱了。”

    而小姑娘面带疑色，抬手摸了摸鬓间的花儿，双眸如水，声音轻软：“好看吗？”

    君舒影凝视她的小脸，灯笼的薄光将花影移上她白嫩的面颊，她看起来像是个小花仙。

    他笑得温柔：“嗯，很好看。”

    小姑娘的脸有些红，低头不语。

    君舒影垂在腿侧的手紧了紧，单手撑在花墙上，将小姑娘笼在他的阴影里，俯下身，缓缓地，靠近她的脸。

    下一瞬，破风声凌空而来。

    君舒影揽着沈妙言掠出去，堪堪站稳，就听见一声巨响，身着墨袍的高大男人站在花墙旁，拳头深深陷进墙壁之中。

    那堵爬满紫藤萝的花墙以他的拳头为中心点，迅速裂开无数缝隙，不过刹那，便彻底坍塌成破砖碎瓦。

    君天澜收手转身，一双沉黑凤眸，阴郁地盯着沈妙言：“过来！”

    沈妙言没料到会在这种境遇下被他逮着，被他吓得抖三抖，强撑着躲在君舒影背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小声：“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凭什么呀？”

    君舒影眉眼弯弯：“四皇兄离京之后，我觉得小妙妙一个人在府中孤单，就顺路把她带过来了。四皇兄该感激我才是，对她发什么火？”

    君天澜看都不看他，只盯紧了沈妙言：“我数三个数，你若不过来……”

    “一。”

    沈妙言垂下眼帘，依旧躲在君舒影背后。

    “二。”

    对面男人周身的气息越发阴冷，饶是隔了这么远，她都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君天澜面无表情，薄唇轻启：“三……”

    她咬住唇瓣，下意识地迈开步子。

    刚迈出半步，就被君舒影扣住左手腕：“怕他做什么？”

    君天澜眸光越发危险，几个大跨步上前，一手扣住沈妙言的右手腕，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中，冷着脸带她离开。

    君舒影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人的背影，似是不在意地摸了摸下巴，唇角的笑容却落寞了几分。

    沈妙言被君天澜带回他住的院落，把她摔到床榻上，将她的双手固定在头顶，欺身而上：“我定的规矩，忘了是不是？！”

    “你压疼我了！”

    小姑娘蹙着眉尖，答非所问。

    君天澜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伸手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盯着他，他胸腔中藏着无数愤怒与妒忌，他有无数句责罚的话，可是对上她水盈盈的瞳眸，竟不过片刻，那怒火就像是被天降甘霖浇灭。

    只余下，沉重而漆黑的灰烬。

    沈妙言静静凝视他，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的怒意逐渐化为无奈。

    好半晌后，他终是什么都没说，松开桎梏她的手，略显疲惫地在床榻边缘坐好，捏了捏眉心：“罢了……”

    她跪坐起来，手足无措地望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小嘴，试探着解下他头上的黑金发冠，替他将头发散开，轻轻为他按摩头部。

    屋中烛火幽幽。

    她轻声道：“我……我就是想来看看四哥。她大约，快要进门了吧？等她进门，我就不能天天缠着四哥了。”

    说着，垂下湿润的眼睫，声音含了泪腔：“我就是想，多看看四哥……”

    君天澜背对着她，心口像是被尖锐的匕首深深扎破，疼得他半晌发不出声音。

    蜡泪顺着烛身，一滴滴滚落，在烛台上凝结成半透明的固体。

    最后一点烛光熄灭，君天澜在黑暗中转身，将她抱进怀中，紧紧闭上双眼，声音颤抖而破碎：“对不起……”

    沈妙言的小脸贴在他的胸膛上，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抬袖擦去眼泪，十分依恋而珍惜地往他怀中钻了钻，伸出小手，紧紧揽住他的腰，几近贪婪地呼吸他身上淡淡的山水香。

    于她而言，如今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

    翌日，天色熹微。

    身边男人动了动，却惊醒了身边的女孩儿。

    沈妙言揉了揉眼睛，怕他要走，紧忙拉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里？”

    君天澜将她脸上的担忧都看在眼里，心中柔软，侧身转向她，将她抱到怀中，低头亲了亲她的小嘴：“哪儿也不去。”

    沈妙言这才稍稍放心，不笑时也翘着的唇角，在此刻翘的像是月牙儿：“四哥若是出去巡视，也顺道帮我打听个人吧。”

    说着，将白鹭蒹葭的故事说给他听。

    君天澜听完，伸手刮了下她的鼻梁，冷峻的唇线抿出些许笑意：“那等不着边际的话，你也信？”

    “为何不信？”沈妙言坐起身，拿圆眼睛瞪他，“宣王也认为，那人是真的在等人呢！”

    她提到君舒影，君天澜的眸色就深了几分。

    沈妙言自知失言，正想着说些什么挽救下，忽然被那人扯到怀中，继而将她压到身下，声音低沉：“家规中再加一条，不许在我耳边提君舒影。”

    说罢，狠狠咬住她的小嘴，霸道地肆虐起她的唇齿来。

    沈妙言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可怜兮兮地被他蹂躏。

    等他终于啃完，她只觉唇瓣都红肿起来，麻麻胀胀地难受。

    太守府的花厅里早备好了早膳，穆青河带着妻子儿女过来，等了会儿，才将两位王爷等来。

    只是昨日待在宣王殿下身边的女人，却不知怎的被寿王拐了去。

    这是皇族家事，他不敢多做打量，客客气气地请两位王爷入座用膳。

    君舒影坐在君天澜的对面，目光快速掠过沈妙言，却见她今日浑身上下，半点儿他送的衣裳首饰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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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膳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谁都瞧得出来，宣王今日心情很不好，那眉梢眼角像是淬了冰雪，尽管动作依旧优雅，可一举一动，却无端叫人瘆得慌。

    桌上谁都不敢吭声，穆青河正盘算着怎么将这顿饭平平安安地捱过去，谁知自己的嫡女穆如意却不是个省心的，直言道：“不知这位沈姑娘究竟是何身份？怎的昨日还跟着宣王爷，今日却成了寿王爷的身边人？”

    她自打见过君舒影，便彻底被他的容貌吸引。

    她曾与府中小厮有过苟且，早已沦为渭城嫁不出去的笑柄，自知配不上宣王爷，可如今见美人失意，自是生出护短之心，要同沈妙言争辩一二。

    沈妙言还未回答，端坐在穆如意旁边的一名女子，轻声提醒她：“如意，食不言寝不语。”

    沈妙言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但见她生得面色苍白，发髻作妇人打扮，呼吸之间却甚是孱弱，俨然是久病在身的模样。

    她想起昨夜在花园里听到的筝声，君舒影说是缠绵病榻的少妇弹的，莫非，就是这位女子？

    她将目光投到君舒影身上，对方一副老僧入定的架势，只是眼底却流转着淡淡的得意。

    她心中好笑，朝那女子感激地微微颔首，便低头继续用膳。

    用罢早膳，君天澜将沈妙言带回院落，让她乖乖待着，他要去明光寺一趟。

    沈妙言也想跟去，可他说有要事拜见明光寺高僧，带着女眷不方便，再加上途中恐有危险，硬是不让她跟去。

    她倒也不强求，央了他带好吃的斋菜饭团回来，就放他离开了。

    君天澜走后不久，君舒影过来找她，笑眯眯道：“既然他走了，咱们继续去城中找人吧。”

    沈妙言望了眼被她放在窗台上的莲蓬，点点头，随他一道跨出院子。

    两人穿过长廊时，沈妙言瞧见早上帮她解围的那名女子正迎面而来。

    见到两人，那女子连忙屈膝行礼：“臣女给宣王殿下请安！”

    “免礼。”君舒影姿态随意。

    沈妙言见那女子身后的丫鬟果然抱着把筝，不由笑道：“昨晚宣王爷与我逛贵府花园，听见有人弹筝，那曲子弹得极好，想来便是姐姐弹奏的了，真真是绕梁三日不绝呢。”

    “沈姑娘谬赞。”那女子正要笑，却禁不住以帕掩唇，重重咳嗽了几声。

    待她咳完，沈妙言余光望去，那帕子上竟是一滩血污。

    女子无力地扶住身边侍女的手，虚弱地朝君舒影行了个礼，“臣女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她走后，沈妙言回头望了眼她的背影，不由感慨：“正所谓天妒红颜，我观她面相，怕是活不过几个月了。可惜这等有才情的女子……”

    君舒影摇开把紫竹骨折扇，浑然不在意：“她是穆府的私生女，名为穆娉婷，自幼流落在外。后来许是觉着姑娘家将来长大了还能做联姻之用，穆青河才将她接回府中教养。五年前，她嫁给渭城首富钱缙冲喜，可惜钱缙到底没能活下来，不到半年就去世了。钱家无后，财富尽都被穆青河霸占。她如今蹉跎府中，怕也是孤单等死的份儿。”

    正说着，沈妙言就听到曲廊那头响起叱骂声：“贱人！谁让你从这条路走的？！没得死在本小姐院子门口，给本小姐招惹晦气！”

    她好奇地望去，说话的人满脸扭曲，正是穆如意。

    君舒影无意管这档子闲事，觉得与小妙妙游山玩水顺带找人才是正经事，因此拉着她离开了长廊。

    晌午时分，十几骑快马来到明光寺外。

    君天澜跨下马，示意众人在此等候，只带了夜凛一人进了寺庙。

    那位高僧与顾家是老相识，因此待君天澜十分客气，请他在禅房里坐了，又亲自为他沏过茶，才认真道：“殿下找老僧问治水良策，却真真是问错了人。”

    “如今渭城危在旦夕，整个南方都岌岌可危，可叹穆青河一系南方官员却不知居安思危，整日歌舞升平，实在是百姓之不幸。据钦原所言，二十年前惠敏大师还是俗家弟子时，便曾成功退治过河水，本王此次前来，乃是抱着十足的诚心，但求大师不吝赐教。”

    君天澜说着，示意夜凛呈上一尊白玉佛像，亲自站起身，恭恭敬敬朝他作了个揖。

    惠敏大师紧忙扶住他，笑得慈悲：“当年贫僧治水，不过是桩误会。那年贫僧还是俗家弟子，途径郊外化缘，见小吏们拉一囚车，那车中人披头散发，见贫僧路过，便唤了贫僧过去。”

    “他告诉贫僧，他本是治水之官，无奈连着两次犯下失误，以致被判秋后处斩。他说他死不足惜，可怜南方百姓却要遭受洪水之灾，他实在于心不忍。他说他的儿子曾提出过治水良策，可惜当时他不曾信，如今细细想来，才惊觉那计策的奥妙。他将那计谋告诉贫僧，嘱托贫僧在洪水危急时刻将此计献给渭城太守。”

    “那年秋后，果然如他所言，秋水泛滥成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贫僧将那几条计谋献给太守大人，那洪水才堪堪没酿成大祸。并且此后两三年，南方都未曾遭受洪水之灾。可见，他的儿子，才真正是殿下该去寻找的治水天才。”

    君天澜听罢，问道：“敢问大师，该去何处寻人？”

    惠敏大师仔细想了想，答道：“那官员名为梁昌德，据他所告，他的儿子名为梁羽，字白鹭。”

    君天澜怔住。

    及至出了明光寺，沿原路返回渭城时，周边树林变得肃杀起来。

    君天澜勒住马，唇角勾起冷笑：“看来，是有人不想本王返回渭城。”

    饶是冷静如夜凛，都忍不住皱眉：“可叹穆青河一群硕鼠，为着贪国库每年拨下的赈灾钱款，竟将整个南方的百姓置于火上！如今还妄图行刺王爷阻挠治洪，实在可恶！”

    君天澜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凤眸里燃烧起炽热的火焰：

    “这国土，是大周皇族的国土。这天下百姓，曾为守护我皇族出生入死、南征北战。如今子民有难，便该换我皇族来守护他们！本王自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誓死守护，绝不退却！”

    跟随他的十几骑侍卫皆都热血澎湃，纷纷抽出腰间长剑，高呼出声：“誓死守护，绝不退却！”

    一方天地，皆被震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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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惊艳了时光，魅惑了苍生

    太守府。

    君舒影与沈妙言在外游逛了一天，傍晚时刚踏进府门，穆青河身边的贴身长随恭恭敬敬地过来相请：“见过宣王爷！萧二公子和我家老爷都在书房，请您过去说话。”

    君舒影微一颔首，携着沈妙言往书房走。

    书房重地，本不该是女子去的。

    可沈妙言望向君舒影的侧脸，见他并不避讳自己，心中起了些小心思，便也没主动回避。

    两人穿过重重曲廊来到书房，只见书房外的庭院里搁着十几口木箱，沈妙言嗅见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气息，却不知那木箱中究竟装的是什么。

    踏进书房，只见渭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吏都到了，房中颇有些愁云惨布的意味。

    君舒影一撩袍子，落座，手肘慵懒地撑在扶手上：“何事？”

    萧城诀摇着折扇，目光落在房间正中央那口红木箱上。

    两名小厮上前，将木箱打开。

    沈妙言只看了一眼，就立即别过脸。

    君舒影轻笑：“穆太守，下次行刺前，也该打听打听对方的深浅。且不提本王这位皇兄身手如何，仅仅是他身边那些个随从，也不是寻常杀手就能取其性命的。”

    他身后，沈妙言眼底掠过了然，原来是穆青河派人行刺四哥，却被四哥反制，将这十几口木箱的杀手人头送到太守府……浓浓的警告意味。

    穆青河战战兢兢，眼睛里都是躲闪：“是，下官失算了！不过……”

    他顿了顿，白着脸道：“下官一共派去了一百六十二名精锐刺客，但是刚刚清点了数量，这里只有一百六十颗人头。还有两个人……”

    肥胖的双手，忍不住地攥紧官袍。

    君舒影垂眸，还有两个，怕是被君天澜留了活口，将来用作指控穆青河行刺他的证据。

    房中寂静半晌，穆青河忽然痛哭流涕，率领众官员向君舒影跪下：“宣王爷，臣等为萧家鞠躬尽瘁，每年可是上贡了不少好处呀！您既然来了，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若这些年的事情真被寿王查明报到皇上那儿，便是萧家，那也落不着好啊！”

    沈妙言挑眉，这穆青河是在威胁君舒影？

    她的目光落在君舒影侧脸上，对方一脸玩味儿，瞟了眼萧城诀，笑道：“穆大人说的甚是有理，表弟，你既是萧家人，便为他们想个万全的法子吧！本王才从长街回来，沐浴更衣才是正经事。”

    说罢，姿态懒散地离去，将整个烂摊子都交给萧城诀打理。

    沈妙言跟着他离开书房，欲言又止地走了段路，终是忍不住问出口：“你会保下穆青河吗？”

    君舒影在长廊扶手边站定，随手掐了朵廊外的牡丹把玩：“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如今，我和小妙妙的信仰，是一样的呢。”

    沈妙言怔住。

    他将牡丹簪于鬓角，回首冲她翩然一笑。

    雪白轻盈的蝴蝶落在他的肩上，朱红的长廊，碧绿的植株，他站在光影中簪花一笑，惊艳了时光，魅惑了苍生。

    沈妙言半晌才回过神，心中无端升起自惭形秽之感，早忘了他刚刚说的是什么话，只觉周身如浮于云端，生出缥缈恍惚之感。

    人在面对极致的美人时，大约是不敢直视对方双眼的吧？

    他的美太过浓烈，轻易直视，恐会灼伤眸眼。

    沈妙言往后退了两步，拎起裙角，红着脸逃走。

    君舒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唇角噙着的笑容越发秾艳。

    沈妙言回到君天澜的院子，探头探脑地跨进门槛，见里面似乎无人，稍稍松了口气，在心底编好了今天出门的借口，便走到窗台边，给那养在白瓷细颈瓶中的莲蓬换水。

    这么多天过去，莲蓬早有些泛黄，凋敝的话，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

    她双手支颐，想起那个憨直的书生，忍不住轻悠悠叹了口气。

    “去哪儿了？”

    正伤春悲秋之事，背后传来熟悉的低沉声音。

    沈妙言回过头，只见君天澜刚沐浴过，上身赤.裸，下身只简单地穿着条黑绸裤，湿发披散在腰下，他正拿帕子随手擦拭。

    他胸膛宽阔，腰却精瘦结实，每一寸肌肉都透出浓浓的力量美。

    沈妙言静静欣赏着他的身体，按照编好的借口道：“今天我待在院子里，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白鹭可怜，所以决定继续去找那个叫蒹葭的姑娘。谁知出门时，正好碰到君舒影，就跟他一起结伴寻人了。但我跟他其实什么都没做，一整天下来，我们都没交谈上半句话呢。”

    说着，眨巴起无辜的水眸，一脸纯真地仰望走到自己跟前的男人。

    许是他沐浴时熏过山水香，那份冰凉的山间草木香气非常浓烈，却又似乎掺了些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叫她周身都变得沁凉。

    她觉着，有点冷。

    后背抵上窗台，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大掌轻轻覆上她的发顶：“怎么，妙妙莫不是还想跟他做些什么？”

    “没有……”沈妙言在他大掌底下瑟缩了下，“他想帮白鹭找人，正好我也想帮，我们才凑到一块儿的。四哥忙于寻找治水良策不能陪我，我一个人出门不安全，他陪着我，四哥也能放心些……”

    君天澜眸光一冷，君舒影陪着，他更不放心好吗？！

    然而这话，却不能同她说。

    冷冽的目光落在小姑娘红润晶莹的小嘴上，他觉着有些渴了。

    大掌滑至小姑娘后脑，扣住她不让她躲开，男人俯身便去亲吻她的唇瓣。

    吻着吻着，他抬眸，黑沉的眸光正对上站在花圃边的男人。

    君舒影的白衣被夏风吹得鼓起，他含笑望着那一幕，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终于结束了这个吻，却凑到沈妙言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妙言脸红得越发厉害，只娇怯地垂眸不语。

    不远处，君舒影看到的画面便是君天澜将她打横抱起，小姑娘脸红得能滴血，钻进他的怀里，像只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小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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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他的笑声，凌驾于暴雨之上

    紧接着，他看见君天澜抱着沈妙言向床榻走去。

    习武之人听力极好，再加上又是青天白日，院落中本就安安静静，因此他十分清晰地听见娇滴滴的叫声从屋子里传出：“四哥，不要……”

    他垂在腿侧的手紧了紧，还未来得及转身离开，就又听见少女断断续续的媚啼：“嗯啊……四哥……嗯……不要……”

    直叫人脸红的声音。

    唇角最后一缕笑容也消失不见，君舒影转身，抬步朝自己住的楼阁走去，还未走上两步，腿窝处莫名一软，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他勉强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离开。

    屋子里。

    君天澜坐在床榻上，沈妙言趴在他腿上，衣摆被高高撩起。

    男人垂着脸，拿清凉的药露往她红红的腰间涂抹，她刚刚仰靠在窗台上，白嫩的后腰被磨红了大片。

    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刚刚她以为这男人扒她衣服，是要……

    谁知，却是帮她上药。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触碰到被硌伤的地方，更是让后腰那片火辣辣的疼。

    “唔……四哥，疼……嗯……”

    她娇声哼着，却不知听在男人耳中，简直是妖娆撩人到极致！

    君天澜给她上好药，听见她还在哼哼唧唧，下腹窜起邪火，冷着张俊脸，重重给了她臀.肉一巴掌，声音染上低沉的沙哑：“上个药而已，你叫.床做什么？这么大声，怕外面的人听不见？”

    叫……叫.床？

    沈妙言脑袋轰得炸开来，羞窘地将脑袋拱进他的腿缝，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君天澜心中好笑，面容却仍旧冷峻威严：“今日的事，本王不跟你计较。不准再跟他去外面逛街，可记着了？”

    “那等四哥忙完这阵，你亲自陪我去逛街，好不好？”沈妙言终于抬起红透的脸儿，眼睛里都是期待。

    君天澜微微颔首，就瞧见小姑娘双眸中迸发出别样的光彩。

    凤眸掠过黯淡，这姑娘，真是容易满足……

    “对了，四哥，顾钦原去哪儿了？我昨天就没见着他了。”小姑娘坐起来，理了理衣裳。

    君天澜眼皮掀动了下，却是不动声色：“他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哦……”

    翌日天晴，寿王设夜宴于雅望楼，邀请渭城中所有官吏赴宴。

    穆青河请教萧城诀，这宴会究竟是何意，萧城诀摇着把折扇，笑道：“无论好宴坏宴，你还能推拒王爷的邀请吗？总归要去，不如将这场宴会变成咱们的鸿门宴好了。”

    “鸿门宴？”

    “你过来。”

    萧城诀对着穆青河耳畔低语了一阵，穆青河震惊：“这……雅望楼建在闹市中，若在那里对他动手，动静太大，怕是瞒不住。”

    “瞒？”萧城诀冷笑，“寿王之死，乃是无名刺客所为，与太守何干？”

    穆青河立即明悟，连忙陪着笑，拱手道：“萧二公子智谋过人，下官敬服！”

    傍晚时分，东南角院落。

    沈妙言身着莲红斜襟衫子，系着条十二幅水青色绣锦鲤纱裙，端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根雕莲花碧玉簪，慢吞吞插上发髻。

    君天澜背对着她，低头正了正外裳，淡淡道：“待会儿在雅望楼，无论发生何事，都必须乖乖听话。”

    “知道了……”

    小姑娘声音懒洋洋的，只盯着菱花镜中的容颜。

    虽然她清晰地嗅到从君天澜身上散发出的杀意，可这杀意并非是冲着她来的。

    她估摸着待会儿，又是宴无好宴。

    天晴了一天，却在傍晚时分落起雨来。

    沈妙言趴在黑金马车的车窗前，静静望着长街上的人，这些南方百姓对渭城的无常天气早已习惯，纷纷淡定地支起大油纸伞，依旧熙熙攘攘地叫卖。

    马车在雅望楼外停下，君天澜亲自执伞，护着沈妙言跨进楼中。

    四楼设了十桌酒席，官员们携家带口，见东道主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君天澜抬手示意免礼，牵着沈妙言的手在其中一桌坐下。

    乐师端坐在珠帘后，伴着雨声，弹奏起婉约小曲儿。

    沈妙言环顾四周，这四楼修建的像是一座四面中空的轩阁，青纱帷帘高高挽起，依稀可见天际被雨幕掩映的墨色山峦，以及城中的繁华之景。

    风雨渐起，雨水从外面洒落进来，他们仿佛是坐在山水之间，觥筹交错，在乐曲与落雨的交融声中，在鲜美的河鲜与佳酿中，忘记今夕何夕。

    曲至高潮，乌云压境，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四楼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在风中无力摇曳，将在座之人的面容照得明明暗暗，仿若各怀心思的鬼魅。

    乐曲渐渐低迷。

    及至沉寂，一声破了音的筝声陡然拔高，叫言笑晏晏的宾客们瞬间安静。

    君天澜背对风雨，面容冷峻：“本王前几日巡查过北郊堤坝，却见堤坝年久失修、裂缝四起。早闻得诸位大人家财万贯，不知可否出资出力，随本王加固堤坝？等天晴时，再由官府出资，将两岸百姓转移到安全地带，修筑新的堤坝。”

    穆青河放下酒杯，擦了擦满是油光的嘴，笑道：“王爷多虑了，本官早已请水文师细细勘探过，那堤坝还能用个三五年呢！”

    “三五年？”君天澜挑眉，冷笑了声。

    那笑声太过低沉阴冷。

    穆青河并不怕他，打了个呵欠，懒得再跟他演下去：“王爷出身皇族，自是不懂钱财来之不易。咱们这些官当的也不容易，至于民生方面的钱财嘛，自是能省则省。”

    能省则省？！

    沈妙言瞟向他，他的肥脸将五官挤作一团，这么说话的模样，着实令人恶心。

    “若王爷实在看不惯我等……”穆青河呵呵一笑，“不如将我等投入大狱？”

    这寿王看着怪吓人的，可他们背后有宣王撑腰，再加上法不责众，这寿王总不能把他们这些官员全抓了吧。

    再者，寿王今夜能不能活着走出雅望楼，都是个问题。

    楼外暴雨倾盆。

    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君天澜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凌驾于暴雨之上，像是九重天里藐视苍生的神祇。

    穆青河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男人在笑什么。

    不过刹那，他们就听见，长街之上，有另一种声音响起。

    那是无数铁蹄，踏在风雨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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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北郊，决堤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寿王竟不知在何时调集了军队，将整座雅望楼包围了起来！

    安逸了上百年的渭城，陡然间金戈铁马。

    众人纷纷起身，奔到廊柱旁朝外张望，只见长街上的百姓不知在何时被驱赶殆尽，那些身着黑甲的将士们，扛着无数箱笼等物，当着他们的面，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在街面上。

    黄的是金元宝，银的是银元宝，绿的是碗口大的明珠，细白的是一条条珍珠项链……

    数不清的宝物倾洒在长街上，堆积成山，阴冷的暴雨，也无法遮掩这些财宝散发出的光芒。

    一名官员的小妾当即啼哭起来：“夫君，那不是妾的红宝石头面吗？！还有那顶金冠子，那不是你前些时日送妾的吗？！”

    旁边的女子们跟着大呼小叫起来。

    在场的官员们，面色阴沉可怖。

    穆青河盯着自己藏在府中的数十箱金条，那些将士“哗啦”一声，就将他搜刮半生的金条尽数倒在雨地里……

    他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寿王爷好手段……”

    将他们约到雅望楼，却暗地里调集军队，搜刮了他们的府邸！

    君天澜擎着杯烈酒，淡然地端坐在风雨中，“穆大人才是好本事，在太守的位置上坐了不到十年，就聚集起如此庞大的财富。敛财手段，实在是叫本王钦佩。”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他身上，愤怒的，震惊的，仇恨的……

    然而他依旧端坐着，那么凛贵威严，那么高高在上。

    真龙天子的威赫，怕也不过如此吧？

    寂静之中，顾钦原系着防雨斗篷匆匆上来，一撩袍摆，朝君天澜单膝跪下，拱手道：“臣弟调兵来迟，望王爷恕罪！”

    “无妨。”

    沈妙言接过侍女递来的纸伞，替君天澜撑开，望着顾钦原，心中颇有些意外。

    渭城旁边就是江城，她没记错的话，戍守江城的将军正是顾家的旁支。

    原来顾钦原并不是卧病在床，而是偷偷离开渭城，搬顾家的救兵去了。

    圆桌旁，君舒影慵懒地靠坐在大椅上，两名美貌侍女替他撑着孔雀尾绸布伞，他懒懒把玩着杯盏，毫不在意这两方的对峙冲突。

    对面萧城诀摇着折扇，给了他一个眼神。

    他置若罔闻。

    君天澜凤眸深不可测：“把穆青河等人投入牢房，等待本王判决。”

    话音落地，便有上百名黑甲兵涌上来，将穆青河等人团团包围起来。

    穆青河笑得狰狞：“寿王以为，下官会束手就擒？！”

    说罢，猛地一吹口哨，无数蒙面黑衣人从顶楼一跃而下，借着轻功落进四楼，每人都手持长刀长剑，反包围住那些黑甲兵。

    凄风苦雨。

    “只要将寿王的全部人马都剿杀掉，对外，本官就说，寿王等人为治洪丧生渭河。王爷不是想要功勋吗？啧啧，这可是用性命换来的伟大功勋啊！”

    穆青河面容扭曲，俨然是胜券在握的姿态。

    “呵……”君天澜凤眸微眯，站起身，从腰间取下两把长刀，临风而立的姿态，像是悬崖峭壁上永不会弯折的青松，“那便试试，究竟是穆太守的刺客厉害，还是本王的精兵厉害。”

    话音落地，他陡然化作残影，率先离开了原地。

    所经之处，血雾弥漫。

    两拨人马在四楼中大打出手，不过片刻光景，楼中桌椅狼藉，上好的古字画被撕碎在地，古董花瓶更是砸裂成了粉末。

    萧城诀不停地用目光暗示君舒影。

    君舒影优哉游哉地示意女童拿来镂刻着莲花纹的香熏小炉，他四周有暗卫把守，因此那两方人马都近不了他的身。

    他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嗅了嗅小炉中燃烧的莲花香片，叹息道：“比起血腥味儿，本王还是更喜欢莲花的清香。”

    “王爷！”萧城诀怒极。

    他们还有两百精兵藏在城中，只要君舒影一声令下，与穆青河共同围剿君天澜，算什么难事？！

    只要君天澜死在这里，只要他死在这里……

    谁还有本事，与殿下争夺这大周江山？！

    可君舒影只是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将香炉还给女童，余光扫了眼被夜凛等人护着的小姑娘，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穆青河等人贪赃枉法，的确该死。正所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本王既是大周皇族，便该守护我大周子民！”

    说罢，雪白身影一掠而出，与那些蒙面人酣战起来，手中长剑舞若梨花。

    楼顶破了个大洞，无数黑衣人伴随暴雨涌了下来。

    暗卫们护着萧城诀避开，他在雨中剧烈咳嗽，一双眼盯紧了君舒影，最后气得生生喷出口血来，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穆青河双眼亚眦欲裂，逃无可逃，气急败坏地不停跺脚：“管他什么天家皇子，都给老子杀了！老子坐镇渭城多年，大不了反了朝廷，老子自己当皇帝！”

    黑白两道身影快速穿行于黑衣人中，满地都是尸体，满地都是狼藉与血水。

    最后一瞬，黑与白，以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刀剑相向。

    刀光剑影，映亮了两双同样凌厉的丹凤眼。

    众人爆发出尖叫：

    “寿王爷！”

    “宣王爷！”

    沈妙言微微抬起下巴，琥珀色瞳眸中却是分毫担忧都没有，嫣红晶莹的唇角反而微微翘起。

    刀与剑以疾速错身而过。

    君舒影的长剑，凌空越过君天澜的右肩，刺穿了他背后的黑衣人。

    君天澜的长刀，凌空越过君舒影的右肩，贯穿了他身后的蒙面者。

    四目相对，彼此无言。

    最后两个黑衣人倒下，两人各自收剑。

    倾盆暴雨中，君天澜冷冷吩咐：“悉数投进大牢。”

    穆青河绝望地呆愣在原地，直到被黑甲兵押下楼，还满脸怔愣，他，输了？

    他的地位，他的财宝……

    都没有了吗？！

    楼上刚偃旗息鼓，夜寒快马加鞭地奔到雅望楼下，从马背上滚落，仰起头，双眼通红：“王爷！北郊，决堤了！！”

    所有人，俱都身躯一震。

    风雨飘摇中，君天澜声音稳若磐石：“所有男人，随本王去北郊。”

    倾盆暴雨从残破的楼顶倾泻而下，他站在雨幕中，尽管面容冷峻，却在这一刻，像是会发光般，成了所有人信赖的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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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黑甲兵在顾钦原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下楼，朝北郊进发。

    君天澜大步走到沈妙言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夜凛会护送你回太守府，你要乖乖的。”

    沈妙言仰望着他：“可我想去北郊。”

    君天澜收回手：“夜凛。”

    话音落地，便不再管她，大步走下楼。

    两名夜字辈的暗卫拿了防雨斗篷为他系上，他踩着长靴，消失在楼梯拐角。

    沈妙言不开心地咬住唇瓣，她一点都不想回太守府，她想去看看洪水是什么样的，想去看看四哥是怎么治洪的……

    正不高兴间，君舒影手持孔雀尾花绸伞过来，唇角噙着浅笑：“我与你一道回太守府吧。我瞧那府中有座五层小楼，咱们登楼观景，定能将渭城雨色尽收眼底。再泡两杯铁观音，岂不享受？”

    沈妙言闷闷不乐地跟着他下楼。

    两人乘坐软轿，刚到太守府，就瞧见府门前全是摔碎的东西，箱笼、衣裳等物散落一地，数辆囚车停在不远处，数十名官兵正拖着府中诸多家眷出来，骂骂咧咧地将他们往囚车上押：“穆青河倒台了，还以为你们是官家小姐、夫人吗？！呸！”

    “哈哈，穆青河也有今天，寿王爷可真是为咱们渭城百姓出了口恶气！还都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本小爷上囚车！”

    说着，竟挥起鞭子，重重鞭笞起那些哭哭啼啼的老幼妇孺。

    君舒影正想拉沈妙言进府，沈妙言眼尖，一眼瞧见穆娉婷跌倒在雨水中，被几名官兵拳打脚踢，有人拿了鞭子过去，嘴里骂着难听的话，毫不客气地将鞭子抽向她。

    她几步冲过去，拦在那官兵面前：“谁都不许伤她！”

    几名官兵怔住，回过神时，君舒影已经到了沈妙言身边，淡淡道：“这个女人，本王保下了。”

    众官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轻声道：“可是寿王有令，一个贼子都不许放过……”

    “贼子？”沈妙言将穆娉婷扶在自己的膝盖上，抬头与他们据理力争，“她不过是个深闺弱女，她懂什么？！怎么就担上贼子二字了？”

    “穆青河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他的女儿，难道不该死吗？！”这些官兵许是平日里被压迫得狠了，因此压根儿不想放过穆家人。

    穆娉婷身子本就虚弱，被雨水淋了这样久，早就只剩下出的气了，奄奄一息道：“多谢沈姑娘相助……只是，姑娘还是……还是放开我吧。娉婷一世清白，便是死，也死的坦坦荡荡……聘婷不愿意，不愿意给旁人添麻烦呢……”

    “你胡说什么呀！”沈妙言是恩怨分明的人，将她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帮她暖一暖身子，“我等会儿就带你回府，我也懂些药理，煎几服药给你服下，想来还能撑些时日……”

    她觉得穆娉婷真是可怜，若一直流落在外也就罢了，好不容易被父亲找回来，却只是叫她去冲喜。

    大好的姑娘家，哪有给短命鬼冲喜的道理。

    君舒影替两人撑着伞，隔绝了天与地，只剩下这个瘦弱无骨的女子，如被风雨摧残的花儿般，艰难地呼吸。

    她的胸脯还有些起伏，闭着双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我怕是不行了……那个人……那个人……你若看见那个人，替我告诉他一声，蒹葭失约，愧疚半生，下一世，下一世，再也……再也不要等我……”

    沈妙言瞳眸骤然放大，蒹葭，她就是那个蒹葭？！

    穆娉婷咯出大口污血，勉强睁开眼，遥望北方的重重雨幕，蜡黄的小脸上竟绽放出光彩：“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她的眉梢眼角染上艳色，仿佛死亡并不可怕，而是将她从枷锁中解脱。

    幼年时，她跟着白鹭哥哥流亡在芦苇岸，尽管贫穷，却过得很开心。

    当时约定好了的，约定好了，等他们长大，她就做他的妻子，陪他读书，陪他捕鱼，陪他研究如何治水。

    可惜……

    所谓亲生父亲的出现，打破了所有的美好。

    她还记得她被带走时，她的白鹭哥哥哭着说他会等她，他会等着他的蒹葭回来，他会在芦花绽放时，在水上办一场最美的婚礼，让她成为他的新娘。

    两行清泪从穆娉婷眼中滑落，她怔怔凝望北方，她好想，她好想回到他的身边，她好想，成为他的新娘……

    君舒影静静注视这出人间戏剧，饶是冷硬如他，都禁不住哀叹一声，造化弄人。

    沈妙言低垂着头，刘海儿遮挡住了她的眉眼，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良久，就在穆娉婷一点点阖上双眼时，小姑娘忽然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才不会帮你传话，一个字都不会帮你传！”

    穆娉婷喘息着，错愕地望向她，却见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怒吼出声：“若有想说的话，你自己去告诉他就是！若想嫁给他，为什么还要等下一世，现在就嫁，马上就嫁！”

    小姑娘吼罢，哭着将她背起来，冒着瓢泼大雨，朝北郊飞快奔去。

    夜凛骇了一跳，那些官兵同样震惊，他们正要冲过去拦人，君舒影丢掉绸伞，拔剑站在街心，先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谁敢阻挠这场婚礼，休怪本王剑下无情！”

    说罢，转过身，去追沈妙言。

    沈妙言健步如飞，眼泪与雨水顺着下巴不停淌落，她浑身都湿透了，却仿若未觉，拼了命地奔跑。

    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赶在大限来临前，相见！

    雨水与眼泪模糊了眼睫，她脚下不稳，猛地朝前摔出去，却不肯以手撑地，双手死死护住穆娉婷，继而用双腿站起来，继续朝前狂奔。

    君舒影追在她身后，听见背后的马蹄，寒着脸回转身，顷刻化身白衣修罗，将前来逮捕穆娉婷的数十名官兵们打落马下，夺了匹健壮的快马，朝沈妙言疾驰而去。

    “走！”他将手伸向小姑娘。

    小姑娘仰起脸，毫不犹豫地将手递向他。

    快马如流星。

    沈妙言紧紧抱住穆娉婷，只愿这马儿能跑得过时间，跑得过死神……

    ――

    明天渭城就结束啦。有读者不喜欢这几章，但其实每个小地图都有作用，毕竟作者要考虑更多，四哥不可能毫无功绩就当上太子，那样很多硬气的朝臣，是不会服他的。如果直接当，剧情会很突兀。

    小地图里还有妙妙、皇子们、贵公子们对苍生大义新的领悟，心态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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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金石不渝，肝胆相照

    暴雨滂沱。

    马儿疾驰出了北郊城门，远处开阔的景象，令沈妙言胆战心惊。

    掺杂着泥沙的河水怒吼出声，以汹涌澎湃之势，不停地撞击两岸堤坝。

    无数黑甲兵运来装着泥沙的布袋，一捆捆堆到岸边，尽管这努力在浩大的洪水面前是如此渺小，却足以震撼人心。

    无数携家带口的百姓被寿王府的侍卫组织，井然有序地从危险地带撤退，沈妙言看见洪水以铺天盖地的架势而来，将下游的房屋尽皆冲毁。

    那些被困在其中来不及离开的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卷进大洪水中。

    屋宇坍塌，两岸皆是妻离子散、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紧紧抱着水中岛屿上的一棵植株，哭着朝岸上的人伸出手，暴雨掩盖了他害怕的嚎哭，不过半瞬的功夫，他便被洪水卷走。

    什么都没留下。

    “小妙妙！”君舒影勒住马头，皱起好看的眉尖，“咱们去哪儿找人？”

    沈妙言回过神，紧张地朝四周张顾，到处都是乌压压的难民，哪里看得到白鹭的身影……

    目光很快落在远处即将被水淹没的芦苇丛，她一咬牙，背着穆娉婷跳下马：“芦苇丛！”

    君舒影眸光一凝，急忙跟上。

    迎面而来都是逃难的百姓，一位大婶见沈妙言急匆匆往河岸边跑，忍不住拉了她一把：“小姑娘，你回去做什么呀？便是屋里头有什么钱财，那也是逃命要紧啊！”

    沈妙言侧头望了眼背上奄奄一息的姑娘，抬袖擦了把雨水，笑道：“大娘，钱财是没有的。不过，婚礼倒是有一场……”

    说着，在众人看疯子的目光中，逆着人群，往那河岸边跑。

    水位持续涨高，浑浊泛黄的河水，将芦苇丛淹没了大半儿。

    眼前的景象逐渐开阔起来，沈妙言看见有人穿着蓑衣，撑一尾扁舟，身形笔挺地立在芦苇丛中，正静静注视着不见边际的洪流。

    “白鹭！白鹭！”小姑娘双眼发光，在河岸边高喊。

    那个男人转过身，看见他们时愣了愣，目光在触及到小姑娘背着的人时，更是陡然散发出别样的光。

    他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将那扁舟驶到岸边，踉踉跄跄奔到沈妙言身边，将瘦弱成杆的女子抱进怀中，声音发颤：“蒹葭？蒹葭？！你回来了？！”

    穆娉婷艰难地睁开眼，瞳眸涣散。

    她已看不清眼前男人的模样，她只依稀闻见渭水的淡腥味儿，和芦苇的清香……

    漫天落雨，天地嘈杂。

    她勉强伸出手指，试探着触摸男人的脸，唇角咧开浅浅的笑：“白鹭哥哥……”

    白鹭单膝跪地，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人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沈妙言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雨势渐小。

    她静立在及膝高的水中，看见穆娉婷大睁着双眼，雨丝从乌蒙蒙的天空落下，落进她的双眼中，又从她的眼眶里溢出。

    穆娉婷的手覆在白鹭面颊上，继而颤了颤，似是想去接那白茫茫的雨丝，早已不知今夕何夕：“白鹭哥哥，芦花开了……”

    “是啊，芦花开了……”

    白鹭紧紧握住她瘦到皮包骨的手，泣不成声。

    君舒影不知从哪儿摘了朵新开的莲花，在风雨中叹息一声，亲自俯身，别在穆娉婷鬓角：“妙妙，可行大礼了。”

    沈妙言笔直地立在一旁，擦了把泪，高喊出声：“一拜天地！”

    白鹭的眼泪滚落，扶着穆娉婷，朝天地叩拜。

    “二拜高堂！”

    穆娉婷快要支撑不住了，白鹭亲了亲她的额头，扶着她朝茫茫江水拜下。

    “夫妻对拜……”小姑娘哽咽不能语。

    洪水弥漫，远处是绵延不见边际的群山。

    渭河之畔，暴雨之中，两人哭着对拜，额头相贴，终是泣涕不成语。

    正是六月，那些尚未开花的芦苇丛，被洪水无情淹没。

    白茫茫的雨雾中，沈妙言恍惚看见一片新生的碧绿芦苇从水中生长起来，开出洁白的芦花，在微风中连绵轻曳。

    所有百姓都聚在河岸边，敲锣打鼓，为身着大红喜袍的新郎新娘喝彩。

    画面延伸开去，从庙宇朝堂到市井村落，从戈壁荒漠到烟雨江南，黄发垂髫，妇孺青年，上京赶考，戍守边关，下地犁田，坊间刺绣……

    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选贤举能，讲信修睦。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安居乐业，是谓大同。

    ……

    沈妙言身子踉跄了下，被君舒影及时扶了把。

    她定睛看去，白鹭抱起穆娉婷，站起身来，一步步淌过河水，朝芦苇丛而去。

    穆娉婷唇角的笑容，点亮了这一方天地：“夫君，这些芦花，真漂亮……”

    瘦弱的手，顺着男人的面颊一点点滑落。

    再没了声响。

    白鹭将她放到那叶扁舟上，解开系绳，轻轻推了船儿一把。

    “娘子，这一世，下一世，我都在这里等你。”

    白鹭擦去眼泪，目送她远去，声音平静。

    系着墨色斗篷的男人站在城楼之上，将江岸边的一幕幕清晰地收入眼底。

    背在身后的手，缓慢地转动着墨玉扳指，凤眸中看不出喜怒哀乐。

    旁边一名渭城小吏喋喋不休：“那位沈姑娘着实可恼，穆青河犯了诛九族的大罪，那穆娉婷是他的女儿，就该在菜市场斩首以儆效尤！正所谓法不容情，便是这个道理！而宣王为纵容她，更是当街行凶打伤我兄弟数人，同样可恼！”

    君天澜注视着茫茫水面边的小姑娘，声音淡漠：“把那三人请上来。”

    小吏以为这是寿王要为他们出头了，顿时喜不自禁。

    沈妙言等人被请上城楼，她第一个冲过去抱住君天澜的腰，声音软软糯糯，透出浓浓的依赖：“四哥！”

    见证过旁人的生离死别，才对自己所拥有的那么珍惜。

    夜凛搬来张大椅，君天澜撩袍落座，淡然的目光落在白鹭脸上：“你叫梁羽？”

    白鹭双眼仍是红红的，闻言怔了怔，随即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君天澜眼中现出欣赏：“渭水河岸苦等恋人十几年，可见金石不渝。明知她是罪臣之女，却还愿意娶她为妻，可见肝胆相照。法不容情，却可融情，你可愿意为南方百姓治理洪水，还南方一个太平盛世？若功成，本王为令尊翻案，并恕穆娉婷无罪，脱离穆家，赐姓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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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可我只想睡你一个人

    白鹭陡然睁大双眼，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高声道：“草民愿意！谢寿王大恩！”

    那小吏不甘地瞪大眼睛，“王爷，您这是何意？难道不追究穆娉婷的罪过了？！”

    不待君天澜回答，沈妙言先喊道：“她何罪之有？！一人出事牵连九族，这律法本就不公，她一个居于深闺的弱女子，清白良善，凭什么要帮她爹爹承担一切？！”

    君天澜拉住她的手腕，淡淡道：“夜凛，拿五十两纹银，好好安顿被宣王打伤的人。”

    听见五十两纹银，那小吏眼睛一亮，也不再吵嚷了。

    等夜凛将白鹭和小吏送走，君舒影立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四皇兄这般收买人心的好手段，真叫本王大开眼界。”

    君天澜看也不看他，只将沈妙言抱到怀中，唇角意外地勾起，夸她道：“你做的很好。”

    在她身上，他看不见任何深闺小姐养成的娇气与蛮横。

    他的妙妙，如此善良，如此干净……

    叫他爱不释手。

    沈妙言鲜少被他夸，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觉着他们可怜。若能帮上忙，这世间也能少些遗憾。”

    君天澜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儿，将身上的黑色斗篷解下来给她系上，继而抬头望向黑着脸的君舒影，淡淡道：“劳烦宣王送妙妙回太守府。”

    “你让送就送，你把本王当什么了？”君舒影声音冷冷。

    君天澜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叫来夜凛，让他护送沈妙言回太守府。

    “四哥不回去吗？”沈妙言有些舍不得地扯着他的袖摆。

    “我还要处理这边的事，等天晴了再走，你乖乖的。”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

    沈妙言刚被他夸过，心里甜滋滋的，因此很懂事地点点头，与夜凛一道下了城楼。

    君舒影冷哼一声，还是去追沈妙言了。

    这雨势看着又大了，他不傻，干嘛留在这里淋雨。

    再说他也不会治水，还不如回太守府，带小妙妙去小楼里赏一赏雨景，泡一壶铁观音，叫两个美貌乐姬弹些南方小曲儿助兴，那才是正经事。

    沈妙言穿着宽大的斗篷，篷帽将她的小脸衬得巴掌大，嫩生生的莹如白玉。

    她骑在马上，却有几名小吏压着穆青河等罪臣迎面而来。

    “这是做什么？”她好奇。

    其中一名小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道：“寿王有令，让这些贪官污吏跟着去修筑堤坝，可算是给咱们老百姓出了口恶气呢！”

    沈妙言望着那些痛苦不堪的罪臣，不由失笑，没想到四哥这样会整人……

    她回头望向江岸，那个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不知何时下的城楼，双手各拎着几袋砂石，将它们重重夯实到堤坝上。

    他与四周的官兵们说着话，似是在鼓励他们。

    他在风雨中轻笑的模样，看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轻而易举就赢得了所有人的心。

    雨势渐渐小了，洪水也不再如刚刚那般吓人。

    一丝阳光从天穹出洒落，镀在他的周身，他看起来犹如神祇。

    那般凛贵，那般叫人信服……

    这就是，她沈妙言深爱的男人了。

    眼眸，莫名湿润。

    ……

    六月中旬，渭城的事都已处理妥当，南方治洪的重任，被君天澜全权委托给了梁羽。

    眨眼间到了返程之期，沈妙言坐在黑金马车中，悄悄掀开窗帘一角，但见街道两旁的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纷纷高呼寿王千岁。

    她探出小半个脑袋，瞧见那个男人骑在纯黑的骏马上，面容依旧冷峻精致，唇角却噙着淡淡的笑，周身散发出的威严与高贵，叫人不由自主就臣服在他的脚下。

    眼见着呼声至高潮，那些百姓甚至纷纷跪下，泪流满面地感激寿王大恩。

    曾住在北郊两岸的百姓更是身体力行，父老乡亲们挑着些杨梅、西瓜、桃儿，及白米饭、茶水等物，拦在街道上，非要送给寿王的军队。

    为首的老大爷热泪盈眶，端着碗凉茶，颤巍巍朝四周的百姓道：“若无寿王，便无咱们这些人的性命！寿王大恩，小老儿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愿为寿王牛马！”

    说罢，老泪纵横，颤抖着就要跪下。

    君天澜跨下马，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本王曾发誓，大周子民与领土，皆是本王毕生所要守护的。你万万不必如此。”

    七旬老人，当街哭得像个孩童。

    君天澜接过他手中捧着的凉茶，丝毫不嫌弃那茶碗粗糙破旧，仰头一饮而尽，笑道：“果然是好茶！”

    沈妙言注视着这一幕，伸手拿起矮桌上的白面饼，左右看了看，认真咬了一口。

    这是临行前，白鹭送她的面点。

    她笑了笑：“真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及至登船，沈妙言站在船尾，遥看那群山从视线中远去，又望向薄雾中若隐若现的渭城，琥珀色瞳眸清澈如水。

    正怅然若失时，却闻得水面传来筝声。

    那筝声含着千百种委婉、千百种情意，缭绕在渭河的烟雨里，却又丝丝缕缕缠绕在人心间，缥缈如雾，欲寻难寻，令人如痴如醉。

    所谓绕梁三日，大约便是如此吧？

    一波三折，余音袅袅，渐至无踪。

    像是神仙路过，随手拨出的半阙曲。

    远处画舫里，君舒影丢了筝，从桌上拿起一个白面饼，沉吟良久，垂眸咬了一口。

    倒也不似想象中，那般难以下咽……

    大船行了八九日，眼见着明日便要到镐京城了。

    沈妙言躺在楼阁靠窗的榻上，静静凝望窗外的星辰，水也晃，船也晃，星星也在晃……

    她心中郁结难解，正满腹愁绪时，淡淡的山水香传到鼻尖，那人脱了外裳躺到床上，大手一捞，便将她捞到怀里。

    “四哥……”她挣了挣，没能挣开。

    男人闭着眼睛，声音低沉性感：“嗯？”

    “你能不能……别再上我的床了？”小姑娘仰着脸，小小声地抗议。

    既然终要保持距离，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

    男人低头凝视她的眼睛：“可我，只想睡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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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册立皇太子

    星辰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船桨在夜里汨汨划过水面，声音有一种独特的江南韵味，令人安心。

    沈妙言面颊发烫：“可是……”

    若娶了薛宝璋，总不能不跟人家睡觉吧。

    “别想太多，”君天澜将她揽得更紧些，声音透出斩钉截铁的霸道，“我总归，不会负你。”

    沈妙言往他怀中钻了钻，没再多言。

    回到寿王府已是第二日晌午。

    君天澜匆匆换了朝服，便去宫中觐见，将渭城的事禀报给君烈。

    沈妙言捡了干净衣裳去华容池，池子中间新设了一座与水面等高的白玉台，她泡了会儿温泉，觉着有些困了，便爬上白玉台，随手拉过蚕丝毯，打算小憩一会儿。

    可旅途实在疲倦，这么一卧，就沉沉睡了去。

    君天澜傍晚时分从宫中回来，见她不在东流院，问了拂衣，便抬步往华容池而来。

    谁知穿过梨花林，入目所及便是小姑娘趴在白玉台上的艳色。

    那蚕丝薄毯早被她踢落进水里，细白的小腿儿慵懒地交叠在一起，乌黑的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偶有几缕落在纤细的小腰上，怎么看怎么糜艳。

    男人负手而立，欣赏了会儿，余光瞥见岸边一盒玫瑰胰子（香皂），唇角微微勾起，褪去衣衫，拿了玫瑰胰子，踩着水面跃至白玉台。

    沈妙言睡得正香，朦胧察觉有人将她抱起来，温柔地给她按摩。

    周围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香，她被按摩得很舒服，哼哼唧唧了两声，小腿儿一伸，大咧咧继续睡。

    白玉台上摆了盒珍珠膏，君天澜心思微动，拿过珍珠膏，抠了大块儿往她身上涂抹。

    珍珠最是养人肌肤，等全身都涂抹过一遍，小姑娘全身更加莹白晶莹，就如同那刚剥了壳的鸡蛋，嫩嫩滑滑。

    长期练武的男人，手掌与指腹都结了层薄茧，再加上他力气大，他觉得他只是轻轻捏了捏，可小姑娘的肌肤却红了一片。

    他研究了会儿，不由挑眉，这般娇嫩？

    沈妙言嘤咛一声，不开心地睁开朦胧双眼，推了推那人捏她腰的大掌，声音还染着睡意，听起来娇憨可怜：“你干什么呀……”

    话音落地，才惊觉自己被人抱在怀里。

    即便曾与他坦诚相见过，可她还是臊得慌，脸一红，急忙捞起水面的薄毯裹在身上，嚷嚷道：“四哥最讨厌了！”

    君天澜挑眉而笑。

    ……

    沈妙言被君天澜抱回东流院，将她好好放在床榻上，“要不要吃点什么？”

    小姑娘脑袋混沌了片刻，等清醒过来时，却是不答反问：“皇上有没有斥责你呀？”

    “没有。”君天澜在榻边坐下，“一帮老臣都在，便是做做表面功夫，他也不会当着众臣的面，在这件事上挑剔什么。”

    他的面容始终冷峻沉寂，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因此沈妙言并不知晓，下午在御书房里，以顾家、萧家、六部为首的臣子及其他老臣们，在立太子一事上争执得有多激烈。

    尽管君烈并不想立君天澜为太子，可如今这个儿子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甚至南方百姓已经快马加鞭送来万人联名的谢恩状，他不想立，却不得不立。

    可是对君天澜而言，他的女孩儿只需要知道结果很好，就足够了。

    过程，并不重要。

    沈妙言见他面容淡漠，猜测应当是没什么事，便放了心，正要问他皇上可有嘉奖什么，就瞧见他从床头的水晶碟子里取了颗浸在冰水中的杨梅，含进嘴里。

    她不由娇笑：“四哥不要脸，居然拿我的零嘴儿吃！”

    君天澜将那杨梅含在嘴里，还没嚼呢，听见她这话，余光扫向她，小姑娘穿着宽松的丝绸中衣，一张脸儿欺霜赛雪，小嘴儿却似那樱桃般红润晶莹……

    那小嘴儿，可不比杨梅好吃吗？

    他扣住小姑娘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唔……”

    沈妙言没料到他会突然吻自己，刚刚在温泉池里已经吻得够久了，因此有些恼他，正要去推，谁知这人忽然咬破口中的杨梅，酸酸甜甜的杨梅汁子，顿时沁入她的嘴里。

    她瞪大眼睛，正对上那人含笑的眸子。

    他的薄唇贴着她的，声音极轻：“你的零嘴儿，本王可没贪。”

    说着，吐掉杨梅核儿，再度吻上她的唇。

    他吮吸着她嘴里的酸甜气息，心中喟叹，妙妙的味道，果然是比杨梅好。

    他无意中发现这等吃东西的妙法，暗道下次若要再吃什么水果，便也这般如法炮制好了。

    可惜这个时节，却是没有草莓的。

    ……

    翌日一早，沈妙言正赖床时，被拂衣推醒，说是宫里要来人了。

    她梳洗打扮好，来到前院，看见君天澜和顾明等人都在前厅。

    她随意用了几张葱花瘦肉丝烙饼，刚吃完，就听见宣旨的人到了。

    她跟着君天澜一同到庭院里跪接圣旨，前来宣旨的正是福公公，他眉眼含笑，声音端正高昂：

    “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还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僵之休。嫡子天澜，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于至德三年六月二十日，授天澜以册宝，立为皇太子，即日起改寿王府为太子府，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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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娇娇气气的模样

    宣完旨，沈妙言第一个抬起头，震惊地望向那道明黄色圣旨。

    镐京城的阳光洒落在圣旨上，熠熠生辉。

    君天澜声音平稳端严：“儿臣领旨，谢主隆恩！”

    说罢，朝那圣旨重重磕了个头，这才举起双手接旨。

    福公公将他的不卑不亢都看在眼里，暗道这位寿王爷当真是个人物，于是将圣旨送到他手中时，顺势扶了他一把，笑道：“王爷纯孝，又是个有本事的人，这太子之位，自是非您莫属。”

    君天澜唇角浮起礼貌性的浅笑，扫了眼身后的顾明，对方立即递上一个厚厚的荷包。

    君天澜将荷包塞进福公公手中：“劳公公走这一遭，这点银票不成敬意，当是请公公喝茶。”

    福公公暗自捏了捏那荷包的厚度，暗道这寿王看着宛如青松般端直不阿，没成想却也是个会做人的……

    他眉眼更弯：“哪里，咱家为皇上办事，为太子办事，自是心甘情愿，天底下也没几个人能享受这份荣幸哩。”

    这是不动声色地献媚投诚了。

    “府中备了些薄酒，公公不如留下，用个便饭？”君天澜依旧客气，算是接受了这份投诚。

    福公公甩了甩拂尘，笑道：“皇上还等着奴才复命，就不叨扰太子府上了。奴才告退！”

    “公公这边请。”君天澜抬手，竟是要亲自送他出门。

    沈妙言跟在后面，不时悄悄打量几眼君天澜，以前总觉得四哥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人，可今日看来，他并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如此。

    论人情世故，他比任何人都熟稔。

    但是她并不厌恶这样的四哥，反而有些怜悯。

    都道天家皇子身份贵重，可谁又知道他们其实各有各的难处呢。

    四哥当年飘零异乡，怕是没少吃过苦头吧？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那种事，一定也也经历过很多。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诸多磨难的锻造，才锻造出如今心性坚韧的四哥。

    那些磨难带来的财富，是君无极和君舒影都不曾得到过的。

    所以四哥将来所达到的高度，也是他们所无法企及的。

    小姑娘暗自想着心事，没留意君天澜已经送福公公出了府门。

    君天澜转过身，见她一副痴相，心下怜惜，伸手捏了捏那嫩生生的脸颊：“在想什么？”

    沈妙言回过神，连忙摇头：“没什么。”

    君天澜盯着她看了会儿，也不再追问，牵住她的手，带她往东流院而去。

    两人进了寝屋，沈妙言见他在软榻上坐下了，便走到他跟前，眉眼含笑地屈膝行福身礼：“妙言给太子殿下请安！”

    软软糯糯的声音，像是一股清泉，流过君天澜的五脏六腑，只叫他通体舒畅。

    尽管知道这太子之位并不好坐稳，可这小姑娘做出这般作态，他自是乐意奉陪，因此威严地咳嗽了声，淡淡道：“过来伺候本宫。”

    话音落地，沈妙言便雀儿般扑进他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咬住他的耳朵，呢喃细语：“等夜里，妙妙在床上伺候太子殿下，可好？”

    明知她是玩笑话，君天澜还是起了阵邪火，暗道这女孩儿越来越像个妖精，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午膳过后，沈妙言照例要午睡。

    君天澜盘膝坐在软榻上，自己跟自己下一局棋，眉宇之间露出些许冷讽。

    什么册立太子，乾元宫那位，连册封典礼、大宴群臣这些事儿都不打算弄……

    所谓太子府，也不过是简简单单地换了个匾额。

    这般行径，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不待见太子似的。

    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一颗棋，沉吟良久，却终是无处可落。

    那位不会放任他坐在太子之位上，只是不知，会选用何种手段将他拉下来？

    他将棋子扔进棋篓，唇角抿起极冷的笑。

    正独坐之时，顾明进来，行了个礼，恭敬道：“娘娘从宫里递了口信儿出来，说是恭喜殿下得封太子。娘娘说，既然皇上没有操办宴席的意思，太子府却不能马虎将就，不如在府中办一场酒宴，请朝中年轻的公子小姐们赴宴，一来不是宴请官员，可免了皇上的猜忌，二来也能趁机笼络些年轻一辈的人才。”

    “年轻一辈……”君天澜偏头望向庭院中葱葱郁郁的树木，凤眸中掠过淡漠，“这大周，终究会是年轻人的大周。”

    顾明不解他在想什么，试探着问道：“那宴席？”

    “你去操办就好。”

    “是！”

    沈妙言睡到日落才醒，因为睡得太长，反倒觉着更加疲惫。

    她拘一捧凉水洗了把脸，对菱花镜瞅了瞅，发髻虽有些睡的歪偏，可天都黑了，她也懒得重新梳，随手拿过梳妆台上的珍珠发钗插进发髻，就这么出了隔间去找君天澜。

    君天澜端坐在书房的桌案后处理公务，正凝神间，不防怀中钻进来一个软软香香的小姑娘。

    沈妙言坐到他腿上，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天色都暗了，为何不叫拂衣她们进来掌灯？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的。”

    她说得认真，君天澜伸手捏住她的脸蛋：“妙妙会心疼人了，真是难得。”

    “哼。”小姑娘不乐意，推开他的手，揉了揉脸儿，“等她进门，就轮不到我关心四哥了。”

    君天澜原本心情还算不错，听见这话，凤眸沉了沉，不动声色地亲了亲她的嘴儿，声音淡然：“晚上想吃什么？”

    “想吃红烧肉、酱烧肘子，还要吃熏牛肉和烤鸭。”

    沈妙言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乖巧地报出菜名儿。

    “都依你。”君天澜摩挲着她的腰身，语带宠溺。

    可这份宠溺在沈妙言看来，却成了薛宝璋进门前，四哥能给予她的最后一点温暖。

    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琥珀色瞳眸里的复杂，她拢在袖子里的拳头捏得更紧些，再抬起脸时，眼中却是一片纯真烂漫：“妙妙想要四哥喂！”

    娇娇气气的模样，像是没长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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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世间从无公平，爱情亦然

    “妙妙想要四哥喂！”女孩儿娇声。

    君天澜在这种事上，自是肯宠着她的。

    ……

    太子府酒宴在即，府中人都紧张忙碌地准备着，沈妙言好奇地望着丫鬟们进进出出，却不知他们在忙什么。

    最后还是添香不小心说漏嘴，道出了明日府中有宴会的事儿。

    入夜之后，小姑娘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那样盛大的宴会，四哥却不曾知会她一声，显而易见，他并不想她出现在宴会上。

    他，是嫌她丢人吗？

    正想得出神间，被褥被人掀开，男人携着淡淡的山水香躺进来，熟稔地将她抱进怀中，轻轻揉捏起她的身子。

    沈妙言背对着他的胸膛，莫名瑟缩了下。

    只这一点微妙的瑟缩，就被男人察觉。

    他贴得更近些，低头凑到她耳畔，声音仍旧低沉清冷：“怎么了？”

    “没，就是有点冷……”沈妙言垂下眼帘。

    君天澜便将她抱得更紧些，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明日东郊有一场祭祀水神的庙会，让夜寒和素问陪你去玩儿。”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轻声道：“我想让四哥陪我去玩儿。”

    “明日我要进宫面圣，恐怕没时间陪你，你要乖。”

    夜凉如水。

    沈妙言在他怀中，心却比这夜色更凉。

    好半晌后，她才闷声道：“好，我去东郊。”

    女孩儿的乖巧让君天澜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尖，名为愧疚的东西，在胸腔中一点一滴蔓延开。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翌日一早，天色朦胧时，小姑娘就被摇醒。

    她竟也不贪睡，默默坐起身，由着素问帮她梳洗打扮。

    等打扮好，她站在床前，望着靠坐在床榻上的男人，扬起的笑容甜美又乖巧：“四哥，我走了。”

    君天澜微微颔首。

    她走到床前，捧了他的脸凝视良久，不舍般亲了亲他的薄唇，最后深深嗅了一口他身上清泠泠的山水香，才鼓起勇气，转身离开。

    君天澜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才沉下脸：“沐浴更衣。”

    拂衣和添香进来，在男人散发出的阴寒气息中，战战兢兢地伺候他沐浴更衣。

    东郊的确有一场庙会，可沈妙言并没有心情逛，只坐在树下，双手支颐，静静望着不远处的热闹。

    素问给她买了糖葫芦，她接过，咬了口山楂，又嫌酸地吐到旁边，“不好吃。”

    素问与夜寒面面相觑，小姐从早上出门便是不开心的样子，看见热闹也还是这样无动于衷，也不知是怎么了。

    沈妙言见这两人为难，换了副好脸色，指挥他们道：“那边有卖红枣米糕的，素问，你去帮我买几块回来。”

    素问不疑有他，立即去买米糕。

    她走后，沈妙言又对夜寒道：“我有些渴，你去那边弄些山泉水回来吧。”

    “可是小姐身边无人――”

    沈妙言挑眉：“这里有这么多人，怎么会没人？快去吧，我很渴呢。”

    说着，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来。

    夜寒望了眼周围的喧嚣人群，只得去给这位小祖宗弄山泉水。

    两人走后，沈妙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面无表情地走到一架牛车前，递给那驾车之人一锭银子：“大叔，你载我去蒙城吧。”

    蒙城位于镐京城西边儿，是通往魏国的必经之路。

    那大汉连忙捧过银子，也不问其他，喜滋滋请她上来。

    沈妙言爬上牛车，车轱辘声隐进嘈杂的喧嚣声里，顺着山野小路，很快无影无踪。

    素问和夜寒各自回来时，只见大树下空空如也。

    两人只当沈妙言贪玩，大约是在庙会的某个角落，因此到处搜找起人来，可是找遍整座庙会，都不见她的踪影。

    两人这才意识到糟糕，连忙运了轻功飞快往寿王府而去。

    牛车驶进远处的树林，沈妙言从脖颈间取出那朵红宝石莲花扣，端详半晌，又小心翼翼塞进衣裳里。

    等万不得已的时候再敲碎好了，她想着，望向渐渐远去的镐京城东城门，眼睛里还含着点点不舍。

    那个她跟了四年多的男人，终是要娶旁的姑娘了……

    她自认为自己比薛宝璋更爱他，可是在权势的较量中，那点子爱，算什么呢？

    她无权无势，什么都给不了他，所以他选择迎娶薛宝璋，一点错都没有。

    爱情从不分先来后到，从始至终，不过都是一场权衡利弊。

    她不会埋怨这样不公平的爱情，因为这天下，本就是不公平的。

    无德无能的人身居高位、敛尽天下财富，有德有才的人却轻易就被小人踩在脚下，便是两袖清风，最后得到的，又是什么下场呢……

    权贵子弟总能凭着家族权势、祖宗荫庇作威作福，就算不曾寒窗苦读过，却也能凭关系在朝中谋取一官半职。

    而寒门子弟纵便是十年寒窗，该落榜的，还是要落榜。

    世间从无公平，爱情亦然。

    她闭起眼睛，小脸清冷淡漠。

    寿王府。

    薛宝璋坐在女眷们中间，不停地被她们恭维。

    准太子妃，谁不想巴结着些呢。

    可薛宝璋的定力却十分好，轻摇团扇，一点也看不出骄矜的模样，只是盈盈浅笑，偶尔妙语几句，看起来非常平易近人。

    那双秋水般的美眸偶尔投向不远处的男宾席，流光溢彩。

    这个男人，能在短短半个月内将宣王在南方的势力连根拔起，并且俘获南方民心，可见手段非同一般。

    不过，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与宣王有一争之力。

    团扇轻摇，她唇角的笑容越发艳丽。

    男宾席上，不少年轻公子纷纷向君天澜敬酒以示祝贺，他只意思意思饮了几杯，便示意韩棠之与顾灵均替他代酒。

    宣王那一桌，萧城诀仍旧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可萧城烨的脸色却是难以抑制的阴沉，盯紧了君天澜，一副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的表情。

    君舒影悠哉地品着杯中酒水，不时朝女宾席看一眼，却没能找到小妙妙的身影。

    他疑惑地挑眉，莫非她病了，不能参加酒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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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苍天为证，明月为媒

    君天澜让人代酒后，便借故离席。

    他独自回到东流院，挑开月门珠帘踏进隔间。

    这里满满都是她的味道，她的朱钗首饰，她的衣裳鞋袜，她看了一半儿的书，喝了半口的茶……

    前院的喧嚣声不停从雕窗外透进来，他**着窗台上的菱花镜，小姑娘顽皮，在镜子一角画了两只锦鲤，一大一小，大的鼓着冷冷的眼睛，小的胖乎乎笑眯眯，像是他和她。

    凤眸深沉了几分，他轻轻**那只小小胖胖的锦鲤，似是安慰：“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我总归，不会负你。”

    他喜欢的人是她，他会娶的人，也是她。

    他要把她保护得好好的，不叫旁人欺负了她。

    那些肮脏的权谋、交易，那些诡诈的人心、算计，都由他一个人来扛，就好。

    正凝思间，素问和夜寒急匆匆冲进来，两人哭着跪下：“主子，小姐她，丢了……”

    君天澜的手骤然攥紧，猛地转身盯向那二人，素问擦了把眼泪，强稳住心神，将今儿的事描述了一遍。

    君天澜是何等人，只听了一遍，再加上那小丫头早上离开时说的话，便知道她是选择主动离开的。

    冷硬的唇角生生勾起一道弧度：“她想跑？！”

    ……

    牛车颠簸到半夜，穿过无数麦田、河流，直到月上中天时，才终于停下。

    那大叔擦了把汗，憨笑道：“姑娘，蒙城就在前头了。如今城门关闭，明儿一早你才能进城哩。”

    “有劳大叔。”

    沈妙言跳下牛车，早已被颠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借着月光瞧见前方果然矗立了一座城池，心下稍安，看见不远处有棵大树，便拎了裙摆走过去，累得直接躺在了树下的青草地上。

    牛车晃晃悠悠地离开，她躺了会儿，却饿得睡不着，于是又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个庙会上买来的糙米馍馍，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馍馍凉了，硬得咯牙，她费劲儿地咬了两口，实在是嚼得费力，见不远处田地旁有条溪流，于是跑过去，将馍馍泡进溪水里，希望能够泡得软一点。

    一道黑影从树林上方掠过，悄无声息地落在不远处。

    君天澜负手而立，看见的便是小姑娘跪坐在溪水旁，香甜地吃着冷水泡馍馍的模样。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看起来很满足，嘴角总是微微翘起，仿佛离开他，于她而言从不是什么艰难的选项。

    眉宇间的戾气重了些，他缓步朝她走去：“好吃吗？”

    “好吃！”

    沈妙言下意识地回答，又咬了口馍馍，随即陡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君天澜。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楚的确是他，下意识地朝后面缩了缩：“你……你怎么在这里？”

    君天澜扫了眼那只被啃了一半儿的馍馍，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跟我回府。”

    “我不回去！”沈妙言倔强地往后退，“回去做什么？打搅你太子府的宴会吗？再说，薛宝璋若是看见我，也会不高兴的！如果我的存在是给四哥添麻烦，那我为什么要回去？！”

    简单的几句话，却叫君天澜的心狠狠钝痛了下。

    他垂眸盯紧了她的脸，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瞳眸闪烁着盈盈水光，比星辰更加纯真。

    他紧紧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得更近些，“那你想去哪儿？独自浪迹天涯，还是去魏国找那个小崽子？！”

    沈妙言身子一僵，震惊地仰头看他，他的凤眸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

    她紧忙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仍旧透出浓浓的倔强：“我不回去！我喜欢你，喜欢你将天下苍生装在心里的模样，喜欢你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鞠躬尽瘁的模样！我喜欢那个有担当的君天澜！”

    “这天下，没有人比四哥更适合做皇帝，我明白的……所以，若我拦了四哥的路，便是与大周的苍生为敌……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成为天下的敌人，更不愿意成为四哥的包袱和麻烦！”

    君天澜从未在沈妙言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凛然，决绝，执着。

    他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再如何有胸襟有胆魄，那也只是在深闺女子中出类拔萃而已。

    可他从不知道，她竟然思虑过这么多，她竟然独自一人背负了这么多……

    月色澄明。

    麦田中的青麦快要成熟，夜色中弥漫着山野林间的味道，溪水潺潺流过，初夏的夜寂静安宁。

    沈妙言终于挣脱开君天澜的手，转身朝蒙城跑去。

    她还没跑上两步，忽然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

    那人声音低哑，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你的存在，从不是麻烦！”

    多少个难捱的日夜，都是她陪着他一起度过的。

    四年了啊，因为有她在身边，所以时光也可以变得短暂。

    他想要她一直陪着他，再陪四年，再陪四年……

    直到他们子孙满堂，直到他们双双老去，直到他们一同离开这世间……

    他将沈妙言翻过来，俯身咬住她的耳垂：“沈嘉，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魂……我不准你离开，我不准！”

    沈妙言鼻尖泛酸：“若你以大周太子的身份说这番话，民女自是无话可说，自当遵命。若你以君天澜个人的身份，恕我不能遵从！”

    君天澜狠狠咬了口她的耳垂，低低笑了起来：“我是以沈妙言夫君的身份，说出的这番话！”

    沈妙言一怔，男人突然拉着她一起跪到地面，面容冷峻地盯着远处绵延起伏的群山：“苍天为证，明月为媒，我君天澜于大周至德三年六月二十五日，迎娶沈妙言为妻。我发誓，此生绝不辜负她，绝不抛弃她！若有违此誓，自当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沈妙言呆若木鸡。

    君天澜执了她的手，声音低沉清越，却在这凉夜中，透出浅浅的暖意：“一拜天地……”

    沈妙言终于反应过来时，却被那人郑重地按着，一同朝天地磕头。

    她的额头贴在草地上，灼热的眼泪，一颗颗滚落进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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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证明我爱你

    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发颤。

    君天澜扶着她站起身，低头凝视她在月下的容颜，抬袖为她拭去泪水，声音低柔：“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可拜，两人便朝着明月，认认真真地叩首。

    第三拜。

    两人转向对方，沈妙言怔怔凝视眼前的男人，他生得高大，月光从他背后投洒过来，将小小的她笼在他的阴影中，从最初到现在，她好像一直活在他的羽翼之下。

    此时他的面容不再如往常那般冷峻凛贵，而是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温柔。

    像是水，像是春风，像是最柔和的月光。

    她红着脸，伸手牵住他的袍角：“你真的……要娶我吗？你可想好了？”

    男人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想了四年。”

    沈妙言脸颊更红，垂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娇怯地小小声：“那你爱我吗？”

    君天澜捧住她的小手：“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吗？”

    “为什么？”小姑娘立即抬起头，大眼睛里蒙了层薄薄的水雾，满是不解。

    君天澜低头，捧起她的双手亲了亲，继而认真地与她对视：“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长，我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回答你。”

    小姑娘眼圈通红通红，用手背抹去眼泪，一颗心却像是泡进了蜜罐子里，咕嘟咕嘟冒出甜甜的泡泡。

    她娇羞了会儿，又缓缓道：“可我又懒又馋，什么都做不好呢。既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貌，又没有天下闻名的才情，更不会贤惠地待在家中相夫教子。四哥娶这样一个懒女人，将来要受累的。”

    君天澜勾唇一笑：“但是怎么办呢，我就喜欢你。这天底下千千万万个女人，风情万种的，娴静端庄的，贤惠勤劳的……可我偏偏，就看上你这个懒女人了。”

    尽管这并不是夸奖，但沈妙言仍旧羞得双手捧脸，一颗心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小姑娘红着脸，拨浪鼓般摇摇头，又小声道：“四哥有话要问我吗？”

    君天澜伸手捏了捏她的小嘴，眼睛里都是笑：“在我看来，妙妙这张嘴儿，不该用来回答问题……别的用途，似乎更重要些。”

    沈妙言立即捶了他一拳头，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

    男人正色：“第三拜，夫妻对拜……”

    没有锣鼓鞭炮，没有宾客酒席。

    没有连城聘礼，没有十里红妆。

    有的，只是苍天明月见证下的缠绻深情。

    那是被岁月酝酿发酵的一坛酒，便是世上最伟大的时间，也无法摧毁这历久弥新的深情。

    两人相对磕了一个头，君天澜将沈妙言扶起来，小姑娘牛皮糖般黏在他怀中，只觉那柳树梢头的明月是甜的，淌过麦田外围的溪水是甜的，她的全世界都是甜的。

    君天澜低头望着怀中人儿，故意笑话她：“可还要去魏国？”

    “四哥讨厌……”她往他怀中钻了钻，像是只收拢翅膀的小鸟儿。

    “该改口了。”男人提醒。

    她便又钻得更深些，声音小得叫人听不见：“夫君……”

    异样的热流，窜过君天澜的四肢百骸。

    心跳莫名加快，他挑起她的下巴，同她对视：“大点声。”

    “夫君！”沈妙言脆生生地唤了一句。

    软糯，清甜。

    宛如春风化雨。

    君天澜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在四下的旷野里，在吹拂过万水千山的夜风里，在五湖四海清绝艳丽的月光里，将她狠狠揉进怀中：“这辈子，下辈子，你都是我君天澜的女人！这声夫君，你既唤了，便永世不能更改！”

    小姑娘闭着眼睛，蹭了蹭他的胸膛。

    ……

    及至回到太子府已是天色熹微，君天澜让拂衣和添香帮沈妙言沐浴，自己换了朝服便匆匆去皇宫上早朝了。

    他如今不比从前是个闲散王爷，身为太子，即便君烈再如何不想让他参与朝堂之事，可天底下哪有储君不参政的道理。

    沈妙言挥挥手示意拂衣和添香退下，双臂抱住白玉台边缘，闭着双眼在水中沉沉浮浮，静静地思考事情。

    她知晓四哥是以君天澜的身份娶她的，而非太子身份。

    他的太子身份，是要给薛宝璋的吧？

    薛宝璋并不见得喜欢四哥，她喜欢的，是权力。

    她想嫁的也并不是四哥，她想嫁的，仍是权力。

    权力是个好东西，可以叫人生，可以叫人死，可以叫心如止水的人为之癫狂，可以叫深闺女子为之费尽心机机关算尽。

    可权力，也是毒药啊……

    站在权力巅峰的那些人，有几个能落得好下场？

    她睁开眼，清澈见底的瞳眸，掠过半抹复杂。

    温泉池上飘满了梨花瓣，她如一尾鱼般穿梭过无数花瓣，蝶翼般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算计与复杂。

    终有一日，她会和薛宝璋正面对上。

    那个时候，她是为了四哥而与她战斗，还是为了争夺权力而战斗呢？

    权力是令人上瘾的毒药。

    小姑娘缓缓沉进水底，她希望她永远、永远都不要被它蛊惑了心智。

    ……

    入夜之后，君天澜才回到府中。

    沈妙言坐在花厅里，见他终于回来，急忙让丫鬟将桌上的饭菜热一热，上前帮他摘下大氅，陪他走到桌旁：“不是上早朝吗？怎么去了一整天？”

    说着，温柔地帮他按摩起肩膀。

    君天澜一手搭在额间，想起朝堂里君烈丢给他办的那些糟心事，却不想与她说这倒人胃口的话，于是淡淡道：“他身体不好，我帮他处理奏章，因此耽搁了时间。”

    说着，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将她拉到怀里：“妙妙在府中，可有乖乖的？”

    “我一直都很乖……”沈妙言羞赧。

    君天澜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个红绸包裹的小布包来：“看看喜不喜欢。”

    “四哥送我的东西？”沈妙言惊喜地捧到手里，一层层打开那红绸，才发现里面躺着一只血玉镯子。

    乃是上好的血玉，红的晶莹剔透，摸上去冰凉水润，令人爱不释手。

    君天澜替她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凤眸中都是认真：“我跟母后说了咱俩的事。”

    沈妙言怔住。

    ——

    这几天家里有点私事要帮忙，所以改为六千更（三章），星期二恢复八千更。

    真的是洛洛哟（读者）：四哥温柔了妙妙的岁月，君舒影惊艳了她的时光，而楚云间则是黑夜前最后的火烧云，艳绝，温暖。

    翰哥（读者）：楚云间是爆了的备胎。

    楚云间：(╯‵□′)╯︵┻━┻--棺材板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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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今夜就要睡了你！

    沈妙言凝视他良久，才问道：“她……怎么说？”

    君天澜从她袖袋里掏出绣帕，把她的小手包覆起来，继而轻柔地将玉镯子推到她的腕间：“她说，顾家的女人，都有个血玉镯子。”

    沈妙言瞳眸一亮，男人薄唇噙起笑，握了握她的小手：“你素日里总是冒冒失失，这血玉镯子，可不能摔坏了。”

    “谁冒冒失失了！”沈妙言撇嘴，摸了摸那血玉镯子，唇角止不住地翘起，两个梨涡像是盛了蜜。

    她摸了会儿，又悄悄抬眸瞅他：“这血玉镯子给了我，皇后娘娘还有镯子送给薛宝璋吗？要不……我还是还回去吧？”

    小姑娘面上一派纯真和担忧，可心底却全是腹黑的冷笑：她才不要还回去！薛宝璋没有才好！

    “她？”君天澜垂了眼帘，神情一贯冷峻，令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不必管她。”

    他娶了这小丫头，薛家那边，怕是不能照计划行事了。

    不过，薛家嘛……

    他转了转指间的墨玉扳指，唇角闪过一抹极淡的冷笑，快得连沈妙言都未曾察觉到。

    用罢晚膳，君天澜收拾了一番，去华容池泡温泉了。

    沈妙言沐过浴，本打算回隔间，想起什么，噔噔噔跑到软榻边，从矮几的抽屉里取出那几张画本子，偷偷翻开来瞧了几眼，小脸臊红得厉害，紧忙将画本子放好。

    她独自站在屋中，咬唇想了片刻，最后跺跺脚，算是下定了决心。

    ……

    君天澜回来时，只见东流院寝屋中只亮了一盏灯，看起来很有些暗淡。

    他踏进门槛，瞧见自己的床上鼓起一团。

    “在我床上做什么？”他掩了门，淡然地走过去，顺手掀开被子。

    谁知被子里，春光正好。

    小姑娘穿着他的丝绸中衣，故意撩起大半截衣摆，露出两条嫩生生的纤细小腿儿，故意蹭了蹭，又随手拉开宽大的衣领，露出雪白单薄的香肩：“郎君……”

    端得是雏莺初啼、百转千回、娇滴滴的一声唤！

    君天澜差点没把持住，低头望了眼瞬间支起帐篷的下身，冷峻的脸有些绷不住：“你这是做什么？”

    “行夫妻之礼啊！”小姑娘坐起身，眼巴巴地瞅他，“四哥不想要吗？”

    “不想。”君天澜将她从床上拎下来，理了理被她滚皱的床榻，兀自坐上去，“我明日还要上朝，你去隔间歇着。”

    “我偏不走！”沈妙言跟他杠上，爬到床上，跨坐到他腰间，也是起了与薛宝璋争强的心思，一把将他按在身下，“我今夜就要睡了四哥！”

    说着，手脚并用地去扒他的衣裳。

    君天澜由着她胡来，很快被剥成赤条条的模样，无奈而宠溺地望着她：“不是我不想，实在是你如今受不得那个罪……”

    “可是……”沈妙言红着脸，垂眸嗫嚅，“可是我看画本子上，那个女人明明很享受……”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君天澜哪里还有放过她的道理，毫不犹豫地将她翻身压住，“妙妙当真想要？”

    沈妙言不语，却也不拒绝。

    女孩子如此，那就是愿意的意思了。

    君天澜伸手就去剥她的衣裳。

    “那个，我，我怕疼，你轻些……”小姑娘斗胆抬起眼帘，眼睫都湿润了。

    君天澜早听闻女人破瓜最是疼痛，他怜惜她，因此下定主意要轻些，谁知尚还未进去，身下这小女人就开始嚎叫，他伸手去捂她的嘴巴，却被她狠狠咬了一口！

    沈妙言哭天嚎地，一把推开身上的男人：“疼死姑奶奶了！我不要了不要了！”

    说着，随手拿过男人的中衣披上，不顾一切地奔回了东隔间。

    君天澜默默坐在床上，望了眼被咬出血的手掌，又望向腿间难以安慰的那话儿，一张俊脸黑如锅底。

    ……

    翌日清晨。

    沈妙言神清气爽地起床了，去花厅用早膳时，却见君天澜眼下都是青黑，俨然没休息好的样子。

    “你怎么了？”她在他身边坐下，夹了个花卷到盘子里。

    “没怎么。”男人冷着脸，声音淡淡，继续吃面。

    沈妙言盯了他一会儿，撇嘴道：“瞧你这脸色，像是人家欠你二五八万似的。老话真没说错，男人果然是娶了姑娘就不知道珍惜了，与我行了拜堂的礼，这才几天，就开始给我甩脸子看。”

    君天澜闻言，偏头看她，她像个小怨妇似的，小嘴一张一合，说的头头是道。

    他夹了个点心塞进她嘴里。

    小姑娘三两口咽下去，狠狠瞪他。

    君天澜起身，给她盛了碗龙莲鸡蛋汤，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唇边。

    沈妙言傲娇地舔了舔汤面，觉着味道不错，才喝下那一勺。

    君天澜伺候她喝完一碗汤，又帮她夹了个灌汤包，蘸了蘸她喜欢的酱汁后送到她唇边，另一手拿了帕子托在她的下巴上。

    这般小心伺候的模样，叫花厅中的侍女纷纷掩唇轻笑。

    见过心疼媳妇儿的，没见过心疼成这样的。

    沈妙言余光瞥见她们在笑，心头一凛，淡淡道：“都退下！”

    众侍女行过礼，乖顺地退了出去。

    “为何叫她们退下？”君天澜给她夹了个蛋卷。

    沈妙言没吃那蛋卷，忽然站起身，朝他屈膝行礼，正色道：“四哥是太子，再如何宠我，但在外人面前，也该保持太子的威仪。刚刚妙妙恃宠而骄，是妙妙不对。”

    君天澜放下蛋卷，凝视她的发顶，胸腔中燃起一把火，暖意直达四肢百骸。

    他亲手将她扶起，抱到腿上，“现在无人，为夫宠你，乃是天经地义。”

    沈妙言在他的伺候下用完一顿早膳，心里美滋滋的。

    等用完早膳，沈妙言回到东流院后，君天澜独自立在檐下，声音冷淡：“可传到他耳中了？”

    夜凛鬼魅般出现，拱手道：“回王爷，荣安院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

    君天澜负手而立，眉眼笼在檐下的阴影里，抿起的唇线格外冷硬。

    荣安院里，大太监刘喜收到太子亲自伺候沈妙言用膳之事，心中大喜，连忙上报君烈，只说太子沉迷女色，每日陪着府中那名宠妾，甚至亲自哄女人吃饭，将来必定难以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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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她不是妾

    乾元宫。

    君烈盯着刘喜递进来的消息，眼里都是冷笑，毫不犹豫地将丞相薛慎与大理寺少卿薛远召到御书房，把那布帛扔给他们瞧：“这就是薛丞相挑的好女婿了！”

    父子俩连忙跪下，捧起那布帛阅览。

    君烈端坐在龙椅上，静静注视他们，这布帛上的事，往小了说是君天澜有宠妾灭妻之嫌，往大了说是太子沉迷女色不务正业，端看薛家如何理解。

    薛远盯着布帛上陈述的种种事迹，字里行间，都是君天澜如何宠爱那个花儿般娇嫩的小姑娘。

    他眉宇间笼着的郁色更加深沉，始终想不明白君天澜到底有什么好的，他能这般宠爱她，难道他薛远就不能吗？

    薛慎放下布帛，拱手道：“许是太子糊涂，回头老夫同他好生说道说道。天地伦理，便是贵为太子，也没有在正妻进门前，如此偏宠小妾的道理。”

    君烈听着这话，狭长的丹凤眼危险地眯起。

    薛慎这话的意思，完全是将君天澜的作为往小处解释，这是不肯放弃君天澜这个女婿了……

    这些时日以来，那崽子在朝堂的动作，都被他看在眼里。

    六部向那崽子归拢乃是足以威胁到舒儿的大事，再加上南方人心皆都偏向那崽子，若再与相府联姻……

    后果不堪设想。

    威冷的视线扫过薛远的面容，他冷声道：“遥程，你如何看？”

    遥程是薛远的字。

    薛远听见君烈这般问，便知皇帝的意思是叫他们薛家把这件事闹开来。

    往大了闹，参奏君天澜沉湎女色，不配为储君。

    他想起府中的妹妹，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得君烈又补充道：“朕见过他府中那名宠妾，容貌虽则不错，却不该蛊惑一国太子不理政事。朕寻思着，在朝中选个立了功勋的适龄男子，把她作为美人赐给他……”

    薛远心头一震，抬起头，正对上君烈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连忙低下头，心思百转千回，一会儿是自己妹妹叮嘱他的模样，一会儿是沈妙言鬓角簪着牡丹花笑容娇怯的模样……

    那两张脸在脑海中重复交替，直到最后，他满脑子都是沈妙言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

    拢在朝服大袖中的双拳紧紧攥起，他俯身磕头：“太子荒-淫无道，实在非薛家女良配。微臣恳请皇上，收回赐婚圣旨。”

    薛慎跪在他旁边，眼皮子快速掀起朝他瞥了下，却并未拦他，而是跟着俯首。

    君烈唇角挂着的笑容这才多了几分真意，示意福公公亲自将这对父子扶起来，“薛爱卿此言甚是有理，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自当为薛家主持公道。”

    说着，安排两人坐了，又遣福公公去请君天澜进宫。

    东流院书房，君天澜正坐在沈妙言身后，陪她练字。

    沈妙言嫌他穿朝服太正经，然而不过一时半刻，福公公亲自过来传召，说是皇上请太子入宫觐见。

    她诧异地望向君天澜，原来这厮早就料到会被召见……

    君天澜漠然地站起身，她跟着起来，替他理了理朝服，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担忧：“若有什么难处，四哥只管向府中传信，我总会想办法解决的。”

    她生得娇小玲珑，这般懂事体贴的模样，像个小小的妻子，倒有点叫君天澜不忍。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了声“放心”，便抬步同福公公一起离开。

    穿过花廊时，福公公见四周人少，状似不经意地道：“如外人所言，太子殿下当真宠爱那位小妾呢。”

    跟聪明人说话，说到这里就够了，端看太子能不能领会他的提醒。

    君天澜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她不是妾。”

    简单的四个字，包含了无尽的意思。

    福公公脊背窜上一股凉意，太子这话，莫非是真打算绝了与薛家的婚事？

    薛家的联姻，那可不是想联就能联的！

    就为了那个宠妾？！太子这是疯了不成！

    素来四平八稳的大内总管福公公也起了焦躁的心，他强按捺住那份躁意，轻声道：“太子可要想好……薛相爷门生遍布天下，这门婚事，那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君天澜唇角微微抿起，他自然知道与薛宝璋的联姻能为他带来多少好处，只是……

    薛宝璋还未进门，那小丫头就闹腾到要离家出走，若真娶了……

    她若不把天给他翻过来，她就不姓沈。

    福公公见他眉梢眼角都是无奈，也不再多言。

    终归，他已经提醒过了。

    ……

    傍晚时分，君天澜才从宫里回来。

    沈妙言正端坐在窗前练她的簪花小楷，听见脚步声，急忙抬头：“四哥？”

    见男人面容冷峻淡漠，便是她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于是将毛笔搁到翠玉小山笔架上，起身迎上去：“宫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君天澜踱步进了屏风后，答非所问：“过来更衣。”

    小姑娘跟过去，在屏风后认真帮他解开朝服腰带。

    君天澜低头望着她白嫩嫩的小手灵巧地翻动着，很快就将那条巴掌宽纹蟠龙扣锁金腰带解开来。

    那么熟稔……

    他心念微动，伸手握住她的小手。

    沈妙言茫然地抬头，他揉了揉她的小手，很快松开。

    “四哥越发会占人便宜了！”小姑娘说着，将金腰带收进屉子里，又踮起脚尖，为他将朝服的盘扣解开。

    以前在国师府时，她是他的侍女，理应服侍他宽衣解带。

    如今她是他的妻子，服侍夫君宽衣解带更成了本分。

    这些活儿她做了四年，却也不知将来是否还会一直做下去……

    男人展开双臂，她将那宽大威严的朝服脱下，挂到旁边的鸡翅木雕荷塘架子上，小心翼翼地理整齐，不让留下半点儿褶皱。

    正忙碌间，身着雪白内衬锦袍的男人，从背后将她抱住。

    略显逼仄的屏风后，因为男人灼热的拥抱，便越发显得狭窄了。

    “我正忙着呢，你做什么呀！”小姑娘拿胳膊肘推了推他。

    男人俯身到她耳畔，声音清越：“乾元宫那位下了圣旨，取消我和薛家的婚事。妙妙可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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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他宠着她

    沈妙言惊讶地转过身：“取消婚事？！”

    君天澜瞳眸中看不出喜怒：“妙妙不喜欢？”

    沈妙言脑袋一片浆糊，“可是为什么呀？是薛家提的吗？他们知道咱俩的事儿了吗？还是四哥自己提的？”

    “这些，重要？”君天澜在一把太师椅上落座，将小姑娘拽到怀中，“无论如何，你可以放心了。”

    沈妙言低垂眼睫，沉吟良久后，才直起身子亲了亲他的下巴：“但愿不要误了四哥的大事才好。”

    她说着，又盯向男人冷峻的脸，故意揶揄他道：“那么个大美人娶不成了，四哥心里可遗憾？可难过？”

    君天澜执起她的小手，轻轻揉捏，斜睨着她：“是啊，难过得很。”

    沈妙言抽出手给了他一拳：“你这张嘴，就不会说些好听的情话吗？”

    譬如那晚在蒙城外的旷野里说的话，多动听多浪漫啊，她现在还一字一句地记着呢。

    君天澜握住她的拳头，眼神冷凝了几分：“除此之外，薛远，想要你。”

    “薛远？”沈妙言挑眉。

    君天澜微微颔首。

    他故意露出破绽，通过刘喜报给乾元宫那位，那位果然如他所预料般，请了薛家人入宫，急不可耐地取消他与薛家的联姻。

    如此一来，寿王府和薛家的关系就算是断了。

    可即便关系断了，薛家也未必会站在宣王那边。

    但那位又偏偏将小丫头拉进来，利用薛远对小丫头的喜欢，逼着他将她送给薛远。

    那位明知妙言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却还干出这种事，他若不给，便是得罪薛远、得罪相府。

    那位，是逼着寿王府与薛家成为仇寇啊！

    沈妙言自然没他想得深远，往他怀里蹭了蹭，娇声道：“我不管，我是四哥的女人，你若将我送人，那你皇太子的里子面子，可就都没了！”

    君天澜摩挲着她的纤腰，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沈妙言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会听我的吗？”

    “薛远此人，虽非君子，却亦非小人。”君天澜唇角噙着浅浅的笑，牵了她站起身，“不过是封信，我陪你一起写。”

    两人来到软榻上，君天澜盘膝坐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铺纸研磨。

    沈妙言提笔蘸墨，声音清脆：“我尽量将态度放得诚恳些，瞧着他也不像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想来不会与我纠缠不清的。”

    君天澜俯身看去，小姑娘的一手簪花小楷已经初见端妍秀美，很有大长公主的风骨了。

    这簪花小楷，妙就妙在一个“丽”字上。

    她能在几个月里领悟到这个程度，当真难得。

    一封信很快写完，沈妙言吹干墨迹，柔声朗诵：“薛大人，见信如唔。蒙大人错爱，妙言惶恐。大人龙章凤姿、少年俊才，妙言却是蒲柳之姿，譬如明月比于烛光，实是难以相衬。闻得大人有怜花之意，然妙言此生已托付殿下，更曾于天地明月间有过山盟海誓。若大人仍旧不改初心，妙言当一死以谢大人垂青。”

    柔柔婉婉的一番话，却藏着重若千斤的骨气。

    君天澜听她念完，唇角忍不住地翘起，这信里的忠贞烈女，可不是他认识的沈妙言。

    小姑娘读了几遍，越发觉着自己写得情真意切，想了想又让添香取来掺了苦盐的水，拿筷子蘸了，滴到宣纸上，扮作满纸眼泪。

    墨迹渐渐晕染开，却也不至于瞧不见字，倒像是闺中女子边写边哭，肝肠寸断得很。

    她自个儿捧腹大笑，命拂衣拿来荼蘼香，细细熏到纸笺上，又让素问取来一枝红艳艳的虞美人，将信笺捆到花枝上，这才让小厮送去薛府。

    等那小厮走了，小姑娘才双手托腮，小脸上故意扮出愁容来：“那么多人喜欢我，可真叫我苦恼。”

    话音落地，便被背后的男人敲了个爆栗子：“这话也是姑娘家能说的？妙妙可知害臊二字如何写？”

    沈妙言转身，亲亲热热地搂住他的脖颈：“我才不管怎么写！在你面前，我才不害臊呢！再说，我哪里是姑娘家，四哥明明与我拜过天地了……”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四哥，人家想做正经的女人……”

    说完，便去亲君天澜的下巴，继而是唇瓣。

    君天澜将她推了推：“你还没有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

    男人挑眉：“不怕疼了？”

    沈妙言一怔，想起那晚的疼痛，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消失了大半儿。

    那是真的很疼啊……

    君天澜也不急，慢条斯理地为她将额前的刘海儿捋到耳后，声音低沉：“现下这种局面，也不适合要孩子。再晚些吧，到时候我根基稳固，你也能有时间好好准备……”

    沈妙言鄙夷地盯着他：“哪儿有那么容易怀上孩子！四哥太单纯了！人家做一年的夫妻，都不见得能怀上呢。”

    君天澜哪里了解这种事，面颊微烫，道：“万一，咱们一次就中了呢？”

    沈妙言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于是咬住唇瓣，静静思考起来。

    绿纱窗将阳光过滤成温柔的模样。

    这对连夫妻之礼都还未成的痴男痴女，呆呆坐在软榻上，开始幻想他们会在第几次怀上孩子……

    眼见着又过了两日，沈妙言起了大早，从库房里搜罗出不少贵重宝物，装了满满两大车。

    君天澜知晓按照规矩，成亲后第三日，该是女子回门的日子。

    小丫头在镐京城无牵无挂，能当做娘家的地方只有倚梅馆。

    他心中柔软，见她挑好了礼物，随意扫了眼，又亲自去库房拿了顶顶贵重的几件宝物，又装了一车。

    他是这样理解的，女人回娘家，带的礼物越多，不就表示她在男方越受重视吗？

    他愿意叫安似雪知道，他是宠着这姑娘的。

    倚梅馆，安似雪得知这两人竟然私下里拜了堂，妙妙还拿了人家母亲送的血玉镯子，顿时大惊，也不管君天澜的皇太子身份，直接当着他的面将沈妙言拉进闺房，戳了戳她的额头，沉着脸数落她：

    “往日里的聪明劲儿，可是拿去喂了狗？！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他这是为了把你困在身边，使的手段呢！日后便是他不认账，你又能如何？！”

    ――

    恨铁不成钢的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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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若负你，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沈妙言听见这话，顿时急了，争辩道：“不会的！四哥他不是那种人！”

    “真是个没出息的傻丫头！”安似雪气得不轻，在圈椅上坐了，端起茶盏，拈起茶盖抚了抚茶面，终是咽不下这口气，将茶盏又放回花几上，起身拽了沈妙言的袖子，“走，我陪你出去，同他说个明白！要娶，就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这样子算怎么回事？！”

    “我不去！”沈妙言抗拒地退到后面，摸了摸腕上的血玉镯子，眼睛里露出点点哀求，“安姐姐，他在那个位置上，本就不容易，我不想给他添麻烦……这样，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安似雪实在是气得无话可说，一拂袖，转身跨进里屋。

    沈妙言盯着那只血玉镯子，不舍地摸了摸。

    她想嫁给他，想了那么多年。

    他那样的男人，能够说出那番话，已经实属难得。

    将来，他一定会补给她一场真正的婚礼，她知道的……

    安似雪又掀开布帘，沉着脸走出来，递给她一只紫檀木雕花方盒：“拿去！”

    “这是什么？”

    沈妙言好奇地接过，打开来，只见盒子里垫着厚厚的棕红色绒布，绒布上摆着一整套红宝石头面。

    那宝石个个晶莹剔透，做工更是无可挑剔，称之为价值连城绝不为过。

    “安姐姐？”

    “本来给你准备了更多的嫁妆，可你这般不争气，着实叫我气恼！那些嫁妆，便是拿去城里分送了，也不给你！”安似雪没好气地别过脸，“今后若真在他那儿受了委屈，也别来找我！”

    沈妙言鼻尖发酸，扑过去抱住她的腰：“谢谢姐姐……”

    安似雪转过脸时，双眼竟已是通红，哭着将她搂在怀里：“你呀！”

    君天澜与白清觉都是练武之人，因此听力极好，这两姐妹在里间说的话，尽数传到他们耳中。

    白清觉垂眸饮了口茶，掩饰掉自己的尴尬。

    他是安似雪的夫君，按理说该是妙妙的姐夫和娘家人，可他偏偏效忠太子……

    这可就难办了。

    他掀起眼皮朝旁边看了眼，只见君天澜面色仍旧冷峻，看不出任何不悦。

    果然是道行深的狐狸，难怪能将妙言那丫头吃得死死……

    两姐妹在内室净了脸，再出来时，安似雪一言不发地在白清觉身边落座，随意寒暄了几句，厅里便陷入沉默。

    她以为她能看在妙妙的份上，好好招待君天澜，然而真正面对时，却依旧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眼见着已是晌午，她连顿饭都没留两人，那三辆马车的礼物，更是一件儿不曾留下，全打发他们带走。

    君天澜扶着沈妙言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小姑娘一手搂着紫檀木盒子，一手拿帕子捂住脸，哀哀地哭了起来。

    她就是喜欢君天澜啊，她有什么办法呢？

    哪怕明知道那婚礼实在太过草率，可毕竟那是她想了这么多年的婚礼……

    再不好，只要嫁的人是君天澜，在她看来，那也是好的。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紫檀木盒子上，小姑娘哽咽：“这是我的嫁妆……”

    君天澜挪开视线，莫名，催泪。

    她坐到他身边，仰头看他：“四哥，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可千万千万要待我好，不然，不然……”

    不然，她又能做什么呢？

    君天澜将她揽进怀中，拿帕子替她擦去眼泪，“我说过，若负你，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这誓言，着实狠。

    沈妙言打了个哭嗝，疲倦地依偎在他怀中：“我只有你了……”

    君天澜轻轻拍了拍她，目光落在虚空，眼底泛起腥红，那是他发狠时的表情。

    他知道他这般娶她，实属不妥，可他能怎么办呢，她不仅仅是沈妙言，她还是沈国公的女儿。

    她是楚国人啊！

    别说他是大周的皇太子，便是普通皇子，也没有娶楚国女人为正妃的道理。

    在大周皇族的人看来，无论是魏国、赵国还是楚国的皇室，都是分裂他们江山的叛国贼，罪不容诛，更遑论为这些叛国贼效劳的臣子。

    大周皇族的人，没有娶叛国之臣女儿的道理。

    自天下四分以来，便始终如此，大周与其他三国，从未有过联姻。

    他知道妙妙的乖巧懂事，他知道她不是挑事儿的人，可那些大周的老顽固们，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所以，除非他成为大周说一不二的帝皇，能用铁血手腕压下那些多嘴多舌的老顽固，否则，他永远不可能将他与她的关系摆在明面上。

    丹凤眼中的狠绝与欲望一重盖过一重，他紧紧揽住身边小小的姑娘，一颗心像是被利爪拉扯，疼得他几欲窒息。

    终有一天，他要让她穿上凤冠霞帔嫁给他。

    会有那么一天的。

    一定会……

    马车在太子府前停下时，沈妙言窝在君天澜怀中，已经哭得睡着了。

    他将她打横抱起，面无表情地进了府。

    府中侍女对此情形早已司空见惯，顾明匆匆赶来，轻声道：“殿下，薛公子在正厅等您。”

    君天澜微微颔首，却不着急去正厅，只将沈妙言先送回东流院。

    此时正厅中，薛远正襟危坐。

    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过了会儿，他从怀中取出本古籍，小心翼翼翻开来，古籍里夹着一枝干虞美人花，并一张残留着淡淡荼蘼香的信笺。

    远山雾罩般的眉眼如今一片沉痛，他实在没有勇气再将那信笺打开。

    他从不知道，他那一点点逼迫，竟让她将信笺都哭得湿透，甚至想到了寻死觅活……

    他不愿意的，哪怕他不能占有她，哪怕要他眼睁睁看着她与别的男人恩爱，他也不愿意她死掉。

    她那样鲜活的姑娘，不就该在枝头热闹地绽放吗？

    这些天他认真想过，摘下来的花，终究保存不长久，若他的占有欲，成了伤害她的罪魁祸首，那他放弃就是。

    虽然心痛，却也好过叫她死掉不是？

    君天澜跨进门槛时，就瞧见薛远凝视着那枝虞美人，眉梢眼角都是款款深情。

    他心中冷笑了声，面上却作出沉重的表情：“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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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他，终究会求到我头上来

    “太子殿下。”薛远将古籍合上，起身向他施了一礼，“不知殿下可否方便，让微臣见她一面？”

    “她近日郁结难解，本宫今日才带她去倚梅馆看过大夫，如今刚刚睡下。”君天澜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薛大人难得来一趟，从窗户看看，别打扰她睡觉，也是可以的。”

    薛远认真地拱手：“有劳殿下。”

    两人来到东流院外，薛远站在廊下，透过雕花木窗，看见沈妙言果然躺在拔步床上，面色憔悴，眼圈还有些红。

    那么小小的一个，躺在床上，看起来细细瘦瘦，着实可怜。

    他，竟将她逼成这样了吗？

    君天澜将他脸上的愧疚看在眼中，淡淡道：“她自幼跟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哪里是说离开就能离得了的。”

    薛远垂眸，眉宇间都是阴郁，像是不会天晴的梅雨季节，烙印在了他的眉心。

    他的世界，向来是死水般的灰色。

    好不容易在荒芜的世界里长出了那一株鲜活的牡丹，他怎能忍心，将她连根拔起，移植到或许根本养不活她的土地上……

    只有在君天澜身边，她才能好好活着吧？

    愧疚与负罪感在男人心中一点一滴放大，遮蔽了他的理智。

    因此年轻的、精于断案的大理寺少卿，在此刻全然没有意识到，无论是那封信还是床上憔悴的人儿，都是人家设计好给他看的。

    不过是为了……

    利用他的感情。

    可皇族的权力博弈中，谁又在乎他这点感情呢。

    薛远沉默了良久，向君天澜郑重拱手：“我不会再要求得到她。但微臣希望，殿下能够善待她。若殿下有半分辜负，微臣自当出现，带她离开。”

    君天澜瞳眸眯起，尽管厌恶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却还是抬手虚扶了一把：“薛少卿不必如此。只要本宫这太子府一日不倒台，就能多庇佑她一日。”

    弦外之音，便是要求薛远在朝野中维护太子府了。

    薛远无话可说，唯有深深作了个揖，算是应下，才告辞离去。

    君天澜踱进隔间，在床榻边缘坐下，替熟睡的小姑娘拢了拢被角，眼底都是嘲讽。

    却不知是在嘲讽薛远的多情，还是嘲讽君烈的失策，还是嘲讽自己的卑劣。

    ……

    薛远回到府中，穿过亭阁时，被薛宝璋叫住：“兄长。”

    薛远看向她，她今日穿着件绯红绣金蝶长裙，摇着团扇走近：“兄长去了太子府？”

    “嗯。”

    薛宝璋唇角的笑容多了几分冷意：“兄长在御书房的几句话，害妹妹的婚事成了泡影。如今不顾妹妹心中难受，还跑去太子府对沈妙言献媚……你还是我认识的薛远吗？”

    “我知道你怨我，可那日皇上的意思，就是暗示薛府退亲。宝璋，换做是你，你也会如我那般做。”薛远正色。

    “如你那般做？”薛宝璋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容上，立即现出嘲讽的笑意，“兄长赔了夫人又折兵，既毁了妹妹的婚事，又没能抱得美人归……真是愚蠢！”

    饶是再如何疼爱这个妹妹，在被她如此轻贱时，薛远终于动怒：“这是你该说的话？”

    薛宝璋握着团扇玉柄的手紧了紧，不知想到什么，渐渐敛去脸上的冷笑，美眸中透出寒凉：“兄长且等着瞧吧，宫中那位，不会轻易放过太子。他，终究会求到我头上来。”

    说罢，扬长而去。

    薛远静静站在原地，不知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个妹妹自幼跟着有名的燕虚大师学习谋略，便是他，也看不穿她的百转心思。

    他在风中轻叹一声，只愿妹妹别把主意打到妙言头上就好。

    ……

    薛府成了镐京城里有名的墙头草。

    在太子党与宣王党之间，不知倒了多少回。

    君烈前脚让薛府与太子府断绝往来，后脚薛远就又搭上君天澜，消息传进宫中，君烈气得直接将龙案上的奏章尽数掀翻在地，只恨不能立即拿了薛家父子是问。

    正气恼间，福公公进来禀报，说是萧家二公子求见。

    萧城诀被请进来，身形较从前消瘦许多。

    自打渭城一行后，他就对君舒影失望不已，可失望归失望，到底他们萧家就指着君舒影了，他拼尽全力，也得护着宣王登基上位啊！

    因此这些天他闭关左思右想，想出了个扳倒君天澜的万全之策，怕宣王不靠谱，于是特地进宫，先与君烈相商。

    屏退左右后，他将那计谋说了，最后跪下，认真拱手道：“此计大逆不道，若皇姑父怪罪，成诀愿意一力承担。”

    萧贵妃不过是贵妃，说穿了也就是个妾，可君烈宠她，特地允准，萧家的年轻一辈，私下里可称呼他皇姑父。

    等萧城诀说完那计谋，君烈眼中闪过强烈的欣赏，“成诀献此妙计，朕怎会怪你？舒儿单纯，身边正需要你这般谋臣。此计甚为妥当，若事成，朕定当赏你！”

    “谢皇姑父！”

    御书房中的两人还在敲定计策细节，福公公抱着拂尘，独自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天空上变化无常的云海，在心中叹一声皇家无情，便再没了其他情绪。

    终归，当初他提醒过太子了。

    仁至义尽。

    ……

    镐京城里平静地几日，太子府中，沈妙言与君天澜相处融恰，恩爱非常，像是远离了一切阴谋诡计。

    这日君天澜去上朝，沈妙言独自坐在屋檐下，正聚精会神地翻看医书，忽然听见阴阳怪调的声音响起：“沈姑娘。”

    她偏过头，见是刘喜，碍于他的身份，起身朝他微一颔首：“刘公公。”

    刘喜扫了眼她手中捧着的医书，笑呵呵地呈上锦盒：“皇上听说太子和姑娘颇为恩爱，于是特地嘱托咱家送来这份大礼。”

    沈妙言怔了怔，见这礼物不是正式赏赐下来，便也只稍稍行了个屈膝礼：“谢皇上隆恩。”

    刘喜将锦盒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尊白玉送子观音：“皇上盼着姑娘早日为太子殿下开枝散叶呢！若姑娘能怀上子嗣，那可是孙子辈里的头一份儿，姑娘还用愁前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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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他拿性命做赌注

    他笑嘻嘻的，眼神紧紧盯着沈妙言那张白嫩小脸，毫不掩饰对她的垂涎。

    沈妙言厌恶他的目光，却不得不应付他，因此示意拂衣接过锦盒，淡淡道：“子孙这种事，大抵还是要看缘分。若能尽早诞下自然是好事，若不能，那也强求不得。”

    “姑娘说的是。”刘喜舔了舔嘴唇，又深深凝了她一眼，才不舍地告辞离开。

    旁边添香不忿，冲着他远去的背影嚷道：“若不是顾忌他背后那位，就冲他刚刚看小姐的眼神，奴婢第一个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拂衣做事到底稳妥些，抱着锦盒，细声问道：“小姐，这礼物如何处理？”

    沈妙言瞥向那尊观音像，但见玉质通透，瞧得出是前后两块上好的白玉雕琢拼接而成，算不得顶好的观音像。

    不过皇上向来不喜欢四哥，肯送这礼，算是不错了。

    到底是皇帝赏赐，她不便让人拿去丢了，只好道：“先摆在库房里吧，等四哥回来再做定夺。”

    然而直到夜半，君天澜也并未回府。

    小姑娘在床上辗转难眠，四哥不是花天酒地的人，不可能在外面应酬到现在。

    他往日里最是正经不过，若有事耽搁了，也定会遣人回来报个信儿……

    除非，除非他被困住，根本派不出人手回来报信。

    普天下能困住他的，只有乾元宫那位。

    她又想起白日里刘喜过来送观音像的事儿，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越发显得扑朔迷离。

    她的脊骨莫名窜起一股寒意，在黑暗中睁开眼，起身唤道：“拂衣！拂衣！”

    拂衣披着衣裳，擎了烛火匆匆进来：“小姐？”

    沈妙言扯过衣架上的外裳套了，声音急促：“去库房！”

    那白玉观音像，有问题！

    主仆二人尚还未踏出寝屋，嘈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黑暗中，无数禁卫军手持火把涌进来，直将整座太子府照得亮如白昼。

    沈妙言奔到东流院门前，只见萧城烨一张冷酷的脸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声音洪亮：“你们，去搜那边！全都给本将军搜仔细了！”

    拂衣大惊：“他们是要搜府？！”

    沈妙言盯着萧城烨，高声道：“萧将军可知这是太子府？”

    萧城烨冷冷瞥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将她推倒在地：“皇上口谕，搜太子府！”

    说罢，亲自带着几十个人闯进东流院。

    拂衣连忙扶起她，“小姐，可要命暗卫阻拦他们？”

    沈妙言盯着那些禁卫军的背影，咬了咬唇，轻轻摇头。

    若阻拦，便是抗旨不尊。

    更何况……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不是他们能够阻拦得了的。

    与此同时，皇宫。

    乾元宫内点着成千上万根蜡烛，直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重重帷幕之后的龙榻上，君烈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更是十分艰难。

    以顾皇后为首的宫妃们守在外殿，君天澜与其他几位皇子都陪在内殿，四周站着众多太医与侍女、太监等人，长风掠过，殿中落针可闻。

    君天澜转动着墨玉扳指，斜飞入鬓的凤眸阴沉可怖。

    今日下早朝后，君烈将他们几位皇子召到寝殿说有要事，并难得对他流露出一丝慈蔼，单独招他上前考问策论，谁知刚说上几句话，却突然喷血晕厥，至今未曾醒来。

    太医院的人诊不出个所以然，正逢萧战入宫觐见，怀疑他是中毒，于是将乾元宫里里外外都把守起来，在查明真相前不准任何人进出。

    几位皇子怀疑的目光不时朝君天澜身上扫去，毕竟，最后接触父皇的人，是他。

    君天澜面色越发冷峻，转动扳指的速度越来越快，有答案在心中昭然若揭。

    会是那样吗？

    他拿他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就为了将他从太子之位上踩下去？

    君天澜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晌午时分，那人拉着他的手轻拍，言笑晏晏地夸他，回答得很好，将来若是继承大统，定是明君……

    当时，说不感动是假的。

    因为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得到父亲的夸赞。

    可是，这夸赞却淬了剧毒……

    他沉浸在负面的情绪里，却在此刻忘记了，他除了是他的儿子，更是这一国的太子，更是在场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太子府。

    不过一时半刻，萧城烨就从库房中搜出了藏有毒药的送子观音佛像，以及龙袍、帝冕等物。

    他盯着那堆东西，冷笑了声：“真是胆大包天！”

    沈妙言拢在袖中的手紧了又紧，府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龙袍帝冕，不用想便知是这些人从外面带进来栽赃的。

    然而如今一面倒的局势，她自知就算是说破嘴皮子这些人也不会听，于是聪明地选择不多言，只吩咐府中人不准随意动手反抗，按照萧城烨的话做。

    萧城烨深深看了她一眼，冷冷道：“把太子府的所有人，押入天牢！”

    添香和一干人等都急了，眼巴巴地望向沈妙言，小姑娘垂眸抚了抚裙摆，抬步朝天牢方向而去。

    “小姐！”添香去拉她。

    沈妙言猛地回首：“你想害死你家主子？！”

    添香满脸委屈，其他一些脾气火爆的幕僚更是跺脚大骂起来，一时间府中闹哄哄的。

    沈妙言整颗心都系在君天澜身上，压根儿无心解释，还是李斯年替她道：“如今只是搜出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并不能证明殿下有谋逆之心。若诸位奋起反抗，便真正坐实了殿下的罪名。”

    吵吵嚷嚷的众人，立即陷入沉默。

    乾元宫，一名仙风道骨的男人被引着，匆匆进了寝殿。

    “冯太医，”君舒影起身，“你总算来了！”

    那男人朝他恭敬地拱了拱手，随即快步走到龙榻前问脉。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蹙眉道：“皇上这是中了名为鬼冥之毒的毒药。这毒颇为霸道，沾上半点儿就会当场殒命。好在皇上早年时身中奇毒，那毒素在体内未曾清除，如今以毒攻毒，倒也不至于殒命。待微臣开几副药调和一下，想来很快就能醒来。”

    君舒影余光扫过君天澜，但见他仍旧端坐在大椅上闭目养神。

    他收回视线，唇角噙起一抹轻笑。

    兄弟相逼，父子倾轧……

    这一场无解的死局，君天澜会怎么破？

    他拭目以待。

    ――

    啊，最近总写妙妙练字，被勾得手痒，买了曹全碑的字帖来临摹，好喜欢那种柔婉的隶书。

    希望大家都能写出一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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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小妙妙，你跟着他，苦的只会是你

    直到黎明，君烈才醒过来。

    冯太医亲自喂他喝了药，他缓了缓，抬起眼帘，望向君天澜。

    便是隔了重重帷幕，内殿的人也能察觉到那眼神难掩凌厉与憎恶。

    喝完药，他一把将冯太医手中的玉碗推落在地，清脆的玉碎声叫帐外诸位皇子纷纷垂首静立，不敢发出半点儿声响。

    他扯着嗓子，哑声道：“给朕查！朕如今还没死，就敢惦记皇位到这个地步！若朕当真死了，岂不是尸骨未寒，他就要迫不及待地穿上那身龙袍、戴上那顶帝冕？！”

    所有皇子都撩起袍摆跪下，拱手道：“父皇息怒！”

    君烈喘了喘，继而低低笑起来：“萧战！给朕搜！”

    萧战领着几名侍卫进来，领命后，立即请各位皇子到偏殿，一一搜查，最后毫无意外的，从君天澜手背上搜到了鬼冥之毒的残留物。

    诸位皇子被带回寝殿后，君烈得知这一消息，直接端起床头的黄金玉如意砸向君天澜：“逆子！”

    君天澜面无表情，那玉如意磕到他额头上，一道血流顺着眉骨、鼻翼、面颊，蜿蜒而下。

    君烈冷声：“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臣，无话可说。”君天澜跪在众皇子之首，垂着眉眼，脊背笔直。

    那双凤眸深沉可怖，他清晰地记得，进宫之后，就没与任何人有过肢体接触。

    唯一的接触，是晌午时，君烈拍了拍他的手背。

    是那个时候被下手的吧？

    他始终防备着这座皇宫，始终防备着那些魑魅魍魉。

    却没有料到，下手之人，是他的爹爹。

    当时……

    他甚至存了一丝侥幸，觉得或许，他爹爹看开了，觉得他的确有才华驾驭这座王国，才开始待他以青眼。

    却怎知……

    毒杀天子是死罪，虽然如今证据证人等都不够健全，可仅凭手背上那点残留的鬼冥之毒，倒也足以将君天澜收监宗人府，待他日审讯。

    在君烈下令将君天澜收押宗人府时，诸位皇子皆都噤声，无一人敢求情。

    倒是君无极骇得不轻，连忙膝行上前，拱手道：“父皇，宗人府哪里是人呆的地方？！儿臣以为，四弟仁善纯孝，定是遭人陷害！求父皇开恩，暂时将四弟软禁在太子府吧，若在最后查出四弟是冤枉的，也不至于失了皇家颜面。”

    “哼，他还有脸要什么颜面？！正所谓天地君亲师，你问问他，他眼里可还有朕这个君，可还有朕这个亲？！”

    君烈望着君无极就来气，不知怎的又想起他往日里的斗鸡走狗，拿了白玉芯的软枕砸到君无极身上，冷声道：“若敢求情，连你一块儿关进宗人府！”

    “父皇！”君无极抬高音量，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竟罕见的泪流满面，“咱们大周皇族在经历了五王之乱后早已人丁凋敝，若再相互倾轧……父皇，咱们该攘除的是魏楚赵，而非咱们的亲人啊！”

    一番话，字字泣血，端得是情真意切。

    可在场之人，早已堪破所谓皇族是个什么东西。

    在皇族里论亲情，未免太过天真。

    君烈实在是厌烦他得紧，厉声道：“传旨，将太子收押宗人府，将端王软禁府中，没有朕的赦令，不得外出！”

    萧战面无表情地带着禁卫军，利索地办事去了。

    君无极被带走时，途径君舒影身边，深深凝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饱含无奈与期望，可君舒影跪在那里，一个字都没说。

    一连两个皇子被关起来，莫说朝野中人心惶惶，便是镐京城里的百姓，也同样闹得风声鹤唳，往日里议政最为频繁的茶楼酒肆，如今谈论的也多为风雅之事，再难听得一两句有关朝堂政事的议论。

    天牢。

    沈妙言与太子府众人被关押在牢房中，正抱膝闭目间，狱卒走动声传来，拿钥匙开了锁，嚷嚷道：“哪个是沈妙言？有贵人找你！”

    沈妙言睁开眼，添香怕她吃亏，连忙与拂衣和素问护住她，代她问道：“贵人？哪位贵人？”

    “与你何干？”那狱卒不屑地白了眼添香，继而转向沈妙言，催促道，“快点儿，莫让贵人等急了！”

    添香还要说话，被沈妙言制住。

    她站起身，面容淡漠地走到牢房门口：“烦请小哥带路。”

    狱卒带着她七拐八绕，竟出了天牢大门，恭恭敬敬地朝一处低调的淡紫色绣青莲马车弯腰行礼：“殿下，人带到了！”

    “赏。”

    马车中传出的声音宛如碎玉敲冰。

    沈妙言怔了怔，马车帘子很快被打开，那人朝她伸出一只白玉般修长的手：“还不上来？”

    她望着那只手，蹙眉，继而后退半步。

    君舒影不悦地盯着她：“我求了父皇好久，他才同意将你特赦，你便是这般报答我的？”

    小姑娘穿着囚服，发髻松散，看起来有些憔悴。

    他心疼，然而话中却不曾饶过她：“那人已经倒台了，小妙妙，你跟着他，最后苦的只会是你。”

    沈妙言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她一宿未眠，容色却不曾因此减去分毫，反而更似那风雨中的青莲，一身傲骨，眼中是旁人没有的倔强。

    再加上那身宽大的囚服，她站在风中，小小的花骨朵般，越发衬得娇小玲珑、我见犹怜。

    她屏息凝神，朝这人认真屈膝行了一礼：“妙言多谢宣王殿下相救，只是妙言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殿下了。”

    说罢，转身离去。

    驾车的小厮为自家主子不平：“沈姑娘这是什么态度啊，镐京城里多少贵女求着爷怜惜一二，爷连看都不看一眼，她倒好……”

    君舒影凝望沈妙言的背影，薄唇轻抿：“若她真跟本王走了，她就不是沈妙言了。”

    那小厮摸不清他的意思，只得轻声道：“爷，那咱们还回府吗？”

    君舒影放下轿帘。

    马车徐徐朝宣王府而去，君舒影慵懒地靠在车壁上，绝艳的面庞笼着淡淡的寂寞，像是黎明时天阶的重重青云，天光水色，欲落未落。

    沈妙言来到太子府前，但见府门紧闭，两道黄色封纸贴在其上，甚至还有禁卫军把守在大门前。

    她的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琥珀色瞳眸中都是讽刺。

    真像啊，真像啊……

    那年沈国公府被封，也是如此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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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世上唯有两人能帮他

    当年她无路可去，是四哥收留的她。

    如今四哥遭到牢狱之灾，她又该去投奔谁呢？

    小姑娘站在石狮子旁，紧紧攥住裙摆，小脸一片寒凉。

    其实……

    她哪儿也不想去。

    她唯一想做的，是让这座太子府重新打开，让她的夫君回来。

    她转头，不顾众人盯着她衣裳的目光，朝顾府而去。

    顾府的人知晓她是君天澜的身边人，通报过顾钦原，便放她进去了。

    顾府侍女贴心，先是带她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帮她好好梳洗一番，才领她去见顾钦原。

    穿过重重曲廊，领路的侍女在一处八角亭外驻足，屈膝行了一礼，轻声道：“沈姑娘，二公子就在亭子里。”

    沈妙言抬头望过去，八角亭垂着竹帘，看不清里见面的景象。

    她抬步上了台阶，撩开竹帘，里面摆着把太师椅，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瘦骨嶙峋，天气已经有些泛热了，他却还还裹着件棉制斗篷。

    心中莫名升起不好的预感，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只瞥了一眼，就忍不住抬手掩住口鼻。

    昔日尚算英俊的贵公子，如今眼窝深陷，眼下隐隐透出乌青，唇色苍白如纸，明明手持钓竿，却似根本拿不稳般，在鱼漂浮动之后，试着将那鱼儿拉上来，却怎么都拉扯不动。

    她双手颤抖，替他将鱼儿拉上水面。

    鱼从阳光下一跃而出带起水花，金鳞闪烁着光彩，绚丽夺目。

    她将鱼从钩上取下，放进旁边的小木桶里。

    顾钦原垂下眼帘：“你终于来了。”

    “不过数日未见，二公子怎的憔悴成这般？”沈妙言轻声，“我记得从渭城回来时，你身体还算康健。”

    顾钦原唇角浮起浅笑，示意她帮忙将桌上的热茶端来，呷了一口，淡淡道：“原不过就是两年寿命，哪里经得起车马劳顿，不过强撑而已。好在，南方人心归附，我这半条命丢的，倒也划算。”

    沈妙言瞳眸黯淡：“四哥他……”

    “我都知道。父亲和兄长他们，也都在想办法。可这件事，朝中只有两个人能帮上忙。”

    “哪两人？”沈妙言眼睛一亮。

    夏风将竹帘吹动，顾钦原把茶盏递还给她：“其一乃是大长公主，君若欣。当年五王之乱，是她与当今皇帝联手，方才护得他登上帝位。因此，她在朝中的影响力非比寻常，便是皇帝见她，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皇姑姑。她这些年为避嫌深居简出，从来只召见女子，你若去求她，她兴许愿意见你一面。”

    沈妙言微微颔首，她这些时日临的字贴，正是那位大长公主的。

    她如今字迹与大长公主颇有些相像，也算师承了她，却不知能否凭着这点子渊源，去大长公主府见她，求她出面为四哥求情？

    心思转了转，她又问道：“敢问二公子，那第二人，是谁？”

    “第二人，乃是住在眉山的谋略大家，燕虚大师。此人精于韬略，皇帝曾数次请他出山治国平天下，却都被回绝。若他能出面为表兄求情，想来事情能有转圜的余地。”

    顾钦原声音淡如荷风，轻飘飘的，像是使不上力道。

    “那我这就去想办法！”

    沈妙言满脸急色，匆匆跑出凉亭。

    顾钦原垂首，有些话，却没说出口。

    纵便她请得动大长公主，可燕虚大师……

    那是薛宝璋的师父啊。

    大长公主府坐落在外城，沈妙言兜兜转转了一整天，才终于找到大长公主府。

    不愧是能写出那一笔好字的人，正所谓字如其人，这府邸修建的大气却不失典雅，秀丽而不失含蓄，可见屋主人是个怎样的妙人儿。

    她跨上台阶，深深呼吸后，去敲那两道朱门。

    很快有侍女从里面打开一条门缝，打量了她一眼，彬彬有礼道：“您是沈姑娘吧？我们大长公主去青梅庵与广静师太论道去了，不在府中呢。”

    说着，便要掩上门。

    沈妙言一手扣住门缘，急切道：“不知公主何时回来？”

    “少则数天，多则半月。姑娘请回吧！”侍女用巧劲儿扳开她的手，把门合上。

    沈妙言独自站在风灯下，静默良久，干脆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什么外出，分明是哄骗她的。

    那大长公主早就料到她会来求她，所以才吩咐侍女说出刚刚那番话。

    否则，任那侍女如何有眼色，又怎知她的身份呢？

    她双手支颐，静静坐在那儿闭目养神。

    大长公主府书房里，正燃着淡淡的佛香。

    身着绣团纹万寿菊妆花缎长裙的女子，倚在软榻的矮几上写字，即便经历过数十年岁月的磋磨，看上去也仍然白净温婉，周身透出越发慈悲的气质。

    只眼部与脖颈的细纹，出卖了她五十岁的年龄。

    侍女将刚刚的事儿一一禀报：“……如今坐在门槛上不走呢。不过瞧她生得娇气，约莫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约等不上两个时辰，就该闹小姐脾气走了。”

    君若欣手腕运笔不歇，唇角微翘，声音端庄：“你瞧着，她眉梢眼角可有什么狐狸媚态？”

    侍女老实答道：“看着纯真得很，不像是妾室，倒像是贵族书香堆里好好养出来的小姐。”

    “那便是了。不倚姣作媚，却能让天澜那孩子记挂到为了她，断绝与薛家大姑娘的婚事，可见她身上，的确有旁人没有的东西。”君若欣搁下紫竹羊毫，“且看着吧，她不会离开的。”

    侍女瞧着自家公主笃定的模样，心中不由信了几分。

    夜间时分，落雨了。

    沈妙言仍旧坐在大长公主府外的门槛上，头顶的红绉纱风灯散发出昏暗的光，她静静望着雨丝被风吹斜，伸出手，几片雨落在手掌心，凉凉的。

    风渐渐大了，她有点冷，于是双手环住胳膊，朝角落缩去。

    也不知道四哥在宗人府过得好不好，她守在这儿，分身乏术，不能给他送被子和衣裳，他会不会与她一样冷呢？

    他吃得了这种苦吗？

    他会不会被刑讯逼供呢？

    各种各样的想法，折磨得她苦不堪言，直到过了凌晨，才浅浅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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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他能狠心到，对生身父亲下手吗？

    宗人府，某处荒僻的院落。

    屋檐下摆着把褪漆的酸枣木大椅，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端坐在上面，静静聆听满院落雨。

    檐下的残破宫灯隐约照出庭院里及膝高的荒草，它们从地砖缝隙里生出来，尽管娇嫩羸弱，却在努力了这么多年后，终于在那些坚硬的地砖上钻出无数裂缝，从而获得更多的生长空间。

    世间刚柔相克，娇嫩的荒草，凭着旺盛的生命力，也能战胜地砖的阻拦，钻出地面，见一见阳光，见一见雨露。

    他伸出手，接住那些冰凉的雨丝，凤眸在光影中晦暗不明。

    宫灯摇曳，使他的面容变得明明暗暗。

    从被关进这院落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他到底输在哪里了呢？

    如今朝中支持他的人不在少数，若论外援，整个大周的南方子民都站在他这边，足以与君舒影的草原抗衡。

    修长的眼睫遮住了瞳眸里的讽刺，他放在膝上的手忍不住地收紧，是那个人吧？

    他从一开始就输了，输在了那个人的态度上。

    他是皇帝啊，他经营朝堂多年，他甚至赌上性命，也要帮他最喜欢的儿子一把。

    而他哪里及得过呢，他哪里是他父亲的对手呢？

    纵便敌得过，可他能下得去手吗？

    他能狠心到，对生身父亲下手吗？！

    心软啊，这真不是个好东西。

    男人冷讽地拎起脚边的酒瓶，仰头朝口中灌去。

    台阶下都是摔碎的空瓶，可见他被关进来之后，喝了多少酒。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守宗人府的大太监王德领着两名小太监进来，笑眯眯的：“哟，殿下兴致真好，这凄风苦雨的，竟又喝上了！奴才怕殿下酒水不够，又给殿下送了十几瓶好酒进来，殿下尝尝鲜。”

    说着，那两名小太监将竹篮放到屋檐下，王德一甩拂尘，笑道：“这里清苦，殿下到底是皇上的骨肉，皇上也心疼殿下哩！这不，不仅允准奴才给殿下送酒，还特地遣了两名美人过来照顾殿下。”

    话音落地，两名撑伞的窈窕美人一同跨进庭院，声音宛如黄莺出谷：“奴婢见过殿下。”

    王德暗暗细观君天澜的面色，见他面无表情，也没说要将人赶走，于是暗暗松了口气，告辞后去乾元宫复命了。

    庭院的门重又被锁上。

    两名美人对视一眼，走上前去，一人持杯，一人斟酒，柔声软语道：“殿下喝了这瓶，便进屋歇着吧？奴婢等伺候殿下就寝。”

    君天澜盯着她们递来的酒盏，眼中讽刺更甚。

    若是普通人被关进这里，失意之下，必然沉湎酒色以期忘记痛苦。

    长期下去，身体被酒色掏空，斗志全无，便是再放出去，那也是板上鱼肉，任人刀俎。

    乾元宫那位，专门给他准备了美酒佳人，传出去外人只道皇帝对存了谋逆之心的儿子仍旧给予这般待遇，当真是心地仁慈。

    可谁知道，他其实安了这样狠的心思？

    “殿下？”两名美人见他不动，不由将酒盏朝他跟前又凑近了些。

    明明灭灭的红色宫灯光晕中，君天澜勾起唇角：“那人叫你们过来，伺候本宫？”

    两人对视一眼，用眼睫遮掩住瞳眸里的算计，娇笑着点头：“正是呢！”

    说着，同时伸手，试图去摸君天澜的衣带。

    可尚还未触碰到，君天澜双掌轻描淡写地握住两人的脖颈。

    诡异的骨头碎裂声，在风雨中响起。

    他松开手，两个女人仍旧保持着媚笑，头颅却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弧度，趴在地上，再也不可能站起来。

    他起身，嫌恶地用酒水浇洗过双手，转身进了屋子。

    翌日，天空放晴。

    沈妙言揉了揉眼睛，回头望了眼依旧紧闭的府门，继而起身活动了下，趴到门上，面颊贴着朱门，无聊地拿手指去绕那青铜门环。

    绕了会儿，她开始将门环敲得“砰砰”作响。

    侍女打开门，见又是她，忍不住蹙眉：“你怎么还不走？！”

    “这位姑姑，大长公主可回来了？”沈妙言朝府中探头探脑。

    那侍女恼她，一把将她推开：“去去去，都说了我们公主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你过阵子再来吧！”

    “可是――”

    沈妙言话未说完，那人便将府门合上。

    小姑娘踌躇片刻，朝四周望望，觉得不能再这般坐以待毙了。

    日落月升。

    沈妙言挽起袖子，在大长公主府外转了一圈儿，终于给她在后院围墙底下逮到个破绽：草木掩映后，那围墙根底下有个狗洞，约莫是被人忘记了，草长得老高都还没堵上。

    她跪坐下去，将草拔掉，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寝屋内，那名大丫鬟服侍君若欣上床就寝，笑道：“公主这回可看错人了，那沈姑娘，天色暗下来时就离开了府门，想来是另寻办法去了。”

    “她走了？”君若欣身着白绸上衫和胡青色绣边阔腿裤，一边掀开被褥上床，一边惊讶地问道。

    “是呢。”

    君若欣在灯下挑眉凝神，旋即一笑：“罢了，朝野之事，本宫本就不该插手。”

    她躺下去，侍女刚为她灭了一盏灯火，外面忽然响起嘈杂声：“什么人在那里！快出来！”

    守在外面的侍女一同叫嚷起来，君若欣偏头望向门外，听见一个清越的声音在其中高喊出声：“大长公主，民女有要事告知公主！公主若不让民女进去，大周危矣！”

    正灭灯的侍女一怔，君若欣在床上笑道：“瞧瞧，明明是来求人的，却说什么大周危矣。生了这么一张伶俐嘴，怪不得本宫那侄儿喜欢她。”

    “那……公主见是不见？”侍女问道。

    “请她进来。这等有趣的姑娘，镐京城可是少见的。”

    沈妙言被放进来时，满身狼狈，却“噗通”一声，干脆利落地朝君若欣跪下：“大长公主在上，民女乃是太子府中的一名侍女，有要事告知公主，此事与山河社稷有关，还望公主屏退左右！”

    她说着，悄悄拿余光去打量君若欣，见她生得慈蔼，心中稍稍有了些把握。

    “玉鸣是本宫身边人，你有话，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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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小妙妙，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沈妙言听她如此说，便直起脊背，小脸上全是认真：“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民无所措手足。”

    她顿了顿，正色道：“如今天子宠庶灭嫡，有立宣王为太子之嫌。可宣王乃是妾室所出，若为太子，名不正言不顺，大长公主若放纵皇上这般作为，将来必然引得周国大乱。听闻皇帝做皇子之时，五子夺嫡，皇族内乱，几欲点燃天下战火，幸得大长公主力挽狂澜，这才让周国绵延至今。如今境况，与当年何其相似！”

    君若欣渐渐坐正，盯着她嫩生生的小脸，心中几欲掀起惊涛骇浪。

    这女孩儿哪里来的本事，竟能说出这样一席话？！

    明明是来求她救人的，经由她嘴里说出，好似她是在为天下苍生请命一般。

    好伶俐的一张嘴！

    君若欣望着她的目光一变再变，最后淡淡道：“若太子果真犯了谋逆大罪，那么褫夺太子封号乃是名正言顺。宣王被立太子，同样名正言顺。此外……”

    她带着威严的目光盯紧了沈妙言的双目：“妇人，不得参政。你可知你刚刚那番话，乃是大逆不道？”

    “妙言十二岁就跟着太子，他是何等脾性，妙言一清二楚。”沈妙言寸步不让，“太子自幼颠沛流离，亲身体会过人间冷暖、百姓疾苦。他心怀苍生，比宣王，更适合那个位置。”

    说着，以平等的视线正视君若欣，“大长公主说什么妇人不得干政，当年大周危局，莫非不是公主您平定下来的？可见女子本事，并不亚于男子。制定这条规矩的人，才是真正的鼠目寸光！”

    一番话，叫旁边的玉鸣也对她另眼相看。

    这可不是普通姑娘能说的话，可见这位沈姑娘的确胸有沟壑，怪不得能被太子宠爱。

    君若欣盘膝坐在床上，难得被一个小姑娘堵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借着咳嗽掩饰了几分尴尬，扶着玉鸣的手走到窗边软榻上，就着矮几写起字来。

    写字最能静心，她写了一阙词，觉着平静不少，这才转向沈妙言：“是顾家那小子，让你来找本宫的？”

    沈妙言见她似是和颜悦色了些，急忙站起身，走到矮几旁帮她研磨，认真道：“回大长公主话，正是呢。顾二公子如今身子大不如前，本想亲自登门拜访，可……”

    她抬袖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故作悲伤地叹息道：“想来，顾二公子是熬不过这年冬天了。可怜殿下不被皇上宠爱，身边的谋臣又缠绵病榻不久于人世……殿下心系苍生，可苍生又有谁心系于他？”

    大长公主是救四哥的关键，她便是拼了这一身的本事，也要请动她。

    人生，能有几次拼命的机会呢。

    君若欣是何等人，一眼看穿小姑娘的演技，却也懒得拆穿她，蘸着她研的墨水继续写字，刚写了一个字，不禁愣住。

    她最讲究笔墨纸砚，这姑娘，头一回伺候她，竟随手就能研出她平日里最喜欢的墨汁浓度……

    她抬头细细望向沈妙言，只觉灯火下，这女孩儿竟有几分面熟。

    莫非，她俩合该有这段缘分？

    君若欣想着，有意考验她，因此搁下笔，淡淡道：“长夜漫漫，本宫忧心周国前程，实在无心睡眠。明日本宫将去法华寺诵经祈福，你便替本宫抄一卷《金刚经》，也好送于佛前。”

    玉鸣搬来绣墩，又拿来一卷《金刚经》抄本，将灯笼拨亮。

    沈妙言坐到绣墩上，面容淡然地持笔抄经。

    刚写出第一行，旁边的玉鸣就“呀”了声。

    君若欣看过去，不禁微微挑眉，这丫头一手簪花小楷，竟与她的有八九分相似……

    唯一不似的，便是字里行间还含着些许少女的青涩。

    沈妙言端坐得四平八稳，认认真真地抄完那一卷经书，呈给君若欣：“请大长公主过目。”

    此时长夜早已过半，君若欣毫无困意，细细翻看了一遍，才将经书递给玉鸣，唇角多了些许意味不明的笑：“你倒是个宝，难怪天澜喜欢。”

    辨不清是讽刺还是夸奖的话。

    沈妙言便当做夸奖全盘接收了，笑得眉眼弯弯：“大长公主与四哥一般慧眼识珠，识得妙言是块宝呢。”

    蹬鼻子上脸、溜须拍马的功夫，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君若欣便轻哼一声，叫玉鸣给她收拾间厢房出来，让她今夜就歇在府里。

    沈妙言知晓这是对方应下她的请求了，因此欢欣鼓舞，起身朝她屈膝行了个礼：“大长公主的恩德，民女无以为报。若四哥能平安度过难关，妙言结草衔环，定当报答公主恩情。”

    君若欣今夜算是见识了她这张涂了蜜的嘴，挥挥手，实在是懒得搭理她。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就被告知大长公主去法华寺诵经祈福了。

    她知晓这位大长公主行事自有章法，于是稍稍梳洗过，出了公主府，用贴身藏着的银票买了些毯子、锦衣等物，拿方布包好，背着寻去了宗人府。

    而她这两日的行踪，自有暗卫全程通报给君舒影。

    宣王府书房，君舒影临窗作画，画上的小姑娘巧笑倩兮，两个梨涡仿佛盛着无限春光，舒展着娇小玲珑的身子，又懒又媚。

    “让王德别为难她。”

    绝艳的面容上半丝笑容都没有，他只淡淡叮嘱。

    身后的暗卫应了声是，立即消失无踪。

    君舒影盯着宣纸上的玲珑人儿，丹凤眼中又是怨恨又是无奈：“小妙妙，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沈妙言背着大包东西走到宗人府门口，正想着是否要使银子才能进去，谁知刚徘徊没一会儿，就有个笑眯眯的太监迎了出来：“可是沈姑娘？”

    “正是。”沈妙言戒备地望着他，“公公是？”

    “咱家乃是掌管宗人府的王德，姑娘唤咱家王公公就好。”对宣王心仪的女人，王德笑得见牙不见眼，抬手道，“姑娘是来探望太子的吧？这边请。”

    沈妙言诧异于他莫名其妙的热情，最后只能归结于他是四哥的人，于是跟着他进了宗人府。

    ――

    说四更就四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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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拐过弯弯绕绕的曲廊，越往里走，便越显冷清阴森。

    王德余光扫了她一眼，笑呵呵地介绍：“那边的院落，是五王之乱后，宁王住的地方。”

    沈妙言看过去，但见院落破败，荒草丛生，屋檐都坍塌了小半儿，哪里是人住的地儿。

    “可怜宁王从二十四岁住进去，一直住到前年四十八岁时，才去世呢。死的时候呀，咱家带人进去收尸，那瘦的是皮包骨头，哪里还有个人样。这么多年过去，宁王府的人也早就散了，姬妾自然也早成了旁人的姬妾，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还是宣王爷仁善，特地求了皇上，赐宁王棺椁，将他好好葬了。”

    王德意有所指地说着话，沈妙言嘴角泛起冷笑，四哥今年也是二十四岁，他这是在咒四哥吗？！

    她强压下胸腔里的怒火，面无表情地穿过几道月门，终于在一处荒芜的小院子前停下。

    守在院子门口的侍卫望了眼沈妙言，转身将门锁打开。

    王德笑呵呵的，抬手道：“沈姑娘，请吧！”

    沈妙言跨进门槛，入目所及是及膝高的荒草。

    两具早已僵硬的女尸倒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头颅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

    王德率先尖叫出声，连忙冲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沈妙言没管他们，跑进屋里，刚挑开寝屋的帘子，浓烈的酒味儿立即扑鼻而来。

    临窗的硬炕上，身着墨袍的男人趴在酸枣木褪漆炕几上，四周还凌乱地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她急忙奔过去，软软地推他，“四哥！”

    君天澜坐起身，睁眼看到她，不禁疲倦地以手托额，“宗人府阴气重，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苛责的话语，宠溺的语气。

    沈妙言瞧见他略带憔悴的样子，于是将布包放到硬炕上打开，“我给你带了些毯子衣裳，昨夜落了雨，你冷不冷呀？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你在这儿若是缺什么东西，一定要告诉我，我给你送进来。”

    君天澜听着她贴心的话，大掌一伸，忽然将她捞到怀中。

    她的身子又软又香，这么抱着，将他心里所有的空虚都驱散掉，只剩下满满当当的踏实与满足。

    他蹭了蹭小姑娘馨香的脖颈，轻轻**她柔软的头发：“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自己会想办法出去。”

    外面的动静渐渐歇下，有脚步声响起，是王德进来了。

    薄唇抵着小姑娘耳畔，君天澜揉了揉她的肚子，轻声道：“好好照顾自己就够了。若这次大难能平安度过，我补你一场盛世婚礼，昭告天下，你是我君天澜明媒正娶的女人。所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叫自己变丑了。”

    沈妙言鼻尖发酸，正要开口说话，男人竖起食指挡在她的唇瓣上，继而松开抱她的手。

    王德掀开布帘走进来，就瞧见沈妙言面红耳赤，而明明醉酒不醒的太子却端坐在软榻上。

    他轻笑了声：“不知那两位美人，哪里得罪了太子，太子竟这么狠要她们的命？”

    “妖媚惑主，不该杀吗？”君天澜冷冷反问。

    王德不再多言，甩了甩拂尘走到沈妙言身边，笑眯眯道：“沈姑娘，东西既然送到了，那么您也该离开了。”

    沈妙言抬起眼帘，深深凝了眼君天澜，恋恋不舍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出了宗人府，沈妙言只觉六月的阳光无比刺眼。

    她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继而挂着通红的眼圈，抬步朝大长公主府而去。

    说什么他自己会想办法，顾钦原成了那个样子，他自己又被关在宗人府，他能想出什么办法！

    小姑娘对君天澜是全然不信，一路忧心忡忡。

    回到大长公主府已是傍晚，还未走近，远远听见狼嚎声，她定睛一看，竟是那三条小狼崽子找了过来！

    三条狼崽子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浑身都脏，瞧见她时，双眼却发出亮光，齐头并进地朝她奔来。

    她蹲下来，将狼崽子搂到怀中，眉心紧紧皱起：“家都被抄了，你们不走，偏还来这儿寻我……我可没有多余的银子，买肉给你们吃！”

    狼崽子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身子，发出咕噜咕噜的撒娇声。

    沈妙言忽然很想哭，哑声道：“那咱们四个，一起想办法把四哥救出来好不好？等咱们救出四哥，就去宗人府接他回家……虽然如今流落在外，但我发誓，总有一天，咱们会一起回家……到时候，到时候我给你们吃多多的肉……”

    小姑娘哽咽不能语，将脸埋进它们柔软的毛发里，终于，泪如雨下。

    君若欣从法华寺回府时，就看到府里多了三条狼。

    那小姑娘可怜巴巴地站在狼群中，紧张地屈膝行礼：“给大长公主请安！”

    “它们是怎么回事？！”君若欣扶着玉鸣的手，没好气。

    “它们是小灰、毛毛和雪团子。”沈妙言认真介绍，“它们很乖的，不会给公主添麻烦。”

    君若欣面无表情地拾阶而上，往屋子里走：“丢出去。”

    “大长公主，它们就只剩下我一个亲人了！救狼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菩萨心肠，怎么忍心把它们丢掉！”沈妙言立即发挥牛皮糖潜质，在另一边儿扶起君若欣的手撒娇，“我愿意给大长公主洒扫庭阶，来换取它们的食物！”

    君若欣在软榻上坐了，沈妙言极有眼色地斟上一盏热茶，奉到她手边。

    君若欣接过，呷了一口，忍不住又抬头看她。

    此时阳光从纱窗外洒进来，将她的脸照得白白嫩嫩，晶莹剔透。

    琥珀色瞳眸闪烁着蜜糖般的光泽，小嘴红润，不笑时也微翘三分，衬着两个梨涡，容貌很是乖巧讨喜。

    她越发觉着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于是不经意地问道：“本宫听闻，你是楚国京城人士？”

    沈妙言低眉顺眼：“是。民女出身沈国公府，父母在民女十二岁时，被人陷害谋逆，以致被杀。如今楚国新帝登基，已经为父母澄清罪名。”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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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尽己所能，落子不悔

    “母亲名讳卫筝，乃是‘精卫费木石’的卫，‘弹筝北窗下’的筝。”

    卫筝……

    君若欣仔细想了想，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余光扫向玉鸣，对方也微微摇首。

    她想着大约是自己见过的人脸太多，才会觉着眼熟，因此便没放在心上，淡淡道：“本宫与法华寺的方丈乃是故交，他已答应，亲自写信为太子说话。”

    “方丈？”沈妙言好奇，“皇帝能听一个方丈的？”

    “沈姑娘放心，我们公主答应的事，定会竭力去办。外人不知道，我们公主却知道，皇上最信神佛。只要觉清大师开口，皇上定会动摇废太子的心思。”玉鸣笑道。

    沈妙言开心不已，连忙谢过君若欣，却见她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淡淡道：“觉清大师一个人的分量还不够，你还需要一个人帮忙。”

    “谁？”

    “眉山的燕虚大师。若能请动此人出山相助，天澜这场困局，想必很快就能迎刃而解。”

    沈妙言认真点头，“顾二公子也是这般说的。只是不知，眉山是哪座山？我又该如何寻到他？”

    君若欣沉吟片刻，抬眸盯着她的眼睛：“你愿意为天澜，做到哪一步？”

    沈妙言怔住。

    君若欣将茶盏放下，避开她那双纯真的眼眸，声音透出被岁月浸润后的淡然：“你们年轻小姑娘，不都爱看那《西厢记》吗？戏文中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那么你呢，你能为天澜，做到何种份上？”

    沈妙言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垂眸思虑半晌，继而认真望向她：“我这条命是四哥给的，若有必要，再还给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倒也不是要你的命……”君若欣倚在矮几上，“燕虚大师踪影难寻，世上只有一人知道他的踪迹。”

    “谁？”

    “他的爱徒，相府大小姐，薛宝璋。”

    ……

    上苍最爱捉弄人。

    沈妙言抱着雪团子，静静坐在长街尽头的台阶上，眼睛里倒映出茫茫雨幕。

    街上的百姓都收摊回家避雨了，偌大的街道安安静静，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心跳和呼吸。

    毛毛和小灰卧在她身侧打盹儿，尚还不能体会她的悲伤。

    因为落雨的缘故，天色比往常暗得更快。

    沈妙言站起身，低头抖了抖发皱的裙摆，抬步走出屋檐，冒雨往大长公主府而去。

    刚走到街心，一把纸伞倾过她的头顶。

    她回头，来者身着道袍，眉目清远如山，笑容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慈悲旷达：“落雨时不撑伞，坏的可是自己的身子。”

    “司马大人。”沈妙言朝他微一颔首。

    司马辰随她一同信步而前，声音清朗：“我瞧你眉心紧锁，想来是有什么烦心事。咱们也算有缘，你不如与我说道说道，兴许我能解了你的困惑。”

    “我的困惑无人可解，唯有我自己能解。”小姑娘摸着雪团子的毛，声音平淡却倔强。

    “你不说，又怎知旁人解不了？”

    沈妙言瞥了他一眼，这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与旁人都不同的气息，亦师亦友，亦兄亦父，叫人情不自禁地就对他产生信赖之情。

    她的戒备心稍稍减轻，淡淡道：“活在世间，总以为脚下有无数条路可以选，总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到达那个最期待的将来。可是，上苍其实早已为我们选好了该走的路。便是再如何努力，也避不开那个轮回……真是可悲。”

    这话老气横秋，经由一个十六岁少女说出口，沧桑而诡异。

    司马辰唇角仍旧噙着笑，注视着长街尽头墨青色的天际，声音清雅出尘：“就算咱们脚下的路，是上苍早已注定好的，可不到最后一刻，姑娘又怎会知道，上苍为你选的这条路，究竟是荆棘丛生，还是鲜花着锦？只站在路口稍稍看了一眼，就开始抱怨上苍的不公，并因此懈怠，这般人，将来是成不了大事的。”

    沈妙言惊讶地偏头望他，他捋了捋胡须，一身清绝，好似误入闹市的老神仙，尽管他其实只有二十多岁。

    天光渐亮。

    司马辰笑得恍若勘破凡尘：“不执迷于脚下，不执迷于眼前，拿得起，放得下，安之若素，处变不惊，尽己所能，落子不悔……便是上苍，或许也会被打动吧？”

    沈妙言顿住步伐，他收了伞，仰头看天：“雨停了。我也该回司天台了。”

    “先生今日之言，令小女子如醍醐灌顶，多谢先生指教。”沈妙言朝他的背影微微屈膝。

    司马辰走后，沈妙言独立于街头，声音清越：“不执迷于脚下，不执迷于眼前。尽己所能，落子不悔……”

    嫣红晶莹的唇角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她转身，朝薛府而去。

    薛府花园，湖畔楼阁。

    薛宝璋倚在窗边的条案上，正在宣纸上信笔勾勒湖光山色，听见碧儿说沈妙言求见时，持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重了些，满幅画尽毁于这一点败笔。

    她将笔搁到青瓷小山笔搁上，淡淡道：“请她进来。”

    沈妙言被请进小楼，只见楼里的墙壁上挂满了各色书画，落款是红泥篆书“薛吟”二字。

    她在楼梯拐角处，盯着一副巨大的水墨荷塘图赏玩片刻，才赞道：“薛姐姐倒的确无愧于大周第一才女之名。”

    “我们家小姐琴棋书画样样俱全，自然是名副其实的第一才女。”碧儿颇有些骄傲。

    沈妙言含笑，随她一道继续往楼上走。

    碧儿推开门，沈妙言就瞧见薛宝璋正坐在圈椅上品茶。

    正是傍晚，湖风从窗外吹进来，满室书香，叫人心旷神怡。

    薛宝璋抬眸，笑吟吟的模样，与平常一般无二：“沈妹妹今日登门造访，这可真是稀客！碧儿，还不看茶？”

    沈妙言在绣墩上坐了，开门见山：“薛姐姐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这一趟前来，所为何事。如今四哥在宗人府受难，我只盼着能早些救他出来。”

    薛宝璋细白的手指托着碧绿晶莹的茶盏，姿态雅致秀丽：“我与他也曾有过一段婚约关系，虽然终究是有缘无分，可他遭此一劫，我心中也甚是难过呢。只是不知，我能帮沈妹妹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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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过河拆桥，又如何？

    沈妙言用余光打量她，这女人态度客客气气，竟是半点儿为难她的意思都没有。

    怪不得君怀瑾从前总说她八面玲珑，几乎没得罪过什么人，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可这样的说法谁张口都能道出来，不过是嘴上涂蜜的事儿，关键是要去做。

    她捧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将燕虚大师的事说了一遍。

    薛宝璋盯着淡青色茶面，沉吟道：“师父他云游天下，即便是我，一年中也难得见他两三回……不过飞鸽传信给他请他回镐京，倒也不是不行。”

    她顿了顿，又缓缓道：“个人而言，我是很乐意帮助太子殿下的。可师父时间宝贵，绝不肯将点滴浪费在无关人等身上。我虽是他的徒弟，却也怕求不动他呢。”

    沈妙言垂眸，知晓重头戏来了。

    书阁中陷入寂静。

    薛宝璋忽然笑出声来，旋即无奈地喟叹道：“若我与他的婚约还在，想来求师父办这件事，他定会欣然应允。只可惜……”

    她那个傻哥哥一直天真地以为，婚约是被他毁掉的，却看不透，真正毁婚之人，是君天澜。

    而恢复婚约对她薛宝璋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难的是，她与君天澜中间，始终隔了个沈妙言。

    她可以不在乎君天澜喜欢沈妙言，毕竟她想嫁的是世间最有权势之人，天下哪个有权势的男人没有三妻四妾，所以她不在乎她的男人心仪谁、爱着谁，她只想要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位。

    更何况……

    更何况她自幼涉猎经史子集，师从燕虚大师，才华谋略绝不亚于这世间任何一个男儿。

    史书记载，唐朝时期的武则天以女人身份登基为帝，乃是千古第一女帝。

    她自认为才华不下于武则天，若有可能，若有可能……

    她是不是也能效仿武曌，登上那个位置呢？

    少女心事宛如云海，一重翻卷过一重，外人难以勘探半分。

    她不再往下说，余光扫向沈妙言，只静静等她表态。

    沈妙言深深呼吸，很快扬起一个甜甜的微笑，附和她道：“真希望四哥和薛姐姐的婚约还在，这样，燕虚大师就有帮四哥的理由了。”

    薛宝璋呷了口茶，淡淡道：“沈妹妹是聪明人，我便开门见山地说了吧。你若能为我劝动他娶我，我便愿意为你出面，请师父回镐京。我要的只是太子妃的位置，并不是他的心。况且……他那样的人，既是将心给了你，便是我再如何努力，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知道的。”

    沈妙言诧异于她突然的豁达，正要说话，却听得她又感叹般开口：“我以前，并不相信世上有所谓的爱情，在我看来，所有的男欢.女爱，不过都是权衡利弊。可当我亲眼目睹他为你挨下一百七十军棍时，我便知道，是我错了。他这样的男人很好，很有担当，你能得到他的心，真是幸运。”

    她说到最后，语气竟染上了一丝艳羡。

    沈妙言抿唇，余光始终在她的脸上逡巡。

    沉默良久，她淡淡道：“你的交易，我应了。”

    薛宝璋唇角勾起：“我还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

    “你附耳过来。”

    沈妙言靠过去，听见她说的那几句话后，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薛宝璋轻摇团扇，依旧笑吟吟的：“如何？”

    沈妙言对上她的目光，一咬牙：“我答应你。”

    “和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真是省时省力。同为女子，我也是希望你过得好呢。”薛宝璋亲亲热热挽住她的手臂，笑道。

    沈妙言抽回手，白着脸告辞离开。

    她走后，书房屏风后绕出个男人。

    薛宝璋将团扇放到花几上，拿起挂在墙上的玉笛吹了两声，便有拖着长长蓝尾的漂亮鸟儿从天空掠来。

    她轻轻摸了摸鸟儿绚丽罕见的亮蓝色羽毛，将早已准备好的书信塞进它腿上绑着的信筒里，将它放飞出去：“兄长，她已经答应，我嫁给君天澜那日，便是她进薛府做你女人之时。”

    薛远眉目中仍透出不敢置信：“她真的应了？”

    “这便是你妹妹的本事了。”薛宝璋挑眉，“你打算给她什么名分？”

    薛远的心，跳得有些快，总觉得这幸福来的太过突然，以致心里不踏实。

    他望向窗外湖畔的牡丹丛，认真道：“自是正妻之位，方能配得上她。”

    薛宝璋歪了歪脑袋，笑容艳丽：“那我日后与她，可就是妯娌关系了。”

    另一边，沈妙言出了薛府，回头望向那块高高的匾额，心中泛起冷笑，呸，什么狗屁附加条件，要她做薛远的女人，她不如死了拉倒！

    只要四哥被放出来，她便是过河拆桥又如何？！

    薛宝璋嫁给四哥之日，便是她沈妙言离开之时！

    小姑娘负气回了大公主府。

    翌日。

    她收拾了两大食盒的美酒佳肴，雇马车去了宗人府。

    王德照旧待她恭恭敬敬，领着她朝君天澜居住的院落走去。

    此时那座破败的院落，有黑影一窜而入。

    蒙着黑巾的夜凉在君天澜跟前站定，拱手道：“爷，宁王之死，已经查清了，正是皇上所为无疑。此外，数年前其他三王之死，也都与皇上有关。属下手中已经掌握了部分线索，因为好些年过去，所以具体证据、证人等，还待彻查。”

    “需要多久？”君天澜端坐在软榻上，盯着手中的书卷，声音清冷。

    “最快十天，最迟半个月。”

    君天澜微微颔首，夜凉立即拱手告辞。

    他放下书卷，偏头望向窗外，丹凤眼中都是冷讽，太子府的人被收押天牢，可他手中却还有以夜凉为首的一支暗卫可以调用。

    乾元宫那位诬陷他弑父杀君，那他就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那位以为他干的事这世上无人能察觉，可世上向来没有能包住火的纸，只要有心查，什么东西是他君天澜查不到的呢？

    五王之乱，那位一人胜出，打着兄友弟恭的旗号，将其他四位王爷收押宗人府。

    这些年，那四王逐渐淡出百姓视线，那人终于按捺不住，暗中一一除掉他们以绝后患。

    杀害亲手足至此，那位，才是真正的残暴冷酷。

    若他用这个把柄要挟那位，那么离开宗人府，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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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我做出的努力，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沈妙言挑开布帘跨进来，声音软糯：“四哥，我来看你了！”

    君天澜脸上的冰冷神色立即被柔软取代，见她拎着两个大大的食盒，于是起身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怎么又来了？”

    “想四哥，就来看看你。”

    小姑娘笑得乖巧，在矮几对面坐下，“咱们好久不曾一道用膳了呢。”

    说着，将碟碗从食盒中取出摆好，小小的矮几很快被摆满珍馐美味，沈妙言嗅着空气中的肉香，馋得不行，却还是先斟了两杯酒，望向对面的男人：“四哥，咱们先喝一杯。”

    君天澜接过，酒杯小小的，只有一口的量。

    酒味并不烈，乃是果酒。

    小姑娘将酒杯放下，给他夹菜：“上次来的匆匆，好多事都没和四哥说。太子府被抄之后，李斯年、拂衣他们都被抓去了天牢，我是被君舒影捞出来的。”

    “嗯。”君天澜声音淡淡。

    “顾钦原说大长公主能帮四哥，我就去找她了。她人真好，见我无处可去，就留我住在她府里。四哥，等我老了，我也想成为像她那样的女人，活得精致又安逸，身上总带有一股佛香，说话时轻言细语，待人非常和善。像她那样的女人，便是岁月，也不忍太过为难她吧？”

    小姑娘眼中难掩尊敬。

    君天澜又“嗯”了声，给她碗里夹了棵青菜。

    沈妙言最不喜欢吃蔬菜的，只是今天……

    她盯着青菜看了良久，乖乖和米饭一起吃下去了。

    君天澜诧异于她的乖巧，想着大约是遭逢此难，她的性子被磨得越发温润，便没有往深处想。

    两人又喝了半壶酒，这顿饭才算作罢。

    沈妙言将残羹收拾进食盒，打来水服侍他净手净面，自己也清理一番，弄干净齐整后，她倚进他怀里，用脸颊蹭了蹭他坚硬温暖的胸膛，又抬头亲了亲他略带青胡茬的下巴：“四哥……”

    “今天怎么这样乖？”君天澜**她柔软的头发。

    沈妙言爬到他身上，将他背后的帘子拉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一言不发地去亲他的唇。

    ……

    君天澜大掌握住她的手腕，凤眸凝重：“你到底怎么了？”

    女人心思最难猜。

    她们说着同意的话，有时候却是拒绝的意思。

    说着拒绝的话时，却又往往代表同意。

    沈妙言垂下眼帘，脑子飞快地转过，最后从他身上爬下来，走到软榻另一边落座：“我……我要嫁人了。”

    君天澜挑眉，拉起她的一只手：“嫁给谁？”

    “我是认真的！”沈妙言转向他，小脸上全无笑意，“四哥被关在宗人府，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出去，我不嫁人，难道要等你一辈子吗？！大公主说她帮不了你，她说能帮你的只有薛宝璋！你……要不你娶她吧！你娶了她，就能出去了！”

    这谎话编得着实不咋地，君天澜不过瞬间就联想出了她这些天的动向，唇角的笑容立即消失无踪，将她拉到怀里，大掌捏住她的面颊：“你去薛府求她了？谁让你去的？！”

    见心事被戳穿，沈妙言咬唇不语。

    君天澜眼中多了些许冷讽，别人不信他也就罢了，他亲手养大的女孩儿，竟也这般信不过他的能力！

    周身的气息越发阴冷，他抬高音量，冷声道：“我问你，谁让你去求人的！”

    沈妙言面颊涨得通红，双眼蒙了层雾水，只咬唇不语。

    君天澜恼她这副没出息样，放开她，语带严厉：“站好！”

    沈妙言双手攥着裙摆，委委屈屈地站在他面前，却如同软脚虾般歪歪扭扭没个站相。

    君天澜盯着她，一字一顿：“我有让你去求人吗？”

    沈妙言慢吞吞地摇头。

    “站直了，说话！”男人陡然提高音量。

    沈妙言朝天翻了个白眼，如今讨论这些有什么用，他被关在这里，难道她能狠得下心，什么都不做，就在外面吃吃喝喝？

    君天澜更怒，从窗台上抽了把褪漆的戒尺，“啪”地一下，打在她的手背上：“站好！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天，嬷嬷就是这般教你站姿的？！”

    白嫩的手背上立即现出一道红痕，沈妙言痛得捂住手背，含泪吼道：“你干嘛凶我？你以为我愿意求人？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我是为了谁呀？！”

    这世上，谁愿意低声下气去求别人，不过是生活所迫罢了。

    若不能屈，那便再无伸的可能。

    能屈能伸，不是他曾教她的为人之道吗？

    君天澜扫了眼那道红痕，又怒又心疼：“你是我的女人，我可以为了你去求别人，却不容许你为了我，放下身段去求人。”

    沈妙言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实在想不通这个男人都混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娶薛宝璋，难道不是他最好的选择吗？

    她抬袖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我愿意为了你在外面拼尽全力，也愿意为了你在外人面前舍弃所谓的尊严。因为我觉得，在你这里，你会给我尊重，会给我尊严。可是，这一次……”

    并没有。

    我费尽心机，得到的不是理解与心疼，而是不由分说地一戒尺……

    小姑娘擦干眼泪，眼睛里都是倔强，“我已经答应薛宝璋，让你娶她了。若当初你不曾救我，现在早已娶了她吧？她才貌双全，配你正合适。而我什么都不会，连做出的努力，在你眼里也一文不值，换来的不过是一戒尺……”

    她越说越委屈，君天澜面色阴沉，却并没有哄她的意思，只冷声道：“是你不信我。”

    不信他的能力，不信他的话，只自作主张地行事，自以为是在对他好，却不知将他推到别的女人身边，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沈妙言哭得有些累，哑声道：“反正在你眼里，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话，颇有些心灰意冷在里面。

    ――

    生活就是这样，譬如父母，譬如师长，譬如爱人，他们觉得是在为你好，但你觉得并不是。有时候你觉得你在为别人着想，但别人并不觉得。

    阿狸说，我喜欢香蕉，可是你却给了我一车苹果，然后你说你被自己感动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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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不成佛，便成魔

    君天澜气得说不出话。

    两人正僵持间，外面有小太监高声唱喏：“宣王驾到！”

    沈妙言紧忙将眼泪都擦掉。

    除了君天澜，她实在不愿意叫旁人看见她这副委屈窝囊样。

    然而这抬手擦泪的动作看在君天澜眼中，便是她在为悦己者容。

    她就那么怕君舒影看见她丑丑的样子吗？还是说，她当真不打算要他了，她要投奔君舒影？

    两人各怀心思，君舒影走进来，一眼瞧见沈妙言通红的小脸和眼圈，笑着明知故问：“谁将你惹哭成这样？”

    “与你何干！”沈妙言蹙起眉尖，别过脸去。

    君舒影也不计价，在软榻一端落座，打量着屋里残破的摆设，指尖轻轻敲击矮几，话是对着君天澜说的：“舅舅从你府中搜出毒药与龙袍、帝冕，父皇震怒，本欲判你即日流放北疆，谁知法华寺的觉清大师亲自写信进宫，在信中说了一通佛法，硬生生让父皇打消了将你流放边疆的决定。”

    君天澜掀起眼皮望了眼缩在角落的小姑娘，没说话。

    君舒影手肘慵懒地撑着矮几，话锋一转，笑道：“如今市井间又多有传言，说薛家小姐因婚约被取消一事而病入膏肓，如今正缠绵病榻。薛相心疼自己女儿，入宫恳求父皇恩准恢复婚约……”

    “也有人说，皇兄入宗人府乃是被冤枉的，很快就回被放出狱，届时，镐京城将添喜事。恭喜皇兄，即将抱得美人归。”

    沈妙言听着这些话，不禁暗自惊叹薛宝璋动作真快。

    她有这样的好手段，又生了那么一副国色天香的容貌，不做皇后简直是屈才了！

    她兀自感慨，却没察觉到君天澜正阴狠地盯着她。

    男人拢在袖中的手早已青筋暴起，小女人听见这种话，不仅半分吃醋的表情都没有，反而流露出一副敬服的表情，是她吃错药了，还是她脑子被门夹坏了？！

    往日的醋劲儿，莫不是都喂了狗？！

    君舒影的视线落在沈妙言身上，唇角的笑容越发艳丽：“小妙妙，听闻你近日住在皇姑奶奶那儿。她平素最喜清净，每日吃斋念佛，你这般打扰她，就不怕搅了她的清修？”

    沈妙言垂着眼帘，心里却有些惊骇，听君舒影这话，像是知道是她去求了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才去法华寺找觉清大师帮忙的。

    萧家霸道，她不会因此给大长公主带去麻烦吧？

    “正好我府中有几处空置的院落，小妙妙若不嫌弃，倒是能腾出来给你住。”君舒影含笑诱哄，“我府里的厨子来自大江南北，能做出小妙妙喜欢的任何食物。”

    君天澜面色黑如锅底，一双狭长的凤眸盯紧了沈妙言。

    沈妙言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捏着衣角，轻声道：“我不去……”

    君舒影原也不过是说笑，见她如此，却起了几分挑拨离间的心思，笑道：“不管你去不去，宣王府会随时为你准备一座院落。只要你累了，就能住进去休息。小妙妙，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不管你收不收，它都在那里等你。”

    说完，便告辞离去。

    屋中又只剩下两人。

    沈妙言踌躇着要不要解释一下她和君舒影没关系，可面前的男人都要娶薛宝璋了，她解释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君天澜等了她半天也不见她解释，心底的失望渐渐弥漫到四肢百骸，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盯向窗外。

    沈妙言低下脑袋，有气无力地走到他身边：“四哥，你肯定能平安无事地出宗人府。剩下的路，我就不陪你了。薛宝璋她很好，有她在，你登基会更加容易。”

    顿了顿，她又轻飘飘叹了口气，学着那说书人的模样，抱拳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江湖再聚。”

    她正要离开，君天澜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满脸都是狠戾：“这么急着将孤推到薛宝璋身边，你迫不及待要去爬君舒影的床了？！”

    他明知她不是那种人，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脾气，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沈妙言惊骇地望了他片刻，胸腔中掀起巨怒，一巴掌扇到男人脸上。

    君天澜被打得头偏向一边，双眼发红地转向她：“可是孤说中你的心思，你恼羞成怒？”

    “君天澜，你就是个王八蛋！”小姑娘怄得几欲吐血，最后脾气上来，喘着粗气道，“我还就是要去爬君舒影的床了！他比你好看，比你有权有势，比你更懂女人心！君天澜，我真是讨厌你！”

    一番话吼出来，小姑娘没觉得气顺，反而越发喘得厉害。

    君天澜心中剧痛，直接将她扔到地上，站起身，面色阴沉可怖：“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希望我娶薛宝璋？！”

    沈妙言被摔得屁股疼，后脑勺重重撞到坚硬的桌腿，抬手抹去，竟抹了一手的血！

    她觉得自己被欺负得厉害，因此眼泪掉得更欢，不管不顾地嚷嚷出声：“我管你娶谁！你娶她更好，你和她我都讨厌，你娶她吧，娶她吧！”

    她发泄般嚷了一通，哭着跑出去。

    君天澜一拳砸到桌子上，鲜血从指缝间蜿蜒而出，顺着桌子缝隙滴落在地。

    他独自站在昏暗而破旧的房间中，瞳眸中暗潮涌动，那是一重盖过一重的黑暗。

    他背负着母后、顾家、韩家等家族的使命，钦原、棠之他们自幼跟随他颠沛流离，用命护他周全，他是感激不错，但这些家族却从未问过他，这条路，他是否喜欢……

    他背负着天下苍生，自幼被教导帝王该以苍生为重，可他进宗人府，天下苍生可曾为他求过半句情？

    他爹，恨不得他去死，以便为他喜欢的儿子腾出位置。

    他弟，恨不得他去死，以便顺理成章地霸占他的女人。

    而他的女人……

    跟了他四年却不肯信他，还义正言辞地叫他娶别人。

    心中的负面情绪宛如野草藤蔓般疯狂生长，将他的心勒得严严实实，他压抑得喘不过气，最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苦地抱起头。

    他以为他会哭，可最终他只是耸动肩膀，发出骇人的阵阵狂笑。

    发冠不知何时掉落在地，满头青丝无风自舞，昔日精致冷峻的面庞在此刻狰狞而疯狂，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的手指像是利爪般深深抠挖进泥土，再抬起头时，那双眼平静漆黑，只瞳眸四周隐隐现出一圈赤红。

    那样的眸子，倒映不出任何景象。

    不成佛，便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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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锁住她的囚牢（1）

    宗人府又大又荒僻，沈妙言哭着在其中乱窜，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自己竟然迷了路。

    她疲惫地倚着柱子，抬袖擦去泪花，继而转身趴在扶栏上，低头凝望长满碧绿浮草的水面。

    女孩儿对待喜欢的人，总是会变得心软，总是会不停地给对方找借口开脱，她也不例外。

    她伸手去扯那水草的叶子，平静下来的思绪开始飘飞。

    四哥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被关在这里，一定过得非常压抑。

    有什么事情，她该跟他好好商量的，而不是互相发脾气。

    她揪了片枯草叶，揉了片刻，将那枯草叶丢进水面，从袖袋里掏出绣帕，认认真真将小脸擦拭干净，打算去找君天澜把话说清楚。

    她费了大劲儿才找到那处荒院，懵懵懂懂地拾阶而上，还未跨进门槛，就听见旁边寝屋中传来婉转的声音：“……人活着总得向前看，何必与自己过不去。无论你如何逃避，我终会是你的太子妃。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是薛宝璋的声音。

    小姑娘面色一滞，悄悄走到窗边，就着帘子的一角缝隙，看见君天澜坐在软榻上，薛宝璋与他隔着矮几，正用纱布帮他包扎手上的伤口。

    难以言喻的酸意涌上心头，沈妙言紧紧攥住拳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个相府大小姐薛宝璋，好会见缝插针！

    她正想冲进去，不知想到什么，巴巴儿地望向君天澜，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线条冷峻的侧脸。

    她以为他会如刚刚反驳她那般反驳薛宝璋，驳斥与她的婚事，可是并没有。

    他声音冷漠，却清晰：“咱们何时完婚？”

    万籁俱寂。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灰暗，亘古的寂静中，沈妙言听见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一瓣一瓣，撕心裂肺。

    薛宝璋笑声清脆，宛如环佩叮当：“父亲今日一早就带着十几位老臣入宫觐见，威逼皇上将你放出去。若说觉清大师那封信是打开宗人府大门的钥匙，我父亲他们这趟请命，就是将这小小院落打碎的巨锤。再加上我师父不日归来，殿下重归太子府，乃名正言顺。未免夜长梦多，十日之内，咱们便需完婚。”

    “呵……”

    男人笑声低沉，不知盘算着什么，连声音都染上邪魅：“他将孤送进宗人府，待孤出去，也得还他一份大礼，才算对得起他这些天的‘照顾’。”

    “殿下说的是。凡是殿下想做的，只要臣女帮得上忙，定然竭尽所能，在所不辞。”

    薛宝璋将纱布、药水等物收好，两人保持端坐着的姿势，男的俊美邪魅，女的美目流盼，身上的衣物俱都绣着朱红色的曼珠沙华，像是世上最般配的一对。

    沈妙言静静瞧着，咬住唇瓣，看见君天澜偏头盯向薛宝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头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若孤，要害皇帝身败名裂呢？”

    她看见薛宝璋扬起残酷却依旧美艳的微笑：“殿下需要刀，臣女就递刀。殿下需要毒药，臣女就递毒药。碧落黄泉，臣女奉陪到底。”

    她看见君天澜俯首，缓慢凑近薛宝璋的脸……

    她再也无法看下去，一张小脸白如金纸，踉踉跄跄地奔了出去。

    君天澜的唇隔空掠过薛宝璋的面颊，停在她的耳畔，瞳眸四周隐隐散发出骇人的红芒：“薛宝璋，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

    三日后，茶楼。

    沈妙言独自坐在大堂角落，听见四周有书生议论：“听说没有，太子被无罪释放了！原来下毒谋害皇上的人并不是太子殿下，而是皇上送到太子府上的一个太监，好像是叫刘喜！”

    “是啊，听说他早就对皇上怀恨在心，因此利用太子，下毒弑君，还离间皇上和太子的父子之情，其心可诛！”

    “我还听说啊，太子能洗脱冤屈，多亏薛相爷出手相助！他率领群臣跪在乾元宫外一整天，请求皇上重新彻查此案！还有那位万人敬仰的燕虚大师，更是亲自出山相助太子，为太子说话，这才能在短短时间内洗脱罪名。”

    “那太子欠相府的人情可就大了！”

    “什么人情，太子已经要迎娶薛府大小姐了！一家人，欠什么人情啊！听说啊，太子回到太子府后，重新置办了聘礼送去薛府，你是没瞧见当时的盛景，那送聘礼的队伍呀从街头一路延伸到街尾，别提有多隆重了！”

    “薛小姐花容月貌、才华无双，当得起太子妃！”

    “是呢！”

    他们兀自议论，谁也没注意到角落坐着的小姑娘悄悄红了眼圈。

    她趴在桌上摆弄着茶碗，细数那哥窑白瓷茶碗上的冰裂纹，泪水悄然模糊了眼睫，叫她怎么也数不清裂纹到底有多少。

    正难受间，忽然有侍卫闯进大堂。

    原本喧嚣的茶楼瞬间安静下来，侍卫们让开路，身着劲装的夜凛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冷厉的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把她带走。”

    沈妙言一惊，那些人已经过来抓她。

    “你们要做什么？！”

    小姑娘不停挣扎，夜凛并不对她解释，只朝四周的人微一抱拳：“诸位，太子府当初被封，所有人都被抓去天牢。而这个女人罔顾卖身契，潜逃在外，至今不肯归府，乃是太子府的罪人，太子赏罚分明，因此叫在下前来抓她回府问罪。打搅到诸位雅兴，今日诸位的所有茶钱，都算在太子府头上。”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还成功收买了人心。

    在座之人皆都欢喜不已，纷纷称赞太子治府有方。

    沈妙言的心早凉透了，挣扎得厉害，不提防夜凛一掌敲到她侧颈，将她敲晕了去。

    等她醒来时，发现她已经被关进太子府的地牢。

    这地牢就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制，半扇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黑漆漆的沉重铁门。

    小小的地牢，不过比关野兽的笼子稍大些，里面只有两件东西：一张简单的铁架床，和墙壁上挂着的一盏灯。

    没有镜子，没有椅子，没有桌子，没有人。

    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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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锁住她的囚牢（2）

    沈妙言呆呆坐了会儿，走下床想去推那铁门，刚走上两步，就被绊倒在地。

    她回过头，一道粗粗的铁链锁在她的脚踝上，另一端连接着铁床，任她怎么拉拽，也拽不开。

    她这才恐惧起来，坐在地上，哀哀地哭起来，“四哥，四哥！你在哪里！四哥，我害怕……”

    可这地牢是全封闭的，谁又能听见她凄厉的哭喊呢。

    东流院书房。

    君天澜身着明黄色太子服制，正临窗摹字。

    他面容冷漠更甚从前，听着身后夜凉的禀报，淡淡道：“七日后本宫大婚，在那日，将这消息散播出去。就说……当今圣上不仁，残害手足。再慢慢地，把证据和证人放出去。”

    夜凉领命，立即去办了。

    李斯年静立在侧，轻声道：“殿下，您莫不是以为这般就能扳倒皇上？”

    男人唇角勾起一道邪魅的弧度：“孤从未想过扳倒他。”

    五王之乱是那人的禁忌，他不准人提，他就偏偏让人提。

    他要他牢牢记住，当年，他是如何踩着其他手足，血腥地登上皇位的。

    当年五王各有封地，如贤王等，深受封地人民的爱戴。

    若那些封地的人得知贤王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他谋杀，会如何？

    光是压下民愤，恐怕就要花费那人不少精力。

    那位闲得没事儿处处给他设陷，他不介意好好回敬一下。

    李斯年总觉得主子这趟出宗人府，身上有些变化，似乎比从前……

    少了很多人味儿？

    他踌躇片刻，正要说话，夜凛大步进来，拱手道：“主子，沈姑娘――”

    话未说完，君天澜抬手打断他的话，手腕运转，宣纸上瘦金体的行草锋芒毕露：“想说什么？”

    李斯年愣了愣，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忙拱手道：“殿下果真要与宫中那位彻底撕开脸面吗？老夫以为，如今还不到时候……”

    君天澜收笔落款：“先生老了，以致行事犹豫不决。”

    这话不中听。

    李斯年面色有些难看，什么都没说，拱了拱手，拂袖离开书房。

    书房里沉寂片刻，夜凛也不知自家主子要不要听关于沈妙言的消息，呆站半晌，直到君天澜净完手，凌厉的目光扫向他，他才连忙低头道：“沈姑娘已经被带入府，关进了主子为她特制的地牢里。”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走到书桌后坐下，随手翻看一本奏章，姿态极为尊贵优雅：“她可喜欢她的新房间？”

    夜凛忍不住腹诽，任谁被锁进去，都不会喜欢的好吗？！

    然而面对君天澜，他不敢说实话，只委婉道：“主子赏的，沈姑娘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男人翻看着公文，斜挑的丹凤眼越发衬得他邪魅狷狂，唇角的笑容薄凉了几分，像是讽刺。

    夜凛行过礼，退了出去。

    夏日的烈阳被流云纱过滤，洒进书房时已成了比月光还要柔婉的光晕。

    书房布置典雅端庄，身着绣团龙纹明黄锦袍的男人端坐在书案后，犀簪束发，面容淡漠而英俊，在午后的慢时光里，淡然地处理完半尺厚的公文。

    合上最后一本折子，他将书桌一角的青铜镂花犀牛香炉掀开，用精致的小钳子钳了一丸大象藏香丢进去。

    此香乃是与龙相斗而生，绽如逆光，味如甘露。

    他盯着香炉里那道渐渐湮灭的白光，合上盖儿，慵懒地靠坐到椅背上闭目养神。

    清风拂过他弧度完美的俊脸，明明不过二十四岁的年纪，那眉宇间却已然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与冷漠。

    那是看透了世态炎凉、人心冷暖后，才呈现出的姿态。

    入夜之后。

    君天澜独自一人在花厅用晚膳，刚用了一半，拂衣匆匆过来，胆怯地望了他一眼，轻声道：“主子，小姐两顿都没吃东西了……哑女送进去的食物，都是原封不动的端出来……这样下去，怕是要熬坏身子。”

    君天澜淡漠地夹了个白灼虾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拂衣强按下不安的心跳，朝他跪下去，求他道：“小姐细皮嫩肉，自幼被您娇养着长大。那地牢阴暗潮湿，哪里是小姐待的地方。主子，您放她出来吧！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

    眼泪扑簌簌掉落，她看着沈妙言长大，不止是奉她为主，私心里更是将她当做了亲妹妹，哪里有不心疼的道理。

    “不吃饭，那便不用再送饭进去。”男人声音低冷，冷漠地饮尽杯中酒。

    拂衣震惊地张大眼睛，君天澜起身，大步离席。

    他前脚刚进书房，顾明后脚跟进来，禀道：“主子，薛少卿求见。”

    君天澜脚步顿住，想起什么，淡淡道：“让他等。你派人去趟地牢，将她的头发剪一束过来。”

    “头发？”顾明不解。

    君天澜侧头，冷冷瞥了他一眼。

    顾明被那眼神的凌厉骇了一跳，不敢多问，连忙退下去办。

    ……

    薛远被领进来时，看见君天澜端坐在书案后，正头也不抬地处理公文。

    明明隔了有一段距离，他却莫名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正散发出浓烈的寒意，像是高山上的冰雪，凛冽，摄人。

    他垂眸拱手：“太子殿下。”

    “这么晚了，不知薛大人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君天澜声音淡淡，仍旧未曾抬头。

    薛远沉吟片刻，认真道：“听闻沈姑娘今日在茶楼喝茶时，被太子的人带走。太子或许不知道，薛府出手救您出宗人府，乃是因为沈姑娘与舍妹的一桩约定。按照约定，沈姑娘自愿成为微臣的女人，因此微臣前来，带她离开，还请太子将她交出来。”

    话音落地，他便听见书案后的男人发出一声嗤笑。

    这笑声太过阴冷，像是盘踞在角落的毒蛇吐出鲜红舌信，令人脊背发寒。

    薛远抬眸，端坐在那里的男人明明就是君天澜无疑，可他竟觉得很陌生。

    那人明黄色的太子服制在灯下流转出淡金色光辉，绚烂，威严……

    却冰冷。

    “若薛少卿说的人是沈妙言，那么很遗憾，她已被孤处理掉。”君天澜将笔搁在墨玉小山笔搁上，缓缓抬起毫无感情的凤眸，“背叛太子府的人，不配活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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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他的灵魂里，满满都是她的影子

    薛远脸部肌肉都僵硬了，好半晌后，才猛地瞪大眼睛：“处理……掉？！”

    君天澜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扔给他。

    薛远接住，只看了一眼，双手就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是一束乌黑的发梢，用红绸带细细捆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馨香。

    是她的味道。

    薛远踉跄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盯着君天澜：“你……你……她，并没有背叛太子府！这些天，她为了你奔走镐京城，她甚至肯放下身段，去求我妹妹帮你……”

    “什么是背叛，孤自有论断。”

    薛远陡然握紧那段发梢，眼圈通红地盯紧了面前的男人。

    那明黄色锦袍上的绣团龙仿佛活了过来，在灯下张牙舞爪，孤绝狠傲。

    这个男人，舍弃了信仰、舍弃了本心，这样的男人，已成飞龙在天之势……

    拦不住了，谁都拦不住他了……

    薛远紧紧皱起眉头，在这一刻，竟不知自己妹妹的选择是对是错。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奔离。

    君天澜仍旧端坐着，面无表情。

    太子府内，这些天正紧锣密鼓地准备大婚事宜。

    无数红灯笼与红绸被挂起来，看上去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又逢傍晚，君天澜在屋檐下负手而立，黄昏的风穿过池塘拂在面上，多了几分凉意。

    拂衣红着眼圈从长廊拐角出来，在他背后站定，屈膝行礼：“主子，小姐已经三天不曾吃东西了，只喝了些水……”

    第一天是不愿意吃，第二天第三天，是没有食物可吃。

    君天澜漠然。

    “主子，您就怜惜些小姐吧……”拂衣鼓起勇气，凝望他的背影哭喊出声，“小姐独自被关在里面，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再不济，再不济求您恩准奴婢进去探望……”

    男人转动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声音低冷：“带路。”

    拂衣一惊，旋即大喜，急忙领着他朝地牢而去。

    关沈妙言的地牢藏在府邸西南角，君天澜走下长长的台阶，穿过深深的甬道，终于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住步子。

    守门的两名侍卫急忙抱拳行礼，继而打开那把乌黑沉重的铁锁。

    铁门徐徐推开，因为没有窗户的缘故，地牢里一片黑暗。

    君天澜拿过拂衣手中的灯笼，跨了进去。

    铁门在他背后重重合上。

    虽只有一盏灯笼，却也足够照亮这方狭小的空间。

    男人站在门边，看见床上的女孩儿浑身上下只裹着床薄毯，披头散发地缩在床角。

    他将灯笼挂在墙壁上，缓步走向床榻。

    三天不曾进食的女孩儿努力睁开眼，看见来者是他，顿时恐惧般瑟缩了下，后背都贴到墙壁上了，却还使劲儿地往里缩。

    被单遮不住她的双脚，十个圆圆的脚趾头裸露在外，害怕般紧紧蜷起。

    君天澜居高临下地打量她，那张惨白的小脸透出惊慌失措，藏在黑发后，双眼湿漉漉像是受惊的幼兽。

    薄唇流露出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在床榻边坐下，声音透出毋庸置疑的霸道：“过来。”

    小姑娘浑身颤抖，呆着不动。

    君天澜目光落在铁链上，随手一拉，就将她的腿拉过来。

    他握住那细细的脚踝，轻轻一扯，女孩儿就被扯到他怀中。

    他身上熏了大象藏香，甘露般的气息，实在是好闻。

    沈妙言悄悄望他，他犀簪束发，穿着明黄色绣五团祥龙纹锦袍，腰间束着巴掌宽的金腰带，如此英俊迫人，仿佛将这方小小的地牢都照亮了。

    可她此时无法欣赏他的俊美，她只感受到陌生。

    君天澜伸手撩开她的长发，捏了捏她的小脸，声音一如往常般宠溺：“瘦了。”

    小姑娘眼睫轻颤，因为害怕，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好半晌后，她才终于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她，想要活下去，想要出去。

    于是她垂着眼睫，乖巧道：“四哥，我饿了……”

    像是应景般，她的肚子发出一连串的咕咕声。

    男人唇角微翘，大掌探进薄毯下，揉了揉她饿扁的小肚子，“孤记得妙妙进来的第一日，不是不肯吃东西吗？怎的如今又说饿了？来人，拿肉脯进来。”

    沈妙言心中一松，悄悄抬眼望向他，见他面带笑容，估摸着他大约只是一时生气才将她关进这里，等气消了，她就能出去了。

    “妙妙多日未曾见那三条狼崽了，可想见见它们？”

    沈妙言连忙点头。

    君天澜便吩咐人将狼崽子也牵进来。

    不多时，侍卫将肉脯和狼都送了进来。

    君天澜接过那盘肉脯，肉香味儿弥漫在地牢中，沈妙言盯着肉脯的目光直发亮，无法抑制地咽了口口水，将男人逗得低笑。

    小狼崽子们歪着头坐在床榻前，也盯着那些肉脯。

    君天澜拿起一条干肉，沈妙言舔了舔唇瓣，正想凑上去吃，却见他松开手，当着她的面，将肉条扔到地上。

    三条小狼崽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吃掉。

    沈妙言不解地望向君天澜，对方姿态优雅尊贵，唇角噙着笑，随意拿起一条肉干，再度丢到地上。

    她强压下难堪与泪意，按着肚子，巴巴儿地求道：“四哥，我好饿……”

    君天澜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继而将那一整盘子肉都倒到地上。

    小狼崽子们吃得欢极了，大口咀嚼声在狭小的地牢中回荡，小姑娘肚子叫得更响，男人听着，笑声残酷而充满嘲讽。

    沈妙言难堪地抱住肚子，死死咬住惨白的唇。

    见那狼崽子终于吃完了地上所有的肉，男人吩咐：“牵走。”

    侍卫们进来，将狼崽子带了出去，又将铁门关上。

    沈妙言隐约知道君天澜这般羞辱她的缘故，于是哀声道：“四哥，我以后再也不绝食了，你给我饭吃好不好？”

    她若想出去，就得先活下来。

    不管这个男人变成什么样，她要活下来，就得先顺着他。

    这三天，她怨过，恨过，闹过，直到昨夜她饿得睡不着，才彻底想明白，她应该怎么做。

    他虽然变得残酷更甚从前，可那又如何，他骨子里，仍旧住着那个灵魂。

    而她笃定，他的灵魂里，满满都是她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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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总有一天，你会跪在孤面前

    “想吃饭？”

    君天澜挑眉。

    沈妙言急忙点头，想用委屈来博取些同情：“我每晚都饿得睡不着，四哥，我以后一定乖乖听你的话，再也不乱来了。”

    她服软的态度叫男人心中稍霁，便命人拿些蔬菜粥进来，亲自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唇边。

    沈妙言垂眸喝粥，修长的睫毛遮掩了瞳眸里的算计，面上却是一派乖巧，看不出任何端倪。

    喝完两碗粥，小姑娘仍旧很饿，可君天澜却不给她吃了，只说是长时间饿过，不能马上暴饮暴食。

    她也不强求，装作不经意地扯了下脚踝上的铁链，柔声道：“四哥，你是怕我逃走吗？你放心，我从前说过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就绝不会食言。你解开这链子吧，每次侍女进来送水，我都很难堪呢。”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这女孩儿自以为聪明，却不知她那双大眼睛里透出的算计，有多么明显。

    薄唇扯出冷笑，他将她搂到怀里，“那以后，孤亲自进来为你送水送食物，如此就能免了难堪了。”

    他垂眸，从背后含住她玲珑白嫩的耳垂，“孤已经对外宣布，沈妙言已死，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以后，你只能见孤一个人，只能与孤一个人说话……等孤成为皇帝，会在宫中为你专门建一座地牢，就建在孤的寝殿下面。妙妙，咱们永远不会分开了，你开心吗？”

    明明是宠溺温柔的声音，可说出话的，却像是出自魔鬼之口。

    阴冷，邪恶，透着十足的霸道和占有欲。

    沈妙言浑身轻颤，猛地回转头看他，正对上他那双漆黑的、泛着诡异淡红色的凤眸。

    “君天澜，你疯了？！”

    伪装的乖巧终于被撕开，她挣扎起来，不可置信地大吼出声。

    她饿了三天，早没了力气，轻而易举就被君天澜牢牢困在怀中。

    “孤疯了，却是为你而疯。”君天澜面容冷峻，瞳眸沉黑，看不到任何光彩，“孤受够了身不由己的滋味儿，妙妙，陪孤一起堕入地狱吧。”

    说着，像是爱抚般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继而捧住她的小脸，温凉的薄唇含住她的嘴儿。

    他的人生漫长而黑暗，即便行走在烈日之下，那洒落他身上的阳光也是冷的。

    即便吃着小孩子们都喜欢的糖，他舌尖泛出的滋味儿，也是苦的。

    唯有她，唯有她，比太阳更温暖耀眼，比糖果更甘甜味美，叫他欲罢不能，便是赔上性命，也要将她牢牢禁锢在身边。

    沈妙言双手被他高高举过头顶，他俯身将她压在狭窄的铁架床上，轻而易举就剥开了她唯一的遮羞布。

    她抖如筛糠，身体被恐惧支配，当锋利的爪子被制住时，她便用牙齿，不顾一切地将他的唇瓣咬破。

    腥甜的血液渗入两人的唇腔，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松口，将她翻了个身，迫使她趴在铁架床的床头，单掌按住她的腰身。

    沈妙言的双手被扭在身后，屈辱地跪在床前，上身被迫趴在冰凉的铁架子上，眼泪啪嗒啪嗒掉落下来，再一次放软了态度：“四哥，不可以……”

    男人大掌按着她的上身，并不肯放手。

    沈妙言清晰地察觉到危险，她低垂着头，因为啜泣，纤瘦的肩膀轻轻耸动，她含着泪腔，声音沙哑：“君天澜，别让我恨你。”

    语调虽然平静，却格外低沉认真。

    君天澜平静地注视着她，她看起来娇嫩细弱，背后的两扇蝴蝶骨异常纤细美丽。

    跪在他面前哭泣的模样，越发叫人想把她狠狠占有。

    这样一个尤物，生来不就是伺候男人的吗？

    他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君舒影、薛远、韩叙之他们的脸，甚至还浮现出楚云间的面容。

    凉薄的唇浮起冷笑，他伸手，轻轻**女孩儿光滑却发颤的蝴蝶骨，他们再怎么惦记又如何，这样美好的女孩儿，终究是他君天澜的。

    ……

    察觉到他的动作，沈妙言背对着他，泪眼模糊：“君天澜，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被你这样对待……”

    眼泪顺着尖俏的下颌淌落，她想回头，上身却被男人按在冰凉的铁架上，她能感觉到那人在慢条斯理地摸索，他一点都不急切，并不像是动.情的样子。

    眼泪流得更欢，她不想……

    她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被陌生的他占有……

    他根本，就不是君天澜，根本就不是她的夫君！

    ……

    察觉到……她不顾一切地厉喊出声：“四哥曾答应我，若能平安出宗人府，就送我一场盛世婚礼！如今这算什么？！你根本就不是我四哥，你根本就不是他！”

    君天澜的动作顿住。

    ……

    他压抑住喘息，伸手捉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扭转头，发狠般一字一顿：“沈嘉，是你自己，亲手毁掉了你的婚礼！”

    两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俱都无比难熬。

    豆大的汗珠顺着小姑娘额间滑落，她双眸中现出浓烈恨意：“那我该庆幸，我毁掉了那场婚礼！像你这样喜怒无常的男人，我才不会喜欢！我爱的男人，是世间最顶天立地的男子，他心系苍生，他不会像你这样粗暴地对待女人！”

    狭小的地牢中，君天澜面色阴沉可怖。

    两人僵持半晌，他松开手，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衣物。

    他下了床，朝铁门走了几步，忽然驻足回眸：“总有一天，你会跪在孤面前，求孤上你。”

    沈妙言瘫坐在床上，用薄毯将自己裹好，抬头望他，他的瞳眸在昏暗中散发出淡淡的赤红光泽，宛如走火入魔。

    她咬住唇瓣，在彻底撕破脸面后，不改倔强：“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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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江山美人，各凭本事

    君天澜带走了灯火，沉重的铁门渐渐合上，地牢里黑黢黢的。

    沈妙言抱膝缩在床角，在黑暗中大张着眼睛，但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明知道这地牢中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身陷黑暗，脑子里便会无端产生各种各样恐怖的猜想，就连时间，也过得无比缓慢。

    她小心翼翼躺下，整个人都钻进薄毯中，仿佛这一方天地里，唯有这张薄毯能带给她些许安全感。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想让自己睡着，却因为害怕而无法产生丝毫睡意，脑海清明得可怕，比彻底晕厥过去，更加折磨人。

    她拼命抱住脑袋，双腿在黑暗中乱蹬，铁链撞击在一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声音。

    因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所以时间显得无比漫长。

    君天澜走后不过一个时辰，她自己就要把自己逼疯了。

    此时的她才意识到，那个男人是在用这种手段，给她教训。

    他知道她害怕什么，知道她的弱点是什么，多么可怕的男人啊……

    另一边，君天澜正闲适地泡着温泉。

    永不凋零的梨花瓣自空中缓缓飘落，他伸手接住一瓣，仿佛想起什么甜蜜而温暖的事，眼睛里的赤红光泽稍稍淡了些许，连唇角的弧度，似乎也悄悄融化几分。

    四周正静谧时，夜凛出现在岸边，拱手道：“主子，宣王在府外大吵大闹，说要见您！”

    男人唇角的弧度不过瞬间就恢复冷硬：“让他滚。”

    “皇兄真是不好客……”碎玉敲冰般的明媚声音响起，白衣胜雪的贵公子从天而降，随手折了枝梨花，巧笑倩兮，“臣弟来此所为何事，皇兄心知肚明。皇兄既然要迎娶薛宝璋，留她又有何用？”

    丹凤眼中眼波流转，在灯笼的薄光里呈现出极致美艳的斑斓色彩：“别想用你打发薛远的那套来打发臣弟，她还活着，就在你府中，咱们心知肚明。”

    君天澜那双点漆瞳眸里再度现出红色的妖异光晕，他站起身，缓步走上岸，湿发紧贴着他健硕修长的身躯，水珠顺着那寸寸有力的肌肉淌落，他当着君舒影的面缓缓套上外裳，姿态凛贵而优雅：

    “江山美人，各凭本事。”

    君舒影把玩花枝的手顿住，下一瞬，身形化作雪白残影，朝他掠去。

    花瓣乱飞。

    这两人交手着实恐怖，夜凛急忙退到战圈外，抬眸细看，从前主子与宣王的功夫算是平分秋色不相上下，可这一次……

    主子出招凌厉狠毒，无论是身法还是动作，都比过去更加出色！

    墨色绣金松石的宽大外裳与乌黑长发共舞，他双眼中的猩红越发明显，像是恶魔临世，强大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到四面八方，便是战斗圈外的他，也察觉到与他交手的可怕！

    君舒影眼中掠过重重惊骇，眼前的君天澜，还是君天澜吗？！

    君天澜盯着他的目光犹如盯着仇寇，毫不留情的一掌击到他胸膛，君舒影整个人宛如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坠落，吐出大口污血。

    君天澜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长刀，他面无表情地上前，提刀朝君舒影心口插去。

    君舒影抬袖擦去唇角的污血，深深凝了他一眼，身形鬼魅般掠出原地，踩着梨花树，朝圆月尽头掠去。

    梨花瓣纷纷扬扬。

    身着墨袍的男人独立温泉池畔，缥缈的白雾衬得他姿容绝世。

    然而再绝世的姿容，也遮掩不了他周身的煞气与黑暗。

    夜凛打了个哆嗦：“主子……”

    君天澜沉默着转身回东流院。

    于君天澜而言，最不够用的就是时间。

    他这两天忙于利用手中权势在朝中布局，甚至想方设法将他的人插进军队，加之顾钦原的谋划，甚至连镐京城附近最重要的几座屯兵郡县，也都安插进了他们的人。

    顾钦原提供了一份宣王党派官员的名单，君天澜仅仅过目看了一眼，就让韩棠之与妩红尘联手，准备暗杀这名单上的所有官吏。

    两人为求保险，动作虽是谨小慎微，可短短两天时间内死掉两名朝廷命官，也足以成为震撼朝堂的大事。

    谁都知道这事儿与太子脱不开关系，可任谁也抓不到把柄。

    大理寺与刑部同时被君烈派出去调查，可惜一无所获。

    君天澜每日在朝堂上与君烈周旋，回府之后便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再加上他有心建立以夜凉为首的秘密情报网，因此繁忙到甚至常常忘记了沈妙言的存在。

    那双黑瞳中的红光越发妖异，那个小姑娘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渐渐模糊。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夺取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权力。

    对于被关在地牢中的小姑娘而言，这两天无异于人生中最痛苦最难捱最漫长的一段时间。

    前几天还好，至少每日还有哑女进来送饭送水，至少地牢里还留了一盏灯。

    可现在，水和食物都是被人直接从铁门底下的缝隙塞进来的。

    说是食物，却也不过早晚一碗清粥，哪里够她果腹。

    厨房的掌事嬷嬷是从宫里新来的，眼见着还有三天便是太子大婚的日子，有意讨好太子妃，因此知晓每日的这两碗蔬菜粥是送给沈妙言的，便刻意为难，将些腐坏的食材放进去熬粥，干了两次后见没人问罪，胆子越发的大，竟拿馊了的粥和腐臭的水送进去。

    沈妙言的日子越发难熬，可惜那人再没来看过她，便是她实在受不住，用铁链敲击铁架床想引起外面人的注意，想求他放她出去，也压根儿无人搭理她。

    在害怕与饥渴中入睡，于小姑娘而言已是家常便饭。

    如此又过了一天，她饿得爬不起来，更是渴到了极限。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她一定是在做梦，等梦醒了，四哥就又变回那个四哥了。

    可被渴醒过来后，她发现她仍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觉得再过不了两天，她就会死掉。

    会不会她死在这里，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呢？

    她想着，闭起干涸的眼眶，终于沉沉晕厥过去……

    再度醒来，是被凉水泼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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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他有点心疼

    她虚弱地睁开眼，那个男人像是梦境般站在床榻前，拎着水囊，面无表情地将水浇到她脸上。

    她渴极了，张开干裂的唇瓣想去接那些被倒出来的水，那人却故意将水挪了位置，浇到她的眼睛和额头。

    小姑娘挣扎着跪坐起来，仰头张嘴去接那些被浪费的水，于她而言，每一滴水都是甘霖，每一滴都能让她活得更久些。

    君天澜冷漠地注视着她这副卑微的模样，似是觉着无趣，将水囊丢到地上，自顾撩起袍摆，优雅地坐到铁架床上。

    小姑娘连忙爬下去想捡起那只水囊，可君天澜却故意将水囊踢远。

    她的脚上戴着镣铐，走不到那里去，只能趴在地上，伸手去够水囊，但怎么都够不着。

    她盯着水囊，发出沙哑的哭声，但并没有流下眼泪。

    已经流不出来了。

    男人声音冷漠：“求我。”

    “求你……”

    在活下去和自尊面前，小姑娘选得毫不犹豫。

    更何况这个时候，也实在不是论骨气的时候。

    她这般顺从，君天澜越发觉着失了兴致，起身走过去将水囊捡起来，顺带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坐回到床榻上，把水囊的壶嘴送到她嘴里。

    小姑娘立即抱住水囊，拼命地喝起来。

    男人目光平静，刚刚天色渐亮时，他在床上梦见了她。

    梦中，穿着素白破旧衣裙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地穿过开满鲜花的府邸，声音清脆灵动：“国师，你走慢一点！”

    他驻足回望，看见她的裙角在春风中飞扬，眉眼弯弯，龇着口小白牙，在阳光下甜甜地唤他：“国师！”

    他醒后，才惊觉，他竟有两日不曾想起这个女孩儿。

    等匆匆赶来，他看到厨房的婆子，拿馊了的菜粥和腐臭的水往门洞里塞。

    他直接掐死了那婆子。

    铁门打开后，他看见他的女孩儿了无生气地躺在铁架床上，奄奄一息。

    他心中绞痛，却在绞痛过后，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那种平静下来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这个姑娘，与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并没有，他想象般的喜欢她。

    沈妙言将水囊里的水喝了个干净，轻轻推开水囊，继而将目光转向君天澜，他的目光平静得诡异，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

    她没来由得感觉到一阵寒意，君天澜收回视线，低头从袖袋里取出钥匙，将铁链解开。

    她一怔，男人见她裹着的薄毯早已肮脏不堪，便拉下那床薄毯，脱下自己外裳将她裹起来，继而把她打横抱起，朝外面走去。

    男人平静地目视前方，心中却产生异样的感觉：她好轻。

    轻到……

    令他有点心疼。

    沈妙言的小手无力地抓住他里袍的衣襟，在他怀中瑟缩成小小的一团。

    所有的守卫都恭敬地跪在甬道两侧，高大的男人抱着娇小的女孩儿，缓慢踏上台阶。

    阳光很刺眼。

    长久没见到过阳光的眼睛被灼伤，小姑娘越发使劲儿地往他怀里钻。

    君天澜低头，因为多日不曾触碰阳光，她的肌肤白的有些病态，那张脸儿很小，紧紧贴着他的心口，蹭的他心里发痒。

    他就这么抱着她去了华容池，亲自帮她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

    沈妙言早已没力气与他折腾吵架，在被洗干净的同时，就饿晕了过去。

    等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东流院寝屋的隔间里。

    仍旧是那些熟悉的摆设，东西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儿灰尘，可见每日都有人进来打扫清理。

    她动了一下，坐在窗边软榻上看书的男人放下书卷，让拂衣将温热的米粥送进来，亲自坐到床榻，舀起一勺喂她。

    沈妙言像是见到水的一尾鱼，急忙挣扎着坐起来，几乎连勺子都要一口吞下。

    她数天滴米未进，若非全凭大魏皇族强悍的血脉支撑，早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柔软的小手覆上君天澜的手腕，她将嘴凑到粥碗上，不顾形象地一口喝掉整碗米粥。

    她真是饿极了，没在这个时候跟君天澜计较她这些天受的罪，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去瞅他。

    君天澜将空碗递给拂衣：“再端一碗来。”

    沈妙言咽了口口水，她其实更想听见他说，“再端一盆来”。

    她一连喝了五碗粥，还想再喝，君天澜却不给了，漠然地拿毛巾帮她将头发绞干，动作并不算轻柔。

    沈妙言摸了摸肚子，这是她这么多日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她有了力气，便有了和君天澜算账的打算。

    等感觉到头发被擦得半干了，她推开那双手，小脸冷了几分：“你别碰我！”

    君天澜坐在床榻上，却仍旧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这姑娘享受完了他的伺候，才叫他别碰她……

    周身的气息阴冷了几分，他淡淡道：“孤如今没时间同你耗，若敢恃宠而骄，孤不介意把你丢回那座地牢。”

    沈妙言闻言，便瑟缩了下。

    那个地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去了……

    瞧见她脸上的害怕，君天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盯着他：“你若乖些，该给你的东西，孤一样都不会少。明白？”

    沈妙言盯着他那双泛着妖异赤红光泽的瞳眸，立即小鸡啄米般点头。

    男人满意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俯身亲了亲她的唇瓣，似是觉着味道不错，又辗转品尝了好久，才转身去书房处理公文。

    等他走后，沈妙言只觉周身的威压都少了许多，呆呆坐了良久，想起他那双泛着猩红的双眸，后背一阵发寒，哆哆嗦嗦地爬下床，抽出床底的红木箱，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过，她一一数过去，有七彩玲珑珠、蓝月光石、青鱼珠、半捧雪，还有以前在楚国时她的那些小玩意儿。

    她打开暗格，里面郑重地摆着个黄绸布袋。

    她盯了良久，咬了咬唇瓣，把暗格关起来，又合上红木箱，费劲儿地将箱子塞回到床底。

    她爬到温暖的被窝里，揉了揉又软又干净的锦被，瞳眸略带贪婪地瞅着满室阳光，唇角翘起的弧度腹黑又邪气，哪里还有在地牢时的楚楚可怜。

    她不跟他计较，她服软，不过都是……

    缓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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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他只想狠狠地惩罚她

    ――人有无数种生长方式，有的人像是大树，迎着风雨，无畏生长。有的人像是藤蔓，依附着大树，尽管羸弱，却也终会有枝繁叶茂的一天。

    迷迷糊糊的梦境里，那人曾经的话历历在目。

    人，有无数种生长方式，有的人运筹帷幄手段狠辣，有的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也曾羡慕过别人的强大，可他们的成功之路向来无法复制，她沈妙言文武双废，能够依靠的，不过是她那点儿可怜的小聪明。

    但她之所求，恰如她的小聪明般渺小。

    她是很容易满足的人，在这样的世道里，只要能好好地活下去，只要每天能看见阳光雨露，于她就足够了，所以她的小聪明也算是够她使了。

    至于那个男人……

    安姐姐说的真对，门当户对何其重要，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一觉睡到傍晚才醒，小姑娘从被窝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偏头望向窗外，庭院里已经掌了灯火，红彤彤的看上去格外喜庆。

    素问进来伺候她穿衣梳洗，清秀的面庞上隐隐有哭过的痕迹，哑声道：“小姐，明天……主子和薛小姐就要大婚了。”

    “嗯。”沈妙言不以为意，抬手让她将袖子套进去，压低声音道：“明天我就离开这儿。”

    “去哪儿？”素问惊讶，“主子不会让你走的！若是被逮到，恐怕就不止是被关地牢那么简单了！”

    小姑娘托腮，眼睛里都是天真，“明天府里肯定会来很多人，那么乱，他又忙着成亲，哪里顾得上我。再说……”

    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她总觉得，他并没有从前那般喜欢她了。

    他的眼神，与从前不一样。

    素问见她打定了主意，只得道：“那奴婢跟小姐一块儿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小姐打算去哪儿？”

    “去魏国吧，听说魏国的风俗和其他三国都不同，我很想去见识见识。”

    素问想起那件被她牢牢锁在心底的秘密，眼睛一亮：“魏国好啊，小姐去魏国，正合适呢！”

    沈妙言狐疑地望向她，素问自觉暴露太多情绪，连忙垂眸，笑得羞赧：“奴婢也是一时兴奋……”

    沈妙言未作他想，拍了拍她的手，认真道：“谢谢你愿意跟着我。”

    主仆二人兀自敲定主意，却没提防窗外有暗影掠过。

    东流院，大书房。

    君天澜靠坐在书案后，十几位幕僚低头站在书案前，俱都战战兢兢。

    他面沉如水，随手抄起几本折子砸到其中一个人的脑袋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其他人越发惶恐，连忙跟着一道跪下，口呼“太子息怒”。

    君天澜双眼发红，盯着这些人，胸腔里像是燃起一团烈焰，烧得他浑身难受。

    他伸手将领口扯松些，还要再骂，李斯年斗胆拱手道：“殿下，明天便是您大婚之日，今夜还是早些休息为好。这些琐事，属下会代殿下处理好。”

    到底是跟了君天澜十几年的老人，他说话，比其他幕僚更有分量。

    君天澜眉宇之间透出不耐烦，也知晓自己今夜火气有些重了，于是抬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那十几个幕僚捡回条命般诚惶诚恐地退出去，偌大的书房就只剩君天澜一人。

    他靠着椅背，闭上双眼，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一名暗卫出现在书案前，单膝跪下，将从隔间窗外探听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

    本就疲惫烦躁的男人，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他勉强压抑住怒意，胸膛剧烈起伏良久，再睁眼时，那瞳眸却是整个都变成了暗红：“想逃？！”

    夜凉如水。

    沈妙言舒服地躺在被窝里，刚进入甜甜的梦乡，锦被就被人掀开，她被人大力抱进怀中，那人带着薄茧的大掌探进她的中衣里，毫不客气地揉捏她的身子。

    “疼……”她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不开心地伸手推了那人一把。

    君天澜却不管不顾，只紧紧抱着她，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对待她。

    沈妙言被捏疼了，呜呜呜地小声哭起来，却激不起他的怜惜，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

    长夜漫漫，男人听着女孩儿细弱的哭泣，若是从前，大约要哄一哄她，可现在，他只想狠狠地惩罚她。

    薄唇的笑容执着而疯狂，他怎么会放她走呢？

    她是他的女人，说好了一起堕入地狱，她怎么敢妄想全身而退？

    即便有一天，他不再喜欢她，那他也绝不会容许她离开。

    她是他的，就算摧毁，也不能给别人。

    ……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已是晌午。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外面很吵。

    “素问。”

    她娇声。

    无人应她。

    她坐起身，看见自己身无.寸缕，白嫩的肌肤上全是青紫掐痕。

    虽然那些伤口已经不疼了，可是这么看着，心口还是重重疼了下。

    她寒着小脸，自己梳洗好，跑到前院，远远就听热闹的喧嚣声，还有司仪那声高亢的唱喏：“一拜天地……”

    迈出去的步子生生顿住，她折返到正厅，只见满厅都是宾客，那个男人穿着正红色的喜服，面容冷峻精致，与身着凤冠霞帔的女人一同朝门口拜下。

    琥珀色瞳眸，倒映出鲜艳的红色。

    那么浓艳，那么凄迷……

    她扶着门框的手紧了又紧，正要跨进去，却被一个人捂住嘴拉到旁边。

    她挣扎开，顾钦原面无表情：“不要坏事。”

    圆眼睛里蓄满泪水，沈妙言咬唇：“我没想坏事，我就只打算进去观礼。”

    顾钦原想说什么，沉吟半晌，只暗示道：“他不会负你。”

    沈妙言自是听不进去的，攥着裙摆，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朝隔间走。

    这样的热闹，是属于他和薛宝璋的，与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她只需等素问回来，与她一起逃走就好。

    小姑娘失魂落魄地进了隔间，而与隔间隔着寝屋的小书房，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正临窗负手而立，听见她沉重的脚步声，薄唇泛起浅笑。

    他与喜堂里那个男人有着同一张面容，可周身却多了天生的凛贵和威严。

    那双点漆凤眸注视着窗外的荷塘，沉黑的瞳眸边缘泛着一圈妖异的红，眉梢眼角，都是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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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今晚，他会是小丫头的新郎

    傍晚时分，前院的热闹还在继续。

    沈妙言趴在床上，这个姿势她已经保持了整整一下午。

    拂衣进来给她送饭，轻声劝道：“中午就没吃东西，若给主子知道，又该罚小姐以后都不许吃东西了。”

    “谁管他……”沈妙言歪了歪脑袋，拿半捧雪去砸青鱼珠，“今天府里的食物，都是用来庆祝他们大婚的，我可不吃。我没什么大骨气，可这点子小骨气，却还是有的。”

    拂衣听着，又想笑又辛酸，走上前，将那碟饺子放到床头：“这羊肉饺子是奴婢刚刚包的，并不是为了庆祝主子大婚，而是为了庆祝小姐出地牢。如此，小姐可愿意吃了？”

    沈妙言一怔，连忙爬起来盘膝坐好，端过那盘饺子狼吞虎咽，边吃边道：“我其实早就饿得不行了，还是你心疼我……素问那个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跑去哪儿凑热闹了……”

    “小姐慢点吃，不够奴婢再去包。”

    拂衣走后，沈妙言吃饺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夹着吃了一半的饺子，半晌都没再动。

    窗外传来前院的喧嚣和热闹，她垂下眼睫，泪珠儿一颗颗掉落在饺子上。

    她一点儿都不饿，不过是不想拂衣担忧。

    她正盯着饺子掉眼泪时，有侍女议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太子妃已经被送去荣安院了，她身边的丫鬟出手好大方，我不过是去看热闹，却得了一把金瓜子呢！”

    “我也是！看她身边的丫鬟都笑容满面挺好说话的，府里有这样一位主母，想来咱们今后的日子不会难熬。太子妃可比咱们院里这位好，这位什么都不做，更没什么赏钱可领，就知道整日缠着咱们主子！”

    “妾室就是妾室，哪里比得过书香人家出身的正经嫡女。”

    “是呢！”

    沈妙言的眼泪掉得更欢，最后钻进被子里嚎啕大哭起来。

    她以为她能熬过去，不就是喜欢的男人娶了别的女人吗？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她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

    可如今……

    说是肝肠寸断，也不为过。

    一重盖过一重的悲伤啼哭传到书房，那么撕心裂肺，仿佛是要将这辈子的眼泪都给哭完。

    在书房处理折子的君天澜手抖了抖，一滴墨落在折子上，晕染开来，毁掉了他批的字。

    他盯着那折子，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那丫头哭成这样，是不是代表，在她心里，他君天澜，还是很重要的？

    瞳眸里的赤红光泽稍稍散了些，胸腔里的躁动不安也逐渐平和下来。

    只要她还在乎他，那就够了。

    婚礼这种东西，他只给过她一人，他问心无愧。

    他正要继续批折子，听见那女孩儿的哭声越发凄厉，想了想，唤道：“夜凉。”

    夜凉鬼魅般进来，就听得他低声吩咐：“去郊外那座别庄，布置个喜堂出来……再按照她的尺寸，准备一套凤冠霞帔。”

    夜凉愣了愣，见自家主子不似玩笑，连忙去办。

    书房中只剩君天澜独自一人，他抬眸瞥了眼珠帘，既然她羡慕这场婚礼，那他送她一场就是了。

    左不过就是花些银子的事儿。

    他沉下心，又认真批折子。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府中的红灯笼都亮了起来，大婚的夜宴已经开始，冒名顶替的“君天澜”身着喜服，正挨桌敬酒。

    夜凉进来，拱手道：“主子，别庄的喜堂已经布置好。”

    君天澜微微颔首，起身离开书房，率先赶往别庄。

    夜色温柔，他掠过镐京城的重重屋檐，瞳眸里的赤红越发淡了。

    薄唇抿着浅浅的笑，今晚，他会是小丫头的新郎。

    隔间，沈妙言哭得睡了过去。

    醒来时，却是被两名人高马大的婆子弄醒的，她们面无表情，按照主子的吩咐，故意唬她道：“主子吩咐，今日是太子妃进门的日子，未免小姐冲撞太子妃，请小姐速速收拾好，他会派人送你去郊外别庄住。”

    “我不去……”

    沈妙言顶着两个哭肿的眼睛，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不由分说地上前拉人。

    “我不去！我不去！他肯定要把我锁在那里！”

    沈妙言挣扎尖叫，毫不犹豫冲着其中一人的手咬下去，那人痛呼出声，一时没忍住用大力将她甩开，她的脑袋重重撞到墙壁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两个婆子吓了一跳，见她不动弹了，急忙伸手去摸她的鼻息，见只是晕厥过去，这才放心。

    ……

    荣安院。

    薛宝璋端坐在喜床上，随手拉开盖头，淡淡道：“碧儿，拿茶水来。”

    碧儿骇了一跳，急忙道：“小姐――娘娘，这盖头该由太子殿下来揭的！”

    薛宝璋淡淡扫了她一眼。

    碧儿不敢多言，只得捧来茶水。

    “府里有何异样？”薛宝璋喝了茶，姿态优雅地发问。

    如今她是太子府的女主子，按照她的手段，必然从进府开始，就要将这整座太子府掌控在眼皮子底下。

    碧儿将手下丫鬟们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告诉她，最后道：“……这些都稀松平常，就是有个扫地的小丫鬟禀报，说看见有十几个侍卫抬着口大红木箱，从东流院出去，好似准备往后门走。”

    “木箱？”薛宝璋将茶盏递还给她，美眸中秋波流转，旋即莞尔一笑，“我的傻哥哥……”

    “小姐？”碧儿不解。

    “你去找常鹤，让他随便找个借口，带人拦住那些侍卫，然后……”

    她示意碧儿附耳过去。

    碧儿面色难堪，揉着帕子，轻声道：“怕是不好吧？”

    “有何不好？”薛宝璋不以为意，一双美目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本妃总得试探试探他的态度，看看他，究竟将本妃摆在哪个位置。如此，日后行事，也能知道底线在哪儿。”

    碧儿想想觉着甚是有理，急忙去办了。

    以夜凛为首的十几名侍卫们，抬着一口大红木箱，刚走到太子府后门，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站住！”

    夜凛回头，只见太子妃的护卫带着人马匆匆赶来，望了眼那口大红木箱，皱眉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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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她是小魔鬼

    夜凛冷声：“奉太子之命，送些东西去别庄。怎么，太子妃可是连这也想管？”

    常鹤生得高大憨直，谨记着薛宝璋的叮嘱，认真道：“娘娘说了，今日大婚，容不得半点儿闪失。你说奉太子之命，可有太子手谕或者令牌？”

    “我等乃是奉太子口谕行事。”夜凛声音越发冰冷。

    这太子妃才刚进府，手就伸得这样长，怪不得他们家主子不喜欢。

    常鹤却不依不饶：“如今我们娘娘是太子府的主母，这府中的一切，娘娘都有过问的权力。如今夜深了，你们却鬼鬼祟祟地抬着东西出府，不得不叫人怀疑。还请诸位把箱子打开，让我们检查一下里面是何物，如此，娘娘也好安心。”

    夜凛看他长得憨直，料想大约是个死脑筋的人，于是冷笑道：“常侍卫若是不信，不如在下将这木箱交与你，你着人送去别庄，到时候庄子里自有人接应。你若还不信，大可亲自跟过去瞧瞧，到底是不是太子让咱们送去的！”

    这话原不过是气话，常鹤却一口应下：“我自当为太子和娘娘效力。来人啊，把箱子抬起来，咱们去别庄。”

    夜凛一口血闷在胸中，眼睁睁望着常鹤带人抬起木箱，朝后门外走去。

    旁边的侍卫凑过来，低声道：“夜大哥，那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啊？被太子妃的人抬走了，咱们可要抢回来？”

    夜凛沉吟片刻，淡淡道：“若再抢回来，平白惹太子妃的嫌忌。她到底是太子府的女主子，便是看在主子面上，咱们也不能得罪。罢了，咱们暗中跟着，不叫那些人乱来。”

    “是。”

    常鹤一行人抬着木箱朝郊外走去，树林里颠簸得厉害，沈妙言晕晕乎乎地被颠醒，睁开眼，触目所及都是黑暗。

    她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似乎处在一个格外逼仄的箱笼里。

    她心一颤，那些在地牢中的绝望感受再度涌上心口，她怕极了这样狭小密闭的空间，恐惧地摸索起来，最后忍不住使劲儿去捶那口箱子：“放我出去！君天澜，你放我出去！我害怕……”

    声音传到外面，常鹤一怔，心中恍然，果然和他们娘娘预料的一样，这箱子里关的，真的是个女人！

    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将箱子放到地面。

    沈妙言见颠簸停了，越发用力地敲击起来：“有人吗？放我出去！”

    四周是漆黑不见边际的树林，夜风拂过，那些树木剧烈晃动，像是鬼魅在黑夜中跳舞，偶有野兽的吼声隐隐传来，甚是骇人。

    乌云从夜幕上飘走，露出一轮未满的惨红血月。

    常鹤拔剑，将红木箱上的铁锁斩断。

    沈妙言从里面推开箱盖，惊魂甫定地喘着粗气，随即就看到围着木箱的十几名面生的侍卫。

    目光下移，她看见他们腰间都别着“薛”字令牌。

    他们，是薛宝璋的人……

    她猛地攥紧双拳，心思百转千回，莫非，莫非四哥把她送给薛宝璋了？

    薛宝璋将她带到这个地方，是要毁尸灭迹吗？！

    恐惧与惊慌在心中一遍遍放大，她想起白日里，那一对男女拜堂的画面，那样鲜红的颜色，府里到处都是鲜红的颜色……

    她趴在箱子边缘，因为极度绝望与害怕，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常鹤对此毫无所觉，想着自家娘娘的叮嘱，在她面前蹲下，抓起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笑得颇有些猥.琐：“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儿，真是难得！弟兄们，咱们今夜有福了！”

    四周的侍卫大喜过望，纷纷朝箱子围拢。

    沈妙言抱住脑袋，琥珀色瞳眸里全是茫然，四哥他……四哥他……

    他真的不要她了吗？

    他娶了薛宝璋，为了讨好那个女人，就将她送给那个女人的侍卫们糟践？

    月色血红。

    女孩儿的瞳眸渐渐化为赤红，那是濒临崩溃的征兆。

    然而常鹤毫无所觉，他垂涎地将手伸向沈妙言，尚还未触及到她的半片衣角，小姑娘猛地握住他的手腕，抬起头，面容狰狞可怖：“不准碰我！”

    下一瞬，骨头碎裂声响起，常鹤凄厉的惨叫回荡在整座树林，令人心胆俱裂。

    四周的侍卫瞬间惊骇地意识到，这个被关在箱子里的女孩儿，哪里是什么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儿，分明是个小魔鬼！

    他们不敢有分毫迟疑，拔出武器砍向沈妙言。

    沈妙言一跃而起，素白的裙摆在空中划出冰冷的弧线，她跨坐到常鹤后脖颈上，双腿一拧，直接拧断了对方的脖颈。

    薛府的侍卫恐惧非常，不知谁划伤了她的手臂，血液溅到她的脸上，小姑娘伸出舌头舔了舔，漂亮乖巧的小脸上绽出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在月色下太过诡异。

    她身形一动，瞬移到一名侍卫跟前，平日里柔弱无骨的小手化作利爪，硬生生探进那侍卫的胸腔，在他恐惧的表情中，生生捏爆了他的心脏。

    远处，夜凛等人呆呆望着这一幕，半晌都未曾回过神。

    薛府的侍卫被吓到极致，不顾一切地涌上来，无数刀剑，毫不留情地刺向她的身躯。

    小姑娘的双臂被划伤，一柄剑刺穿了她的小腹。

    这些侍卫的手段极为残酷，不像是在杀人，倒像是在对付恶魔。

    一柄长刀砍到沈妙言的大腿上，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大腿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

    她仰起头，笑得百媚丛生偏又天真无邪，拖着断腿，身形飞动，双爪深深抠挖进两名侍卫的脖颈，血管乍破，鲜血淋漓！

    那些薛府的侍卫从未见过这般狠辣的杀人方式，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是他们惹不起的魔鬼，于是尖叫着，不顾一切想要逃离。

    可沈妙言哪里肯放他们走，红润的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无邪的笑，她穿行在这些人之间，尽管动作毫无章法，可手段却分外狠辣凌厉，宛如魔女般，徒手收割这些人的性命。

    最后一个薛府侍卫倒在了血泊中。

    夜凛等人震惊着，直到那女孩儿赤红的双眼扫向他们，他们才恐惧地打了个哆嗦，谁也不敢贸然上前，纷纷运起轻功朝别庄掠去，想将这里的事情禀报给君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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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那个女孩儿，是他的太阳啊！

    血月当空。

    山巅，白衣胜雪的贵公子遗世独立，夜风卷起他的袍摆，他半垂着眼帘，漂亮的薄唇贴着竹箫，箫声寂寥，丝丝缕缕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里。

    一曲完毕，他发出半阙叹息，将竹箫挂到腰间，抬步朝山下走去。

    他随手摘了路边的野芍药，兀自感叹人生真是一场苦旅，饶是不想踏入三千红尘的他，也被那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女孩儿打动，莫名就丢了心。

    如今君天澜要娶薛宝璋，那个女孩儿，该怎么办呢？

    他行至山下，却瞧见树林的空地上，十几具尸体倒在血泊中，身形单薄的小姑娘坐在一口大红木箱上，双手支颐，正静静仰望当空血月。

    她的身上全是伤，漂亮的素白裙子早已残缺不全，被鲜血染成大片大片的深红，鞋履则不知丢去哪儿了，只赤着脚踩在一具死尸上。

    乌黑的长风在她背后随风而舞，莹白如玉的侧脸上，全是凝固的血点。

    君舒影的心狠狠撞疼了下，丢了野芍药，快步奔过去，在她跟前蹲下：“小妙妙？！你怎么……”

    沈妙言懵懂地望向他，眼眸仍旧赤红。

    幼兽对危险天生有一种直觉，而沈妙言并未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任何敌意。

    于是她收回视线，继续仰头看那轮血月。

    君舒影视线扫过她的身体，她的衣领被人撕裂，胸口露出大片雪白，一柄剑从背后插到她身前，可她就像没有疼痛没有感觉般，任由利剑插在那里……

    手臂有好几处刀伤，伤口已然凝固，四周全是厚厚的血痂。

    残破的裙子堪堪遮住大腿根，左腿上，皮肉外翻，隐隐可见一段白骨……

    君舒影单膝跪在她面前，丹凤眼中蒙了层水雾，双手发颤地捧住她的脸儿：“小妙妙……”

    沈妙言茫然地望向他，清冷月色中，她看见两行液体，从这个男人眼睛里淌落。

    她歪了歪脑袋，声音清脆：“你为什么哭？”

    君舒影无言以对，只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到自己胸口上。

    沈妙言嗅了嗅他身上清冽的莲花香，觉着心中暖暖，面颊贴着他的胸膛，脆声道：“我怕黑，你别抱太紧。”

    君舒影解下外裳为她裹上，将她打横抱起，朝远处的镐京城走去。

    小姑娘揪着他的衣襟：“咱们去哪儿？”

    “带你回家。”

    “我喜欢回家……”

    她松开手，放心地阖上了眼。

    郊外别庄。

    君天澜身着大红色喜服，正负手静立在喜堂前。

    他从未穿过红色，今夜穿这一身，竟出奇的俊美。

    他盯着条案上的那对龙凤喜烛，轻轻转动墨玉扳指，想起待会儿给她的惊喜，唇角又翘起些，瞳眸里的赤红色更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正安静时，外面响起破风声，夜凛等人急匆匆奔进来，一同朝他单膝跪下：“爷，小姐她……小姐她……”

    君天澜转身，面容冷肃。

    夜凛喘着气，将刚刚亲眼目睹的情景说了一遍：“……以前小姐发狂，却也不曾到那个程度！您没看见那些人死得有多惨，主子，小姐她，小姐她怕是疯了！”

    男人周身，立即弥漫开浓浓的寒意，不过瞬间，就消失无踪。

    等他寻到那处山脚空地，只瞧见满地尸体，那里还有小丫头的踪影！

    他的心跳得极快，第一次感受到慌张失措的滋味儿，不停地朝四周顾望，可到处都是黑黢黢的树林，她能去哪儿呢？

    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她能去哪儿呢……

    夜凛等人紧随而来，就瞧见自家主子踉跄着扶住一棵树，连声音都在发颤：“给孤找！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出来！”

    众人不敢有丝毫迟疑，急忙放了信号将更多太子府的暗卫召来，举着火把，马不停蹄地在林子里搜起人。

    君天澜面容惨白，目光落在山顶，急匆匆朝那山上走去，谁知刚迈出两步，就无力地跪倒在地。

    狭长的凤眸里满是惊慌失措，他的妙妙……他的妙妙……

    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她能去哪儿……

    夜凛急忙将他搀扶起来：“主子，您别急，天这么黑，小姐跑不了多远的！”

    君天澜将他推开，焦灼地往山顶上走，他从未尝过如此心急如焚的滋味儿，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是心里生了一团火，不停向他的四肢百骸燃烧，叫他浑身都冒出冷汗，叫他觉得没有她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沈嘉！沈嘉！”

    男人在林子里高喊出声，惊飞了无数野鸟。

    他不顾夜凛屡次三番的劝阻，连火把都不要，只身朝那荆棘林里走。

    丛生的荆棘割伤了他那身红彤彤的新郎服和肌肤，可他似是察觉不到疼痛，只一声声唤着女孩儿的名字，杜鹃啼血般，直到嗓子沙哑，直到嘴唇干裂，也不肯停下。

    不可能找不到的……

    她发疯时连理智都没有，她能跑去哪儿……

    她能跑去哪儿……

    已是黎明之前。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

    男人独自站在黑暗的山巅，眼圈通红，哑着嗓子朝四面八方嘶吼：“沈嘉，沈嘉，你在哪里！你别吓四哥！你出来好不好，四哥再也不把你关起来了，沈嘉……”

    他咆哮着，眼泪从面颊滚落，整个人无力地跪倒在悬崖上，像个失去所有的孩子。

    “妙妙……妙妙……我的妙妙……”

    黑暗之中，过去所有的甜蜜回忆悉数涌上心头。

    那个牵着裙角，在花间蹦蹦跳跳，甜甜唤他国师的女孩儿。

    那个笨拙地亲他下巴，唤他四哥的女孩儿。

    ――国师，我不怕吃苦，我就怕……你不要我了！

    ――国师，妙妙现在还很弱，你要保护妙妙，要心疼妙妙！

    ――妙妙想要和国师有好姻缘呢。

    ――四哥待我好，我也想……待四哥好。

    ――对其他人只是喜欢，对四哥……我呀，最爱四哥了！

    瞳眸里的暗红色消失殆尽，只剩下悲伤刻骨的点漆沉黑。

    他君天澜本就一无所有，她的笑容，就是他的全部。

    那个女孩儿，是他的太阳啊！

    如今她不见了……

    他的太阳不见了，剩他一个人在黑暗孤独的地狱里，他要怎么办？

    夜凛等人追上来，有个年轻的暗卫不懂事，试探着道：“小姐会不会是摔下悬崖了？”

    咸湿的眼泪滚落进泥土中，君天澜毫不犹豫地站起身，看也不看那黑不见底的悬崖，一跃而下。

    “主子！”

    所有暗卫惊呼出声。

    ……

    天光大亮。

    宣王府。

    府中有大湖，常年起雾，一座华丽的阁楼建在湖心，匾额大书着“蓬莱阁”三个金漆大字。

    楼阁之上，湖风穿窗而来，将素纱帐幔吹得扬起，紫竹拔步床上躺着的女孩儿睁开一条眼缝，失血过多的小脸还很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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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深爱过，就是福气

    她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身体，才惊觉全身疼得厉害。

    “醒了？别乱动。”

    碎玉敲冰般的婉转声音响起，君舒影端着药碗进来，在床榻边坐下，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唇边：“你受了重伤，要好好调理。”

    沈妙言盯着帐顶，隐约想起那晚的事。

    她喝了对方递到唇边的药，轻声道：“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君舒影又送了一勺过来。

    “这么久了啊……”小姑娘乖乖地喝药，瞳眸里一片清明，只字不再提那晚之事。

    花瓣凋零，枝头重新开出来的花，也不是从前那一朵。

    菱花镜裂了，便是修好，也会有一道道丑陋的疤痕留在上面。

    而心若碎了，如何才能修补好呢？

    再也不可能修好了吧。

    她不说，君舒影也不问，温柔地喂她喝完一碗药，拿帕子替她将唇角擦拭干净，又轻柔地为她掖好被角，“这里是我府上的蓬莱阁，乃是镐京城里最宜养伤的地方。你安心住着，不会有人来打搅。”

    她点点头，疲惫地重又阖上眼。

    君舒影仍旧坐在床榻边，凝视着这张粉嫩睡颜，她看起来这么乖，谁能想象得到，她那一夜成魔的样子呢？

    谁又能想象得到，这个娇小玲珑、乖巧可爱的小姑娘，会是大魏皇族的人呢？

    唇角泛起一道冷笑，君天澜自以为将她保护得很好，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她身上流露出的种种蛛丝马迹，早叫他猜到这一可能。

    再加上昨夜她那双赤红瞳眸，更令他确信，她出身大魏皇族。

    战斗种族出身的女孩儿，流落在外，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她身边的人，都是一件极危险的事，偏偏君天澜那个蠢货，竟然令她陷入险境，将她害得这般凄惨……

    他伸手，温柔地为她将额发捋到耳后，又有些庆幸发现她血统的人是他们兄弟。

    若是给父皇发现……

    这女孩儿还不知会被怎样折磨致死。

    大魏皇族，是周国仇恨最深的敌人。

    他凝视她良久，最后干脆侧躺到床上，一手撑着脑袋，继续凝望她的睡颜。

    与此同时，太子府。

    君天澜那夜跃下悬崖，仗着轻功绝顶，勉强没摔残，独自一人在深深的谷底徘徊，唤了一天一夜的“妙妙”，直喊到发不出半点儿声音，也终究没能找到人，最后体力不支晕厥过去。

    等醒来时，就已躺在东流院了。

    手指动了动，他意识回笼的第一句话，就是沙哑而急切的音调：“她呢？”

    拂衣倒了杯温水送到他唇边，有些惶然：“夜凛他们，还在找……”

    君天澜刚喝了半口水，闻言，一把将她的手推开，瓷杯跌落在地碎成数瓣，他坚持着坐起身：“孤要去找她！”

    “主子！”拂衣无奈。

    这两天，她的眼泪都要流干了，小姐不见了这么久，她本就心急如焚，主子又昏迷不醒，他们阖府上下，都在这短短两天内被薛宝璋一手把控，如今好不容易捱到主子醒来，他却还这般不冷静……

    君天澜踉跄着下床，面无表情地朝外奔。

    还未跨出两步，就再度跌倒在地。

    拂衣连忙将他搀扶起来：“主子从悬崖跃下，腿部受了重伤，又不顾有伤在身在谷地奔波了一天一夜，白先生说，主子要是不想要这双腿了，大可马上出去找人。”

    君天澜勉强立起身，黑沉沉的双眸紧盯着门外，仍旧站在原地，不肯回床。

    正逢夜凛回来，见他醒了，满脸惊喜：“主子！”

    “找到人没？”君天澜冷声。

    夜凛脸上的喜悦顿时消失不见，低头道：“兄弟们还在山头翻找。已经找了五座大山了，俱都没有小姐的踪迹……”

    君天澜的手紧紧攥起，面色苍白如纸，一言不发地朝外面走。

    夜凛和拂衣紧忙拦住他，他双腿发抖，终是支撑不住，身子朝地面软了下去。

    两人将他扶到床上，他紧紧握着床单，只要一想到他的女孩儿不见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心就像是被利爪狠狠地抓挠，痛不欲生。

    他失去过很多东西，却从没有一样，叫他如此无法承受。

    若她找不回来了……

    男人紧紧闭上眼：“滚！”

    拂衣和夜凛对视一眼，行过礼后小心翼翼退下。

    身体的疼痛早已被掩盖在心痛之下，豆大的冷汗浸湿了他的里衫，眼泪浸湿了他的眼睫，顺着睫毛缝隙，顺着面颊，一滴一滴淌落在锦被上。

    他失去的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女孩儿，他失去的，是温暖他至今的太阳……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披着斗篷的病弱公子扶着圆桌坐下，自顾斟了杯热茶。

    “钦原，我为一个女人哭，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顾钦原饮着苦茶，面容清瘦淡漠：“人一生只能深爱两个人，一个是惊艳了岁月的那个，一个是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的那个。可事实上，很多人到死，也未必能碰到其中一个。表兄，深爱过，就是福气。”

    寝屋静悄悄的。

    顾钦原剧烈咳嗽了几声，望了眼绣帕中的血丝，声音极为冷静：

    “这两日，臣弟将五王之死的秘密放出去，市井间多有人议论。他们封地的百姓，更是群情激愤。皇上忙于遮掩丑闻安抚百姓，这才没找皇兄的麻烦。表兄若再不振作起来，等皇上回过神，咱们在朝堂挣来的权力，恐怕会被悉数夺走。”

    “表兄，你已经没有时间为女人悲伤，皇姑母，顾家，王家，韩家，朝中四部，所有人，都在看着你，都在等着你……”

    君天澜声音低哑，似是呢喃：“钦原，她不见了……我连伤心难过的时间，都不能有吗？”

    顾钦原垂眸：“在其位，谋其政。”

    帐后一片平静。

    顾钦原望向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他打心眼里崇敬他，却也打心眼里，不愿意成为他。

    因为他肩负的东西太多太沉，沉到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肩负着所有人的命运，所以谁都可以犯错，唯有他不可以。

    甚至，为心爱的女人伤心难过，在他这里，都是不被允许的。

    但，纵便是千古一帝，若不能与心爱之人共享江山，这皇帝当着，又有什么意思？

    所以他崇敬他，却不愿意成为他。

    ――

    舒舒（温柔地）：想吃什么？

    妙妙（天真无邪地）：白菜粥，炖得稀烂那种。

    顾明（认真脸）：爷今儿想吃什么？

    天澜（面无表情）：白菜粥，炖得稀烂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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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小丫头，夜深了

    顾钦原走后，君天澜独自靠坐在帐中，闭着双眼，面颊上泪痕阑珊。

    人天生有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当伤心绝望到极致，这种本能就会主动开启，所以世上从没有熬不过去的痛苦。

    于君天澜这般理智的人而言，亦然。

    更何况，大周皇族的强悍，从不单单仅指身体。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终于再度睁眼。

    暗红色隐在点漆凤眸之后，他声音淡淡：“让薛宝璋来见孤。”

    两刻钟后，身着太子妃服制的女人扶着侍女的手跨进门槛，国色天香的面容上携着一丝淡漠：“太子唤臣妾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那夜洞房花烛，却根本不见他的踪影。

    连带着她派出去的那队侍卫，至今消息全无，不消想定是被这男人处理掉了。

    两件不顺心的事连在一块儿，叫她实在懒得再扮出贤惠模样。

    反正嫁都嫁进来了，再扮贤惠又有何用。

    她在圈椅上落座，瞥向帐幔后，只见那个男人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书，声音格外清冷：“太子妃这两日，动了府里不少人？”

    涂着鲜红丹蔻的白嫩手指端起茶盏，她轻呷了口，淡淡道：“下人不懂规矩，太子又昏迷不醒，臣妾只能行使手中权力。”

    “很好。”君天澜翻了页书，头也不抬。

    薛宝璋端着茶，不解他这话是何意。

    半晌后，见他不再说话，她沉着脸起身告退。

    等回到荣安院，她才惊觉刚刚那个男人唤她去，究竟是所为何事。

    她踉跄着扶住门框，但见满院都是尸体！

    都是她从薛府带来的护卫、侍女！

    碧儿惊恐地尖叫出声，猛地跌坐在地，胆儿吓破大半，惨白着脸嚎啕出声：“娘娘，有刺客！娘娘，咱们赶紧去禀告太子吧！”

    薛宝璋紧紧咬住唇瓣，鲜红的指甲生生在门框上折断大半，冷声道：“青天白日，哪里来的刺客！”

    不过是君天澜，在报复她而已！

    报复她那晚派人抢夺关着沈妙言的箱笼，报复她这两天在太子府争权夺势……

    好狠的男人啊，比她想象的更狠！

    艳红的唇角禁不住勾起一道诡异的弧度，她突然就不恼了，他心狠才好，他越是心狠，不就越有可能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吗？

    她这两日的确有操之过急的嫌疑，这样一个男人，大约最忌讳旁人从他手中夺权。

    或许，她该暂避锋芒。

    不过瞬间，薛宝璋便想好应对之策，淡淡吩咐碧儿：“去告诉管家，荣安院进了刺客，请他派人清理院落。”

    碧儿双腿发软地爬起来，应了声是，白着脸去找人了。

    薛宝璋独自一人面对满院尸体，虽有些害怕，却不停强迫她自己不要害怕，镇静地跨过那些人的尸身，朝寝屋而去。

    所谓心狠手辣，大抵便是如此磨练出来的。

    ……

    时间过得极快，一转眼，便已是六月末。

    太子府的人仍旧没有放弃寻找沈妙言，君天澜每日处理完公务，必然要开口问一句可有她的消息。

    夜凛回答“没有”，已成常态。

    男人由最初的失望，渐渐形成最后的习惯。

    习惯，却并不绝望。

    他直觉她还活着，就在某个离他不远的角落。

    每一场离别，都是为了新的重逢。

    等他们再遇时，他一定要告诉她，他不该将她锁在地牢，他不该对她发脾气，他不该对她心狠……

    月上中天，他身着墨袍立在窗前，仰望夜幕上的那轮明月，面容一如往日里冷峻，只是暗红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柔情。

    那是他，留给她一个人的柔情。

    夜正寂静，顾明领着白清觉进来，低声道：“主子，白先生来把脉了。”

    君天澜坐了，白清觉认真给他把过脉，笑道：“恭喜太子。”

    “喜从何来？”

    “在下的师父曾是宫中御医，专门为大周皇族看病。对于大周皇族的心魔，颇有研究。皇族男子在面对极度的压迫时，会释放出心中的野兽，变得不像自己。这心魔无药可治，唯靠自身毅力控制。在下虽无法缓解太子的心魔，却察觉到，太子已能勉强控制住这心魔。”

    君天澜扫了眼不远处的青铜镜，淡淡道：“孤的眼睛，仍是暗红色。虽然这两日心中平静，却仍没有转为黑色的趋势。”

    “无妨。”白清觉轻笑，“只要殿下不再受刺激，颜色会渐渐变回来。”

    君天澜沉吟半晌，低声问道：“孤虽出身大周皇族，却仍然不了解这心魔究竟从何而来，于孤又有何用。”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大周皇族生来凌驾于其他人之上，血统强悍，全依赖于这心魔。可若是心魔不受控制地发作，便会致人走火入魔，最终自我毁灭。若能自由控制，它便是世上最好的灵药，无论是功夫还是心智，都将更进一步。”

    “原来如此……”

    君天澜垂眸，想起自己前些时日那疯癫的状态，不由轻叹，到底是他心智不够强大，竟被心魔支配成那样，还对妙妙干出那种事。

    若非她触动他心中的柔软，恐怕他将彻底沦为被心魔控制的行尸走肉吧？

    白清觉走后，他独自一人去了隔间。

    隔间里摆设依旧，只是那个小姑娘还没有回来。

    他疲惫地躺到她的床上，伸手向里，触手所及是一片冰凉。

    他再也不能将她捞进怀中。

    灯笼里的火光渐渐湮灭，男人乌黑的长发铺散在绣双锦鲤的软枕上，怀抱月光，闭上双眼，声音清越柔和：“小丫头，夜深了，早些休息。”

    ……

    与此同时，宣王府蓬莱阁。

    身着素白衣裙的小姑娘独自坐在窗台上，静静凝望夜幕上的那轮明月。

    君舒影端了碗宵夜推门而入，见她坐在那么高的地方，顿时蹙起眉心：“小妙妙。”

    小姑娘一动不动，声音清冷：“我恨这明月。”

    “它何时招惹你了？”

    君舒影唇角噙起浅笑，将宵夜放在桌上，缓步走到她身后，悄悄摸了摸她垂在腰间的如水青丝，继而也抬头，望向那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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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臣妾以为，殿下并非那等迂腐之人

    沈妙言捧着一盏热茶，尚还稚嫩的小脸上，遍布寒意：“月有阴晴圆缺，它自顾缺缺圆圆，却不知给人带来多少烦恼。”

    君舒影望向她的侧脸，说什么月亮圆缺给人带来烦恼，这小丫头，分明是在暗指君天澜。

    那个男人就像一根铁钉，深深钉入小妙妙的心脏，再也无法拔出。

    丹凤眼中闪过凉意，他忽然从背后拥住她：“小妙妙，别再想他了。他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莲花香，莫名叫人心安。

    沈妙言只挣扎了下，便沉溺在那莲香中，再也不想动。

    她收回仰望明月的视线，轻声命令：“抱我回床。”

    君舒影一怔，没料到她竟没有拒绝他，于是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转而把她放到软榻上，拿了宵夜来喂她：“虾仁馅儿的馄饨，你爱吃这个。”

    沈妙言享受着他周到的服务，馄饨不热不凉正正好。

    琥珀色双眸舒服地眯起，她的视线略带冰凉，落在君舒影脸上，毫不客气地将话说开：“我什么都没有，你待我再好，我也回报不了你什么。别指望我会喜欢你，我大约再也不会喜欢男人了。”

    “那便将我当做女人吧。”君舒影含笑，毫无天家皇子的威严。

    沈妙言语噎，盯着他那张祸水般的容颜，忍不住伸手掐了把他的脸：“若皇帝听见你这句话，怕是要打折你的腿。”

    说完，忍不住又重重掐了下，他的脸真嫩真滑，比她的皮肤还好。

    君舒影浑然不在意，继续喂她：“那老头子……不必管他。”

    一碗馄饨下肚，沈妙言吃饱喝足，摸着鼓起的小肚子，不注意形象地打了个嗝。

    君舒影将空碗放到桌上，听见背后女孩儿毫不顾忌的打嗝声，唇角笑容更盛，转而在床榻边落座，随口问道：“可要消食？”

    “不消食，我喜欢这样饱饱的感觉。”沈妙言摸着肚子，坦然回答。

    她曾被那人关在地牢，三天滴米未进，尝过饿狠了的滋味儿，才知道吃饱喝足的感觉是那么珍贵。

    君舒影见她没有困意，于是靠在床框上，笑道：“那，我讲故事给你听？”

    小姑娘点头。

    角落的琉璃灯盏散发出柔和的光泽，照到君舒影脸上，那双斜飞入鬓的丹凤眼充满了神采，唇角始终微微翘起，几缕乌黑长发打着卷儿从额角垂落到胸前，他美得不似凡人。

    她最喜欢闻他身上的莲花香，这香味儿透着安宁静谧，好似能稍稍抚平心中的暴戾，叫她不再那么焦躁难受。

    她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君舒影声音渐渐放低，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开，继而低头亲了口她的额头，起身离开。

    琉璃灯盏内的烛火渐渐燃尽，帐幔四角挂着的夜明珠却还兀自亮着，代替月光和烛火，守护床榻上的小姑娘。

    她自打被关过地牢，就格外怕黑、怕封闭的房间，所以君舒影特地将全府的夜明珠都搜罗来摆进蓬莱阁，这才让水中楼阁看起来绿莹莹的。

    大湖之上，白雾缭绕，从湖畔看去，整座蓬莱阁在迷雾中散发出绿莹莹的光芒，恍若仙境。

    远处的荒僻院落里，身着华美服制的美貌女子倚在树下，双目痴痴地遥望蓬莱阁，真好看啊，无数夜明珠堆积出来的锦绣朱楼，在缥缈白雾的水面上巍峨而立，真是好看……

    不知那座朱楼里，藏的是哪位美人？

    嫉妒宛如蔓草般在心中疯长，谢昭仰头望向天空的明月，她被关进这座荒僻院落已经数月，那个男人，一次都不曾来探望过她……

    漂亮的指甲深深抠进树皮，她再度望向蓬莱阁，美丽的面庞上，有狰狞一闪而逝。

    ……

    太子府。

    眼见着已是七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薛宝璋身着薄薄的绯色轻纱长裙，摇着白玉柄团扇，穿过重重曲廊，带着碧儿朝东流院大书房而去。

    那个男人整日忙于公事，自打娶她进门，就不曾踏足过荣安院。

    她摸了摸平坦的腹部，母以子为贵，她得尽快怀上子嗣才行。

    既然他不去她的荣安院，那她只能主动来东流院。

    她今日梳着精致的随云髻，髻上簪着的紫玉流苏发钗衬得她肤白若雪，尊贵华美，唇角噙着的自信笑容，更为她平添了几分艳丽。

    她知道男人厌恶女人主动，但并不厌恶美人的主动。

    守在大书房门口的侍卫禀报过里面的男人，随即恭恭敬敬请她进去。

    薛宝璋跨进门槛，转过几道珠帘，就瞧见君天澜坐在书案后，手边是一尺多厚的一摞折子。

    她从碧儿手中端过青瓷小盅，声音温婉：“如今天气炎热，臣妾特地做了冰镇雪耳莲子羹，为太子解暑。”

    她的手白嫩纤细，晶莹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丹蔻，端着青瓷小盅时，小指微微翘起，分外养眼好看。

    君天澜却不曾看上一眼，只盯着折子，运笔如飞：“王妃有心了。”

    薛宝璋抬手示意碧儿退下，书房中便只剩她和君天澜两人。

    “王妃有话，不妨直说。”男人态度冷然，仍旧不曾从折子堆里抬头。

    薛宝璋站在他身后，目光从折子上扫过，笑道：“殿下每日操劳国事，甚是辛劳。眼见着再过几日便是七夕，臣妾见花园大湖里的莲花都开好了，想着不如找时间办一场赏莲宴，殿下也好籍此放松放松。”

    君天澜对这种事向来没什么兴致，因此答得漫不经心：“随你。”

    薛宝璋唇角笑容更甚，试探着为他捏起肩膀：“殿下歇歇吧？”

    君天澜身子一僵，运笔的手顿住。

    薛宝璋大着胆子，俯身到他背后，柔弱无骨的小手顺着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胸膛上，继而一路往下，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嗔婉转：“殿下还没碰过臣妾……”

    君天澜垂眸盯着她那只手，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从心底升起，他抬手掩住口鼻，冷声提醒：“这里是书房。”

    “那又如何？”薛宝璋收回手，淡然自若地走到他跟前，骄傲地脱掉外裳，“臣妾以为，殿下并非那等迂腐之人。”

    她的身材凹凸有致，肌肤也是白玉般的细腻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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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纵容她为所欲为（上）

    她抬手，解开大红鸳鸯肚兜丢到地上，面颊微红地盯着君天澜。

    她的身体从小就被宫里出来的嬷嬷们，用各种香膏玉露调理，肌肤养得极好，因此她有绝对的自信，任何男人看见她的身躯，都会情难自禁。

    可惜她面对的男人，是君天澜。

    君天澜没来得及避开视线，余光扫到一片白花花的肉，令他恶心得想吐。

    他用帕子掩住口鼻，勉强维持住冷静：“孤还有正事处理。”

    薛宝璋静静注视着他，这个男人，毫不遮掩眼底的嫌恶。

    漂亮精致的眉尖紧紧蹙起，她捏紧拳头，有些难堪，“太子瞧不上臣妾？别忘了，你能重回太子之位，臣妾出了多少力！”

    “孤允诺你成为太子妃，却从未允诺过，要与你有夫妻之实。”

    薛宝璋面皮涨得通红，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弯腰捡起衣裳穿起来，寒着脸转身离去。

    他说的不错，她能逼他娶她，却不能逼他睡她。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油然而生，她在曲廊中站定，什么第一才女、京城双姝，如今听来就像讽刺。

    虽然她从一开始就未曾想得到过这个男人的心，可真正面对这个事实，她还是很气愤。

    她哪里比不上沈妙言？！

    “娘娘……”碧儿凑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薛宝璋闭上双眼，从小到大良好的教养与克制力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头脑飞速运转，盘算着她如今的利与弊。

    如今府中就她一个女人，在外人看来，这便是代表太子宠爱她最有力的证据。

    暂时没有机会怀上孩子，并不打紧，反正也没有其他人怀上。

    现在她需要做的，是用太子妃这重身份，在太子府、在镐京城站稳脚跟，积累她自己的人脉。

    再度睁开眼，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容浮起嫣然浅笑：“回荣安院。”

    大书房内。

    君天澜单膝跪在角落的青瓷渣斗前，无法抑制上涌的恶心，将早上吃的食物尽数吐了出来。

    他的脸色极为苍白，只要想起那具白花花的肉体，他就无法控制那份恶心感。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靠坐在墙角的地面上，倦怠地闭起双眼。

    是因为那个女人不是妙妙，所以才会产生这种感觉吗？

    他记得上一次被薛宝璋亲了脸颊，也是如此反应。

    一缕碎发顺着面颊垂落，他无力地发出一声叹息，也不知妙妙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可有想他？

    ……

    蓬莱阁建在湖上，所以即便到了夏日，也仍然温凉舒爽。

    沈妙言住在这里，吃得好睡得香，身上伤势恢复得很快。

    君舒影每天从早到晚地陪着她，沈妙言这日闲着无聊，同他当窗对弈，一边下棋一边好奇问道：“你每天都不需要忙政事吗？你不是在朝中领了官职吗？”

    “自有人代我处理，有什么可担忧的。”君舒影正玩在兴头上，修长漂亮的手指夹起一粒棋，落子。

    “那个人就跟你不一样，他非要事事亲力亲为。”沈妙言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说完，瞳眸立即黯淡了几分，随即耍赖般伸手将那些黑白棋子都搅合了，将话题转开，“你棋艺太好，我赢不了你，不跟你玩儿了！”

    君舒影也不恼，单手托腮，另一手拿了两颗棋子悠闲地把玩，提议道：“咱们在蓬莱阁呆了半个月，妙妙是不是觉着无趣？不如我请人来湖上玩水戏给你看，如何？”

    “水戏？”小姑娘好奇。

    君舒影见她起了兴致，微微一笑，将棋子丢进棋篓，起身道：“且等着吧。”

    下午，宣王府后花园的大湖中玩起了水戏。

    镐京城不少贵族慕名而来观赏，炎炎烈日当空，君舒影便叫人在岸边支起帐篷，摆了无数盛着冰块儿的瓷缸，另有上百名侍女在其中扇风，倒也凉爽。

    他陪着沈妙言坐在蓬莱阁，沈妙言透过窗户，瞧见湖面上停了一艘画舫，一架高高的秋千立在船头，有侍卫打扮的男人荡起秋千，越荡越高，直到踩脚的踏板与秋千架等高时，才在空中抱膝旋转了数个跟斗，划了道漂亮的弧线，“噗通”落水。

    湖岸边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声。

    沈妙言从未瞧过这样的把戏，禁不住赞道：“真厉害！”

    君舒影慵懒地倚在圈椅上，余光瞥见她小脸上的神采，唇角便也多了几分弧度。

    一名侍女捧着天青色瓷盘进来，瓷盘里盛着冰沙，冰镇了十几只棕红色绿蒂圆果子。

    君舒影随手拿起一只果子，用小刀将外面的壳平整地划成两半，揭掉上半盖儿，与小勺子一同递给沈妙言：“尝尝。”

    沈妙言接过：“这是什么？”

    “山竹，南方新进贡来的。”

    沈妙言瞅着，只见棕红色果壳中卧着五六瓣洁白如雪的果肉，像是橘瓣紧紧抱在一起。

    她从未见过这种水果，觉着新奇，于是拿小勺子舀出一瓣放进口中，但觉清甜味甘，加上在冰沙里浸了良久，吃起来冰冰凉凉，爽口得很。

    “真好吃！”她毫不遮掩自己的喜好，将整个山竹都给挖出来吃掉。

    君舒影笑眯眯又给她削好一个，随口道：“府里还有一整筐，随你吃。若是不够，我去问父皇将宫里的那些也讨回来给你。”

    沈妙言拿着小勺子仔细地挖果肉，听见他这么说，忍不住斜了他一眼：“为什么待我这样好？我可没什么回报你的。”

    “谁要你的回报了。”

    君舒影垂下眼睫，将削好的山竹放到她手边儿。

    其实，她能对他笑一笑，就已经是最好的报答了。

    山竹这东西清凉解热，又有美白养颜的功效，只是却也不能过量食用，一天吃三个就是极限了。

    可君舒影想着反正小妙妙出身大魏皇族，身体恢复能力比平常人都好，多吃些也无妨，反正她喜欢吃，便纵着她将这一盘子冰山竹都吃完了，又叫人再拿一盘子来。

    沈妙言吃得心满意足。

    她跟着那个男人时，那个人总是规矩多，不许这个不许那个，顿顿逼着她吃蔬菜，还逼着她学这个学那个，晚上还不能睡得太晚，又不许她奢侈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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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纵容她为所欲为（下）

    现在离开那人，她觉着心里仿佛畅快许多，再也不用受那些个条条框框的束缚了！

    君舒影伺候她吃完果子，大湖上的水秋千还在继续，湖岸边越发的热闹，镐京城世家贵族的公子小姐们都来了，小孩子们围着湖岸尖叫，恨不得自己也踩上那高高的水秋千荡上一荡。

    沈妙言看了会儿觉着腻味，君舒影拍了拍手，又有画舫驶来，其上有人表演木偶、筑球、舞旋、弹奏乐曲等，十分夸张。

    “这种把戏叫做‘水傀儡’，看着就是图个热闹。”他含笑解释，“将来若有机会，我带你去江边玩，那里的弄潮才叫真正有看头。”

    说着，随手拿起个银瓯递给沈妙言：“把这个丢到湖面上。”

    “丢它做什么？”小姑娘好奇。

    “只管丢下去就是。”

    沈妙言起身走到窗边，把银瓯朝水中扔。

    君舒影站到她身后，姿态绝艳地抛下句话：“谁抢到银瓯，赏金十两。”

    岸边的宣王府大管家立即高喊出声：“殿下吩咐，谁抢到银瓯，赏金十两！”

    十两赏金对那些个世家贵族是无所谓的，可是对小厮们而言，却是一笔巨款，因此无数会泅水的小厮纷纷激动地跳下去，拼命朝那浮在水面的银瓯游去。

    他们争夺的姿态非常激烈，几乎在水面上打起来了，将岸边的人逗得直笑。

    沈妙言笑了两声，在亲眼瞧见一名小厮为了拿到银瓯，不要命地在水里殴打另一个小厮的脑袋后，忽然就不想笑了。

    岸边的大笑声还在继续，沈妙言面色清寒，望着那群锦衣华服、笑得前仰后合的公子小姐，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丑陋。

    君舒影生了颗七巧玲珑心，不过瞬间就察觉到小姑娘心情变化的原因，于是又笑着扔了个金瓯下水：“在场哪位公子拾到金瓯，本王当为他在父皇面前美言。”

    岸上的大笑声寂静片刻，一些想投机取巧的贵公子立即不顾身份地往水中跳，拼了命地去捞那金瓯。

    宣王的一句美言，那可比金榜题名还要管用！

    沈妙言唇角多了些讽刺的弧度，君舒影又不知从哪儿取来一箱银莲花：“给，看谁不爽，用这个砸他的脑袋。”

    小姑娘觉着这个才有意思，拾起一朵银莲花，这莲花瓣乃是银箔打造，就算扔进水中，也不会沉下去。

    她把玩了会儿，朝下方张望，眼睛里闪过腹黑，照着个脑满肠肥的贵公子扔过去。

    那贵公子平白被砸，抬起头正要怒骂，却见砸他的人是个仙女般的姑娘，人家宣王还站在她旁边，俨然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他立即怂了，双眼笑眯了缝，连声道：“小姐砸得真准，砸得真好！”

    小厮们瞧见有银莲花可捡，纷纷朝这边游来。

    便是岸边的侍女，也有眼红的，不顾形象地跳下水，去抢银莲花。

    整座大湖，整的跟下饺子似的，到处都是人。

    “好玩吧！”君舒影眉梢眼角都是笑，也拿了银莲花往下扔。

    沈妙言觉着这些下人也挺不容易，加上看那些人争夺，只要他们不打起来，倒也的确有趣，于是到最后，两人一共扔下去两百五十二朵银莲花，八十八朵金莲花。

    宴会结束时，无论贵族还是府里的小厮，俱都顺心顺意。

    而宣王在蓬莱阁里养着一位小仙女的消息也籍此传遍镐京城，人人都说宣王与那位小仙女站在一起乃是郎才女貌，因为两人当废纸般撒出去的无数金银钱财，还被人送外号“散财童子”、“散财童女”。

    月上中天。

    太子府，东流院。

    身着绣金松石墨袍的俊美男人负手站在窗前，盯着天空那轮弯月，唇角泛起凉凉的弧度：“散财童子，散财童女？”

    “是。属下向很多人打听过，他们描述出的那位女子外貌，的确与小姐相似。”夜凛拱手，“属下打探过宣王的行踪，太子府大婚那晚，宣王并不在镐京城里，据说是去了郊外的山中。”

    君天澜漠然地转动扳指，“很好……”

    他的小丫头，越发有胆魄了。

    暗红瞳眸里寒光乍现，她，当她的夫君是死的吗？！

    他担忧了这么久，她竟然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住进了宣王府！

    夜凛见他周身寒意越发森冷，连忙道：“主子，白先生吩咐过，您不能随意动怒！您才刚降服心魔，该修身养性才是！”

    然而君天澜哪里听得进他的话，身形一动，已然从窗户掠了出去。

    仗着功夫摸进宣王府，对君天澜而言并非什么难事。

    他踩着水面落到蓬莱阁楼顶，正要偷偷摸摸揭瓦，忽然听见下方传来小姑娘作天作地的娇气声音：“我不行了！啊啊啊，君舒影，我不行了！”

    他心一紧，紧接着便传来君舒影为难又隐忍的声音：“我……我进不去……小妙妙，你忍着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裂开，君天澜气得浑身发抖，暗红色瞳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他正要不顾一切地闯进去，最后却又生生忍住，呆坐半晌后，转身掠走。

    他怕他看见那副场面，会控制不住杀了他们！

    阁楼中的人毫无所觉。

    沈妙言待在西房（卫生间）里，娇气的哭喊声再度传出来：“都怨你！原来山竹吃三个以上就会便秘，你给我吃了那么多，害我肚胀难受！”

    君舒影一脸懵逼地守在西房门口，不敢进去，只得低声哄她道：“你且忍忍，等会儿大夫就来了！”

    “我自己就是大夫！”

    “那……要不我弄些香蕉给你吃？听说能润肠。”

    “润个鬼！我再也不要吃你的东西了！”

    这厢两人兀自吵闹，那厢偷听了只言片语的男人黑着脸回到东流院，独自进了书房，拼命埋首于书案间，只恨不能将刚刚那几句话从脑海中彻底驱除。

    批了两本折子，他就再也看不进去，只盯紧了那些字，只觉这字儿都化作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叫他头痛欲裂。

    他双手发抖，一气将折子尽数扫落在地。

    烛火燃尽。

    男人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唇线紧紧绷起。

    若她不愿意，君舒影是留不下她的。

    他承认前段时间是他发疯、是他做错了，可她不能不要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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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今天有个小剧场还有个解说，都放在作者的话里面了，大家记得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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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赏她三十巴掌

    夜色中，君天澜独自坐在书案后。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而孤寂，书桌角落的大象藏香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将这墨黑的夜也晕染出佛殿般的安详。

    他仰起头，有些疲惫地靠着椅背，轻轻揉捏眉心。

    罢了，罢了……

    终归，是他对不起她在先。

    翌日。

    宣王府蓬莱阁，君舒影陪着沈妙言用早膳。

    小姑娘自打来到这儿，就没人再逼着她吃蔬菜，更没人规定她的饭量，君舒影向来是她要吃什么就给她吃什么，她要吃多少就给她吃多少，因此就算是早膳，桌上也是满满的大鱼大肉。

    沈妙言抱着只外焦里嫩的金黄炸鸡，啃得不亦乐乎，完全是敞开了肚皮吃。

    用完一顿膳，君舒影扫了眼饭桌，夸道：“今儿比前几天多吃了半只炸鸡、半斤酱香牛肉，小妙妙越发厉害了！”

    沈妙言舒坦地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拿绣帕擦了擦油光发亮的嘴儿，“我算是看明白了，人活一世，不就是图个快活嘛！该吃吃该喝喝，死的时候，也不至于有所遗憾。”

    君舒影深以为然，夸她明事理。

    小姑娘伸了个懒腰，也不消食，起身朝寝屋走，“昨晚听你说故事熬得有些晚，我再去睡个回笼觉。”

    君舒影笑眯眯目送她离开，让侍女进来，将桌上收拾干净，摆了笔墨纸砚，又命人拿来一摞食谱，变着法儿地誊写菜名，好叫大厨做了中午送来。

    沈妙言中午起床就能吃饭了，又是好一顿大鱼大肉。

    她吃完睡了会儿午觉，再醒来已经接近黄昏。

    她如今过得日夜颠倒，一到晚上就越发来劲儿，瞧见今天的晚霞甚是漂亮，起了出去走走的心思，便让侍女替她张罗一套衣裙。

    她自打住进蓬莱阁，就只穿宽松舒服的麻纱罩裙，许久不曾穿过正装。

    那侍女将一早备下的衣裙拿过来，是套藕粉色对襟纱裙，下摆层层叠叠都是漂亮的织锦纱，摸上去云朵似的又软又轻。

    她喜欢得不行，连忙叫侍女帮她换上。

    谁知穿了一半儿，竟卡在腰上，穿不进去了！

    那侍女满脸尴尬，犹豫半晌，委婉道：“小姐长好了呢！”

    沈妙言站在屏风后，小脸渐渐涨成猪肝色，最后实在是被那裙子卡得难受，费劲儿地脱下来，重又套上她那条麻纱罩裙，委屈哒哒地跑到镜子前瞅。

    这蓬莱阁没有外人，她因此便没怎么注意形象，已有许久不曾照过镜子，如今对着镜子一瞧，原本纤巧的瓜子脸，竟长圆了！

    还有身段，她将罩裙一拢，就看到原来也算玲珑有致的身段，此时鼓鼓囊囊，似乎连胸都鼓起几分。

    她撩开罩裙，瞧见肚子滚圆，腿儿和手臂上都是肉……

    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她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不禁眼含泪水地回头：“君舒影……”

    男人挑眉：“怎么了？”

    “你瞧不出我长胖了吗？”

    其实倒也不是很胖，腰身什么的，还是在的。

    君舒影细细打量了下她的脸蛋和身段，好像是比从前圆润了点儿，不过看上去倒是越发显嫩，圆滚滚白嫩嫩跟个年画娃娃般讨喜。

    他又瞄了眼她鼓鼓的胸口，笑得意味深长：“多长些肉才好看。那些女人腰肢细得一折就断，腿更是像两根麻杆儿，有什么好看的。妙妙这样正好，看着富贵，再胖些也是无妨的。”

    沈妙言被他的话洗脑，觉着甚是有理，便也不再管这些，只道：“可我没有合适的衣裳穿了，我还想去你府里走走呢。”

    君舒影大手一挥，直接叫侍女请府里的绣娘来，重新为她裁制新衣。

    在他眼里，能用银钱搞定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

    府里的绣娘紧赶慢赶，终于在三天后赶出几件成衣，俱都是红红火火的颜色，用料皆是他国进贡的上好绸缎，旁人府里是半寸儿都没有的。

    沈妙言试了一身正红色衫裙，觉着还不错。

    君舒影让侍女帮她梳个漂亮的发髻，便领她下楼乘船，朝湖岸边而去。

    宣王府景致如诗如画，沈妙言有意想将那人忘在脑后，因此扮出一副活泼模样，不停地问这问那，仿佛只要嘴巴不停下来，那个人的身影就不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君舒影不厌其烦地替她解答，她走累了，见前方虽然荒僻，却绿树成荫，还有个凉亭，于是走进去打算小歇片刻。

    两人刚坐下，有侍女过来送茶点，小姑娘灌了大口凉茶，被林风这么吹着，觉着身心舒爽，正要大发感慨与君舒影探讨一下人生，却有笑吟吟娇滴滴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殿下、沈姑娘！”

    沈妙言偏头看去，来者面容绝丽，身着华贵的王妃服制，不是谢昭又是谁。

    她的余光扫向君舒影，发现他的眼底似乎冷了几分。

    谢昭踏进凉亭，规规矩矩朝君舒影行了个礼：“臣妾给殿下请安！”

    君舒影忘了这里是关押谢昭的院落，看见她，心中满是嫌恶，因此连声音都透着冷：“小妙妙，咱们去别处逛逛。”

    沈妙言目光在他们二人间逡巡了圈，聪明地闭嘴不问为什么，起身同他一道离开。

    谢昭眼底掠过恶意，朝前紧追几步，语带无辜：“殿下，后日太子妃在太子府办七夕莲花宴，您会带臣妾一起去吗？听说太子与太子妃十分恩爱，邀请了镐京城里不少贵族呢。”

    君舒影恼她多嘴多舌，冷着脸拉起沈妙言的胳膊，拽着她大步离开。

    谢昭站在原地，唇角浮起冷笑。

    那日府中玩水戏，她才知道原来住在蓬莱阁的女人是沈妙言。

    她的夫君不宠爱她，却宠爱这贱人，她若不还以颜色，她就不是谢昭了！

    她身心畅快，正欲回房，却有两名身姿高挑的侍女过来，声音毫无起伏：“主子吩咐，王妃口无遮拦，赏掌嘴三十。”

    话音落地，不顾谢昭惊诧恐惧的反抗，直接反剪了她的双手，另一人面无表情地抬手扇她耳光。

    三十巴掌，一掌不曾少。

    而这边发生的事，沈妙言毫无所觉，她到底是将谢昭的那番话听到心里去了，满心只想着太子与太子妃是怎样恩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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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罚你为我们斟酒

    察觉到小姑娘凉下来的心，君舒影沉默半晌，试探着道：“太子府花宴，你可想去？”

    “去看他们如何恩爱吗？”小姑娘抬起头，笑得满脸纯真。

    君舒影无言以对。

    夜里，沈妙言失眠了。

    她盯着帐顶，心里是千万个不甘。

    他娶了别的女人，就一脚将她踹开，还把她丢给那女人的侍卫们糟践，那么这些年的情意，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呢？

    他明明还对她发过毒誓，说此生绝不负她，难道连那毒誓，都是骗她的吗？

    她紧紧抱住被子，在寂静的夜里，难受地呜咽出声。

    她那么喜欢他……

    这两日，小姑娘过得是越发惫懒，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宫里学的那些子礼仪规矩，早不知被她抛到哪儿去了。

    反正也没人管她，君舒影他自己坐姿都不端正。

    等到了七夕这日，她从床上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到底是不死心，想去太子府瞧一瞧，他和薛宝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恩爱。

    君舒影最喜欢带她出去玩儿，因此特地拿来一套最为隆重的衣裙给她穿。

    沈妙言站在青铜落地镜前，镜子里的少女穿着朱红色斜襟薄衫，盘扣是纯金镂刻的莲花扣，下身着淡金色绣暗金莲花十二幅湘裙。

    脚上的绣花鞋最妙，用的是蜀锦布，周围镶着一圈珍珠，翘起的鞋头各缀着颗硕大的明珠，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侍女请她坐到梳妆台前，帮她将头发梳成华贵的元宝髻，戴上金凤攒宝珠钗花，发髻后面则梳着整排珍珠粒小流苏发簪。

    又有侍女捧来各色珍宝木盒，帮她戴上红宝石耳铛、绞金丝嵌玉手镯等物，最后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取出一件纯金项圈，项圈下面坠着红玉雕刻的长命锁和长长的金流苏，为她戴到胸前。

    那张纯真清丽的小脸被染上胭脂水粉，小嘴儿抿了口脂，看上去要多艳丽，就有多艳丽。

    她懵懵懂懂盯着镜子看了会儿，觉得镜子里的姑娘太华丽隆重，都不像她了。

    她不确定好不好看，转头望向君舒影，君舒影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他觉得小妙妙就该这样被人用锦绣荣华娇养着，因此叠声夸赞：“这么一打扮，倒像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好看得很。”

    他天生一张魅惑苍生的妖孽面容，沈妙言觉着他的审美还是颇具水平的，因此信了他的话，起身笑道：“那咱们去太子府吧。”

    小姑娘长胖了，从蓬莱阁走到宣王府门口，都有些气喘吁吁。

    宣王府的马车来到太子府已是晌午，太子府门前早停了上百辆马车，宾客大约都已入席了。

    君舒影亲自扶着小姑娘下车，携她一道踏进太子府。

    领路的太子府侍女震惊地盯着面前富丽堂皇的女孩儿，忍不住悄悄揉眼睛，这位圆滚滚的姑娘，是他们府里原来的那位沈姑娘？！

    “你看什么？！”沈妙言没好气。

    那侍女连忙收回视线，诚惶诚恐：“姑娘恕罪！”

    “你走吧，我认识去花园的路，不要你带了。”沈妙言语气不善。

    那侍女紧忙行了个礼，又道了声恕罪，才慌张地退下。

    君舒影不屑道：“瞧瞧，不过是换了身衣裳，这些人就待你如此不同。可见，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话是没说错的。人啊，你越是让步，他们就越会变本加厉地对你狠。只有你自己狠起来，他们才会怕你。偶尔的疾言厉色，是震慑下人必须的手段。”

    沈妙言认真地点点头，算是受教了。

    此时太子府花园大湖边，矗立着一座水榭楼阁，上书“梅雨渡川”四个墨漆大字。

    两人姗姗而来，上了楼，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笑语嫣然。

    有女子恭维薛宝璋的声音传出来：“娘娘这身衣裳真好看，瞧这衣料，该是蜀地进贡的蜀锦缎吧？听闻这种布料千金难求，可见太子殿下心疼娘娘，拿这样好的料子给娘娘做衣裳。”

    又有女子道：“娘娘发簪上的明珠也不凡呢，那么大一颗，怕是天底下也难得再见第二颗。”

    其他诸女纷纷跟着称赞。

    薛宝璋笑吟吟的声音紧接着传出来：“哪里，不过都是太子送的聘礼里的东西，大约太子喜欢本妃打扮成这样。”

    “太子妃真是好福气，臣妇家那位，莫说送这样大一颗明珠了，便是送柄珍珠发钗，都舍不得呢！”

    “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真叫人羡慕！”

    珠帘外，君舒影望向沈妙言，对方笑容天真：“咱们进去吧？”

    他便也微笑着，轻轻颔首。

    两侧侍女撩开珠帘，正恭维着薛宝璋的众人停下说话朝门口看去，不禁眸光一凝。

    来者正是宣王殿下，身边却还带了个打扮艳丽华贵的女孩儿……

    不是沈妙言又是谁。

    刚刚称赞恭维薛宝璋的贵女们半晌说不出话来，因为那女孩儿鞋尖上缀着的两颗明珠，比太子妃发簪上的还要大还要亮，而她那双鞋，似乎……

    是用蜀锦做的？

    还有发髻上那顶钗花，还有胸前那只长命锁，还有那身云朵般轻盈的布料……

    众人只觉脸上好像被谁打了几巴掌，疼得厉害。

    独坐上座的薛宝璋瞧见沈妙言，美眸掠过冷意，又瞧见她打扮得富丽堂皇，简直是将几座城池带在了身上！

    她心中不喜更甚，面上却依旧笑吟吟的，美目流盼之间端得是神采无限：“本妃道是哪个神仙妃子到了这水榭楼阁，原来是妙言妹妹！你也真是，太子与本妃大婚，你不高兴使小性子离家出走，太子与本妃这些天都在寻你，谁知道你竟跑去找宣王了，现在可是玩够了，才想起回府？”

    说着，摇了摇白玉柄团扇，语带娇嗔：“害太子与本妃担心了这么久，实在该罚！就罚你为咱们这些人斟酒好了！”

    在外人眼里，沈妙言的身份仍旧是太子的宠妾。

    薛宝璋说出这样的话，完全是挑明沈妙言恃宠而骄、不守妇道，竟然干出离家出走这种事。

    而作为主母，仅仅罚妾室为众人斟酒，实在是再轻不过的惩罚，也昭显出她身为正室的宽容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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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她被君舒影养歪了

    可小姑娘自是不会同薛宝璋客气的。

    她白了眼薛宝璋，骄傲道：“别说的好像我与他有什么关系似的。我沈妙言今儿把话搁在这里，我与君天澜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过，更不是他的妾室！”

    众人哗然，满室窃窃私语，正讨论得激烈时，忽然又安静下来，呆呆盯着出现在沈妙言背后的那个男人。

    小姑娘毫无所觉，似是怕这些人不肯信她以为她是在说气话，于是当众捋起衣袖：“看见没有，这就是证据！我不是他的女人，从来都不是！”

    众人看去，只见她洁白圆润的手臂上，一颗鲜红的朱砂痣赫然点在其上。

    众人越发沉默。

    沈妙言仍嫌不够解气，从腕上褪下那只血玉镯子，高高举起，大大咧咧什么都说出了口：“瞧见没有，这是皇后娘娘送我的，说顾家的媳妇都有一个。可我不稀罕，我不要这劳什子的镯子了！去他的镯子，去他的君天澜！”

    说罢，将镯子朝窗外一扔，不过半瞬，众人就听见落水声。

    沈妙言解气不少，却觉得身后凉飕飕的。

    她好奇地回过头，正对上一双暗红的凤眸。

    那凤眸沉静至极，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她心下一突，君舒影拉了她的衣袖：“该入席了。”

    小姑娘整个人如坠云端，任由他拉着在席位上坐下，刚刚的胆量与气魄莫名其妙地一扫而空，低垂着脑袋，只剩下胆怯。

    她小心翼翼抬起眼帘，就瞧见那人明黄色的衣摆从视线中缓缓掠过。

    余光扫见他撩起袍摆，在薛宝璋身边的空位坐下。

    “你怕他做什么？”君舒影小声。

    沈妙言抿抿小嘴，没说话。

    她从小就跟着他，犯错时总会被他训，偶尔还会被他用戒尺打手板心。

    再加上前些时日，她被他锁在地牢里，不给她吃饭，她就更怕了。

    如今，怕他，大约已成了烙印进骨子里的习惯。

    君舒影鄙夷地扫了她一眼，随即体贴地将桌上一碟莲子糕推到她跟前：“早膳只吃了两只烧鸡、一盘酱猪肘子、一碗熘蟹黄儿，走了这么长的路，可饿坏了？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等会儿菜端上来，再好好吃个饱。”

    沈妙言乖巧地拿手去抓那莲子糕。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上，盯着半月没见的小姑娘，若非亲耳听见夜凛说她受了重伤，他几乎要错以为，她这段时间并不是在宣王府养伤，而是享福去了。

    原本的瓜子脸如今肉嘟嘟的，浑身都胖了一圈，一低头吃东西，双下巴就显出来了。

    还有那抓点心的小手，原本十指纤纤，现在胖乎乎的，手背上还有五个明显的小肉坑。

    听见君舒影刚刚的话，他便知道，君舒影这厮，压根儿不曾控制小丫头的饭量，想来这段时间，这丫头根本不曾碰过蔬菜，只大鱼大肉地吃着。

    虽然胖是好事，可早膳哪里能吃那么多肉，君舒影是一点常识都没有吗？！

    他胸中像是燃起一把怒火，周身寒意更甚，直叫旁边的薛宝璋都忍不住侧目。

    水榭中的人不敢过多关注沈妙言与宣王，只三三两两地讨论起诗词歌赋。

    沈妙言见似乎无人注意她，于是将吃了两块儿的点心碟子推到旁边，娇声道：“不好吃。”

    君舒影拈起一块儿尝了口，将没吃完的扔进碟子：“是不好吃。”

    宣王府的食物乃是几十位大厨聚在一块儿，十分精细地烹制出来的，便是根葱，里面都得塞上肉丝，这般精细程度，便是皇宫的御膳房都比不过，更遑论其他地方。

    沈妙言被君舒影养刁了嘴，再吃外面的东西，自然觉着不好吃。

    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大约就是这个道理。

    沈妙言又尝了几口其他点心，俱都嫌弃不好吃。

    君天澜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怒意更甚，面上却始终冷峻，叫人看不出半分端倪。

    他曾教她不许奢侈浪费，想来，那番子教导，全被君舒影毁了。

    过了会儿，终于开宴，沈妙言被君舒影好言哄着，勉勉强强用了两碗米饭和一盘红烧肉，就再也不想吃其他东西，只等着晚上回宣王府吃顿好的。

    君舒影心疼她，怕她饿坏肚子，直接叫暗卫回宣王府厨房，装一食盒好肉送过来。

    水榭中歌舞生平，众人觥筹交错，自然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除了上座的君天澜。

    他恨得几乎要捏碎手中酒杯，不过半个月未见，他的女孩儿竟被君舒影养成这般骄奢淫.逸的娇气模样，叫他如何能不恨！

    然而午膳过后的余兴节目，才叫他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骄奢淫.逸。

    薛宝璋原本是安排了杂技到水榭外表演，等表演完正好气温凉下来，女眷们就可下楼游园赏花，男宾们也可自行品诗论剑。

    本是安排的好好的，沈妙言却嫌弃杂耍无聊，搅着手指提不起劲儿，不肯朝水榭外的杂耍多看一眼。

    君舒影心疼她蔫儿了吧唧的可怜样，想起她喜欢往水里扔银莲花叫人抢，于是又叫小厮回宣王府搬来十箱银莲花、两箱金莲花，故技重施，带她在太子府里耍弄起来。

    一时间，小厮们为了给宣王爷凑热闹以博美人一笑，纷纷不要命般朝那大湖里跳，连带着岸边台子上杂耍的人也不玩儿杂技了，跟着往水里游，争破头也要抢那些值钱的金银。

    沈妙言看得开心，干脆抱起一箱子银莲花，直接从窗户泼进湖面。

    水榭上其他贵人也瞧着高兴，纷纷挤在窗前看热闹。

    君天澜仍旧端坐在主座，盯着那小丫头欢呼雀跃的模样，面容冷峻阴沉。

    薛宝璋坐在他旁边，唇角噙着浅笑，团扇轻摇，话有深意：“妙言出手真是大方。”

    许是谁在湖里抢到了金莲花，惹得围观之人爆发出一阵喝彩。

    沈妙言拉住君舒影的衣袖，兴奋地比划道：“咱们下次在府里挖一个大池子，在池子里灌满酒，然后命人在酒池中作乐！酒水不比湖水，那些人灌进嘴里，在酒池中醉醺醺的沉沉浮浮，岂不是更加有趣儿？！”

    她声音清脆，小脸上都是天真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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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戒尺

    君舒影与她一拍即合：“此法甚妙！等回到府里，我便命人开工建造酒池。”

    小姑娘见他赞同，于是想法更加离奇：“咱们还可以在酒池底部摆上红珊瑚以作装饰，再用金银雕刻成花草树木，遍插于酒池周围，金银枝桠上用夜明珠和琉璃灯盏做点缀，夜晚的时候，叫乐师演奏丝竹管弦，岂不妙哉？”

    两人商议着“要紧事”，水榭中一派热闹。

    君天澜面色阴沉可怖，唤了声“夜凛”，夜凛立即出现在他身侧，听见他的几句吩咐，连忙点头去办。

    半个时辰过后，湖面上热闹更盛，就连太子府中的侍女小厮，也都跟着朝那湖面上涌去，一是为了好玩儿，二是为了抢那些金银莲花。

    正喧嚣时，忽然宫里来人，说是请宣王即刻入宫面圣。

    君舒影意犹未尽，只道大约是那老头子在宫中无趣，想让他进宫作陪，便让沈妙言在这里等着，自己纵快马朝宫中疾驰而去。

    小姑娘不管他，自己玩的不亦乐乎，不停地拍巴掌喝彩，又将一整箱金莲花倒到湖面上。

    君天澜盯着她的背影，唇角浮起一抹冷笑，随手抄起一柄玉如意，猛地砸到对面的铜钟上。

    “砰”一声脆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回转身，看见太子黑着脸，自知失态，急忙回到座位坐好。

    沈妙言独自站在窗边，抿了抿小嘴，君舒影走了没人护她，她不敢和君天澜正面对上，便屈膝行了个不算标准的礼：“太子殿下，民女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她刚朝后退了几步，低沉清冷的声音就从上方传来：“你有何要事？”

    沈妙言低垂着眼帘，心中恼他，只咬住唇瓣不说话。

    “过来。”他命令，声音越发得冷。

    沈妙言不停地告诫自己不可以再听他的话，然而面对那人压迫的目光，她双腿发软，几乎是下意识就挪到了台阶下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自觉难堪，双颊发烫，勉强鼓起勇气，抬头道：“我已经不是太子府的人了，你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使唤我。”

    君天澜端坐着，面无表情地转动墨玉扳指：“孤是太子，你是什么？为何孤不能使唤你？”

    “你――”沈妙言本就对他有一肚子怨气，如今被他这般当众羞辱，更是怨愤，冷冷道，“过去的事儿，我大度不跟你计较，你也别再来烦我！”

    说罢，正想梗着脖子离开，两名人高马大的侍女拦住她的去路，不许她走。

    “君天澜，你欺人太甚！”小姑娘眼圈通红，转身瞪向君天澜，恨不得生吞了这个蛮横的男人。

    “欺人太甚？”君天澜冷笑，“宣王身为皇族，却不知以身作则，反而穷奢极欲、沉湎女色，孤已命谏官参奏圣上，想来他此时正在宫中挨训。至于你……”

    沈妙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上座的男人语气越发冰冷：“拿戒尺来。”

    她心中害怕，紧忙将双手握成拳头，连连往后退：“君天澜，你不要欺人太甚！”

    可这里，到底是君天澜的地盘。

    在座宾客，早被太子这些时日的手段震慑，哪里敢为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求情，只纷纷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当成萝卜白菜坐那儿一动不动。

    那两名侍女都是会功夫的，制住沈妙言，强迫她摊开右手板心。

    小姑娘挣扎不过，眼见着那人拿了戒尺缓步走下台阶，吓得花容失色，唇上的胭脂都白了：“君天澜，你不能打我！我又没使你家银子！你别过来！”

    她怕极了被戒尺打，竟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君天澜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知道怕了？”

    她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还挑食吗？”男人冷声。

    沈妙言拨浪鼓般摇头，哭得鼻尖儿也红了。

    君天澜唇角噙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淡淡道：“还敢拿金银财宝去戏弄下人吗？”

    小姑娘拼命摇头，因为怕那戒尺，藏在裙子底下的双腿都软得不行，几乎是被那两名侍女架着才勉强站稳。

    男人挑眉：“还要耗重金挖那劳什子的酒池吗？”

    回答他的仍是哭泣和摇头。

    “说话。”他加重音调。

    小姑娘心中又委屈，又怕被戒尺打，直哭得双眼通红：“不挖了……不挖了……”

    君天澜心满意足，高高抬起戒尺，小姑娘余光瞧见，顿时要死要活般地惨叫。

    可那戒尺，却只是轻轻落在她的手板心。

    君天澜叹息一声，在众人惊诧的视线里，捧起她圆润饱满的脸儿，用帕子为她仔细将泪水擦干净：“是孤没教好你。”

    他用四年多的时间将她调教出来，自以为教得好，却抵不过君舒影用半个月时间带她穷奢极欲，养出来的娇蛮任性。

    沈妙言怕他入骨，双手紧紧揪着裙摆，不敢乱动，任由他为她拭去泪水。

    君天澜察觉到她的害怕，心中难受得紧，面上却仍旧冷峻，缓缓放下手，只凝视她不语。

    她比在他身边时，更胖了，可见吃得好睡得香。

    离开他，她就这样快活吗？

    薄唇翕动，他犹豫半晌，终是轻声问出了口：“你……还要回宣王府吗？”

    沈妙言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的胸膛，试探道：“你能放我回去吗？”

    君天澜强忍住心中痛意，语带认真，“只要你想，我就放你走。”

    好在……

    她刚刚露出了守宫砂，君舒影应当没有与她发生什么。

    她若喜欢住在宣王府，他由她住就是，大不了，他派人进宣王府看顾着些。

    沈妙言垂下脑袋，当众朝他屈膝行礼：“多谢太子成全。”

    说罢，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君天澜盯着她的背影，垂下的眼睫遮掩住了暗红色瞳眸中的悲伤，大步离席。

    这宴会再进行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薛宝璋兴致缺缺地让散了席。

    东流院小书房，君天澜坐在圈椅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跪在他面前的少女。

    素问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可见在牢里被关了很长时间。

    ――

    如果妙妙十二岁时，遇上的人是君舒影，会被养成什么样……

    脑补了一下，那画面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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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我也想做那种羞羞的事

    “可还敢怂恿主子出逃？”君天澜转动扳指，语调之间毫无感情。

    素问惶恐地磕头：“奴婢不敢了！求主子饶命！”

    君天澜那双暗红色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孤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另一边，沈妙言出了太子府，踏进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谁知刚走过一段路，那车夫为难道：“沈小姐，咱们的车被秦王府的车挡住了。”

    沈妙言揭开车帘，瞧见对面果然停着秦王府的马车，秦熙身着暗红色绣团龙王爷服制端坐其中，正把玩着两个圆润的玉手球。

    他抬眸瞟了眼她，刀砍斧凿般的冷硬俊脸上，似笑非笑：“太子府水榭楼阁中的那处戏，好生精彩。”

    沈妙言冷着脸，将车帘放下，遮得严严实实。

    秦熙也不恼，凌厉的双眸中划过深深的算计，示意马车从旁边驶过去。

    两辆车缓缓错身而过，沈妙言听见那人语调慵懒：“太子的小妾，若嫁不出去，本王倒是可以考虑娶你。”

    “谁是太子的小妾？！”沈妙言暴怒，“谁嫁不出去了？！”

    那人笑得低沉而危险，从车帘扔了个东西进来，正好落进沈妙言的怀中。

    “什么时候需要本王娶你，将它点亮，本王自会知晓。”

    沈妙言盯着怀中这盏小巧玲珑的琉璃花灯，强忍住砸他脑袋的冲动，冷笑道：“秦王恐怕这辈子都等不到灯亮的机会了！再说，你这种大奸臣，也会心仪女人吗？”

    秦熙的马车渐渐驶离，他笑得极为嚣张：“大奸臣也是男人，自然喜欢漂亮姑娘！”

    更喜欢，能为他带来巨大利益的漂亮姑娘。

    沈妙言将那盏琉璃花灯随手扔到角落，没再管秦熙，只生气地抱住自己。

    她真没用，原本还想问一问那个人，为什么要将她送给薛宝璋的侍卫们，可是一对上那个人，她就怂的像是见了猫的老鼠，吱都不敢吱一声，哪里还敢问那种问题……

    更何况，那人也不是傻的，就算她问了，他也不会承认吧？

    看着好像有多在乎她似的，实际上呢，她说要回宣王府，他根本不加阻拦。

    大约是恨不得她早点走，免得耽搁他和薛宝璋亲热。

    小姑娘双手托腮，他和薛宝璋也会同床共枕吗？他也会像对她那样地宠薛宝璋吗？

    脑海中渐渐想入非非，一些不良画面涌入脑中，她紧忙摇摇头，驱逐掉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只郁闷地趴在窗口，一边发泄般吃着车里准备的点心，一边朝路人张望。

    回到宣王府已是黄昏。

    她如今圆润了一圈，又鲜少运动，从大门口走到湖岸边，就累得气喘吁吁。

    坐船回到蓬莱阁后，那些丫鬟们伺候她沐浴更衣，卸下朱钗首饰和繁琐的服饰，她只觉浑身都轻了不少，泡在浴桶中，长长松了口气。

    等沐浴完已是暮色四合，她穿着宽松的素纱罩裙坐在闺房，正吃着甜点，侍女进来禀报，说是宣王爷回来了。

    她望向门口，君舒影一脸晦气地踏进来：“他可真够心狠的！竟然让朝中的六名谏官联名参奏我！老头子动了怒，训了我好久！”

    沈妙言递给他一块儿莲花糕，认真道：“那咱们以后都不乱来了，我今儿还被他拿戒尺教训呢！”

    君舒影连忙拉过她的两只手，左右瞧了瞧，见没什么异样，才稍稍放了心：“是我疏忽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那里。”

    “无妨，他只是轻轻打了我一下。”小姑娘满脸不在乎，“我如今与他把话说开了，从今往后，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娶谁为太子妃、纳谁为侧妃，我也都不会在意。”

    君舒影揉了揉她的脑袋，很是心疼她：“我唤人进来摆膳，中午在他府上吃得少，晚上要多吃点。”

    沈妙言乖巧地点点头。

    晚膳格外丰盛，还有几壶美酒。

    酒后吐真言，此话不虚。

    沈妙言一个人喝了整壶酒，喝得小脸通红，抱着酒壶，晕晕乎乎地爬到窗台上，委屈哒哒地朝君舒影道：“你知道吗？他老是训我！他今天还说我不该挑食，不该拿金银财宝戏弄下人，不该挖劳什子的酒池……在他眼里，他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嗝……”

    君舒影也喝得有些多，坐在桌边，单手托腮，只含笑凝望她，并不说话。

    沈妙言将酒壶抱得紧紧，歪着脑袋，眼圈通红：“君舒影，我心里苦啊！我真嫉妒薛宝璋，我真嫉妒她！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我是什么呢，我是什么呢？！今天在街上，秦熙又叫我‘太子的小妾’，呸，我才不是他的小妾！”

    她说着，在窗台上坐下来，用脸儿蹭了蹭那只酒壶，不知在想什么，琥珀色瞳眸亮晶晶的，仿佛被月光晒化的蜜糖。

    屋中寂静半晌，她忽然直起身，认真道：“君舒影，他现在，是不是在和薛宝璋做那种羞羞的事啊？”

    “大概。”

    “我也想做那种羞羞的事……”沈妙言鼓起腮帮子，目光忽然落在君舒影身上。

    他长得好，坐在月光里，绝艳出尘，神仙也似。

    她摇摇晃晃跳下窗台，踉踉跄跄走到他跟前，伸手抬起他的下颌，小脸上都是霸道：“君舒影，我要睡你。”

    君舒影一怔。

    女孩儿伸出手，认真地比划：“我沈妙言，要睡你！”

    男人笑得温柔，瞳眸里却有狼光一闪而逝，径直将她抱到怀里：“小妙妙，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妙言不喜欢被他抱，挣开他的手，蛮横地拽起他的衣领，将他朝床上拖。

    君舒影才不反抗呢，任由她将他的衣裳扒了个精光。

    他想起以前祁云游历魏国时，说魏国民风开放，女子极为剽悍主动，他差点被两个魏国女人那啥了，他原本还不信，如今瞧这小丫头的动作……

    他倒是有点信了。

    沈妙言将他扒干净，拿腰带把他手脚捆在床头床脚，确定绑牢了，拍了拍他那张祸水般的脸，醉醺醺道：“我去西房沐个浴，等下回来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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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及时行乐，才是正经

    她踉踉跄跄地奔到西房，这里布置豪奢，里间还有一座白玉四方温泉池。

    她在外面方便完，脚步发颤地走到里间，兀自扒掉衣裳，跳进温泉池中。

    池子里水温正好，水面上还洒了一层玫瑰花瓣儿，氤氲着满室甜香，叫她昏昏欲睡。

    她早将君舒影抛到脑后，趴到池畔的软垫上，呼噜噜睡了起来。

    寝屋中，君舒影被捆在床上，浑身燥热难耐。

    毕竟这是小妙妙第一次主动，他当然激动。

    他轻而易举地解开捆住他的绳索，望了眼身下的热情，难为情地咳嗽了声，随手抄起锦被盖住下身，在床上优雅地摆了个姿势。

    似是觉着锦被不够销魂，他将被子丢到里侧，扯来一张薄纱盖住身子，那身下.巨大的热情若隐若现，长腿优雅地交叠，他侧躺下去，一手托腮，一手撩起一缕长发往指间缠绕。

    那丹凤眼斜挑着万种风情，男人的面颊和耳根红通通的，羞赧之意实在明显。

    小妙妙会喜欢什么姿势呢？

    他不比君天澜还需要从画本子里学习那些床榻间的姿势，没遇见小妙妙前，他府里美人如云，各种姿势都是亲身与人尝试过的，自然知道一般女人最喜欢哪种。

    可小妙妙又不是寻常女人。

    这么想着，面颊红得更加透彻，从未害羞过的男人在今夜像个第一次接客的青楼妓子，不停在床榻上搔首弄姿，既期待着恩客早点过来，又有些害怕她的到来。

    然而他酝酿了半个时辰，也不见那姑娘回来。

    他这才察觉不妥，匆匆穿上衣裳进了西房，撩开最里面的珠帘，只见那女孩儿趴在池畔，早睡的昏天暗地。

    男人默立半晌，刚刚在床榻上的荒唐举动尽数涌进脑海，直叫他难堪而窘迫。

    他有些恼沈妙言言而无信，因此转身大步离开，只沉着脸叫侍女进去伺候她。

    他话没说明白，进来的两名侍女犹豫半晌，以为殿下是要沈妙言侍寝，于是特地捧了红毯过来，帮她将全身擦拭干净后，用红毯将她细细包裹起来，径直送到君舒影床上去了。

    君舒影正在屏风后沐浴，等沐浴完回到榻上，一眼瞧见死鱼般睡在他床上的小姑娘。

    垂在袖中的手紧了紧，他在榻上坐了，伸手试探着拨开红毯，只瞄了一眼，便急忙为她拢住红毯。

    他扫了扫自己腿间蠢蠢欲动的某物，盘膝在床榻上坐好，闭目念起父皇从小教他的心经，以期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小妙妙表面上娇滴滴柔弱弱，骨子里实则是朵霸王花，他现在是不敢随便碰她的，否则等她醒了，就算生米煮成熟饭，她也有本事将那熟饭弄成馊饭，让两人之间再无转圜的可能。

    几遍心经背诵下来，身体的燥热平复许多。

    他望向小姑娘睡熟的粉嫩容颜，她害他冲了那么多凉水澡，她倒好，睡得这样沉……

    他忽然起了戏弄她的心思，于是从抽屉里翻出珍藏的墨宝，拿毛笔细细在她脸上勾勒起来。

    翌日，晌午。

    沈妙言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裹得像个粽子。

    她挣了下没能挣开，正恼怒间，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姐……”

    她惊了惊，扭头看去，跪在床榻前的，不是素问又是谁。

    “你……”

    素问垂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太子府大婚那日，奴婢被太子殿下关起来，不许奴婢带小姐离开……昨天，殿下才将奴婢放出来，要奴婢进宣王府伺候小姐。宣王殿下说，若您同意奴婢留下，他就不反对。”

    沈妙言心疼她，急忙道：“当然同意！啊呀，这个毯子把我捆得好难受，你快搭把手把我放出来！”

    素问心中一喜，急忙站起身，走到床边去帮她解开毯子外面的缎带。

    谁知刚准备解开缎带，目光从沈妙言脸上扫过，只见她那张白嫩嫩的脸上，额头一个大大的“王”，脸颊上散落几撇胡须，嘴唇和眼睛四周各画着圈圈。

    她很想忍住不笑，可到底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你笑什么？”沈妙言挑眉。

    “没……没什么……”素问急忙咬住唇瓣，帮她从红毯里放出来，拿了衣裳给她穿。

    这里是宣王府，不消想小姐脸上的“杰作”，定是宣王所为。

    她又不傻，第一天到人家府上就揭穿人家主子的恶劣行径，没的被宣王忌惮，到时候她再想传消息去太子府，就麻烦了。

    沈妙言仿佛不知道她的好素问早成了君天澜摆在她身边的棋子，匆匆将衣裳穿好，回到自己寝屋，开始认真梳洗。

    素问只道那墨汁大约一洗就掉，谁知她用帕子连搓三遍，竟也不见有淡下去的痕迹。

    她这才急了，小姐爱美，若是看到自己的脸成了这样……

    正手足无措间，君舒影负手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捧着美味佳肴的侍女。

    他一眼看见他昨晚留在沈妙言脸上的“墨宝”，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示意侍女们将菜肴放到桌上，便让她们退出去。

    素问起身，望了眼她家小姐，却只得跟着退下。

    君舒影心情好得很，笑道：“菜都热乎着，快来吃。”

    沈妙言懒得梳那些沉重的发髻，只拿了把象牙梳将头发随意拢在腰后，用两个珍珠花朵发钗簪到两鬓不让头发乱掉，就兴冲冲过来用膳。

    照旧是大鱼大肉地享用，一顿膳吃完，沈妙言摸着滚圆的肚子，随口问道：“咱们今天做什么？”

    如今她的生活里全是吃喝玩乐，快活得很。

    君舒影望着她一本正经的滑稽样子，笑眯眯的：“今天秦王出征北狄，听闻街市上十分热闹，咱们也去瞧瞧吧。”

    “出征北狄？！”小姑娘惊呼，“要起战事了吗？”

    “大约是北狄那些蛮夷又来侵犯北疆了。”君舒影毫不在意，“反正没打到咱们家门口，有什么可担忧的。就算打到镐京城外，也有朝中那些将军拦着，咱们不必担心。及时行乐，才是正经。”

    沈妙言想想大周兵强马壮，好像的确没什么可担忧的，于是兴高采烈地带了素问，随他一同出府。

    迎面而来的下人，皆都或多或少地瞄了眼她的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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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沦落成笑柄

    素问好想提醒她，她那张脸被画得惨不忍睹，可君舒影就像是料到她会开口般，一个眼刀子甩过来，素问为自己小命着想，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宣王府的轿辇在府门前早已准备着，十六人抬的软轿，四面的轿帘高高卷起，里面陈设华丽，像是一座缩小的精致绣房。

    两人坐进去，前方十六名童女手捧香炉、掌扇等物开道，软轿稳稳地朝前行去。

    世人皆知宣王风采，因此纷纷夹道围观，想一瞻他那恍如日月般的天赐容颜。

    街道两侧熙熙攘攘全是人，就连临街的酒楼、绣楼，也都窗户大开，无数人拥在窗前朝轿中观望，乍一眼看去，宣王爷白衣胜雪，乌黑的长发只用乌木簪闲闲挽起半束，慵懒地靠坐在蒲团上，眉梢眼角斜挑着山光水色，千万种言语也难以描述他之美貌。

    不过……

    百姓们的视线落在他旁边那个萌萌的胖姑娘身上，那胖姑娘白嫩嫩的小脸被黑墨汁画的惨不忍睹，偏她却毫无察觉般，一本正经地朝四周顾望。

    宣王爷不知同她说了什么，她正经地叹息一声，衬着那张花脸，越发显得可爱可笑。

    不知谁起头大笑，整座闹市都跟着笑起来。

    “他们在笑什么？”软轿中，沈妙言好奇问道。

    君舒影笑吟吟盯着她那张小脸，好整以暇地摩挲着下巴，音色纯净宛如碎玉敲冰：“约莫是觉着，秦熙会打胜仗，所以高兴成这般。”

    “原来如此……”

    君舒影从屉子里取出食盒，打开来递给她：“饿不饿？”

    自从发现这丫头出身魏国皇族，食量大得出奇后，他就总怕她饿着，因此无论去哪儿，他总会随身备着些点心、肉脯。

    他要把她喂养的白白胖胖，如此才能叫君天澜知道，他君舒影比他更懂怎么养小妙妙。

    对食物，沈妙言是来者不拒，倚着软榻，抱了食盒，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道：“还是你待我好。那个人，总是不许我吃太多，膳后甜点什么的，向来是没有的。还逼着我吃不爱吃的蔬菜，真是讨厌。”

    她说着这话，浑然不觉自己比前些天更圆润了些。

    “那以后小妙妙就跟着我好了，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我绝不会拦着你的。”君舒影一本正经。

    他觉得胖胖的小妙妙萌哒哒、可爱得紧，脸蛋粉嫩嫩，叫他情不自禁就想去捏一捏。

    更何况……

    男人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胸，她越胖，那儿似乎就越鼓，即便穿着宽松的罩裙，那儿也仍然鼓起，看着就很软。

    他收起垂涎的视线，用咳嗽声遮掩住不自然。

    软轿行过永昌街，沈妙言就瞧见前方车水马龙，无数百姓夹道围观，隐隐有整齐的马蹄和军靴声传来。

    她跟着看过去，只见直街尽头，君天澜与秦熙骑在高头大马上，他们身后旌旗招展，旌旗后面跟着乌压压的军队，军容十分肃穆端正。

    她心中一咯噔，惊讶地盯着君天澜，他，也要出征北狄吗？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君天澜面无表情地将视线投过来，那张画满墨汁的花脸，立即映入眼帘。

    沈妙言连忙避开他的视线，只装作去看他身后的那些士兵。

    此时已有不少百姓和甲兵注意到宣王身边这女孩儿的大花脸，原本绷紧的心，刹那间放松下来，俱都忍俊不禁地盯着她笑。

    君天澜握着缰绳，听着四周的哄笑，暗红色瞳眸愈发冷酷。

    她被君舒影捉弄成这样，竟然还愿意与他共乘软轿，她是傻子吗？！

    冷硬的心抽疼得厉害，旁边秦熙似笑非笑：“太子的小妾，当真有意思。”

    说着，催马来到宣王府的软轿前，凌厉的双眸盯向沈妙言，难得袒露出几分笑意，朗声道：“喂，本王要出征了。”

    沈妙言没料到他会与自己说话，抓紧裙摆，沉住气，摆出认真的姿态：“还望秦王殿下能凯旋而归，为大周扬威。”

    话是好话，只是配着那张花脸，却叫人怎么也认真不起来。

    秦熙余光扫了眼君天澜，笑呵呵的：“本王那次在闹市上的话，始终作数。你若什么时候想清楚了要嫁给本王，只管点亮那盏灯，本王自会收到你的心意。等本王凯旋，便求了皇上，为你我赐婚。”

    所有女人在他看来都一样，只是于他而言，沈妙言更有求娶的价值。

    毕竟，只要掌控住她，就等于捏住太子的死穴。

    他那锋利的唇角扬起冷笑，毫不顾忌女孩儿家的名节清白，只大咧咧在市井之中抛下这番话，就挥鞭朝北城门疾驰而去。

    沈妙言双颊通红，羞窘得厉害。

    百姓与甲兵们中，已有人认出她的身份，互相询问之后，越传越夸张，只道她原是太子的宠妾，后来被太子玩腻了，不知怎的被宣王捡回府，充当养在身边的玩物。

    如今秦王虽当众说求娶她，想来也只是戏耍，可是看她神情，竟当真以为人家尊贵的秦王会求娶她这个残花败柳，因此越发觉着她可悲可笑，不怀好意的哄笑声顿时在闹市连成一片。

    君舒影面露冷色，他是想捉弄一下小妙妙，以报她昨晚说睡他却又没睡之仇，可他并不想她因为秦熙的戏弄，而被人如此笑话。

    他扬手放下轿帘，声音冷厉：“回府！”

    君天澜此行是为秦王出征践行，瞥了眼那顶软轿，面无表情地朝北城门而去。

    月上中天。

    蓬莱阁，沈妙言缩在被窝里，眼圈红红。

    她没照过镜子，因此至今未曾发现脸上的涂鸦，只叹息自己命途多舛，今后若没了君舒影的照拂，还不知会沦落成什么样。

    可住在宣王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或许该收拾收拾，离开镐京了。

    她想着，不防锦被被人掀开。

    她以为进了贼，正要尖叫，却被人强势地捂住嘴。

    带着甘露味儿的大象藏香扑面而来，借着夜明珠的光，她惊恐地看见来人身着黑色劲装，一双暗红色瞳眸正紧紧盯着她，像是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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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沈嘉，你是想气死孤？

    “不许叫。”

    他低声命令，在看到女孩儿点头后，才松开手。

    谁知刚一松开，沈妙言就张开嘴，君天澜眼眸一沉，瞬间点了她的哑穴。

    沈妙言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只得闭嘴，恨恨地拿眼睛去瞪他。

    君天澜摸进被窝，抱小猫般把她抱到怀里。

    小姑娘被他这般轻薄.欺负，气得眼圈通红，憋了一肚子骂他的话，无奈说不出半个字儿，扬手想给他一巴掌，却被他擒住手腕。

    他凑到她耳畔，低声威胁：“今夜君舒影被召进皇宫，已在宫里歇下，就算孤把你怎么样，外面那些无能的暗卫也察觉不到。你若不乖非要闹出点动静，孤点了你全身的穴道，到时候受苦的还是你。”

    他说罢，就扳起她的脸，用沉默的威压震慑她。

    沈妙言骨子里审时度势的本事还是有的，因此只得乖乖不再闹腾。

    君天澜见她放乖了，才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小脸，盯着她脸上那些涂鸦，语带嗤笑：“被他这么捉弄，竟也不知反抗……沈嘉，你是想气死孤？”

    沈妙言不解他的话，只拿一双眼瞪他。

    君天澜抬袖替她擦脸，见擦不去那些墨汁，知晓这墨汁大约是特制的，于是淡淡问道：“你老实告诉孤，他待你，到底好不好？”

    沈妙言怕极了同他对视，一边朝床里面缩去，一边认真地点头。

    君天澜沉默着把她抓回来。

    小姑娘如小白兔般瑟缩成一团不敢乱动，因为被仇人欺负，所以眼圈越发红了，一行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枕上，苦涩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直叫她恨得几近绝望。

    君天澜心中发疼，抬袖替她擦去眼泪：“睡吧，孤守着你。”

    长夜漫漫。

    沈妙言不甘地卧在他身侧，直到天色熹微时，才勉强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午后。

    身边的男人早已不知去向，只帐中还残留着甘露味儿的香。

    素问进来伺候她更衣梳洗，她心中惆怅，打发了素问出去，独自坐到梳妆台前，抬眸望向镜中的人儿。

    谁知这一看，却不得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脸儿，想起昨天出去时，那些百姓们都在笑，心中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她气得浑身发抖，君天澜夜里摸进来爬她的床，各种轻薄欺负她，君舒影则偷偷摸摸在她脸上乱画，还带她出去逛了那么一大圈，叫她沦为满城的笑柄！

    君家的兄弟……

    她盯着镜子，本就红肿的眼睛越发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放在大腿上的拳头更是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颤抖。

    最后，她抬手捂住脸，再也无法忍受地嚎啕出声。

    君舒影从皇宫回来，瞧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一怔，紧忙走过来，“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妙言松开手，抬起泪眼，照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哽咽着怒吼出声：“我做错什么了，你们兄弟要这样欺负我？！”

    君舒影被打懵了，鼻尖隐隐嗅到房中残留的大象藏香，顿时冷了脸：“是不是他昨晚趁我不在，轻薄你了？！走，我带你去找他算账！”

    说着，便要去拉沈妙言的手腕。

    沈妙言挣开他的手，起身推了他一把，哭得十分厉害：“难道你就没有欺负我吗？！你把我的脸画成这样，还带我去城里逛，如今全城的百姓都在笑话我！我今后还怎么见人？！”

    “我为了他，舍弃尊严到处求人，好不容易帮他出宗人府，他却把我锁进地牢，还把我送给薛宝璋的侍卫！而你呢，君舒影，我是女孩子啊，你把我的脸画成这样，还故意带我往城里人多的地方走，叫那些人都来看我的笑话……我做错什么了，我做错什么了你们要这样糟践我！”

    眼泪决堤，所有的委屈在今天彻底爆发。

    她靠在墙壁上，不停地用手背揩眼泪，却如何也擦不干净，最后只能用双手捂住脸，缓缓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泪水顺着指缝淌落，她的哭声哀切伤痛，像是被全世界抛弃，孤独可怜。

    君舒影呆呆站在原地，她蹲在角落哭泣，胖胖的，招人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妙言站起身，拎起床角的一盏琉璃花灯，哭着朝外面奔去。

    他紧忙追上，又怕被她嫌恶，只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乘船来到岸上，朝宣王府大门飞奔而去。

    君舒影满心后悔，追着她来到市集上，却见街市上的人都盯着跑过来的小姑娘轻笑。

    他心中越发后悔，可时光如何能逆流呢，做过的事，如何能抹消掉呢？

    他对她造成的伤害，又如何能修补呢？

    远处乌云密布，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闪电划亮了黑沉沉的天际，眼见着又是一场夏日雷雨，街市上的人纷纷收摊回家。

    沈妙言不知疲倦地朝前奔跑，没提防脚下的石头，猛地摔倒在地，将手中的琉璃灯盏也摔出老远。

    她含泪，伸手去够那灯盏，一只绣花鞋却踩住她的手背：“哟，这是谁啊？”

    她抬起头，来者面容秀美，眉梢眼角却都是刻薄，不是薛灵又是谁。

    薛灵居高临下，望了眼她那张脸，顿时夸张地与侍女一同哈哈大笑。

    那侍女为讨薛灵高兴，故意道：“小姐，这女孩儿是哪家的姑娘啊？丑死了！我若是她，一定躲在家里没脸出来，她哪里来的勇气，也敢跑到街上来，平白污了小姐您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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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说什么，喜欢看本书的，菜继续写，大家继续看。不喜欢看的，菜继续写，你们可以默默叉掉，不必特意过来打声招呼还有各种在书评区打一星差评发长篇大论昭告天下说要弃书，做人宽容些，江湖好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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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若天下人骂她，本王便为她屠尽天下人

    薛灵得意洋洋，踩着沈妙言的手，在她面前蹲下，恶毒道：“像你这样的狐媚子，我就知道，肯定会有一天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的！你勾引太子和宣王不够，还去招惹我兄长，害得我兄长茶饭不思，就想去宣王府见你一面，哼！小贱人，你这张脸毁了才好！”

    沈妙言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压根儿不想与她吵架，因此忍受着手背被踩的痛苦，只默默流眼泪。

    君舒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周身弥漫开冰冷彻骨的寒意，踏着青石板街，缓缓走过去。

    薛灵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宣王，吓了一跳，紧忙起身，与侍女一同屈膝行礼，惨白着脸，结结巴巴道：“臣女给……给宣王殿下请安！”

    君舒影目光下移，这女人的蹄子仍旧没有挪开，还死死踩着小妙妙的手背。

    薛灵注意到他的目光，心头一颤，急忙不动声色地挪开脚。

    君舒影唇角噙起一抹浅浅的笑，上前将沈妙言扶起来，“阿蛛。”

    外号蜘蛛的暗卫带着另外两名手下出现，拱手道：“王爷！”

    君舒影视线微动，蜘蛛立即会意，冷着脸抓住薛灵与她的侍女。

    薛灵惊慌失措，一边挣扎，一边喊道：“宣王这是做什么？！臣女乃是相府二小姐，臣女的姐姐乃是当今太子妃！”

    她嚷嚷着，君舒影却浑然不将她放在眼里，从袖袋里取出干净的绢帕，细细为沈妙言将小手擦拭干净，声音却是极致的冰冷：“动手。”

    不过刹那，薛灵的惨叫声，就贯彻整条长街。

    沈妙言看见，一名暗卫生生挑断了她的脚筋。

    正是刚刚踩她手背的那只脚。

    鲜血四溢，薛灵栽倒在地，浑身抽搐：“我的脚……我的脚……”

    就在她快要痛晕过去时，另一道几乎要震碎人胆魄的惨叫声响起，沈妙言正要去看，君舒影却慢条斯理地捂住她的双眼：“拔人舌头这种事，不好看。”

    薛灵呆呆望着自己的贴身侍婢被人活生生拔了舌头，连惨叫都忘记了。

    那侍女满脸血泪，啊啊呀呀的在地面打滚，蜘蛛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取了她的性命。

    君舒影嫌恶地扫了眼薛灵：“本王曾说过，谁骂妙妙，本王就杀谁。若全城人骂她，本王就为她杀光全城人。若天下人骂她，本王就为她屠尽天下人。你这侍婢咎由自取，也怨不得谁。”

    沈妙言站在他身边，闭着双眼，寒意从脊骨升腾而起。

    原以为君舒影不过是个挥霍无度的二世祖，却不曾料到，他竟也有这般心狠手辣的一面。

    对大周皇族的恐惧一重盖过一重，她抿着小嘴，逃命般飞快离开君舒影。

    君舒影凝望她的背影，丹凤眼中满是困惑，他为她报了仇，她怎么更加害怕了？

    傍晚时分，大雨滂沱。

    沈妙言独自去爬那座高高的十八层宝塔，累得气喘吁吁，终于赶在天色彻底黑下来前，爬上最后一层。

    她见这一层有个通往塔顶的石阶，于是拎着琉璃灯盏踏上去，将上面的隔板推开，大雨迎面而来，格外凉爽。

    她干脆钻到塔顶，冒着大雨，在塔顶坐好，认认真真将琉璃花灯捧到膝上，打开那座精巧的琉璃小门，将里面的灯芯点燃。

    这灯造得古怪，灯芯不似寻常蜡烛，被点燃的时候，仍旧凉凉的，一丝温度都没有。

    她将小门轻轻合拢，灯光透过薄薄的红色琉璃，也变成了凄迷的红。

    君舒影负手站在宝塔下，淋着大雨，仰头看见塔顶正散发出红莹莹的微芒。

    那个女孩儿就那么坐在塔顶上，双眼发直地捧着那光，好像她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点红光上。

    丹凤眼中满是受伤，就因为他捉弄了一下她，她就要选择嫁给秦熙吗？

    秦熙那样残酷嗜杀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

    足尖一点，他毫不犹豫地掠上塔顶，在暴雨中，将小姑娘拉起来，强硬道：“回府！”

    “你放开我！”

    沈妙言一手护着灯，一手想要挣开他。

    君舒影瞧着那灯就来气，干脆夺过那盏灯，直接给她从塔顶扔了下去。

    小姑娘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仰头恶狠狠盯向他。

    君舒影满腔不高兴，霸道地回瞪她，从前他输给君天澜，他认了，可秦熙是什么东西，凭什么也能得小妙妙的青眼？！

    黑暗中，大雨倾盆。

    沈妙言挣了半天也挣不开他的手，最后在雨中嚎啕出声：“一定是我上辈子欺负别人欺负狠了，这辈子换你们来欺负我……”

    她的声音透出满腔悲愤，君舒影怔了怔，他最怕她哭，于是悄悄松开手，不敢再乱发脾气。

    沈妙言坐到塔顶上，凝望皇城雨幕中的万家灯火，心里有千万种委屈，却只呜咽了声，不再哭泣。

    她已经哭够了。

    君舒影在她跟前蹲下，揉了揉她的脑袋，刻意将声音放柔：“咱们回府吧？我帮你把脸擦干净，你泡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然后咱们一块儿用晚膳，今晚府里准备了很多你爱吃的。你若还是不解气，就给我脸也画得丑丑，好不好？”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双眼红肿，声音极轻：“一定是我上辈子做尽了坏事，所以老天爷才这般惩罚我……我今后要多行善事，不跟你一起乱来了。”

    君舒影被她的话打动，心中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柔软，哄她道：“小妙妙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姑娘，老天爷不会忍心罚你的。大不了，我明日陪你一同行善，好不好？”

    沈妙言不语。

    君舒影暗暗松了口气，将她揽起，带她掠下高塔。

    翌日，一桩爆炸型消息，半日功夫就轰炸了镐京城里里外外。

    太子府书房里，夜寒将那消息绘声绘色地讲给君天澜听：“……据说宣王爷和小姐坐在软轿里，宣王爷脸上用墨汁画着涂鸦，小姐倒是白白嫩嫩。宣王府里出动了上百名小厮，脸上俱都用墨汁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还抬了无数箱金银珠宝，跟在软轿后面走。”

    “他们打闹市穿过，宣王和小姐不停地将金银珠宝撒到街上，说是日行一善，布施穷人！街上可热闹了，大家都跟着队伍抢钱！属下还听说，萧家的那位萧老将军，听见这个消息后当场气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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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杀无赦

    君天澜端坐在书案后批折子，面容如往常般冷峻威严，看不出喜怒。

    夜寒静立在书案前，摸不清他在想什么，于是试探着道：“爷，咱们要不要去把小姐抢回来？”

    君天澜提笔蘸墨，声音冷淡：“他们在闹市待了多久？”

    “从出门开始算起，已有大半个时辰了，现在正往清平街走。”夜寒认真回话。

    宣王府里有素问做暗桩，王府的东南西北大门，也随时有人在外面盯梢，因此君天澜对沈妙言的动向可谓一清二楚。

    薄唇抿起一道凛冽的弧度，君天澜批折子的字迹越发的重：“世间诸事，不患寡而患不均。那两个蠢货自以为是在行善事，却不知那些撒出去的金银珠宝，会在市井间引起多大的祸患。让顾灵均调集军队，立即去清平街镇压骚乱。再把太子府里的侍卫召集起来，孤要亲自抓君舒影入宫请罪。”

    夜寒肃穆，拱手应是，还未跨出门，君天澜又道：“慢着。”

    他回头，男人的面容隐在光影里，看不出表情：“等萧家的军队到了，咱们再去。”

    他愣了愣。

    清平街，四周熙熙攘攘都是人，这些人里只有一小部分是住在清平街的居民，其余大部分都是从其他街道跟过来，想趁机捞油水的。

    人实在太多，宣王府的软轿行到一半儿，就再也无法前进。

    宣王府的侍卫厉声呵斥着他们，然而到最后刀剑也无法拦住抢红了眼的百姓，轿夫们被挤得东倒西歪，软轿重重砸落在地，无数只手伸向软轿中去抓那成堆的金元宝、银元宝，甚至还有几只手趁机从沈妙言身上摸过。

    小姑娘急忙躲到君舒影身边，君舒影沉着脸，虽有意带她走，可到处都是人，他们根本没办法从软轿里出去。

    金元宝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所有人皆都面露贪婪。

    这么大的金块儿，他们就算劳碌一辈子，也未必能挣得来。

    身强体壮的男人不惜为此殴打弱小，来不及避开的小孩子被人踩在脚下践踏，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暴力。

    沈妙言揪着君舒影的衣袖，满脸惊慌失措，她不过是出于好心……

    君舒影同样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他向来只顾自己吃喝玩乐，好不容易大发善心，谁知道这些百姓竟然闹成这样！

    局面早已失控，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煽风点火，高喊出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这些人生来坐拥巨额财富，咱们却要做牛做马为他们效力！”

    一言既出，群情激愤，那些没抢到金银的人愤怒地盯向奢华的软轿，坐在软轿中的两人，成了他们最近的攻击目标。

    正所谓法不责众，周围百姓仗着人多，拿烂菜叶、鸡蛋、石头等物，疯狂地砸向软轿。

    君舒影将沈妙言护在身后，厉声道：“给本王打！”

    宣王府的侍卫和小厮们也不是吃素的，立即拿起棍棒，毫不犹豫地当街与百姓们发生冲突。

    沈妙言望着乱成一锅粥的街面，手脚冰凉。

    此事因她任性而起，错误根本不在百姓。

    琥珀色瞳眸里满是愧疚，她轻声道：“住手……”

    “小妙妙？”

    “让他们住手……”女孩儿眉尖紧蹙，“再这么打下去，恐怕会酿成大祸。君舒影，让他们住手！”

    君舒影见她神态冷静坚定，只得吩咐：“传令下去，宣王府的人，不准再动手。”

    跟在软轿旁的侍卫领命，立即示意王府的人撤退到软轿四周。

    然而出现在这里抢银子的，从来就不止寻常百姓，更有市井间的流民、混混等，他们挨了棍子，哪里肯轻易放这些侍卫走，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讨回个面子，因此双方冲突得越发激烈，街边所有的木棍、铁棒等物都被那些人拿上，街道混乱不堪，到处都是尖叫和哭声。

    场面极端失控，正混乱时，马蹄声响起，刺斜里冲出来一支军队，为首之人正是萧城烨。

    他看见软轿中狼狈不堪的君舒影，顿时脸色更黑，示意军队将暴动的百姓围困起来，独自纵马来到软轿前，将湿帕递给君舒影。

    君舒影擦去脸上的墨汁，正要吩咐他不许萧家军队动手，萧城烨已经拔出利剑，高声道：“这些人冲撞宣王轿辇，罪当问斩！给本将军杀无赦！”

    沈妙言瞳眸瞬间缩小，尖声道：“不可！”

    君舒影却不以为然，以为她是在害怕，于是揉了揉她的脑袋，哄她道：“这些人都是坊市间的败类，杀了也就杀了，无妨的。妙妙也不必再担心酿成大祸，咱们身边有军队，谁敢反抗，就杀谁，能有什么大祸。”

    沈妙言皱眉推开他的手，脑海中却浮现出君天澜从前的教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大周皇族能被尊为皇族，并不是他们天生就高人一等，而是因为百姓尊奉，他们才是皇族。

    若失了民心，这大周的江山，怕是要改姓了。

    可如今情况万分紧急，萧城烨一意孤行，君舒影对人命不以为然，无论她怎么说，他们怕是都不听的。

    小姑娘焦急地搅着帕子，眼见着萧家的军队已经在闹市中展开屠戮，甚至那些士兵连半大的孩子都不准备放过，心中一急，竟不顾一切地跳下软轿，想去救那个孩子。

    到处都是血和惨叫，沈妙言心中后悔到极致，脚下生风，追过去将那孩子护到身后，凄厉尖叫：“别打了！都别打了！”

    可这些人杀红了眼，流民、混混们更是不知从哪儿弄来刀枪棍棒，双方冲突剧烈，压根儿没人听她的。

    她正惶惶然时，双眸忽然顿了顿。

    她低下头，一柄匕首从她小腹处捅出，带着粘稠鲜红的血液。

    那个半大的男孩儿猛地拔出匕首，双眼猩红，一脚将她踹倒在地：“妖女！你打扮得花枝招展、穿金戴银，我娘亲和姐姐却卧病在床，连看病的银子都没有！我今日替天行道，也叫你们这些上流人瞧瞧，蝼蚁，也是有可能咬死大象的！”

    他说完，蹲下来抢过沈妙言头上的金银珠翠，就慌慌张张地想要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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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儿臣自愿废为庶人

    凌厉的掌风拂来，那男孩儿没跑上几步，就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

    君舒影将沈妙言抱起来，摸了满手的血，惊恐惶然，阵脚全乱，“妙妙……”

    正不知所措间，沿街响起整齐的铁蹄声与军靴声。

    顾家掌控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涌来，各个手持长矛，在战斗圈外围站定，将锃亮的矛尖对准厮杀不休的萧家军队与混混流氓。

    响亮的号角声随之奏响，顾灵均骑在马上，声若洪钟：“恭迎太子殿下！”

    话音落地，顾家军队皆都主动让开一条路。

    沈妙言睁眼看去，骑在纯黑骏马上的男人，身着明黄色绣团龙锦袍，犀簪束发，脚蹬流云靴，系着墨黑色镶金边披风，面容冷峻凛贵。

    太子府的三十六骑侍卫在他身后一字排开，排场极为威武严肃。

    场面几乎瞬间就被控制住，却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嚷嚷出声：“太子也是来帮着宣王，镇压我们的吗？可怜我们手无寸铁，竟被当街屠戮！我们祖上为大周皇朝鞠躬尽瘁，谁知他们的后代，竟然落得这么个下场！”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其他人的共鸣，连带着看君天澜的目光，都变了味儿。

    君天澜那双暗红色瞳眸携着浓浓的压迫，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百姓无辜，遭逢此难，孤心甚痛。此趟前来，正是为孤的子民而来。”

    说着，握紧缰绳，冷冷道：“来人，将宣王押进皇宫，孤自当为百姓请命，严惩今日罪魁祸首。”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见在场无人反对，他沉默着勒转马头，朝皇宫方向而去。

    君舒影抱起重伤的沈妙言，拂衣和添香过来，不由分说地从他手中接过，带着她钻进了早已准备好的一顶软轿。

    神仙般的男人满身狼狈地立在市井中，凝望那软轿远去，顾灵均已经策马过来请他：“宣王殿下。”

    萧城烨提着剑挡在君舒影跟前，虎视眈眈地盯着顾灵均。

    萧家军队也皆都围拢来，唯恐宣王被顾家人所伤。

    两支军队僵持半晌，君舒影面无表情地跨上白马，朝皇宫疾驰而去。

    主动请罪，总比老头子派人来抓他有面子些。

    乾元宫。

    朝中最有分量的几位老臣都静立在书房，君舒影跪在龙案前，只垂头不语。

    君烈端坐在龙案后，早气得七窍生烟，挥起面前的奏章，劈头盖脸地砸向他：“可是悠闲日子过腻了，净给朕惹出乱七八糟的祸端来？！”

    坚硬的奏章角砸到君舒影的额头上，砸出个血口子，一行血迹顺着他的脸蜿蜒而下，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伏地叩首，声音平静：“儿臣有罪，求父皇责罚。”

    君烈恨铁不成钢，余光扫向旁边，君天澜端坐在旁边的圈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他心中更恼，想起暗探的回报，勉强压下怒恨，缓声道：“朕问你，是谁撺掇你行此荒唐之事的？你老实告诉朕，若是被人怂恿，朕自当为你做主。”

    话语中的暗示，已然相当明显。

    萧战身着朝服手持牙笏，瞥了眼君舒影，轻声道：“宣王殿下，若背后有宵小之人指使，您可一定要说出来，千万别被人愚弄了。”

    君天澜听着这两人的话，垂眸喝茶，唇角勾起冷讽的弧度。

    君舒影仍旧保持着叩首的姿态，语带认真：“回父皇，无人怂恿，乃是儿臣自作主张。”

    君烈紧紧盯着他，心口宛如火烧，拢在大袖中的手更是青筋暴起。

    半晌后，他一字一顿：“你可知，你今日犯下的错，会面临怎样的惩处？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老实交代，到底是何人指使――”

    “儿臣愿承担一切罪责，自愿废为庶人，永不入京。”

    御书房，瞬间寂静。

    君天澜抬眸望向龙案后的君烈，只见他的面色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暗红色瞳眸浮起点点笑意，那唇畔的弧度越发意味深长，呵，他的好儿子说出这么一句话，不知他当如何收场？

    半晌后，君烈猛地掀翻了面前的龙案：“胡闹！”

    宣纸乱飞，上好的朱墨洒了一地，像是洇开的血迹。

    君烈也懒得再诱劝君舒影供出沈妙言，余光扫了眼君天澜，自顾将话说开来：“朕听闻，这次大祸，都是因为那沈妙言唆使。来人，传她入宫，朕要亲自审问她！”

    福公公悄悄瞅了眼君天澜，正要抬步去宣旨，君天澜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撩起袍摆，径直跪到君舒影身边，声音平静：“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君烈盯着他这副护短的模样，心中连连冷笑，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只要一带上沈妙言，这小崽子就会忍不住站出来……

    只要将舒儿和沈妙言的祸福牢牢捆在一起，便是他从轻处罚舒儿，这崽子也不会多说什么。

    堵上百姓之口何其容易，最关键的，不过是平衡朝中太子党的不满罢了。

    他想着，气息顺畅许多，淡漠道：“你有何话要说？”

    “此次祸端，乃是五弟与妙言一同惹出，无可争议。”君天澜没想过隐瞒，这事儿本就没法隐瞒，“妙言自幼养在儿臣身边，若有过，也是儿臣没教养好的缘故，错在儿臣。儿臣此次镇压清平街暴乱，算是立功，不知能否功过相抵？”

    旁边顾家的人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毕竟，这可是打击宣王一派的好机会……

    君烈巴不得他这么说，于是捋了捋胡须，顺阶而下：“既如此，朕念在你一往情深的份上，便成全你好了。至于舒儿……你闯了祸，朕罚你抄写佛经二十卷，抄完后，亲手奉至法华寺，为百姓祈福。城烨纵容士兵伤及无辜百姓，当由萧家赔偿百姓银两，萧卿，你可有异议？”

    再轻不过的惩罚。

    众人谢过恩，一起退了出去。

    君天澜与君舒影并肩走到乾元宫外，君舒影深深凝了他一眼，但见他侧脸冷峻坚毅，薄唇的弧度冷漠入骨。

    明明不似长情之人，明明看似对权势痴迷热恋，竟也能舍下那身功绩，只为换小妙妙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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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君天澜，你真肮脏！

    君天澜在檐下顿住步子。

    君舒影知晓他有话要说，也停了下来，与他一同遥望远处天际的云彩。

    “你不该纵着她。”君天澜开口，毫无温度。

    “她喜欢的事，本王自当陪她做。人生苦短，不抓紧时间快活，莫非要等成为一抔黄土后，再去想那些风流韵事？”

    君天澜背着手，缓缓转动墨玉扳指：“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凡事，适可而止，才是最好。”

    “你将她锁在地牢，三天不曾给她吃东西，便是适可而止？”君舒影盯向他，语带讽刺。

    他很快收回视线，淡然地走下汉白玉台阶：“本王要回去抄经了。小妙妙你先照顾着，待本王抄完经，定要接她回府。毕竟她留在你身边，就只是吃苦而已。”

    君天澜眉眼瞬间凌厉，她在他身边，就只是吃苦而已？！

    东流院。

    男人刚踏进寝屋，就闻到浓浓的药香。

    他偏头望向一帘之隔的隔间，沉默良久，终是没有踏进去。

    躺在床上的小姑娘早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珠帘外停顿良久，又转了方向，似是往小书房去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转向床榻里侧，一双琥珀色瞳眸倒映出月光，寒凉又复杂。

    夜半时分，书房里的男人终于处理完公事。

    他坐在圈椅上，望向窗外的明月，总觉这次清平街暴动，不似寻常。

    沉默良久，他还是让夜凛传话给刑部的韩棠之，叫他仔细着盘问为首闹事的暴民。

    拂衣早已在耳房备好沐浴的热水，他冲了个澡，换了套素纱中衣，面容淡漠地步进寝屋里的隔间。

    隔间的床头留了两盏羊角灯，小姑娘面朝里侧，似是已经睡着。

    他掀开被褥躺进去，熟稔地将她抱到怀中。

    他将下巴搁在她的脖颈间，想念已久的幽香轻盈钻入鼻尖，十分好闻。

    沈妙言闭着眼，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他的手，两道精致的黛眉不由蹙起：“你放开我！”

    君天澜自是不听她的，只将她抱得更紧些，套了个圆润光滑的东西到她手腕上。

    沈妙言睁开眼，借着灯笼的薄光，看见是那只血玉镯子。

    她不禁诧异，她明明把它扔进了湖里，他又将它捞上来了吗？

    君天澜抱着她，声音透出疲惫：“睡吧，明日你还要早起。”

    “早起做什么？”沈妙言抬眸，看见他的面容似乎比从前更冷峻威严，就算没有表情，也叫人生畏。

    大约，这便是太子该有的仪态吧。

    “萧家虽然对死伤的百姓做了赔偿，却不曾有一句道歉……”君天澜睁开眼，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如水般的长发，暗红色瞳眸深沉复杂，“白日的事究竟因谁而起，你我心知肚明。你欠百姓一声道歉，明日一早，夜凛会带你挨家挨户去赔偿致歉。”

    沈妙言骤然睁大眼睛，不顾小腹的伤口，从床上坐起，“君天澜，你疯了？！我会被他们打死的！”

    君天澜静静地盯着她，声音毫无起伏：“夜凛会带侍卫保护你。”

    “可那些百姓也伤害了我！”沈妙言伸手覆在小腹上，小脸上满是愤怒，“我明明保护了那个孩子，他却这样害我！我恨他们，我才不去道歉！”

    君天澜面无表情，俨然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妙言气急，捂着小腹，艰难地往床外爬：“要道歉你自己去，我是不会去的！我要回宣王府！”

    话音落地，手腕就被人霸道地扣住，那人直接将她拉回来，欺身而上，双眸灼灼，一个字一个字，透着狠：“沈嘉，孤不是在跟你商量。”

    沈妙言胸脯剧烈起伏，盯着他的双眼，止不住地冷笑：“君天澜，事到如今，你跟我演什么好人？！凭你的本事，今日这场闹剧在没发生前，你就有能力阻止。可你偏偏不，你非要等到萧家的军队过来与百姓起了冲突，才与顾灵均姗姗来迟……”

    她每说一句话，身上男人的脸色就黑一分。

    她翘起唇角：“拂衣说，你用镇压暴民的功绩，换我平安无忧，真是可笑至极！明明就是你巴不得发生这样的闹剧！尽管皇上并未褒奖你，可你的英明举措，都会被朝臣和百姓记在心中！”

    “够了！”

    沈妙言唇角的笑意越发腹黑：“如此一来，你君天澜在朝野和民间的声望，才会水涨船高！而君舒影呢，他远不止被皇上罚那么简单，他失去的，是民心！你将素问放在我身边，她定然早就将这事儿暗中禀告了你，可你偏不阻止！这场闹剧，与其说是我与他惹出来的，不如说是你在背后刻意纵容，引出来的！”

    “孤说，够了！”

    暗藏心底的阴谋与算计被血淋淋地撕开，横亘在两人中间，触目惊心。

    暗红色瞳眸浮现出点点寒光，男人呼吸粗重，撑在女孩儿身边的双手，青筋暴起。

    沈妙言似是嫌弃给他的刺激还不够，圆眼睛里满是无情，声音更是极尽冷酷残忍：“君天澜，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肮脏的男人！”

    肮脏的男人！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犹如重锤般，狠狠敲击在君天澜的心脏上。

    他死死盯着身下的小姑娘，俊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暗红色瞳眸仿佛被血浸润，越发鲜红可怖：“你再说一遍……”

    周身四溢的寒气，令沈妙言有些怕了。

    可她胸腔里燃着一把火，促使她不管不顾，尽拣着伤人的话往外说：“与君舒影比，你就是肮脏！你口口声声顾念百姓，可你实际上在做什么？！你踩着那些人的性命去抢那个位置，比起他的干净纯粹，你真叫我恶心！”

    话音落地，整座隔间落针可闻。

    诛心的话，往往是留给最亲近之人的。

    沈妙言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但她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出后悔的情绪，只勉强鼓起勇气与他对视。

    男人的血眸在黯淡的烛火中，妖异艳美。

    半晌后，他捏住沈妙言的双颊，凑到她眼前：“沈嘉，你打从一开始来到孤的身边，就嫌孤脏了，是不是？你口口声声说会陪着孤一起走下去，可事到如今……”

    他顿了顿，哑声道：“你与她们，原来都是一样的。”

    他的语调和表情，都很平静。

    平静到诡异。

    沈妙言张嘴想说什么，但这一刻，面对这样的君天澜，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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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沈嘉，你终于是我的女人了

    屋中又寂静半晌，君天澜盘膝坐好，冷冷道：“你走吧。”

    沈妙言坐起来，呆呆看了会儿他，他闭上眼睛，“孤再也不想看见你。”

    屋中的烛火适时燃尽。

    乌云蔽月，房中一点亮光都没有。

    沈妙言触手所及都是黑暗，被关地牢的绝望回忆悉数涌上心头，她朝四周摸索，声音染上慌张，“我看不见了……”

    床上的男人毫无反应。

    “君天澜，我看不见了……”

    她浑身都在抖，因为那几天的经历，而怕极了黑暗与封闭的空间。

    君舒影知道她这个习性，所以蓬莱阁整夜整夜都是明光灿烂，她房间的窗户，也从来不会关上。

    可君天澜，并不知道。

    小姑娘摸索着朝身边那个温暖的地方爬，声音发颤，“君天澜！你把灯点亮好不好？”

    被关地牢时心灵所受到的折磨与痛苦，更甚于身体被刀剑贯穿时所受的伤。

    她在黑暗中摸到君天澜的身体，不要命般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因为极端的恐惧，将两人的矛盾悉数抛在了脑后：“四哥，我好怕！你把灯点亮，你把灯点亮！”

    君天澜无情地将她推开。

    小姑娘也不想缠他，可四周的黑暗在她眼中充满未知与恐怖，叫她不得不朝她认为尚算安全的地方爬，死死抱住君天澜的脖颈，任他怎么拽都不肯松手。

    君天澜面容冷漠，这个女人，似乎也只是认为他对她有用时，才会这般缠着他。

    血红的瞳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胸腔的野兽破笼而出，看不见的阴影宛如月食，逐渐将他的心整颗吞噬。

    那削薄的唇角缓缓噙起冷讽的笑，他忽然将小姑娘压在身下，“想要灯？”

    沈妙言在黑暗中恐慌地伸手乱摸，却被那人擒住双手，轻而易举按在她的头顶。

    “四哥，你要做什么？我害怕，你把灯点上……”

    所有的骨气在黑暗中尽皆消失殆尽，她浑身颤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慌失措。

    …………

    …………

    小姑娘尖叫出声。

    君天澜俯身在她耳畔，声音宛如来自地狱的魔鬼：“沈嘉，你终于是我的女人了……”

    “疼！我疼！！”

    沈妙言疼得眼泪汪汪，在黑暗中胡乱挥舞着手臂，下意识地抄起床头上摆设的东西，猛地砸向君天澜的脑袋。

    那是一盏黄铜烛台，男人没提防，直接晕了过去。

    沈妙言将他推开，蜷缩起双腿，轻轻环抱住膝盖，在黑暗中大睁着恐惧的双眼。

    她既怕着不见边际的黑暗，又怕这个昏迷过去的男人，正熬得濒临崩溃时，拂衣和添香终于闻见声音进来，“小姐！”

    两人手中擎着的灯盏，霎时照亮了隔间和床上的情景。

    沈妙言扑进拂衣怀中，回头望向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他……他……”

    只说了两个字，就红着眼圈，再也说不出话来。

    拂衣和添香清晰地看见，洁白被褥上的那几点鲜红梅花。

    两人呆了半晌，沈妙言后知后觉唯恐床上的人醒来，于是匆匆抹去眼泪，“他说再也不想看见我，我这就离开！你们不许拦我！”

    说罢，从床底下拖出那只大红木箱，不顾小腹的伤，急急忙忙出了寝屋。

    她几乎敢肯定，若她继续留在这儿，等这男人醒了，等待她的还不知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而且明天一早，他一定会逼着她去给那些人道歉……

    小脸上遍布寒意，她拎着盏灯笼独自闯出太子府，左右顾盼了下，最后朝倚梅馆而去。

    已是后半夜了，倚梅馆后院却灯火通明。

    安似雪披着衣裳坐在软榻上，沈妙言抱着她的腰，也不哭出声，只默默流泪。

    “自己选的路，你还有脸哭？”安似雪**着她的发顶，想要训训她，却实在是说不出重话，“就在倚梅馆住下吧，总少不了你一口饭。”

    沈妙言擦擦眼泪，哑声道：“谢谢姐姐……”

    安似雪让小丫鬟帮她准备了间厢房，又在屏风后备了热水沐浴。

    小姑娘独自泡在浴桶里，那里疼得厉害。

    她不敢声张，自己摸索片刻，发现竟有撕裂的痕迹，还隐隐有血丝渗进清水中，可见那人根本是半分怜惜都没有的。

    她战战兢兢出了浴桶，自己从红木箱里取出药匆匆涂抹在伤口处，继而羞耻地穿上衣裳，爬进了被窝。

    这些年，她的经历与寻常女孩儿都不相同。

    所以那些及笄前、嫁人后该由母亲教导的东西，她一件都不知晓，因此盯着帐顶，只迷迷糊糊地知道，自己从今往后，大约是个真正的女人了。

    但这意味着什么，她仍旧朦朦胧胧。

    快要睡着时，她想着那人强硬地闯进她的身体，那种被撕裂的疼痛，她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经历。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与此同时，东流院。

    君天澜醒来，盯着床上的黄铜烛台，目光沉郁可怖。

    拂衣和添香战战兢兢，将沈妙言离开之事说了一遍，瞧见这人抬手，紧忙行了个礼退下。

    君天澜掀开锦被，只见洁白的褥子上，残留着几滴洇开的血，宛如傲雪红梅。

    那是她留下的……

    他，终是强.要了她。

    男人静静坐在床上，不知作何感想。

    但唯一肯定的感觉是，他并不快乐。

    用这样的手段成为她的男人，他并不快乐。

    修长的眼睫遮住了暗红色瞳眸，也遮住了其中的懊悔、受伤、难堪。

    翌日。

    熟睡的小姑娘是被争执声吵醒的。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这厢房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她听见安似雪冷漠的声音传进来：“不错，她就是我送到你床上的！我不能为你生孩子，难道你这辈子都不要孩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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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帮他纳妾

    不能生孩子？！

    沈妙言从床上爬起来，竖着耳朵，听见白清觉冷冷的声音传进来：“我娶你，就是为了让你替我生孩子？就是为了让你替我张罗妾室？”

    “你以为我想吗？！”

    安似雪愤怒，声音含着泪腔，紧接着便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大约是她离开了庭院。

    沈妙言跳下床，跑到窗边，悄悄从窗棂间望过去，就瞧见一个穿桃粉色衣裙的水灵姑娘，正手足无措地站在白清觉身边。

    白清觉那张温厚的脸上遍布冰寒，盯着安似雪消失的方向看了良久，淡淡道：“你从哪里来的？我派人送你回家。”

    那姑娘揪着裙摆，秀净的面庞上全是忐忑：“妾……妾没有家了……妾昨日在市集上卖身葬父，幸得夫人垂怜……”

    她说着，忽然朝白清觉跪下，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柔柔弱弱地开口道：“妾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公子和夫人的大恩！求公子不要赶妾走！”

    沈妙言没来由对这女子产生一股厌恶，心中却又十分焦急，安姐姐刚刚说，不能为姐夫生孩子？

    怎么会不能生孩子的，就算身子有疾，可姐夫不是神医吗？难道治不好安姐姐？

    小姑娘越发不安，本以为安姐姐和白先生很和睦，她住进来也是无妨的，可谁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如今这两人闹成这样，她这个时候住进来，恐怕会给安姐姐添麻烦……

    但若是马上离开，不就表示她听见这些争执了吗？

    到时候难堪的，还是安姐姐。

    垂在腿侧的小手紧紧攥成拳，小姑娘从不知晓，这些家长里短，竟然这样的麻烦，她倒是羡慕起那些人情世故皆通达的人精了。

    此时白清觉和那个女子还在庭院里，她不好意思出去，只得回到床上装睡。

    用午膳时，饭桌上气氛明显不对。

    那个叫做柔儿的女子手脚殷勤，帮着众人添饭添菜，一举一动间都是小心翼翼，似乎唯恐惹了主人家发怒。

    饭吃了一半，沈妙言正低头咀嚼米粒，忽然听见安似雪冷冷道：“她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我做主，今晚就把她纳进来。”

    沈妙言惊诧地抬头，只见安姐姐说完话，眼圈就红了。

    白清觉“砰”一声将手中瓷碗搁在桌上，饭也不吃了，寒着脸起身离席。

    堂屋中满是尴尬，沈妙言让柔儿出去，自己坐到安似雪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像她昨日安慰她那般，轻轻**她的肩头：“姐姐……”

    安似雪是多么坚强的女子，可此时，泪珠从她脸上一行行淌落，她趴到沈妙言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妙妙，做女人真是痛苦！没嫁人前盼着能嫁到好人家，好不容易嫁给心仪的男人，原以为夫妻和和美美，上苍却偏不叫你如意，变着法儿地让你痛苦……”

    沈妙言垂眸，似是想起什么，琥珀色瞳眸里满是复杂。

    “我给不了他孩子，我能怎么办呢？”安似雪面色苍白，“就算他说没关系，就算他不计较，可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承他这份情啊！”

    沈妙言从袖袋里取出手帕，温柔地为她擦去眼泪。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她倒是看得比安似雪清楚，因此笑道：“姐夫他看着温厚，但骨子里却都是固执，否则，也不会在楚国皇宫里，那般心甘情愿地守着姐姐。姐姐如今自作主张给他弄来一房妾室，他不生气才怪。这不也正好证明，姐夫待姐姐真心实意吗？”

    话音落地，小姑娘自己先愣了下。

    宗人府里，她好像也是如同安姐姐这般，劝那个男人娶薛宝璋的……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也如同姐夫这般生气难过？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油然而生，可是想到君天澜后来的所作所为，她只能硬生生打消掉这奇怪的感觉，拼命将那个人的身影从脑海中赶走。

    安似雪许是觉着不该让沈妙言掺和进这些琐事里来，于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我的事，我自有分寸，妙妙不必管这些。他既走了，咱们好好吃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虽不及宣王府的佳肴精细昂贵，可沈妙言却很爱吃安似雪烧的菜，因此吃得很香。

    午膳后，小姑娘照例睡了个午觉，醒来后，左思右想，有道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安姐姐糊涂了，她却不能再糊涂下去。

    她翻身下床，匆匆梳洗后径直去药庐里找白清觉。

    药庐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植物香。

    白清觉坐在成堆的书架后，正翻着本泛黄的古书。

    “姐夫。”

    沈妙言脆生生唤了句。

    白清觉抬眸，唇角的笑容仍旧温厚：“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她最近情绪不好，妙言若得空，能否多陪陪她？”

    “我又不是姐夫，我陪着，哪里有姐夫陪着管用？”沈妙言好奇地摸着书架上那些古医书，“我就是来告诉你，安姐姐性子倔强，你不能对她发脾气，你要顺着她，才能把她哄回来。”

    白清觉笑了笑，视线落在医书上，没说话。

    沈妙言凑到他背后，瞧见医书上那一行行篆体小字，不禁挑眉：“这上面记载的症状，倒有些像顾钦原……”

    白清觉合上书，面色多出几分凝重：“我这些年，始终在钻研如何将钦原治好。翻遍大江南北、从古至今的医书，倒也摸到了些门道。只可惜，书中记载的配方十分复杂，很多味药，都早已失传，便是动用太子府的力量，也难以寻得……”

    沈妙言想着顾钦原是谢陶的未来夫君，便认真道：“你将药名报与我，万一我从哪里打听到，也能帮上点忙。”

    白清觉微微颔首，就着书案，将配方写给她。

    他写字时，沈妙言就在他旁边绕圈圈，试探着道：“姐夫，我看人还是有点眼力的。我瞧着那个叫柔儿的女人，真不像个安分的……不如，你把她赶走吧？”

    安姐姐虽然面上要给姐夫纳妾，可哪个女人愿意跟别人分享夫君呢？

    安姐姐这一次糊涂，她这做妹妹的，可得帮她精明算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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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我就爱阿雪在床上这泼辣劲儿

    白清觉将药方递给她，还未说话，身后先传来哭声：“二小姐，不知柔儿哪里得罪你了，你竟在背后这般害柔儿！”

    沈妙言回头，那少女端着茶盏，哭得十分柔弱伤心。

    她心中一咯噔，暗道这还真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刚说几句正主就来了……

    可是小丫头长期打交道的对象，是君天澜、君舒影那种人精，对付区区一个柔儿，真不在话下。

    她满脸歉意地从柔儿手中接过茶盏，“真是不好意思啊，叫你听见我心里话了。但就算当着你的面说，我也没什么可顾忌的。我姐姐看你可怜，给你银钱葬父，又把你带回府中，好吃好喝的供着，真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姐姐和姐夫最是恩爱，你若想报恩，最好的办法就是马上离开。什么做牛做马。你留在这里，其实就是碍眼。”

    她越说越直，柔儿臊得双颊通红，不甘心地望向白清觉，满脸梨花带雨，娇声道：“公子……”

    她住进倚梅馆不过短短一天，却也品出了富贵滋味儿。

    给这样的人家做妾，那也比给寻常人家做正室要来得快活。

    她哪里舍得走呢。

    白清觉把玩着毛笔，脸上仍旧挂着温厚的笑：“妙言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柔儿脸色又白又青，呆立半晌，哭着跑走了。

    白清觉转向沈妙言，见她眉梢眼角都是得瑟，忍不住道：“若给阿雪知道，指不定要怎么骂你。”

    沈妙言傲娇：“她才舍不得骂我！”

    晚膳时，柔儿并未出现在饭桌上。

    沈妙言只当她走了，因此吃得十分欢快，有意为白清觉和安似雪制造独处时间，匆匆扒完两碗米饭，就去厨房寻点心吃了。

    可安似雪铁了心不搭理白清觉，吃完饭，就去寝屋沐浴更衣。

    白清觉说了一嘴皮子话得到的却是这么个结果，也有些恼，不愿回寝屋歇下，只身去药庐继续研究治疗顾钦原的丹药。

    夜深了，倚梅馆静悄悄的。

    药庐的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身着粉色薄纱的少女小心翼翼摸进来，在看到角落书案后的男人时，稍稍安了心，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她生得柔弱可怜，可眼睛里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野心。

    她看中了白清觉，看中了他的富贵，她才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安似雪那个蠢货，生不出孩子，就该让位才是，凭什么霸占着白公子不放。

    还有安似雪那个妹妹，若有一日她能踩着安似雪上位，她一定要喂她副哑药，叫她那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白清觉正埋首书案间，身后传来浓浓的脂粉香，两只柔弱无骨的手臂从背后拥住他的脖颈：“白公子……”

    他面不改色地翻了页书，“你是她带回来的人，看在她的面子上，这一次我不与你计较。柔儿，奉劝你，马上离开。”

    柔儿只道白清觉长得温厚，应当轻易就能勾搭，于是在灯火下脱掉薄纱，少女姣好的身子，毫无遮蔽地出现在白清觉视线中。

    她整个人倚进白清觉怀里，手顺着他的胸膛一路滑下，落在某个不可言说之处，轻轻**：“白公子，夫人她那么刻板，您哪里享受得到床笫间的乐趣？”

    好的东西往往需要人认真学习才能领悟，可坏的东西，有时候当真是无师自通。

    白清觉此刻就觉着，这个女人，不去青楼，简直屈才。

    他伸手握住柔儿的手腕，温厚的脸上，似笑非笑：“刻板？”

    “难道不是吗？”柔儿勾住他的脖颈，妖妖娆娆地想去亲他的脸，“公子和柔儿做过一次，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鱼水之欢了……”

    她的唇瓣尚未贴到白清觉的脸，身体忽然动弹不了了。

    白清觉将她推到冰凉的地面，温厚的脸在灯火下，看起来竟有些诡异：“本尊陪阿雪在市井间生活，温柔惯了，在你们看来，大约好欺负得很吧？正好为钦原治病缺个药人，你自己非要送上门，就休怪本尊无情了。”

    他如今以医救人，可在没遇到君天澜前，他是大周赫赫有名的毒尊。

    隐姓埋名多年，如今竟叫这样一个女人戏弄……

    柔儿满脸惊恐，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药人？他居然要把她当做药人？！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倚梅馆温厚仁善的白公子，根本就是一头危险的野兽！

    可世上，从没有后悔药。

    白清觉处理掉这个女人，嫌身上血腥味儿重，去耳房沐过浴，才回寝屋休息。

    安似雪躺在床上，似是已经熟睡。

    他将她扳过来，不由分说地将身下那话儿埋进她的身体里。

    安似雪被惊醒，又羞又怒，急忙去推他：“你做什么？！”

    白清觉振振有词：“做夫妻间该做的事。”

    说着，直接将安似雪的中衣和肚兜都给扒了。

    安似雪打不过他，眉眼之间仿佛浸润了霜雪，恨恨道：“不知廉耻！”

    月色从雕窗透进来，白清觉凝视着身下女人的容颜，忽而邪气一笑，俯身含住她的耳垂：“我就爱阿雪在床上这泼辣劲儿……”

    两人滚成一团。

    月牙儿羞红了脸，悄悄躲进云层后。

    隔壁厢房，沈妙言捂住耳朵，可那两人纠缠的声音不停地传进来，直叫她羞红脸，却不敢发出半点儿声音。

    ――心肝宝贝儿，放松些！乖，别乱动……

    沈妙言紧忙拉起被子蒙住脑袋，脸红到脖子根。

    这个肉麻兮兮的男人，真的是她那位温厚老实的姐夫吗？！

    而她那位看起来明明挺端庄的姐姐，一开始还在抗拒，后面变成了欲拒还迎，再后面……

    那婉转**，真真是百媚丛生、酥骨柔肠！

    隔壁的动静在天色熹微时才停下，小姑娘红了一夜的脸，愣是没睡着。

    天色大亮时，她盯着帐顶打定主意，今儿就搬出去。

    用早膳时，小姑娘正琢磨怎么开口提搬出去的事儿，却有人不请自来。

    大约是微服私访来着，他只穿着寻常的绣暗金竹叶纹墨袍，金簪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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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我与你，再也不会有未来了

    沈妙言正喝粥，察觉到身后的压迫与寒意，微微侧目，瞟见那双暗金色流云纹厚底皂靴，不禁心头一凛。

    他，怎么来了？！

    君天澜的目光凉幽幽扫过小姑娘，见她似是瑟缩了下，唇角不禁浮起冷笑，只当没看见她，撩袍在旁边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张鲜红的请柬，推给白清觉。

    白清觉翻开来，笑容温厚：“钦原要大婚了。”

    沈妙言喝粥的动作顿住，抬头望向那张请柬，有些出神。

    安似雪接过请柬看了看，笑道：“说是三日后大婚。妙妙，你该去为阿陶添妆。”

    沈妙言倒是想去，可她曾得罪过谢夫人与谢昭，谢府未必肯容她进去。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君天澜，对方却仿佛不曾看到，只对白清觉淡淡道：“钦原为孤牺牲太多，孤总想着弥补他些，因此与舅舅商量，这场婚事准备大操大办。你想个法子，莫要让他的身体在婚礼当天出岔子。”

    白清觉认真应下。

    君天澜起身，离开了倚梅馆。

    自始至终，不曾正眼看过沈妙言。

    小姑娘心中委屈，她被他占了身子，可这人竟是连句道歉都没有……

    她咬了咬唇瓣，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起身追了出去。

    君天澜在倚梅馆外跨上骏马，握着缰绳正要离开，她冲了出来，死死拽住缰绳不让他走，仰起头，眼圈微红：“你没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男人脑海中浮现出她那晚的话：

    ――君天澜，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肮脏的男人！

    ――与君舒影比，你就是肮脏！你口口声声顾念百姓，可你实际上在做什么？！你踩着那些人的性命去抢那个位置，比起他的干净纯粹，你真叫我恶心！

    利剑伤人，伤口犹能愈合。

    言语伤人，造成的创伤，却是一辈子都难以抹消的。

    是啊，他就是脏。

    可他是为了谁，才心甘情愿用鲜血染红双手的呢？

    夏日的晨风透着微凉。

    沈妙言仰望他，事到如今，她也不知她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男人平视前方，薄唇轻启，声音凉薄：“沈姑娘想听什么？”

    沈妙言一怔，他唤她，沈姑娘？

    拽住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半晌后，她的脸渐渐涨得通红：“那天晚上，你――”

    “那晚之事，是孤一时糊涂。这些年咱们二人恩恩怨怨，自那晚起，一笔勾销。若沈姑娘仍旧介怀，孤回府后，自会命人送些金银钱财，以弥补姑娘。”

    他的面容透着死灰般的沉寂，注视着繁华熙攘的长街，暗红色的瞳眸却倒映不出任何光彩。

    他是君天澜，却又不是。

    如果爱她，对她是一种伤害，那么不如放手。

    她原本就想离开了，他的放手，何尝不是对她的成全？

    往后的路，他一个人，也能走下去。

    黑暗算什么，肮脏算什么，没遇见她时，他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金银钱财？”沈妙言垂下眼帘，缓缓松开手，笑容透出冷讽，“原来在你眼里，我的身子，就只值些金银钱财……”

    她的手拢进大袖中，紧紧攥着那支血玉镯子，抿紧了小嘴。

    君天澜沉默片刻，声音极轻：“沈嘉，我与你，再也不会有未来了。”

    他说完，面无表情，疾驰而去。

    灰尘四起，沈妙言站在原地，小脸清寒。

    哀莫大于心死。

    也不知站了多久，她面无表情地转身，正要进倚梅馆，却撞上一个胸膛。

    抬起头，白衣胜雪的绝艳公子正静静凝视她：“你为什么不哭？”

    她弯了下唇瓣：“为什么要哭？”

    君舒影没再说话，只大力将她抱进怀中。

    清冷甘甜的莲花香，瞬间包裹住小姑娘。

    她嗅着这香，内心平静得过分。

    从前那个男人在她面前展现出的，总是深情款款与呵护备至。

    她以为能和他天长地久，但在面临危局时，他们也不过如那林中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罢了。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这就是心如死灰的滋味儿吧？

    女孩儿平静过分的表情，让君舒影心如刀割，那个男人，当真好狠的心！

    为了大业，连他亲手养了这么多年的姑娘，都能随手舍弃。

    这般冷酷心肠，还有什么，是他君天澜舍弃不下的？

    他再度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附在她耳畔，一字一顿：“若想复仇，我帮你。毁了他在乎的，叫他尝一尝，众叛亲离的滋味儿……”

    君舒影的话宛如魔音，直钻到沈妙言心底。

    想要复仇吗？

    想要那个男人，一无所有吗？

    她沉默。

    ……

    君舒影将沈妙言接回了宣王府，仍是住在蓬莱阁。

    小姑娘坐在窗台上，沉寂了半日，思索了半日。

    自打来到大周，她便事事陷入被动。

    究其原因，无非是自身不够强大。

    她不想再堕落下去了。

    她盯着湖面，轻声道：“君舒影，你教我习武吧。”

    正拨弄着琴弦的男人怔了怔，抬眸看她，见她侧脸上半点儿玩笑都没有，不由笑道：“倒也可以。”

    她是魏国皇族的人，无论是身体柔韧度还是力量，天生就比别人好，若是练武，应当比旁人更加事半功倍。

    这么想着，便带了她去宣王府的藏宝阁。

    藏宝阁里有专门的兵器库，都是他这些年搜集来的好东西。

    沈妙言一件件看过去，五花八门的兵器都有，寒光熠熠，不消想就知道是价值连城的好兵器。

    她嫌矛太长不好随身携带，又嫌大刀太重背着累，长剑虽轻巧，但她用着似乎不大趁手……

    君舒影陪她兜兜转转逛了半日，小姑娘最后在一只檀木雕花盒子前站定，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把纯黑的弯刀。

    也不知是用什么金属打磨而成，那刀身黑得纯粹，又如黑曜石般隐隐闪现出光泽，刀刃锻造得锋利非常，手柄镶刻着莲花纹，虽然低调，却无法让人忽视这柄弯刀的美。

    她拿起来，左右看了看。

    “眼光不错。”君舒影轻笑，“这把刀叫做圆月弯刀，乃是当年大周没有分裂前，魏国进贡的贡品。”

    琥珀色瞳眸倒映出那抹弯弯的纯黑，小姑娘掂了掂手感，唇角上翘，“君舒影，我喜欢它。”

    ――

    妙妙差不多该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舒舒：耶，皇兄和妙妙终于互相死心了，本王可以放心追小妙妙啦！

    四哥：……（甩眼刀子，再甩，再甩，再甩！戳死你！）

    舒舒（吐血）：不是说死心了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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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顾谢大婚

    今夜月光澄澈，宣王府的巨大练武场内，沈妙言坐在石凳上，双手支颐，如饥似渴地记忆学习着君舒影的身法。

    他在月光下白衣胜雪宛如谪仙，身法缥缈无踪，那柄精致玲珑的圆月弯刀在他手上，仿佛放大数倍，无数弯弯的银色刀芒散落四周，威力之大，竟将远处的草木也尽都斩落。

    一套刀法结束，男人笑吟吟飘落在沈妙言跟前：“可看懂了？”

    小姑娘跳起来，接过弯刀，跃跃欲试：“只记住了四五分！我试着挥舞看看！”

    君舒影撩起袍摆，在她坐过的地方坐下，细细看去，小姑娘动作敏捷，学着他刚刚的模样，踩着练武场内数尺高的木柱，身形旋转如莲，虽是第一次舞刀，却也舞得有模有样。

    他不禁感叹，不愧是天生的战斗种族，别人要学上一两天的招数，她不过认真看过一遍，就能练到这个份上。

    沈妙言将脑海中记下的所有招数都过了一遍，其余没来得及记下的都先搁在一边。

    她连着舞了两遍，有些体力不支，从木柱上摔下来，却毫不在意，笑嘻嘻奔到君舒影跟前：“如何？”

    “天赋不错，”君舒影起身，从旁边的武器博古架上取下一柄弯刀，“但你起步晚，需要更加努力，才能跟得上别人。”

    说着，用弯刀摆出一个潇洒的招式。

    沈妙言微微一笑，在他旁边站定，学着他的模样，摆出那个招式来。

    君舒影不厌其烦地帮她规整姿势，直到确定她已牢牢记下这套刀法，才算罢休。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两人累了一整夜，乘船回蓬莱阁，各自沐浴休息。

    沈妙言打发了素问出去，在屏风后褪下全部衣衫，抬起酸痛的双腿，小心翼翼跨进大浴桶里。

    水中放了草药，能舒缓疲劳。

    小姑娘的长发犹如上好的丝绸折扇，在水面缓缓展开。

    萌萌的脸蛋渐渐褪去练功后的潮红，那双琥珀色瞳眸无波无澜，虽是睁着的，却也不知那视线究竟落在哪个角落。

    过了半晌，她忽然自嘲般嗤笑一声，整个人浸进浴桶中，任由温水漫过头顶。

    ……

    眼见着终于到了顾钦原与谢陶大婚这日，托君舒影的福，谢府没人敢拦她，她捧着礼物欢欢喜喜地去绣楼见谢陶，对方身着凤冠霞帔，正忐忑不安地坐在床上。

    “阿陶，我给你添妆来了！”

    谢陶抬起水灵灵的双眼，看见是她，苍白的小脸上顿时多了不少喜色，急忙起身相迎，“妙妙！”

    两姐妹坐到床上，谢陶认真道：“我这阵子被爹娘关在府里，不许我出门，但也从哥哥那儿听说，发生在太子殿下和你身上的一些事。太子他娶了薛宝璋，妙妙你――”

    “无妨。”小姑娘一摆手，看起来毫无芥蒂，“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他娶谁，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谢陶单纯，见她说得认真，就信了她的话，笑道：“妙妙漂亮聪慧，一定会被更好的男儿求娶的！”

    眼见着吉时已到，沈妙言亲手帮谢陶戴上喜帕。

    喜帕落下的刹那，那双琥珀色瞳眸里多了几分黯淡。

    指尖略带不舍地离开绣并蒂莲花的喜帕，她真想，也有戴上这帕子的机会。

    谢容景亲自背着谢陶坐上花轿，鞭炮声响，顾钦原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缓缓朝顾府而去。

    沈妙言站在旁边观礼，眼睛里羡慕更甚。

    身边的君舒影将她的羡慕看在眼里，不知想到什么，唇角的笑容放得十分柔软。

    此时顾府，宾客盈门。

    为给顾钦原更多体面，君天澜甚至放下身份，亲自替他招待宾客，叫所有人知道，顾钦原尽管没有功名在身，可他在太子府的位置，是任何人也替代不了的。

    沈妙言与君舒影比迎亲队伍先到。

    两人最近出双入对的场景有些多，其余宾客看在眼中，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太子身上掠过，见他似是无动于衷，于是强按捺下八卦的心，只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婚礼进行得非常顺利，沈妙言由衷地为好姐妹高兴，也去洞房闹她，谢陶听见她说什么生宝宝的话，又羞又臊，差点儿钻进被窝不出来了。

    晚宴前，顾府搭了戏台子，邀请众宾客前去看戏。

    君天澜对看戏那种事毫无兴趣，他这些天对清平街暴乱的案子很感兴趣，韩棠之与他坐在远离喧嚣的水榭里，细致地同他说审讯的经过。

    薛宝璋扶着碧儿的手，站在不远处的曲廊中，艳丽的唇角都是冷笑：“这大喜的日子，他却仍忙着处理公务……你说，他到底是公务繁忙，还是他不想看见他的心肝宝贝儿与宣王坐在一处？”

    碧儿不懂这些男女之事，笑得谄媚：“娘娘，依奴婢看，殿下八成是已经彻底割舍下沈妙言了！如今，正是娘娘的好机会呢！”

    夏日傍晚的风穿堂而过，减去了园中的几丝燥热。

    薛宝璋轻抿红唇，默立良久后，摇着团扇上前：“殿下。”

    韩棠之住了口，起身拱手告辞。

    “今儿是顾二公子大喜的日子，戏楼那边，大家都在取笑他呢，殿下不过去为二公子挡一挡？”她是含笑说的，语调透出些讨好意味。

    君天澜一言不发地起身，抬步朝戏楼而去。

    薛宝璋盯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冷意。

    他，就是块木头！

    戏楼里，属宣王位份最高，因此自然由他挑戏。

    他知道身边小姑娘爱热闹，于是特地为她挑了个《大闹天宫》的戏，扮演猴儿的武生跟头翻得极好，一连翻了数十个，惹得戏楼中的人连连喝彩。

    沈妙言看得认真，君舒影细细给她解说，教她厮杀打斗中，如何运用跟头避开对手的杀招、如何利用翻过去时的脚尖取人性命。

    侍女撩开珠帘，君天澜负手跨进来，隔着乌压压的公子小姐们，一眼看到坐在最前面的那两个人。

    他们不知在说什么，君舒影整个人都凑到她耳畔了，她却不知避嫌，似乎还在不住点头。

    他看着，暗红色瞳眸愈发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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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君天澜大魔王

    众人发现君天澜到了，于是纷纷起身，恭敬地行礼。

    他面无表情地在君舒影身边落座，淡淡道：“拿戏目来。”

    这是要换戏的意思了。

    可台上那处戏，还没唱完。

    君舒影盯着他翻看戏目的动作，淡淡道：“皇兄，妙妙还没看完这出戏。”

    “换这个《赵氏孤儿》。”君天澜恍若压根儿没听见他的话，将戏目合上，递还给小厮。

    君舒影提高音量：“本王说，妙妙还没看完这出戏。”

    传话的小厮惊恐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是最受皇上宠爱的宣王，一个是最近得势的太子，他夹在中间，也很为难的呀！

    戏楼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君天澜暗红色瞳眸里都是无情：“换戏。”

    君舒影还要同他争，沈妙言乖巧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娇笑道：“咱们去花园里逛逛吧，听说顾府的莲花开得极好。”

    君舒影轻哼一声，顺着她起身，离开了戏楼。

    君天澜的余光扫见小姑娘拉着他衣袖的手，眸光更冷。

    满座的人鸦雀无声，小厮传话换了戏，身着明黄色太子服制的男人坐在最前面，满脑子都是那两人亲亲热热的画面，这戏，压根儿是看不进去的。

    半晌后，他起身离席。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天际霞光万里，君舒影与沈妙言在花园莲池旁徘徊，但见水面莲叶亭亭如盖，间或有粉白莲花盛放其间，清丽婉约，惹人注目。

    “妙妙想吃莲子吗？”君舒影瞧见莲叶中藏了个莲蓬。

    沈妙言正拿着玉碗投喂鱼食，闻言，笑道：“不想吃莲蓬，倒有些想喝凉茶。”

    君舒影见莲池四周并没有侍立的婢女，于是道：“我去帮你取，你乖乖别乱跑。”

    小姑娘点点头。

    他离开后，一道黑色残影如风而至。

    沈妙言只当没看见，低头望向水中游动的锦鲤，慢吞吞朝前走去。

    君天澜跟了她两步，见她完全将自己当做空气，冷笑了声，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那玉碗跌碎在地，鱼食洒了遍地。

    沈妙言双眸发狠：“放手！”

    “他待你，可真好。”君天澜将她狠狠抵在白玉石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薄唇说出的话无比刻薄，“怪不得那般急切地想要离开孤，原来早就找好了下家。他在床上表现如何？是不是比孤更令你满意？可惜，到底是以残败的身子跟了他，你还指望他立你为正妃吗？！”

    沈妙言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君天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遍，鲜红的血液顺着唇角蜿蜒淌落。

    暗红色瞳眸越发的红，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觉加大，沈妙言强忍住疼痛，冷笑道：“是啊，他在床上的功夫，就是比你好！我每夜与他共赴云雨巫山，快活得很！”

    无名怒火自胸腔燃烧起来，君天澜恨极了面前这个女人，恨极了她无时无刻掌控牵扯他的情绪，叫他一遇见她，就完全丧失理智。

    原本想好了的，想好了再也不要喜欢她，再也不要同她有任何牵扯。

    可是看到她拉着君舒影的衣袖，一股强烈的妒意就从心底油然而生，叫他根本无从压抑。

    真想……

    毁了她！

    男人瞳眸里燃烧起火焰，不顾一切地掐住她的双颊，俯身就去亲吻她的唇瓣。

    沈妙言面容冷漠至极，抬起膝盖，冲着他身下最脆弱那处狠狠踢去。

    可男人就像是早已知晓她的动作，单手握住她的小腿，顺势往上方一拉，将她那条腿狠狠抬起到不可思议的高度。

    小姑娘没提防，痛呼一声，冷汗瞬间冒出。

    这样的姿势令她狼狈难堪，她浑身轻微抽搐，男人面无表情地将她的上半身按到栏杆上，不由分说地撩起她的裙摆。

    沈妙言发了狠，小手从背后悄悄解下圆月弯刀，趁男人俯身之时，猛地砍向他。

    君天澜不过瞬间就反应过来，身形迅速后退，掠开一丈之外，冷冷盯着她：“倒是比从前有长进了。”

    “被你欺负了那么多次，自然要有所长进。”

    沈妙言摆出战斗的姿势，只是持刀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暴露了她心中的恐惧。

    她自知打不过这个男人，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君天澜冷笑，继而如风般掠走。

    小姑娘松了口气，白着脸将弯刀挂到身后，却见君舒影端着茶盘过来，视线扫过地上的玉碗碎片，绝艳出尘的脸上流露出不满：“他来过了？”

    “嗯。”

    沈妙言在石桌边坐下，不知怎的，心中竟有一丝潜藏的兴奋。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赶跑君天澜那个大魔王？

    君舒影见她毫不在意，心中略略安心，给她斟了杯茶：“若是再遇到，你打不过他，只管喊我。”

    “好。”

    小姑娘乖巧地接过他递来的茶，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练习她的圆月弯刀。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或许也能将那个大魔王踩在脚下，叫他哭着给她赔礼道歉，叫他哭着喊她小祖宗！

    夜幕降临后，宾客们相继离开，喧嚣了一天的顾府，总算重新安静下来。

    布置喜庆的新房里，谢陶纠结地坐在床榻上，等了许久，直到困得睁不开眼，还是不见顾钦原来。

    她终是熬不过睡意，就这么顶着沉重的凤冠和喜帕，靠坐着睡了去。

    前院书房，顾钦原早沐过浴，换了身干净的白色丝绸袍子，正坐在灯下看书。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合上书卷，起身走到床上，合衣躺下。

    守在外面的两个小厮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

    新婚之夜，新郎却不去洞房，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这小两口的事儿，自然被顾钦原的兄长顾灵均掌握得一清二楚。

    对这个弟弟，他始终放心不下。

    躺在他身边的顾府大少夫人王嘉月轻声道：“夫君，这事儿……”

    顾灵均起身，披了件衣裳，“我去前院瞧瞧。”

    他正要下床，王嘉月拦住他，无奈道：“你这一去，全府的都知道二弟今晚宿在了前院，弟媳的脸，往哪里搁？有什么话，明日一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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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水月镜花若能成永恒

    顾灵均知晓她说的有理，沉着脸重又躺下，“父亲念他身子不好，怜惜他在外奔波多年，不好拉下脸对他说重话。可有些话，做父兄的不说，谁来跟他说？娶弟媳是他自己的意思，如今娶进门把人家当成摆设扔在后院，弟媳做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已然带了些怒意。

    王嘉月轻轻**他的胸膛帮他顺气，“弟媳那边，我明儿会劝着些，叫她不要生气。她年纪小，钦原不能多照顾，我这做嫂子的，自然会分心多照顾，总不至于叫她心中生了怨气。”

    这厢夫妻俩商量着，那厢谢陶却睡得极香。

    正酣然入梦时，顾府伺候她的丫鬟进来，将她摇醒：“二少夫人，二公子今晚恐怕不会来了，奴婢伺候您沐浴洗漱吧？”

    谢陶被晃醒，擦了把脸，摘下喜帕和凤冠，望向条案上燃烧了大半儿的龙凤喜烛，有些茫然：“他不来了呀？”

    她生了张娃娃脸，就算画着精致的新娘妆容，看起来也仍旧小小的，叫人心疼。

    那丫鬟心知这位二少夫人大约是个不被宠的，起了恻隐之心，因此试探着道：“到底是洞房花烛夜，二少夫人不如去前院请公子回来？”

    谢陶隐约听人说过，洞房花烛夜时，夫妻是要睡在一张床上的。

    她想了想，认真点点头。

    顾钦原没料到谢陶会找到前院书房来。

    守在门口的小厮满脸尴尬，这位二少夫人，真是生怕府里的人不知道他们公子没去新房似的，竟然就这么穿着喜服大大咧咧来了！

    其中一人面上堆起恭敬，行了个礼：“二少夫人，公子已经睡下了。”

    这是赶人的意思。

    谢陶望向书房，里面还点着灯。

    她提起裙裾踏上台阶，不顾那两名小厮的阻拦，将房门推开，径直闯了进去：“钦原哥哥！”

    顾钦原在帐幔后睁开眼，面容冷清地转向她，她穿绣着凤穿牡丹的喜服，灯火下，缀满金线的重重裙摆流光溢彩，将往日里那张总是怯懦的小脸也照得艳丽了几分。

    那双瞳仁润黑的大眼睛满含喜欢地看着他，小狗般单纯无害。

    他收回视线，静静看着帐顶：“你怎么来了？”

    “钦原哥哥，她们说，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咱们要睡在一张床上。”谢陶脱掉绣花鞋，小心翼翼爬上他的床，拉起被子在他身边躺下来，小脸上全是满足，“钦原哥哥，咱们终于是夫妻了，我真开心！以后咱们可以一块儿睡觉了！”

    顾钦原沉默以对。

    书房里灯火幽幽。

    他迟疑良久，转头望向她的侧脸，“你真想与我睡觉？”

    “嗯！”谢陶闭着眼睛，使劲儿点头，脸儿红红。

    顾钦原想起成亲前大哥拿给他的册子，不禁屏息凝神，试探着凑到她脖颈边。

    尚未一亲芳泽，就听见对方发出匀净平稳的呼吸。

    他睁开眼，身边的姑娘睡得死沉。

    他垂下眼帘，所以，这姑娘说喜欢跟他一块儿睡觉，就真的只是……

    睡觉？

    另一边，宣王府。

    沈妙言与君舒影回到王府，却瞧见花园大湖边点着无数红彤彤的灯笼。

    “这是做什么？”小姑娘满脸好奇。

    君舒影拉住她的衣袖，带她步进灯海之中，忽然深情地捧起她的小脸：“妙妙，原以为我这辈子无所求，可如今，我唯一想求得的，却是你。天真是你，腹黑是你，绝情是你，痴情也是你……”

    大湖对岸，无数烟花同时升腾而起，在夜幕之中绽放，照亮了这一方黑暗。

    君舒影抬手，缓缓解开那身胜雪白衣，里面穿的，竟是正红色的锦袍，像是即将成婚的新郎。

    那双丹凤眼潋滟着世间最美的艳色，浓墨重彩，绝艳无双：“天底下，究竟还有哪个女人，能如你这般妙不可言？”

    灯海逐渐升起，无数灯笼高低起伏地飘摇在周围，大湖中倒映出团团红影，恍若梦幻。

    沈妙言意识到什么，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君舒影握住她的手腕，朝她走近一步，眼中是罕见的认真：“妙妙，嫁给我。”

    神仙般的男人，终是彻底堕入凡尘。

    湖畔静谧，只余下漫天烟花绽放的声音。

    沈妙言挣开他的手，眼神躲闪，“我……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我大约不会再喜欢男人了。”

    原指望着有深爱的男人为自己遮风挡雨，可若她经历的风雨，都是他带来的，那么她要这男人，又有何用？

    夜风清凉。

    君舒影凝视着她：“你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人。”

    “无论嫁给谁，都比嫁进皇族好。”沈妙言抬眸，琥珀色瞳眸复杂却又沉静，“你们君家的男人喜怒无常，实在叫人害怕。”

    君舒影垂眸，知晓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是真的伤到了这个女孩儿。

    可他怎会死心。

    他认定的女人，这辈子都不会更改。

    他又朝她逼近一步，“除了我，你觉得，大周还有谁敢娶你？有那个煞神在，大周，哪个男人敢碰你？”

    “天下那么大，我总能躲开他的。”沈妙言说着，已有些疲倦，低头朝湖畔边泊着的小船走去，“君舒影，我明天就离开宣王府，我不会再妨碍你的生活，你也不会再因为我的拖累，被皇上教训。”

    君舒影没料到她竟然这样倔，紧追几步，霸道地扣住她的手腕，“你从没有妨碍过我的生活！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这镐京城于他而言是个华丽的囚笼，这身份于他而言是最沉重的枷锁。

    他求自由而不得自由，那么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求他心爱的女人，陪他一起在这囚笼里活下去。

    沈妙言却只想挣开他的手，挣扎之间，不小心朝后仰倒，猛地跌进小船。

    她的后脑重重撞上坚硬的木板，直接晕了过去。

    君舒影本想捞她一把，却被她带着栽进小船。

    苍穹，湖光，灯海，如梦似幻。

    男人趴在她身上，愕然。

    柔软的娇躯，若有若无的幽香，一切都透出致命的吸引力。

    小船在水中轻晃。

    他盯着昏迷的少女，良久后，鼓起勇气，轻轻啄了口她的唇瓣。

    他的手不安分地探进她的裙摆，丹凤眼渐渐变得迷离：“若这是一场梦，我情愿活在梦中，永远不要醒来。水月镜花若能成永恒，那便是世间最好的事。妙妙，咱们一起沉沦在梦境里，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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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孤有意拜会宣王，秉烛夜话

    今夜无月，星辰漫天。

    君天澜骑着马从顾府回太子府，明明无需经过永昌街，他却仿佛信马由缰般，绕到了永昌街。

    此时无数烟花在宣王府上空绽放，还有一盏盏火红的孔明灯升腾而起，像是在过什么盛大的节日。

    他忽然勒住缰绳，停在宣王府围墙外，不走了。

    身后跟着的夜凛等人面面相觑，谁都知道他们主子的心肝宝贝儿就住在宣王府，如今主子在这儿停下来，到底是几个意思？

    君天澜仰头，望着一盏盏孔明灯被东风吹走，唇角浮起冷笑：“夜凛，去城郊东边树林纵一把火。”

    夜凛顺着他的视线，看见那些飘向东边儿的孔明灯，立即领会自家主子的意思，拱了拱手，策马离开。

    “今夜月朗风清，孤有意拜会宣王，秉烛夜话。夜寒，你去给宣王府的门房传话。”

    夜寒抬头狐疑地望了眼夜空，天上分明半点儿月亮都没有，主子哪里看出来月朗风清的，更何况，与宣王夜哪门子的话？

    然而他不敢质疑君天澜，只得催马去跟宣王府的门房传话。

    宣王府花园湖畔，就在君舒影磨磨蹭蹭不知该如何对晕过去的小姑娘下口时，管家披着衣裳跑过来，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爷，太子殿下到了！说要与您秉烛夜话！”

    君舒影皱紧眉尖，盯着眼前这块嫩肉，声音冷冷：“真会挑时间！”

    管家瞄了眼船上昏迷不醒的小姑娘，假装咳嗽了声，把目光转开：“爷，要不奴才去回绝了他？”

    “他是太子。”君舒影不悦，站起身，理了理锦袍，淡淡道，“领他来蓬莱阁。”

    君天澜背着手被请到花园大湖，扫了眼水中那座散发出夜明珠光晕的宝楼，眼神冷了几分，抬步正要上船，却见旁边小船里躺着个姑娘。

    不是沈妙言又是谁。

    他缓缓转动墨玉扳指，君舒影换了身讲究的雪白锦袍过来，艳绝的脸上浮着温文尔雅的浅笑，“皇兄既是来了，怎么不上船？”

    君天澜收回视线，“你就把她扔在这里？”

    “这有什么。小妙妙与我一样性喜自由，前几夜，挂在练武场的木柱子上睡一整夜的事儿，也是有的。”

    尽管压根儿不想再管这女孩儿的死活，可关心的话，就是忍不住地从男人口中蹦出来：“会着凉。”

    “她的血统，皇兄不是比本王更清楚吗？着凉这种事，根本不必担忧。就算染了风寒，过个半日也总能痊愈，没什么可担忧的。”

    君天澜听着君舒影这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就想发怒，他根本不会照顾小丫头。

    可是，是他自己主动选择放手的，如今，他又有什么脸面，驳斥君舒影呢？

    他面容清冷，抬步上船。

    两兄弟将沈妙言扔在小船上，兀自去蓬莱阁议事。

    沈妙言揉着脑袋醒过来，望着漫天星辰，全然不知今夕何夕。

    她慢吞吞坐起身，顿了半晌，见君舒影不知去哪儿了，自己又没什么困意，于是从腰间解下圆月弯刀，就着四周灯笼的光，在湖畔边练起刀法来。

    她如今还做不到君舒影那种仅凭刀光就能伤人的程度，但一手刀法倒也算熟稔。

    前几夜君舒影还教了她一套步法，取的名儿特骚.气，叫什么花间蝶影步，圆月弯刀的刀法配合这套步法，若是练好了，倒也能在敌群中穿梭出入如无人之境。

    蓬莱阁中，君天澜声音淡淡：“那日清平街暴乱，疑点颇多。孤怀疑，有其他势力在中间推波助澜。然而棠之抓去刑部的那几个为首闹事的流民，这几日皆都相继自戕。”

    “嗯。”

    君舒影声音更淡。

    他对这种事向来没什么兴致，人之一生何其短暂，活着本就是一种痛苦，与其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面让自己更加痛苦，还不如想想如何取悦他的妙妙。

    因此，他只端着骨瓷茶盏，看似垂眸思考，实则思考的却是风花雪月之事。

    君天澜默默扫了他一眼，仅仅一眼，就已知晓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根本不曾将心思放在他的话上。

    屋中陷入沉默。

    湖畔边，响起弯刀划破空气的凌厉声响。

    两人偏头望向湖畔，湖畔高高低低地浮着无数火红色孔明灯，那个穿着粉衣的小姑娘，步伐诡异，踩着灯笼搭成的长梯一跃而上半空，弯刀在星空下划出妖艳的巨大刀芒，将数米远的一盏灯生生划破成两瓣儿。

    她从半空跃下，似是不可置信自己的本事，奔到那盏坠落的灯前，见切口平整，不禁大喜过望：“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也能隔空砍东西了！”

    君舒影脸上浮现出由衷的开心，“皇兄，这样的妙妙，才是真正自由的妙妙。我喜欢看她无拘无束地笑。”

    君天澜转动着墨玉扳指，沉默半晌，突然起身，抽出墙上挂着的长剑，从窗户一跃而出，踩着水面朝岸上掠去。

    君舒影心中咯噔，身形一动，立即跟了上去。

    小姑娘正高兴着，不防背后破风声响起，她下意识地转身招架，圆月弯刀勉强架住锋利的长剑，双眸对上那双暗红色瞳眸，一怔，尚来不及反应，那人剑法快如闪电，已再度朝她袭来。

    她的刀法练得纯熟，却根本没有实战经验，因此不过四五个回合，那人就将她的弯刀打落在地，长剑堪堪架在她的脖颈上。

    小姑娘羞恼不已，狠狠瞪向他：“太子殿下如此欺负一个小姑娘，真是不知廉耻。”

    “欺负你？”君天澜面无表情，“刚刚率先出杀招的人，是你。”

    沈妙言争不过他，干脆闭上嘴。

    君天澜收剑，声音仍旧冷冷：“弯刀取人性命时比直刀快，刀刃顺滑可连取数人首级，更利于马战。若要学，就该拜一位专攻弯刀的大师。”

    说着，余光扫了眼旁边眉眼弯弯的君舒影，“跟这半吊子学，配合那等除了花里胡哨却毫无实用性的步法，就算学成了，攻击力也会大大减半。”

    半吊子脸上的笑容瞬间狰狞：“你说什么？！”

    沈妙言低头翻看了下自己手中的弯刀，她从不知习武还有这么多讲究。

    她骑马虽然也还算可以，但又骑马又使刀，听着就很麻烦。

    踌躇半晌，她犹豫开口：“可是，谁擅长使弯刀呢？”

    ――

    妙妙（茫然地）：谁擅长使弯刀呢？

    四哥（高深莫测）：……（内心OS：我我我！快求我，求我！！）

    闷骚四哥~~

    谢谢昨天七位小天使的打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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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君天澜的蓄意诬陷

    “可是，谁擅长使弯刀呢？”

    君天澜负手而立，不语。

    沈妙言掀起眼皮瞅他，见他这副老神在在等她求他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将弯刀往腰间皮囊刀鞘中一送，笑得妩媚：“罢了，我也不过是学着玩玩。舒影哥哥教的很好，我就喜欢花里胡哨的步法。”

    舒影哥哥？

    君家的两兄弟同时望向她。

    一个目光冷厉，一个眼带惊喜。

    小姑娘笑容纯真，伸了个懒腰，抬步朝小船走去，“夜深了，舒影哥哥，咱们该就寝了。”

    “是啊，该就寝了……”君舒影笑得意味深长，“皇兄，臣弟不送。”

    君天澜转身盯着那两人，只见小姑娘面容恬静，双手支颐坐在船头，他那位好弟弟，任劳任怨地拿起竹蒿轻点水面，一叶扁舟朝蓬莱阁驶去，在水面留下长长的波痕。

    画面虽美，在他眼中，却刺目得很。

    明明想好了放手，但真的看见她与别的男人在一起……

    除了心口窒息般的疼痛，再无其他。

    薄唇勾起一道冷冽的弧度，想就寝？

    也得看他同不同意。

    他负手，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宣王府。

    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去，君舒影正因将他气走而心情大好地享受牛奶浴，宫里却来人传旨，宣他即刻进宫。

    他面色不虞地起身，最近老头子召他进宫总没好事，现在大半夜的把他唤到宫里，大抵又是出了什么事儿……

    果不其然，他进了宫，君烈坐在龙床上，对他发了好一通怒火，原因是东郊树林起了大火，好巧不巧，据刑部调查，起火的缘故正是因为他放的孔明灯被风刮到那儿，这才将十里树林给烧了个干干净净。

    君舒影跪在龙床前，听着君烈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唇角止不住泛起冷笑，君天澜真是……好手段！

    什么孔明灯引来大火，他用的灯油安全无比，分明是君天澜蓄意诬陷！

    他就说，那厮为何突然半夜前去拜访他……

    他自顾恼恨着君天澜，君烈见他居然还敢走神，随手抄起软枕砸到他头上：“孽障！自打将那个女人捡回府，就屡屡给朕捅娄子！若再敢惹是生非，你信不信朕命人杀了沈妙言？！”

    君舒影伏地，声音无波无澜：“儿臣知错。”

    君烈恨得牙痒痒，一双阴鸷的眼狠狠盯着他，“储君之位，舒儿到底想不想要？”

    君舒影很想回答不想要，然而靠坐在软榻上的萧贵妃，一边慵懒地把玩着涂了丹蔻的纤纤玉指，一边将威胁的目光扫向他。

    他垂眸，知道他必须成为大周皇帝。

    这是萧贵妃和萧家人、他父皇，从小灌输给他的理念。

    不管他想不想要，他都必须成为皇帝。

    他仍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平静得过分：“回禀父皇，儿臣想要储君之位。”

    君烈盯着他的发顶，暴怒的表情稍稍平静些，“东郊十里树林着火一事，舒儿打算如何给百姓交代？”

    此事早已被君天澜的人宣扬出去，瞒是瞒不下来的。

    更何况那崽子做事滴水不漏，就算舒儿有心翻案，也根本无从着手。

    君舒影沉默片刻，认真道：“宣王府会出全资修缮十里树林，儿臣也会籍此机会，连带着引起清平街暴乱一事，亲自对百姓道歉，做出该有的交代。”

    大周政风开放，默许百姓议政。

    与其藏着掖着徒惹百姓厌弃，还不如光明正大地道歉，兴许还能用这姿态挽回点民心。

    君烈对他的回答尚算满意，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君舒影起身，倒退到珠帘前，才转身离开寝殿。

    他穿过宫中长长的巷道，望着前方狭窄的黄瓦朱墙，丹凤眼中满是嘲讽。

    他志在山水之间，可生在皇室，就注定免不了这场血雨腥风。

    人之一生，比起江水的不舍昼夜、星盘的永恒轮转，几乎短暂的犹如白驹过隙。

    可就在这么短短的瞬间里，人却依旧不能活得自由。

    如小妙妙，她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想要的是那个人光明正大的娶她，可世事，偏不如她所愿。

    如君天澜，他汲汲营营多年，想要的，果真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吗？

    人生来与其他人产生羁绊，可这羁绊，有时候也是枷锁。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在宫门前跨上马，潇洒地纵马离宫。

    绝艳出尘的面容镌刻着淡淡的怜悯，他回过头，看见那座奢华的皇宫点着万盏灯火，像是黑夜里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镇守在那里，等着吞噬一代代皇族的野心，滋养它逐渐扭曲的灵魂。

    薄唇流露出冷笑，他扬鞭，毫不留恋地朝宣王府疾驰而去。

    此时的宣王府练武场，身着白色劲装的少女拎着圆月弯刀，闭着双眼独立月下。

    她胖得快，因连日习武，瘦得倒也快。

    巴掌宽的银线绣莲花腰封将她细细的腰肢勾勒出来，因为吃得好、动得多，身形竟似乎又长高几分，像是抽芽的杨柳。

    乌黑的长发用红缎带在头顶扎成最简单的马尾，发尾垂落在腰间。

    脑海中闪现过君舒影挥舞弯刀的身法，她越是回想，就越是忍不住地蹙眉。

    君天澜说的不错，君舒影长期使剑，她却跟着他学如何使用弯刀……

    通俗点说，这就像跟着花匠学习如何杀猪。

    道理其实是很不同的。

    君舒影能教她的东西，并不多。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有着骚.气名字的诡异步法，手腕下意识地运转，不停地考虑如何将那套步法与弯刀的使用完美契合。

    琢磨了半晌，她睁开眼，默念起步法口诀，身形一动，掠上一根高高的木桩，继而朝下一根木桩快速掠去。

    半空中吊着无数根大腿粗的木柱，她尽量放快脚下步子，同时挥舞弯刀，犹如利剑出鞘，一路飞掠过去。

    从最后一根木桩上跳下，她回过头，灯笼与月光里，半空中吊着的木柱有一半儿被砍落在地。

    小姑娘颇有些泄气，握着弯刀的手紧了又紧，木柱她尚且无法全部砍断，若遇上的是活生生的、会反击的人，她又该如何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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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总有一天，他会跪在她脚下喊祖宗

    正烦恼间，君舒影的声音悠悠传来：“习武如同练字，最忌焦躁。越是焦躁，越是练不好。妙妙，你不必这样逼自己。”

    沈妙言旋身跃上一座木桩，将弯刀收入鞘中，随意地盘膝坐下，声音含着清凉的笑：“我也算看清楚了，那个男人，说好了要放我走，可实际上，却压根儿就不打算放过我。我若再不抓紧时间，学点防身的功夫……”

    琥珀色瞳眸黯淡不少，她再也，再也不想回到那个黑暗的夜晚，被那个男人压在身下，为所欲为。

    她沈妙言如今没什么大志向，唯一的志向就是有一天，君天澜能跪在她脚下，乖乖张口喊她祖宗！

    君舒影向来惯着她为所欲为，见她下定决心要好好习武，也不再劝她，从场边的兵器博古架上取了把剑，陪她对练。

    宣王府的小丫头几乎抓紧一切时间锤炼自己，而太子府内，君天澜直到深夜才处理完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沐过浴回到床榻，疲倦得一合上眼就进入梦乡。

    梦中，似乎有小姑娘娇蛮任性地与他纠缠不清，叉着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蛮横地要他叫她小祖宗。

    向来冷情冷面的男人，在睡梦中难得展露笑颜。

    落花有迹，梦过无痕。

    眼见着到了七月半中元节，街市上叫卖冥器、靴鞋、幞头、金犀假带、五彩衣服等的小贩渐渐多了起来，闹市处也有卖果食、种生、练叶、鸡冠花、麻谷窠儿及《尊胜目连经》的，勾栏瓦肆里的艺人则开始搬演《目连救母》的杂剧，镐京城里热闹更胜七夕。

    君舒影见沈妙言习武辛苦，实在心疼她，在中元节这日执意带她出府游玩，说是要劳逸结合，又说南郊外的长湖上热闹非凡，她该去看看风景。

    沈妙言知晓凡事皆讲究松弛有度，于是同意与他一道去游湖。

    她换下劲装，穿了件樱花粉对襟垂纱长裙，腰间系豆绿色绣锦鲤腰封，挂了只墨绿色荷包并一块垂绿丝绦的美玉，发髻梳成漂亮的随云髻。

    她坐在梳妆台前，君舒影从匣子里取出根通体碧绿莹润的玉钗，帮她插到发髻上，从背后凝望菱花镜，镜中少女清丽如芙蓉出水，眉眼间都是婉约与灵气。

    “似乎还缺些什么……”

    丹凤眼微动，他伸手取来眉黛，用小眉刷蘸了些许，一手挑起她的下巴，一手细细地帮她画眉。

    沈妙言凝望他认真的模样，心尖忍不住颤了下。

    总以为这个男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总以为他对她的喜欢，只是类似得不到的猎物所以越发珍惜的那种。

    但其实……

    他对她，动了真心吗？

    “君舒影，我――”

    “别乱动。”君舒影垂下眼帘，扳正她的脸，依旧细细为她画眉。

    沈妙言双手紧攥住裙摆，只得闭嘴。

    修长的眼睫遮住了瞳眸里的黯淡，君舒影是何等通透玲珑的人，自然知晓她刚刚的眼神代表着什么，他知晓她想说什么。

    可他不愿意听见，那拒绝的话。

    哪怕叫他一辈子与她这样囫囵地待下去，他也愿意。

    画完眉，君舒影又拿来口脂，用唇刷蘸了，轻柔地帮她涂在每一寸唇瓣上。

    她的唇软嫩香甜，他尝过的。

    小姑娘每日习完武，君舒影都会吩咐人帮她准备玫瑰牛奶浴，并将他自己调理的珍珠玫瑰膏送给她敷脸涂身，所以她一身肌肤养得极好，白润晶莹、吹弹可破，宛如那剥了壳的蛋，嫩得似乎能掐出水来。

    这样的好肌肤，画眉与涂上口脂就够了，再敷胭脂水粉只是徒添累赘。

    小姑娘望着菱花镜，镜中女孩儿美目流盼、唇红齿白，褪去了姑娘家的青涩，真正有少女的模样了。

    也或者……

    琥珀色瞳眸黯淡了些许，那晚下身被撕裂的疼痛再度涌入脑海。

    也或者，像个女人了。

    “走吧。”

    小姑娘却依旧端坐不动，垂下眼睫，声音极轻：“舒影哥哥。”

    君舒影一怔，这是她第二次这样唤他。

    沈妙言放在腿上的双手忍不住攥紧，“我已经不是少女了。那晚，清平街暴乱那晚，他……他侵犯了我。”

    非常委婉的措辞。

    寝屋中寂静下来，唯有穿堂风过的声音。

    沈妙言眼圈微红，回头，朝他嫣然一笑，“舒影哥哥，我不干净了。”

    初时，失去那少女的贞洁，她懵懵懂懂并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可如今……

    她说君天澜肮脏，她自己又干净到哪里去呢。

    她又如何，值得君舒影喜欢呢。

    正黯然神伤间，君舒影揉了揉她的脑袋，绝艳出尘的面容噙着温柔的笑：“傻瓜。”

    小姑娘怔住。

    “只要你想是少女，十岁可以是，二十岁可以是，三十岁，也可以是。出阁前可以是，嫁人后，也可以是。”风神俊秀的男人俯身，双眼定定注视着那双琥珀色瞳眸，“更没有谁规定，一个女人干不干净，要用清白来衡量。”

    沈妙言从未听过这样惊世骇俗的话。

    她呆呆望着君舒影，对方顺势弹了下她的脑门儿，潇洒地拂袖走向门口：“走了！”

    她摸了摸脑门儿，心中那抹自卑莫名烟消云散，唇角浮起张扬的笑，起身追了出去。

    此时南郊热闹非凡，不少世家贵族皆都泛舟湖上，管弦四起，歌舞升平。

    宣王府的画舫最是豪奢，小姑娘趴在船舷上，好奇地朝四周张望，君舒影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她欣赏山光水色，他则欣赏她背影的纤丽。

    身边的小厮有意讨巧，恭敬笑道：“王爷，小的听说，长湖东边儿有菱角丛呢！听说新鲜的菱角最是清甜可口、皮脆肉美，不知沈小姐是否喜欢？”

    君舒影笑吟吟的，“把船驶过去，本王要亲自摘给她吃。”

    “好嘞！”

    宣王府的画舫一路驶到长湖东面儿，只见前方水面上果然长着菱角丛，叶片绿莹莹的衍生开大片，已有不少仆从奉了主人家的命令，划着小船在里面采摘。

    君舒影不悦挑眉，小妙妙胃口大，这片菱角丛都被人摘了大半儿，剩下的小半儿，怎么够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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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她是沈国公府嫡出千金！

    身边的小厮颇有眼力见儿，扮作刁奴，高声道：“去去去，这片菱角丛我们宣王府占了，你们都赶紧走开！”

    宣王的名头，在镐京城还是很好使的。

    一些世家贵族的仆役不敢得罪君舒影，纷纷将小船划走。

    那小厮见还有一叶小船待在其中，不由厉声：“你们是哪一家的？看不到我们殿下要亲自摘菱角了吗？赶紧滚！”

    沈妙言瞧过去，只见划船的人抬起斗笠，露出的脸极为冷硬，不是夜凛又是谁。

    夜凛朝不远处一艘画舫拱了拱手，认真道：“我奉太子之命来摘菱角，这菱角丛乃是公有，何时被宣王府承包了？”

    沈妙言朝那艘画舫看去，里面传来丝竹声，薛宝璋与一些女眷，正在甲板上谈诗论画，似是注意到这边的争执，纷纷将目光投过来。

    她察觉到其中一道喷火的目光，回视过去，薛灵正愤恨地盯着她。

    小姑娘唇角翘起，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不过，被挑断脚筋，不在府里好好养伤，却跑到这里来参加游湖，薛灵的心也真够宽的。

    薛灵被她脸上那抹讥诮的笑容惹怒，这段时间，她苦苦哀求父兄为她做主讨回公道，可父兄却偏说是她自己惹出的麻烦，不肯为她出头。

    不为她出头也就罢了，还将她软禁在府里，说她给薛家丢脸了。

    她今日好不容易被放出来，谁知道又遇到沈妙言这贱人！

    一想起兄长因这贱人茶饭不思，她更因这贱人成了跛子，这贱人却长得越发妖妖媚媚，不禁怨愤更甚，晃着薛宝璋的胳膊，轻声求她替自己做主，严惩那个狐狸精。

    薛宝璋摇着白玉柄团扇，始终保持着笑吟吟的模样。

    “姐姐，您如今成了太子妃，总得为妹妹出头才是！”薛灵不忿，“您是尊贵的太子妃，惩戒一个民女，对您而言轻而易举！”

    薛宝璋转过脸，在众人视线的死角，冷冷睨了她一眼。

    薛灵心尖一颤，没敢再说话。

    薛宝璋重又恢复温婉大方的笑容，仿佛刚刚眼中的凌厉都是错觉，“宣王殿下、妙言妹妹，既是遇上了，二位不如来太子府的画舫，共同游湖。至于那菱角……”

    她说着，含笑望向夜凛，吩咐道：“全摘上来吧，大家可以一同享用。”

    这是最不伤和气的做法。

    众目睽睽，所有公子小姐，再度见识了这位太子妃精明的为人处世之道。

    君舒影望向沈妙言，小姑娘竟也不反对，含笑道：“太子妃盛情相邀，宣王殿下与妙言岂有不应之理。”

    说着，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船舷上一跃而下，运起君舒影教她的身法，踩着水面，掠向对面画舫。

    樱粉色的袖摆和衣袂在风中飞舞，她踏水而来，笑容清丽婉约，宛如水中的芙蓉仙子。

    叫所有男人，看痴了眼。

    太子府画舫二楼，身着墨色绣金松石锦袍的男人在窗前负手而立，紧盯着那抹倩影，暗红色瞳眸里满是不悦。

    她打扮得这样好看做什么？

    她看不见周围有男人吗？

    她非要出风头吗？！

    君舒影则心中好笑，这小丫头之所以应下薛宝璋的邀约，怕就是为了显摆她那身三脚猫轻功吧？

    轻功虽不怎么样，可身姿，着实曼妙。

    宽大的云白广袖拂过，君舒影踏风而至，在沈妙言落地后堪堪落在她身后。

    薛灵不敢怨恨君舒影，却恨毒了沈妙言，见她这般耀武扬威地过来，胸腔里呕着一口血，不阴不阳道：“沈姑娘还真是爱出风头。”

    “姑娘家，谁不爱出风头呢？”沈妙言歪头轻笑，眼尾挑着明媚的光，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薛灵的脚，“薛二小姐大约也想这么出一回风头吧？可惜……”

    她明明不是在说好话，可配着那把羽毛般清越柔婉的好嗓子，以及那张妩媚中又透着少女天真的容颜，着实令四周的人恨不起来，不由自主地将那话归咎于小姑娘家的玩闹。

    薛灵气红了眼，余光望向端坐在不远处的兄长，见他居然不顾她的难堪，反而痴痴凝望沈妙言，不禁恨得拍案而起，“沈妙言，你不要欺人太甚！”

    沈妙言含笑，伸手拧了把她的脸蛋，小脸越发天真无辜，“薛二小姐生气的时候真丑！快别生气了，吃颗果子消消气！”

    说着，眼疾手快地将一颗桃子塞进薛灵嘴里，状似亲热地凑过去挽住她的手臂，眉眼弯弯，“蜜桃甜吧？”

    众人只瞧见她的可爱大方，却没注意，她又压低声音对薛灵道：“再敢冒犯我，连你的舌头一块儿拔了！”

    薛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妙言放开她，蹦蹦跳跳地找了张圈椅舒服坐下，特大爷地指挥起君舒影，“舒影哥哥，我要吃你亲手摘的菱角。”

    君舒影将刚刚这姑娘的腹黑看在眼里，唇角轻笑，竟也不顾身份，亲自下水摘菱角去了。

    薛宝璋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宣王殿下还真是心疼妙言妹妹。”

    “那是自然。”沈妙言随手端起天青色茶盏，旁若无人地呷了口，“太子妃若是羡慕，大可让太子为你下水摘菱角啊，想来太子殿下定然十分乐意。”

    薛宝璋眼底掠过冷意，叫君天澜为她摘菱角？

    呵，除非太阳从西边儿升起。

    她很快平复心情，眉尖轻蹙，“听闻宣王妃近日身体抱恙，许久不曾出府，妙言妹妹可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这是在暗示众人，谢昭的病，与沈妙言脱不开关系。

    沈妙言气定神闲地端坐着，琥珀色瞳眸满是天真，“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再说，我与她又没什么关系，太子妃问我这样的话，可真糊涂。”

    薛灵见薛宝璋都几乎招架不住沈妙言这张嘴，恼意更甚，冷声道：“什么我我我，我姐姐乃是当朝太子妃，你这贱人算什么东西，也敢自称我？！”

    “贱人？”沈妙言唇角微翘，落在薛灵身上的视线极为寒凉，“我竟不知，楚国堂堂国公爷的嫡出千金，在薛二小姐眼里，竟成了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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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太子爷的爱宠

    一言既出，满堂寂静。

    在场的人里面，只有小部分人知道沈妙言的身份，其他人只道她是韩叙之从楚国带回来的美人，并不知道她的背后，竟还有国公府千金这一重高贵身份。

    如今四国鼎立，尽管大周瞧不起其余三国，但理论上，四国乃是平等关系。

    国公爷本就身份尊贵不亚于丞相，更何况，沈妙言还占着嫡出，而薛灵不过是庶出。

    薛灵面皮涨得又青又白，死死揪着绣帕，勉强道：“楚国，蛮夷之地罢了！就算你是楚国公主，也比不得我身份尊贵！”

    “灵儿！”薛宝璋沉下脸，呵斥了声。

    沈妙言面作吃惊之色，“原来在薛二小姐眼里，楚国竟然这般不堪，连公主都比不得你尊贵。却不知大周的公主，可比不比得过你尊贵？莫非在薛家眼里，就算是贵国皇族，也比不得你们薛家――”

    “妙言妹妹，凡事适可而止。若闹大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薛宝璋打断她的话，难得当着众人的面，这般疾言厉色。

    沈妙言莞尔一笑，淡然地饮茶。

    过了会儿，君舒影提着个小篮子回到画舫上。

    新摘的菱角乃是浅绿色的，像一个个弯弯的月牙儿，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看上去生机盎然。

    沈妙言拈起一个，正要剥开，君舒影却从她手中夺了去，用小刀切开，又拿细细的勺子将两瓣雪白果肉挖到玉碗里，声音透出漫不经心，“你的手，不该用来剥果壳。”

    四周的贵女望着这两人，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不远处的薛远垂下眼帘，强忍住心中酸涩，到底是他没用，连心爱的姑娘死没死都不知道，随意就被太子打发了。

    如今这姑娘与宣王走到一块儿，他也怨不得谁。

    而楼上，君天澜紧盯着那两人，君舒影将半篮子菱角都剥出来了，那小女人不管不顾地吃，君舒影还在不停地剥……

    暗红色瞳眸沉郁阴冷，半晌后，他抬步，缓缓下楼。

    沈妙言捧着玉碗吃菱角肉，正吃得开心，低沉的脚步声自背后响起，她眸光微凛，不动声色地继续吃。

    夜凛提着一大篮子菱角上船，“主子。”

    “拿去厨房，切好了送过来。”君天澜淡淡吩咐，在薛宝璋身边落座。

    四周的宾客正要起身向他请安，他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只落在薛宝璋身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使其他人听清楚：“菱角可解内热，却性凉，等下侍女端上来，不要贪嘴。”

    薛宝璋一怔，望向他，却见他已收回视线。

    她是何等玲珑心思，不过瞬间就明悟，这并非是他在关心她，而是借此一说，提醒沈妙言少吃点儿，更有让沈妙言吃醋的意味在里面。

    这个男人，竟然为沈妙言做到这个份上……

    一时间，薛宝璋心情复杂，胸腔内竟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然而其他人是分辨不出君天澜用意的，只道太子这是在关心太子妃，于是纷纷称赞两人恩爱。

    沈妙言吃菱角肉的兴头像是被凉水浇灭，将玉碗里的菱角肉倒进荷包装好，朝君舒影笑道：“来了不喜欢的人，风景都不好看了。咱们回去吧？”

    君舒影含笑扫了眼君天澜瞬间阴下来的脸，随她一道起身。

    两人没跨出几步，低沉的男音自背后传来：“宣王在东郊外的树，种的如何了？孤听工部的人禀报，似乎……还未开工？”

    种树？

    沈妙言好奇地望向君舒影，对方面色不虞，侧头冷声道：“不劳皇兄操心。”

    君无极正好从净房出来，瞧见这剑拔弩张的画面，连忙打哈哈：“四弟，为兄听说你这画舫楼阁里藏了些古画儿，不如领我们去品鉴一番？五弟在书画方面颇有造诣，为兄也想听听五弟的见解。”

    在场的公子们生怕太子与宣王发生矛盾，如今有端王在中间调和，于是纷纷跟着附和。

    君天澜起身，面无表情地朝楼上走去。

    君舒影目光落在沈妙言脸上，她微笑着轻轻摇首，示意不必管她。

    男宾们离席，似是将刚刚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尽皆带走。

    薛远从沈妙言身边经过。

    他今日穿着金线绣青竹叶纹的墨绿锦袍，眉眼之间宛如远山笼着烟雨，身形比从前消瘦不少。

    他深深凝视沈妙言，见她比从前长得更好，这段时日，她大约被宣王养得极好。

    如此，他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所有人都将薛远的驻足和那一凝望看在眼中。

    薛灵气得肺都要炸了，等他们上了楼，立即道：“沈妙言，你被太子姐夫抛弃，如今又勾搭上宣王，害得宣王妃卧病不起，更害我兄长为你茶饭不思、形容消瘦，你怎么就这么不要脸？！”

    沈妙言慵懒地靠在船舷上，毫无世家贵女的矜持模样，“薛二小姐一口一个抛弃，一口一个勾搭，真不知是跟谁学的。莫非薛府的家教，就是教导女子如何成为泼妇？”

    “你――”薛灵气急，拖着跛脚，冲到沈妙言跟前，扬手就要打她巴掌，“我姐夫在这里，我就不信我打了你，宣王还能再护着你！”

    薛宝璋那张国色天香的脸立即变了颜色，这个妹妹，当真是冥顽不灵！

    沈妙言一把擒住薛灵的手腕，声音冷冷：“蠢货！”

    说罢，猛地一推，将她推倒在地。

    也是巧，今日君天澜恰好把三条小狼带了来，三狼这两月长大了不少，不知打哪儿窜出来，见这薛灵似乎要欺负自己的女主人，立即龇牙咧嘴，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撕咬薛灵。

    女眷们哪里见过狼咬人这种吓人场面，顿时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尖叫出声。

    薛灵更是在地上翻来滚去，惨叫声震耳欲聋。

    薛宝璋脸上挂不住，冷声道：“来人，给本妃把这些伤人的畜生打死！”

    太子府的侍卫，动也不动。

    开玩笑，这三条狼是他们太子爷的爱宠，便是将薛二小姐咬死了，他们也不敢妄自打它们啊！

    男宾们被下方嘈杂声惊动，纷纷挤到窗边朝下张望。

    一片混乱中，沈妙言嗤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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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薛灵，你自毁前程，怨不得谁

    她慵懒地倚在船舷上，双眉弯弯，琥珀色瞳眸像是盛着盈盈蜜糖，红润的唇瓣透着冷讽的弧度，额间几缕青丝被风吹拂在白嫩的面颊上，纯真又妩媚，勾人得紧。

    阁楼上的男人们看得发怔，他们以前只觉得这女孩儿漂亮是漂亮，只是骨子里少了些韵味儿，当不得“绝色”二字。

    如今再看，似是与宣王殿下厮混久了的缘故，她那一举手一投足都透出慵懒的媚态天成，虽妆容清丽，可眉梢眼角的风情，称之为祸国妖姬，也并不为过吧？

    史书和文人都谴责红颜祸水、女人误国，告诫后世娶妻当娶贤、美人不过是床笫间的玩物，可当那些男人真的面对绝色美人时，又哪里还会记得所谓圣贤书上的教诲，功名利禄、权势富贵，都抵不过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君天澜缓缓转动墨玉扳指，紧盯着楼下的少女，面容冷峻如山。

    沈妙言对楼上男人们炽热的目光毫无所觉，只软软唤道：“小灰、毛毛、雪团子，回来。”

    三只小狼“嗷呜”一声，迅速跑到她脚边坐好。

    薛灵趴在地上哀哀大哭，浑身衣裳都被撕咬破了，遍布泪痕的面容狰狞扭曲，“嫡姐，你快下令杀了那三只畜生！呜呜呜！”

    沈妙言在三只小狼跟前单膝蹲下，揉了揉雪团子的脑袋，含笑道：“薛二小姐，雪团子它们最有分寸，不会轻易咬人的，其实你不过是被咬破点衣裳，哭成那样做什么？再说，你一个活生生的千金小姐，何必自降身份与畜生计较？”

    她话音落地，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薛灵，果然，她身上半点儿血迹都没有，只是衣裙被咬烂了而已。

    回想起这薛家二小姐刚刚哭得凄惨样，众人不禁暗自好笑。

    薛灵被沈妙言愚弄至此，面皮红得能滴血，从地上爬起来，双眼含恨地盯紧了沈妙言，却碍于她身边那三条狼，不敢上前打她。

    沈妙言起身，余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衣裳，却瞧见她的袖口被撕破，露出一截雪白的里衣。

    而那里衣的袖口上，赫然用金线绣着青竹叶纹。

    薛远今日穿的衣裳，也用金线绣着青竹叶纹。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

    ――嫡姐，是兄长抢到了那枝莲花！不知道兄长会把莲花送给谁？

    ――你勾引太子和宣王不够，还去招惹我兄长，害得我兄长茶饭不思，就想去宣王府见你一面！

    ――害我兄长为你茶饭不思、形容消瘦，你怎么就这么不要脸？！

    零零碎碎、边边角角的记忆，在脑海中汇聚成一条暗线。

    说起来，薛灵每次针对她，似乎都是因为薛远。

    难道……

    沈妙言盯着薛灵，唇角的弧度诡异起来。

    她含笑，声音轻柔而不经意，“薛二小姐袖子上这竹叶纹真好看，与薛少卿衣服上的绣纹，竟然一模一样呢！”

    话音落地，众人纷纷望向薛灵的衣袖，那露出的半截里衣上，果然绣着精致的竹叶纹。

    竹叶纹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薛远穿了身绣青竹叶纹的衣裳，偏巧，这薛家二姑娘，竟也穿了身绣青竹叶纹的衣裳，还是姑娘家的里衣……

    薛灵瞬间睚眦欲裂，慌张之下，连忙伸手捂住那半截衣袖，却没提防破烂的外裳整个掉落下来，里衣的心口位置上，清清楚楚绣着一个“远”字。

    整座画舫，寂静无声。

    连沈妙言都有些诧异，她不过是猜测，没想到这猜测，竟成了真……

    薛宝璋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彻底变得惨白，正要开口补救薛家声誉，沈妙言抢先道：“啧啧，没想到，薛家的大公子竟然与二小姐苟且乱Lun？！”

    一句话，将薛宝璋所有的解释都堵死了。

    楼阁上的男人们同样目光各异，不仅在看薛灵，也有悄悄打量薛远的。

    薛远那张脸越发阴郁，只死死盯着沈妙言，垂在袖中的双手早攥成了拳头，她就这么讨厌他？讨厌到，为了对付薛灵，将他也牵扯进去……

    君天澜目光淡淡从薛远脸上扫过，对男人的心理，他还是颇为了解的。

    他很想奉劝薛远，别把自己在小丫头心中想的太重要，小丫头是什么人，她才是真正的狼崽子啊，咬起人来六亲不认的，如今他都被小丫头看成渣了，你薛远在她心中，恐怕还不值半盘子菱角。

    到底是燕虚大师一手培养出来的爱徒，薛宝璋不过短短几瞬就恢复镇静，淡淡吩咐：“还不给二小姐穿上外裳？”

    呆愣的侍女连忙脱掉自己的衣裳，给薛灵披上。

    薛宝璋起身，朝在场所有人施了一礼，声音透着些许难堪：“诸位有所不知，灵儿其实并非薛家血脉。父亲年轻时，曾对一位小姐倾心，无奈对方的爹爹犯下罪过，那位小姐也成了罪臣之女，半生流落，最后在江城成了他人的妾室。”

    她顿了顿，双眸中满是遗憾与枉然，“那位小姐过得并不幸福，父亲巡查时偶然发现她，此时她已病入膏肓，母女皆被正室欺凌。父亲乃重情重义之人，可怜她们母女，因此特地在她病亡后，将她唯一的女儿带入京城，好生照料。未免被其他人瞧不起，所以父亲才对外宣称，灵儿是薛府庶女。”

    一番话且不论真假，说的却是滴水不漏。

    沈妙言倚在船舷上，盯着眼圈微红的薛宝璋，始终勾着唇角。

    这女人当真好手段，与她那位好四哥，真配。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正好与楼阁上那个男人相遇。

    唇角的弧度，越发戏谑。

    君天澜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游湖盛会自是不欢而散。

    众人都走后，太子府画舫阁楼里，君天澜端坐在上座，薛宝璋坐在他身边，薛远黑着脸坐在薛宝璋的下手处，薛灵哭哭啼啼地跪在下方。

    “多谢姐姐为灵儿说话，灵儿万死不足以为报……”

    薛灵伏地叩首，肩膀耸动，哭得十分哀切。

    薛宝璋面容冷漠，“等回到城里，本妃会亲自写信给父亲，让他尽快将你嫁出去。薛灵，你自毁前程，怨不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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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她真是朵奇葩

    她念在父亲年轻时的那段风流债上，从小到大，对薛灵照拂有加。

    可这个女人，竟然差点毁了她亲大哥的前程！

    薛灵哭得更加伤心，可此时哪里容得她说话，她只得哭着应下，转而膝行到薛远跟前，伸手去牵他的袍角，含着泪腔，“兄长，对不起……”

    她也不是太蠢，自知今日之事虽然被嫡姐压下，可到底有那么多人看见，镐京城里，怕是少不了嚼舌根的人了。

    若有那谏官借机弹劾兄长，那么兄长这辈子的前程，就等同断送在她的手上。

    而薛远在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个妹妹对自己的感情。

    却没料到，她竟然将他的名字绣在里衣上！

    年轻却阴郁的脸，宛如梅雨时节的天，总不见放晴。

    他沉默着扯出自己的袍摆，并不愿意多看这个女人一眼。

    薛灵得不到他的半句谅解，崩溃地跌坐在地，捂脸大哭。

    薛宝璋嫌她哭声吵人，示意丫鬟将她带出去，楼阁中才清静下来。

    君天澜始终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淡然地转动指间扳指，仿佛这出闹剧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薛宝璋望了眼他冷峻的侧脸，又转向薛远，淡淡道：“若想遮住一桩丑闻，最便捷的法子，是用另一桩丑闻来遮掩。据薛家探子得到的消息，萧府中那萧阳如今在郊外庄子里广置面首。若咱们将这事儿公之于众，想来，不消多时，薛灵引起的话题很快就能被掩盖。”

    薛远微微颔首，“劳烦妹妹了。”

    “你我乃是亲兄妹，如今薛府又与太子府绑在一根线上，兄长的事，做妹妹的自当尽力。”

    另一边。

    沈妙言与君舒影刚回到蓬莱阁，管家就匆匆过来禀报，说是萧二公子到了。

    身着青衣的萧城诀跨进门槛，抚掌大笑，“原以为薛远是颗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却没料到，他的好妹妹，从背后亲手捅了他一刀。殿下，臣弟已命谏官联名弹劾薛相治家不严、薛远心思不正，有皇帝姑父帮忙，削丞相权，指日可待！”

    君舒影正忙着从书架上挑合适的刀法给沈妙言练习，闻言，回眸一笑：“这种事，你自己处理就好，不必特意过来告之本王。”

    萧城诀噎了下，挑眉望向坐在桌边双手支颐的小姑娘，小姑娘嫣然一笑，“你家王爷不理政事，与我可没有关系。我从前虽是太子身边的人，可如今我与他一刀两断，你们两派争权夺势，我是不会参与的。”

    “沈小姐光明磊落，倒是叫城诀自惭形秽。”萧城诀摇着折扇在她对面坐下。

    沈妙言忍不住打量他，但见他眉目之间都是清爽，比起顾钦原，少了些戾气与算计，平添了几许少年郎特有的朝气，令人如沐春风。

    听着萧城诀毫不避讳她的存在，与君舒影说起朝中布置，她不禁垂眸，自顾斟了杯茶，慢慢品呷。

    乱世出英雄，可胜出者，从来只有一个。

    那个男人与舒影哥哥身边，都有许多少年英才，然而成王败寇，也不知最后胜利的那个人，会是谁？

    这场皇权的博弈中，又有哪些美好的少年郎会死在权力的倾轧之中呢？

    大好年华、青葱岁月都献给了权力，争夺半生、算计半生却无法算出自己的命运，真可怜。

    就在宣王的人紧锣密鼓地算计薛远时，一桩更大的丑闻传遍镐京城。

    萧家嫡女萧阳，在城郊的别庄里包养了十几名唇红齿白的面首。

    大周民风开放，却也没开放到女子可以随意包养面首的份上。

    原本茶楼酒肆间议论薛家丑闻的风向，瞬间急转直下，纷纷议论起萧阳的奔放来，连带着萧阳曾经为宣王悔婚谢容景、又去勾搭顾钦原之事，也都被重新翻了出来。

    后院女子之争往往牵连前院，君舒影被迫处理起这档子破事，陪伴沈妙言的时间就少了许多。

    小姑娘也不恼，在蓬莱阁自顾翻看那些刀谱，虽然刀谱晦涩难懂，可架不住她悟性好，连日下来，竟也参透了好几分。

    而薛府里，薛灵的夫婿已经挑好，乃是城中的一户富豪。

    她心有不甘，对沈妙言怨恨到了极致，甚至想到了要取她性命。

    可沈妙言总躲在宣王府，她根本见不到人。

    思来想去，她想起一个人来。

    七月末的夜，凉风习习，沈妙言独自在空旷的练武场演练刀法，练完一套刀法，旁边响起鼓掌声来。

    她侧目看去，身着华服的谢昭正立在月光下，笑吟吟望着她。

    无事不登三宝殿。

    沈妙言含笑将弯刀收进鞘中，声音十分客气，“不知宣王妃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谢昭注视着她，多日不见，她似乎比从前更会说话了。

    她心思百转，面上却笑得苦涩，“本妃如今在府中是何处境，沈姑娘心知肚明。本妃这次过来，是偷偷跑出来的，乃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何事？”沈妙言跃到木桩上坐着，闲适地晃悠起双腿。

    “沈姑娘知道的，本妃与太子妃未出阁前，颇有几分交情，因此与薛府二小姐，也是彼此熟识的。她托人传话给本妃，说是那日如此待你，甚为后悔，她向来又是个脸皮子薄的，拉不下脸在白日里道歉，因此请沈姑娘趁夜前往东市茶楼，她想当面对你赔礼致歉。”

    沈妙言听着，忍不住嗤笑一声。

    白日里拉不下脸道歉，晚上就能拉得下脸道歉了？

    该说薛灵是朵奇葩，还是该说她脑子进水了？

    再者，东市那边虽然夜里热闹，可从宣王府到东市，有一段路却非常偏僻，行人很是稀少。

    薛灵想对她做什么，呼之欲出。

    沈妙言垂下眼帘，正要拒绝，小手摸到腰间的圆月弯刀上，又改了主意，笑容天真无邪，“她姐姐是太子妃，父兄又都是朝中大官，我其实也挺怕她的呢。既然她有心道歉，我自然不敢为难她。劳烦宣王妃娘娘来此一趟，我自当马上出府，与她相见。”

    说罢，跃下木桩，随手抄起一盏灯笼，飞快朝府外奔去。

    谢昭盯着她的背影，美眸中掠过疑虑，这个沈妙言，是真蠢还是假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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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没给你休书，你就还是孤的女人（上）

    宣王府的人不敢拦沈妙言，因此小姑娘畅通无阻地出了府，一路朝东市方向掠去。

    等行至那处荒僻无人的狭小街道，沈妙言在街心顿住步伐。

    街道上皆都关门闭户，百姓们檐下的风灯微微摇曳，在地面拖拽出长长的光影。

    沈妙言将灯笼放到脚边，握住圆月弯刀，笑容清甜，“薛灵，你不是想在这里埋伏我吗？如今我来了，你还躲躲藏藏做什么？”

    话音落地，果然有一群身形高大硕长的男人，在街头和街尾相继出现，缓缓朝她包抄而来。

    沈妙言被包围在中间，瞧见这些人让开一条路，身着窄袖衫裙、戴着帷帽的薛灵出现在视野中。

    薛灵摘掉帷帽，满脸仇恨，“你真蠢，竟然孤身前来！你害得兄长被谏官联名弹劾，还害得我必须嫁给我根本不喜欢的男人，就算死上一百次，都不足以偿还你的罪过！但是，你想死也没有那么容易！这些人都是慕情馆养的杀手，我要把你卖到慕情馆，叫你被千人骑万人睡，叫你沦为最下贱的女人！”

    凄迷的灯笼光晕中，沈妙言的视线扫过这群男人，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不好意思啊，我这趟前来，恐怕不能如你所愿。”

    说罢，抽出腰间那柄圆月弯刀，足尖一点，运起君舒影教她的风骚步法，整个人化作残影离开原地。

    四周的杀手惊了惊，急忙抬起刀剑招架，却仍然有四五个人没提防，雪亮的弯弧刀光从他们的脖颈掠过，他们睁着惊骇的双眼，径直倒在了血泊中。

    薛灵惊恐地退后一步，她以为沈妙言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可是她竟然，她竟然敢杀人？！

    她虽然跋扈，却到底只是闺阁女子，哪里见过这样惨烈的画面，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地，捂住嘴，连哭都忘记了。

    沈妙言一连诛杀数人，身体却也中了几剑。

    然而她的刀法在实战中，却越发熟稔起来，每个动作都犹如行云流水，漂亮，狠辣。

    她踩着其中一个男人的脑袋跃上半空，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笑容无辜又天真，“久闻慕情馆大名，原来养的杀手，竟然都是些废物！害我兴奋地半夜跑出来，真是浪费时间呢！”

    话音落地，弯刀陡然划过苍穹。

    一道巨大的弧刃，闪着银光与月色，落在那些杀手的脑袋上。

    他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就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遍地都是尸体。

    沈妙言堪堪落地，轻纱裙摆缓缓飘落在丝缎鞋面上。

    浓稠的血液从圆月弯刀的刀刃上滴落在地，渗进青石板转的缝隙中。

    薛灵连连往后缩，看她的目光犹如看着鬼魅，“沈妙言，你别过来！我是相府二小姐，我姐姐是太子妃！你别过来！”

    沈妙言提着刀，缓步走向她。

    血月当空。

    轻纱裙摆在夜风中飞扬。

    她在薛灵面前站定，歪了歪脑袋，小脸上满是天真无邪的微笑，“你姐姐是太子妃？太子妃很了不起吗？”

    话音落地，那唇角的笑容泯灭在黑暗中。

    手起刀落。

    却不知她究竟是原本就想杀薛灵，还是薛灵的话，激起了她内心的恨意。

    一个时辰后。

    纯黑色的高大骏马停在狭窄无人的街巷中，君天澜扫了眼青石板砖上的几十具尸体，薄唇抿成冰冷的弧度。

    韩棠之早已带着刑部的人恭候在此，见他到了，轻声道：“打更的老人发现了这里的情况，特地去刑部报案。臣带人赶来，验尸后发现，这些人皆都死于同一柄弯刀。刀刃薄若切片，刀身的弧度延展开，约莫有近二十寸长。使刀者力气极大，这些人的头颅与身体，几乎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相连。据臣猜测，凶手恐怕正是沈姑娘。”

    君天澜沉默着跨下马，亲自检查那些尸体。

    韩棠之站在他背后，又道：“若死的只是慕情馆的杀手，倒也好办，但薛相的次女也在其中，薛相那边，恐怕不好糊弄。”

    更何况，认真算起来，薛灵也算是他们太子的小姨子了。

    君天澜收回视线，冷漠的视线扫过刑部这群人，见他们纷纷低下头，于是朝韩棠之伸出手，“化尸粉。”

    韩棠之一怔，很快回过神，心情复杂地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

    夜凛带着暗卫，将几十具尸体搬到一块儿。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在尸山前站定，将化尸粉悉数倒在上面，继而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跨上骏马，疾驰而去。

    刑部的人目送太子等人离开，踌躇半晌，试探着问韩棠之，“韩侍郎，太子的意思是……”

    韩棠之望向地上的那滩血水，笑了笑。

    沈妙言带着一身血腥气潜回蓬莱阁，君舒影还没回来，侍女说是在宫里歇下了。

    小姑娘莫名松了口气，只身去净房沐浴更衣。

    八尺见方的白玉池子旁，温热的水从青铜兽首中汨汨流出。

    小姑娘泡进水池，舒服地松了口气。

    她身上还有剑伤，可伤口早已不再流血。

    如今在她看来，这样小的伤口，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将头发尽数解散，又用温热的锦帕覆在额头上，靠着水池闭目养神。

    正舒服地放松全身时，颈部却被人点了下。

    她猛地睁开眼，背后之人气息清冷，声音低沉，“长本事了。”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想要动，却根本动不了。

    君天澜将她从水里抱出来，拿帕子地帮她擦拭干净全身。

    灯火通明，小姑娘浑身不着.寸缕，那人的指尖似是不经意，总不停地划过她的身躯，叫她双颊通红，眼中满是怒火。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几处剑伤上，随手从袖袋里取出药罐，挖了大块儿敷在伤口上。

    动作并不温柔，叫沈妙言觉着伤口又隐隐作痛了。

    等帮她敷完药，他随手将药罐扔到旁边，帮她穿上中衣，将她打横抱起，朝寝屋走去。

    守在寝屋门口的人是素问，她怕极了君天澜，只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坐在绣墩上一动不动。

    君天澜将小姑娘放到床上，自己也躺了上去，拉过锦被，在被子的遮掩下，熟稔地把她捞到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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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没给你休书，你就还是孤的女人（下）

    沈沈妙言闻着他身上的甘露香，内心焦躁，可她根本动弹不得。

    许是觉着这样的沈妙言无趣，君天澜解开了她的哑穴。

    小姑娘憋了一肚子火，盯着他冷峻的面容，铁青着脸开口，“君天澜，你有什么资格碰我？你有什么资格爬我的床？！”

    君天澜搂着她的腰，居高临下地注视她，“孤爬自己娘子的床，名正言顺。”

    “呸，谁是你娘子？！你娘子在太子府荣安院里睡着呢！”

    君天澜暗红色瞳眸无波无澜，只觉这小姑娘像是只张牙舞爪的猫，一点儿都不凶猛，反倒可爱得紧。

    他欣赏了会儿她娇俏蛮横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小脸，疲惫地闭上眼，“天色不早，该睡了。”

    沈妙言窝了满肚子的火，这男人简直把这儿当成了他的太子府，他能不能再不要脸一点！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她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更不要脸。

    他就算闭着眼睛，看起来也仍旧凛贵威严、一本正经，可锦被下的手……

    这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君天澜，你特么找死！”

    滔天怒火下，小姑娘狰狞着脸，爆了粗口。

    君天澜睁开眼，暗红色瞳眸淡漠清冷，“你说什么？”

    怕他，成了烙印进骨骼的习惯。

    小姑娘暗搓搓收回那两个字，梗着脖子道：“我说你找死！”

    男人面无表情地凑近她，“孤找死，你倒是动手啊。”

    他的瞳眸越发暗沉深邃。

    小姑娘察觉到危险，粗着嗓子道：“是你先不要我的，君天澜，你不能反悔！就算你是太子殿下，也没有这般强抢民女的道理！”

    “强抢民女？”男人咀嚼着这个词，似是觉着不错，薄唇勾起一道邪魅的弧度，单指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孤这太子当得也算勤勤恳恳，却从未享受过权势带来的好处。久闻一些纨绔子常干出强抢民女的事儿，孤今夜，也当效仿一回。”

    ……和谐……

    沈妙言浑身战栗，动又动不得，骂又骂不过，气红了眼，委屈哒哒地垂下眼帘，扮出柔弱模样，带着哭腔道：“不带你这样欺负人的……四哥，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酥酥麻麻的撒娇语气，叫男人的心软了大半，仿佛又回到当初国师府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周身的戾气似乎也因这撒娇而稍稍消散，他停下动作，凝视小姑娘的脸，卷曲的眼睫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瞳眸，两颗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进枕头里，可怜又无助。

    冷硬的心越发柔软，他抬手解开她的穴道，抬手帮她擦泪，“有什么好哭的？你是孤的女人，与孤做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孤说放手，但并未给你休书。孤一日不休你，你就一日不得离开。”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言语之间却透出浓烈的霸道与占有欲。

    沈妙言小脸儿哭得绯红，眼睫依旧遮着瞳眸，胆怯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那……四哥可要怜惜着些。”

    君天澜双眸深邃，这小女人，怎么变得这么乖？

    没等他想明白，身下忽然传来剧痛。

    小姑娘将他踹开，坐起身，抬袖擦了擦强挤出来眼泪，唇角都是腹黑的冷笑，“天上的月儿尚有圆满那日，可人间的镜子若是摔碎了，便再也无法补回去。想睡我？做你的春秋大梦！”

    说罢，身形一动，在君天澜捂着下身面色惨白时，一个扫堂腿，毫不客气地将他扫下床。

    男人何曾这般狼狈过，跌落在地，发冠散落，满头青丝在夜风中凌乱飞舞。

    他抬起遍布冷汗的脸，狠狠盯着沈妙言。

    小姑娘赤脚跳下床，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俯身捉住他的下巴，笑得不怀好意，“啧，太子半夜跑到宣王府爬女人床，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也不知朝臣们会不会参奏太子沉湎女色？”

    她说这话时，虽是笑着的，可琥珀色瞳眸里却毫无感情。

    君天澜整个感官都汇聚到那处，那里是男人最脆弱的地方。

    他疼得完全说不出话，后背渗出大片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打湿了鬓角的几缕青丝，看起来狼狈而难堪。

    沈妙言松开手，敛去唇角的冷笑，高声道：“来人！”

    埋伏在蓬莱阁四周的数十名暗卫，鬼魅般出现在寝屋中。

    “把这个男人绑起来，带去夜市游街。”

    残酷的话从那张红润润的小嘴里说出来，小姑娘笑嘻嘻拍了拍男人苍白惨淡的俊脸，“君天澜，这是你自找的，记得好好享受。”

    君天澜功夫极好，暗卫们怕寻常麻绳奈何不了他，因此拿来绑他的是府里最粗重的铁链。

    男人被拖出去时，暗红色瞳眸盯紧了坐在床上悠闲晃悠双腿的小姑娘，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寝屋中恢复了宁静。

    沈妙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修长的眼睫遮住了瞳眸里的黯淡。

    小手紧紧抓住被褥，明明成功报复了他，可为什么，她一点快感都没有？

    刚刚他的眼神……

    她抬手，心脏那里，没来由地狠狠抽搐了下。

    像是……疼痛？

    她为什么会疼痛？

    镐京城的夜市，汇聚了三教九流之辈，通宵达旦的热闹。

    此时，所有酒肆茶楼里的人都忘记了享用茶酒，呆呆看着街上的一行人。

    为首的男人，黑布罩住了他的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相貌。

    大约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他的手脚都被铁链捆住，被几名侍卫拉着朝前走，其中一名侍卫朗声道：“诸位，这个男人潜入我府，爬我家小姐的床，实在是罪大恶极！”

    原来是采花大盗。

    众人了然，继而纷纷对那个男人投之以鄙夷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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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谢陶失踪

    男人被拉到街心，宣王府的侍卫毫不手软，当着众人的面，开始对他拳打脚踢。

    他被打得跌倒在地，即便身下的疼痛已经渐渐消失，可他此刻完全不想反抗。

    他跌倒在地，脑海中，全是那个女孩儿残酷的笑容。

    她就这么恨他吗？

    无数人围过来指指点点，有人好奇道：“听闻京城里，最近常常发生少女失踪案，不会就是这个人干的吧？”

    其他人也觉得颇有可能，于是嚷嚷着请宣王府的侍卫将这人的面罩拉开，叫他们见识见识，这采花大盗，究竟长了张怎样的脸。

    ……

    晨光熹微。

    浑身是伤的墨袍男人躺在街头，眉宇之间，都是疲惫与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萧城烨带着禁卫军过来，声音冷淡，“太子殿下，皇上听闻您夜闯宣王府轻薄女眷，请您即刻入宫解释。”

    “解释？”带着淤青的薄唇轻轻勾起，他睁开眼，血红色瞳眸中无悲无喜。

    萧城烨懒得跟他废话，示意禁卫军将他架起，不由分说地朝皇宫而去。

    御书房内，站着数十位老臣。

    君舒影与君无极站在队伍前列，俱都眼观鼻鼻观心。

    面带淤青、身着墨袍的男人跪在殿中，脊背笔直。

    上座的君烈把玩着碧玺手串，盯着君天澜，似笑非笑，“朕还以为太子有多大能耐，谁知竟干出深夜潜入你弟弟府邸轻薄女眷的事，真叫朕大开眼界！”

    君天澜跪在那儿，面无表情。

    君烈看见他那张死人脸就来气，一把将碧玺手串砸到他脸上，冷声道：“肮脏的东西！跪在这儿简直污了朕的眼！滚出去跪着！”

    众位大臣皆都屏息凝神，侍立在角落的宫女太监们低着头，只当没看见太子的狼狈。

    君天澜起身，仿佛并不觉得这是君烈给他的羞辱，只淡漠地走到御书房外，撩起袍摆跪下。

    那双暗红色瞳眸里冷冰冰的，早在小时候颠沛流离时，他就认清一件事，面子算什么，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君烈阴鸷的目光落在殿外，冷冷道：“太子失德，还被百姓怀疑与人口失踪案有关。既如此。朕便命你在三日内调查清楚那起人口失踪案，若三日后拿不出个结果，你这太子之位，不如让贤。”

    七月的烈阳照在君天澜身上，他面无表情地拱手，“儿臣遵旨。”

    殿中大臣一片唏嘘。

    与此同时，宣王府蓬莱阁。

    沈妙言坐在窗台上，面容淡漠地注视着湖光水色。

    萧城诀身着青袍，摇着折扇，满面含笑，“沈姑娘当真好手段！如今满城百姓都在议论太子失德，轻薄臣僚府中女眷，萧阳养面首的丑闻，倒是被完全压了下去。王爷有您相助，想来太子被废，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并不是在帮君舒影。”沈妙言蹙眉，眼中多了几分戾气。

    她只是……

    想要泄气。

    萧城诀挑眉，“在我等看来，却全然就是这么一回事。”

    弦外之音，就是在太子身边那些人看来，也全然就是她沈妙言彻底背弃太子府，这么回事。

    沈妙言心烦意乱，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不语。

    房中安静下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有侍女进来问要不要上午膳，然而小姑娘哪里有心思吃饭，挥手将她打发出去，只盼着宫里能有消息传出来，看看那个男人到底怎么样了。

    萧城诀轻摇折扇，也在等。

    到了下午，君舒影从宫中回来了。

    沈妙言望向他，他那张艳绝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显然心情不错，“今儿父皇当着大臣的面，把他狠狠训了一顿，还罚他跪了两个时辰。”

    说着，在桌边坐了，接过萧城诀递来的茶，轻呷了一口，眉梢眼角透出些冷讽，“他也有今日……”

    沈妙言垂下眼帘，揪着衣摆的手越发用力。

    君舒影将茶盏放下，拿起把十八骨紫竹木绢丝折扇，慢条斯理地展开：“父皇说他声誉有失，命他在三日内调查清楚那起少女连环失踪案，若能将功补过，这次他爬女人床的事儿，就算一笔勾销。”

    沈妙言听着，琥珀色瞳眸里燃起了些微期望。

    不过片刻，她突然又有些恨自己的心软。

    他强硬地占了她的身子，又不要她了……

    她试着将他放下，他却又来招惹她，说什么没有休书，她就还是他的女人。

    她又不是玩物，凭什么由得他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

    可是……

    沈妙言脑海中，总浮现出昨晚，他那双没有喜怒哀乐的暗红色瞳眸。

    她伸手轻轻摩挲着腕间的血玉手镯，心乱如麻。

    入夜。

    沈妙言沐过浴，没了练刀的心情，正要上床就寝，素问进来禀报，说是顾家二少夫人求见。

    “阿陶？”小姑娘有些惊讶，“快请她进来！”

    谢陶被请到蓬莱阁，沈妙言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在灯下细细打量她的眉眼，见她面容娇俏红润，猜她在顾府过得极好，于是放了心，将她拉到桌边坐下，笑道：“这么晚了，怎么忽然来找我？素问，快把最好的茶点都摆上来！”

    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沈妙言闻见谢陶身上有一股特别的幽香。

    谢陶双手捧脸，含羞带怯，“是钦原哥哥让我来找你的。他说我不能整天只围着他一个人转，叫我有空也来探望探望你。妙妙，钦原哥哥待我真好！”

    沈妙言却没有谢陶这般乐观，她才害得君天澜被皇上训斥，顾钦原是什么人，会轻易放过她？那种奸诈之人，会叫谢陶主动来探望她？

    定是有所图谋。

    “他还说了什么？”

    谢陶仔细回想了下，茫然地摇摇头，“他就只叫我来看看你。”

    沈妙言也摸不清顾钦原的打算，不过能见到谢陶是极好的事儿，她握住她的手，笑嘻嘻道：“既来了，今晚干脆就歇在宣王府吧！”

    谢陶脸儿更红，羞答答道：“钦原哥哥等着我回去呢。他说，他很喜欢与我一道睡觉，所以不许我留宿在外。”

    她说着话，身上那股莫名的幽香，再度弥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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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堂妹可还记得我是谁？（上）

    沈妙言没在意她身上的香，只满头黑线地思考，谢陶口中的顾钦原，真的是她记忆里那个顾钦原？

    不过想想人家小夫妻新婚燕尔，黏黏糊糊也是有的，于是她也不强求，与谢陶说了会儿悄悄话，看时辰已晚，就让宣王府的暗卫保护她，送她回顾府。

    谢陶走后，沈妙言独自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儿。

    阿陶这趟，来得古怪……

    她琢磨了会儿，心中越发放心不下，刚坐起身，素问就奔了进来，“小姐，不好了！您派去送顾少夫人的暗卫负伤回来，说少夫人被歹徒抢走了！”

    沈妙言的脸色，“唰”地白了。

    蓬莱阁大厅灯火通明。

    顾钦原与谢容景俱都坐在圈椅上，君舒影慵懒地歪靠在上座，捧着杯花茶轻呷。

    沈妙言披着外裳匆匆过来，瞧见谢容景满脸担忧，而顾钦原闭着双眼，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顾钦原，对方穿戴齐整，而谢容景的衣着则没有白日里讲究，可见顾钦原早有准备，并不是匆忙赶来的。

    她定了定心神，上前见过礼，在君舒影身边落座，等着对方先开口。

    谢容景盯向她，认真道：“沈姑娘，我妹妹失踪，相信你已有所耳闻。”

    “是。”

    “她是从宣王府出去的，听闻沈姑娘曾派两名暗卫保护她，不知能否让本官见一见那两名暗卫？”

    沈妙言望向君舒影，对方打了个响指。

    两名暗卫出现在大厅里，果然都身负重伤。

    两人的叙述很简单，只说是刚出永昌街，就有一伙歹人出现，那群人功夫极好，抢人的手段更是非常熟练，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带着顾少夫人消失无踪。

    “若谢小将军和顾二公子不信，也可传顾家的家丁问话。”一名暗卫补充道。

    谢陶是坐轿子来的，抬轿子的正是顾家家丁。

    谢容景见沈妙言脸上光明磊落，再加上自己妹妹的确与她交好，直觉自己妹妹失踪应当与她无关，于是蹙眉道：“此事非同小可，恐怕妹妹失踪，与京城里那些少女失踪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妙言对那宗案子也有所耳闻，忍不住又望了眼顾钦原，女孩子的名节何其重要，若阿陶被寻回来，即便清白未曾被玷污，他也会嫌弃她的吧？

    她等了会儿，见他仍旧闭目养神，不禁认真道：“恐为外人知晓后，阿陶名声有损，此事不宜声张。谢将军，劳烦你带人在阿陶失踪地带仔细搜索一遍，兴许能有所收获。”

    谢容景点头，起身道：“劳沈姑娘担忧，告辞。”

    两人走后，沈妙言盯着门外的茫茫夜色，想起顾钦原平静的面容，他看起来根本就不担心阿陶。

    远处有莹莹绿光，是无数萤火虫在岸边飞舞。

    小姑娘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可能。

    君天澜被皇帝要求三日内查清少女失踪案，顾钦原势必要帮他。

    那么有没有可能，顾钦原是故意让阿陶今晚来找她，然而用阿陶做诱饵，钓出那群凶手呢？

    这个想法，叫沈妙言不寒而栗。

    顾钦原他，会是这么狠心的人吗？

    她缓缓将视线转向身边的君舒影，对方惬意地捧着琉璃茶盏，丹凤眼斜挑着看破红尘般的淡漠慵懒，似是感喟，“人啊……”

    沈妙言沉默片刻，起身朝外走去，“我去帮忙找人。”

    “等等。”

    她转过身，君舒影对两名暗卫淡淡道：“你们把话说完。”

    其中一人上前，恭敬道：“殿下，那些歹徒身手不凡，作战时有备而来，可见是老手。而据咱们王府的情报，少女连环失踪案里，失踪的姑娘大抵都年轻美貌，所以属下猜测……”

    他没有往下说。

    君舒影和沈妙言对了个眼神。

    暗卫离开后，沈妙言急匆匆往楼上走，“我去换身男装。”

    君舒影目送她上楼，呷了口花茶，丹凤眼透出罕见的认真。

    府中暗卫的实力，他清楚得很。

    有能力从他的暗卫手中将人抢走，对方绝对很强。

    长欢街上，有这个实力的花楼，并不多。

    沈妙言换了身月白束腰锦袍，乌发用一只小巧玲珑的金叶子冠拢在头顶，活脱脱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

    “走吧！”

    她越过君舒影，飞快朝大厅门口走。

    君舒影依旧倚在圈椅上，一动不动，只含笑凝望她的背影。

    沈妙言见他没跟上来，忍不住回头，对方悠闲地轻抚茶盖，“小妙妙，救谢陶，对我可是半点儿好处都没有。她，是顾家的人。”

    更何况，动用宣王府的力量去救谢陶，纯粹是间接在帮君天澜破这宗连环失踪案。

    沈妙言垂下眼帘，淡淡道：“你说的不错。”

    她没有道理，要君舒影帮她找人。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圆月弯刀，毅然抬步，朝大厅外走去。

    君舒影挑眉，身形一动，出现在她身边，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容透出无奈，“我开玩笑呢，你要做的事，我自当奉陪。”

    沈妙言抬手护住脑袋，往后退了半步，仰头朝他无奈一笑，“我早跟你说过，我报答不起你的好意。所以这种事，即使你不帮我，我也不会怨你，真的！”

    君舒影面色郑重几分，在大厅屋檐下，忽然伸手拧住她的耳朵，“那么我也把话同你说清楚，我待你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灯笼与水光的轻曳里，小姑娘看见他那双极致美艳的丹凤眼中，盛着深情与宠溺，更有着难以描摹的纯粹情愫。

    此情，千金难求。

    她忽然不大敢直视他的双眼，推开他的手，红着脸跨出门槛。

    君舒影偏头望向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长欢街热闹非凡，来往都是衣着妖艳的花楼女子和恩客。

    两人穿过长街，君舒影随口介绍道：“这条街上最出名的两座楼，一为慕情馆，二为云香楼，咱们可以先去云香楼转转。”

    “不必。”沈妙言看也没看那座灯火通明的华丽朱楼，径直拐进慕情馆。

    君舒影在她身后挑眉，心思玲珑，不过瞬间就猜到，那云香楼大约是太子府的产业，所以才没引起小妙妙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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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堂妹可还记得我是谁？（下）

    没想到他那位一本正经的太子皇兄，竟也通过秦楼楚馆搜集消息，可真是好手段呐……

    想着，笑吟吟跨进慕情馆。

    慕情馆人声鼎沸，不过转眼的功夫，君舒影就将沈妙言跟丢了。

    几名美人拥过来，柔弱无骨的小手亲昵地往他胸膛上招呼，“宣王殿下好久没来咱们慕情馆了，可是将我们给忘了？”

    君舒影拨开她们的手，笑意不达眼底，“可看见这么高的一位小公子？”

    “什么小公子，殿下莫非是改了口味儿？”另一名美人娇嗔，随即朝楼上斜了一眼，“慕情馆新近来了位明月姐姐，端得是艳压群芳，一手琵琶更是弹得极好。不过明月姐姐从不接客，只说是静待有缘人。殿下可要上去，试试运气？”

    “不必。”君舒影周身散出身为皇族的威压，那些女人不敢再纠缠他，只得放他离开。

    沈妙言独自闯上了楼。

    慕情馆一共四层，越往上，布置越是豪奢，而客人却越少。

    沈妙言猜想这楼上大约是镐京城里最有头脸的那些人才能来，但她一路走来，竟也无人拦她。

    等她到了四楼，闻得最尽头的绣房里，隐隐有琵琶声传来。

    她毫不迟疑地奔过去，一把推开门，只见房中装饰华美精致，地上铺着光滑的紫竹席，一名美人怀抱琵琶，正席地而坐，垂着半张脸，淡然地拨弄出声。

    月光洒落在她身上，乐曲很美，人更撩人。

    她看了会儿，觉着这女人有些熟悉。

    下意识地跨进门槛，房中有异香扑面而来。

    比莲花香更多几分妖娆。

    她扶着门框，冷声问道：“你是慕情馆的老板吗？”

    美人不语，只自顾拨弄琵琶。

    华丽而宽大的裙摆散落在地，衣领开得很大，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胸前的半痕雪白，以及纤细的后脖颈。

    “我跟你说话呢！”沈妙言蹙眉。

    那美人仍是不语。

    沈妙言沉住气，正要再问，却觉着周身无力，竟有些站不稳了。

    她涉世未深，从未见过三教九流用的肮脏东西，自然不知道自己刚刚吸进去的异香乃是迷药，因此连忙扶住门框，身子摇摇欲坠，眼前的景象更是逐渐模糊起来。

    正难受时，琵琶声停，那美人偏头，朝她嫣然一笑，“多年未见，堂妹莫不是忘记姐姐了？”

    沈妙言模糊的视线骤然聚焦，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她再也捱不过那诡异的妖艳莲香，双眼一闭，彻底晕厥过去。

    ……

    君舒影寻到四楼时，瞧见戴着白银镂花面具的妩媚女子跪坐在紫竹席上，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琵琶。

    空气中的莲香太过诡异。

    他运起内功，抵挡住那股子迷香，冷冷道：“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宣王殿下在说什么？小女子听不懂。”

    琵琶曲渐渐走至低迷，像是少女凄迷无奈的叹息。

    君舒影缓步踏进去，负手在她跟前站定，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夜路走多了，总会湿鞋。慕情馆私底下干的勾当，可不止强抢民女这么简单。明月姬，把她和谢陶交出来，本王会从太子手中，保下你们。”

    云香楼背后，有太子府撑腰。

    慕情馆屹立镐京城数十年不曾倒闭，自然也有强大的后台。

    宣王府与慕情馆私下多有勾结，但据君舒影得到的消息，慕情馆的后台远不止宣王府这么简单。

    它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这也是宣王府仅仅与它保持合作关系，而不能将它彻底吞并的缘故。

    琵琶声停。

    被称为明月姬的女人抬起脸，红艳艳的唇瓣咧开妖媚的弧度，声音柔婉动人，“四楼坐着的，可不止小女子一人。”

    君舒影盯了她片刻，拂袖离去。

    四楼有数间华丽的绣房。

    君舒影闯进另一座绣房，就瞧见身着绣金松石墨袍的男人负手立在窗前，正静静观望着长欢街。

    极致美艳的丹凤眼，变得沉黑深邃，“四皇兄。”

    君天澜缓缓转身，周身气息透出压抑的暴戾，“你来做什么？”

    君舒影见他面容淡漠，不似掳走妙妙的样子，俊美的脸陡然一变，快速朝明月姬所在的房间掠去。

    然而那座房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

    疼。

    沈妙言从混沌中苏醒，尽管还无法睁开眼，意识却渐渐回笼，头疼欲裂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秀美妩媚的面庞。

    沈月如。

    小姑娘猛地睁开眼，沈月如，她怎么会出现在慕情馆？！

    “妙妙，你终于醒了！”

    谢陶急切的声音传来，沈妙言一怔，看见自己正身处狭小的牢房中，四周还围着八九个小姑娘。

    她从稻草堆上坐起身，正要问一问谢陶这里的情况，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嗤笑，“哼，都说你沈妙言被我表哥捧在手心，如今竟然也沦落至此，可见外面传言不实。”

    沈妙言看过去，说话的人靠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不是萧阳又是谁。

    谢陶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解释，“她前阵子不是养面首吗？萧家人知道后大怒，把她送去了城郊的庵堂修行，可她自己又从庵堂偷偷跑回来，结果半路被人抓到了这里。”

    “多嘴多舌的小贱人！”萧阳坐直了身子，骂完谢陶又骂起薛宝璋，“薛宝璋也是贱人！居然敢把我养面首的事满大街抖了出去，害我父兄罚我！我若能出去，一定撕烂她的嘴！”

    沈妙言没理萧阳，问了这些姑娘们被关了多久，才知道最久的一个，竟然已经被关了三个月了，还有的姑娘进来后又被拉了出去，却不知被带去了哪儿。

    谢陶忧心忡忡，“妙妙，钦原哥哥一定还在家里等我，我失踪了，他肯定很着急。”

    灯火幽暗，沈妙言望着她苍白的小脸，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心疼谢陶，没敢告诉她，她失踪一事，恐怕就是顾钦原刻意所为。

    牢中的姑娘们，俱都愁绪满怀。

    沉默间，谢陶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再度钻进沈妙言鼻尖。

    她揉了揉鼻子，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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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她忽然一点都不慌了

    过了会儿，栅栏外传来脚步声，有冷冰冰的男人打开牢门，冷声道：“哪个叫沈妙言？我们大人要见你。”

    沈妙言还未说话，角落的萧阳眼珠一转，猛地冲过去，巴巴儿道：“我是沈妙言！大人要放了我吗？！”

    谢陶一怔，正要说话，沈妙言从背后掐了她一下。

    萧阳被带走了。

    谢陶不解地望向沈妙言，对方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过了会儿，有女人痛苦的尖叫和呻.吟声响起，不是萧阳又是谁。

    继而便传来男人们猥.琐的大笑。

    牢中女孩儿们面色惨白，谁都知道那是什么。

    沈妙言面容镇静，刚刚那个男人口中的“大人”，若她没猜错，就是沈月如无疑。

    沈月如要见她，能有什么好事？

    萧阳也算倒霉，自作聪明地以为能出去，却代替她遭到那些男人的侮辱。

    她沉住气，目光落在铁栅栏门上，咬咬牙，双手各握住一根铁栅栏，绷紧了全身，将那栅栏朝两边拉。

    现在必须赶紧逃出去，否则等沈月如亲自过来，发现那群男人弄错了人，等待她的恐怕会是更惨烈的下场。

    毕竟，沈月如那么恨她。

    在所有女孩儿震惊的表情中，她生生用蛮力拉开了那两根铁栅栏！

    “走！”

    沈妙言牵起谢陶的手，不管不顾地钻出去，顺手取下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圆月弯刀。

    其余姑娘被萧阳的惨叫声吓破了胆，纷纷跟着沈妙言钻出去。

    众人顺着惨叫声的反方向走，好在四周悬着灯笼，并不难分辨道路。

    顺着旋转楼梯越往上走，沈妙言就越觉着眼熟。

    楼梯上方，是一道闭合的石板。

    她轻轻将石板推开，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正是那座十八层宝塔的第一层！

    唇角勾起一道冷笑，慕情馆好大的胆子，竟然将强抢来的民女关在这座宝塔的地下室，怪不得刑部破案破了这么久都一无所获，连人都找不到，怎么可能破案！

    她先把谢陶拉上来，继而将剩下的七八个姑娘都拉扯上来。

    谁知还没来得及出去，下方就传来喊叫：“她们逃了！”

    “糟了！”

    沈妙言目光一凛，正要带着这群女孩儿从宝塔正门逃走，却有黑衣杀手从外面闯进来，目光落在她们身上，不由分说地展开杀戮。

    所有的女孩儿都在尖叫，沈妙言将谢陶往楼梯上推，“你们往上跑！去塔顶！”

    此时情况危急，她已然成了这群姑娘的主心骨，因此尽管这群姑娘腿都软了，却仍旧听她的话，纷纷朝楼上跑。

    小姑娘独自堵在楼梯口，眉眼凌厉，一刀解决了两个追来的黑衣杀手，背转身拼命朝楼梯上狂奔。

    谢陶还在回头朝她频频顾望，见她没事，也怕自己拖她的后腿，因此脚下步伐不禁更快了些。

    沈妙言一路断后，在狭窄的旋转楼梯上连着杀了数人，因空间狭小根本施展不开刀法，自己身上也负伤严重，勉强才攀上塔顶。

    塔顶上，清风徐徐。

    慕情馆的杀手追了上来。

    黑衣杀手们让开路，面容秀美妩媚的女人抱着琵琶，妖妖娆娆地出现在沈妙言视线中，“那个萧阳，真是个蠢的，什么都赶着往上凑。不过堂妹竟能亲手杀了我多名部下，可见多年未见，你比从前更有本事了。”

    沈妙言盯着她，唇角的笑容透出冷讽，“堂姐从楚国皇后摇身一变成为花魁娘子，也是功夫见长。”

    沈月如并不恼，仰头望向夜幕之上的那轮弯月，秋水剪眸中多出些许厌恶，“我恨这明月。他踏着圆月而来，可一年之中，又能有几次月圆呢？”

    沈妙言听着她自说自话，暗自攥紧了圆月弯刀，将那些战战兢兢的小姑娘们紧紧护在身后。

    沈月如很快收回视线，盯向沈妙言，妩媚的脸上，充满了厌世情绪，“听闻楚云间为救你而死于火海，我与他也算夫妻一场，便让你也死于火海，也算我亲自祭奠他的亡魂吧。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迷离，“他的名字里，也有个火字。”

    说罢，艳红的唇角勾起一道不耐烦的笑，转身离去。

    那些杀手们相继离开，不忘将通往塔下的那扇活门用铁锁锁上。

    沈妙言蹙着眉尖，楚云间的名字里，并没有火字。

    刚刚沈月如话中的那个“他”，是谁？

    她还没有想明白，谢陶先拉了拉她的衣袖，“妙妙，着火了。”

    沈妙言低头，果然看见宝塔起了大火，许是宝塔上撒了火油，火势蔓延极为迅速。

    那些小姑娘纷纷乱了阵脚，有胆小的已经跌坐在地，大哭起来。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盯着下方，铁蹄声响起，那些身着黑甲的侍卫们骑在马上手持火把涌了过来，为首之人，即便隔着百尺，她也依然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漠与凛贵。

    红润晶莹的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她忽然一点都不慌了。

    夜凛注意到塔顶上的人，轻声唤了声“主子”。

    君天澜抬头，即便隔了这么远，即便她几乎与背后的浓浓夜色融为一体，他也仍旧一眼认出，她的脸。

    不过半瞬他便收回视线，淡淡道：“你与夜寒、夜凉，上去救人。”

    “是！”

    夜凛领命，与那两人一道行动起来。

    塔高十八层，普通暗卫根本上不去，即便是君天澜，身边也只有夜凛这三个夜字辈的暗卫，能运轻功掠上去。

    被困在塔顶的姑娘们纷纷露出劫后重生的庆幸表情，夜凛望了眼沈妙言，这位是他们主子的冤家，他本想先救她下去，沈妙言却摆摆手，示意他先把谢陶带下去。

    火势越燃越大，无数百姓涌出家门看热闹。

    夜凛等人来回三趟，终于将九个姑娘都平安救下，整座塔顶，只剩下沈妙言孤零零一个人。

    而此时，夜凛等人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

    谢陶焦急地仰望塔顶，“妙妙……”

    沈妙言立在塔顶，夜风将她宽大的袖摆与袍袂吹得飞扬，她看起来孤寂凄清，却又仿佛九天玄女下凡，弯月成了她的发簪，她在夜色中，美得惊心动魄。

    ――

    猜猜四哥和舒舒谁会救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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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钦原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三个夜中，属夜寒轻功最好。

    然而饶是他，在体力耗尽时，也不大敢确保，他能平安无事地将沈妙言从那么高的地方带下来。

    他犹豫地望了眼自家主子，见他面无表情，只得勉强打起精神，正要从火光中掠上去时，那宝塔猛地发出一声“轰隆”，竟是从半腰间坍塌了！

    “妙妙――！”

    谢陶爆发出一声惨叫。

    沈妙言抬头望了眼明月，唇角弯起漂亮的弧度，在宝塔彻底坍塌的同时，一跃而下。

    围观的百姓俱都惊呼出声。

    夜寒正要上去接人，却有一道黑色残影更快地掠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上半空，将那个急速坠落的女孩儿紧紧抱到怀中，带着她旋转坠落。

    两人堪堪落地，君天澜低头，望向怀中少女，声音低沉清冷，“就怎么笃定，孤会接住你？”

    女孩儿嗅着他身上的甘露香，抬起头，对上那双深沉的暗红色瞳眸，语带认真，“跳下来的时候，我脑海中就只剩一个信念：你一定会接住我。”

    两人对视，四周的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

    君舒影赶来，瞧见那被君天澜抱在怀中的女孩儿，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过来。

    他抬眸瞟了眼君天澜，轻声道：“你们在说什么？”

    小姑娘笑容单纯，“没什么。”

    谢陶跑到她身边，“妙妙，你身上的伤――”

    沈妙言小手一挥，“不妨事，休养休养就会好的。”

    谢陶放了心，瞧见稍后赶来的顾钦原，小脸上堆起欢喜，正要奔过去见他，却被沈妙言一把拉住。

    她狐疑地望向她，沈妙言状似亲昵地帮她理了下头发，声音极轻，“阿陶，姑娘家夜里出门，是最危险不过的事。顾公子是何等聪慧的人，竟然让你以身犯险……”

    她为谢陶将碎发勾到耳后，话语间，点到为止。

    谢陶呆呆望着她的双眼，沈妙言捏了把她的脸蛋。

    宣王府的小厮和侍女终于赶了来，君舒影接过侍女递来的斗篷，温柔地为沈妙言系上，“妙妙今夜受了惊吓，府中备了压惊的汤药，咱们回府吧？”

    小姑娘点点头，随他一道坐进那顶奢华的十六人抬软轿。

    君天澜始终保持沉默，只静静目送软轿离开。

    他还要留下处理慕情馆和十八层宝塔的烂摊子，顾钦原带着谢陶告辞后先回了府。

    顾府，初心院。

    房中灯火点得很亮，顾钦原坐在床榻上看书，面容是一贯的冷漠苍白。

    谢陶跪坐在他脚边帮他洗脚，洗着洗着，想起宣王对妙妙那般体贴照顾，又想起妙妙说的那两句话，心中越发委屈，忍不住抬头道：“钦原哥哥……”

    “嗯？”顾钦原翻了页书，没看她。

    谢陶用干净的帕子帮他擦干净双脚，巴巴儿地瞅着他，“妙妙说，你明知道夜里外面危险，还让我出去。钦原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顾钦原的视线从书中挪开，低头看她，她那双大眼睛里蒙了层水雾，看上去可怜巴巴。

    他的眼底，不禁掠过冷芒和厌烦。

    他要帮表兄破案，于是问清觉讨了些特殊香料，清觉培育出了一种会散发出纯白光芒的萤火虫，而这种萤火虫最迷恋那种特殊香料。

    在把谢陶当做诱饵推出去前，他在她身上熏了这种香，如此一来，只要她被幕后黑手掳走，他就可以放出白色萤火虫，借着萤火虫带表兄他们去追凶手的踪迹。

    本以为幕后黑手会顺道解决掉谢陶这个麻烦，如此既破了案又帮他甩掉包袱，算是一箭双雕，却没料到沈妙言会插上一脚，提前把谢陶救了出来。

    他垂下眼帘，很好地遮掩住眼睛里的不耐，把书卷放到床头，将手递给谢陶。

    谢陶怔了怔，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床上。

    两人并肩而坐，顾钦原淡淡道：“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原本我夜夜宿在前院，乃是因为你，才搬回后院住的。”

    谢陶愣了愣，偏头看他，虽然顾钦原始终表情淡淡，可小姑娘心理作用摆在那儿，觉得她的钦原哥哥在灯下看起来的确深情款款。

    “你听外人挑唆我对你的感情，真叫我失望。今夜你自己睡吧，我去书房。”

    顾钦原说着，随意套上软底鞋，作势往屋外走。

    谢陶连忙抱住他的手，诚恳道：“钦原哥哥，是我错怪你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妙妙她也是关心我……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怀疑你了！”

    顾钦原挣开她的手，侧头看她，声音冷冷：“我若真不在乎你，为何要娶你进门？原指望你相夫教子，能贤惠些，可你这般无理取闹，实在叫我心冷！”

    谢陶吓得不轻，心中对刚刚怀疑了他很是愧疚，于是又拉住他的手，含着哭腔道：“是我错了！钦原哥哥，你不要生气，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顾钦原见达到吓唬她的目的，这才转身，冷着脸回到榻上。

    谢陶松了口气，擦擦眼泪，急忙跟上他，殷勤地帮他宽衣解带。

    她在灯火下的小脸，仍挂着泪痕，看起来娇弱可怜。

    顾钦原低头望着她解腰带的模样，内心蠢蠢欲动，莫名地想要……

    欺负她。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谢陶一愣，男人将她压在身下。

    小姑娘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红着脸，呆呆望着他把自己的衣裳扒了个干净，顿时又羞又臊，“钦原哥哥，你要做什么？”

    顾钦原扶着她的腰。

    她的肌肤是牛奶白，精致的锁骨深深凹进去，仿佛能盛下一杯醉人的葡萄酒酿。

    粉粉的肚兜上绣着鸳鸯，勉强才遮住胸前高耸的浑圆，却有艳丽的光景从肚兜侧边儿漏出。

    小腰纤细得夸张，再往下……

    从前那个瘦瘦小小的豆芽儿，竟然长成了这般勾人的妖精。

    顾钦原眸光深邃，喉头动了动，又摸摸她的脸，轻声道：“忍着点。”

    红帐从金钩上滑落，烛火轻曳，映出帐中两个模糊纠缠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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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碰你又如何，就碰你

    春光无限，芙蓉泣露，柳腰轻折，令人面红耳赤的捣碾声经久不绝。

    少女的呻.吟由起初的痛苦逐渐染上媚意，深深浅浅，在黑夜中撩拨着身上男人的每根神经，自是旖旎无限。

    ……

    这边顾府春帐暖意融融，那边宣王府蓬莱阁，却是冷清寂寥。

    夜明珠的光将寝屋照的亮如白昼，沈妙言穿着宽松的外袍，静静坐在窗台上。

    袍子只松松系着根腰带，白嫩细腻的大腿隐约从袍缝间露出，小姑娘浑然不在意，一手拎着瓶酒，淡漠的将酒水往嘴里灌。

    她从前是沾酒必醉的人，如今喝了半瓶，意识却依旧清醒。

    酒是好东西，没有忘情水来得彻底和残酷，只在短时间内麻痹人的心与脑。

    可若是怎么喝都不醉，那这酒，与茶水又有什么区别呢。

    已是晨光熹微。

    小姑娘厌烦地盯了眼酒瓶，随手将它扔进湖里，继而跳下窗台，顶着两个黑眼圈，匆匆换了身干净的男装，带了素问出府。

    两人骑马来到长欢街，此时慕情馆已被军容整肃的顾家军包围，鎏金朱门大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的东西都被打包，一些没来得及逃走的人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端得是哀鸿遍野。

    沈妙言跨下马，抬步往里走。

    门口的一位小将拦住她，她随手摘下腰间令牌，“我是宣王府的人。”

    那是君舒影以前给她的腰牌，说有了这牌子，就算皇宫，也可以随意闯。

    那名小将果然不敢再拦她，恭敬地将她放进去。

    主仆二人踏上高高的台阶，跨进门槛，沈妙言随手抓了个小兵，冷冷问道：“太子呢？”

    那小兵见她气势不凡，连忙恭敬道：“太子爷在地下室处理杂务。”

    沈妙言放了他，惊诧地挑眉，能劳动那位大魔王亲自处理的杂务，恐怕不是简单的杂务。

    她问了地下室的入口，让素问守在这里，自个儿提了盏灯笼摸去地下室了。

    顺着楼梯走下去，慕情馆的地下室，叫沈妙言大开眼界。

    并没有想象中的逼仄黑暗，而是相当的宽敞奢华，像一座建造在地下的庞大宫殿，就连嵌在墙壁里照明的灯笼，灯芯用的都是碗口大的夜明珠。

    她有些吃惊，听见前方有声音，急忙寻过去，穿过汉白玉铺就的长廊，只见很多官兵站在一间宫室里围观着什么，争执得非常激烈。

    身着明黄色太子服制的男人宛如鹤立鸡群，侧脸冷峻，也盯着那处，沉默不语。

    她好奇地走过去，透过人群缝隙，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捂住嘴。

    那是一架华丽非常的拔步床，床上却躺着两具赤.裸的女尸，身上遍布各种触目惊心的伤口，双腿大张，下体处狼藉不堪，俨然是被人凌虐致死的。

    同为女子，小姑娘对这两个少女的遭遇，自然比这些大老爷们儿更加感同身受，她强忍住胃里泛酸的恶心，捂住嘴，飞快地收回视线。

    君天澜余光注意到她，大步走到她跟前，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外面，“在这里做什么？”

    沈妙言挣开他的手，朝四周张望了下，“沈月如呢？你们没抓住她吗？”

    君天澜挑眉，“沈月如？”

    小姑娘抬头，见他眼底掠过诧异，便知沈月如逃了。

    她有点儿不高兴，转身就要离开。

    君天澜再度将她拉回来，“这里有陷阱，别乱跑！”

    “你别碰我！”小姑娘暴戾地推开他的手。

    两人站在汉白玉雕花长廊中，一时陷入僵持。

    君天澜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她穿着男装，看起来小小的，背靠墙壁，倔得像头小刺猬。

    沈妙言鼓着腮帮子，不肯与他对视，越过他的身影，去看他背后墙壁上那些壁笼。

    壁笼里摆着鸟笼，几只纯蓝色雀鸟被关在里面，骄傲地拖着长而华丽的尾羽，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是很罕见的鸟雀。

    君天澜朝她走近一步，伸手戳了下她的肩膀，“孤碰你又如何？”

    沈妙言朝他翻了个白眼，紧紧揪着袍摆，绕开他便想朝出口走。

    君天澜不肯放人，将她抓回来，又捏了下她的脸蛋，“孤就碰你！”

    沈妙言从未见过这般死缠烂打的君天澜，气得不行，正要大骂出口，韩棠之带人从另一间宫室走出来，“殿下，臣查过这里的房间，几乎每一间房，都有被凌虐致死的女子。”

    他的表情在夜明珠光的映衬下，很有些严肃，“臣怀疑，慕情馆明面上做的是你情我愿的勾栏生意，暗地里却强掳来良家少女，供有特殊需求的大人或者富户玩弄。除此之外，慕情馆豢养杀手，大约暗中也做人头生意。”

    沈妙言垂眸，想起了薛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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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顾府家宴

    韩棠之沉吟半晌，又认真道：“但奇怪的是，慕情馆这些年积蓄的财宝，臣并未搜到。即便是这样华丽的宫室，也只是表面看起来华丽。真正的金珠宝贝，一件都没有。”

    “大约早已被人转移走了。”

    君天澜声音淡淡，摩挲着墨玉扳指，目光落在琉璃地砖上，地砖是半透明的，每隔几步，就嵌进一朵盛开的金莲，看起来奢靡艳丽。

    他抬手示意韩棠之等人退下，状似不经意地问沈妙言：“你可还记得，当初咱们在楚国时，曾去扬州见识过的捞月坊？”

    他记得，捞月坊大厅的地面，也嵌着这种十八瓣金莲花。

    沈妙言站在鸟笼子前，好奇地逗弄那些纯蓝鸟雀，琥珀色瞳眸里满是腹黑，“过去的一切，我都抛在了脑后，太子殿下怕是问错人了。”

    君天澜早料到她会这般不配合，也不恼，只淡淡道：“夜凛，送她出去。”

    夜凛如鬼魅般出现，朝沈妙言微一拱手，“小姐，请。”

    “哼。”小姑娘轻哼一声，骄傲地昂着头离开。

    她走之后，君天澜负手立在原地，陷入沉思。

    傍晚时分，太子府荣安院。

    薛宝璋靠坐在窗边，随手把玩着一朵雍容牡丹，正觉着无趣时，碧儿匆匆进来禀报：“娘娘，二小姐有下落了！”

    “她逃到哪儿去了？”薛宝璋那张国色天香的脸上，流露出些许不耐烦。

    碧儿喘了会儿气，抬起惊恐的双眼，轻声道：“太子殿下昨晚破了那起少女失踪案，原来那些女子，都是被慕情馆的杀手抓走的！奴婢听东流院的侍卫说，二小姐她，她也在其中！因为不堪侮辱，而选择自杀，尸骨与十八层宝塔一起烧没了！”

    薛灵到底名义上是薛相爷之女，虽然实际上死于沈妙言之手，可君天澜又怎会将妙言供出去，所以才安排了这么个说法，这也是他给薛家的交代。

    “自杀？”薛宝璋冷笑，“薛灵那样的性子，舍得自杀？！”

    碧儿满脸认真，“听二小姐的贴身丫鬟交代，二小姐失踪那晚，好像的确有提到过要去慕情馆。”

    薛宝璋扔掉牡丹花，取来一把团扇摇了摇，却觉着这夏日的风都是热的。

    美眸略带厌恶地扫了眼窗外太子府的景致，她如今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薛灵的事。

    因为自打她嫁过来，太子就从没碰过她。

    若非见识过他对沈妙言的热情，她几乎要以为，君天澜好男风。

    她将团扇搁到桌案上，起身走到条案边，取笔写字。

    等写完一张纸条，她取下墙上挂着的玉萧吹了几声，便有纯蓝色的鸟儿从天空掠来，拖着长而华丽的尾羽，在窗台停下。

    她将纸条装进鸟儿腿间的小竹筒里，拍了拍它，它重又展翅飞走。

    纯蓝色羽毛，在晚霞映照下流光溢彩。

    ……

    少女失踪案被破，君天澜在镐京城百姓心中的威望又上升一层，那晚在夜市被宣王府侍卫扣上的采花大盗名头，不仅不攻而破，更令人怀疑，那天晚上的情况乃是宣王为夺嫡有意诬陷。

    顾钦原适时在茶楼酒肆放出风声，说当今太子不得圣上宠爱，比起宣王，处处行事艰难，常常遭人陷害。

    人总是容易同情弱者，这风声一放出来，又引得不少百姓怜爱太子，越发觉着太子不容易。

    皇宫御书房，君烈对君天澜无话可说，这崽子如今破了案，他又怎好再提废太子之事，但仍是当着群臣的面，鸡蛋里挑骨头，说他并未抓到慕情馆背后主使，是为办事不利，最后敷衍地赐了些金珠宝贝并两位美人，打发他回太子府。

    因着不想看见他这张冰块脸，甚至还特地赐他七日休沐，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有多心疼太子，生怕他累着似的。

    已是八月，酷暑难当，好在蓬莱阁建在湖上，倒也还算凉爽。

    沈妙言骨子里的懒病又犯了，每日懒懒倚在窗台上听远处连成一片的蝉鸣，偶尔朝湖畔望上一眼，只觉外面阳光白花花的刺眼，光是这么看着，就热得不想动弹。

    她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正百无聊赖时，素问捧着封帖子进来，“小姐，顾少夫人送帖子来了。”

    “阿陶给我下帖子？”沈妙言好奇，接过那张红红的纸笺，打开一看，笑道，“明日顾府要办家宴，阿陶特地请我前去赴宴，说是要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小姐去是不去？”

    “阿陶请我，我自是要去的。多日不见，我也很想她呢。”

    “那奴婢去帮您挑一套好看的衣裙。”

    翌日一早，君舒影与沈妙言用早膳时，听说她要去顾府，立即道，“我也要去。”

    “那是顾府的家宴，你跟人家又不熟，你去做什么？”沈妙言挑眉。

    岂止是不熟，分明是有仇。

    君舒影将盛粥的玉碗放下，优雅地擦拭唇角，“自然是去保护你。顾灵均还好，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可顾钦原……呵呵。”

    他又不是傻子，那晚慕情馆的人将谢陶劫走，分明是顾钦原蓄意而为。

    对自己夫人尚且能如此利用，谁知道他对妙妙又会干出什么事儿。

    沈妙言一想起谢陶被顾钦原利用的事就糟心，到底没拒绝君舒影的好意，同意他与自己一道前往。

    两人坐进软轿，软轿角落摆了冰缸，并不算热。

    到了顾府门口，早有侍女撑着绸伞迎出来，“给宣王殿下请安！沈小姐，快里面请！”

    态度出人意料的殷勤。

    沈妙言与君舒影对视一眼，抬步朝顾府走去。

    因是家宴，所以前来参宴的人，要么与顾府沾亲带故，要么与顾府的主子有过硬的交情，顾老将军与老夫人皆都在主院那边开宴，年轻人们与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去，因此大少夫人王嘉月特地在花园湖水边设了另一场宴席。

    沈妙言与君舒影被侍女领着，穿过曲廊，瞧见前方临水处建着一座挺大的风亭水榭，水榭除了临水那面，其余三面皆垂着竹帘，隐隐能听见里面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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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沈姑娘的存在，着实挡了太子的路

    侍立在水榭外的婢女对君舒影行过礼，卷起竹帘，请两人进去。

    沈妙言定睛看去，里面坐了不少人，君天澜和薛宝璋也赫然在席。

    琥珀色瞳眸掠过一抹暗光，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君舒影拉起她的衣袖，笑吟吟牵着她进去，“顾府这间水榭建的倒是不错，风正好从临水这面送进来，夏日里最是凉爽不过。就是内里的陈设，简单了些。”

    说罢，自来熟地在君天澜次座坐下。

    薛宝璋唇角含着轻笑，一边轻摇团扇，一边漫不经心道：“宣王这话说的不对，如今四海未平，自当事事从简。铺张浪费，终究是不好的。”

    君舒影不以为意，目光从薛宝璋发簪上扫过，笑得意味深长，“皇嫂头上的明珠、身上的缎子，可都价值不菲……若说事当从简，皇嫂第一个该罚。”

    薛宝璋正要反驳，君天澜淡淡道：“再争这些有的没的，你二人都不必留下。”

    太子发话，众人皆都松口气，将话题转移开。

    谢陶趁着众人谈论京中酷暑天气，悄悄摸到沈妙言身边的，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妙妙，你那晚救我，我都没来得及当面对你道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沈妙言反握住她的手。

    两个小姑娘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水榭，在阴凉的曲廊中坐了，沈妙言细细打量谢陶，但见她眉梢眼角多了从前不曾有过的风情，不由惊讶：“你与他……”

    谢陶小脸羞红，低头捧住脸，“妙妙，钦原哥哥待我很好，那晚肯定是你想太多了。”

    沈妙言无言以对。

    “哎呀，别光说我的事儿啦！妙妙，你如今住在宣王府，是不是快要嫁给宣王殿下了？”谢陶红着脸转移话题，“我觉着，他待你真好。”

    沈妙言噎了下，认真道：“我不会嫁进皇族的。皇族是非多，哪里有寻常人家自在。阿陶，像你嫁得就很好，上面有个嫂子，凡事都不需要你来操心张罗。”

    “是啊，嫂子她的确很能干，府中的事，都是她在料理呢。”谢陶难得感喟，随即眼睛一亮，拉起沈妙言的手，“不如我让钦原哥哥帮你注意下，看看京城里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吧？”

    她一派天真，只想着怎么嫁才能让妙妙过得舒服，脑海中蹦出个人影，便立即脱口而出，“妙妙，我觉着韩棠之韩公子就很好。”

    姗姗来迟的贵公子不小心听见这话，顿时露出见鬼的表情，开什么玩笑，他要敢对沈妙言露出分毫念想，他家那位太子爷，不把他扔进山中喂野狗才怪。

    韩棠之打了个哆嗦，对曲廊中那两个姑娘敬而远之，匆匆进了水榭。

    而沈妙言回想起韩棠之，他是慕容姐姐曾经的未婚夫，她若与他纠缠起来，那可就乱套了。

    两个姑娘又说了会儿子悄悄话，却听得一个娴雅的声音响起：“沈姑娘、弟媳，该用膳了。”

    沈妙言抬头看去，身着湖蓝色丝缎长裙的美人扶着丫鬟的手，正含笑站在不远处，周身气度十分温婉大方。

    正是顾灵均的夫人，王嘉月。

    她心中略有不安，她自知自己并非什么贵客，用膳这种事，让小丫鬟过来请就是了，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可是对上王嘉月笑吟吟的眉眼，她只得强压下不安，与谢陶一同起身去水榭中用膳。

    水榭里置了两桌酒席，沈妙言坐在君舒影身边，君舒影生怕旁人抢了好菜似的，率先从中间大盘子里挑了只最大的螃蟹，慢条斯理地用钳子等物将螃蟹肉剥出来，放进沈妙言的盘子里，“这蟹有些瘦，蘸的酱也太过寻常，妙妙先勉强用着，等明儿本王再为你寻些好的。”

    他自打来到顾府，就没说过好话。

    他是天家皇子，顾府的人没有回嘴的道理，薛宝璋倒是反驳了，可她到底是女子，为避嫌，不能屡次三番地与小叔子作对。

    君天澜放下筷箸，冷冷道：“不爱吃，就滚回你的宣王府。”

    话音落地，水榭中一片寂静，谁也不敢再动筷子。

    他这话说得十分不留情面，却不知是对君舒影说的，还是对沈妙言说的。

    沈妙言面色不大好看，谢陶生怕她撂筷子走人，因此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裳，小心翼翼给她夹了个鸡腿，“妙妙……”

    碍于谢陶的面子，沈妙言垂着眼帘，强忍住走人的冲动，勉强扯出一丝笑，“无妨。”

    一顿午宴，在诡异的氛围中结束。

    午后正是烈日当空，王嘉月安排了众人去厢房歇息，谢陶领沈妙言去了自己的寝屋，原想同她一起午睡，谁知两人刚躺下，就又有丫鬟过来，说是大少夫人请沈姑娘单独过去说话。

    谢陶没想太多，只对沈妙言道：“嫂子最好说话了，大约是要对午膳时候的事儿同你道歉，妙妙别怕。”

    沈妙言没她想的这么简单，只是对上那双纯净的眼眸，便只微微颔首，与那侍女离开。

    她踏进王嘉月的寝屋，但见房中布置典雅，右面儿摆着一座木制雕山水屏风，房中熏的是淡淡的花香。

    身着湖蓝色丝缎长裙的美妇，挽着松松垮垮的堕马髻，坐在床榻上，正慢慢摇着一架悠车。

    “大少夫人。”沈妙言开口。

    王嘉月抬头，笑了笑，“沈姑娘到了，快请坐。”

    沈妙言在悠车边的绣墩上落座，望了眼悠车里白嫩嫩的小宝宝，瞧见小宝宝穿的衣裳是浅蓝色的，笑道：“小公子长得真好。”

    王嘉月凝视着熟睡的孩子，笑容透出怜爱，“太子龙章凤姿，太子妃国色天香，他们若能诞下孩子，才真正叫长得好。”

    沈妙言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王嘉月抬眸，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的脸，“沈姑娘是聪明人，应当懂得我的意思。”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妙言不懂。”

    旁边侍立的丫鬟，呈上来一只雕花檀木盒。

    王嘉月将那檀木盒递给沈妙言，“我原也不是多嘴多舌的妇人，可沈姑娘的存在，着实挡了太子的路。我受人之托将这盒东西交给沈姑娘，还望沈姑娘能离开镐京、离开大周，再不要误了太子的事。”

    ――

    沈月如在慕情馆的出场，在“第668章你可还念着慕容姐姐”就有伏笔，没毛病。

    部分读者要求妙妙去魏国，去魏国对妙妙而言，是退无可退时才会走的路，因为大家知道她有亲人在魏国，可她自己并不知道，她也只是认识一个连澈，魏国对她其实是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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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喜欢是一回事，尊重，是另一回事

    沈妙言接过木盒打开来，里面摆着一沓厚实的银票。

    红润的唇角挑起一道冷讽的弧度，“大少夫人是受顾钦原之托？”

    王嘉月沉默。

    沈妙言起身，将那木盒朝空中一挥，上百张银票洒落得满屋都是。

    唇角的笑容渐渐敛去，她面无表情，望向那座木质屏风，冷冷吐出两个字：“小人！”

    说罢，潇洒地转身离去。

    王嘉月凝望她纤细却倔强的背影，秀美白净的脸上绽出无奈的笑，“钦原，是你看低了这个姑娘，还是借我之手，刻意拿银票羞辱她？”

    身形纤瘦的公子从屏风后走出来，盯着远去的那道背影，不置可否。

    他睚眦必报，表兄那夜被她如此戏弄，还被拉到大街上当做采花大盗对待……

    表兄愿意纵容她，但并不代表他也能宽容她。

    不回敬一二，他就不是顾钦原。

    沈妙言顶着烈日走到水榭，见对面的戏台子已经搭了起来，几名青衣花旦模样的姑娘，正紧张地彩排着。

    而君舒影在前院与顾家的几个年轻子侄吵了一架，又嫌弃顾府准备的厢房不够宽敞舒适，又挑剔人家准备的茶水不够好怀疑顾府的人慢待他，窝了一肚子气，正漫步而来。

    他瞧见沈妙言独自站在水榭中，双眸一亮，正要过去搭话，却见身着墨袍的男人抢先一步踏了进去。

    沈妙言不爱看戏，静静在水榭中呆了会儿，转身打算去前院寻君舒影一起回宣王府。

    谁知刚转身，就撞上一个宽大结实的胸膛。

    “疼……”

    小姑娘揉了揉额头，触目所及是绣着暗金色团龙的墨色锦袍。

    琥珀色瞳眸掠过冷意，她也不抬头看他，只敷衍地行了个屈膝礼，转身就要绕走。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甩到前面的廊柱上。

    “背好痛……”

    小姑娘撞得龇牙咧嘴，伸手去够后背，还没够着，男人抬步上前，捏住她的小脸，逼她抬头，暗红色瞳眸满是深沉，“就这么不待见孤？”

    沈妙言打开他的手，倔强得将视线挪到旁边。

    君天澜盯着她，沉默良久，轻声道：“就算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咱们风风雨雨走了这么多年，你对我――”

    “从你将我关进地牢开始，从你那晚占有我开始，我对你，就再没有念想了。”沈妙言垂着眼帘，语调平静。

    午后的风穿过水榭，格外闷人。

    君天澜逼近她半步，挑起她的下巴，薄唇扬起一道讽刺的弧度，“沈嘉，盯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再也不喜欢我。”

    琥珀色瞳眸一如最初般漂亮。

    却失了最开始的纯净与天真。

    少女迎着他的视线，无所畏惧，“如你所言，我们再也不会有未来。君天澜，事到如今，你何必再与我纠缠不休？喜欢是一回事，尊重，是另一回事。”

    男人盯着她，低低笑了起来。

    暗红色双眸似乎又鲜红些许，他的指尖缓缓上移，按上她樱粉色的唇瓣，声音透出从未有过的邪肆，“你并未回答我的问题。沈嘉，别骗你自己了，你分明还――”

    女孩儿“啪”一声打落他的手，脊背挺得笔直，只死死瞪着他。

    垂在袖中的手早攥紧成拳，琥珀色瞳眸中满满都是防备，她在这个男人面前，用这般倔强的姿态，死死维护自己那一点仅剩的自尊。

    绝不能，再陷入被动了……

    君天澜单手撑在她背后的栏杆上，俯身，缓缓靠近她的唇。

    周身的气息越发霸道，血红色瞳眸深邃暗沉。

    她是他的，从最初到将来，都是他的。

    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都不能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眼睫低垂，他的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滑到她的耳畔：“沈嘉，当孤大权在握的那天，你一定会乖乖回到孤的身边。这世上，不会再有其他男人，敢占有孤的女人。”

    沈妙言狠狠把他推开，大步向前院奔去。

    君天澜独自立在水榭中，阴沉狠戾的目光落在水上，戏台上的青衣花旦和小厮们吓了一跳，急忙收回好奇的视线，继续紧张地排练。

    韩棠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摇着把青竹折扇，认真道：“刚刚刑部传来消息，清平街暴民闹事的那宗案子，已经正式结案。殿下想要的线索，因为牢中那几名为首暴民的死亡，算是彻底断了。”

    君天澜背对着他，缓缓转动墨玉扳指，面容冷峻，看不出在想什么。

    水榭中一时陷入寂静。

    韩棠之知晓自家殿下在这方面的直觉向来敏锐，可刑部的确从暴民口中撬不出其他线索，那桩暴动的案子，明面上看起来就是宣王引起，再无其他势力在里面推波助澜。

    默了会儿，他又道：“慕情馆下面的地宫里，有一条密道直接通往十八层宝塔，所以他们才能避开刑部与大理寺的密探，干了这么多年掳掠少女的事。”

    “密道？”

    “是。”

    墨玉扳指转动得越发快，君天澜沉吟良久，忽然道：“派人去查慕情馆和宝塔下方，是否还有其他密道。”

    韩棠之怔了怔，随即意识到，君天澜是怀疑慕情馆这么多年积蓄的宝物，乃是通过密道偷运走的。

    他含笑拱手，“臣遵旨。”

    正要离开，君天澜又淡淡补充，“用太子府的暗卫。”

    韩棠之脚步顿了顿，如果用太子府的暗卫，就意味着太子不打算将这件事摆在明面上，更不打算让宫中那位知晓。

    若真顺着密道找到那些财富，也意味着，可以不必报到宫中，而是……

    私吞。

    温润年轻的面庞上，噙起点点浅笑，他在君天澜背后深深一拱手，立即去办。

    另一边，沈妙言回到宣王府，随意冲了个凉水澡，就上床补她的午觉。

    一觉睡醒已是黄昏。

    小姑娘喝了两碗素问送进来的碧梗粥，又吃了几块儿莲子酥，拿起挂在墙上的圆月弯刀，兴致勃勃地去演武场练习刀法。

    君舒影照例充当陪练，却不知哪根筋儿搭错了，没像平常那般放水，招招都透出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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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他对你做的事，我也想做一遍

    小姑娘的弯刀连续被打落七八次，彻底恼了，拎着袍子奔过去将弯刀捡起来，刀尖闪着寒芒直指向君舒影，身形一动，从原地掠了出去。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站在原地，唇角含起不屑的轻笑。

    皓月当空。

    月圆弯刀第二十八次脱手而出，小姑娘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她发髻散乱，衣裳被磨破好几处，唇角和脸颊上隐隐还有着淤青。

    她坐在地上，幽怨地盯向君舒影，对方在月下独立，白衣胜雪，神仙也似。

    她觉着有点委屈，随手抓了把土丢向他，“君舒影，你真讨厌。”

    君舒影提剑走到圈椅上落座，绝艳的脸上流露出不满，“小妙妙，我今天在顾家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不安慰我，还说我讨厌……”

    沈妙言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呸，你自己不会说话，倒怨起我来了！哪有客人去人家府里做客，像你那样嘴里没句好话的，人家能给你好脸色看，那才有鬼！顾家不是萧家，更不是宣王党，没道理处处捧着你。”

    君舒影喝了口凉茶，“午后，我看见你和他在水榭里说话，他亲你耳朵。”

    酸酸的语气。

    沈妙言一怔，恍然明悟，这货今夜突然发飙下重手，原来并非是因为顾家人没给他好脸色，而是冲着这茬。

    “他没亲我耳朵。”小姑娘脱口而出。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沈妙言拖着刀奔到他身边，“他真没亲我耳朵！他只是跟我说话！”

    “啧，跟你说话不能站着好好说？凑你耳朵旁是怎么回事？”

    “你……”沈妙言语噎，恶狠狠道，“反正我与他清清白白！”

    她说完，又忽然皱起眉，这种私事，她跟君舒影解释个什么劲儿？

    正犹疑间，君舒影忽然将她拉到怀中，不由分说地凑到她耳畔，“他对你做的事，我也想做一遍。”

    拈酸吃醋的语气。

    他身上自带一股清淡的莲花香，莫名能安抚人焦躁的心。

    沈妙言沉住气，强忍住推开他的冲动，“那你现在做过了，可以放开我了！”

    君舒影按着她肩膀的手指紧了紧，有些不舍地松开，丹凤眼凝望退出去三丈远的姑娘，认真道：“月半就是中秋了，到时候宫里有宴会，你跟我一道进宫。”

    小姑娘想也不想地拒绝，“我不想进宫。”

    君舒影深谙她的心理，知晓如何拿捏她，“谢陶也会去。”

    果不其然，小姑娘开始沉吟。

    半晌后，她懒懒道：“那好吧。不过宫中牛鬼蛇神众多，你要护着我些。”

    她这人天生带煞，什么都不做也能招惹上仇家，皇宫那种地方，尔虞我诈阴谋阳谋数不胜数，她上次还因为俞昭仪的死，平白无故挨了板子，也真是怕了。

    君舒影答应得爽快，沈妙言甩了甩弯刀，抬步回蓬莱阁沐浴就寝。

    男人独坐月下，对着空旷的演武场，丹凤眼中掠过蓬勃的算计。

    他如今算是看透了，君天澜那厮，根本不打算对小妙妙放手。

    而小妙妙对他……

    唇角流露出一抹冷笑，恐怕那丫头心里面，也还惦记着君天澜。

    可他好不容易将小妙妙留在身边，怎么容忍得了她再被君天澜抢回去。

    反正与谢家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谢昭除了牵动草原那边，其他作用就是后院一个摆设，不如趁着中秋宫宴时，求父皇允许他休妻，迎娶妙妙为宣王妃。

    届时他与妙妙生米煮成熟饭，还愁她再被人抢走吗？

    澄澈的月光中，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抬手摸了摸脸，丹凤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点困惑，他自问这张脸也算艳绝无双，比起君天澜那张死棺材脸，分明好看许多，怎的妙妙就是看不中他呢？

    他还不够美吗？

    临近中秋，天气渐渐凉爽下来。

    宣王府里新裁制了秋衣，沈妙言也得了六套，俱都是按照君舒影的品味儿来的，精致妖艳，独领风骚。

    她站在青铜落地镜前，盯着镜子里的少女，少女云鬓高耸，衣领开得很大，胸前的半痕雪白与修长的粉颈颇为诱人。

    腰身偏又收得很紧，广袖低垂至缀明珠的丝缎鞋面，火红色裙摆重重叠叠用金线绣满莲花，锦绣妖娆之余又透出清丽，将她的气质衬托得极好。

    君舒影拎着篮子进来，见她正试穿新衣，目光落在镜子里，不禁怔了怔。

    他的眼光很准，她穿这种风格的衣裳，真的非常合适。

    沈妙言见他回来，拎起重重叠叠的裙摆走过去，白嫩的小脸上颇有些羞恼，“君舒影，我穿成这样，还怎么跟人打架？不如我把外面的这几层纱给剪掉吧？”

    “不准。”君舒影拦住她，“你这样穿很好看，明天宫里中秋夜宴，你就穿这一身儿。”

    沈妙言回头望了眼青铜镜，心里暗搓搓还是觉着穿劲装方便她跟人动手，她如今倒是有点儿理解君怀瑾为何总是一身男装了。

    做女人真麻烦。

    “我去郊外山野里转了一圈，看见有棵柿子树上的柿子熟了，摘下来给你尝尝鲜。”君舒影将篮子上的白布掀开，里面铺着软和的棉花，棉花里果然躺着五六个红彤彤软乎乎的柿子。

    沈妙言盯着他，想象了一下君舒影身着白衣纤尘不染，去爬树摘柿子的场面。

    不过她很快把那滑稽场景抛到脑后，她今年第一次吃柿子，还是颇有些兴奋的，拎着重重裙摆坐到桌边，好奇道：“甜不甜呀？”

    “我剥一个尝尝先。”

    两人凑到一块儿吃柿子，守在门口的素问满脸尴尬。

    如今小姐与宣王走得越发近了，主子若再不努力……

    恐怕这辈子，都将与小姐渐行渐远。

    于是今晚夜寒接到的信鸽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小姐和宣王一起吃柿子。”

    夜寒挠挠头，不明白这种小事有什么好飞鸽传书的。

    吃柿子就吃柿子呗，他们太子爷也不是吃不起，太子府后院就种了好几棵柿子树，如今都结上好大的柿子了。

    素问就爱小题大做。

    他想着，随手将小纸条扔掉。

    今晚君天澜的宵夜中，赫然多了两个红彤彤的大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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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那是我的猫猫

    君天澜坐在书案后，盯着那俩柿子，夜寒一本正经道：“素问递来消息，说小姐与宣王一起吃柿子。如今柿子虽还未上市，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属下寻思着，他们能吃到的，主子也能吃到，因此特地去后院摘了熟柿子给主子吃。”

    一派忠诚护主的好暗卫形象。

    君天澜垂眸，淡淡道：“今晚的宵夜赏你了。”

    夜寒愣了愣，随即涌起狂喜，连忙谢过他，捧着那份宵夜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主子将自己的食物分赐给下属，对下属而言是天大的荣幸，更何况君天澜还是太子之尊。

    夜寒走后，君天澜低头继续处理折子，勉强看了两本，就再也看不进去，皱起眉尖，将手中的折子砸了出去。

    烛火渐渐燃尽。

    他坐在黑暗中，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翌日，正是中秋。

    宫中准备了夜宴，镐京城里三品以上官阶的人尽可带家属入宫，与皇帝一同庆祝团圆。

    沈妙言穿着火红色金线绣莲花重纱长裙，发髻上簪着金步摇，身形虽纤细玲珑，可该大的地方却是一点都不小，一下马车，就引起四周人的瞩目。

    君舒影今日罕见地穿了红色，他的容貌本就偏于艳丽，如今换了身红衣裳，越发衬得他光风霁月、俊美潇洒。

    两人站在一块儿，若众人并不认识他们，定要赞一声两人相配。

    可偏偏这两人，并非夫妻。

    谢昭的马车在后面停下，扶着侍女的手走下马车，一双妙目含着几分怨愤盯着那两人的背影，明明她才是宣王妃，可宣王却把她关在后院，处处将这个贱人带在身边。

    若非今夜是中秋节，她身为王妃必须进宫，恐怕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打算将她放出来。

    此时皇宫里张灯结彩，宫女们端着精致的红木托盘来来往往，吹笙吹竽之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鬓影衣香，热闹非凡，繁丽奢华得仿佛天上云间。

    沈妙言夹在君舒影和谢昭中间，原还觉着尴尬孤单，好在还未踏进锦绣大殿，就碰到了前来赴宴的谢陶，两人听宫女说现在还未开宴，便结伴儿去旁边的高台水榭说话。

    高台水榭下方就是沁心湖，如今湖光映衬在水榭之中，显得波光荡漾，红色宫灯一照，越发凄艳好看。

    两个姑娘手拉手说了会儿悄悄话，沈妙言忽然听得一声猫叫，竖着耳朵道：“阿陶，好像是你的猫。”

    谢陶也竖起耳朵，果然，笙竽奏乐声的掩盖下，细细弱弱的猫叫她熟悉至极。

    她急忙朝猫叫声方向跑：“我去寻猫猫！”

    沈妙言无奈地看着她跑走，喊道：“待会儿就要开宴了，你别跑远啊！”

    谢陶沿着水榭长廊一路奔走，最后终于停下，盯着前方的青衣公子，那公子怀中抱着只小黄猫，不是她的猫猫又是谁的。

    面对陌生人，她很有些纠结，拧巴着一张娃娃脸，不大敢上前。

    萧城诀坐在石桌旁，正拿桌上瓷碟里的小鱼干喂猫，余光瞥见一双绣小鲤鱼的绣花鞋，目光上移，就瞧见两只纠结地拢在一起的袖子。

    再往上，就对上一张拧巴的娃娃脸。

    娃娃脸上的大眼睛，在莲灯下一眨一眨，无辜又纯真。

    他怔了怔，很快认出这女孩儿似乎是谢家那个小哑巴，好似七月时成了顾家的新妇。

    他收回视线，唇角习惯性地扬起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你挡着我的光了。”

    “猫……猫猫……”谢陶腼腆，不大习惯与外男说话，“那是我的猫……”

    “你的？”萧城诀冷笑，“这猫儿本公子养了一年多，怎么会是你的？”

    “真的……真的，是……是我的猫！”

    谢陶十根手指紧紧扭在一起，一紧张，就开始结巴。

    萧城诀斜眼看她，“那你唤它一声，看它应不应你。”

    谢陶鼓起勇气，朝小黄猫唤道：“猫猫！”

    小黄猫扭了扭身子，用屁股对着她。

    萧城诀看着谢陶渐渐涨红的脸，觉着好笑，懒懒道：“你喜欢本公子的猫，也不该如此胡说八道，说它是你的猫。本公子宽大为怀，可以让你摸一摸它的。”

    说着，将小黄猫抱起来。

    “我没有，没有胡说……”谢陶委屈，双眼中逐渐蒙了层水雾，凑过去摸了摸小黄猫的脑袋，“猫猫，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萧城诀望着这张泫然欲泣的娃娃脸，越发觉着这小哑巴好笑。

    谢陶摸着摸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一把抱住小黄猫，朝锦绣大殿飞奔而去。

    只要到了那里，妙妙就可以帮她作证，这小黄猫的确是她的！

    谁知还没跑出几米远，她左脚踩到右脚，自己把自己绊倒在地！

    小黄猫不小心被丢出去，优雅地落地，转身踩了一脚小姑娘的脑袋，再度跳进了萧城诀的怀中。

    萧城诀从容地漫步到谢陶跟前，撩起袍摆单膝蹲下，正要好好训一训这个不知轻重偷他猫儿的姑娘，谁知却看见这小哑巴啪嗒啪嗒掉起眼泪。

    他最烦女孩儿哭。

    脸上的神情冷了几分，他淡淡道：“你委屈什么？”

    “猫……它是我的猫猫……”谢陶爬坐起来，抬袖擦眼泪，一双眼盯紧了小黄猫，“我待你不薄，我还带你去楚国找妙妙，你怎么不理我了……呜呜呜！”

    纤细的肩膀一耸一耸，她哭得伤心极了。

    回廊中的羊角宫灯在风中摇曳，那张娃娃脸哭得皱巴巴，可眼神却意外的，纯净。

    像是涉世未深的稚童，那么干净纯粹，引得人忍不住怜惜。

    萧城诀本不想管顾钦原的媳妇儿，可不知怎的，下意识从袖袋里取出帕子扔给她，满脸嫌弃，“哭起来丑死了！顾钦原怎么会看中你这样的女人！”

    这么一说，谢陶哭得更加厉害，拿着那块儿手帕，一边撸鼻涕，一边带着哭腔争辩出声：“呜呜呜呜……我不丑的！”

    萧城诀狠狠盯着她，这姑娘要偷他的猫，没偷成功，他不过说了两句不轻不重的话，她却哭成这样，合着他还要反过来安慰她是吧？

    正出神间，谢陶伤心地将擦过鼻涕的帕子，慢慢塞回到他手中。

    ――

    今晚只有三更哈，明晚恢复四更。

    啊啊啊，好想腾几天时间出来捋细纲！！可惜手中存稿还不够……

    谢谢“斯（爱心）”、“柠檬草”、“风轻琳舞”的打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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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求父皇赐婚

    在男人铁青着脸的表情中，谢陶无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朝锦绣大殿走，哽咽着自说自话，萧城诀拿着那块帕子，压根儿没听懂她在叽呱什么。

    他站起身盯向她的背影，正要发怒，然而小姑娘的背影看起来着实单薄可怜，向来铁石心肠的男人犹豫半晌，终是没出声儿，有点儿蒙圈地站在原地，缓了好久，才回过神，紧忙将手中还粘着鼻涕的帕子丢出去。

    夜宴已经开始。

    君烈照例说了些四海未平、激励群臣斗志的话，就示意上歌舞。

    太乐局为投皇上喜欢，排练的乃是一曲《秦王破阵舞》。

    谁知刚敲响前奏，君舒影就放下手中茶盏，扬声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歌舞声停，锦绣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君天澜握着酒盏，抬眸看向君舒影，却见他唇角含着轻笑，正认真地凝视旁边的女孩儿。

    暗红色瞳眸掠过冷芒，握着酒盏的手紧了又紧，他垂眸，对身后的夜凛轻声说了几句话。

    夜凛微微颔首，悄悄朝君无极走去。

    君烈的目光饶有兴味地扫过君舒影与沈妙言，随手抚开碧玺手串的金穗子，笑道：“但说无妨。”

    在众人瞩目中，君舒影握住了沈妙言的手。

    沈妙言一怔，想要抽出手，却怎么都抽不出来，四周的目光叫她不安，她红着脸，压低声音：“君舒影，你放手！”

    君舒影眉梢眼角斜挑着款款深情，火红的锦衣将他衬得越发绝艳出尘。

    他握紧了她的手，认真道：“妙妙，咱们在楚国相识，之后虽一别经年，可上苍早已注定咱们的缘分。今夜中秋，该取团圆之意，我――”

    “父皇，五弟这种私事拿到朝堂上说，纯粹是浪费诸位大人的时间。”君天澜冷冷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君舒影抬眸盯向身着明黄色太子服制的男人，两人目光交汇，群臣们屏息凝神，谁都察觉到了这二人间的暗暗较量。

    沈妙言趁机抽回自己的手，将自己的座位朝旁边挪了挪。

    再明显不过的拒绝。

    “事关本王王妃，在太子眼中，怎就成了私事？”君舒影盯着君天澜冷笑，动了动指尖，刚刚被他握着的那只柔嫩小手早已不知去向，叫他气恼又怅然。

    君天澜面无表情，“五弟的王妃，不正坐在你旁边吗？”

    谢昭面带难堪。

    两人正僵持不下之际，上座的萧贵妃似笑非笑，转向君烈，娇滴滴道：“皇上，还是先上歌舞吧？免得舒儿又被太子指责不懂事。”

    她是不愿意君舒影立沈妙言为宣王妃的，这句话，既能警告君舒影，更趁机摆了太子一道，暗指太子严苛。

    顾皇后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斜了她一眼，淡淡道：“萧妹妹这话说的不中听，太子不过是为满朝文武考虑，在妹妹眼中，如何就成了指责五皇子不懂事？”

    萧贵妃垂眸轻笑，没接话。

    君烈最烦这两人斗，瞥了眼懊恼的君舒影，冷冷道：“先上歌舞。”

    军乐雄浑。

    沈妙言端坐着，刻意让自己忽略掉君天澜与君舒影这两人，一边享用宫中佳肴，一边看舞姬与侍卫们在大殿中气势十足的舞蹈，看着看着，却不由回想起那夜云香楼初开，妩红尘身着白裙在楼下的一舞。

    明明出身秦楼楚馆，可她的舞姿，却比这些柔弱无骨的舞姬们更加直击人心，那是真正有灵魂的舞蹈，并非宫中这些庸脂俗粉可以比拟的。

    锦绣大殿里的群臣许是也觉得太乐局调教出的歌舞匠气太浓，因此都没什么心思观赏，只彼此觥筹交错，互相畅谈大周各地的丰收。

    沈妙言回味着妩红尘的舞蹈，不觉一曲渐歇。

    旁边君舒影望向她，她察觉到这人的视线，飞快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果露轻呷，遮挡住自己的小半张脸。

    她没什么太大的本事，许是从小经历的磨难有些多，因此练就了一身遗忘烦恼的本领。

    那些烦人的事、烦人的人，只要不刻意去想，仿佛就真的不存在。

    人生苦短，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君舒影沉住气，正要开口再提求娶她为宣王妃之事，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寻着声音看去，君无极大约喝醉了，手中金盏被他砸得老远，他仗剑起身，在空旷下来的大殿中执剑而舞，声音雄厚有力：“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他平素纨绔，在贵族们眼中最好斗鸡走狗，今夜这套剑却舞得极好，更兼所吟诗歌波澜壮阔，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上座的君烈兴味儿颇浓，这个二儿子，尽管平日里所干之事令人糟心，可今夜这一出剑舞，还是相当不错的。

    剑舞完毕，君无极收剑，踉踉跄跄朝上座跪下，“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但说无妨。”君烈甩了甩碧玺珠串，心情颇好。

    “儿臣府中，侧妃、侍妾已全，却缺了个女主人。儿臣求父皇赐婚！”

    他醉醺醺的，伏地叩首。

    君舒影盯着他，面色有点难看。

    君烈兴致更浓，这个儿子好女色是出了名的，府中美人虽多，可正妃之位却始终空悬，据他说是要留给最心爱的姑娘。

    如今他主动恳求赐婚，莫非是浪子回头，遇到真心爱慕的女人了？

    他饮了口酒，虽然已是中年，可那张脸却仍旧俊逸，朗声道：“吾儿求娶的，是哪家的姑娘？说与朕听听。”

    君无极直起上身，双眼醉醺醺的，英俊的脸庞上，是挡也挡不住的春光，“回父皇，乃是云香楼的妩红尘，妩姑娘！当初妩姑娘一支《秦王破阵舞》，叫儿臣一眼倾心，从此对她情根深种，不可自拔！求父皇成全！”

    说罢，认认真真地叩首下去。

    满殿寂静。

    君烈的笑容僵在脸上。

    君无极的生母张妃急忙离席，朝君烈拜下，“皇上，无极喝醉了，才说出这种荒唐话，皇上莫要与他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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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谢陶小可怜

    她很有些诚惶诚恐。

    君无极是天家皇子，身份自是贵不可言，可如今，竟然当着群臣的面，扬言要求娶一个青楼女子！

    就算那女子再如何清白、再如何才艺双绝，可出身青楼却是改不了的污点。

    堂堂皇子，岂能立青楼女子为王妃！

    君烈看在张妃的颜面上，强压住怒意，冷冷道：“孽障！既是喝多了，还不赶紧滚下去醒酒！”

    君无极仍旧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醉醺醺道：“儿臣是真心喜欢妩姑娘的，妩姑娘品貌出众，虽然沦落红尘，却比在场诸多贵女还要干净清白，求父皇成全！”

    一番话，不仅再度惹恼君烈，更是大大咧咧直接将在场的小姐们得罪了。

    君烈气得牙痒，随手将碧玺手串掼到桌上，“来人，给朕将这个逆子拖出宫！罚禁足府中，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出府半步！”

    君无极晕晕乎乎被两名内侍架出去，嘴里还嚷嚷着妩红尘的小名。

    殿中闹了这么一出，君烈被君无极的荒诞无稽惹怒，夜宴都吃不下去了，直接带着娇滴滴的萧贵妃拂袖离席。

    皇上一走，后妃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顾皇后很快带着其余嫔妃回宫。

    锦绣大殿中的气氛倒是热络许多，年轻的贵族子弟们甚至耍玩起行酒令来，谁输了就要当场作诗一首，或者仿效端王，舞一套剑法。

    沈妙言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前的大闸蟹，秋天蟹肉鲜嫩，蟹黄又多，她吃得不亦乐乎。

    君舒影无奈地看了她片刻，又将视线挪向上座面无表情饮酒的君天澜。

    君无极刚刚那出戏来得突然，不消多想，就知道是他这位好皇兄撺掇怂恿的。

    如此一来，父皇气都气走了，今夜哪里还轮得到他请求赐婚。

    雪白大袖遮住了攥紧的拳头，君舒影垂下眼帘，唇角的笑容在殿内灯火的映衬下，泛出狰狞之色。

    谢昭毫无胃口，呷了口桂花酒，起身道：“殿中太闷，臣妾出去走走。”

    君舒影没搭理她。

    对面的顾钦原始终注视着她这边的动静，见她起身离席，也紧跟着离开大殿。

    谢昭遣退侍女，独自行走在长长的回廊中。

    这回廊高高建在沁心湖上，红纱羊角宫灯的光影中，她拖曳着长而华丽的裙摆，美丽的容颜染上凄迷，纤纤玉手拂拭过雕花扶栏，凭栏远眺的模样寂寞如仙。

    顾钦原在她不远处顿住步子，背着双手，静静凝视她。

    远处的丝竹管弦连成一片，遥远又朦胧。

    谢昭凝望了会儿宫中夜景，忽然转向他，绽出一个笑容，“顾公子。”

    顾钦原迟疑半晌，抬步走了过去，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谢昭垂眸，盯着他的靴履，迈着莲步，款款走到他跟前，慢慢抬起头，在灯下凝望他的容颜。

    四周无人，丝竹管弦与秋虫的鸣声像是隔着九重天，曲廊的灯火延展至远方湖面，水波荡漾，更显秋夜寂寥。

    许是果酒喝多了，谢昭的眼角染上绯红，柔弱无骨的小手覆上顾钦原的面庞，声音透出些许凉意，“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若当初我嫁的人是公子，该有多好……”

    灯笼凄迷的红晕洒在她的脸上，那双妙目中满含情愫，明明灭灭，叫人辨不清那情愫的真假。

    顾钦原心神恍惚，握住她的手，下意识地唤出那个在心中默念了十几年的名字：“昭儿……”

    谢昭无言地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胸膛上，“宣王府的日子，真苦……我每夜每夜数着天上的星辰，直到长夜过半，直到启明星亮起……顾公子，救我出苦海吧……”

    顾钦原低头，看见怀中美人低垂眼睫，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染湿了他的衣襟。

    他还未及回答，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寻着声音看去，谢陶不知何时出现在长廊上，哭得鼻尖通红。

    顾钦原下意识地将谢昭护在身后。

    谢陶哭着冲过来，想要去打谢昭，“你抢走了爹娘，又想抢我的相公！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从幼年时积蓄的仇恨，彻底爆发，点燃了小姑娘的斗志，她卯足了吃奶的劲儿，拼命想去打谢昭。

    只是还未触及到人家半片衣角，就被顾钦原狠狠推倒在地：“泼妇！”

    小姑娘抬起晶莹泪眼，顾钦原示意谢昭先回锦绣大殿，继而居高临下，冷冷道：“顾府的媳妇，该是识大体的。你这般哭闹，是要将所有人都吸引过来，让他们看见我与昭儿吗？！你想害死你的夫君？！”

    谢陶跌坐在地上，睫毛上还挂着委屈的泪珠，辩解道：“我没有！我没有想害钦原哥哥！是你跟她，你跟她――”

    “我跟她如何？”顾钦原冷着脸在她跟前蹲下，疾言厉色，“为妻之道，还需要我再教你吗？你再这般大呼小叫不识大体，就回你的谢府好了！”

    谢陶满脸委屈，却不敢同他顶嘴，只抬袖擦眼泪。

    顾钦原的脸色软了些，递给她一方手帕，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你是我的夫人，我心中自是有你的。刚刚和谢昭，不过是逢场作戏。你应该理解的，处在官场中的男人，逢场作戏再正常不过。若你无法理解我，你又怎么敢说，你喜欢我呢？”

    一番话，夹枪带棍，还顺带扔了几颗枣儿。

    谢陶拿他的帕子擦去眼角的泪花，认真道：“钦原哥哥，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没有骗你。既然你说与她是逢场作戏，那我便信你。”

    顾钦原唇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真乖。”

    他拥着谢陶离开曲廊，不久后，身着青衣的俊逸公子抱着只猫儿，笑吟吟出现在回廊里。

    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猫儿柔软的毛发，萧城诀低头，眉梢眼角都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你的前主人，活得真糊涂，怨不得你不肯再跟她，真是个小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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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只求你给我，喜欢你的机会

    锦绣大殿，夜宴还在继续。

    沈妙言心满意足地吃了三只大闸蟹，君舒影拿酒给她满上，“宫中的秋露白乃是杭城新进贡的，味道醇而不烈，妙妙若是爱喝，多喝些也无妨。”

    沈妙言盯向白玉碗中的酒，但见酒液金黄醇厚，里面隐约可见掺着些新鲜桂花，还有桂花糖沉淀其中。

    她端起来，以袖掩口尝了尝，眯眼笑道：“果然比别处的秋露白醇厚味冽，桂花香也十分甘甜呢。”

    “我让你品尝的东西，自然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好物。”君舒影给自己满上酒，惬意地品尝。

    他们二人皆都身着红衣，端坐在灯火下，旁人看去，只觉宛如金童玉女，相配得很。

    君天澜捏着杯盏，克制住自己不去看那个该死的小女人，可余光总是不经意就瞟到他们，那女人穿着以前从未穿过的火红长裙，胸前的半痕雪白都露出来了，不知勾了殿中多少男人偷偷打量。

    他不耐地扯了扯衣领，暗红色瞳眸略显阴鸷，只觉沈妙言一举一动都透出妩媚，叫他不爽。

    没过一会儿，有几位贵公子过来与君舒影寒暄，沈妙言正好喝完两大碗酒，以手托额坐了会儿，还是觉着闷得慌，于是颤巍巍起身，朝殿外走去。

    迈出大殿，秋夜里混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小姑娘深深呼吸了会儿，转身朝西房走去。

    西房隔音极好，一跨进去，外面的丝竹喧嚣就都消失不见。

    她疲倦地走到里面，掬了把凉水洗脸，对着落地青铜镜整理了一番仪容，觉着脑袋清醒了些，这才朝外间走去。

    外间布置典雅奢华，拔步床、圈椅花几等物一应俱全，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哪家姑娘的闺房。

    刚穿过博古架月门，身后便传来低沉清冷的声音：“谁让你穿这种衣服的？”

    沈妙言脚步顿住，回转身，身着明黄色绣团龙锦袍的男人缓步而来，周身所携气息，冰寒如霜。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跌坐进身后一把酸枣木圈椅里。

    君天澜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她喝多了，小脸红扑扑的，尤其是眼尾，像是描画上最红的胭脂，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

    沈妙言醉意上头，实在提不起精神同他周旋，手肘撑着圈椅扶手，疲倦地半阖上眼皮，几乎是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四哥……让我歇歇吧。”

    她好累。

    离开他的每一天，尽管她吃好睡好，可其实她都过得好累。

    但是，回不去了啊，他如她所愿娶了薛宝璋，他们二人，再也回不去了……

    君天澜望着她疲惫的容颜，胸腔里燃起的怒火，莫名其妙，烟消云散。

    西房中一片寂静。

    君天澜沉默良久，将她从圈椅上打横抱起，轻轻把她抱到拔步床上。

    他如同对待一件珍宝玉器，将她小心翼翼放到里侧，自己卧在外侧，借着灯笼的光，默默凝视她的脸。

    小姑娘在睡梦中嘟囔了句什么，下意识地朝外面滚，正好滚进他的怀里，如过去无数个夜晚那般，以舒服地姿势枕在他的手臂上，小身子朝他胸膛里拱了拱，因为觉得安全，所以睡得更沉了。

    暗红色的瞳眸罕见地现出温柔，男人伸出手，轻轻为她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继而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间烙下一吻。

    梦中的小姑娘，恍恍惚惚宛如身处漫无边际的草原，忽然有蝴蝶飞来，轻盈落在一朵小小的花苞上，继而催开了一整座草原的繁花。

    尽显深情款款。

    月上中天。

    锦绣大殿的宴席在夜半时分终于散场，君舒影左右寻不到沈妙言，最后还是宫中的暗桩禀报，说她进了西房，一直没见出来。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闯进西房，一眼看见睡在床上的那两人。

    丹凤眼，瞬间通红。

    他掠到床边，不由分说地拉起沈妙言的手，将她从床上拽下来，飞快朝外面奔去。

    君天澜坐起身，目视君舒影发疯般的背影，薄唇流露出一抹冷笑。

    沈妙言的醉酒在一路狂奔中醒了大半儿，她拼命挣开男人的手，“你做什么呀！”

    这里正是御花园。

    君舒影那张极致绝艳的脸上，满是情伤，“你拒绝我，是因为你还喜欢他，是不是？”

    “我没有……”小姑娘揉着被抓疼的手腕，垂下眼帘，争辩的声音透出无力。

    “什么不想嫁进皇族，你分明，只是不想嫁给我！”君舒影在月光下，笑得苦涩而狰狞，“沈妙言啊沈妙言，你这个女人，真叫人又爱又恨！”

    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小秘密被他挑开，横亘在二人中间，透着血淋淋的味道。

    沈妙言眼圈通红，仰头盯着他，半晌都说不出解释的话来。

    其实也无需解释，君舒影说的，本就是事实。

    只是，只是她觉得，与其想方设法拒绝君舒影这个人，不如直接告诉他，她不想嫁进大周皇族。

    如此，是不是对他造成的伤害，也能少一点呢？

    她想得理所当然，可当真相被戳破时，却分明对他造成了更大的伤害。

    小姑娘心中有愧疚，有无奈，默默收回视线，声音透出浓浓的无力，“你若觉着我可恨，那便打我骂我好了。我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我不值得你与他喜欢。”

    君舒影恶狠狠盯着她，明明厌恶这个女人的口不对心，可当她露出这般落寞的神情，他又莫名的……

    心疼。

    她自幼被娇养长大，虽然国公府覆灭，可君天澜却一直宠着她。

    她努力地想要让周围人不因为她而受到伤害，尽管手段用错了，可这份心意，又何其宝贵。

    神仙般的男人沉默良久，终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伸手去揉她的发心，“小妙妙……我该拿你怎么办？”

    沈妙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红着眼圈，“对不起……”

    君舒影在她面前俯身，捧起她的脸儿，认真道：“答应我，从今往后，不要再用别的借口敷衍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不强迫你马上喜欢我，只求你给我，喜欢你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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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难道，萧城诀看上她了？

    小姑娘泪如雨下，使劲儿地点点头。

    君舒影又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落在她的小手上，试探着用自己的大掌，轻轻包覆住那只小手。

    沈妙言下意识地挣扎。

    君舒影握得很紧。

    他的手很温暖，与君天澜的手触感是不同的。

    沈妙言面颊绯红，挣了半天挣不开，却听见极清澈悦耳的声音响起，丝丝缕缕，满是诱惑，“小妙妙，忘记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是喜欢另一个男人。试着将你对他的喜欢、对他的依赖，都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好不好？”

    沈妙言挣扎的动作渐渐小了。

    她很想忘记藏在心里面的那个人。

    如果他用四年的时间，让她深深爱上他，那么她可不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将那四年从她生命中抹去？

    小姑娘咬住唇瓣，强忍住被君舒影牵手的不适，随他朝宫外走。

    朱红与明黄色的宫道深深浅浅。

    宫女们提着垂流苏宫灯，为两人照出一条光亮的通道。

    四周都是灯，暖暖的，很明亮。

    沈妙言与他并肩往前走，似乎因为这些灯和身边高大的男人，再也不怕那黑暗。

    两人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身着明黄色绣团龙纹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跟着，阴鸷的目光，始终落在他们紧牵着的手上。

    ……

    秋高气爽。

    沈妙言下帖子给谢陶，约她出来逛街，谢陶在顾府闲得快闷出毛来了，兴高采烈地回帖答应，两人于第二日下午在茶楼相见，高高兴兴地逛起镐京城。

    “……我也没想到，猫猫竟然被萧家二公子拾去了，它根本就不想跟我回家！”谢陶还在为那晚的事闷闷不乐。

    她本来还想对沈妙言倾诉一下顾钦原和谢昭的事儿，可又怕为钦原哥哥招来祸端，因此即便面对最好的朋友，也只得闭口不言。

    沈妙言想起萧城诀，笑道：“我觉着他虽然城府挺深，但为人比你的钦原哥哥光明磊落多了。若你没嫁给顾钦原就好了，有猫猫牵线，正好可以嫁给萧城诀。”

    她身上有一半儿大魏血统，骨子里藏着的都是奔放，因此颇有些口无遮拦。

    虽是口无遮拦，却未必没有道理。

    谢陶轻轻捶了她一下，有点不高兴，“妙妙就爱胡说。我喜欢钦原哥哥，从小到大都喜欢！”

    沈妙言笑吟吟看着她提起顾钦原时双眼发光的表情，有意逗她，“有多喜欢？”

    “这么这么喜欢！”谢陶面颊通红，又羞怯又开心地比划出很大很大一个圆圈。

    两人转过街角，谢陶径直撞到一个胸膛上。

    她连忙后退，规规矩矩道了声对不起。

    萧城诀抱着猫儿，盯着撞他的小女人，这小女人不知在想啥，满面春色，阳光在她眼睫上跳跃，看起来天真无害，气质纯净白璧无瑕。

    沈妙言在旁边挑眉，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莫非，有的缘分，是注定好的？

    正想着，萧城诀笑道：“原来是顾少夫人……我派人打听过了，珠珠的确是你过去养的那只猫。可如今珠珠认我为主，我没有再将珠珠还回去的道理。这样吧，我请你与沈姑娘在茶楼用顿午膳作为酬谢，你看如何？”

    谢陶望了眼慵懒的肥猫，虽有些遗憾，但总不能强行将猫猫要回来，只得道：“多谢萧公子美意。”

    三人步进沿街一家豪华的酒楼，萧城诀叫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却不曾动筷子，只顾与谢陶讨论养猫的技巧。

    沈妙言吃得飞起，悄悄打量这两人，越发觉着这两人登对。

    只可惜，谢陶先一步嫁给了顾钦原那个渣渣。

    想起顾渣渣上次还借王嘉月之手，拿银票侮辱她，沈妙言就有些窝心的恨，将嘴里的食物吞下去，瞟了眼越说越投机的两人，擦擦小嘴，装作不经意地起身，“我刚刚好像在街上看见个熟人，我去追她，你们先聊，我去去就回。”

    说罢，飞快朝楼下奔去。

    却没注意到，一张折好的薄纸，从她的袖袋里掉落在地。

    谢陶走过去将那张纸捡起来，萧城诀饮了口酒，笑道：“莫非是我家殿下写给她的情诗？”

    “不是的，”谢陶正正经经地坐下，把薄纸递给他看，“是一些药名。妙妙很厉害的，她跟素问学过一段时间的医术，这些药材，大约是她寻来有用的。”

    萧城诀放下酒盏看过去，指着其中一味加粗的药名，笑吟吟道：“这麒麟血，就算她找遍天下也是没有的。唯有我府中，还藏有一小罐。听人说，做药引是最好不过的。”

    谢陶懵懵懂懂。

    沈妙言刻意在街道上晃悠了两刻钟，才上楼。

    萧城诀笑容和煦，起身告辞。

    谢陶将薄纸递还给沈妙言，“妙妙，你的药方刚刚丢了。”

    沈妙言接过，瞥了眼，不在意地揉作一团扔掉，“这可不是我的药方，是你家钦原哥哥的药方，之前我姐夫写给我的。”

    谢陶望着朝窗外划出抛物线的那个纸团，愣了好半晌都没说话。

    用罢午膳，谢陶飞一般奔回顾府。

    房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顾钦原身着素纱中衣，靠坐在软榻上，捧着药碗，慢条斯理地喝药。

    白清觉坐在桌案旁，默默看着他喝。

    谢陶踏进来，兴高采烈地道：“钦原哥哥，我今天在大街上碰见萧城诀了！他说，他府里有麒麟血！”

    一石激起千层浪。

    白清觉双眼陡然散发出光彩，不可置信地盯着谢陶，“他当真这么说？！”

    顾钦原的侧重点却不在这里，冷漠的目光盯紧了谢陶，冷冷道：“你和他怎么搅合到一块儿的？”

    尽管他不喜欢谢陶，可谢陶如今是他顾钦原的女人，萧城诀跟他的女人拉扯不清，这叫怎么回事？

    谢陶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白清觉温厚的脸上，难掩喜色，“钦原，若真能拿到麒麟血，你的身体就有望恢复正常了。”

    “麒麟血在萧家，恐怕不容易拿到手。”

    顾钦原说着，望向谢陶的目光透出复杂，萧城诀其人深不可测，与他智谋相当，他为什么会对谢陶示好？

    难道，萧城诀看上她了？

    眼中的复杂又多了几分，更添了些算计在里面。

    ――

    认真脸：不会换男主，不会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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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到嘴的鸭子，没有放跑的道理

    生气是不必的，若对方真看中了谢陶，倒是可以利用他这份喜欢，换取麒麟血。

    幽深的目光再度从谢陶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掠过，顾钦原勾起唇角，眼中的腹黑与冷漠，叫旁边的白清觉暗暗心惊。

    晚上，顾钦原在书房给萧城诀写了封信：

    以谢，换血。

    不到一个时辰，萧府的小厮就送来了回信。

    顾钦原在灯下展开那封信，眼中笑意更深，起身回了后院。

    此时谢陶已经沐过浴，坐在榻上梳理一头如云乌发。

    顾钦原在她旁边坐下，将她拥到怀中，状似惆怅地叹了口气。

    谢陶歪头望着他，满脸担忧，“钦原哥哥，你怎么了？”

    顾钦原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小脸，低垂的眼睫遮掩住了他眼中的冷讽，语气却十分忧愁，“麒麟血是为夫救命最重要的药引，可惜却在萧城诀手中。萧城诀得知我需要那味药，竟然提出，要用陶陶你来交换。”

    他说着，语气越发柔软，“陶陶是为夫的娘子，为夫就算活不过明日，也不愿意将陶陶拱手让人。”

    谢陶满脸震惊，她没料到顾钦原竟然这样看重她！

    可是开心之余，又蹙起眉尖，“萧公子看起来挺光明磊落的一个人，怎么会提那样无理的要求？钦原哥哥，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顾钦原见她维护萧城诀的模样，眼底掠过不悦，面上却越发温柔，将她往怀中揽得更紧些，“萧家狼子野心，陶陶莫要被萧城诀欺骗了。不过陶陶放心，我是不会同意他的要求的。”

    说着，垂下眼帘，温柔地吻上她的唇瓣，将她往床上压，“那药引，我不要也罢。只要今宵能与陶陶共度，谁又管明朝是怎样的水火滔天……”

    谢陶受宠若惊，双手撑在他胸前，认真凝望他的双眼，“钦原哥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我明日就去找他，求他把麒麟血给我。为了钦原哥哥好好活下去，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的双眸里满是决绝，干净得近乎纯粹。

    顾钦原竟不大敢直视她的瞳眸，垂着眼帘盯向她的唇瓣，重重吻了上去。

    红帐中，自是颠鸾倒凤，一夜春宵。

    翌日，仍是那座茶楼。

    萧城诀端坐在大椅上，盯着面前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小姑娘，双眉不喜地皱起，“你是自愿的，还是被他逼的？”

    谢陶鼓起勇气，抬头看他，“我是自愿的！只要能让钦原哥哥活下去，叫我做什么都可以！那个麒麟血……麒麟血……”

    萧城诀从怀中取出一只半透明的琉璃小罐，罐子里的血液早已结块儿，与旁的血液不同，这麒麟血凝结成的血块看起来宛如红宝石般晶莹剔透，格外漂亮。

    “他想要这个？”萧城诀唇角含着一抹笑，随意地将琉璃小罐抛到空中，又淡然地接住，双眸定定注视着谢陶，“但你可知，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愿意为奴为婢，听候萧公子差遣……”谢陶攥紧裙摆，双颊涨得通红，“我……我虽然嘴笨，但我算账很快，我可以帮你料理府中的账本……”

    她一脸诚恳，却不知这诚恳在萧城诀眼中，全然就是笑柄。

    男人站起身走到她跟前，轻佻地抬起她的下巴，“我萧城诀活了二十多年，还没遇上感兴趣的姑娘，谢陶，你算是第一个……”

    盯着小姑娘单纯的双眼，萧城诀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无耻。

    然而到嘴的鸭子，没有白白放跑的道理。

    再说，比起顾钦原的无耻，他其实已经算好的了。

    他凑到谢陶眼前，压低声音，“可明白本公子的意思？”

    谢陶凝视他的双眼，瞳眸里逐渐蓄起一层泪花。

    萧城诀不喜欢她哭，懒懒道：“别嚎，本公子又不需要你与他和离，只是本公子禁了这么多年的欲，如今有点儿想尝尝女人的滋味儿了。你今后负责随叫随到陪本公子睡觉，什么时候哄得本公子高兴了，麒麟血就归你。”

    谢陶嘴巴一瘪，哇一声哭了。

    她不想跟别人睡觉，她只想跟钦原哥哥睡。

    萧城诀皱眉：“谢陶，今天是你来求我，你哭个什么劲儿？！”

    谢陶不理，只用力地哭。

    萧城诀见她不吃硬的，只得放软态度，逗小孩儿般，将那琉璃小罐拿到她面前显摆，哄她道：“看见没？你陪本公子睡一觉，这个麒麟血，就归你。”

    谢陶的眼睛盯着琉璃小罐来回地转，咬了咬唇瓣，不知打哪儿来的勇气，忽然一把夺过小罐子，撒开蹄子朝外面狂奔。

    萧城诀脸色一变，紧忙追出去，刚追到楼梯口，就瞧见谢陶跟个葫芦似的，骨碌碌滚着摔下了楼梯！

    他急忙追上去，小姑娘狼狈地摔在楼道，明明摔得不轻，却还将那个琉璃小罐死死护在怀中。

    他的步子顿了顿，一时间竟说不清自己是何感觉。

    明明是抱着戏耍小姑娘的态度来的，可是……

    看着她这么在乎顾钦原，为什么会有点失落呢？

    他明明不过才认识她几天。

    小黄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在谢陶面前优雅地坐下，舔了舔爪子，似是鄙夷。

    萧城诀终是上前将她扶起，小姑娘抱紧了小罐子，哭得厉害，“萧公子，我不想跟你睡觉……”

    话音落地，萧城诀察觉到四周有客人的目光投到他身上，那嫉恶如仇的程度，仿佛他在逼良为娼似的……

    男人尴尬地咳嗽了几声，瞟了眼谢陶身上的擦伤，蹲下去把她背起来，“我送你去医馆。”

    谢陶着实摔疼了，没拒绝，乖乖让他背着朝外走。

    大周政风开放，男女之防也并不是很严重，加上谢陶身上的擦伤实在太过明显，因此两人走在街上，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瞩目。

    等到了医馆，谢陶坐在里面由着医女帮她包扎伤口。

    萧城诀负手立在布帘外，盯着布帘后露出的那双绣小鲤鱼的绣花鞋，尽管只是想尝尝这个纯净女孩儿的滋味儿，可如今……

    似乎有什么事情，在朝着他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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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他竟然没有收下谢陶

    谢陶被医女包扎好擦伤，扭捏地走到外面，怀中依旧抱着那个琉璃小罐。

    萧城诀扫了眼她，见她衣裳有好几处擦破，淡淡道：“我领你去买身衣裳。”

    谢陶低头望了望衣裙，若是这般回府的确不妥，钦原哥哥恐怕要担忧的。

    想着，朝萧城诀乖巧地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距离，先后进了临街的绸缎庄。

    谢陶从没逛过这种店，她的衣裳都是府里按照规制做好了送到初心院的，如今瞧见琳琅满目的成衣，颇有些眼花缭乱，觉着这身儿也好看，那身儿也好看。

    “喜欢哪套？”萧城诀倚在柜台边。

    谢陶张望了好久，指着其中一套火红色广袖罗裙，巴巴儿道：“那套好看……”

    萧城诀瞟了一眼，“那套不适合你。”

    谢陶语噎，这人叫她选，她选好了他又不同意……

    萧城诀视线极快地转过那些成衣，朝前方抬了抬下巴，“就那套云青色的。”

    掌柜的立即取下那套成衣，恭恭敬敬引着谢陶去里间试衣裳了。

    小姑娘试完衣裳出来，萧城诀正端坐在圈椅上，捧着香茗轻呷。

    微微掀起眼皮，那女孩儿有些忐忑地朝落地青铜镜走，云青色的襦裙，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晶莹，娃娃脸稚嫩又纯净。

    重重叠叠的裙摆用银线绣着祥云，随着她的脚步，漾开纹浪，仿若踏在云层之上，真正应了那句“美人如花隔云端”。

    他按下眼中的惊艳，垂眸喝茶。

    谢陶对着镜子，刚刚在里间试衣时，里面的侍女帮她重新梳了发髻，还给她戴了一支攒珍珠发钗，她盯着镜子，忍不住摸了摸小脸，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也能这样漂亮。

    “这套裙子和珍珠发钗，要多少银子？”她很喜欢这一身，忍不住问旁边的侍女。

    “回小姐话，这身衣裙用料乃是最好的轻罗纱，由我们绸缎庄最好的绣娘花了整整半年时间绣制而成，需要五百两纹银。这支珍珠发钗，珍珠用的是东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大小一致，由老师傅手工定制而成，需要三百两纹银。”

    侍女笑眯眯的，回答得客气有礼。

    谢陶已经惊讶得不行，她的嫁妆少得可怜，还是哥哥心疼她，贴了她不少古董字画，但银钱什么的，根本是没有的。

    钦原哥哥也从未给过她银钱，她身边儿，只有上个月从嫂嫂那里领的二十两月例银子，因为舍不得用，还被她好好藏在箱子里。

    可这身衣裙，居然要五百两！

    小姑娘慌得不行，连忙抬步往里间走，“这个太贵了，我买不起！”

    萧城诀搁下茶盏，淡淡道：“算我送你的。”

    谢陶回头，惊讶地望着他，“它很贵的！”

    萧城诀脸色有瞬间僵硬。

    那侍女笑道：“这位小姐，这家绸缎庄正是萧府的产业，所以您不必忧心银钱问题。”

    谢陶低头摸了摸顺滑的衣料，尽管心中十分喜欢，但她与萧城诀并没有什么关系，她怎么能随便拿人家的好处。

    想着，还是匆匆去里间，换上自己原本的那身衣裳。

    萧城诀面上有点挂不住，他从未送过女子衣裳首饰，好不容易遇到个稍微看得顺眼的姑娘，人家居然不要……

    谢陶穿着自己的衣裳走出来，朝他屈膝行了个礼，很有些腼腆，“萧公子，那个麒麟血……”

    萧城诀扯了扯自己淡青色的袍摆，随手摇开折扇，将琉璃小罐扔给她，“拿去吧。与个病秧子斗，就算赢了也没什么光彩。让他养好身体，本公子与他好好斗个痛快。”

    谢陶谢过他，捧着麒麟血欢欢喜喜地回了顾府。

    最重要的药引被阴差阳错地寻到手，其他几味稀罕药在太子府遍布天下的情报线中，也都零零落落有了线索，白清觉笑逐颜开，捧了药引回倚梅馆炼药去了。

    顾钦原坐在软榻上，披着件宽松的云白锦袍，正慢条斯理地临窗摹字。

    谢陶站在桌前帮他研磨，小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等白先生将药做好，钦原哥哥的病就能治好了！钦原哥哥以后再也不用每天都吃苦药了！”

    顾钦原面无表情地继续写字，没搭理她。

    他此时脑海中所想的并非是药，而是谢陶和萧城诀。

    萧城诀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没有收下谢陶。

    手腕运转，笔下的字迹多了几分难掩的凌厉。

    谢陶未曾察觉他的情绪，低头扯了扯自己这身普通的裙子，又想起今天在绸缎庄试穿的那身云青色襦裙。

    姑娘家，哪有不爱打扮的。

    她犹豫良久，试探着问道：“钦原哥哥，等你病好了，你能不能送我一套襦裙呀？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套云青色的裙子，真好看……”

    “你不是有银子吗？”顾钦原声音淡漠，他上次亲眼看到这姑娘将二十两纹银小心翼翼藏到箱子底下。

    谢陶脸红，“那个裙子好贵好贵，要五百两银子呢，我没有那么多钱。”

    顾钦原仍然面无表情，“知道贵还让我买？五百两纹银，足够三口之家几年的开销。更何况，天下之大，还有很多百姓尚无法顾及温饱，你怎能自私地只想着自己？”

    谢陶被他说的很有些羞愧，连忙道：“那我不买了，钦原哥哥你别生气。”

    顾钦原侧脸冷峻，继续淡然地写字。

    其实五百两纹银对他而言着实算不得什么，毕竟且不说顾府家大业大，仅仅他自己，手中还捏着花家商铺所有的银钱。

    只是买不买得起是一回事儿，愿不愿意给她买，又是一回事儿。

    他总觉得这傻姑娘没有福气消受那些好东西，随便养养，差不多就可以了。

    傍晚时分。

    小夫妻俩正在用膳，侍女进来禀报，说有人给二少夫人送东西来了。

    进来的是萧府小厮，将一只描金红木盒摆在桌上，恭敬道：“我家二公子说，他很喜欢二少夫人的猫，因此特备薄礼，以作酬谢。”

    说罢，行过礼后转身离开。

    顾钦原不喜他那两声称呼，正要命人将那木盒丢出去，谢陶好奇地打开来，里面的东西正是白日里她试穿过的云青色襦裙，与那柄精致的珍珠发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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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世间最身不由己的，是爱情

    小姑娘的眼睛，忍不住地亮了。

    顾钦原扫了眼盒子中的衣裙首饰，面上越发冷漠，“扔了。”

    “诶？”谢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他，“钦原哥哥……”

    顾钦原放下筷箸，冷冷道：“是舍不得他送的东西，还是舍不得他这份情？谢陶，你如今是顾家妇，少与外男纠缠不清！”

    说罢，饭也不吃了，拂袖去了前院。

    身形清瘦的贵公子系着云白斗篷，独自穿过曲廊，水光在夜色中朦朦胧胧，倒影在长廊中，与灯笼的薄光一同轻曳。

    他的侧脸依旧冷峻，薄唇抿得有些紧。

    明明是他主动将谢陶推出去的，可他为什么看见萧城诀对她上心，自己心里就像是燃起一团火，烧得他浑身不舒服？

    那小傻子若能被萧城诀看上，与他和离，不正是他所期待的吗？

    顾府需要的不是一无是处、不知人情世故的媳妇，顾家需要的，是精明能干的、贤惠淑德的媳妇。

    男人强按捺住心底猫儿抓心般的不悦，强安慰自己只是占有欲作祟，继而面无表情地穿过重重曲廊，目视虚空，心思百转千回。

    明晚街市上闹花灯，他可不可以利用小傻子，谋害萧城诀？

    萧城诀是宣王的一大助力，若他死了……

    男人的眼底掠过几分阴鸷，苍白病态的面容越发阴狠。

    而初心院，谢陶见顾钦原撂了筷子，哪里还敢留那套衣裙首饰，将盒子盖好，请府中的小厮给萧城诀送还回去。

    此时宣王府蓬莱阁，沈妙言正悠闲地坐在窗台上，偏头望着窗外高远的蓝天，一队大雁排成人字型，正缓缓朝南方飞去。

    君舒影与萧城诀坐在桌边对弈，屋中点着宁神的莲花香，气氛格外静谧。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妙言皱了皱鼻尖，觉着那熏香似是快要燃尽了，于是揭开青铜镂花盖儿，又扔了两枚香片进去。

    正惫懒得无所事事时，一名小厮匆匆进来，手中还捧着个红木盒，“二公子，您送给顾二少夫人的礼物，又被顾府的人送还回来了！”

    萧城诀盯着棋盘，看也不看那木盒，只“嗯”了声，淡定地落子。

    君舒影扫了眼木盒，唇角挑起轻笑，“成诀开窍了？”

    沈妙言也笑，走过去好奇地将那木盒打开，里头赫然是一套精致的云青色襦裙，并一柄珍珠发钗，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非常合衬阿陶。

    她将木盒盖上，在桌边坐下，“阿陶性子呆，萧公子这样追她，是追不到的。”

    君舒影落子，丹凤眼斜睨了眼她，“我竟不知，小妙妙对追女孩儿，也有一番见解。可否说来听听，叫本王长些见识，好去追心仪的姑娘？”

    他说这话时，凤眸中全是缠绻深情，那灼灼目光仿若春日桃花，勾人心魂得紧。

    沈妙言随手拿过他手边的紫竹骨真丝折扇，笑吟吟展开来，“影哥哥若要追女孩儿，就站在那遍映霞光的云端上，朝她嫣然一笑。世间绝色，怕也不过如此。”

    君舒影摩挲起弧度完美的下巴，好整以暇地凝视沈妙言的双眸，细长的眼尾微微挑起，唇角似笑非笑，“本王想追的女孩儿，是好美色之人吗？”

    沈妙言含笑抬起下巴，潇洒地摇着折扇，眉宇间都是玩世不恭，并不回答他的话。

    这两人旁若无人的调情，那厢萧城诀丢了手中白玉棋子，懒懒靠在椅背上，“沈姑娘多虑了，我不过是同情那小哑巴。”

    “究竟是同情还是好感，萧公子最为清楚。”沈妙言收拢折扇，扇柄一端抵着白嫩的下巴，琥珀色瞳眸流转间都是玩味儿，“顾钦原自诩惊才绝艳，却恶毒到连明媒正娶的女人都能随意拱手让人，其心可诛！阿陶跟着他，没什么好果子吃，依我看，还不如跟了萧公子。”

    楼阁中陷入静默。

    三人都是玲珑心思，自然知道，世间最身不由己的，就是爱情。

    外人再如何理智、再如何分析利弊，可对于深陷其中的人而言，再苦的一段情，只要那人稍稍流露出半点儿怜意，所有的苦，就都不算什么了。

    飞蛾生来爱扑向明亮的火焰，明知道会被灼伤甚至化为灰烬，却还是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人，又何尝不是。

    似是觉着气氛沉重，君舒影伸手拢住沈妙言纤细的手指，“明晚闹市上玩花灯，我带你去看。”

    沈妙言目光从他指尖上扫过，克制住抽回手的冲动，面上依旧笑得玩世不恭，“好。”

    翌日，入夜。

    镐京城满街花灯，流光溢彩，直将整座京城照耀得如同白日。

    永津河横穿过镐京城，无数画舫载着满船丝竹管弦，顺流而下。

    其中最奢华别致的一艘画舫，沈妙言趴在船舷上，静静张望岸上的花灯，远处用彩纸扎成了数十丈高的文殊、普贤菩萨像，内里点着上万盏灯火。

    岸边酒家鳞次栉比，酒楼檐角皆都挂满红绉纱圆灯笼，客人来来往往，孩童们戴着可爱的瓜帽，拎着造型各异的花灯，在临街的摊贩前转悠，品尝新出炉的栗子糕、百味羹、石榴、螯蟹等应景秋食。

    处处繁华，处处笙歌。

    君舒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背后，给她系上件绣一枝梨花的锦帛披风，笑眯眯道，“中秋过后，大周人习惯办一场花灯节，也算是秋祭，以祈祷来年丰收。”

    沈妙言目光落在那些麦穗、红柿子等造型的花灯上，唇角流露出轻笑，“兆头是好兆头，可大周皇帝不是还想征服天下吗？这般奢靡的花灯节，不知又要耗费多少银钱？”

    君舒影揉了揉她的发心，细长妖媚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灯火中更显迷离，“小妙妙，百姓其实并不在乎那个皇位究竟由谁来坐。他们在乎的，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能让他们衣食无忧。战争是统治者的意思，并不是他们的意思。能快活，谁不想过得快活点儿呢？”

    他的声音清越悠然宛如明珠作响。

    沈妙言望着岸上熙熙攘攘的百姓，他们皆都身着新裁制的秋衣，个个儿脸上挂着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她紧了紧斗篷，这些人在王权面前看似渺小，可王权花落谁家，其实是由他们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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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她好想他

    画舫从一处雕梁画栋的拱桥下面，悠悠穿行而过。

    沈妙言遥望远处河畔上的热闹，一颗心莫名平静下来，推开君舒影的手掌，理了理发髻，嗔怪道：“头发要揉乱了……”

    君舒影唇角的笑容透出几分恶劣，伸手使劲儿揉了几下，“我偏要揉……”

    正闹着，画舫缓缓停下，小厮过来禀报：“爷，小姐，到太和街了！”

    太和街上花灯造型最是繁盛好看，一到花灯节，无数百姓都涌来观看灯，因此这条街比其他街道都要热闹。

    悬梯被放了下去，沈妙言尚还未回过神，小手就落进一个温暖干燥的掌心。

    君舒影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面具，递给她一个，“戴着。”

    说着，自己先戴上那个狐狸面具。

    沈妙言望着手里捏着的面具，面具上镶满了华丽的孔雀羽毛，只堪堪遮住她上半张脸。

    两人在闹市中漫步。

    “我家小妙妙生得美，不戴面具会惹来不长眼的登徒子，戴着面具，总能安全些。”君舒影目视前方，唇角微翘，大掌包覆着的小手又软又嫩，他这么握着，就像是将他的全世界都握在了手掌心。

    沈妙言被他牵着朝前走，触目所及是华丽璀璨的灯盏与人们的笑颜。

    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摸了摸面具，莫名觉得，这面具让她很有安全感。

    因为她能看见别人的表情，可别人却无法洞悉她的表情。

    就算她偷偷哭了，旁人也是看不见的。

    所以人戴上面具，真好。

    莲花灯沿着长街点燃，一望无际。

    簪花仕女与褒衣博带的游子们相携而行，小姑娘那双琥珀色瞳眸透过面具，朝四周张望，似是在寻人。

    可是转过半条长街，也仍然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身影。

    红润晶莹的唇角泛起一抹讽刺的笑，那个人金尊玉贵，又总是公事繁忙，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明明已经决定了要忘记他这个人，可是每次出门，都想着自己与他住在同一座城池里，是不是一拐角，就有可能遇见他呢？

    明明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其他女人，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喜欢他，可就是不争气地想要，再见他一面……

    再听他生气地唤一声，沈嘉。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灯火，是人们喧嚣而幸福的嘈杂。

    小姑娘被白衣胜雪的贵公子牵着朝前走，在这样的热闹中，莫名其妙地潸然泪下。

    好想他……

    好想他……

    心口宛如被藤蔓缠绕，渐渐勒紧，疼得厉害。

    小姑娘压抑着哭声，任由眼泪大片大片落下，沾湿了衣襟，沾湿了面具下的小脸。

    这就是……思念的滋味儿吗？

    “小妙妙，吃糖葫芦。”君舒影不知从哪儿摸来一串裹着冰糖衣的糖葫芦，笑眯眯递到小姑娘面前，却见她正垂头盯着脚尖，胸前的衣襟赫然被水浸湿，而那尖俏的下巴上，正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液体。

    街市繁华。

    握着冰糖葫芦的手缓缓垂下，他面无表情地捧起她的小脸，只见面具后的那双眼早已染上绯色，晶莹的液体还在汨汨流淌下来，沾到他的手背上，莫名的灼热。

    男人沉默良久，声音轻缓：“你想他？”

    沈妙言不敢与他对视，闭上双眼，声音沙哑：“对不起……”

    她试着前进一步，答应与君舒影在一起，是昧着初心辜负他。

    她后悔了，她想要退后一步，却发现拒绝君舒影，同样是在辜负。

    冰糖葫芦从手中掉落在地，晶莹剔透的糖衣，沾上了泥土。

    君舒影缓缓转身，极致绝艳的脸掩在狐狸面具下，看不见表情。

    他忽然抬步，朝明光灿烂的街头走去。

    小姑娘独自站在太和街上，终于，泣不成声。

    另一边。

    无数善男信女聚集在描画精致的菩萨像下，彩纸扎成的菩萨像高达数丈，座下的莲花，比寻常人还要高上许多。

    谢陶兴高采烈地拉着顾钦原拜完菩萨，小手一指，“钦原哥哥，那边神树下有好多人在抛心愿带啊！咱们也去抛一个，好不好？”

    所谓神树，乃是一棵生长了上千年的古榕树，树冠几乎遮蔽了半条街，至今仍旧繁茂，乃是很多大周人的信仰。

    而往神树上抛心愿带是大周的传统，据说若能将红绸抛到最高的枝桠上，那么写在红绸上的心愿一定会实现。

    顾钦原瞳眸微动，道了声好。

    两人走到神树旁，那里陈设着笔墨纸砚，供游人在红绸上写下自己的心愿。

    谢陶认认真真写完，小脸上徜徉开幸福的笑容，虔诚地读了一遍：“愿钦原哥哥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她读完，转向旁边，“钦原哥哥――”

    四周鬓影衣香、人影幢幢，哪里还有顾钦原的身影。

    娃娃脸上满是茫然，她朝四周顾盼，却都没见到顾钦原的身影。

    小姑娘正不知所措间，含笑的声音忽然响起，“小哑巴，怎么又是你？”

    谢陶寻着声音看去，身着青色锦袍的萧城诀站在不远处，正背着手笑吟吟看她。

    想起这人上次送的东西，她有点儿不好意思，朝他微微颔首：“萧公子。”

    萧城诀双指间夹着张纸笺，信步走来，“我在菩萨面前抽到上上签，说有姻缘在这儿，没瞧见我的姻缘，却瞧见了小哑巴你。可见，菩萨真是不实诚。”

    谢陶面颊涨得通红，揪着衣角，认真道：“菩萨是不会骗人的……”

    她过去常常求菩萨保佑钦原哥哥平安顺遂、身体能恢复健康，如今果然找到了治疗钦原哥哥身体的药，可不正是菩萨显灵吗？

    萧城诀瞧着她一脸单纯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叹息。

    这纸笺上的字儿，分明是顾钦原的字迹。

    那个男人，又想利用这单纯的小哑巴，做什么事儿？

    他瞥见旁边有卖桂花栗子糕的，淡淡道：“小哑巴，你要不要吃桂花糕？我请你吃。”

    “我……我不叫小哑巴！”谢陶有些生气，鼓起勇气，抬头狠狠盯了他一眼，却又很快胆怯地收回视线。

    “那我该唤你什么？顾二少夫人？别了，好长的称呼，唤着累。”

    萧城诀难得起了玩心，凑到她跟前，笑容透出些许调戏的意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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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她想要的爱情

    谢陶面皮涨得越发红，一心想要避开这人意味不明的视线，于是将心愿绸带藏到背后，朝旁边微微侧身，想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然而顾钦原是狐狸，萧城诀也是狐狸。

    目光犀利地发现谢陶想跑，萧城诀不动声色地堵住她的去路，顺手从她背后夺了那条绸带，扫了眼，笑道：“这心愿倒是实诚。不过，小哑巴，你为何不为自己许个愿？”

    谢陶紧忙夺过红绸，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认真道：“钦原哥哥身体健康，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萧城诀解下腰间白纸折扇，摇开来，在灯火下一派玉树临风的贵公子模样，“小哑巴，本公子今晚教你一件事。”

    “什么？”谢陶好奇地望向他。

    萧城诀偏头与她对视，眼眸中流淌着别样的神采，“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你为他做这么多事，他心中未必感激你。我若是你，宁愿许自己身体健康、长命百岁，都不会帮他许这心愿。”

    谢陶听不得这种话，轻哼一声，噘着嘴离开原地，跑到神树下，学着那些游人，努力地将红绸朝上方抛掷。

    萧城诀摇着白纸折扇，眯着眼看她抛掷，她看起来真是瘦弱，可那双大眼睛里，却满满都是纯净无邪。

    这样的女孩儿，世间已经很少有了。

    无论谁得到，都该放在掌心，好好疼惜的……

    太和街。

    戴着孔雀羽毛面具的少女，失魂落魄地游走在热闹中。

    穿过熙攘的人群，她觉着肚子有些饿了，从荷包里取出几枚铜钱买了个豆沙包，一边捧着吃，一边继续朝前走。

    君舒影是生气了吧，她到底辜负了他，他大约不会原谅她了。

    小姑娘有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到最后伤了自己，又伤了别人。

    她难过地拐过街角，却撞上一个硬硬的胸膛。

    抬起头，正对上一张猛鬼面具。

    暗红色的瞳眸从猛鬼面具后透出，散发着浓浓的凛冽寒意。

    她怔了怔。

    这里是连接着两条大街的一线天，因此光线昏暗，狭窄的只容得一人穿过。

    君天澜按住她的肩膀，迫使她背靠墙壁，伸手摘掉她脸上的孔雀毛面具，面具下的小脸早已哭花，眼圈通红，仿佛被吹落的牡丹花瓣。

    男人薄唇轻抿，“跟他，吵架了？”

    那夜中秋，他在皇宫中亲眼看着君舒影牵住她的手，而她并没有反抗。

    今夜，他跟了他们一路，亲眼看着他们手拉手，亲密得仿佛一对恋人。

    然而这小丫头，却在此时此刻，哭成这样……

    明明该愤怒于她的背叛，可是对上这么一张哭花的脸，他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了。

    沈妙言强压下看见他的欢喜，抬手去揉略显红肿的眼睛，声音透出沙哑，“我没事。”

    君天澜扳开她的手，从袖袋里取出帕子，细细帮她将眼泪擦拭干净。

    他身上甘露味儿的大象藏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将沈妙言丝丝缕缕缠绕起来。

    她垂着眼帘，身子微颤。

    明明很想见他，可如今见着了，被他堵在这里，竟有点儿怕……

    君天澜的指尖顿在她嫩生生的脸颊上，居高临下，语气透着诘问的意味：“怕孤？”

    沈妙言垂下脑袋，盯着他那双绣祥云纹的靴履，不说话。

    君天澜挑起她的下巴，俯身凝视她良久，有点儿不耐烦，“孤曾说过，这世上谁都可以怕孤，唯独你不可以，也不需要。”

    那是他在楚国时说过的话。

    沈妙言最恨他这种霸道的语调，扬起眉眼，认真道：“你还说过我们再也没有未来，可你后来又反悔了！你总是说话不算数！”

    君天澜盯着她倔强的瞳眸，良久后，视线下移，落在她红润微翘的唇瓣上，用自己温凉的薄唇贴上去，轻轻咬了咬她的唇瓣儿，哑声道：“你这张嘴，还是做些别的事儿，才有意义。”

    沈妙言羞怒，没看见他时拼了命地发疯般想他，真见着了，总是轻易就被他气出一肚子火。

    ……

    沈妙言本想反抗，他的手却落在她腰间，挠痒般轻轻触摸，叫她渐渐软下去。

    君天澜抬起眼帘，小丫头面颊绯红，眼角晕染开的红色仿佛牡丹花瓣，那轻颤的睫毛，洁白纤细的脖颈，无不勾着他，索要更多……

    他吻得越发用力。

    脑海中，无法自制地想起君舒影牵着她手的画面。

    他以为他能忍，但其实不能。

    他如被侵占了领地的野兽，重重咬伤了她的唇瓣。

    血液汨汨渗出，小姑娘痛呼一声，抬手一抹，就是满手的血，不禁横眉怒目，“君天澜，你做什么！”

    “不准直呼孤的名讳。”君天澜将她抵在墙上，周身的气息渐渐阴冷起来，认真盯着她的双眼，“沈嘉，跟孤回太子府，”

    若他是在咬沈妙言前提出这个要求，兴许沈妙言还会考虑。

    可是……

    沈妙言心底生出无力感，手指捂着嘴唇的伤口，沿着墙壁缓缓滑下去，蹲在那儿，半晌都没有出声。

    她的眼圈又红了，琥珀色瞳眸蒙着一层水雾，不过刹那，那水雾凝聚成泪珠，一颗一颗，顺着白嫩的面颊滑落进泥土中。

    他还是这样，丝毫不顾虑她的感受。

    君天澜拧眉，“你哭什么？”

    沈妙言抬起头，清艳绝伦的小脸上遍布泪痕，“我想要什么，你真的明白吗？”

    她很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从最初到现在，奉行的都只是最简单粗暴的一条准则：将她占.有。

    可她想要的爱情，从不是简简单单地被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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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沈嘉，你又何曾尊重过我？

    夜深了。

    长街上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偏僻无人的狭窄小巷里，身着绣金松石墨袍的男人轻轻转动指间扳指，沉默良久后，声音低沉清冷：“你是孤唯一深爱的女人，如此，还不够吗？”

    远处响起小孩子的笑闹与炮竹声，祭祀丰收的仪式已经开始。

    小巷冷冷清清。

    沈妙言默默流了许久的眼泪，最后无力地扶着墙壁站起身，深深凝视向这个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男人，“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很多东西，你都不曾给过我。”

    男人挑眉，“比如？”

    “比如，尊重。”小姑娘收回视线，实在疲于应付他，失望地扶着墙朝外走。

    君天澜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扯到自己怀中。

    沈妙言脊背贴着他健硕的胸膛，还未来得及反应，他身子前倾，霸道地朝她沾血的唇瓣重重吻下，声音嘶哑宛如盘踞在阴暗角落的毒蛇，“沈嘉，你又何曾尊重过我？”

    琥珀色瞳眸骤然放大。

    戴着狐狸面具的贵公子去而复返，静静立在巷子口，手脚冰凉，声音晦涩，“妙妙。”

    沈妙言呆呆望着他，身后男人的唇瓣还贴在她的唇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扭头回望，“沈嘉。”

    他的另一只手牢牢箍着她的腰，不让她朝前迈出半步。

    宛如毒蛇，将她从头至尾地缠绕起来。

    君舒影摘下狐狸面具，细长妩媚的丹凤眼在灯火映照下，仿佛盛了盈盈水光，看起来妖娆又悲伤，“妙妙……”

    他缓步走向她，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烙下一吻，“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少女身后的君天澜，似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散发出霸道凛冽的气势，辗转啃咬着她那带血的唇瓣，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透出浓浓的占有欲与警告，“你敢？！”

    君舒影垂着眼帘，明明只是亲吻她的手背，却渐渐地加大力道，到最后，竟狠狠在她的手背上噬咬起来。

    清淡的莲花香，与甘露味儿的大象藏香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沈妙言觉得自己好像要死掉了。

    另一边。

    谢陶抛了无数次，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终于将红绸带抛上榕树枝桠。

    她心满意足地站在树下凝望那条丝带，双手合十，暗自又将心愿念了好几遍，正欢欢喜喜时，才惊觉钦原哥哥仍旧不见踪迹。

    迟疑的目光扫向四周，四周祈愿的人渐渐稀少，萧家那位二公子正悠闲地坐在圈椅上，好似是欣赏完了她抛掷丝带这场戏，唇角噙着十分惬意的微笑。

    她将视线转开，走到最开始顾钦原消失的地方，乖乖待在那儿等。

    也许钦原哥哥只是临时有事走开来不及和她打招呼，等他回来寻她，肯定会第一时间回到这里寻她的。

    小半个时辰过去。

    四周的人都去闹市看花灯了，顾钦原仍旧没有回来。

    萧城诀走到她身边，有意逗她玩，“你家钦原哥哥不要你了。”

    “你胡说！”

    萧城诀眉眼弯弯，“我不骗你，他真的不要你了，不然他怎么还不回来寻你呢？”

    他觉着逗这小姑娘玩，真是天底下第一大趣事。

    然而谢陶是个不经逗的，小脸慌张地朝四周看，有点儿紧张地搅起帕子，“钦原哥哥说喜欢我，他不会不要我的……”

    萧城诀嗤笑一声，忽然扭过她的脸，迫使她盯着他，“他说他喜欢你你就相信，那本公子说我喜欢你，你信吗？”

    两人目光相对。

    谢陶的双眼太过纯净，纯净得没有丝毫杂质。

    那是还没有被尘世玷污的灵魂。

    萧城诀的心猛地跳了跳。

    明明是在问对方，可为何……

    他觉得，他有点儿相信，他喜欢她？

    谢陶使劲儿推开他的手，还未来得及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萧城诀嗅到空气中的火硝味儿，面色陡然一变，拉过谢陶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护在身前，猛地朝前方跃去。

    承载着无数大周人信仰的神树，爆炸了。

    爆炸声剧烈，将远处偏僻小巷里的三人惊到。

    沈妙言费了吃奶的力气挣脱开那两人，寻着爆炸声奔去。

    君天澜与君舒影对面而立。

    视线交错，君舒影淡淡道：“小妙妙还是住在我府中，皇兄可有意见？”

    君天澜转身朝小巷另一头走去，“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她会继续住在宣王府。

    他转动着墨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等候猎物的冰冷微笑，可是……

    他在小巷尽头站定，盯着远处爆炸开的火焰，暗红色瞳眸中满是算计与志在必得，她一定会主动回太子府找他。

    今夜负责镐京城安危的乃是大理寺少卿，薛远。

    他带人迅速赶到神树附近，只见神树整个树冠都燃烧着，那些承载着心愿的红绸被卷进火舌，看起来凄凉无力。

    “马上救火！”

    他沉着命令，目光落在前方，只见萧城诀抱着震晕过去的谢陶，正匆匆奔过来。

    刚奔到安全地带，萧城诀便再也支撑不住，朝前猛地栽倒，也晕厥了过去。

    薛远看见他的后背血淋淋的，全是炸伤。

    ……

    萧城诀入狱了，以蓄意破坏神树的罪名。

    当时神树附近只有他和谢陶两个人，远处还有几个路过的百姓，那些百姓一口咬定看见是萧城诀刻意毁坏神树，原因是看见顾家二少夫人为顾二公子祈福，吃醋导致。

    这个理由并不牵强，因为前些时日，有人亲眼看到萧城诀背着谢陶从大街上走过，若不是喜欢，干嘛要背别人的媳妇儿去医馆。

    更何况，酒楼里还有人爆料，说是亲耳听见谢陶开口，求萧城诀不要睡她。

    而作为最有力的人证，谢陶此时还昏迷在顾府，完全不知道外界的情况。

    顾钦原模仿她的笔迹，写了一封指控信，作证的确是萧城诀蓄意破坏神树。

    君舒影根本没料到顾钦原竟然如此卑鄙无耻，火急火燎地想救萧城诀出狱，可即便皇帝偏帮，没有证据推翻那几名百姓和谢陶的证词，萧城诀也仍旧不能清白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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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求我（1）

    沈妙言坐在窗台上，遥望着湖畔的秋景，琥珀色瞳眸充满复杂。

    这出局来得突然而阴险，不消想便知是顾钦原的手笔。

    她把玩着圆月弯刀，指尖细细拂拭过上面古朴深邃的莲花纹，沉吟良久，起身跳下窗台，去楼下寻君舒影。

    楼下有一间大书房，是君舒影与幕僚们平时议事的场所。

    她在书房外驻足，从窗棂外朝里张望，只见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慵懒地歪坐在圈椅上，对面十几位幕僚正激烈地争执着什么。

    萧城烨拎着长刀站在君舒影身后，右眉间的那道刀疤为他平添了几分冷硬萧索，许是因为弟弟入狱，他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加冷漠。

    她在窗外站了会儿，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冽的声音：“站在这儿做什么？”

    她回过头，身着素色麻纱袍子的年轻男人，摇着柄羽毛扇子，蓄一把山羊胡须，外形看起来透出山间野人的潇洒，眉宇间更是格外的狂妄不羁。

    脑海中迅速闪过回忆，她想起这个男人正是当初皇宫御花园里，吟诵七碗茶诗的那位张大少，即大周首富张家的掌门人，张妃娘娘的亲侄儿。

    怀瑾当初说过，这人与君舒影交好，但为人十分难缠。

    她垂下眼帘，带着三分恭敬退避开，“是我走错路了。”

    张祁云打量了她几眼，摇了摇羽毛扇，目光轻飘飘落在窗棂后，“成诀入狱，在下当顶上他的空缺，为宣王殿下出谋划策。想救成诀出狱，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倒也不难。”

    沈妙言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过刹那，心思百转千回。

    这个男人当着自己的面说这番话，想来若要救萧城诀，似乎是要自己帮忙出力？

    她声音淡然：“宣王殿下待我不薄，若能有相助的地方，小女子自当尽力。”

    张祁云的目光又落回到她身上，捻了捻与年纪根本不相衬的山羊胡，凑到她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

    沈妙言脸色微变。

    “这是救成诀出狱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法子，姑娘若要帮宣王，不如去试试？即便损失，也不过是损失些颜面罢了。”他说着，抬步朝大书房走，声音轻飘飘的，“端看姑娘到底想不想帮宣王。”

    沈妙言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瞳眸平静，手脚却悄悄泛凉。

    张祁云此人，薄情冷漠不下于顾钦原，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想出这种法子吧？

    叫她去求君天澜，呵……

    粉脸染上薄怒，她拎着裙角，转身上楼。

    秋夜凉如水。

    床帐半掩，沈妙言身着素白丝绸中衣，正快要入眠时，素问轻轻推开门，将帐幔撩开，压低声音道：“小姐，顾少夫人求见！”

    “阿陶？”沈妙言睁开眼，望了眼门口，“让她进来。”

    谢陶是红着眼跑进来的。

    她扑到床上，一把抱住沈妙言的腰，眼泪全蹭到了她的中衣上，“妙妙，钦原哥哥打我……”

    说着，撩起袖管，给她看手臂上的一道红印子。

    沈妙言又惊又怒，连忙下床，从柜子里取出药箱，拉着她坐到圆桌旁，替她细细敷上伤药，“他怎么会打你的？！”

    谢陶擦去眼泪，委屈诉苦，“我傍晚才醒过来，听见外面的小丫鬟讨论，说萧公子因为毁坏神树而入狱，可萧公子并没有毁坏神树啊，当时树上突然爆炸，他还救了我呢！我去找钦原哥哥，求他带我去天牢见一见萧公子，我或许能帮萧公子作证，钦原哥哥当时就不高兴了……”

    沈妙言给她敷好药，心疼地望着那个红印子，问道：“他怎么会动手的？”

    “萧公子救了我，我不能弃他不顾啊，那我成什么人了！”谢陶抬袖擦去眼泪，将那晚神树下的事儿，细细跟沈妙言说了。

    “……我醒来后，就一直求一直求他，可他还是不肯，最后我说那我自己去天牢，他就拿戒尺打了我一下……”

    许是心里委屈极了，她哭得厉害，趴在沈妙言肩膀上，上气不接下气。

    沈妙言轻轻**她纤瘦的后背，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萧城诀入狱，定然是顾钦原设计的。

    他想拔除君舒影的左膀右臂，如今好不容易得逞，又怎会因为谢陶，而轻易放弃。

    可恨他竟然拿阿陶当诱饵，先是利用阿陶找出少女失踪案的真相，又利用她拿到萧家的麒麟血，如今甚至利用她，陷害萧城诀。

    这般心性，当真阴险可怕至极。

    沈妙言又想起当初在楚国时被这个男人设计，脊背悄悄爬满寒意，将谢陶抱得更紧些，柔声道：“好人会有好报的，萧公子救了你，上苍怜惜他，一定不会让他有事。”

    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不信，也只有骗骗谢陶。

    谢陶擦干眼泪，抬头认真望向沈妙言，“妙妙，你那么聪明，你说的话都是对的，我信你！”

    沈妙言垂下眼帘，唇角的笑容多了几分无奈。

    送走谢陶后，沈妙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萧城诀与她是八竿子打不到的关系，他入狱，跟她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可偏偏……

    她想起君舒影强装笑颜的脸，想起谢陶哭求的模样，心中莫名疼痛。

    顾钦原下手够狠，那棵千年神树承载着大周子民的信仰，摧毁神树罪无可恕，就算是天子，恐怕也压不下这件事。

    白日里张祁云的话又萦绕在脑海中。

    ――这是救成诀出狱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法子……端看姑娘到底想不想帮宣王。

    张祁云叫她去求君天澜，可她去求他，真的有用吗？

    君天澜是太子，他恐怕巴不得君舒影这边的人出事。

    秋夜越发寒凉。

    她终于从床上坐起，披了身衣裳，将圆月弯刀挂在腰间，蹑手蹑脚地离开蓬莱阁。

    到达太子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太子府的门房瞧见是她，顿时露出见了鬼的表情，急忙飞奔进东流院禀告君天澜。

    此时君天澜刚处理完成堆的折子，沐过浴后正要上床，听见小厮禀报说她来了，暗红色瞳眸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兴致，抬手示意将人带进来。

    正如他昨晚所言，她一定会来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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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求我（2）

    沈妙言被请进来，寝屋的房门在她身后合上。

    再度站在这座寝屋中，不知怎的，她竟有些局促。

    屋中点着几架枝形灯盏，身着黑色丝绸中衣的男人坐在圈椅上，正悠闲地翻着书。

    乌黑的长发闲适地垂散在他背后，折射出淡淡的光泽，顺滑绸密。

    他低垂着眼帘，睫毛在那张俊美的面庞上倒映出扇形阴影，薄唇抿着凛冽的弧度，灯火下的容颜比从前更加冷酷威严。

    目光下移，他脚上穿着雪白的罗袜，踩在光滑的地板上，让他看起来少了些高高在上的尊贵，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息。

    少女缓步走到他跟前，歪了歪脑袋，“你料定了，我会回来找你？”

    男人目光仍盯着书卷，声音低沉清越，“你比谁都残酷，却又比谁都容易心软。”

    沈妙言噎了噎，心中不悦，冷冷道：“别弄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男人翻了页书，不置可否。

    沈妙言默立良久，见他不说话，到底没能沉住气，开门见山道：“萧城诀是无辜的，顾钦原下手太狠，这样的人，怎么配成为你府中的首席军师？用寄托你们大周人信仰的神树，换萧城诀锒铛入狱，你不觉得代价太大了吗？”

    “信仰？”君天澜一目十行地扫过书上的文字，唇角的弧度疑似讽刺，“百姓只需要信仰孤，就足够了。”

    狂妄嚣张的口气。

    沈妙言所有的劝说，便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今夜的月亮尚算圆满，皎洁的月光从窗棂外洒进来，薄似轻纱，晶莹纯净。

    君天澜终于看完了剩下的几页书，将书卷合起放到旁边花几上，指尖敲了敲花几边缘，目光戏谑地盯着沈妙言，“你今夜，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小姑娘咬住唇瓣，面对他这样的目光，如何都说不出求他的话。

    似是看出她心中不乐意，君天澜指了指花几上的一盘柿子，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坐上来，伺候孤吃柿子。哄得孤高兴了，就允你所求。”

    沈妙言粉脸涨红。

    不过她从前贴身服侍这厮起居，这种事也没少做过。

    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攥成拳，罢了，喂柿子么，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搞定。

    就当是在喂她那三条狼崽子好了。

    她打定主意，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坐到君天澜大腿上。

    伸出手，轻轻从花几上拿起一只柿子。

    柿子已经熟透，捏上去软软乎乎，在灯火下红得通透。

    她垂着头，宽袖搭在纤细的腕上，如葱般的细白指尖探出来，轻轻揭开碧绿色的柿子蒂，继而沿着柿子蒂下的那一圈金黄，将薄如纸的柿子皮轻轻剥开。

    君天澜靠着椅背，暗红色瞳眸静静盯着她，她的衣领开得很大，纤白细腻的脖颈在灯火下泛出微光，侧脸精致如玉，几缕墨黑的青丝垂落在白嫩的耳畔，墨与白相互辉映，微翘的唇瓣却红得诱人。

    鼻尖的弧度正好，专注的琥珀色瞳眸宛如盛着水光，眼角泛着些绯色，仿佛一叶精致的桃花瓣。

    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按在了她的眼角。

    小姑娘转向他，男人盯着她的双眼，瞳眸深沉幽暗。

    她垂下眼帘，把剥了一半皮儿的柿子捧到他面前，“柿子……”

    “喂我。”

    沈妙言将柿子送到他唇边，男人咬了小口。

    这是市面上最好的火晶柿子，甜得沁人心脾，一点儿都不涩，光是空气中弥散出来的柿子甜香，就令人忍不住地舔嘴唇。

    有人说，柿子是暗恋的味道。

    可沈妙言嗅着这甜香，却分明觉得这哪里是暗恋，分明是热恋的味道。

    甜而不腻，勾人得紧。

    她看着君天澜吃，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君天澜听见口水声，抬眸看她。

    小姑娘立即转开视线，只嫩生生的小脸上，渐渐泛起一层羞赧的粉，像是三月里被春风吹开的桃花。

    性感的薄唇扬起一道恶劣的弧度，君天澜忽然扣住她的后脑勺，朝着她的唇瓣重重吻下。

    他口中软而香甜的柿子肉，缓缓送进沈妙言嘴里。

    沈妙言瞳眸骤缩，正要反抗，那人贴着她的唇瓣，语带恶劣：“若敢吐出来，萧城诀就死在狱中好了。”

    小姑娘怔愣间，嘴里的柿子肉下意识地被吞进肚中。

    她又羞又恼，将男人的脸推得远些，“无耻！”

    君天澜轻笑，凝着她花儿般红透的容颜，藏在袖中的指尖不觉捻了捻，一个纸包悄然滑落到他手中。

    沈妙言气恼地转过脸的功夫，纸包里的药粉被尽数洒在柿子上，悄然没进果肉中。

    君天澜拿过那剩下的半只柿子，扳正她的脸，将柿子凑到她唇边，“吃。”

    小姑娘咬唇盯着他看了会儿，见他眸中带笑，于是恶狠狠咬了口柿子。

    男人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吃，柿子肉太软，快要吃完时，果肉黏黏糊糊全都流到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沈妙言见吃光了，正要拿绣帕擦嘴，那男人却直接将沾着果肉的中指放进她口中。

    小姑娘愠怒，抬眸狠狠盯向他，男人面无表情，暗红色瞳眸中流转着淡淡的威胁。

    她垂下眼帘，强压下怒意，灵巧地将那根手指上的果肉，一点点舔干净。

    君天澜眸色渐深，大掌悄然覆在她腰间，轻轻拉开她腰封的系带。

    被裹在嫩绿腰封中的绯红衣裙，散落开来，松松垮垮，从君天澜的高度，可以清晰地看见衣裙里面的粉色肚兜。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上移，轻轻将她的衣领往下拉。

    沈妙言舔着他的手指头，越舔越觉得怪怪的，身体里好像散发出一股热，使她周身肌肤都跟着泛起一层热度，可秋夜分明是凉的。

    她难耐地扭了扭，莫名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指出奇的温凉，下意识地朝他身上靠。

    烛火勾勾缠缠地在黄铜枝形灯盏上跳跃，窗外传来秋虫成片成片的鸣声，随着少女不自觉地朝男人怀中靠拢，屋中的气氛，一点点升温。

    ――

    明天开吃，希望明天的章节不要被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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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求我（3）

    君天澜收回手，双臂闲闲搭在圈椅扶手上，不再碰她，只细细凝视她在灯下的清丽眉眼。

    “好热……”

    小姑娘呢喃出声，艳红的唇瓣难耐地微微张开，双眸浸着盈盈水光，眼角绯红如牡丹花瓣，只巴巴儿地朝男人怀中钻。

    君天澜低头看着她拱来拱去不得章法，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薄唇的弧度透出恶劣，“妙妙这是做什么？”

    “热……”小姑娘难受得紧，再如何愚蠢，也知道自己大约是着了这厮的道，“君天澜，你对我做了什么？”

    君天澜挑起她的下巴，她的脸儿沁出细密的汗珠，红得通透，仿佛世间最艳的一朵牡丹被捣碾成汁。

    琥珀色瞳眸越发水润，晶莹剔透的泪珠儿凝结在她的睫毛上，悬而未落，惹人怜惜。

    男人低头，轻轻亲吻掉她睫毛上的泪，声音低沉嘶哑：“求我。”

    “君天澜……”少女紧紧闭着双眼，浑身轻颤，身体深处的燥热一重盖过一重，席卷至她的四肢百骸，眼见着就要冲破她的理智，她紧紧皱起眉尖，怒吼出声，“给我解药！”

    中秋过后的夜，透着沁入骨髓的凉。

    君天澜的手指，慢条斯理地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上，一寸一寸，**过她精致的锁骨，继而是纤细白嫩的脖颈，柔嫩的耳垂，艳绝清丽的面颊……

    缓缓地，顿在她的唇瓣上。

    暗红色瞳眸里满是忍耐，男人压抑住身体里躁动不安的野兽，一字一顿，“求我。”

    小姑娘身体越发不受控制，双手狠狠拽着他的衣襟，怒声道：“我说，解药在哪儿？！”

    男人盯着她这副急切又压抑的模样，大掌缓缓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喑哑，含着几许嘲讽，“解药，不就在你面前吗？”

    “君天澜……”

    眼泪一颗颗顺着面颊滑落，身体难受得像是要爆炸开来。

    最后一丝理智，荡然无存。

    “君天澜……求你……”

    少女声音破碎，带着渴求。

    男人亲了亲她的唇瓣，“如你所愿。”

    ……

    月光从窗棂外洒进来，屋内床帐半掩，春色无边。

    旖旎的情味，在整座寝屋里弥散开。

    一声声娇啼，婉转凄切，却又暗含着几分难耐的悸动，欲说还休。

    四年的情愫在今夜化作丝线，将榻上纠缠的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那是刀剑也斩不断的韧度，此生难休。

    守在外面的拂衣和添香俱都面红耳赤。

    夜凛等人不知何时凑到门外，悄悄听起里面的动静。

    “好激烈啊！主子和小姐，今晚能和好吗？”夜寒好奇。

    添香咬唇，好半晌后才轻声道：“但愿。”

    拂衣垂眸，她知晓主子用了何种手段，才将小姐骗到他的床上。

    等小姐清醒，莫说和好了，和主子的关系，怕是比从前……

    乌云蔽月。

    含着水.渍的捣碾声，彻夜不绝。

    晨光熹微。

    少女艰难地趴在桌上，缓缓抬起双眸，琥珀色瞳眸中多了几分清明。

    唇角扬起冷漠而残酷的笑，她强忍住撕裂的疼痛，抓紧圆桌，因为叫唤了一夜，而声音沙哑，“太子玩了一夜，累不累？”

    君天澜站在她身后，见她身上的药效似乎消了，薄唇轻笑，“娘子索求无度，为夫岂有不满足之理？”

    沈妙言眼中讽刺更甚，“真卑鄙……”

    话音落地，便因体力不支，彻底软在桌上，缓缓晕厥过去。

    君天澜将她抱回床上，忍不住又要了她两次。

    男人坐起身，丝毫没有彻夜辛劳的憔悴和疲倦，冷峻精致的面庞越发容光焕发，通体舒畅地下床披了件衣裳，懒懒系好腰带。

    侧头望向床上中昏迷不醒的少女，她躺在墨色金线绣葳蕤牡丹的锦被中，映雪肌肤上，从脖颈开始一路往下，青青紫紫全是爱.痕，白日里看起来，竟颇有些触目惊心。

    鸦青色长发宛如丝绸般铺散在枕边，越发衬得那巴掌大的小脸晶莹白嫩，只睫毛上还凝着几滴泪珠，像是清晨悬于牡丹花瓣上的露水，颤巍巍的，勾得人忍不住想要将那水珠儿吹落下来。

    君天澜俯身，吻住她的眼睛。

    说不清是爱怜，还是愧疚。

    他随意用薄毯把她裹住，将她打横抱起，赤脚朝华容池走去。

    外面的人早已被夜凛等暗卫清空，因此从寝屋沿着曲廊一路走到华容池，路上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将少女放进温热的泉水里，自己也跳下去，在水中细细帮她清洗身体。

    他的手是拿惯了刀剑、拿惯了朱笔的手，带着薄茧，动作算不上有多轻柔。

    小姑娘在他怀中睁开眼，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垂眸遮掩住瞳眸中的难堪，说出的话透着冷漠与讽刺，“你伤害我的，我迟早要从你身上找回来。”

    她打不过他，只能用这点子可怜的狠话，来勉强维持自己那丁点颜面。

    君天澜握着玫瑰胰子，轻轻擦拭过她的脊背，薄唇微扬，“怎么，娘子想要睡回来？大不了下次，为夫躺在床上，任娘子为所欲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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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沈妙言面颊爆红，哑着嗓子怒吼出声：“君天澜，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君天澜俯身呢喃，“为夫也没有开玩笑……”

    沈妙言察觉到不妙，急忙放软语气，换了话题，“你已得到你想要的，萧城诀——”

    男人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回头看他，“妙妙，萧城诀是君舒影的人。放了他，不可能。”

    琥珀色瞳眸，瞬间狰狞。

    “你昨晚说好的，只要我让你高兴，你就放人！”

    少女转过身朝他怒吼出声，因为怒极，抬手就要去扇他耳光。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中一扯，大掌捏住她的小脸，暗红色瞳眸无波无澜，“娘子，男人在帐中说的话，最不能作数，可记牢了？”

    沈妙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见过脸皮厚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君天澜将她打横抱起，踏出温泉池，低头一看，怀中少女似是羞愤交加，闭着双眼，粉脸再度红了个透。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下次，为夫尽量怜惜些。”

    亲完，他把她抱起，朝东流院而去。

    沈妙言一手抓着他的衣襟，在他怀中悄悄睁开眼，泪珠儿从眼角滑落，怎么都止不住。

    君天澜把她放到隔间的拔步床上，为她盖上薄被，见她还在流泪，在榻边坐了，拿帕子帮她拭去眼泪，“委屈？”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将脸埋进薄毯中，哽咽不能语。

    君天澜盯着那张毯子，声音淡淡：“以后就留在太子府。君舒影并没有看起来那般简单，他的占有欲，并不亚于我。你好好想想，我晚上再来看你。”

    说罢，替她放下帐幔，起身去书房处理公事了。

    沈妙言掀开薄毯，抬袖擦去眼角的泪花，面容沉寂地下床穿鞋。

    朝前走了几步察觉那里疼得厉害，她扶着桌子缓了缓，咬咬牙，再度朝前走去。

    君天澜在书房里，刚处理完两本公文，拂衣就进来禀报：“主子，小姐她……她走了……”

    握着朱砂笔的手顿住。

    男人抬起眼帘，暗红色瞳眸无波无澜，看不出喜怒哀乐。

    半晌后，他重又低头批阅折子，“随她去。”

    反正，她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沈妙言拖着满是伤痕的身子回到宣王府蓬莱阁，往床上一趟，就再也不想动弹了。

    她闭上眼，很快沉沉睡过去。

    夜色宛如泼墨。

    建在湖上的朱楼，在夜明珠的妆点下散发出莹莹宝光，仿佛蓬莱仙境。

    沈妙言是被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的。

    她睁开眼，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慵懒地靠坐在床榻上，修长如玉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挑开她的衣襟。

    从脖颈开始一路往下，肌肤上深深浅浅，都是伤痕。

    她猛地坐起身，用锦被拢在自己身前，精致的黛青柳眉深深蹙起，朝床角缩去，“你做什么？”

    君舒影面无表情，“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沈妙言垂眸，不语。

    寂静的寝屋中，君舒影陡然拔高音量：“我问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那声音中蕴含着铺天盖地的怒意，艳绝的面容狰狞可怖，白玉般的大手一把将瑟缩在床角的小姑娘抓到面前，因为愤恨，甚至开始不择言辞，“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就算是为了成诀，我在你眼里，就不堪到连自己的表弟都护不住吗？”

    他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

    沈妙言睫毛轻颤，紧盯着锦被，倔强地抿紧唇瓣。

    “说话！”君舒影厉声。

    泪珠子从睫毛间隙滚落，渗进宝蓝色的锦缎被面，在金线绣成的桃花瓣上晕染开深色。

    沈妙言的十指深深嵌进被褥中，只是默默流泪，咬唇不语。

    君舒影气不过，一把将她推开，却没注意分寸，小姑娘的脑袋重重撞到墙壁上，发出“咚”一声巨响。

    沈妙言跌倒在褥子上，颤抖着抬手捂住后脑勺，眼泪流得更凶。

    君舒影起身大步走向屋外，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强硬地将她抱到怀中，替她查看后脑处的伤。

    后脑鼓起了一个包。

    他轻轻揉了揉，沈妙言在他怀中挣扎着想逃开。

    “别动，”清泠泠的声音稍稍软和了些，“我替你揉揉。”

    夜色如水。

    夜明珠兀自散发出茕茕光芒，少女趴在他怀中，一双水润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虚空，贝齿死死咬住唇瓣，不知在想什么，艳若牡丹的小脸上无悲无喜。

    君舒影给她揉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对不起。”

    少女回答他的是沉默。

    他将她抱起来，捧住那张小脸，将她的唇瓣从贝齿下扳开，血液从唇间渗出，像是最艳丽的胭脂，缓缓将那唇瓣晕染成世间最艳的色调。

    细长妩媚的丹凤眼斜挑着暗光，他伸出手，轻轻拂拭过她的唇瓣，莹白的指尖沾染上艳红的血腥，他端详片刻，将指尖探进自己口中，细细品尝。

    她的血，很甜。

    一如她本人的味道。

    视线落在那艳丽无双的唇瓣上，他看见最秾艳的一滴血珠，顺着唇瓣滑落，淌到白嫩细腻的下巴上，呈现出异样的糜丽之美。

    他忽然低头，吻住那颗血珠。

    舌尖将温热的血液，尽数卷进自己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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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野兽披上人皮，也还是野兽

    他像黑夜里的一只兽，湿热地舌尖顺着她的下巴上移，直到含住那受伤的艳红唇瓣。

    沈妙言浑身战栗，若君天澜是盘踞在原野中等待狩猎的狮子，这个男人，就仿佛山林中的狡猾狐狸，尽管笑脸对人，暗地里却时刻准备将猎物吞吃入腹。

    野兽，披上人皮，也终究还是野兽。

    她猛地推开君舒影，下意识地缩到床角，琥珀色瞳眸里满是惊骇。

    君舒影淡色的薄唇被血液浸湿，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细长的丹凤眼现出饥渴，缓缓朝她靠近，“我的小妙妙……”

    眼底的占有欲，暴露无遗。

    沈妙言用锦被挡在二人中间，却被对方一把扯开，直接将她按在身下，俯身在她耳畔低喃：“我已经等得够久了。他可以享用你，为什么我不可以？小妙妙，偏心，也该有个度。”

    湿热的舌尖，轻轻碰触到少女纤细的脖颈上，引得少女浑身战栗，直接恐惧地哭出了声。

    “我会比他温柔。”

    君舒影擦去她的泪水，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素问猛地推开房门，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床上的两人，轻声道：“宣王殿下、小姐，萧二公子回来了。”

    君舒影放开身下的少女，起身理了理衣裳，回眸看了还在发抖的小姑娘一眼，抬步离开了寝屋。

    素问朝他的背影行了个屈膝礼，随即匆匆来到床前，将沈妙言从床上扶坐起来，“小姐……”

    沈妙言猛地打开她的手，“你走开！”

    “小姐？”

    沈妙言直起上身，一把擭住她的下巴，端详她良久，苦笑道：“素问，我身边，已然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连你，连你也是君天澜派过来，监视我的人！我不是不知道！”

    素问凝视她红着眼流泪的模样，不禁一阵心疼，轻轻拨开她的手，为她将衣襟的盘扣扣好，认真道：“主子是世上，唯一值得小姐托付终身的人。”

    “你走开！”沈妙言如今听不得有人替君天澜说好话。

    她双腿间还在犯疼，那人昨晚用下三滥的手段哄骗她，要的那么凶猛，还敢说爱她。

    他君天澜的爱情，未免太过独断霸道了些！

    素问垂眸，给她扣上最后一枚盘扣，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小姑娘独自坐在帐中，轻轻抱住膝盖，难受得紧。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为什么，她和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楼下书房，张祁云与萧城诀端坐在圈椅上，看见君舒影进来，各自起身施了一礼。

    君舒影撩袍落座，示意他们也坐下。

    丹凤眼转向萧城诀，他在牢里待了几天，似乎清瘦了些。

    萧城诀朝张祁云拱了拱手，“此次若无张兄帮助，成诀定然无法这么快出狱。”

    张祁云扇了扇羽毛扇子，唇角流露出一抹冷笑，“顾钦原手段阴狠，你没提防住，无可厚非。”

    他这两天细细查验了古榕树，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从炸药残留物中查到些蛛丝马迹。

    再者，顾钦原可以伪造证人，他为何不能？

    最重要的是，他让暗卫将谢小哑巴从顾府里偷偷弄出来，让她反口证明凶手并非是萧城诀，如此，才能在短短时间里将萧城诀弄出来。

    书房中寂静下来。

    半晌后，君舒影忽然转向张祁云，“她去求君天澜，是你的主意？”

    张祁云展颜一笑，捻了捻与年龄不符的山羊胡子，眼睛里都是神采，“她不去太子府，如何牵制住君天澜？君天澜诡计多端、心性坚韧，并非寻常对手。当初他刚回镐京城时，殿下就该痛下杀手，如今对方羽翼已丰，再想动手，难如登天。”

    君舒影双眼发红，“你明知道她去求君天澜无用，却还是怂恿她，你可知——”

    “大业面前，任何东西皆可抛弃。”张祁云毫不在意地抚扇挑眉，“若要我去伺候君天澜就寝以牵制住他，我也是愿意的。”

    君舒影气到无话可说。

    因为后背的炸伤，萧城诀面色还有些泛白，眼中却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坚定，“殿下，君天澜心狠手辣，才能这么快在镐京城站稳脚跟，您该学他才是。您想要那沈妙言，可手中若无权势，即便她如今属于您，等日后那人登上大宝，她也会被那人重新夺回去。”

    “殿下与太子的争斗已闹得满城皆知，你与他之间，只能有一个活下来，只能有一个，占有沈妙言。”张祁云敛去眉宇间的玩世不恭，“便是为了心爱的女人，殿下也该争上一争。”

    两人走后，君舒影独自坐在书房中，湖风从半掩的木窗外吹进来，将他雪白的袍摆与大袖吹得飞扬。

    几缕墨发闲闲垂落在面前，他阖上眼，眉宇间皆是对俗世的厌倦。

    此时，顾府。

    谢陶跪在书房里，双眼红肿，一边哭一边趴在地上抄写《女戒》。

    顾钦原端坐在窗边软榻上，随手翻阅书卷，却是越翻越气。

    好好的一出局，原本可以置萧城诀于死地，偏偏被谢陶搅合了！

    眼底流露出浓浓的厌恶，他冷声道：“你还有脸哭？！”

    谢陶的泪水早将抄写的《女戒》打湿，墨水晕染开，宣纸上花成一团，也不知写的到底是什么。

    她抬起哭花的脸，哑声道：“钦原哥哥，他救了我，我不能忘恩负义，反过去害他。”

    她不懂那些阴谋阳谋，更不懂那些权势交锋，她只知道，萧城诀从那场爆炸里，用后背为她挡了无数火焰，如今他遭诬陷身陷囹圄，她理应帮他。

    “啪”的一声，顾钦原将手中书卷扔到她脑袋上，冷峻的脸沉黑如墨，“再抄五十遍。”

    谢陶哭得更惨，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帮她的恩人证明清白，怎么就错了呢？

    透过朦胧泪眼望向发颤的指尖，又望了眼旁边抄好的二十遍《女戒》，她哭着道：“钦原哥哥，我手好累，可不可以少抄一点……”

    “六十遍。”

    “钦原哥哥，我手真的好痛……”

    “七十遍。”

    ——

    今天出去玩了，只有三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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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萧城诀之死（上）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敢再跟他讨价还价，只得趴下去，边哭边抄。

    顾钦原仍旧不解气，这种感觉很奇怪，并不只是萧城诀被无罪释放而生的气恼这么简单，反而像是自己的领地被人侵占，莫名的有些……酸？

    他狠狠白了眼跪在脚边哭的小姑娘，又添了句，“再敢跟萧城诀勾搭不清，这顾府的门你也不用回来了。”

    他主动将谢陶推出去是可以的，可谢陶自己与别的男人勾搭不清，这就不可以了。

    谢陶抬袖擦眼泪，闷闷应了声知道了。

    盯着她这副乖巧样子，顾钦原心中顺气不少，随手抽了本书卷，继续翻看。

    进入秋天之后，天黑得格外快。

    东流院灯火璀璨，身着绣金松石墨袍的男人坐在书案后，合上最后一本折子，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继而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有些陈旧，边角十分圆润，可见常常被人拿出来把玩。

    温凉的指腹拂拭过木盒，轻轻掀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黑色荷包、一只透明的琉璃罐子，和一方折叠起来的白色方帕。

    他拿起荷包细细端详，荷包针脚粗糙，里面的石榴花早已干枯成粉，摸上去瘪瘪的，大约扔到街上，也不会有人捡。

    他看着，唇角禁不住泛起一抹柔和的笑。

    这是在楚国时，那小丫头从佛寺回来后，亲手为他缝制的。

    他看了会儿，将荷包小心翼翼放进去，瞟了眼那方白色方帕，展开来，帕子中间有几滴早已干涸的黑色血迹。

    瞳眸深了些许，他将帕子折好，又打开琉璃罐，罐子里是几粒光滑圆润的柿子核。

    这是昨晚她喂他吃柿子时，他悄悄藏下来的。

    倒出两粒柿子核在指尖揉捻，核儿触手温润。

    冗长的黑夜中，男人独对灯火，轻叹出声。

    已是九月，天气越发凉了。

    君舒影这段时间不知在忙什么，沈妙言连着几天未曾见到他，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去。

    她依旧整夜整夜在演武场练习刀法，拼命让自己置身于刀光里，仿佛如此就能够忘记所有的烦恼和忧愁。

    也曾害怕不能活学活用，因此小姑娘还特地命素问帮她缝制了一套夜行衣，半夜里穿着跃出宣王府，想去街上找些歹徒搏斗练手，谁知在镐京城转了好几晚，都不曾碰到半个强盗或者偷儿。

    素问无奈地同她细说：“自从神树爆炸那件事后，皇上就命人加强城中治安，短时间里，那些恶人大约是不会上街的。”

    沈妙言颇有些遗憾，转而又想了个主意。

    她在夜半时分穿着夜行衣，径直奔向顾府。

    顾府的守卫不算太严，她轻易摸到后院房顶上，借着月光寻了好久，才寻到初心院里的谢陶。

    谢陶正睡着，被她吓了一跳，生怕惊醒旁边的顾钦原，偷偷摸摸下床与她一道出去说话。

    两人坐在月光皎洁的庭院里，沈妙言才知道，原来谢陶这几天被顾钦原禁足，连后院都不能出。

    “……我整日整日地抄写《女戒》、《女德》，我抄得手都要断了，我闷在屋里都要长毛了！”

    便是个泥人儿，被这样对待，那也是有三分脾气的。

    沈妙言同她并肩坐在台阶上，安慰般拍了拍她的肩膀，“叫侍女帮你抄啊！”

    “不行，钦原哥哥知道了会生气的！”谢陶老实，不会像沈妙言般耍滑头。

    沈妙言托腮想了想，认真道：“你把两根毛笔一块儿抓着，写出来的字，就会有上下两行，你抄一遍，等于抄两遍。”

    这是以前君天澜罚她抄书时，她想出来的好主意。

    可她不知道的是，君天澜早识破了她那点儿伎俩，因此每次罚她抄书，都会在罚抄原有数量上再乘以二。

    谢陶还是拧巴着一张娃娃脸，“钦原哥哥肯定会发现的……”

    沈妙言拿她没办法，笑道：“那你乖乖抄书吧，我明晚给你带桂花糕吃，城西的糖炒栗子也好吃，我给你捎一包来。”

    两个人儿在外面自顾说着悄悄话，却不知躺在寝屋中的男人早已睁开眼，正静静注视着帐顶，不知在盘算什么。

    沈妙言一连摸进来好几日。

    镐京城这些天平静得近乎异常，无论是太子府还是宣王府，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可越是如此，倒越有风雨欲来之势。

    沈妙言这日同君舒影用早膳，桌上安安静静，两人已经数日不曾说过话。

    她吃着羊肉馅儿的小馄饨，悄悄抬眸望向对面的男人，他规规矩矩穿着朝服，大约是刚下朝。

    似是注意到她打量的视线，君舒影喝了口汤，淡淡道：“重阳节，可想好怎么过了？”

    “重阳？”沈妙言有点儿恍惚，印象中的重阳节，遥远而朦胧。

    君舒影见她没反应，给她盛了碗鸡蛋羹，“皇姑奶奶的生日正是重阳，按照惯例，那天我们要去给她拜寿。”

    沈妙言想起大长公主，郑重地点点头，“那我备一份礼物。”

    君天澜被关进宗人府的那段时间，大长公主收留她在府中，待她着实不薄，她该去拜寿。

    “礼物已经备好，你不必再准备。”君舒影说着，优雅地净过手，起身朝寝屋外走去。

    沈妙言握着调羹，静静目送他离开，总觉得他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她低头将碗里的鸡蛋羹吃掉，进来收拾碗筷的侍女笑吟吟地道：“沈小姐，奴婢听说，今晚街上有菊花展呢！临近重阳，街市上的菊花都摆出来了，您可以与殿下一道去赏花。”

    “菊花展？”沈妙言托腮，琥珀色瞳眸里泛出蠢蠢欲动。

    虽然君舒影说备好了礼物，可她总想自己再备一份。

    大长公主品性高洁，大约会喜欢菊花吧？

    唇角扬起轻笑，她决定今晚把谢陶偷出顾府，去街市上一起挑选菊花。

    那圆脸侍女将碗筷收进食盒，悄悄瞥了眼沈妙言眼中的光彩，屈膝行礼后退了出去。

    夜色如一滴墨，缓缓渗进清水中，直到将整座镐京城笼罩，一寸一寸，晕染成黑色。

    绚烂的灯火点了起来，长街一望无垠都是火光，照亮了满街琳琅满目的菊花，蕊若莲房的是万龄菊，粉色的是桃花菊，白而檀心的是木香菊，黄而圆润的是金铃菊，纯白若碗口大的是喜容菊，小贩们热闹地叫卖着，整座镐京城仿佛被淡淡的花香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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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萧城诀之死（下）

    闹市之外，看不见的阴谋算计从巨兽般的府邸里蜿蜒而出，落在花灯上，落在高低错落的花海上，渐渐与浩渺的夜色融为一处，无影无踪。

    沈妙言费劲儿地带着谢陶从顾府攀墙出来，指着远处的繁华，眉眼弯弯，“我刚刚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卖菊花糕，可香了！咱们去尝尝？我还没吃过你们大周的菊花糕呢！”

    谢陶晚上没吃饱，很有些馋，摸了摸肚子，忙不迭地同她一道去买糕吃。

    菊花糕金黄松软，卖糕大娘切下两块儿，用半旧的牛皮纸包着，笑吟吟递给两个姑娘。

    两人捧着糕，沈妙言见前方有个馄饨摊儿，便又拉着谢陶去坐，叫了两碗馄饨，一边吃糕一边等热馄饨吃。

    ……

    长街街头，身着青衣的贵公子摇着白纸折扇，打花灯下穿过，不时左顾右盼，似是在寻什么人。

    小黄猫跟在他脚边，偶尔这里嗅嗅那里嗅嗅，一派安逸慵懒样。

    萧城诀驻足，从怀中摸出一封信笺，在莲灯下展开，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顾钦原于子时约他来太和街街头一叙，共赏菊花。

    他与顾钦原是生死对立的关系，他倒不指望与那个男人一同赏什么劳什子的花，只是……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孩儿穿云青色襦裙、戴珍珠发钗的乖巧模样。

    她帮他作证脱罪，一定会惹恼顾钦原的吧？

    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萧城诀按下心头的不安，将信笺放回怀中。

    小黄猫似是走累了，在他脚边叫唤得厉害。

    他把折扇挂到腰间，弯腰把小黄猫抱起来，唇角噙起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逗弄它道：“珠珠，若我娶了小哑巴，你就不必为难到底跟谁了。”

    小黄猫龇牙咧嘴，在他怀中不安地扭动。

    ……

    好好的夜，忽然落了雨。

    秋夜的雨，凉意沁入人的骨髓，绵绵不绝，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的。

    好在馄饨摊子上撑着把泛黑的黄布大伞，两个姑娘安安心心地吃馄饨，馄饨汤是用骨头熬成的，撒了些虾仁、小葱在里面，鲜香得很。

    沈妙言将一碗馄饨吃得见了底，摸了摸吃圆的肚子，笑道：“今夜真没白出来，明晚我还要来吃。”

    谢陶也正吃完，擦了擦唇角，有点儿忧愁地望向外面的雨幕，“下雨了，妙妙你还怎么帮大长公主挑菊花啊？”

    沈妙言一拍脑袋，“呀，差点儿把正事给忘了！”

    她望向长街，那些商贩纷纷在自家门口撑起纸伞，并没有收摊的意思。

    各色花灯在雨幕中散发出朦朦胧胧的光晕，来往的仕女游子们撑着油纸伞，有白底绘梅花的，有青油纸绣牡丹的，伞柄皆是玉般的竹制，偶有美人尖俏白嫩的下巴从伞下偶尔露出，木屐踩在雨水中声声作响，越发显得街市凄艳梦幻。

    她托腮看了会儿，笑道：“这儿风景独好，咱们且先欣赏会儿子，再去挑花不迟。”

    谢陶也喜欢这副艳景，她看见长街上有美人不慎跌倒，却有褒衣博带的士子及时扶了她一把，夜雨无边，花灯烂漫，才子佳人如此邂逅，大约又是一段美丽的缘分。

    两个天真烂漫的姑娘意外地安静下来，只坐在黄布大伞下，静静欣赏街景。

    ……

    抱着小黄猫的青衣公子站在临街的屋檐下避雨，雨水打湿了他的袍摆，晕染开深深浅浅的水色。

    他伸出手，掌心触及到冰凉的液体，有些恍惚。

    远处勾栏院里有戏子画着浓妆唱戏，乃是《汉宫秋》第三折中的【梅花酒】，那扮演皇帝的俊俏小生声声袅娜婉转，“……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

    他细细聆听，唇角不觉多了些轻笑，低头对猫儿道：“世人皆爱美人，我也不例外。可惜美人已嫁作他人妇，再如何肖想，恐怕此生也难以如愿。”

    小黄猫窝在他怀中，闻言，抬起前爪，挠了他一爪子。

    萧城诀轻笑出声，将怀中信笺随手丢在脚下，“罢了，咱们回府吧。府中虽寂寞，却也安生。”

    他问旁边摊贩买了把素白纸伞，撑开来，沿着太和街，一路朝萧府而去。

    虽然落了雨，可夜市上闹闹哄哄都是人，熙熙攘攘依旧热闹。

    戴着修罗面具的年轻公子，撑一把绣血色棠梨花的黑绸伞，腰间佩着细而轻盈的轻钢短剑，身着白衣，趿拉着一双木屐，慢条斯理地从明光灿烂的花灯里走来。

    他与萧城诀错身而过。

    远处的俊俏小生在灯火下美目流盼，字正腔圆地咬唱出声，“呀！不思量，也愁泪滴千行。美人图今夜挂昭阳，我那里供养，便是我高烧银烛照红妆……”

    雨声缠缠绵绵。

    萧城诀低头，一柄细而轻盈的轻钢短剑，笔直地插进了他的小腹。

    血液黏黏稠稠。

    小黄猫从他怀中跳落，咬住他的袍角，拼命朝一个方向拽。

    素白纸伞跌落在地。

    年轻俊朗的面庞，渐渐失去血色。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他强支撑住自己，跟着小黄猫，踉踉跄跄朝太和街街尾走。

    雨水从丝缎靴履底部蜿蜒而上，沾湿了天青色缎袍。

    他的手紧紧捂着伤口，血液无法抑制地从指缝间渗出，他穿行过无数盏花灯，终于来到那座小小的馄饨摊前。

    那个穿云青色衣裳的小姑娘，正与好姐妹坐在灯火烂漫的地方，乖乖巧巧，笑得像个满是福气的年娃娃。

    他隔着雨幕看她，薄唇不觉勾起一点儿宠溺的弧度。

    她就该这样无拘无束地笑。

    一拨游人撑着纸伞过来，说说笑笑，从两人中间穿行而过。

    萧城诀的视线越过那些人，始终凝望那女孩儿灯火下精致的眉眼。

    眼前的景象，终于渐渐模糊。

    血液从唇角渗出，他身子晃了晃，含笑倒下。

    街市上，花灯璀璨，笙歌繁华。

    那勾栏院的戏还在继续唱：“……宝殿凉生，夜迢迢六宫人静。对银台一点寒灯，枕席间，临寝处，越显的吾身薄幸。万里龙廷，知他宿谁家一灵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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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萧谢顾番外：水风空落眼前花

    十年前，大周镐京。

    冬日里阳光惨淡，到午后，九重天乌云蔽日，街道黑压压的，眼见着又是一场大雪。

    穿着半旧碎花袄子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蹲在永津河边，一边搓手一边眼巴巴地瞅着结了厚厚冰层的河面。

    她今天早上问姐姐，为什么娘亲不喜欢她，姐姐说她也不知道，但既然娘亲不喜欢她，她就要努力让娘亲喜欢，还给她讲了卧冰求鲤的故事。

    故事里的小男孩儿在冬天卧在冰面上，用体温融化了冰层，弄来两尾新鲜的活鲤，让他的娘亲好生感动。

    小姑娘使劲儿搓着冻成一根根青紫小萝卜的手，有点儿害怕地盯着冰面，她不大敢下去呢。

    正犹疑间，旁边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大过年的，你这女娃娃不回家，蹲在河边儿做什么？”

    小谢陶偏头望去，身着天青色绣竹枝纹加棉锦袍的小少年负手站在她身边，唇边噙着好奇而亲切的笑容，如邻家哥哥般令人如沐春风。

    她低下头，不安地绞着双手，将她打算卧冰求鲤的事儿小小声说了一遍。

    年仅七岁的萧城诀嗤笑出声，“妹妹，你莫不是个傻子？”

    小谢陶羞窘不堪，只将小脑袋低得更狠，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

    已是晌午，临岸的家家户户屋顶上飘起炊烟，熟饭菜的香味儿窜入小姑娘鼻尖，她的肚子立即叫出了声，羞得她连忙伸手去揉。

    萧城诀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看她缩成一团的可怜样，忽然叹了口气，罕见地发了善心，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摘下自己的瓜帽给她戴上，又揉了揉她冻红的小脸，“妹妹，是别人撺掇你来的吧？别信他们，什么卧冰求鲤，大冬天的，你冻坏了怕也是没人心疼的。”

    他还小，还不是十年后那个老谋深算的萧府二公子，他的双眼还很纯净，非常体贴地将小姑娘冻成小萝卜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搓揉，甚至还弯下腰，对着那双小手呵出热气。

    谢陶悄悄抬头看他，他说话时眉尾轻轻扬起，嘴角边总是噙着笑，叫人觉着亲切。

    “看我做什么？”萧城诀挑眉。

    “你真好……”谢陶红着脸颊，嗫嚅出声。

    萧城诀嘴角咧得更大些，见她穿得单薄，嚷嚷道：“那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给你买花袄子穿。”

    谢陶早已冻得不行，听见有新袄子穿，急忙软软糯糯地唤了声“好哥哥”，把萧城诀逗得眉开眼笑，牵了她的手走到临街的铺子里，大大方方地从怀里取出一个银锭子，给她买了身云青色绣金祥云纹的漂亮袄子。

    小姑娘穿得暖暖和和，萧城诀把她牵到外面，外面已经落了雪，天地洁白，凄美非常。

    他买了两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子给她，摸了摸她的发心，“妹妹，我要回府过年了，你别再听人家胡说八道。”

    谢陶认真点点小脑袋，萧城诀挥挥手，潇洒地离开。

    小姑娘捧着热乎乎的肉包子，没舍得吃，一路暖着手朝谢府后门拐去，刚踏进胡同，就瞧见后门蜷缩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少年，他衣着破烂、形容消瘦，紧闭着双眼，雪花落了他满头满身，连睫毛上都落了雪，也仍然未觉。

    谢陶有点儿怕，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捡起一根小树枝戳了戳他的脸。

    小少年嗅见包子香，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圆的小脸。

    他勉强坐起来，靠着墙壁喘了会儿气，继而将目光投向谢陶。

    那目光太过阴冷，根本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

    谢陶下意识地抱紧包子，下一瞬，那个小男孩儿猛地扑过来，一把夺过她怀中的包子，大口大口吞咽起来。

    谢陶眼圈一红，巴巴儿地盯着他吃肉包子，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我的包子……”

    她无缘无故被娘亲罚两天不许吃饭，今天过年，她好不容易得了两个包子，原本还想着藏起来晚上吃的，现在可好……

    小少年狠狠剜了她一眼，几口吃完那两个包子，恢复了不少体力，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突然转身，凶猛地将谢陶扑倒在雪地上，不由分说地去搜她的身。

    谢陶想要反抗，却被这个小男孩儿凶巴巴地一口咬到脸蛋，吓得她不敢乱动，任由他把她的新袄子、荷包等物扒了个干净。

    男孩儿把她的新袄子穿在身上，翻开荷包，见里面有几枚铜板并一块儿鲤鱼玉佩，目光阴冷地扫向她：“你也是谢府的小姐？”

    谢陶坐在雪地里，抬袖擦眼泪，可怜巴巴地点头。

    “说起来，我倒是谢府未来的姑爷……”小男孩儿抬眸盯了眼后门的匾额，唇角流露出狠戾的笑，抬步离开，“记住了，小爷名叫顾钦原，今日一饭之恩，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谢陶呆呆望着他纤瘦的背影，隐约想起以前偷听爹娘说话，好像自己的确有门娃娃亲，对方的确姓顾……

    她将“顾钦原”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中，哆嗦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回府。

    丢了荷包倒没什么，可惜把姐姐赏她的玉佩也丢了……

    她瑟缩了下，忐忑不安地进了谢府。

    天色已晚，除夕的热闹气氛，笼罩在整座镐京城上。

    萧府前院，萧城诀惦记着白日里遇见的妹妹，忍不住在宣纸上动笔勾勒了一个年画娃娃，烛火下，小少年的眉目颇有些烦恼，他竟忘了询问那个妹妹是哪家的姑娘，以后想找人，怕是找不着了。

    正专心致志地画画时，穿团龙皇子服制的俊美少年郎跨进暖阁，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萧府子弟。

    这些男孩子正是顽劣的年纪，瞧见萧城诀在画小姑娘，纷纷起哄，萧城烨一把夺过那张画，笑哈哈道：“哟，这是哪家的小姐？”

    萧城诀气红了脸，急忙伸手去夺，萧城烨不给，将画子揉做一团，一群男孩子互相扔着玩儿，最后那纸团子掉进炭盆中，被火舌彻底吞噬殆尽。

    那个夜晚，是萧城诀过得最糟糕的除夕。

    时光若流水，轻而易举就带走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宝贝。

    年少时的懵懂记忆，被日后的阴谋算计、争权夺利逐渐掩藏，终至再也记不起，他的生命中，还曾有一小段那么美好纯洁的时光。

    ――

    天好热，白菜懒惰得只更了六千字，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明天四更！

    凶手是谁，大家能看出来吧，成诀的死，在“第753章・她真是朵奇葩”有过伏笔的。

    乖，票票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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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如今贪嗔痴，我都占尽了

    萧城诀死了，在临近重阳节的时候。

    沈妙言坐在蓬莱阁高高的窗台上，只觉得恍惚。

    好端端的人，才从大牢里出来，怎么就没了呢？

    大雾从湖面袅袅升腾起来，渐渐阻隔了她远眺的视线。

    她饮了半盏茶，有侍女进来，朝她屈膝行了个礼，“小姐，王爷吩咐，将府中的灯笼都换成白色的。”

    沈妙言望了眼窗檐上的红绉纱灯笼，“唔”了声，从窗台跳下来，将位置让给那侍女。

    她倚在圆桌边，看着侍女娴熟的动作，轻声问道：“王爷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侍女回头，恭敬地又行了一礼，“回小姐话，王爷呆在书房里，两天两夜不曾出来。”

    “哦……”沈妙言垂眸，默立片刻，转身跨出寝屋。

    楼下书房，秋日的残阳从半掩的窗棂洒进来，然而屋中依旧昏惑黯淡。

    沈妙言推开门，闻见一股浓郁异常的酒香，白衣胜雪的贵公子靠坐在墙角下的光影中，极致艳丽的面庞笼在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一条腿朝前伸展，另一条腿屈着，修长如玉的手指拎着酒瓶垂在身侧，顺滑如绸的青丝垂散在地，宽松雪白的广袖与袍摆在地板上延展开，晕染开的暗黄色酒渍早已干涸。

    沈妙言跨进去，缓步走到他面前，拎起裙裾蹲下，从袖袋里取出绣帕，轻轻抬起他的脸，为他擦脸。

    他的下巴上长出了淡青色胡茬，摸上去硬硬的。

    眼下可见半痕青黑，睫毛遮掩的瞳眸中，遍布着红血丝，眉梢眼角都是憔悴。

    他握住沈妙言纤细的手腕，将她往怀中一扯。

    小姑娘的身子干净馨香，抱着的手感软软嫩嫩，令人安心。

    他将下颌搁在沈妙言的肩膀上，声音喑哑：“从小到大，我负责任意妄为地乱来，他负责苦口婆心地规劝……我以为，他会一直陪着我，一直规劝我，一直为我出谋划策……”

    沈妙言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肌肤滑落进衣领之中。

    “可是，他从我身边，夺走了他……妙妙，君天澜，他从我身边，夺走了他……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肯听他的话，才导致他的死亡……若一开始，若君天澜刚回到大周的时候，我就对他下杀手，成诀他又怎么会死……”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

    沈妙言沉默良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你不要这么自责。”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是我对不起他。”君舒影抱着沈妙言的手收得越发紧，仿佛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黯淡的光影中，沈妙言无言以对，只能用自己的拥抱，给这个痛失手足的男人，多一点温暖。

    君舒影趴在她肩膀上，终是忍不住，哀哀痛哭出声。

    秋阳一点点从两人的衣摆上挪走，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黑暗之中，男人不知怮哭了多久，终于抱着小姑娘倒在地板上，沉沉睡去。

    沈妙言想着萧城诀的死，同样满身满心都是疲惫，再也不想考虑其他，阖上双眼，也渐渐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

    她动了下手，却察觉到不对劲儿。

    涣散朦胧的瞳眸逐渐聚焦，只见自己睡在奢华柔软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那个神仙般的男人，盘膝坐在她身侧，手中随意地捻着一根红线。

    “君舒影？”她的目光顺着那根红线，发现红线竟然一圈圈缠住了她的双手，她不禁蹙眉，“你做什么呀？”

    君舒影将红线一段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继而在她身侧躺下，将她搂到怀中，细长妩媚的丹凤眼中透出偏执的认真，“小妙妙，成诀没了，我不能再没有你……”

    沈妙言挣了下，那红线不知是什么材质，即便是她，竟也无法挣断。

    她忍不住抬脚踹了他一下，“你有病？”

    君舒影靠近她一些，伸手捏住她的鼻尖，“你有药？”

    沈妙言气急败坏：“疯子！”

    “疯子配饭桶，正正好！”

    “你说谁是饭桶？！”

    君舒影松开手，又去捏她的脸蛋，“我可没说是你，小妙妙激动什么。”

    沈妙言无言以对，甩开他的手，鼓着腮帮子狠狠瞪他。

    君舒影伸出手指，将她鼓起的腮帮子戳得瘪下去，轻笑出声：“小妙妙真可爱。”

    丹凤眼中一片清明，只要对上眼前这双琥珀色瞳眸，仿佛一切伤疤都可以复原，仿佛一切疼痛都能够治愈。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按在她的眼角，他凑过去，神色正经了些，气息携着几分霸道，“小妙妙，留下来陪我吧，我会待你好的。”

    沈妙言讨厌黏黏糊糊的君舒影，手不能动，身子却还是能动的，于是背转过身，不肯搭理他。

    君舒影又往她身边凑近些，那红线长得很，他从背后绕到沈妙言脖颈上，绕了好几圈，再渐渐收紧。

    沈妙言脊骨窜上凉意，猛地回头看他，他笑得单纯无邪，“佛家有言，贪、嗔、痴为三毒，此三毒残害身心，使人沉沦于生死轮回，为恶之根源。可怎么办呢，如今贪嗔痴，我都占尽了……”

    他像是在问沈妙言，又像是自说自话，手指按着沈妙言的脸蛋，等松开时，那白嫩的脸蛋赫然印出几根红红的指印，可见力道不小。

    他嗤笑一声，在沈妙言惊惧疑惑的目光中，大掌不安分地顺着脸蛋滑下，轻轻挑开她的衣领。

    沈妙言气急败坏，只觉眼前的男人陌生得紧，伸脚想去踹他，却被他轻易避开来，还顺势捏住了她的脚踝。

    她的脚踝纤细得紧，白腻腻仿佛能看见里面淡青色的筋络。

    他轻佻地捏了下，继而下床更衣，“不与你闹了，今日是重阳节，咱们要去大长公主府赴宴。”

    随着他下床的动作，沈妙言双手被缚，被他带下床，差点儿滚落在地，勉强立住，心头全是窝火，“君舒影，你给我解开！”

    君舒影自个儿套上宽松的外裳，侧头瞥了她一眼，见她狼狈气怒，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眼底平静，“我才没了表弟，小妙妙该好好哄我才是，冲我发火，是何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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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几近变态的占有欲

    沈妙言后退两步，双眼朝他瞪得圆圆。

    君舒影随手理了理宽大的云绸绣莲花暗纹外裳，慢条斯理地将她手中的红丝线解开，“等下到了皇姑奶奶那里，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不许乱跑，更不许去找君天澜。”

    沈妙言瞧见自己手腕上被勒出的一道道红痕，没给他好脸色，轻哼一声，扭头回自己寝屋了。

    君舒影盯着她的背影，摩挲着下巴轻笑一声，唤了侍女进来伺候他洗漱梳头。

    太子府，荣安院。

    薛宝璋端坐在梳妆台前，凝视着菱花镜，镜中，碧儿正拿起一支金凤衔珠发钗为她插到发髻上，凤凰口中的红宝石珠子垂在额间，她抬手摸了摸白皙的面颊，只觉这张脸无愧于国色天香四个字。

    “娘娘真好看，奴婢天天看，都看不腻呢！”碧儿给她戴上红宝石耳铛，笑着恭维。

    薛宝璋面无表情，再如何美艳，小时候宣王不会多看她一眼，如今那个人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低头，淡然地抚弄起涂着鲜红丹蔻的长指甲，却听得窗外响起轻灵的鸟鸣声。

    她偏头看去，纯蓝色的鸟儿拖着长而华丽的尾羽从外面飞进来，轻巧地停在锦盒上，歪着脑袋梳理羽毛。

    她从鸟儿腿间绑着的信筒中取出薄纸，展开来一目十行地看完，唇角流露出一抹轻笑，揭开黄铜小香炉的盖儿，把信扔进去焚毁，继而对碧儿招招手。

    碧儿俯身，她轻轻低语了几句。

    重阳佳节，正是大长公主君若欣的生辰。

    即便她如今暂居城郊，做出一派隐世模样，但镐京城里，谁人不知当年的五王之乱，是大长公主一手掌控局面，扶持当今皇上登基的。

    因此每年到了她生辰这日，无数贵族官僚携带家属登门拜访，皇帝君烈更是遣身边的大太监福公公带着无数赏赐过府，以示尊重。

    宣王府的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沈妙言跳下车，瞧见四周熙熙攘攘全是人，与她那次过来时，景致全然不同。

    她很喜欢君若欣，因此迫不及待地想去见她，见君舒影磨磨蹭蹭在马车中不肯下来，不禁一把拉开车帘，“你做什么呢？”

    君舒影躺在软榻上，脸上敷着厚厚的珍珠玫瑰膏，朝她摆摆手，“且再等等，我前两日没休息好，脸色不大好看，待我敷完这膏。”

    沈妙言强忍住捶他的冲动，倚在马车旁，没好气，“你一大老爷们儿，讲究这么多做什么？”

    更何况，这厮就算面色憔悴，却仍有一种雨打芭蕉的美感，宛如那云端汇聚的暗紫霞光，不似人间俗人模样，实在叫人自惭形秽。

    不过这些话沈妙言大约这辈子都不会同他说的，怕他骄傲。

    君舒影懒洋洋坐起身，拿锦帕沾了水，细细将脸上的膏露擦去，又用清水洗净脸，对着镜子左右瞧了瞧，见镜中人面容白嫩绝艳，笑起来时的眼尾直飞入鬓角，这才稍稍满意，“走吧。”

    此时前厅中负责接待贵客们的乃是府中管家，君若欣还在后院梳洗更衣。

    她今日穿了件绣百福的湘紫罗裙，端坐在梳妆台前的模样沉静婉约，除了眼角流露出的点点细纹，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过任何痕迹。

    玉鸣蹙着眉在箱笼中翻找，“奴婢记得有一支点翠凤钗，正好配公主这一身儿衣裳的，到底放去哪里了！”

    “莫急，细细找，总能找着的。”君若欣含笑，伸手摸了摸镜中的容颜，葱白的指尖按在松弛的眼尾上，似是感喟，“十岁通晓古今诗赋，十二岁擅长琴棋书画，十六岁嫁人为妻，二十六岁平定五王之乱匡扶社稷，三十岁夫君离世，四十岁孩儿死于战火……本宫如今茕茕独立活到五十岁，这岁月，似乎也太难捱了些……”

    玉鸣惊了惊，回头道：“公主说的是什么胡话？！大喜的日子，可万万不能胡说！”

    君若欣垂眸，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口茶，眼中俱是无奈。

    玉鸣又找了会儿，打开一只檀木锦盒，笑道：“找着了！”

    正说着，却见锦盒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宣纸。

    她愣了愣，将锦盒捧到君若欣面前，“公主，您瞧这压着的是什么？”

    君若欣接过，把点翠凤钗拿到旁边，小心翼翼展开那张年代古远的宣纸，纸上画着两位衣着鲜丽的仕女，手持团扇，正含笑在花中扑蝴蝶。

    “这是……”她目光凝了凝，“这是还未出阁时，宫廷画师替本宫和涵儿画的像……”

    “涵儿？”玉鸣好奇。

    君若欣轻轻**过那画上的人物，唇角的笑容透出向往，“小时候，魏国太子携使臣来周，她是魏国公主，与太子一道来访，和本宫成了闺中好友。如今，她也该是魏国的大长公主了，多年未曾通信，也不知她身体是否还康健……”

    正想着，她的目光凝了凝。

    沈妙言的那张脸，与记忆中魏涵的脸，渐渐重合在一处。

    那小姑娘住在她府中时的零碎记忆，渐渐浮上心头。

    她抬眉，平静道：“妙言住咱们府上时，可有何异常？”

    “异常？”玉鸣仔细回想了下，笑得温柔，“沈姑娘乖巧得很，若非要寻出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大约就是吃得比较多了。力气也挺大，手脚挺勤快的，还帮小厨房劈过柴呢！”

    “吃得多，力气大……”君若欣垂眸，低笑出声，“本宫的两个好侄儿，可算是捡了个宝回来了。只是妙言，恐怕还不知道她是块宝……”

    这段时日以来，她早已听闻君天澜与君舒影争夺那小姑娘的事儿。

    她猜，以她那两个侄儿几近变态的占有欲，恐怕根本未曾告知妙言她的真实出身，否则，那女孩儿被那般羞辱，还不闹着要回去寻亲？

    面上染上一层薄怒，她起身拂袖：“去把本宫的两个好侄儿，请到负荆亭！”

    玉鸣已经许多年未曾见她发怒，虽不解其中缘由，却还是垂头应是，转身就去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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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她的身份，成为你二人的正妃也足够

    此时前厅热热闹闹全是人，年轻人居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插科打诨消磨时间。

    沈妙言坐在君舒影身边，慢条斯理地吃一只柿饼。

    柿饼酸酸甜甜，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格外沁甜。

    正吃得专心致志，却听得衣料簌簌声，她抬眸，瞧见众人一同起身，朝大厅门口拜下：“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太子妃请安！”

    她垂下眼帘，余光却未来得及收起，扫见一角明黄色衣摆，正随着刺绣祥云纹的靴履跨进门槛，而微微摇曳。

    捏着柿饼的手紧了紧，她依旧端坐在圈椅中，一动不动。

    薛宝璋的目光从她和君舒影身上掠过，偏头望向君天澜，见他并无责怪他们不曾行礼之意，便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随他一同落座。

    好巧不巧，就坐在那两人对面。

    满厅的人重新落座，嬉闹声渐渐又起来了。

    沈妙言小口小口咬着柿饼，察觉到对面男人目光灼热，不禁微微拧眉，视线落在柿饼上，陡然想起那晚，两人合吃的火晶柿子。

    甜甜的柿饼，霎时不好吃了。

    她将剩下的半个放到盘子里，慢条斯理地用绣帕擦了擦嘴角。

    君天澜的目光幽暗深沉，指尖轻轻敲击着圈椅扶手，视线不动声色地扫了圈盘子里吃剩的半个柿饼，唇角微不可察地翘起。

    正在这时，玉鸣匆匆过来，说是大长公主请太子和宣王一同去后院。

    两人对视一眼，继而看向玉鸣，君舒影含笑开口：“姑姑，不知皇姑奶奶特地相邀，所为何事？”

    玉鸣笑吟吟的，“殿下过去就知道了。”

    君舒影猜测许是有什么要紧事，于是按了按沈妙言的手示意她稍等片刻，便起身同君天澜一同朝大厅外走去。

    玉鸣领着两人穿过重重曲廊，一路进了后院。

    后院背山，一座朱红小亭，正建在半山腰上，挂着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负荆亭”，从山下看去，可见亭中跪坐着一位衣着锦绣的女子，不是大长公主又是谁。

    玉鸣在山脚下的回廊中站定，笑着对二人屈膝行了一礼，抬手道：“大长公主在上面等二位殿下，奴婢就送二位殿下到这里了。”

    通往小亭的曲廊被修成石阶模样，君天澜与君舒影一前一后踏上去，但见周遭怪石嶙峋、遍植松梅，风景高洁独特。

    “皇兄可知，皇姑奶奶独独唤了咱们二人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君舒影盯着君天澜的后背，声音平淡。

    君天澜语带深意：“这里是负荆亭。”

    负荆亭，取负荆请罪之意。

    君舒影默然，他曾听闻，从前皇姑奶奶为培养小表叔，常常在他犯下错误后将他带到这里，一罚跪便是两个时辰，也因此，那位表叔心性坚韧、忠义两全，在战场上宁死不降，抱着气节自刎而亡，乃是大周人的骄傲。

    “本王不似皇兄，双手沾染了如许鲜血。本王光风霁月，何来请罪之说？”君舒影唇角冷讽地勾起，“说起来，本王与皇兄，还有一笔人命没算。”

    尖锐的刀尖，堪堪抵在君天澜后背上。

    君天澜顿住步伐，秋阳透过曲廊，落在他冷峻精致的面庞上，他负着手，姿态凛然，“今日乃是皇姑奶奶的寿辰，在今天提起萧城诀之死，未免不祥。”

    君舒影上前一步，冷笑出声：“呵，本王与你谈人命，你却来跟本王谈感情。皇兄比本王想象的，还要卑鄙……”

    君天澜转身，轻轻拨开他的软剑，因为站在上一级台阶上的缘故，看起来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卑鄙又如何？这世上，哪个好人能坐到高位上？哪个好人，能活得长久？你自诩光明磊落，那是因为萧家替你干了所有卑鄙的事。君舒影，皇家的人，就没有资格提‘卑鄙’这个词。”

    两人对视良久，君天澜才面无表情地继续朝亭子里走。

    君舒影手中长剑一挥，剑光毫不留情地斩落一棵百年松树，冷着脸跟上去。

    等进了负荆亭，却见君若欣正跪坐在蒲团上煮茶。

    她的对面置着两个蒲团，两人朝她恭敬地施了一礼，撩起后裾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君若欣的茶已经煮好，面容淡漠地斟了三杯，“尝尝。”

    “谢皇姑奶奶。”

    两人异口同声，以袖掩唇，轻轻呷了一口。

    “本宫许久不曾出这公主府，怕是镐京城里的人，都早已忘记本宫了吧？”君若欣的声音透着威严，上位者的尊贵，即便在这两个霸道的男人面前，也丝毫不落下风。

    君舒影斜眼望向君天澜，这种场合，他是太子，自然是他来回话。

    君天澜放下茶盏，朝君若欣拱了拱手，“皇姑奶奶有匡扶社稷之功，大周子民，绝不敢忘。”

    “呵，莫要拿这种话哄本宫。若真把本宫放在眼里，你们两个倒是说说，本宫从前闺中密友的外孙女儿，如何会沦落到，被你二人当做禁.脔，随意争抢糟践的地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周身气势瞬间凌厉。

    不愧是曾经平定五王之乱的女人，此时她的威严甚至不亚于君烈，若她是男人，恐怕当年五王之乱后，坐上皇位的人就是她了。

    君天澜和君舒影眼观鼻鼻观心，俱都不语。

    好半晌后，君舒影才打哈哈，“不知皇姑奶奶说的是谁？”

    君若欣将打茶的茶筅直接砸到他脑袋上，横眉怒目：“可真当本宫老糊涂了？！妙言是什么身份，本宫一清二楚！她是魏国大长公主的嫡亲外孙女，是楚国沈国公的掌上明珠，这等身份，便是成为你二人的正妃也足够，怎容得你二人屡次三番地侮辱于她？！”

    两个大男人伏地，只垂眸不语。

    君若欣怒气未消，还要再骂，君天澜低声道：“皇姑奶奶，我早已娶妙言为妻。如今薛宝璋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妙言才是我的女人。等大业安定，我自会立她为后。”

    “荒唐！”君若欣拂袖，恨铁不成钢地白了眼君天澜，“如今薛宝璋是的太子妃，若她不曾犯下大错，将来你登基为帝，她就合该是你的皇后！否则，你该如何堵住朝臣之口、百姓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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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本王从地狱里爬出来，誓要颠覆这江山

    君天澜闭嘴不语。

    君舒影在旁边轻笑出声。

    君若欣又将目光落在君舒影身上，随手将个空茶盏砸到他脑袋上，“不知宣王觉得何处好笑，不妨说出来，让老婆子也跟着乐乐？”

    君舒影垂眸闭嘴。

    山风吹过，送来山脚下公主府中的丝竹管弦声，端得是热闹非凡。

    君若欣起身，冷冷道：“你二人便跪在这儿好好思过。”

    说罢，拎起长长的裙裾，顺着石阶下山。

    两人跪在负荆亭中，君舒影见君若欣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懒得再跪，双手枕在脑后，慵懒地躺了下去，“人都走了，皇兄还装模作样干什么？”

    君天澜跪在蒲团上，后背挺得笔直，只闭目凝神。

    亭子外有矮竹枝桠探进来，君舒影随手折了一枝，放在鼻下轻嗅，“你说，皇姑奶奶会不会告诉妙妙，她的出身？”

    “你说呢？”薄唇微启，君天澜声音冷淡。

    “那咱俩又得被她恼恨上了……”君舒影闭着双眼，唇角好心情地翘起，“不过，她大约会更恨你吧？啧啧……”

    君天澜面无表情，微微睁开一条眼缝，暗红色瞳眸黯淡无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初决意瞒下小丫头身世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可是，哪怕她会因此憎恶他，他也并不后悔。

    这世上，还有哪个地方，比他身边更安全？

    魏国之人残酷，她不适合那里。

    君若欣回到后院，便让玉鸣去请沈妙言过来。

    她端坐在软榻上，示意房中伺候的丫鬟都退下，抬手摸了摸心口，不知怎的，总觉得今日有些慌慌的。

    她喝了几口安神茶，却仍然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

    沉吟良久，她拿过笔墨纸砚，就着软榻上的矮几，匆匆写好一封信笺，折成细细长长的形状，从发间取下一支玉簪，那玉簪构造灵巧，乃是中空的，信笺轻而易举就被塞了进去。

    又呆坐了会儿，她见玉鸣还没回来，不由起身朝窗边走。

    刚迈出几步，就瞧见有纯蓝色的鸟儿，拖着长长的华丽尾羽，轻盈落在她的窗台上。

    她怔了怔，听见有喑哑的男音自背后响起：“皇姑姑，多年未见，您一如往昔，姿貌甚美。”

    黑润的瞳眸，瞬间放大。

    她低头，一柄利刃自背后贯穿了她的心口。

    血液黏黏糊糊地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男人的气息凑到她耳畔，字字残忍：“距离当年那场宫变，已经整整二十四年了。皇姑姑大约从未料到，本王并未离世吧？呵，本王从地狱里爬出来，化作恶鬼，赌上一切，誓要颠覆你们的江山……”

    他说完，松开握着利刃的手，化作残影，从窗口一闪而没。

    廊外，玉鸣领着沈妙言匆匆朝绣房走，刚走到门口，碧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道：“玉鸣姑姑，我家太子妃娘娘在前院，说尚书府的几位小姐起了争执，请您过去瞧瞧。”

    玉鸣蹙眉，望向沈妙言，沈妙言眉眼弯弯，摆手道：“这不是已经到了吗？姑姑去前院看看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玉鸣点点头，与碧儿一同离开。

    沈妙言欢喜地跨进门槛，“大长公主，妙妙来给您拜寿了！”

    她喜欢大长公主，因为她的字很漂亮，因为她为人很好，叫她一见就生亲近之心。

    转过月门，撩起珠帘，却闻见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儿。

    她一眼看见躺在血泊中的君若欣，顿时大惊失色，急忙奔过去，将君若欣抱在膝上，“大长公主！”

    君若欣勉强睁开一条眼缝，将手中握着的碧玉发簪狠狠塞到她手中，抬起满是血腥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蛋，勉强扯起唇角，“孩子……”

    沈妙言蹙着眉尖，那柄利刃深深扎进了大长公主的心口，已经救不回来了。

    眼泪渐渐流了下来，她将她抱得更紧些，试图多给她一点儿温暖，温柔地哄她道：“大长公主，没事的，太医马上就来了，您不会有事的……”

    “傻孩子……”君若欣眯起双眼，气若游丝，“记着，你是魏……魏……”

    她终是没有力气说完那句话，手掌缓缓滑落在地，再没了动静。

    寝屋中静悄悄的。

    沈妙言搂着她，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任由眼泪无声滑落。

    见证过太多死亡，亲眼目睹，竟也不再惊慌。

    外面响起凌乱的脚步声，薛宝璋带着一群贵女进来祝寿，刚转过月门，就瞧见珠帘后的情景。

    小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瞬间寂静下来。

    沈妙言抬起眼帘，声音无波无澜：“大长公主，遇刺了。太子妃，烦请立即封闭府邸，严查凶手。”

    薛宝璋手脚有些凉，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平静的眉眼，淡淡道：“传本妃命令，封闭公主府。”

    碧儿行了一礼，望了眼沈妙言，立即去办。

    大长公主在寿辰这日遇刺，此事非同小可，连宫中的君烈都惊动了，连下三道圣旨，将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都派了来，勒令必须抓到凶手。

    山上的两个皇子被请下山，但见后院早已戒严，今日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都被引至前院，等待问讯。

    两人跨进事发现场，大长公主的尸体并未移动，小丫头浑身是血，端坐在绣墩上，正接受薛远的盘问。

    她面容沉静，然而眼角的绯红和小脸上未干的泪痕，仍昭示着她刚刚哭过一场。

    君天澜走到薛远背后，扫了眼旁边主薄手中的口供记录，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从袖袋里取出一块帕子，细细帮她擦拭掉泪痕，“把簪子给孤看看。”

    沈妙言低头，将手中带血的玉簪递给他。

    君天澜就着光翻看了下，继而递给君舒影。

    君舒影向来擅长奇技淫巧，撩袍在大椅上坐了，不过片刻将就那玉簪里的微妙机关解开，从里面取出细细的纸笺，展开来，一目十行地看过，薄唇勾起一道弧度，重又递还给君天澜，“遗书。”

    君天澜目光微凝，看完之后，颇有深意地瞥了眼沈妙言，将那遗书递还给薛远，“大理寺少卿，你做个见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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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她成了他的表妹

    沈妙言见他们将那遗书传来传去，心中好奇，待薛远看完，忍不住问道：“大长公主她，莫非早就察觉到自己会死，所以才会写下这封遗书？”

    薛远捻着那张薄薄的纸，认真对上沈妙言的眼睛，却是答非所问，“大长公主在遗书中提出，认沈姑娘做干孙女儿，并将公主府留给你。”

    “我？！”沈妙言惊讶。

    可如今，即便心中有再多疑问，但君若欣已死，没有谁能为她解答那些疑惑了。

    薛远将那张纸收好，望了眼君天澜的面色，淡淡道：“大长公主遇刺时，只有沈姑娘在身边。没有查明真凶，沈姑娘恐怕逃脱不了干系，烦请沈姑娘跟本官前往天牢走一遭。”

    “我明白。”沈妙言很配合。

    大长公主待她不薄，她也想尽己所能提供帮助，早日稽查到凶手。

    薛远帮她戴上手铐，低声道：“你放心，此案由我亲自处理，不会叫你受委屈。”

    这话不似办案官员与嫌疑人说的，倒像是男人对女人的承诺。

    君天澜凉凉的目光扫过薛远，没说话。

    君舒影慵懒地倚在靠椅上，盯着薛远，笑得嘲讽。

    沈妙言进天牢时，只见这牢房分明布置得跟人家姑娘的绣房一模一样，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一应俱全，不像是来坐牢的，倒像是来享福的。

    小吏屁颠颠地替她解下镣铐，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小姐若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只管吩咐小的，小的鞍前马后，当为小姐尽己所能！”

    沈妙言没搭理他，随意打发他出去，自个儿在牢中转悠了圈，却听见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响起，过了会儿，竟有一些打扮齐整的侍女走进来，把对面牢房门打开，将里面细细清洗布置了一遍，装饰得颇为富丽堂皇。

    她倚在栅栏前，一边吃果子，一边挑眉，这是哪家的贵人要入住？

    正好奇间，白衣胜雪的贵公子缓步而来，声音清泠泠宛如碎玉敲冰：“小妙妙，咱俩可真是有缘。”

    说着，叹息一声，径直跨进对面的囚牢中。

    沈妙言一口果肉噎在喉咙里，小脸涨得绯红，“你做什么了？！”

    “失手打了大理寺少卿，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这可不就被关进来了？”君舒影慵懒地在床榻上躺了，单手撑着脑袋，笑眯眯盯着对面的姑娘。

    沈妙言给了他一个白眼，拉上装在栅栏前的帷帘，隔绝开那厮的视线。

    君舒影也不恼，随手拈起旁边果盘里的一颗马奶葡萄扔进嘴里，细长妩媚的丹凤眼多了几许思量，就算薛远没本事稽查到凶手，有君天澜在，小妙妙清白出狱绝不是难事。

    而且看小妙妙的态度，皇姑奶奶应当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她的身世，就薨了。

    他和君天澜商量过，若小妙妙不知道，他俩就先继续瞒着，这场夺嫡无论谁胜谁负，小妙妙留在大周，总归不会受到伤害。

    魏国形势未明，皇族之人又很凶残，小妙妙无人护着，保不定要受多大的委屈。

    然而，如今皇姑奶奶认了小妙妙做干孙女儿，那她就是他的干表妹，瞧这关系弄得……

    他不悦地蹙了蹙眉，随手拉过丝帕蒙在眼睛上。

    天牢这边安安静静，公主府却是一派人仰马翻。

    君天澜向君烈请旨，插手这桩案子，君烈毫不犹豫就将这烂摊子丢给他，命薛远从旁辅助。

    君若欣已经入葬皇陵，公主府被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搜到任何线索。

    君天澜背着双手站在寝屋中，盯着窗棂外的庭院，声音低沉：“孤今年二月才归来，对镐京城里的局势，还不十分熟悉。姑姑伺候皇姑奶奶时间最长，可知道皇姑奶奶有何仇家？”

    玉鸣双眼红肿地坐在他背后的绣墩上，一边拿帕子抹眼泪，一边哽咽道：“回太子话，奴婢自幼服侍在公主身边，公主为人谦和，与谁都有些交情，哪里有什么仇家？”

    “你再仔细想想。”

    玉鸣擦去眼泪，认真回想了半刻钟，正要说确实没有，却忽然凝眸，细声道：“若非要说仇家，也就二十四年前五王之乱时，与那四位王爷结下的仇了。当初五位王爷争夺帝位，公主扶持当今皇上登基，直接将那四位得罪了个遍。”

    她说着，又无奈地摇摇头，“不过那四位王爷如今早已化作尘土，总不至于再活过来跟公主作对吧？”

    君天澜听着，眸光微凝。

    世上之事，从无绝对。

    想起什么，他转了转墨玉扳指，淡淡道：“孤知道了，劳烦姑姑说这些，请回吧。”

    玉鸣睁着红肿的眼睛，试探道：“那沈小姐……”

    她本想随着公主一道离开人世，可既然公主认了沈小姐做干孙女儿，那沈小姐就是这公主府新的小主子，她自然要好好活着，侍奉小主子。

    “她不会有事。”君天澜沉声，想起那小丫头成了他的干表妹，就是一阵头疼。

    夜色降临，太子府。

    身着白衣的年轻公子，趿拉着一双木屐，出现在东流院书房，朝书案后的男人拱手，“太子。”

    “你来了。”君天澜搁下手中笔，抬眸，“那件事，查得如何？”

    韩棠之正色：“臣带着人手，清查了慕情馆与十八层宝塔下面的所有密道，密道实在复杂，完全构建成了迷宫，又遍布奇门八卦陷阱，咱们的人死伤数十，也仍然无法找到殿下想要的那条运输财宝的密道。”

    灯火摇曳，君天澜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暗红色的瞳眸中，掠过一重重思量，半晌后，他淡淡道：“秘密派人去皇陵，查五王之乱后，孤那四位皇叔的陵寝。大约，会有所发现。”

    韩棠之抬起眼帘，见他薄唇正轻慢地勾起，不由暗暗心惊，“殿下怀疑……”

    “不错。”君天澜缓缓转动墨玉扳指，“当初清平街暴乱，孤本就怀疑有人在其中推波助澜，唆使百姓暴动。慕情馆财宝消失之事，也处处透着蹊跷。再加上皇姑奶奶被人行刺，若说孤的某个好皇叔未曾死绝，从地狱归来复仇，也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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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赐号乐阳郡主

    韩棠之后背泛起一层冷汗，连忙拱手去办。

    他走后，书房恢复了寂静。

    君天澜默坐片刻，揭开桌角的黄铜香炉，夹了大象藏香的香片丢进去，书房中又是香雾袅袅。

    他深深嗅了一口这略带甜香的气息，薄唇掀起一抹冷淡的微笑，起身缓步踏了出去。

    天牢本就潮湿阴冷，加上是秋夜，便是盖着厚厚的被子，沈妙言也仍旧觉得冷，睡梦中在床角团成一团，用锦被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身着墨色绣金松石锦袍的男人掀开被褥躺进去，熟稔地将她捞到怀中。

    小姑娘不安地扭了下，下意识地钻进他怀里，朝那结实健硕的胸口拱。

    前几天大长公主被刺杀，她伤心不已，又费尽心思，与君舒影讨论凶手可能是谁，殚精竭虑过多，因此夜里睡得格外沉。

    桌上点着枝形灯盏，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脸蛋，正要偏头去吹灯，对面响起轻飘飘的声音：“别吹。”

    君天澜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他的属下们，可没跟他禀报，君舒影这货也住进了天牢！

    “为何？”他开口，透着咬牙切齿的冷。

    对面的男人隔着过道与帷帘，轻笑出声，“自然是拜某人所赐。你将她锁在地牢中几天几夜，她不曾见过半点儿光，自打出来，就怕极了黑暗与四面封闭的小室。”

    君天澜心尖一颤，低头望向怀中的小姑娘，她睡得很香，脸蛋绯红，小嘴儿微张，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勾着人去尝那小嘴儿究竟是何滋味。

    然而此时的男人毫无兴致去吻她，只静静凝视她的眉眼，暗红色瞳眸里满是不可置信与心疼。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一时的疯狂，竟然给她的心理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你以为蓬莱阁为何遍镶夜明珠？你以为她房间的窗户，为何只有一个大敞的窗框？”君舒影的声音透着嘲讽，“皇兄啊皇兄，这两样毛病大约会伴随她一辈子，她也会因此，记恨你一辈子。”

    君天澜的拳头紧紧攥起。

    他没有搭理君舒影，只低头亲了亲怀中小姑娘的额头，将她揽得更紧些。

    翌日。

    沈妙言神清气爽地起床伸了个懒腰，隐隐嗅见帐中似乎有残留的甘露味儿熏香，不禁变了脸色，赤脚跳下床，拉开帷帘，凶巴巴喊话道：“君舒影，昨晚有没有人进过我的牢房？”

    对面牢房，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正慢条斯理地画画，“没有。”

    小姑娘歪了歪头，走回到床前，又仔细嗅了嗅帐中的气息，一时竟不大分得清，鼻尖这淡淡的香，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的了。

    两天后。

    太子府东流院，韩棠之匆匆奔进书房，眼中还残留着震惊，“殿下的猜测果然真实！夜凉等人带着队伍潜入皇陵，我们在贤王的墓室里，发现了一条密道，那密道与镐京城下迷宫般的密道相连，若臣没有猜错，只要避开机关，顺着那条密道，一定能到达慕情馆地下的那座地宫！”

    “财宝呢？”君天澜临窗摹字，声音淡淡。

    韩棠之嘴角弯起，意味深长道：“贤王陵寝中，不仅财宝数额惊人，而且还备有两千副甲胄兵器。”

    “贤王……”君天澜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封号，眼中掠过深深的算计，“财宝和甲胄，这可都是起兵逼宫的好东西……别惊动他人，想办法把这些东西运走。”

    韩棠之颔首，“约莫要消耗十几天时间，才足够咱们运完。”

    “无妨。”君天澜垂眸，取出太子印章，蘸过朱红印泥，在纸上落款处轻按了下。

    韩棠之离开后，他将写好的奏章合起来，指尖轻轻点在上面，不知在想什么，唇角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十天之后的清晨，朝堂震动。

    只因太子上奏皇上，怀疑当初五王之乱仍有余孽活在人世，而那余孽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贤名在外的贤王爷。

    君烈紧紧攥着碧玺手串，当初他并非嫡长子，能够登基为帝，不过是仗着顾家与萧家势大，再加上大长公主在宫里与他们里应外合，才顺利铲除其他兄弟，坐上这个位置。

    可在那些夺嫡的岁月中，他也被其他人谋害，甚至曾经身中剧毒，这才导致他如今身体羸弱，常常吐血。

    听着君天澜将事情抽丝剥茧地说了一遍，他身子前倾，眯起双眼，“此事，你有几成把握，肯定绝对是贤王所为？”

    君天澜在殿下拱手，面无表情，“回父皇话，儿臣有九成把握。”

    君烈倒吸一口气，甩了甩手中的碧玺手串，蹙眉道：“此事全权交由你去办，务必早日擒拿叛贼归案。”

    君天澜撩起前裾跪下，正色道：“儿臣领旨！除此之外，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说。”

    “皇姑奶奶既然在遗书中，提出认沈妙言为义孙女，那么妙言便该上皇族家牒。求父皇，赐她身份。”

    君天澜伏地，额头贴着冰冷的汉白玉地砖。

    封个女子，又不会影响朝廷局势，君烈自然不会多加为难，再加上大长公主早年的确对他有恩，因此他思虑片刻，认真道：“皇姑姑满门忠烈，如今只剩沈妙言一人，朕心甚痛，便破例封她为正一品郡主，赐号乐阳。”

    正一品郡主乃是亲王的女儿才能享受的待遇，沈妙言一个没有血缘的小姑娘，能被封为正一品，着实难得。

    君天澜替沈妙言谢过恩，又道：“大长公主府坐落在城郊，据儿臣所知，乃是因为当初皇姑奶奶喜好清净，才特地择址郊外。乐阳年纪尚幼，又未曾说亲，独自住在城郊，恐怕多有不便。依儿臣看，不如在城内择址，重建郡主府。”

    君烈全然不在乎这些东西，挥挥手示意他自己看着办，拂袖退朝了。

    传旨的太监去了天牢，沈妙言跪接完圣旨，整个人还很懵，这好端端的，她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郡主？

    君舒影后脚跟出牢房，没好气地瞥了眼那张明黄色的圣旨，嗤笑一声，拉过她的手腕，“走，先回蓬莱阁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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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他抓住了光

    沈妙言跟着他踏出天牢，上了马车后，忍不住又将圣旨展开来读了一遍，仔细思量后，才蹙起眉尖，“这事儿，是他干的？”

    “还能有谁？”君舒影懒懒倚靠在软榻上，丹凤眼慵懒地眯起，“小妙妙，你这处境是越发复杂了。”

    “此话何意？”

    “呵，上了皇族家牒的女儿，你若想随意找个男人嫁了，那是不可能的。你如今是郡主，既意味着你地位高贵，更意味着，你的婚姻，被皇族拿捏在了手心。”君舒影叹息一声，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绸缎般柔软的青丝，“我的小妙妙，那个人用这种法子，叫你没办法自己选择夫君，好腹黑的心思啊。”

    沈妙言死死攥紧圣旨，脊背泛起一层凉意，咬牙切齿道：“我……我能不当这个郡主吗？”

    君舒影挑眉，含笑望着她。

    沈妙言泄气，“怎么会这样……”

    君舒影见她不开心，不禁坐起身，捧了她的手在掌心细细揉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你如今的身份，嫁我做正妃，足够了。”

    沈妙言抽回自己的手，“我不是没试着喜欢你，可我怎么努力都喜欢不上。君舒影，我不喜欢你。”

    她说得直白，刚说完，就觉着不妥。

    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无论如何，都收不回来了。

    君舒影唇角的玩世不恭逐渐消弭，盯了她良久，面无表情地在软榻上躺了，不说话。

    沈妙言浑身不自在，偷偷瞟了他一眼，轻声道：“你别这样不说话，你打我骂我吧，那样我心里也会好受些。”

    君舒影把玩着自己的一缕长发，仍不说话。

    “君舒影……”小姑娘无奈，绞着双手，憋了半天，试探着道，“等我成了郡主，皇上一定会赐我很多金珠宝贝，我把那些东西都给你，好不好？”

    “你哄小孩儿呢？”君舒影斜眼。

    沈妙言羞赧，殷勤地替他斟了杯热茶，“不想那些了，咱们喝茶。”

    君舒影坐起来，接过她递来的茶，呷了一口，眼中划过精光，又瞅向她，“我这颗心，被你伤得碎成了无数瓣儿。作为补偿，你亲手为我做个荷包，可好？”

    他的表情可怜巴巴的，与素日里那个超凡脱俗、神仙般的男人全然不同。

    沈妙言心中软了软，“可我做的荷包不好看。”

    “我喜欢。”

    “那好吧，我替你做，到时候你别嫌弃。”

    君舒影笑得眉眼弯弯，“只要是小妙妙亲手做的，再丑我都不嫌弃。”

    工部的人在太子施加的压力下，暗搓搓将郡主府的地址选在了太子府隔壁，即日破土动工。

    君天澜在书房中处理公事，听见夜凛回报说沈妙言与君舒影回了宣王府，眼中划过冷芒，“命工部的人，半个月内，必须将郡主府修缮好。”

    夜凛拱手应是，立即去办。

    君天澜手腕运转，在铺展开的折子上慢条斯理地写下批注。

    她躲了他这么久，在外面任性地住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回来了。

    题了落款，他搁下毛笔，拿起太子印章盖在落款上。

    尚算明媚的秋阳从窗外洒进来，他摊开右手，手掌上纹路交错。

    拂衣进来为他送茶，他缓缓攥起手掌，声音低沉：“你说，孤抓住了什么？”

    拂衣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将茶盏放到他手边，不敢与他对视，恭敬道：“主子抓住了光。”

    君天澜的薄唇挑起浅浅的弧度，“不错，孤抓住了光。”

    宣王府，书房。

    沈妙言盘膝坐在博古架后的大椅上翻看画本子，博古架月门外，君舒影正与幕僚们议事。

    说是议事，也不过是那群幕僚叽叽喳喳地争执不休，君舒影只是慵懒地倚在大椅上，半阖着眼帘，似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会儿，侍女领着张祁云进来，那些幕僚便纷纷闭嘴，起身朝他拱手行礼。

    张祁云撩起后裾落座，他今日穿着件麻纱袍子，腰间系着条葛布腰带，原不过二十出头的大好年纪，却因为下巴上那撮山羊胡和邋遢的衣着，硬生生被他自己整出了三四十岁的模样。

    他摇了摇羽毛扇，笑道：“当初江城洪水决堤之事，殿下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君舒影把玩着修建圆润的指甲，声音轻慢。

    “江城洪水决堤，治水之人正是太子。而调拨的资金，有大半儿出自顾钦原所掌控的花家商号。”张祁云唇角笑意更浓，“如今那花家商号看着繁华富贵，可内里的流动资金，早已被调拨一空。在下不才，趁着殿下住进大牢、太子忙于调查大长公主刺杀一事时，同顾钦原数次暗中交锋，将那花家商号的底子彻底掏空。太子府的财政，怕是要出问题了。”

    君舒影抬起眼帘，艳绝的唇角流露出淡淡的笑容，“你总算做了件靠谱的事。”

    “成诀离世，我自当顶上空缺，为殿下分忧。”

    博古架后的沈妙言听着他们说话，渐渐有些看不进画本子了。

    这张祁云看着一副山野村夫模样，实则手中捏着泼天的富贵，智谋更不下于萧城诀。

    听他话的意思，似乎是如果萧城诀不死，他是不打算直接出面辅佐君舒影的。

    是君舒影刻意保存实力，还是他自己选择明哲保身？

    沈妙言晃了晃脑袋，懒得再去想这群男人的争斗。

    书房中的议会散去时，沈妙言正要随君舒影上楼，却被张祁云唤住：“乐阳郡主。”

    沈妙言有些愣神，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厮唤得是自己，于是转身朝他微微颔首，“张少。”

    君舒影懒懒靠在墙上，斜睨向张祁云。

    张祁云摇了摇羽毛扇，一双乌眸深沉沉不见底，只眼底闪烁着些淡淡的微芒，“恭喜沈姑娘得封郡主，听闻郡主府即将落成，届时京中权贵必将登门造访，郡主要早做准备才是。”

    “郡主府？”沈妙言挑眉，总觉得这厮话里有话。

    张祁云笑容更浓，“就坐落在太子府旁，乃是太子一手督造的，郡主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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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只能活一个

    沈妙言拢在袖中的手忍不住地攥紧，“我并不知晓。”

    她的脸有些发白，她好不容易离开太子府，如今，难道又要主动搬回到那个大魔王身边吗？

    张祁云饶有兴味儿地瞥了她一眼，含笑离去。

    “君舒影……”小姑娘偏头，为难地望向靠在墙上的男人。

    君舒影走过来，大掌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大不了，咱不搬进去就是了。届时郡主府落成，我为你在宣王府置办几十桌酒席，京中的人谁敢说一句不是？”

    沈妙言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他腰上挂着一只绣莲花的雪缎荷包，正是她昨晚亲手缝制的。

    她看着，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顾府，顾钦原寒着脸端坐在窗边软榻上，身边是堆积如山的账目。

    张祁云那只狐狸，当真是好深的心思，竟然早在他们去江城治洪时，就盯上了花家商号！

    甚至利用花家商号内里的亏损，一举兼并他们在镐京城及附近的数十家铺子……

    放在账目上的手狠狠收紧，他独坐良久，秋风从窗外灌进来，他忍不住重重咳嗽了几声，面色透出死灰般的惨白。

    侍女进来送热茶，他连灌了半盏，抬眸瞥向那名恭敬添茶的侍女，冷冷道：“她人呢？”

    往常，都是谢陶端茶倒水的。

    “公子是在问少夫人？”侍女有些忐忑，“少夫人的猫儿死了，少夫人在后花园给猫儿立碑。”

    顾钦原闻言，眼底越发的冷，“把她叫进来。”

    “是。”

    过了会儿，谢陶身着素衣、红着眼圈跨进门槛，朝顾钦原点点头，“钦原哥哥……”

    唤罢这一声，便抬步朝寝屋走。

    “站住，过来。”

    谢陶有气无力地走过去，眼睛下面还隐隐有着两痕青黑。

    自打萧公子过世，猫猫就自己回来了，却是不吃不喝，今日一早，侍女过来禀报，说猫猫走了。

    她想着，眼泪潸然滑落，忍不住哽咽出声。

    顾钦原盯着她哭泣的样子，声音平静：“是在为你的猫哭，还是在为萧城诀哭？”

    谢陶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流泪。

    顾钦原眼底神色莫辩，“他就那么好？”

    谢陶摇头，想解释什么，却打了个哭嗝。

    顾钦原摆弄着腰间佩玉，半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她那双绣小鲤鱼的绣花鞋上，沉默良久，忽然拉过她的手，把她抱到怀中。

    “钦原哥哥……”谢陶哭着搂住他的脖颈，“我难受……”

    她从未这样撒娇过。

    顾钦原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上，凝着怀中人儿满是泪痕的娃娃脸，心头莫名软了下。

    “钦原哥哥，萧公子他救了我，他救了我……他是好人呀，为什么老天爷要把他带走？”

    谢陶始终想不明白，憋了几天的眼泪，终于随着猫猫的死，再也绷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顾钦原一手摩挲着她的后背，一手为她拨开落在额前的碎发，冷峻苍白的脸上，弥漫着淡淡的凉意，“陶陶，这世上，哪里有绝对的好人。他待你好，可他却想置我于死地。我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

    谢陶抬起朦胧泪眼，不可置信地凝望他，半晌后，茫然地问道：“为什么只能活一个？”

    顾钦原盯着她单纯的模样，终究什么都没解释，低头轻轻亲了口她的额头。

    翌日，沈妙言在蓬莱阁收到了君无极的帖子。

    她翻开来，君无极的字迹潇洒奔放，内容却是黏黏糊糊的，说是皇族中添了小表妹，他甚是高兴，特地在云香楼置办了一桌酒席，请她和宣王前去赴宴。

    沈妙言随手将帖子丢到床上，自个儿跃到窗台上歪坐着，瞳眸中泛出淡淡的讽刺。

    自古以来，皇族皆好自相残杀，大周皇族那个潜藏的隐疾更是将自相残杀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

    这君无极却是个奇葩，他的兄弟们都奔着那张皇位，他却整日里念叨着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也真是不容易。

    然而这个面子，她却是必须要给的。

    等到了赴宴这日夜里，沈妙言挑了件云白窄袖衫，搭配牡丹红的马面裙，外面套了件柳绿色褙子，镜中姑娘眉眼清丽纯净，举止之间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她对着镜子嫣然一笑，转身去喊君舒影赴宴了。

    云香楼依旧热闹非凡，两人在侍女引领下踏上四楼雅座，里面的侍婢撩开珠帘，沈妙言抬眸看去，君天澜和君无极已经到了，妩红尘坐在旁边斟酒，似是过来陪客的。

    除了他们，韩棠之、张祁云和萧城烨竟然也在。

    众人见过礼，君无极笑呵呵地扯过沈妙言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皇姑奶奶真有眼光，表妹生得这般俏，将来也不知谁有福气娶回去？”

    话音落地，察觉到两道冷厉的目光落在自个儿身上，君无极急忙将话题绕开，“坐坐坐，今晚本王做东，表妹想吃什么，随便点。”

    沈妙言自然不会跟他客气，翻了翻菜单，随便指了十几个看起来就很贵的菜，侍候的侍女略一屈膝，立即去楼下传菜。

    君无极向来是个不拘小节的，又一心一意想让君天澜与君舒影握手言和，因此端了酒盏，想尽可能地活跃起雅座中的气氛，挨个儿敬了一圈酒，然而这两派的人显然不对盘得紧，除了沈妙言给他几分笑脸，其他人除了喝酒，竟是半点儿回应都没有的，一时间雅座中寂静得诡异。

    君无极勉强端着笑脸，正绞尽脑汁地想话题，张祁云摇着羽毛扇，目光飘忽地落在对面韩棠之身上，笑得意味深长，“久闻韩大人身手不凡，在刑部屡屡立下大功，不知可否表演一套剑舞助兴？”

    韩棠之身着白袍，端着酒杯，眉梢眼角浸着不羁的笑，“在下功夫鄙陋，还是不出这个丑了。张公子身边的萧将军，才真正是骁勇善战、身手不凡。”

    “呵……”君舒影挑眉，“若本王执意要看韩公子舞剑呢？”

    沈妙言端坐在他身侧，若有所悟地扫了眼韩棠之腰间那柄轻钢佩剑，刹那间心思百转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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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这满桌的人，都陌生起来

    雅座中，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沈妙言甚至看到，萧城烨的手已经放在剑柄上，一双冷漠的眼睛，含着几分怨毒，紧紧盯着韩棠之不放。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那个男人，他身着墨色绣暗金松枝纹锦袍，端坐在上座，眉眼冷峻如霜。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看过来，沈妙言连忙收回视线。

    君天澜捏着杯盏，唇角流露出微不可察的兴味。

    烛火轻曳，雅座中落针可闻。

    正寂静间，妩红尘明媚一笑，给君无极斟了杯酒，笑容美艳端庄，娇声道：“端王殿下，小女子敬您一杯？”

    君无极受宠若惊，他追了妩红尘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对他展露笑颜！

    他连忙端起面前的酒盏，红着脸一饮而尽。

    有了开端，沈妙言顺着台阶，举起酒盏，笑吟吟站起身：“二皇兄，谢谢你请我吃酒，这杯酒，妙言敬你。”

    敬完君无极，沈妙言又先后按着顺序敬了一圈酒，脸蛋酡红地坐下，偷偷松了口气，暗道总算把刚刚的紧张气氛糊弄过去了。

    然而这桌上，真正想要两派握手言和的，也只有她和君无极。

    张祁云摇着羽毛扇，笑容满面地转向妩红尘，“这位，就是云香楼的花魁？果然天姿国色，不同凡响。”

    妩红尘起身，朝他行了个屈膝礼，“张公子谬赞。”

    “本公子听闻，你姓妩？这姓氏可真少见。”张祁云笑呵呵的，一双眼乌润深沉，灯火下难辨其中兴味，“张家的生意遍布天下，耳目同样众多。本公子听说，那赵国的先帝，有一个女儿，唤作赵妩，端得是国色天香，才貌双绝。如今的赵国皇帝登基后，那先帝的子女尽都被屠戮殆尽，可惜那么个大美人香消玉殒于宫斗之中，真是可叹可惜呀！”

    沈妙言瞳眸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望向妩红尘，却见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尽管面上不动声色，可拎着裙裾的指尖，竟在轻轻发颤。

    她心中大骇，难道，妩红尘她竟然是……

    妩红尘抬起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唇角噙着淡雅的笑，“小女子从未去过赵国，因此没听过这些事儿呢。”

    说罢，款款落座。

    沈妙言口干舌燥，垂眸饮了口酒，忽然觉得这满桌的人，都陌生起来。

    他们的脸在灯火下趋于模糊，已然分辨不清谁是谁。

    即便是相伴了数年的人，即便是身边口口声声说想要娶她做王妃的人，也在此刻全然失去了颜色，与那走在路上的行人没什么区别。

    她根本不了解他们。

    她抬眸望向对面被妩红尘灌酒的君无极，唇角的笑容透出讽刺，今夜大约诚心诚意来参加酒席的，只有他们两个吧？

    其他人，不过都是来试探对方的。

    后面这两拨人又谈了些什么，沈妙言全然没听进去。

    她喝了许多酒，趴在桌上，软绵绵无法起身，睡过去前最后见到的画面，是萧城烨和韩棠之起了冲突，萧城烨似是要杀他，却被君天澜强硬拦下。

    呵……

    小姑娘瞳眸中流露出讽刺，继而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镐京城里太平了一段时日，眼见着到了九月底，天气越发的凉。

    沈妙言专心致志窝在蓬莱阁研究她的圆月弯刀，素问却在这个时候带来消息，说郡主府竣工了，皇上赐了不少丫鬟小厮，在府中等她这个主子回去。

    “……玉鸣姑姑和从前大长公主府里的侍女们，也都搬到了郡主府，小姐，您看，要不要――”

    “我不回去！”沈妙言趴在床上翻看刀谱，咬了口手里拿着的栗子千层糕，“那个人等着我羊入虎口呢，我又不傻，我才不回去。”

    素问在床榻边坐下，将她洒在被褥上的点心碎屑抚落在地，体贴地在她手边儿铺了张绣帕，“小姐长住宣王府，也不是件事儿呢。有自己的府邸，怎么样都是主子，总比寄人篱下来得好。”

    沈妙言抬眸盯着帐幔，慢慢咬碎口中的千层糕，突然觉得她说的甚是有理。

    她不能一辈子赖在宣王府啊……

    素问见她眉目松动，继续劝，“有玉鸣姑姑在，太子殿下怎么都不敢乱来的。再说，如今小姐乃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哪里容得太子殿下胡来？”

    “你说的甚是有理。”沈妙言一本正经地坐起身，将千层糕塞到素问手中，欢欣鼓舞地跳下床，“我去找君舒影说道说道。”

    素问望着她欢快离开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

    主子命她劝说小姐立即搬离宣王府，小姐又是个倔脾气的，她这丫鬟当的左右为难，也不容易啊，回去之后要让主子给她午膳加鸡腿才行。

    沈妙言奔到君舒影的书房，他正临窗描画湖光水色、云卷云舒，看上去一派闲适的神仙模样。

    “君舒影，我――”

    “小妙妙，我下午要入宫一趟，你陪我。”君舒影打断她的话，手腕运转，云层重重叠叠倒映在湖水中，美不胜收。

    “我――”

    君舒影回头，丹凤眼中闪烁着恳求，“我知道你想要离开，那就在离开前，陪我做最后一件事？”

    “我……”沈妙言的声音渐渐软了下来，“我……那好吧。”

    君舒影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雪白荷包，眼底迅速划过腹黑，面上却是光风霁月，“快回寝屋更衣。”

    太子府，东流院。

    君天澜端坐在书案后处理折子，夜寒匆匆进来禀报：“主子，素问传消息回来，说小姐已经答应搬到郡主府住了，宣王并未反对，只是要求小姐下午陪他进宫一趟。”

    君天澜搁下毛笔，优雅地在旁边银盆中掬水净手，“嗯，退下吧。”

    夜寒退下后，他拿过干净帕子擦手，暗红色瞳眸里都是冷意，君舒影挑这个时候进宫，定然是想求乾元宫那位赐婚。

    薄唇轻慢地勾起，君舒影打了一手好算盘，可他偏偏不让他所愿。

    沈妙言坐在宣王府的轿辇上，悄悄掀开窗帘，但见远方天际隐隐弥漫开滚滚乌云，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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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4章 我是皇上亲封的正一品郡主

    “这天，瞧着怕是要下雨了。”她蹙眉。

    “怕什么？”君舒影盘膝坐在她对面，只含笑细细凝视她的眉眼，“有我在，总不至于叫小妙妙淋着雨的。”

    他想护着她，从生时到死去，尽他所能，一生呵护。

    “你这嘴，就跟抹了蜜似的。”沈妙言挑眉。

    君舒影伸手就想去抓她的手，“只要小妙妙对我笑一笑，我啊，就跟泡在蜜罐中一般了。”

    他的指尖温暖而干燥，沈妙言却触电般将自己的手拢进袖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偏头眺望窗外天际的积雨云。

    君舒影捻了捻指尖，也不恼，细长妩媚的丹凤眼挑着轻笑，缓缓收回手。

    等到了皇宫，君舒影将她安排在御花园的紫竹小楼里，自个儿去见君烈。

    与此同时，甘泉宫。

    萧贵妃懒懒躺在窗边软榻上，正敷着珍珠膏，贴身女官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她声音冷冷。

    那女官跪倒在地，认真道：“回娘娘话，御花园那边传来消息，说殿下带着沈妙言进宫，将她安排在紫竹小楼，殿下则亲自去见皇上了。奴婢斗胆猜测，殿下他，恐怕是打算求皇上赐婚。”

    萧贵妃慢条斯理地举起涂着丹蔻的嫩白手指，在逆光中把玩片刻，懒懒朝旁边伸出手，声音妩媚，“扶本宫起身，摆驾紫竹小楼。”

    “是！”

    御花园，紫竹小楼。

    沈妙言站在二楼窗前，极目远眺，但见远处天际乌云累得越发厚重，沉重得仿佛将整个天穹都往下压了许多。

    秋阳隐匿在云层之后，一阵风吹过，金黄的叶片从树上纷纷零零地坠落，好看，却残酷。

    沈妙言额前的碎发被吹得朝后飘曳，她盯着远处，瞧见逶迤而来的一行人时，不由眯了眯眼睛，萧贵妃，她来做什么？

    不过一时半会儿，萧贵妃就在紫竹小楼里落座。

    宫婢将沈妙言请下楼，她垂眸，礼节性地朝萧贵妃微微颔首，继而撩起裙裾，在圈椅上坐下。

    萧贵妃见她连屈膝行礼都没有，不禁斜睨向她，勾人的红唇泛起轻笑，“乐阳这礼节，学得是越发好了。”

    沈妙言歪靠在椅背上，慵懒地把玩起指甲，声音清脆，“我是皇上亲封的正一品郡主，你只是从一品贵妃，我不对你行礼，也不算什么过错。”

    她对萧贵妃天生没有好感。

    事实上她至今还不知道，当初她因俞昭仪之死受牵连挨了许多军棍，正是萧贵妃一手设计的。

    萧贵妃闻言也不恼，娇嫩妩媚的面庞上仍旧浮着浅笑，只是眼底却隐隐可见翻滚的怒火。

    她在后宫纵横多年，除了与顾皇后交手时偶尔落于下风，其他时候，还真没有吃过亏！

    沈妙言剔着指甲，抬眸瞟了她一眼，“萧贵妃若无事，妙言就先走了。”

    说罢，站起身，正要上楼，萧贵妃笑道：“妙言这么急做什么？本宫来找你，自是有要紧话说。”

    两名大宫女出现在沈妙言面前，面无表情地拦住她的去路。

    小姑娘转过身盯向萧贵妃，“你有何话要说？”

    她逆光而立，身后是小楼的朱红雕花门，门外草木被狂风吹得翻倒，庭中落叶纷飞，一派萧疏。

    萧贵妃被她眉宇间那股独属于上位者的镇静与冷淡惊了惊，这样的神态，她只在顾皇后脸上看过。

    她很快垂下眼帘，呷了口热茶，再抬头看去时，那小姑娘眉眼稚嫩，分明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心中定了定，她语带慵懒，“这个时辰，舒儿大约正在乾元宫书房求皇上为你和他赐婚。可舒儿自由顽劣，恐怕并非郡主良配。届时若赐婚圣旨下来，郡主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你可明白本宫的意思？”

    沈妙言挑眉，琥珀色瞳眸一片清明。

    这萧贵妃打得一手好算盘，她不愿意她儿子娶她，却不肯亲自去劝她儿子，却叫她这个姑娘家去拒婚……

    大周皇族的男人都有些不正常，她若是拒绝了君烈最喜欢的儿子，鬼知道君烈会对她干出什么！

    她又不傻，她才不去做这个冤大头。

    萧贵妃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轻笑了声，激她道：“怎么，莫非乐阳果真看上舒儿了？但舒儿已然有了宣王妃，这可如何是好？虽然本宫那儿媳没用，可到底是本宫的亲儿媳。乐阳这一脚插进来，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蓄意破坏舒儿的姻缘呢。”

    这话说得狠，几乎是拿沈妙言的名声在威胁她了。

    沈妙言恼这个妖妖媚媚的女人，盯着她看了良久，转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宫婢盯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娘娘，这乐阳郡主……”

    “放心，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做。”

    萧贵妃不以为意，目光扫过沈妙言的背影，唇角的笑容多了些讽刺意味，她的好儿子将这女孩儿当做宝，可人家心中，压根儿是没有他的，也就他还巴巴儿地上赶着求婚。

    沈妙言深一脚浅一脚，浑浑噩噩走到乾元宫，福公公通报过后，便将她领了进去。

    书房里燃着上好的香料，君舒影正在和君烈下棋。

    她走过去，君舒影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她的小脸，突兀地握住她的小手，丹凤眼中盛着浅浅的欢喜，“妙妙。”

    沈妙言下意识地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眼睛里挡也挡不住的欢喜，几乎刹那就意识到，君烈已经同意他的要求了。

    她提起裙裾，朝君烈跪下，认真磕了个头，“乐阳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舒影收回手，在袖筒中捻了捻自己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

    君烈抬手示意她免礼，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沈妙言仍旧跪在那里，直起上身看他，他穿着家常的素纱袍子，看起来慈爱可亲，一点儿皇帝的架子都没有，与从前对君天澜发怒时的那个皇帝全然不同。

    抿了抿小嘴，她忽然红了眼眶，认真道：“皇上，皇姑奶奶新近去世，臣女心中甚是悲凉。臣女想为皇姑奶奶守孝三年，求皇上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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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面前的男人，陌生又熟悉

    说罢，以额贴地，悲痛地怮哭出声。

    君舒影的表情瞬间绷不住了，不可置信地转向她，“妙妙，你这是何意？！”

    他好不容易说服父皇答应，为他和她赐婚，她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出，她就这么不待见他吗？！

    沈妙言只是伏地痛哭，哭声听起来悲伤彻骨，好似失去一切的稚童。

    只是那双盯着地板的琥珀色瞳眸，却分明清明得很。

    君烈捻着双指间夹着的黑玉棋子，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发顶，嗤笑一声，将棋子落在棋盘上，“乐阳，你就如此厌恶舒儿？”

    他的儿子，是世上最好的男儿，匹配这个小姑娘，理应绰绰有余，哪里由得她挑三拣四？

    沈妙言只是哭，哽咽着把话说明白，“臣女原是伺候太子殿下的，一朝入了大长公主的法眼，被她抬举，才有如今的地位。然而臣女自知身份低微，是万万配不上宣王殿下的。求皇上为宣王殿下另择佳偶！”

    君舒影走到她跟前，半蹲下来，亲手将她扶起，用素帕为她擦拭干净脸上的泪珠，“妙妙，你说的那些，我一点都不介意。”

    沈妙言垂着眼帘，恨极了眼前这男人的自作主张，哑声道：“臣女福薄，不堪伺候宣王殿下。此生只愿长伴青灯古佛，为大长公主守孝！”

    她越说越离谱，君烈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眼中杀气毕现。

    君舒影赶在他发怒前，冷声道：“胡闹！你一个小姑娘，说什么长伴青灯古佛这种话？！罢了，反正父皇没有正式下旨，你若不愿意嫁，我不娶就是！可千万别再说胡话了！”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君烈哪里还能再说什么，只似笑非笑地扫了眼沈妙言强装出来的哭相，心中冷意弥漫，自己儿子这小心翼翼护犊子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可见是真把这丫头片子放在了心上。

    他将掌心的棋子丢进棋篓，勉强压下戾气，“舒儿，这女人看不上你，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君舒影握住沈妙言的手腕，垂眸道：“那儿臣带妙妙告退。”

    君烈冷眼扫过来，“她得留下，朕很想与她讨教讨教，朕的儿子，到底是哪里叫她看不上眼。”

    “父皇——”

    君烈暴戾地打断他的话，“送宣王出宫。”

    侍立在书房外的福公公立即迈着小步进来，殷勤抬手，“宣王殿下，请吧？”

    君舒影不放心地望着沈妙言，君烈越发不悦，“朕又不会吃了她！”

    君舒影收回视线，知晓自己越是表现出在乎小妙妙的模样，父皇大约越是震怒，因此只得拱了拱手，后退着离开寝殿。

    他走之后，沈妙言抬袖擦干脸上的泪珠，不哭了。

    君烈拿起一粒棋子，用棋子边缘重重敲击棋盘，书房内安安静静，只有那一声声急促的脆玉相击声。

    沈妙言偏头望向窗外，但见乌云汇聚，明明是午后，殿中却渐渐黑了下来。

    有掌灯宫女进来，小心翼翼将书房中的灯火都点上。

    “丫头，朕做了二十四年的皇帝，与无数人打过交道，自然看得透，你的小脑子里在想什么。”君烈把玩着被敲掉半边儿的棋子，视线透着凉意，“你与那崽子斗法，却不该将朕的舒儿牵扯进去。”

    沈妙言心思转了转，猜测他口中的崽子大约是指君天澜，于是垂眸道：“臣女没有。”

    “有没有，朕心中自有分辨。”君烈说着，有宫女送汤药进来，在他跟前跪下去，另一名大宫女立即将小盅的盖子揭开，浓郁的苦药味儿立即溢满整座书房。

    他将那半截儿棋子丢掉，端起小盅，犹如喝茶般，一仰头的功夫，整碗苦药尽数被倒进口中，顺着他的喉管滑落进肚中。

    沈妙言静静看着他，这般娴熟的姿态，大约他这药，也喝了有几十年了。

    她观他面相，这大周皇帝，恐怕正如当初君天澜所言，活不过两年了。

    君烈将小盅递还给宫婢，冷眼看向她，“你拒婚，有损皇家颜面，若以朕的手段，早叫你生不如死了。可你如今被舒儿放在心尖尖上，朕若杀了你，平白惹得父子生出嫌隙。出去跪着吧。”

    沈妙言微微颔首，提起裙裾，起身退了出去。

    她拒绝了君舒影，只是被罚跪，实在是再轻不过的惩罚。

    天光黯淡，乌云压境，狂风骤起。

    小姑娘独自跪在乾元宫外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裙带与广袖被秋风吹得飞扬，她看起来孤苦伶仃，纤弱非常。

    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天空便落了瓢泼大雨。

    她跪在雨幕里，仰头望向乌沉沉的天空，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顺着睫毛滑落到她的脸颊和下颌，最终灌进她的衣领里。

    琥珀色瞳眸倒映出天空上的重重雨幕，她在雨中呢喃出声：“爹、娘，你们不要我了，四哥也不要我了……你们都不要我了，这世上，是不是再也没有妙妙的立足之地？”

    滂沱大雨浇在她的全身，不过须臾，她浑身就都湿透，跪在那儿，望着天空发呆。

    福公公端着拂尘站在高高的乾元宫屋檐下，望着那雨幕中的少女，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都道生在皇家是天大的福气，可入了皇家才知道，这福气哪儿是那么容易享的！

    这暴雨也不知落了多久。

    小姑娘心力交瘁，由跪着的姿势变为跌坐在地，满头青丝湿漉漉贴在后背上，只睁着一双大大的琥珀色眼睛，静静注视前方虚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闭上双眼，朝后倾倒，彻底晕厥过去。

    宽大结实的黑绸伞撑在她的头顶，面庞冷峻精致的男人俯身将她背起来，一手环在她腿窝处，一手撑着伞，缓缓朝宫外方向走去。

    ……

    沈妙言闭着眼睛，恍惚中，听见耳边响起雨打芭蕉的清脆声响。

    她在朦胧睡梦中，觉着这声音很吵，下意识地拱进被子，谁知刚钻进去，就被人拎了出来。

    她睁开眼缝，面前男人的容颜陌生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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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缠着吃他嘴里的糖

    她呆了片刻，唇角噙起一抹轻笑，抬手缓缓覆上男人冷峻的面颊，琥珀色瞳眸闪烁着暗光，“四哥，你又来我睡梦中了？”

    她垂下修长的眼睫，朝男人怀中钻了钻，小兔子般依偎在那宽阔的胸膛中，轻轻合上双眼，“我真想你……”

    想从前那个体贴又温柔的四哥，想从前那个耐心又正经的四哥。

    暖帐中，君天澜的心狠狠抽痛了下，大掌覆在她的腰间，将她往自己怀中揽得更紧些，凑在她耳畔，似是呢喃，“小丫头，我也想你。”

    整宿整宿不睡觉地想，想到根本无法入眠，起身去书房伴着浓茶和灯火批阅折子，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才能因为极度的疲惫，而趴在桌上稍稍入眠。

    也曾无数次悄悄潜进蓬莱阁，偷看她的睡颜，却再不敢像从前那般不管不顾地将她弄醒，霸道地宣誓他的主权。

    君天澜将下巴搁在她纤细的肩膀上，狠狠嗅了口她身上自带的淡淡馨香，在这一刻，过去无数个日夜的不踏实都被填满，像是阳光重新照进黑暗的沟壑……

    那么明亮。

    翌日。

    君天澜醒过来，下意识地望向怀中的小姑娘，她脸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尖蹙得很紧，额头隐隐沁出一层薄汗。

    他一怔，大掌探进她的中衣，摸了摸她的后背，才惊觉她全身都是汗。

    他匆匆披上外裳，不过一时半刻，素问就抱着药箱出现在隔间里，皱着眉毛替沈妙言查看了一番，朝君天澜屈膝行了个礼，“回主子，郡主昨天淋了雨，伤了身子，如今起了高烧，待奴婢开一副药，想来郡主喝下去，很快就会醒来。”

    君天澜坐在床榻边，闻言，替床上的小姑娘将被角掖好，淡淡道：“你跟拂衣去煎药。”

    素问走后，君天澜俯身亲了亲小姑娘发烫的额头，握住她的一只手，在掌心细细揉搓，“药很快就会好，妙妙不怕。”

    药很快被端了来，君天澜打发了侍女出去，舀起一勺药细细吹凉了，送到小姑娘唇边，却如何都灌不下去。

    他拧眉看了眼褐色的药，干脆自己喝了大口，继而俯身含住小姑娘的唇瓣，将那药汁尽数渡进她的嘴里。

    高烧不醒的小姑娘浑浑噩噩，因为那药太苦，忍不住挥手去打身上的男人，却被君天澜握住纤细的手腕，不顾她的反抗，用这种办法将那一整碗药全部给她灌了下去。

    眼泪顺着绯红的眼角滑落进绣枕中，沈妙言团成一团，拼命朝被窝中钻，“苦……苦……”

    君天澜将她从被窝里抱出来，从床头拿了颗冰糖含在自己嘴里，低头吻住她的唇瓣，将在他唇齿中融化了的冰糖汁慢慢递进她的嘴里。

    沈妙言勾住他的脖颈，勉强直起软绵绵的身子，几近贪婪地从他嘴里汲取着冰冰甜甜的汁水。

    君天澜垂眸看她，她的容颜因高烧而显得绯红潮湿，朦胧眼缝中透出水润的迷离，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牡丹，水光潋滟，勾人得紧。

    沈妙言嘴里甜了，乖乖不再闹腾，闭上眼沉沉睡了去。

    君天澜将她塞回被窝，细心地掖好被角，刚踏出隔间，添香匆匆过来禀报：“主子，隔壁郡主府的玉鸣姑姑来了，正在前厅等您呢，说是要接郡主回府。”

    君天澜眼底掠过戾气，“就说郡主身子不好不宜移动，打发她走。”

    “是……”添香诚惶诚恐地退了下去。

    君天澜侧眸望了眼隔间，正要迈步去书房，顿了顿，又折回隔间，“把孤的书案搬到隔间。”

    侍候在角落的夜凛立即领命去办。

    暮色四合时，床上的小姑娘才醒过来。

    因为睡了太长时间，她的脑子还不算太清晰，只盯着绣满合欢花的帐幔发呆。

    身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偏过头，身着宽松墨袍的男人正坐在床榻边，手中端着一碗药，“醒了？”

    她沉吟良久，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腰，见他是真的存在，不由蹙眉，“我怎么又回太子府了？”

    君天澜将一勺药吹凉，送到她的唇边。

    沈妙言把他的手推开，琥珀色瞳眸静静盯着他那双暗红色眼睛，“我怎么又回来了？”

    君天澜将白瓷勺放回药碗里，替她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灯笼在他冷峻的脸上笼了一层微光，看上去温柔又宠溺，“你被罚跪时，在雨幕中晕厥过去，我恰巧路过，就把你背了回来。”

    “恰巧路过？”沈妙言双眸眯起，“君天澜，你行事，绝没有恰巧一说。”

    君天澜薄唇勾起，“是啊，萧贵妃之所以会去紫竹小楼找你，是因为我的人向她透了风声，我借她的手，搅了你与君舒影的婚事。你恨我吗？”

    他把这腌臜手段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沈妙言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气得将脸转过去，不肯多看他一眼。

    君天澜又舀起一勺药，“你在秋雨中淋了太长时间，如今高烧刚退，要喝药才能不留下病根。”

    小姑娘将锦被拉过头顶，“不喝。”

    君天澜的凤眸暗了暗，自己喝了那勺药，将药碗放到床头，拉开锦被，扳过她的脸，不由分说俯身地将药渡进她口中。

    “唔……”沈妙言措手不及，喉管一动，那苦涩的药便滑落进肚中，她气恼不已，猛地推开身上的男人，坐起身，怒骂出声，“君天澜，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君天澜面无表情，拿起床头的药碗，正要去喝，沈妙言一把夺过，急急忙忙地捏着鼻子将那整碗药灌进肚里。

    男人看着，眼底就现出点点笑意。

    沈妙言抬袖擦了把嘴，愤愤将药碗塞进他手中，“我要吃糖！”

    因为那药太苦，她的小脸皱巴成一团，看得出来是在强忍舌尖那股苦意。

    君天澜将药碗放到床头，变戏法儿般摸出一颗半透明的雪白冰糖，在小姑娘面前晃了晃，“这个？”

    沈妙言劈手去夺，却被男人避开，笑吟吟将那冰糖扔进了口中。

    “君天澜，你——”小姑娘怒不可遏，憋了半晌，才愤愤道，“真不要脸！”

    男人捏住她的下巴，凑过去含住她的唇瓣，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妙妙昏迷不醒时，可是缠着要吃我嘴里的糖……”

    ——

    说撒糖就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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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偷偷地亲他

    他不提还好，这么一提，沈妙言脑海中隐隐约约现出昨日的画面，好似，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白嫩的面颊渐渐涨成绯红，等她回过神，却察觉君天澜正用舌尖抵着冰糖，从她一颗颗牙齿上扫过。

    冰糖触碰到牙齿上，发出细小的清脆声响。

    旖旎，又暧昧。

    她急忙推开他，圆眼睛瞪着他不说话。

    君天澜“咯嘣”一声咬碎了冰糖，沉静的凤眸盯紧了坐在床角的小姑娘，像是一头孤狼盯紧了被按在爪子下的小兔。

    灯火轻曳，寂静良久后，他才淡淡道：“还苦吗？”

    沈妙言刚想点头，注意到他眼底隐隐的跃跃欲试，又急忙摇头，还下意识地将被褥高高拉起，挡在自己胸前。

    君天澜轻笑了下，起身走到书案后，将桌角的灯笼拨亮了些，继续伏案批折子，“床头的牛皮纸袋里还有冰糖，晚上糖吃多了要蛀牙，只许吃两颗。吃完要漱口。”

    沈妙言瞪了他一眼，才伸手去摸牛皮纸袋。

    窗外夜色如墨，她披着件外裳，盘膝坐在床角，嘴里含着一颗冰糖，静静望着书案后的男人。

    灯火镀在他身上，墨色锦袍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那三千青丝用犀簪高高束在发发顶，与高挺的鼻梁成一条直线，因为低着头的缘故，修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阴影，薄唇的弧度凛冽而威严。

    他一如从前好看，甚至比在楚国时，周身那尊贵的气势隆重。

    她歪头看了会儿，揉揉眼睛，因为大病初愈身子尚还虚弱，很快就困倦地趴在柔软的榻上，睡着了。

    君天澜批阅完书案上所有的折子，已是夜半。

    他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臂，起身走到床边，见小姑娘睡得沉沉，于是伸手替她脱下罗袜和外裳，又扳开她的嘴巴，凑近闻了闻，不悦地拧眉，拿了盛着清水的玉碗过来，“漱口。”

    沈妙言被他晃得半醒，“唔”了声，乖乖漱口，继而倒在他怀中，继续睡。

    男人褪掉鞋袜，掀开被褥上床，将她揽在怀中，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很快也睡了去。

    翌日。

    因为睡得早，所以沈妙言天色未明时就醒了。

    浅蓝色的曦光从窗外洒进来，房中朦朦胧胧，桌角还燃着一盏灯火。

    她在被窝里揉了揉眼睛，察觉到身边还躺了个人，急忙抬头，君天澜那张冷峻精致的容颜立即映入眼帘。

    她撇撇嘴，坐起身，正要下床离开，目光重又落到他脸上，这厮平日里总是威严得紧，便是睡着了，也还绷着一张脸，好似谁欠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她想起自己上次被君舒影捉弄，心思转了转，悄悄从床头的屉子里取出笔墨，拿毛笔蘸饱墨水，哆哆嗦嗦凑到他跟前。

    然而她尚还未来得及在他脸上画圈圈，这厮却精准地握住她的手腕，睁开一条眼缝，唇角挑起弯弯的弧度，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夺了她手中的毛笔，“娘子这是要做什么？”

    “不要脸，谁是你娘子！”小姑娘不悦。

    君天澜又弯了弯唇角，抱着她重又阖上眼，“别闹，让我再睡会儿。”

    沈妙言挣不开他，抬眸望向他的脸，他眼下的两痕青黑格外醒目。

    她挣扎的动作顿住，偏头望了眼书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公文，终究是没再乱动。

    君天澜这一觉，睡到晌午才醒。

    还未睁眼，就察觉到有细细软软的小手指，在轻轻**他的眉毛。

    他不动声色，任由那小手触摸。

    沈妙言枕着他的手臂，小腰被他圈着动弹不了，实在闲着无聊，观察了会儿这家伙的脸，觉着他长得实在好看，于是伸出手，轻轻触摸起他的脸。

    他的眉毛形状很好看，斜飞入鬓，不浓不疏正正好。

    他的眼睛也很好看，是大周皇族的标志性的凤眼，微挑的眼角，性感又典雅。

    他的鼻梁很挺，光照在上面，在鼻梁上形成一条非常笔直的光线。

    在往下，是唇。

    她曾亲过无数次的唇……

    少女手指顿在上面，那唇瓣的触感温温凉凉，按下去的感觉软软弹弹，唇角的弧度透出些邪肆的意味，颜色淡淡的，带着浅浅的诱惑。

    男人的唇，其实也可以很好看。

    她想着，忍不住凑近了些。

    小心翼翼抬眸瞟了眼他紧闭的双眼，她抿抿小嘴，又凑近了些。

    窗外的庭院一片寂静，房中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少女盯着那淡色的薄唇，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忽然很想再尝尝贴上去的滋味儿。

    都说男人好色，其实女子同样。

    没表现出来，不过是没遇上颜值足够的男人。

    沈妙言内心强安慰自己，这家伙不顾她的意愿强要了她，她如今强吻一下他，也不过是收回点儿利息，算不得什么。

    打定主意，她闭起眼睛贴了上去。

    张嘴，轻轻咬了下那淡色的唇瓣。

    咬完，她正要退回去，却察觉到不对劲儿。

    她抬眸，正对上一双复杂的暗红色瞳眸。

    白嫩的小脸，一点点涨得通红。

    她正要钻进被窝，那人强势地托住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含住她的小嘴，霸道地撬开她的贝齿，舌尖舔舐过她的每一颗牙齿，诱惑着她的小舌同他纠缠不休。

    暗红色瞳眸闪烁着情.欲，君天澜盯紧了怀中的女孩儿，长腿一伸将她圈得更紧，吻着吻着，伸手捉住她想捶打他的拳头，将她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探进被子里，试着想解开她的腰带。

    沈妙言气得不轻，狠狠咬了口他的嘴唇，君天澜“嘶”了声，松开口，不解地看着她。

    少女将他推开，坐起来红着脸理了理衣襟，“滚！”

    君天澜也不恼，下床穿好外裳，继而从衣柜里挑了套淡粉色的襦裙，望向床上的少女，“过来。”

    “不。”

    男人抬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帮她更衣。

    “君天澜，你怎么那么讨厌……你走开！”

    沈妙言挣扎得厉害，推搡着君天澜，对方却极有耐心，大有不给她穿好衣裳誓不罢休的决心，直到她闹腾得太狠，直接把那套淡粉色襦裙给扯破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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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妙妙是在吃醋？

    君天澜好脾气地将破了洞的裙子挂到衣架上，又转身从衣柜里挑了套樱粉色的襦裙出来，再给她穿。

    沈妙言闹着闹着觉得没意思，任由他给她穿好衣裳，坐在床榻边，特大爷地晃悠着光溜溜的脚丫子，“鞋袜。”

    君天澜在她面前蹲下，捏住那纤细白腻的脚踝，先给她套上右脚的罗袜。

    沈妙言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这副模样，莫名有点儿解气，抬起白嫩的左脚丫子，脚心吧唧一下贴到他的面颊上。

    君天澜抬头，瞧见她正抬着下巴，小模样看起来要多傲娇有多傲娇。

    暗红色瞳眸平静无波，他并不与她计较，只继续给她穿袜子。

    沈妙言抿抿小嘴，觉着无趣，又慢吞吞放下脚丫子。

    穿好鞋袜，君天澜帮她梳洗了下。

    他的手并不算灵巧，给她挽得发髻马马虎虎勉强看得过去。

    沈妙言望着梳妆镜里眉目清丽稚嫩的少女，继而盯向正帮她戴珠花发钗的男人，懒懒道：“你平日里，也总帮她梳头吧？”

    声音里含着三分试探三分酸意，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君天澜垂眸，帮她正了正珠花，“未曾。”

    少女透过镜子去看他的脸，他的表情一如平常，看不出端倪和撒谎的痕迹。

    她轻哼了声。

    另一边，荣安院。

    碧儿从外面匆匆跨进来，“娘娘，太子殿下带着那沈妙言去花厅用午膳了，咱们要不要也过去？”

    薛宝璋倚在窗边软榻上，正捧着本书翻看，闻言，艳丽的容颜透出点儿冷笑，“去做什么？招人嫌吗？”

    “可是……”碧儿绞着帕子，很有些不安，“殿下已经很不待见咱们了，如今沈妙言又搬回来了，娘娘若再不努力……”

    薛宝璋翻了页书，“上回殿下破获镐京城里那桩少女失踪案，皇上不是赏了两名美人吗？去把她们请过来。”

    碧儿脑子不算笨，一下子反应过来，“娘娘莫不是想……借刀杀人？”

    “碧儿，你记着，这世上啊，借刀杀人与借花献佛，是最小人的行径，却也是最省力的勾当。”薛宝璋叹息一声，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下午，沈妙言被迫呆在隔间养病，君天澜端坐在书案后处理文书，一刻都不许她离开视线。

    小姑娘睡了午觉，醒过来后闲着无聊，拿了十几张宣纸到床上，盘膝坐在褥子上，把宣纸捏成团儿，抬手去砸书案后的男人。

    君天澜被砸中脑袋，抬眸看她，她满脸无辜，“我想喝茶。”

    君天澜搁下毛笔，起身去圆桌上倒了杯茶，走到床边递给她。

    小姑娘喝了茶，他重回到书案后坐下，刚写下三四个字，又一个纸团砸来，他歪过头堪堪避开，瞧见床上的姑娘正双手支颐，“我想吃肉卷。”

    “肉卷油腻，你中午吃了四个，下午再不可多食。”他说着，继续写字。

    “我想吃肉卷！”沈妙言强调了一遍，坐直上身，将宣纸都揉做团儿，一个接一个地拿起来去砸他。

    君天澜不搭理她，任由她胡闹，没过一会儿的功夫，他的书案上便全都是她制造出来的垃圾。

    沈妙言闹腾了一刻钟的时间，见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只专注地批阅文书，不禁泄气地抱着肚子钻进被窝，在床上无聊地滚来滚去。

    终于熬到傍晚，小姑娘机灵地跳下床，随便趿拉了双木屐，就往外冲，“我晚上要吃肉卷！米粉薄皮包着香喷喷的糖醋肉，咬一口全是鲜香的肉汁，想想就好吃！”

    拂衣的手艺又精进了，她中午吃了肉卷，念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刚跑出东流院，就瞧见院门口堵着两个花枝招展的姑娘。

    那两姑娘瞧见她，同时愣了愣。

    她们听太子妃说，殿下带了乐阳郡主回府，说殿下十分宠爱郡主，叫她们以后见着郡主都要绕道走。

    可她们是皇上送给太子的女人，进府这么久，没得宠幸不说，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太子宠幸别的女人，这叫她们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因此两人合计了一下，特地前来东流院，想在太子面前露露面儿，也叫他别忘了她们。

    不过这乐阳郡主着实生得美貌，比起那国色天香的太子妃，亦不遑多让，倒是叫她们有些自惭形秽。

    两人对了一眼，勉强鼓起勇气，一同对沈妙言屈膝行礼，“妾身给郡主请安！”

    沈妙言打量着她们，淡淡道：“你们是谁？”

    两人起身，其中一个掩唇轻笑：“妾身是皇上赐给殿下的美人，名唤彩凤。”

    “妾身名唤灵犀。”

    “哦，是皇兄后院的美人啊……”沈妙言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转头对走过来的男人笑道，“皇兄贵为太子，身边这女人，长得也太寒掺了些，不如臣妹改日送皇兄几个好的？”

    君天澜盯着她，面无表情。

    沈妙言原还笑着，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急忙将视线转向那两个妖妖媚媚的女人，压下心头的醋意，故作大方道，“本郡主和皇兄要去用晚膳，你俩要不要与我们一起？”

    那两个女人顿时喜出望外，正要答应，却听得冷冰冰的男音响起：“滚。”

    两人一惊，抬头瞧见君天澜冰冷的眉眼，连退礼都忘了行，骇得急忙奔逃开去。

    沈妙言随手掐了花圃里的一朵秋菊把玩，似笑非笑，“皇兄也真是，瞧，都吓到你的小美人了。彩凤灵犀，正所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啧啧，真是好名字。”

    君天澜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院门门框上，暗红色瞳眸似乎更红了几分，隐隐可见几分暴戾的冷笑，“妙妙是在吃醋？”

    沈妙言挣不开他，被他圈在臂弯中，只得抬头狠狠瞪他，“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说着，唇角忽然得瑟地弯起，“我如今是郡主，是你的表妹，你可不能乱来！”

    “呵……”君天澜捏紧她的下巴，俯身凑到她眼前，重重啄了口她的唇瓣，“我便是乱来，你又能如何？”

    他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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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她是太子心尖尖上的宝贝

    沈妙言抬手想给他巴掌，却被他擒住纤细的手腕。

    君天澜深深凝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衣裳，“再不去花厅，你的肉卷该凉了。”

    沈妙言胸口窝着火，不肯与他同行，越过他快步朝花厅而去。

    那两名被惊吓到的美人一直奔到荣安院外，抚着胸口对望了眼，稍稍合计了下，便请门口的婆子禀报太子妃，说她们想求见。

    两人上去的时候，薛宝璋正在用晚膳。

    她用膳的动作极尽优雅矜贵，吃东西时没有发出丁点儿声音，牙齿更是不曾露出来半颗，姿态之优美，饶是那两个美人，都看得有些痴。

    过了半晌，两人回过神，恭敬地行了个礼，彩凤上前挤开布菜的碧儿，亲自挽袖为薛宝璋布菜，谄媚道：“娘娘，贱妾刚刚在东流院门口，见到那乐阳郡主了，果真是个天姿国色的美人呢！”

    薛宝璋垂着眼睫，唇角微微勾起，“她是太子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你二人可别去招惹人家。”

    “话虽如此，可咱们才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女人啊，她一个来路不明的郡主，凭什么享尽太子的宠爱？”彩凤有些气不过，“她真是不要脸得紧，未出阁的姑娘家，还是太子殿下名义上的表妹，在宣王府住住，又跑到咱们太子府来住……这种女人，给殿下提鞋都不配！”

    “哼，”薛宝璋搁了筷子，没好脸色，“你到本妃面前说这些做什么？你若有本事，自己去抢殿下的宠爱啊！自己没本事却来与本妃抱怨，平白污了本妃的耳朵！”

    彩凤没料到她会发怒，心中一惊，急忙退后跪下，“娘娘息怒，是贱妾的不是！”

    薛宝璋淡然地吃了片茭白，斜睨了她一眼，眸色冷淡，“你若能抢得太子的恩宠，想来被封为侧妃，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如何抢，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娘娘的意思是？”彩凤抬眸，眼中隐隐闪烁着惊喜。

    薛宝璋轻笑，“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彩凤和灵犀被碧儿送到荣安院外，碧儿还笑嘻嘻递给彩凤一个纸团，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两人抬步朝自己的院子走，灵犀拉了拉彩凤的衣袖，轻声劝道：“太子妃给了你什么？我瞧这太子妃是把咱们当枪使呢，你可别犯傻。”

    “娘娘给我的，自然是好东西。”彩凤捻了捻袖中的纸包，面上挂着欢喜的笑，“咱们出身寒微，想做侧妃本就困难重重。如今太子妃亲口许诺了，便是允准咱们与那乐阳郡主斗上一斗。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你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我可不愿意，便是拼了命，都要搏一搏的。”

    说罢，挣开灵犀的手，扭着蛮腰快步走了。

    灵犀盯着她的背影，眼中疑虑更甚。

    而花厅里，沈妙言吃完三个肉卷，正要去夹第四个，君天澜就不给她夹了，示意添香将盘子端走。

    小姑娘鼓起腮帮子，恶狠狠盯着他，“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给她夹了几棵青菜。

    “我不吃青菜，不吃青菜！”沈妙言恼了，将碗里的青菜全都挑了扔到他碗中，“你为什么非要把你的意愿，强加到我头上？！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

    君天澜沉默，他给她选的，是最适合她的，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沈妙言握紧了筷子，内心里也知晓这个男人是在为她好。

    可她就是……

    憋屈得慌。

    半晌后，她自己夹了棵青菜，慢慢放进嘴里。

    青菜甜甜的，并没有印象中难吃。

    一顿饭在诡异的氛围中吃完，沈妙言正要回隔间休息，顾明匆匆进来，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主子，宣王殿下在前厅等您。”

    君天澜牵了沈妙言的手，抬步朝外花园而去，“打发他走。”

    “属下屡次三番推拒，可宣王坚持要见郡主。”顾明跟着两人，颇有些为难，天晓得宣王那个祖宗，都在前院砸东西了。

    沈妙言挣开君天澜的手，认真转向顾明，“你去告诉他，我暂时不想见他。我自己会保护好自己，他不用担心。”

    不想见是因为君舒影没跟她打声招呼，就去找君烈赐婚，害萧贵妃给她难堪，还被君烈惩罚在雨幕中跪了那么久。

    后一句，是因为到底还念着前段时日的情分，她是真心把君舒影当成朋友的。

    顾明应了声好，立即去办了。

    察觉到君天澜正静静盯着她，她避开那道视线，面容清冷，“我不参与你跟他的争斗。他过去待我好，我不会因为他那日的鲁莽求婚，就彻底与他断绝往来。更何况他是真心喜欢我，我舍不得糟蹋这份真心。”

    君天澜朝她逼近一步，暗红色瞳眸都是冷讽，“我过去也待你好，你却舍得与我断绝关系。我也是真心喜欢你，你却屡屡糟蹋我对你的喜欢……沈嘉，你凭什么偏心？”

    少女被逼着靠在游廊里的圆木柱上，抿紧唇瓣，“你娶了薛宝璋。”

    “那日宗人府，我是与你赌气，才决意娶她。更何况拜堂成亲之人根本不是我，而是钦原手下一个善于易容的暗卫。”

    沈妙言一愣，想起什么，又恨恨道：“你在大婚当日，把我送给薛宝璋的侍卫糟践！这难道，不是你干的好事吗？！”

    君天澜拧眉，“你在胡说什么？”

    别的男人多看一眼他的小丫头，他都觉得不爽，他怎么可能把她送人！

    沈妙言将那晚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君天澜想抽死夜凛的心都有了，冷冷道：“我那晚在郊外别庄置办了喜堂，本想与你成亲，给你惊喜，并不知半路出了岔子。”

    小姑娘震惊地看着他，他眉目坦然不似撒谎。

    她的心忽然开始乱跳，扳着手指头掐算了会儿，忽然抬起头，带着怨意道：“那你把我关在地牢，不给我米饭和水，总是你的错吧？”

    “大周皇族患有隐疾，男子成年之后，若是被刺激狠了，会干出身不由己的事。皇族秘史上，还曾有先辈，因为无法战胜心魔，彻底沦为心魔的傀儡。”君天澜无奈叹息，算是将老底儿都给交代出去了，“我这眼睛的颜色，便是心魔的后遗症。”

    “你花言巧语，我才不信你！”

    “若不信我，大可去问你姐夫。”

    沈妙言仰起头，望着他淡漠的样子，粉脸逐渐涨得通红，“那你强要了我的身子，这桩事，总没法儿抵赖吧？”

    ――

    觉得妙妙拿脚丫子戳四哥脸，好甜！！

    今晚三更哈，好怕被炖，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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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疼我也愿意受着

    “那你强要了我的身子，这桩事，总没法儿抵赖吧？”

    君天澜闻言，眸光意味不明地盯着她，朝她逼近一步。

    他生得高大健硕，沈妙言站在他面前就跟个小鸡仔似的，只觉威压十足，下意识地朝后退，可后背抵着游廊中的圆木柱，已是退无可退。

    “我说过，那段时间，我被心魔控制，连自己的灵魂都险些丢了，对你做出那种事，又有什么稀奇的？”君天澜的大掌覆在她的发顶上，幽幽叹了口气，“罢了，总归是我不好，你若有什么怨恨，只管朝我发泄好了。”

    沈妙言咬唇，仰头望着他的容颜，这人扮出这么一副可怜模样，就算她有天大的恨意，她还怎么冲他发？

    她绞尽脑汁地想这家伙对不起她的地方，想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认真道：“你那晚给我下媚药，可那时候你分明没被心魔控制。”

    君天澜俯身凑到她眼前，薄唇含着点儿宠溺的笑，“作为报复，你也可以给我下媚药。”

    他的气息温温热热，喷吐在沈妙言脸上，羞得她双颊通红，努力地把他推远，“你……你臭不要脸！”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那晚要了她那么多次，若给他下媚药，她还要不要下床了？！

    君天澜伸手勾住她的一缕长发，缠绕在指间把玩，凤眸斜睨着她，似笑非笑，“妙妙这秋后算账，可算完了？”

    他周身的气势，隐隐有点儿泛冷。

    沈妙言只觉这家伙吓人得紧，小心翼翼拽回自己的头发，朝旁边退了几步，正要拔腿逃走，却被那人一把揪住辫子，将她给揪了回去。

    君天澜从后面紧紧箍着她，微微俯身，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大掌慢条斯理地**着她腰间的软肉，“既然妙妙算完账了，那么该轮到我来清算了。”

    话音落地，忽然猛地将人扛在了肩头上，抬步朝东流院而去。

    “君天澜，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沈妙言一想到自己干的那些好事儿，就慌得厉害，趴在他的肩膀上，双拳捶打着君天澜的后背，双腿不停地踢蹬。

    君天澜面不改色地朝前走，见她实在闹腾得太狠了，伸出手，“啪”地一声，重重拍了下她的翘.臀，“不准闹。”

    这青天白日的，又是在外面，尽管四周无人，沈妙言一张脸却红得通透，整个人像条咸鱼般动也不敢动，任由他将她扛进了寝屋。

    君天澜将她扔到软榻前，面无表情，“过去趴着。”

    沈妙言往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盯着他，“你要做什么？”

    “趴着。”他声音冷淡。

    她最怕这样的君天澜，咬住唇瓣，犹疑地趴到软榻上。

    君天澜随手从炕几下面抽出把乌木戒尺，掂量了下，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回头张望，“啪”地一声，直接朝着她挺翘圆润的臀来了一尺，“不信我，此为第一桩错事。”

    “嘶……”尽管他打得并不重，可沈妙言却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努力争辩，“你什么都不与我说，我怎么信你！”

    君天澜又打了第二尺，“住进宣王府，与外男纠缠不清，此为第二桩错事。”

    沈妙言无可狡辩，她甚至还曾试图去喜欢君舒影哩。

    她将脸深深埋进软榻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

    君天澜还要打，高高举起戒尺，目光落在她身上，轻轻放下戒尺，将她抱到怀中，抬起她的小脸，却见那张粉嫩的容颜上满是泪痕。

    “哭什么？”他声音淡淡，抬袖给她擦眼泪。

    小姑娘坐在他大腿上，委屈哒哒的，“你老是打我……你待我不好。”

    君天澜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膛上，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以后都不打你了。”

    “你说话总是不算数。”

    男人失笑，“那你想如何？”

    沈妙言抬头看他，认真道：“我要打回来！”

    君天澜将戒尺放到她手中，“给。”

    小姑娘拿着那把戒尺，从他大腿上跳下去，得瑟劲儿又上来了，“你趴着！”

    君天澜唇角含着几许宠溺的笑，意味深长地凝了她一眼，撩起袍摆，趴在了软榻上。

    沈妙言心中窃喜，目光火辣辣地落在他的臀部，小脸儿有些红，隔着袍子，拿戒尺戳了戳，“我可动手了呀！”

    “嗯。”

    沈妙言何曾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因为在他面前咸鱼翻身的激动，握着戒尺的手忍不住微微发抖，握拳掩唇轻轻咳嗽了声，朝着他的臀部就抽了一戒尺。

    她力气本就大，这戒尺又是乌木所制，这么没轻没重地打下去，饶是君天澜，都忍不住闷哼了声。

    “疼吗？”小姑娘睁大眼睛，凑到他眼前。

    琥珀色瞳眸里的关切，挡也挡不住。

    君天澜趁势握住她的手腕，暗红色瞳眸里，尽是款款深情，“疼我也愿意受着。”

    沈妙言面颊更红，急忙抽回自己的手，却再也打不下去，将戒尺丢到地上，转身奔进了隔间。

    君天澜坐起身，唇角笑容翘起，腹黑又温柔。

    因为在宣王府养成的坏毛病，沈妙言晚上睡得很晚。

    君天澜陪着她闹，直到夜半时分她在花园里玩累了，他才陪着她沐浴就寝。

    一觉睡醒已是晌午，拂衣忐忑地进来禀报，说宣王求见。

    君天澜偏头望了眼怀中被吵醒的少女，亲了亲她的额头，眼底划过暗芒，淡淡道：“请他进来。”

    拂衣走后，他坐起身，下床更衣梳洗一番，见被窝里的女孩儿又睡着了，走过去将她拽起来，拿了湿帕子给她擦脸。

    君舒影寒着脸进到隔间，瞧见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阖着眼睛坐在床榻边，君天澜蹲在床下，捏着她纤细雪白的脚踝，正慢条斯理地给她穿上罗袜。

    那张绝艳的面容，顿时难看到极点，“太子可真是照顾妹妹得紧，这都照顾到床上来了……”

    君天澜面不改色，拿起脚踏上的绣花鞋，小心翼翼给沈妙言套上，“前段时日承蒙五弟照顾，今后，妙言还是由孤负责。”

    他说着，将沉沉熟睡的小姑娘拎起来，从衣架上拿了件浅粉色半臂给她穿上，动作十分娴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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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她与她，还有笔帐没算

    君舒影面色越发阴沉。

    君天澜给她穿好半臂，又拿了长裙过来，当着君舒影的面，帮她围在腰间，用绣花腰带系好，还在她腰后系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沈妙言被腰带勒醒，低头望向这条嫩黄色绣桃花的长裙，忍不住地嫌弃，“我不喜欢这条裙子，太俗气了。”

    君天澜坐在她身后，将她拥在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粉嫩嫩的面颊，“柜子里那条西瓜红的怎么样？拂衣帮你做的那条，上面还绣了锦鲤。”

    “唔，就那条吧。”

    小姑娘说完，目光一转，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君舒影。

    她呆了呆。

    君舒影的唇角虽挂着笑，可眼底却蕴藏着凛冽的冰霜。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敛去唇角的笑容，面无表情地拂袖离去。

    沈妙言悄悄握紧拢在袖中的拳头，内心莫名生出惶恐与愧疚，正想去追君舒影，却被君天澜握住手腕，“不准去。”

    “你刚刚是故意的！”小姑娘沉着脸想挣脱他的手，甩了半天甩不开，反而被那人一把抱到怀中。

    君天澜扳正她的脸，逼迫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不喜欢他，却还同他纠缠不清……你以为你追上去安慰他，就是待他好？”

    沈妙言紧紧咬住唇瓣。

    君天澜伸手扳开她的牙齿，轻轻揉了揉那带着牙印儿的柔软唇瓣，认真道：“若不喜欢，不如干脆一刀两断。藕断丝连牵扯不清，反而给他镜花水月的希望。拖得越晚，对他造成的伤害，也会越大。妙妙，你心太软。”

    “我自然没你心硬如铁！”沈妙言推了他一把，没能推开。

    她垂下眼帘，满脸都是懊恼。

    尽管知道这个男人说的都对，可她真的不愿意伤害君舒影。

    君天澜眼底讳莫如深，牵了她的小手，让她坐到梳妆台前，拿过桃花木梳帮她将头发梳理整齐，语气透着循循善诱，“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你既决意要与我在一起，自然要同他一刀两断。若是当面开不了口，也可写封信，派人送到宣王府。”

    “谁决意要同你在一起了？”沈妙言微微侧身，拿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

    君天澜从背后拥住她，俯身到她脸颊旁，盯着镜中噘嘴的女孩儿，忽然莞尔一笑，扳过她的脸亲了口，“咱们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要在一起。”

    “你霸道！”

    “我偏就霸道。”君天澜给她梳好发髻，挑了根垂流苏的步摇戴上，“乖，该用午膳了。”

    用完午膳，沈妙言难过地在隔间睡了个午觉。

    醒来时，身边的人已不见踪影，素问进来伺候她梳洗，她下意识地问道：“他人呢？”

    “主子在前院大书房同幕僚议事，小姐要去见主子吗？”素问说着，将帕子浸入温热的玫瑰牛奶汁子里，拧得半干时拿过来给她敷脸。

    “不去。”沈妙言没好气，“我可不愿每时每刻都对着他那张冰山脸，一点儿表情都没有，看着没劲儿。”

    素问轻笑，“可小姐以往，明明说过主子姿貌甚美的。”

    “素问，你到底是谁的人呀？！”沈妙言一把揭开温热的帕子，面颊却泛起可疑的红。

    主仆二人正闹着，外面守门的小丫鬟进来，禀报道：“小姐，彩凤和灵犀姑娘求见。”

    “她们两个求见我？”沈妙言挑眉，眼底流露出玩味，“让她们进来。”

    彩凤和灵犀被领进来，态度比昨天恭敬许多，屈膝道：“给郡主请安！”

    沈妙言虽然当了郡主，却从未享受过这般请安的待遇，一时间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学着君天澜，半点儿表情都没有，动作则学了君舒影，慵懒而优雅地洗漱，“免礼。”

    彩凤上前，挤开素问，从她手中夺过帕子，帮沈妙言细致地擦脸，“昨晚是妾身与灵犀的不是，妾身不该冲撞郡主，郡主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妾身计较了。”

    说着，将帕子放进水中，扶起沈妙言的手，将她扶到梳妆台前，面上的笑容谄媚而恭敬，“妾身手还算巧，帮郡主梳个漂亮的元宝髻吧？”

    沈妙言盯着镜子里她迫不及待的模样，唇角轻慢地勾起，“好啊。”

    彩凤的手的确巧，不过一时半刻，就帮她梳好精致的发髻。

    她又从袖袋里取出一只长形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根攒珍珠的金簪。

    她双手奉上金簪，眉眼都是讨好，“郡主，这是妾身孝敬您的，您看喜不喜欢？”

    沈妙言扫了眼那根金簪，笑容依旧轻慢，“做工很好。”

    “妾身为您戴上？”

    “嗯。”

    彩凤立即帮她插进发髻里。

    可她下手却有些不轻不重，金簪尖似是戳到了沈妙言的头皮，惹得小姑娘“嘶”了一声，抬手按住金簪，眉眼间多了几分冷意，紧盯着镜子，冷冷道：“你做什么？”

    她与君天澜等人厮混久了，身上沾了些皇族气质，这么一皱眉，便很有些骇人。

    彩凤立即恐慌地跪下，哭哭啼啼道：“妾身不是故意的！”

    那刺痛感不过一瞬就消失了，沈妙言垂下手，扫了她一眼，从梳妆台上取了个碧玉镯子递给她，淡淡道：“是本郡主小题大做了，这个是赏你的。”

    彩凤急忙接过，秀美的面庞上涌出欣喜，“谢郡主赏。”

    “你们走吧。”沈妙言对着镜子，自己将刘海儿梳拢。

    “是！”

    彩凤捧着碧玉镯子，与灵犀一道行过退礼，退了出去。

    沈妙言等她们两人离开，才将那柄金簪取下，对着光细细看了会儿，继而将簪子递给素问，“你瞧瞧这簪子可有什么不妥。”

    素问端详半晌，微微摇首，“奴婢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容奴婢去药房仔细查验一番。”

    沈妙言点点头，她便将金簪收进怀里，退了出去。

    隔间里只剩沈妙言一人。

    她盯着镜中女孩儿清丽的眉眼，抬手按在那绯红的眼角上，眼底流露出冷意，那彩凤看着就是个不安分的，昨晚被四哥吓跑了，今日又过来，大约背后有人指使。

    唇角的笑容越发清冷，薛宝璋，她还有笔帐没跟她算，她倒是先借刀杀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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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君天澜，为我更衣

    傍晚时分，沈妙言正坐在窗下琢磨怎么搬回郡主府，素问拿着金簪回来，面色不大好看，“郡主，这金簪尖尖上有微量的毒粉，若与人的血肉接触久了，轻则毁容，重则殒命。”

    “怎么个毁容法？”沈妙言双手托腮，静静望着庭院的芭蕉。

    “此毒霸道，会使人的肌肤，从脸部开始，一寸寸剥落乃至血肉模糊……且难以愈合。”

    素问垂眸，握着金簪的手忍不住发紧，那个彩凤，心思实在是太毒了。

    沈妙言仍旧注视着芭蕉，闻言，只是唇角意味不明地弯了一下。

    她知晓，她若跟着君天澜，这种情况，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夕阳一寸寸沉下地平线。

    万里霞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白嫩的面庞上，她看起来安静又温婉，只眉梢眼角的些许凌厉，透露了她内心的冷然。

    素问试探着问道：“这金簪……”

    “且先收着。”

    正在这时，拂衣进来，恭敬地请她去花厅用完膳。

    沈妙言跨进门槛，君天澜已经坐在桌边。

    她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先拿了个鲜香多汁的肉卷，有意无意道：“若府中有人冒犯我，你会帮我吗？”

    君天澜给她盛了碗热乎乎的虾仁蛋汤，“你说呢？”

    沈妙言挑眉，“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君天澜将汤碗放到她面前，偏头看她，眉目凛然，话有所指，“妙妙，你如今，是正一品郡主。”

    小姑娘怔了怔。

    是啊，她如今是正一品郡主，而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妾室或者婢女……

    若别人冒犯她，她自己就有处置那些人的权力啊！

    拢在袖中的手，忍不住紧了紧，像是抓紧了什么。

    君天澜望着她小脸上渐渐涌起的光彩，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从她手中拿过肉卷，“先喝碗汤，再用晚膳。”

    沈妙言莫名看他顺眼几分，乖乖将虾仁蛋汤喝掉。

    君天澜拿帕子给她擦干净唇角，又给她盛了碗米饭。

    沈妙言在他的伺候下用完晚膳，腹黑的眸光扫过他沉静的面容，翘起唇角，懒懒朝他伸出手，“我要消食，你扶我去花园走走。”

    这是把人当奴才使唤了。

    君天澜盯着她伸出来的手，竟也不恼，大掌轻轻托住那柔弱无骨的小手，将她从座位上扶起，朝花厅外而去。

    侍立在花厅中的小丫鬟望着那二人的背影，忍不住道：“我的乖乖，添香姐姐，咱们主子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添香傲娇一笑，“这你就不懂了，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乐阳郡主，就是咱们主子的美人关、温柔乡！你记着，这府里呀，宁可得罪太子妃，都千万别得罪乐阳郡主。”

    另一边，君天澜扶着沈妙言沿着游廊来到花园，霞光映衬下，深秋的菊花在风中摇曳生姿，绝美不可方物。

    “世人都道牡丹乃是国色天香，可我瞧着，这菊花高洁艳美，花朵大如碗口，也能担得起‘国色天香’的名号呢！”

    小姑娘感慨着，凑到一朵瑶台御凤前，轻轻嗅闻。

    那雪白花瓣丝丝缕缕弧度优雅，她看着，忽然想起在楚国时，第一次见到君舒影的情景。

    他宛如误入尘世的神仙，鬓角簪一朵瑶台御凤，站在山峦上极目远眺，真真是绝艳出尘。

    君天澜见她眼中若有所思，视线落在那丛瑶台御凤上，凤眸不由沉了沉，淡淡道：“来人。”

    夜凛鬼魅般出现，他将沈妙言拉到身边，“把这丛花砍了，种几株松竹。”

    夜凛瞟了眼沈妙言，立即应是。

    沈妙言抬头盯着君天澜，小脸上笑嘻嘻的，“你在吃醋？”

    君天澜面无表情，抬步朝前走，“未曾。”

    沈妙言快步跟上去，拉了拉他的袖角，“你可真小气。”

    男人侧头瞥了她一眼，她生得粉嫩可爱，琥珀色瞳眸里盛着浅浅的水光，宛如那枝头含苞欲放的桃花，实在令人惊艳喜欢。

    他反握住她的小手，这样的妙妙，别人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是在抢，当然小气。

    花园一角，偏近荣安院。

    沈妙言远远瞧见那高高的精致楼阁，眼底掠过腹黑，故意朝那边走，等挨近的时候，又叫唤起累来，“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回去吧！”

    “那边有个亭子。”

    “我不去亭子，我要回去！你背我！”

    君天澜盯着她，她扶着一枝探出来的花儿，裙角被风撩起，脚尖并拢在一块儿，俨然半步都不愿意走了。

    他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小姑娘抬眸望了眼荣安院楼阁的窗户，笑嘻嘻趴上他的背，“走吧。”

    两人的背影，在花园中渐渐远去。

    荣安院楼阁，碧儿气得“砰”一声合上窗，“娘娘，那沈妙言脸皮也忒厚了！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太子背她！”

    “她算什么东西？”薛宝璋优雅地翻了页书，“她是圣上亲封的郡主，太子府中，地位仅次于太子与本妃，你说，她算什么东西？”

    碧儿语噎，却仍然气愤地跺了跺脚，“反正，反正她就不是个好东西！”

    薛宝璋轻笑了声，呷了口茶，继续看书。

    碧儿见她一点儿担忧都没有，忍不住凑过来，夺了她手中的书卷，“娘娘！您怎么还有闲心看书呀！那彩凤和灵犀根本就不是个靠谱的，您不能指望她们除掉沈妙言啊！”

    “本妃从未指望她们除掉沈妙言……”薛宝璋倚在软榻上，目光扫了眼逐渐远去的那两人，艳红的唇角浮起浅笑，“该是你的，总会是你的。不该是你的，便是霸占，也霸占不长久。且等着瞧吧。”

    君天澜背着沈妙言回到东流院，小姑娘指使他越发顺手起来，娇声道：“我要沐浴，你帮我准备热水。”

    君天澜将她放到软榻上，面无表情地去给她准备沐浴。

    沈妙言歪头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扯了根辫子把玩，这男人是几个意思，怎么如今这么听话……

    浴间在东流院耳房，沈妙言想试探试探那货的底线，因此特大爷地摊开手，“你给我更衣。”

    君天澜走到她背后，沉默着给她解开腰带。

    ――

    今天捋细纲时，发现把皇帝过寿的那个“万寿节”，全都打成了“万圣节”，蠢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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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端看这太子府里，谁的本事大

    他动作极为熟稔，不过片刻，就将她那套略嫌繁琐的外裳给脱了下来，挂到屏风上，又去帮她脱里衬和肚兜亵裤。

    沈妙言下意识地双臂环胸，背对着那人歪了歪脑袋，双眉忍不住地皱起来，这厮不会占她便宜吧？

    她不该叫他伺候她沐浴的！

    正懊恼间，身上一凉，衣物被脱了个精光。

    她正要尖叫，背后的人淡淡道：“到浴桶里坐着。”

    诶？

    小姑娘惊诧，狐疑地回头望了眼他，却见他神色正经，面容一如往昔般冷峻精致。

    是她想多了吗？

    她面红耳赤，低着头跨进浴桶。

    浴桶里的水温正正好，面上还浮着一层新鲜的玫瑰花瓣。

    君天澜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细白的颈子上，眼底划过暗光，继而伸手，轻轻帮她捏起肩膀。

    沈妙言小身子忍不住哆嗦了下，君天澜今晚吃错药了？

    她正要开口叫他出去，君天澜手掌运上真力，温温热热，轻轻给她捏着肩，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她忍不住靠在浴桶边缘，声音带着慵懒，“左边点儿……”

    男人将她惬意闭眼的模样尽收眼底，勾唇轻笑，继续给她揉捏。

    没过一会儿，沈妙言浑身放松，在温热的浴桶中，缓缓沉睡过去。

    君天澜松手，俯身亲了亲她氤氲在热雾中的脸蛋，继而轻手轻脚地帮她清洗了身子，将她拦腰抱出浴桶，用干净的大毛巾裹了，朝寝屋大床走去。

    房中点着几盏灯笼，光线柔和婉约。

    他将她放进温暖的被窝里，自己也去沐过浴，换了身宽松干净的雪白丝绸中衣，撩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偏头，里侧的小姑娘睡得很酣，面颊粉嫩，因为睡觉不老实的缘故，双手放在被子外，惹得那白玉般精致的锁骨也露了出来。

    他看着，忍不住蹙眉，将她的手放进被子，又把锦被提起一截，恰恰盖到她的下巴。

    可小姑娘睡了会儿，又把手拿了出来，一只玉藕般的小腿，也探了出来，翻了个身，直接把那小腿搁到男人腰上。

    君天澜费了大劲儿将她的手脚塞进被子，可她没过一会儿又探了出来。

    他索性把她抱到怀中，长腿将她紧紧圈着，不准她再乱动。

    秋夜寒凉，像她这样露胳膊露腿儿的，定会染上风寒。

    沈妙言这一觉睡得暖暖和和极为踏实，神清气爽地睁开眼，天色竟还未亮。

    她坐起身，身边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锦被松松垮垮地从身上垂落，她瞧见自己身无寸缕，吓了一跳，连忙掀开被褥，好在腿间没有那钻心的疼，这才稍稍松口气，自己悄悄穿上里衣，唤了声“素问”。

    素问黑着脸进来，旁边还跟着那个彩凤。

    彩凤陪着笑脸，抢在素问前凑到沈妙言跟前，“郡主，妾身伺候您梳洗更衣？”

    沈妙言垂下眼帘，唇角勾起，“好啊。”

    彩凤今天给她挽了个堕马髻，随手从匣子里取出那根金簪，轻轻巧巧地给她簪上，“郡主生得花容月貌，比太子妃还好看呢！”

    “是吗？”沈妙言对着镜子，笑得天真单纯。

    “那是自然！”彩凤将她好一顿夸，直到文辞用尽才罢休。

    沈妙言照例赏了她一个玉镯子，打发她离开。

    素问将那柄金簪取下，帮她将头发散开，“奴婢刚才在旁边看得真切，她把毒粉藏在指甲里，取金簪时，簪尾有刻意扫过那个指甲。郡主昨天被她戳了下，按常理头皮上的伤口本该还未痊愈好，她今日又朝这处抹毒粉，其心可诛。不过郡主身体恢复能力好，头皮上半点儿疤都没有呢，她这粉算是白抹了。”

    她说着，重新帮沈妙言梳了个堕马髻，“郡主可要告诉主子？”

    “告诉他做什么？这太子府甚是无趣，那侍妾自己撞上来，我哪有不戏弄的道理。再者，我也打算利用她做些别的事儿……”

    “郡主打算怎么做？”

    “你出府一趟，去问我姐夫讨些同样的毒粉回来，当心别被人发现了。”

    小姑娘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对着镜子，翩然一笑。

    彩凤早晚都来侍奉沈妙言，殷勤得几乎叫府里的人以为，她是在投靠乐阳郡主。

    沈妙言由她来伺候，始终笑眯眯的，只是在某次午睡过后，有些起床气，砸碎了桌上的茶盏，又命彩凤去收拾。

    那瓷片太尖锐，彩凤收拾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手。

    沈妙言立即流露出心疼的神色，叫素问把她珍藏的一盒玉露膏拿出来，挖了一大块儿给她抹在伤口上，认真道：“这玉露膏乃是宫中所制，珍贵无比，听说在伤口上用，能去疤呢。这一盒，就送你好了，你记得日日涂抹呀。”

    彩凤原本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将那玉露膏宝贝般藏进怀中，眼珠转了转，只当她单纯好拿捏，故意在她面前笑得勉强：“郡主真是好福气，什么好东西都有。妾身就寒酸多了，想见太子一面，都难如登天呢！”

    “你想见他，这有何难？”小姑娘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琥珀色瞳眸，“你伺候我这么久，我也该帮你一回。”

    彩凤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顿时大喜过望，“那妾身先回院子打扮打扮！多谢郡主提携！”

    说罢，飞快拎着裙角，奔向她住的院子，脸上的笑止也止不住。

    灵犀那个蠢货，还说她做这些事是给自己惹祸，瞧瞧，她惹什么祸了？她马上就要爬上太子的床了，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

    而那乐阳郡主，分明就是个傻子！

    东流院隔间，沈妙言望了眼地面的碎瓷片，慢条斯理地在软榻坐下，好整以暇地观赏起窗外的景致。

    素问让两个的小丫鬟将房里的瓷片收拾了，试探着问道：“郡主真要带那彩凤去见主子？恐怕主子会生气呢。”

    沈妙言笑得腹黑，“我自有打算。”

    薛宝璋拿彩凤当枪使对付自己，她未必不能拿彩凤反过去对付她。

    端看这太子府里，谁的本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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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沈薛之斗（1）

    用完膳时，花厅里多了个人。

    彩凤打扮明媚艳丽，身上戴的珠翠首饰比沈妙言还多，脸上的妆容精致细腻，身着桃红色撒花罗裙，一双秋水明眸不时含情凝涕地望向君天澜，勾搭之意溢于言表。

    君天澜盯了眼沈妙言，小姑娘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他压下心头的不悦，冷声道：“摆膳。”

    添香带着几个小丫鬟将佳肴摆上桌，彩凤立即殷勤地起身献媚，“殿下，妾身伺候您用膳吧？”

    说罢，不等君天澜有所表示，立即站到他的左手边，俯身给他夹菜。

    沈妙言吃着肉卷，瞧见她夹的青椒肉丝，不由轻笑，君天澜根本不爱吃这个。

    彩凤虽出自皇宫，可察言观色的能力却差得要命，根本没察觉到男人眼底的冷厉，只一个劲儿地俯身到桌上给他夹菜。

    那*****软肉，还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胳膊。

    君天澜攥着筷子的手，越发收紧。

    “殿下，您尝尝这个脍鸭舌。”

    彩凤胆子越发大，媚笑着正要将鸭舌放到君天澜面前的碟子里，手却故意抖了抖，那鸭舌立即掉落在君天澜袍子上。

    “呀！”

    她眼底难掩得意，面上却扮出惊慌失色，急忙弯腰去拾。

    她今日刻意穿着件领子极大的罗衫，这么一弯腰，那领子下滑，*****雪白，大半儿都露了出来，因为硕大，颤巍巍在男人眼前晃动。

    君天澜抬袖掩住口鼻，袖中的手狠狠攥起，从喉管里发出的声音低沉而冷厉：“滚！”

    彩凤捏着那条鸭舌，不明所以地望向他，他缓缓抬起暗红色瞳眸，那眸子宛如在血液里洗过，红得可怖。

    彩凤吓得后退两步，“殿……殿下……”

    沈妙言淡淡道：“你下去吧。”

    彩凤吓得要死，急忙转身跑了。

    君天澜掩着口鼻起身，疾步朝花厅旁的西房而去。

    饭桌上只剩下沈妙言一人，她对着满桌菜肴，面容沉静地用起膳来。

    夜凛守在西房门口，过了半刻钟的时间，才瞧见自家主子从里面出来，已经换过衣裳洗过脸，可面色仍隐隐透着些憔悴。

    “主子，属下去杀了彩凤？”

    君天澜面无表情，缓步往花厅而去，“她既喜欢，留着给她玩。”

    “是。”

    男人跨进花厅，沈妙言已将一盘子肉卷都吃了个干净，正欲伸手去拿鸡腿。

    他眸光闪了闪，走过去，一把拍在她的手背上，“不准再吃。”

    小姑娘缩回手，委屈哒哒地抬头看他，“我还没吃饱……”

    君天澜在她身边坐下，给她盛了碗米饭，夹了许多蔬菜放在上面，“吃这个。”

    “哼，不吃了！”小姑娘扭头，起身就走。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回座位上，耐心地舀起半勺米饭，又夹了片水煮萝卜在上面，递到她唇边，“吃。”

    沈妙言垂眸盯着那一勺萝卜配米饭，犹豫良久，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那表情，跟吃药似的。

    君天澜心中好笑，面上却仍旧冷峻威严，又喂了两勺，见她实在吃得不情不愿，于是拌了碗嫩滑的鸡蛋羹在里面，又吩咐拂衣将玉米粒、胡萝卜丁、豌豆等菜蔬放在一起煮，煮熟了一同拌进饭中，舀起一勺去喂沈妙言。

    他对大魏皇族并不十分了解，但总觉得纯粹吃肉并不是个事儿，因此铁了心要让她在吃肉的同时，也多吃些蔬菜。

    沈妙言见那瓷勺里的米饭拌着五颜六色的菜蔬，食欲莫名好了些，“嗷呜”一声，张口咬住瓷勺。

    “当心牙齿咯坏了。”男人低声。

    沈妙言松口，将嘴里的食物咬碎了吞下去，笑嘻嘻道：“才不会！”

    君天澜轻笑，拿帕子帮她擦干净唇角的米粒，又舀起一勺喂她。

    从此太子府的饭桌上，每顿都会多出一盘蔬菜丁，侍女们都知道，那是太子特地吩咐了给乐阳郡主准备补充营养的菜肴。

    入夜之后，顾钦原过府与君天澜议事，将他请去了前院书房。

    沈妙言坐在隔间软榻上，无聊地晃悠着两只脚丫子，正等得不耐烦时，素问终于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郡主，您要的人。”

    沈妙言抬头看去，那两个小丫鬟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生得伶俐乖巧，一进来，就恭恭敬敬地给她行屈膝礼。

    “免了、免了！”她摆摆手，拿起矮几上的两包碎银子，起身塞到她们手中，“这银子你们拿去买糖吃。”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轻声道：“不知郡主想要奴婢们做什么？”

    “真是聪明的丫头。”沈妙言眉眼弯弯，伸手揽住两人的肩，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两个小丫鬟立即笑道：“谨遵郡主吩咐！”

    花园，夜色朦胧。

    几名侍女提着灯笼在前面开路，薛宝璋扶着碧儿的手，缓步走在后面，美丽的面容上携着淡淡的悠然，仿佛什么事情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她走了一段路，旁边花丛后有议论的声音传来，“你听说没有？今晚用晚膳时，郡主特意将彩凤引荐给太子殿下呢！”

    “是吗？太子殿下可喜欢那个彩凤？”

    “一般女子是近不了太子身的，可那彩凤伺候太子用完晚膳，竟然全身而退，听说后来郡主还赏了她不少珠宝首饰呢，你说喜不喜欢？”

    “啊，那彩凤姑娘岂不是后院里，第一个侍寝的了？太子妃娘娘可怎么办呀！”

    “嘘，这些话咱们自己说说就可以了，可千万别叫旁人听见！”

    议论的声音，渐渐远去。

    碧儿气愤不已，“那两个贱蹄子，竟然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娘娘，奴婢派人去撕了她们的嘴！”

    薛宝璋面容转冷，“你撕了她们的嘴，就能改变事实吗？”

    “奴婢失言……”碧儿低头。

    已是十月的，深秋的夜风带着沁入骨髓的凉。

    薛宝璋拢了拢薄斗篷，沉吟片刻，唇角忽然绽放出轻笑。

    “娘娘，那彩凤忘恩负义，忘了娘娘当初是如何提点她的了！”碧儿不忿，“留着也是个碍眼的，不如奴婢……”

    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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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沈薛之斗（2）

    跟着的几个丫鬟都是薛宝璋后来写信给薛慎讨来的，乃是薛府的家生子，算得上心腹，因此碧儿不曾避讳她们。

    “呵，若本妃当真杀了彩凤，岂不是着了沈妙言的道？”

    “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薛宝璋优雅地扶着碧儿的手，继续慢条斯理地散步，“沈妙言故意放出风声，是引着本妃吃醋呢。她想借本妃的手，弄死彩凤。”

    “啊？原来是这样！”碧儿恍然大悟，不禁钦佩起薛宝璋来，“娘娘睿智，奴婢佩服！”

    薛宝璋缓缓转向东流院的方向，妙目冷然。

    翌日，沈妙言独自坐在廊下看书，素问过来，轻声道：“郡主，荣安院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嗯。”小姑娘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一边吃，一边盯着翻开的书。

    “郡主下了套，人家却不上钩，您不着急吗？”素问好奇。

    “她不是一般人，不上钩，实属情理之中。”沈妙言咬掉半个裹着糖衣的山楂，“彩凤那边，如何了？”

    素问眼睛弯了下，“奴婢听说她今儿一早请了大夫去看诊，那罐子玉露膏里被郡主下了足量的毒粉，想来，她身上的毒是要发作了。”

    沈妙言将酸甜的山楂吞下去，又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玉鸣姑姑那里，怎么样了？”

    “依旧每日过来，想跟郡主请安呢，可惜都被主子拦在前院，不准她们将您接走。”

    沈妙言垂下眼帘，遮掩住了琥珀色瞳眸里的兴味儿，“你去拿些红纸过来，越多越好，咱们来写请柬。”

    “请柬？”

    “我受封郡主，还没办过酒席呢。”

    素问犹疑地望着她，总觉得她似乎在酝酿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君天澜从宫中回来，踏进东流院，一眼看见正与三条小狼逗乐的粉裙姑娘。

    他走过去，牵住她的手朝屋子里走，“今天在府里，做了什么？”

    “写了几十张请柬，”沈妙言的语气听上去一派乖觉，拎起裙裾与他跨进门槛，“请了镐京城里很多人后天去郡主府吃酒席。我擅自行事，你不会怪我吧？”

    君天澜眼底掠过半抹疑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自然不会怪你。”

    “那就好，四哥待我最好了！”沈妙言忽然抱住他的胳膊，娇气的模样好似又回到从前。

    君天澜有半瞬的恍惚，却很快在软榻上坐了，将她抱到大腿上，“请了哪些人？”

    沈妙言扳着手指头，大致数了一遍。

    君天澜听着，她请的都是镐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应当只是寻常吃酒。

    “宴席在后日，我想请云香楼的厨子到郡主府做酒席，四哥觉着如何？”少女眨巴着润泽的琥珀色瞳眸，看上去一派天真无邪。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发顶，“可以。”

    眼见着到了郡主府办酒席这日，太子府隔壁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按理说沈妙言一个孤女，这正一品郡主的名头也不过是虚名，手中无权无势的，哪里能请的动这么多贵客临门拜访。

    可关键是，她起初不过是韩家献给太子的区区美人，后来又从太子府的侍妾摇身一变成了宣王的金屋藏娇，继而仿佛如有神助般，竟一跃成了大长公主的干孙女儿、圣上亲封的郡主！

    这等青云直上的奇遇，若说只是运气，大抵是不能叫人信服的。

    因此所有人都想来见识一番，这位乐阳郡主，到底有几分本事。

    郡主府工期虽短，可因为是出自君天澜的手笔，因此建造得并不敷衍，处处透出皇家园林般的精致华贵。

    沈妙言今日穿着件梨花白衫子，外面罩着件樱粉色对襟褙子，下面搭配一条朱红色十二幅长裙，梳着优雅精致的随云髻，戴一个垂流苏的璎珞项圈，眉眼清丽，站在厅中与人寒暄的模样，浑然贵气天成，仿佛天生就是皇家血脉。

    薛宝璋坐在女眷中，眼角余光时时盯着她，脸上的笑容不觉冷了几分。

    一帘之隔的男宾席那边，由太子亲自出面接待，因此所有人都知道，这乐阳郡主，乃是被太子罩着的人，就算手无实权，那也是太子的人，是他们惹不起的。

    韩叙之端坐在韩棠之身边，悄悄用眼睛去瞄沈妙言，他自打春闺过后，被大伯父动用关系安插进朝中当了个小官，就一直忙于名利，几乎没见过妙言妹妹。

    如今妙言妹妹长开了，那袅袅婷婷的身段，明媚艳丽的面庞，高贵沉静的气质，无一不叫人心动。

    拢在袖中的手忍不住地搓了搓，如今太子和宣王都有正妃，妙言妹妹贵为郡主，想来是不会嫁给他们其中一个的了，毕竟，哪儿有堂堂郡主去做侧妃的道理。

    他眼中的光芒一重盖过一重，若他娶了妙言妹妹，大长公主在朝中留下的人脉，不知是否会多看顾他几分？

    他又望了眼韩棠之，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在太子和刑部尚书的支持下，升迁得越发快了，虽然才二十出头，却俨然已成了刑部的二把手。

    他想超越韩棠之，唯有迎娶妙言妹妹……

    更何况，如今的妙言妹妹，的确美得叫任何男人都甘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龌龊的心思层出不穷，韩叙之垂眸斟了杯酒，起身朝沈妙言走去。

    沈妙言正笑吟吟同刑部尚书的女儿江梅枝说话，韩叙之凑过来，俊脸上含着亲切的笑意，“妙言妹妹，祝贺你得封郡主。”

    沈妙言偏头，看见是他，不禁愣了愣，她已有许久不曾见过韩叙之。

    不过她很快回过神，含笑端起一盏酒，“多谢。”

    两人碰了下杯盏，她轻轻呷了小口。

    韩叙之盯着她，她的肌肤白腻如雪，眉黛青如远山，喝酒的时候眼帘低垂，那眼尾横扫着绯红，像是沾上了一枚桃花瓣，美得夺人心魄。

    他看着，视线不禁越发炽热，上前半步，“妙言妹妹，我――”

    沈妙言完全不想听这厮说浑话，转过头，对身后的素问吩咐道：“去请彩凤过来。她若不来，你就告诉她，是太子特地请她过来的。”

    说罢，余光扫了眼不远处言笑晏晏的薛宝璋，唇角流露出一抹腹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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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沈薛之斗（3）

    素问闯进彩凤的房间，但见窗帘紧闭，屋子里一片昏暗。

    “彩凤姑娘，郡主请您去郡主府吃酒席。”她望向坐在床上的人影，轻声道。

    彩凤穿得严严实实，以大袖掩面，语带哭腔，“我不去……”

    “可是太子说，想让您去酒席上认识认识贵人们呢。”素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小心翼翼地朝床边走去。

    彩凤有些惊讶，“太子殿下当真这么说的？”

    一个府里，若妾室能被夫君带出去见客，那是极有颜面的事儿。

    “奴婢还敢骗姑娘吗？”素问已经走到床边，见她仍以袖掩面，不禁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大白日的关门闭户，还将脸遮得这般严实。”

    彩凤难堪不已，垂眸道：“不瞒你说，我这张脸，最近长了些东西，恐怕吓到人，所以才闭门不出的。”

    “太子殿下从不在乎外貌，”素问笑得温和，“而且这样好的在外人面前长脸的机会，可不是常有的。姑娘真不去？”

    “我……”彩凤心旌摇曳，眼睛里都是渴望。

    她当然想出去风光一把，也好亲近亲近太子，可她的脸……

    素问见她表情有所松动，笑道：“姑娘别慌，奴婢正好擅长给人化妆，姑娘若信奴婢……”

    彩凤闻言，双眼立即亮了。

    郡主府的宴席正要正式开始时，素问领着彩凤跨进来。

    沈妙言刻意从席上起身，当着众人的面，热情地迎了上去，“彩凤姐姐，你可总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呢。”

    说着，竟然亲自挽了彩凤的手，带她去自己座位旁边。

    满场的公子小姐们纷纷好奇那女子的身份，郡主府的丫鬟为他们斟酒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将彩凤的身份抖出来，众人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当初皇上赐给太子的两名美人之一。

    瞧郡主这般给她脸，想来这女子在太子府中地位不低，应当颇受太子宠爱。

    不过，这太子妃也在，乐阳郡主待一名妾室如此和善，岂不是打太子妃的脸？

    君天澜慢条斯理地品酒，一时间竟也不知这丫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沈妙言扫了眼座位，君舒影的位置还空着。

    眼底掠过暗光，她也不在意，笑吟吟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上酒吧。”

    话音落地，穿着侍女们端着美酒进来，挨个儿地斟酒。

    彩凤视线忍不住朝君天澜那边飘，正出神间，头上一凉，紧接着端酒的侍女哭着跪了下去，“姑娘恕罪、姑娘恕罪！”

    纯净的酒液顺着彩凤面颊滑落，她气得不轻，“你怎么做事的？！”

    旁边沈妙言冷冷朝那侍女瞪了眼，“还不滚下去领罚？”

    那侍女战战兢兢地退下，沈妙言从袖袋里取出绣帕，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朝彩凤脸上擦，“彩凤姐姐莫要介意，这丫鬟没规矩，等我告诉玉鸣姑姑，有她好果子吃！”

    她擦拭的力道很大，彩凤陡然想起自己脸上的厚重的妆容，连忙将她一把推开，怒声道：“你别擦了！”

    沈妙言顺势跌坐在地，抬起小脸看她，面露震惊之色，“彩凤姐姐，你的脸……”

    大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彩凤的脸，酒水从头顶淋下，将敷在她脸上的厚粉冲散，露出一张触目惊心的脸，脸上伤口纵横，像是干旱许久的田地皲裂开，露出血红的肉，叫一些胆小的世家小姐恐惧地轻呼出声。

    彩凤急忙捂住脸，朝后退了几步，“镜子！给我镜子！”

    沈妙言扶着素问站起身，小脸上都是担忧，“彩凤姐姐，我曾跟着素问学过几年医术，我瞧着，你这倒像是中了毒。不如我让素问帮你把把脉？”

    “中毒？”彩凤回过神，摸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脸，陡然想起她给沈妙言下的毒。

    她宛如见了鬼般盯着沈妙言的脸，那张脸白嫩如玉、眉目清丽，半点儿伤疤都没有。

    按道理，按道理，沈妙言这小贱人应该已经毒发了才对……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症状，不正是那个毒药发作时的症状吗？

    那张支离破碎的脸顿时遍布惊恐，她盯着沈妙言，像是看见厉鬼般，忍不住朝后退了几步，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

    她明明把毒下给了沈妙言，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中毒的，却成了她？！

    沈妙言满脸无辜，“听说那种毒很霸道的，与人的血肉接触久了，会导致肌肤腐烂，一直一直腐烂，直到露出白骨……可心脏什么的，却还是正常的，所以啊，就算浑身的肉都烂光了，那人却还活着，真可怕！彩凤姐姐，你是得罪谁了，被人下这样狠的手？”

    彩凤浑身都在抖，这毒药是她从薛宝璋那儿得来的，她当然知道这毒的可怕！

    可是，可是遭这种罪的，应该是沈妙言这贱人才对啊！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满脸天真单纯，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彩凤姐姐，你怎么了？”

    “滚开！”彩凤猛地将她推倒在地，不顾一切地嘶吼出声，“你这贱人，一定是你害我！你发现我给你下毒，你明面上什么都不说，还故意假装对我好，暗地里却对我用这种龌龊手段，沈妙言，你好狠毒的心！”

    话音落地，整座大厅，越发地寂静。

    她自觉失言，惊慌失措地朝四周看去，所有人看着她的目光都极冷。

    谋害郡主，乃是死罪。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慌了，视线从宾客们脸上一一扫去，忽然落在薛宝璋身上，顿时犹如看见救命的稻草，“是太子妃，是太子妃让我害沈妙言的，对，就是她！”

    沈妙言双眼通红，委屈哒哒地被素问扶起来，含泪望向薛宝璋，“我不知道，薛姐姐竟然这样恨我……”

    薛宝璋端坐在那里，美艳的面庞流露出一抹轻笑，“本妃为何要害你？”

    “太子哥哥喜欢我，镐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肯定是因为嫉妒，所以才害我！”沈妙言满脸无辜，“毕竟，虽然太子哥哥娶了你，却从未与你圆过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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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重复了，擦！菜后台这边显示是正常更新，不知道为什么书城那边同步成了同一章，无语！修改了还是不行，明天找编辑解决！大家别急！

    那什么，有妹纸嫌弃四哥暗红色瞳眸不好看，可能菜平时接触动漫比较多，感觉暗红色凤眸好邪魅，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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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你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毕竟，虽然太子哥哥娶了你，却从未与你圆过房。”

    满厅的人，都将目光转到薛宝璋身上。

    薛宝璋脸上沉静的浅笑，逐渐僵硬。

    沈妙言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余光扫见她的表情，强忍住笑，偷偷掐了把素问的腰，继而在大椅上坐下来，趴在桌上直哭。

    素问心领神会，在旁边开腔道：“我家郡主平日善良得很，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又怎会下毒害人呢？既然彩凤姑娘说那毒药是太子妃给你的，那么敢问彩凤姑娘，太子妃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彩凤此时哪里还敢隐瞒，哭哭啼啼将碧儿给她送药的事情说了一遍。

    沈妙言将小脸埋在大袖里，声音透着哭腔，“在那之后，我特地引荐你在太子哥哥面前露脸，你还伺候他用过膳呢，太子府的人都能作证！肯定是这消息传到太子妃耳中，她嫉妒你，所以才转过来对你下手……”

    彩凤愣了愣，震惊地转向薛宝璋，莫非，她中毒一事，真的是太子妃干的？

    薛宝璋面色惨白，藏在袖中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倒是小瞧沈妙言了，小小年纪，行事这般缜密，心思这般毒辣！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很快稳住心神，面无表情地呷了口茶，淡淡道：“郡主说这话，也该拿出证据来。空口无凭的，怎敢随便为本妃安插罪名？”

    沈妙言却只是哭，只字不再提彩凤和薛宝璋，只是声泪俱下地倾诉：“我本是楚国沈国公府的大小姐，爹娘在十二岁时不幸离世，流落数年，好不容易与祖母团聚，祖母却又不幸遭人行刺……太子哥哥好心收留我，可府中的姬妾却容不下我……呜呜呜……”

    她本就生得纤弱，这么一哭，宛如梨花带雨，在场之人，便是女子，也禁不住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沈妙言站起身，拎着裙裾快步走到君天澜面前，哭着朝他拜倒：“太子哥哥收留乐阳的恩情，乐阳没齿难忘！可乐阳不能妨碍太子哥哥与太子妃嫂嫂的感情，乐阳决意搬进郡主府，决不再给哥哥嫂嫂添麻烦……”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发心，直到此刻，他才弄明白，这个小姑娘连日来的所作所为，并非是因为吃醋而戏弄他的姬妾，而是……

    为了搬出太子府。

    她还是没有原谅他吗？

    暗红色瞳眸隐隐闪现出悲伤，他捏紧杯盏，还未开口，小丫头突然两眼一翻白，晕厥了过去！

    素问眼疾手快地抱住她，轻声道：“殿下，奴婢扶小姐回房。”

    说罢，两个郡主府的侍女一同过来搭手，将沈妙言往房间扶去。

    小姑娘低着头，唇角悄悄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费尽心思，不过是为了今日这一出戏。

    镐京城里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在，她就不信，君天澜还好意思非要带她回太子府。

    然而她到底低估了君天澜的脸皮。

    身着明黄色绣团龙锦袍的男人站起身，几个大步追上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当着众人的面，语带关切，“素问医术不精，恐难为乐阳治好病，还是请白先生瞧瞧，孤才能放下心。”

    说罢，抬步朝大厅外而去，徒留下满脸惊骇的众宾客。

    直到跨出郡主府，沈妙言才睁开眼，猛地揪住君天澜的衣襟，气红了一张脸，“君天澜，你欺人太过！”

    温暖的秋阳洒在男人脸上，他低头，冷峻精致的面庞似笑非笑，“好妹妹，孤可是为你的身体着想。”

    “你……你无耻！”

    男人不理，继续朝太子府走。

    “你无情！”

    男人依旧不理。

    “你无理取闹！”

    男人目视前方，唇角好心情地含着一抹轻笑，更加抱紧了这个娇娇软软的小丫头。

    她来到他身边时就说过的，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如今她成了他的太阳，若这轮太阳要逃离他，他只能用尽一切手段将她留在身边，哪怕在旁人看来那手段卑鄙下流，他也不在乎。

    这世上，他在乎很多东西。

    可最在乎的，却只有一个她。

    这世上，他肩负很多责任。

    可他最想负责的，却只是一个她。

    入夜。

    沈妙言身着宽松的中衣，盘膝坐在床上，盯着对面书案后处理公文的男人，小脸写满了郁闷。

    她好不容易借着薛宝璋之手设计了那一出局，自以为巧妙，却被这个男人的厚脸皮尽数化解！

    该死的君天澜！

    她越想越气，双手抱胸，拧巴着小脸钻进被窝。

    君天澜抬头，意味深长地望了眼锦被中拱起的一团，好心情地继续批阅文书。

    夜深了。

    男人拿起最后一本文书，文书外写着一个“北”字，乃是北疆那边的心腹送来的。

    他拆开火漆，展开来，一目十行地看过，眉头不觉蹙起。

    秦熙在北疆打了胜仗，将北狄击退数千里，一举攻进北狄王庭，将北狄数百名皇族和北狄的上千名官员及其家属皆都屠戮殆尽，并即日返京。

    他握着文书的手忍不住收紧，秦熙行事，实在太过残暴……

    这样的人手握二十万兵权，还建立累累军功，实在叫人于心难安。

    桌角的灯火，渐渐燃尽。

    床上传来一声不安的嘤咛，他拿起火折子，重新将火光点亮，那床上的小姑娘才又恢复安静。

    他将文书合上，手掌撑着额头，沉吟良久后，拿起笔墨，就着灯火，认真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奏章。

    等写完奏章，他拖着满身的疲惫上床，将那小姑娘抱在怀中，沉沉睡了去。

    天色蒙蒙亮时，沈妙言就被渴醒了。

    她费了大力挣开他的怀抱，下床趿拉着鞋子去桌边倒水，余光却注意到书案上一封摊开的奏章。

    她端着茶盏，好奇地走过去，奏章上弹劾的人正是秦熙，上面仔细列举了他的重重罪状，竟足有两大页纸。

    她打了个呵欠，困倦地准备回床上继续睡觉，谁知刚一转身，手中的茶盏不小心掉落在书案上，茶水将那奏章彻底打湿了个透。

    她吓了一跳，连忙将杯盏拾起来，可奏章上的墨字儿，却都渐渐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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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谋局做事，给人留下的把柄太多

    “呀……”

    小姑娘睡意消了大半儿，抬眸望了眼床上还在熟睡的男人，急忙取过帕子将奏章上的水渍按掉，可惜无论怎么按，那字儿都已经花掉了。

    她咬唇，盯着奏章看了片刻，实在头疼得紧，只得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的奏章，努力回忆着刚刚看过的内容，用君天澜常用的那手错金体，勉强凑了几行字出来。

    可她实在是想不起他后面写什么了，翻了翻那本打湿的折子，上面的字彻底晕花，根本瞧不出所以然来。

    她瞟了眼床上熟睡的男人，抿抿小嘴，气恼地在那奏章上画了个大乌龟。

    罢了，反正她是想不起来了，这男人行事谨慎，无论她怎么补救，他总会发现端倪，那还不如不补救了，等他醒来再将实情告诉他。

    她想着，把奏章合上，爬到床上继续睡。

    君天澜醒来时，她睡得昏天黑地，哪里还记得将那奏章的事告诉他。

    君天澜今儿要上早朝，匆匆洗漱更衣，出府时才想起将奏章落在了隔间，于是吩咐夜凛去隔间将奏章拿给他。

    夜凛见书案上有两本奏章，仔细寻思了一番，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便飞奔出去交给他家主子。

    君天澜骑马一路疾驰到皇宫门口，因为时间紧，竟也忘了打开检查一番，直接把奏章交给了君烈。

    君烈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打开奏章，瞧见上面画了个大乌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着朝臣的面，将那奏章砸到君天澜脑袋上，“给朕滚出金銮殿！这半个月都不必再进宫！”

    那奏章正好在地上摊开，诸位大臣暗自伸长脖子去看，一眼看见上面画了个大乌龟。

    君天澜弯腰拾起奏章，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那乌龟，将奏章合上，朝君烈拱了拱手，未作半句解释，转身踏出了金銮殿。

    他回到府中，沈妙言还在床上睡得香甜。

    他坐在床榻前，盯着那张粉嫩嫩的睡颜，眼眸中丁点儿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只将她从锦被里抱出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起床了。”

    沈妙言不悦地拍开他的手，“吵死了……”

    说完，想起什么，忽然睁开眼，一把揪住男人的衣襟，“君天澜，你的奏章――”

    “嗯？”

    沈妙言顿住话，望了眼角落的滴漏，狠狠皱了下眉毛，仔细打量他一眼，轻声道：“你不会已经上过朝了吧？”

    “嗯，父皇看见那只大乌龟，罚我半个月不许进宫。”

    男人声音淡漠，从衣架上拿来裙衫，给她往身上套。

    沈妙言怔了怔，禁不住面露愧疚，“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把茶水泼上去，本来准备告诉你的，可我睡过了头……对不起……”

    君天澜垂着眼帘，面容淡然，“我并不怪你。只要你高兴，就算烧了我的书房，我也不在乎。”

    他的声线是偏冷的那种，可沈妙言却从中听出了温柔和宠溺。

    她盯着他的侧脸，男人弯下腰，握住她的脚踝，慢条斯理地给她穿上罗袜和绣花鞋。

    隔间里安静了会儿，她将话题转开，轻声道，“那个彩凤……你怎么处置的？”

    君天澜给她把鞋袜都穿好，轻轻抱她入怀，捏了捏她的小脸，慢条斯理地教她，“彩凤和灵犀，都是父皇赐到我府中的人，轻易杀不得。薛宝璋借刀杀人，诱惑你与她们互相残杀，无论你们哪一方失败，获利的都是她。你学她借刀杀人，却学得并不像。”

    “我毒害彩凤，不过是顺便，真正的目的，乃是逃离你的魔爪！”小姑娘仰起头，不悦地对他翻了个白眼。

    君天澜亲了亲她的额头，“可你也没能借此实现你的目的。若薛宝璋昨日要求细查，彩凤变成那样，你以为，你逃得了干系？妙妙，你谋局做事，给人留下的把柄太多。”

    沈妙言仔细回想了番，若细细搜查，那盒玉露膏，恐怕第一个就要被搜出来，届时那么多人做见证，她被君烈小惩大诫是小，失了名声是大。

    她垂下眼帘，沉吟片刻，又抬头，认真道：“你不怪我谋害你的姬妾？”

    “姬妾？”男人挑眉，修长的指腹为她将碎发捋到耳后，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面颊，“我此生，只有你一人。”

    帐中，他的视线实在太过灼热深情。

    沈妙言避开那道目光，心跳无法抑制地狠狠撞了下胸口。

    两人正厮磨间，拂衣进来，轻声禀报：“主子，白公子来为您复诊了。”

    君天澜松开抱着沈妙言的手，让她去花厅等他一起用早膳，起身去书房问脉了。

    沈妙言晃了晃小腿儿，也跟着跳下床，悄悄摸了过去。

    小姑娘趴在书房的门框上，偷偷探进去半个脑袋，隐约听见博古架后传来她姐夫的声音：“殿下的心魔已然控制住，但是切记，今后也不可随意牵动太多情绪。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修身修性，乃是第一要紧事。我听闻，当初周国的开国皇帝，也曾有一段时间受这心魔之苦，好在他及时控制住自己，这才能缔造出一个盛世大周。”

    “你说的不错。”君天澜声音透着平静，“只要她在孤的身边，孤这心，就不觉得有所缺憾。清觉，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总是渴望光的。”

    两人又谈起顾钦原的药，沈妙言懒得听，转身溜出东流院，带着三条小狼满府地逛。

    刚逛到后院一处抄手游廊，身着浅蓝色衫裙的少女迎面而来，看见她，连忙跪了下去，“给郡主请安！”

    “免礼。”沈妙言目光扫过她的脸，这人正是灵犀。

    灵犀面对她时很有些恐惧，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昨日之后，妾身就没再见过彩凤。妾身与彩凤自幼在深宫中长大，情同姐妹，斗胆问郡主一声，她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沈妙言面容沉静，绕过她继续朝前走，“不过奉劝你一句，若想活下去，就别待在太子府了。就算你想与世无争，也总有人逼着你争。”

    灵犀转过身，“郡主是说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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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你要待我好，不许不要我

    沈妙言没回答，渐渐走远。

    灵犀跌坐在地，眼中都是彷徨，彩凤她，可能已经没了……

    她惊惶地张望这座太子府，雕梁画栋的富贵庭院，如今看来，却分明是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

    她哆嗦了下，决意听从沈妙言的话，向管家自请离开太子府。

    沈妙言走出灵犀的视线，朝四周喊话，“夜寒，你出来！”

    夜寒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郡主有何吩咐？”

    沈妙言转身看他，试探着问道：“那个彩凤，后来怎么样了？”

    夜寒抿唇，犹豫了下，才道：“死了，已经被丢去乱葬岗了。”

    小姑娘“哦”了声，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她坐到石阶上，轻轻抱住雪团子，周身有些泛冷。

    毛毛和小灰亲昵地蹭了蹭她，她挨个儿摸了摸，似是叹息，似是自我辩解，“我是不愿害人的，可人家害到我头上来，我岂有不还手的道理？”

    三小狼嗷呜了几声，眼神纯澈懵懂。

    “这样的事，今后，大约还会发生许多吧？”

    沈妙言呢喃着抱紧它们，轻轻阖上眼。

    眼见着已是十月中旬，宫中把过冬用的夹袄等物什都发了下来，镐京城里各家各户也都早早准备起了冬天要用的东西。

    绣娘帮沈妙言重新量了身段，拿着尺码去裁衣。

    小姑娘独自坐在隔间，捧着一大块雪白棉布，认认真真地在窗边做衣裳。

    她没给君天澜做过衣裳，昨晚睡觉时瞧见他的中衣破了个洞，就起了心思，想为他做一套贴身穿的中衣。

    君天澜从外面回来，踏进隔间，瞧见她聚精会神的模样，缓步走过去，在她背后坐下，轻轻揽住她的小腰，用下巴去蹭她的脖颈，“在做什么？”

    “别动……痒。”沈妙言拿胳膊肘推开他，继续认真地缝衣裳。

    君天澜没再乱动，目光落在矮几一角的纸条上，上面写着他的身量。

    心头一热，他侧头，重重香了口她的面颊，“在给我做衣裳？”

    小姑娘面庞泛红，抿了抿小嘴，继续缝衣裳，并不接话。

    君天澜将她抱得更紧些，声音低沉：“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妙言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红着脸回头瞪他，“你别打搅我好不好？人家第一次做衣裳，要很正经才能做好的！”

    君天澜眉梢眼角染上浅浅的笑，“那妙妙正经地做衣裳，我在旁边正经地陪着你。”

    说罢，从旁边抽了本书，就在她旁边看起来。

    沈妙言头一次做衣裳，本就担心做不好，这个家伙又在她旁边坐着，无形之中压力更大，她总怕做不好被他笑，眼珠子都要贴到衣服上了，卯足了劲儿想做套最好的衣裳出来。

    两个时辰过后，已是日渐西斜。

    沈妙言捧着布料，喜滋滋地凑到男人跟前，“抬手。”

    君天澜从书中抬起头，惊诧地挑眉，“做好了？”

    “嗯！”

    他抬起两只胳膊，沈妙言将手中的东西套到其中一只上。

    君天澜看过去，那是一只袖子。

    仅仅，一只光溜溜的袖子。

    这丫头花了两个时辰，就缝了只袖子！

    嗯，还短了一截。

    察觉到男人略带鄙夷的目光，沈妙言连忙把袖子脱下来，捧在自己怀里，红着脸强辩道：“做衣服是很难的！我能做好一只袖子，已经很了不起了！”

    说着，琥珀色瞳眸里，竟隐隐泛起水光。

    君天澜目光下移，落在她的手上。

    小姑娘急忙将双手藏到背后。

    男人牵住她的大袖，将她拉到怀中，强硬地把她的双手拉到自己面前，柔和的夕阳光晕中，他看见那双手上满是针孔。

    粉色的大袖上，还有沾染上的点点血迹。

    凤眸莫名湿润，他捧着那双小手，声音喑哑：“疼不疼？”

    沈妙言垂着眼帘，“不疼……”

    男人的心狠狠抽疼了下，低头对着那双白腻柔软的小手，轻轻吹气。

    沈妙言原还没觉着有多委屈，他这一吹，她莫名想哭，很快，眼泪啪嗒啪嗒顺着脸颊滑落，红润的小嘴儿微微张开，一张小脸潮红湿润，像是雨后盛开的牡丹，悬挂着颗颗露珠，颤巍巍令人心疼。

    她哽咽了下，忽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脖颈，“四哥……你可不能嫌弃我……”

    过去受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忽然得到了宣泄。

    君天澜沉默着轻轻**她纤瘦的后背，任由她发泄着嚎啕大哭。

    夕阳的光从窗棂洒进来，镀在两人身上，男人面容冷峻精致，只那双暗红色瞳眸里，隐隐沉寂着温柔。

    那是他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的情绪。

    小姑娘哭得厉害，满身满心都在委屈。

    从一开始来到他身边，她就在自卑。

    这个男人，智慧，强大，隐忍，坚定。

    她如何配得上他呢？

    她努力地压抑着爱玩的本性，去学医，学文，学武，只为了能够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可他如今是大周的皇太子，而她却连一件衣裳都做不好，琴棋书画更是样样都不会，谋略手段也比不过薛宝璋，还总乱说话乱发脾气，她活着不是招人嫌又是什么？

    “四哥什么都好，可我什么都不好，我连做件衣裳都要讨你嫌弃，呜呜呜……”

    她抱着君天澜的脖颈，哭得十分厉害。

    君天澜面露无奈，将她抱到大腿上，拿帕子替她仔细将眼泪擦干净，“我没有嫌弃，真的没有。”

    他只是觉得……

    她很可爱，很招人疼。

    “真的？”小姑娘抬起湿润的眼眸，定定望着他。

    君天澜低头亲了亲她红透的脸蛋，语带宠溺，“骗你是小狗。”

    “那我就放心了……”沈妙言抽噎了下，拉住他的衣襟，有些娇蛮地开口，“那四哥以后还要跟从前那般宠着我，待我好，不许不要我。”

    说着，委屈哒哒地打了个哭嗝。

    君天澜不厌其烦地为她擦眼泪，声音透着轻哄：“我不会不要你。”

    就算不要这天下，他也不会不要她。

    小姑娘又打了个哭嗝，伸出小手指，“那你与我立誓。”

    ――

    昨晚更新的章节，菜后台更新的是对的，但书城那边的同步出了问题，显示章节重复，好像凌晨一点的时候它又变回来了，不存在坑大家的问题呀。系统君挺一言难尽的，有时候明明更新了，它要等好多分钟才能同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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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奴婢瞧着，韩公子甚是不错

    她的小手指又细又白，几乎只有他的一半儿长，就如她这个人般娇小玲珑，令他怜爱。

    君天澜看了会儿，伸出自己的小手指，轻轻勾住她的，夕阳下，他的面容冷峻如霜，“我君天澜与你立誓，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只宠你一人，绝不负你。”

    他的表情实在太过严肃，沈妙言禁不住扑哧笑出声，羞答答地低头，将自己的大拇指按在了他的大拇指上。

    一大一小两只手，在夕光中紧紧相扣。

    窗外，身着华服的美貌女子站在廊下圆柱旁，饶是再如何心志坚定，那国色天香般的面容也无法避免地染上寒霜。

    她的夫君，与旁的女子立誓，只宠那女子一人，那她呢？

    她薛宝璋，算什么？

    拢在大袖中的手忍不住地攥紧，她曾见识过这个男人的深情，如今这个男人郑重的誓言，更叫她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若说一开始是冲着太子府的权势嫁进来的，那么此时此刻，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咬噬着她的心智，叫她对屋子里的那个男人，无法避免地产生一点儿遐思。

    像是，心动？

    拂衣立在旁边，轻声道：“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正忙着，恐怕不便见您。”

    薛宝璋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抬步离开东流院。

    今夜月圆。

    荣安院灯火通明，薛宝璋吹奏玉笛引来纯蓝色的鸟儿，将写好的信笺放进信筒，将它捧到窗前放了出去。

    碧儿进来，屈膝行了个礼，“娘娘，该沐浴了。”

    薛宝璋静立在窗前，面容沉静地盯着太子府远处漆黑的夜景，淡淡“嗯”了一声，眼底浮现出点点期待，转身朝碧儿走去。

    那蓝色鸟儿的羽毛，在夜色中像是会发光般，随着翅膀扑扇，尾羽熠熠生辉，十分漂亮。

    它朝着府外飞去，掠过东流院上方，似是嗅见小厨房里的肉香，低头看了眼，竟盘旋着落在小厨房的窗台上。

    此时小厨房里，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正忙着将锅盖一个个揭开，找拂衣偷偷留给她的肉卷。

    四哥不许她晚上吃太多，可她实在是馋嘴，趁着他批阅文书的功夫，偷偷溜进厨房找东西吃，拂衣说了，给她在锅里留了两个肉卷。

    揭开最后一个蒸笼，她惊喜地拿起米粉薄皮包着的肉卷，咽了咽口水，“嗷呜”咬了一大口，鲜香的肉汁顿时溢满唇齿间。

    正吃得开心，三只小狼不知打哪儿窜进来，小灰凶猛地跃上窗台，似乎是咬住了什么东西，引得雪团子和毛毛凑过去，紧张地嗅闻。

    沈妙言好奇地走到窗台边，只见小灰嘴里正含着一只纯蓝色的鸟儿。

    那鸟儿因为恐惧，乖乖待在它嘴里，一动也不动。

    小灰献宝似得将鸟儿放到沈妙言跟前，似乎是害怕鸟儿逃走，还用一只爪子按住鸟儿的身子。

    沈妙言蹲下去，目光落在鸟儿腿间绑着的信筒上，不禁凝了凝，将肉卷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去解那信筒。

    将信纸展开来，上面的簪花小楷她熟悉至极。

    一目十行地看完，她嘲讽地甩了甩那张信纸，“枉谢昭与薛宝璋被誉为京城双姝，原以为谢昭是蠢货，薛宝璋比她聪明些，可今夜看来，这薛宝璋也是个傻瓜。呵，连不受夫君宠爱这种丢人的事都要拿去请教她师父如何解决，她的脑子是留着干嘛的，砸核桃用的吗？！”

    三只小狼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小灰馋嘴地望向纯蓝色鸟儿，甚至低头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鸟儿的脑袋，直将那鸟头舔得湿漉漉的，吓得小鸟动都不敢动。

    沈妙言盯着信笺，犹豫良久，将信纸重又装进信筒，捧起那只小鸟，走到窗边放掉。

    小灰抖了抖灰毛，不满地发出“嗷呜”声，表达猎物被放走的抗议。

    小姑娘将肉卷丢给它，“喏，补偿你的。”

    三小狼一齐拥上去撕咬起肉卷来。

    沈妙言在桌旁坐下，双手支颐，默默盯着烛火。

    这信她截下来也没用，薛宝璋见她师父不回信，总会再寄的。

    也不知那位燕虚大师是何许人物，真的很厉害吗？

    她思考了会儿，吃掉蒸笼里剩下的肉卷，转身回了寝屋。

    君天澜这半个月被罚不许进宫，因此每日都待在府中，倒多了许多时间陪伴她。

    小姑娘上午又做好了一只衣袖，将两只袖子好好放进绣篓里，疲倦地揉了揉眼睛，正巧素问进来，说玉鸣姑姑求见。

    玉鸣很快被领进来，手中还提着食盒，“给郡主请安！”

    “快快免礼！”沈妙言急忙亲自上前将她扶起来，“郡主府有劳姑姑打理。”

    玉鸣余光扫了眼软榻上端坐不动的男人，勉强笑了笑，“郡主说的是什么话，奴婢为您打理郡主府，乃是本分。”

    说着，将食盒放到矮几上，“奴婢给郡主做了些菜肴，郡主看看喜不喜欢。”

    尽管不喜太子霸道地扣着她们家郡主不放，可她一个奴婢，哪里斗得过太子。

    主仆二人寒暄了会儿，玉鸣婉拒了沈妙言留她用膳的好意，拉了她的手，故意当着君天澜的面，认真道：“这两日，韩家的那位公子，常常登门造访。府中许多外事，都是他帮忙处理的呢。”

    “韩家的公子？”

    “礼部的那一位！”玉鸣提醒道。

    “哦，是韩叙之啊。”沈妙言点点头，眸光平静，“他这份情，我记下了。只是怎好劳烦他总来帮忙，他若再来，姑姑只管婉拒就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可不想承韩叙之太多人情。

    玉鸣又扫了眼旁边端坐如山的君天澜，笑道：“郡主如今年芳十六，也该操心自己的婚事了。奴婢瞧着，那韩公子就很不错……”

    这话，是故意说给君天澜听的。

    她家郡主无名无分被这厮扣在府中，若她家公主在，定是要与他好好理论一番。

    可惜公主遭人行刺，只剩小郡主孤苦伶仃，她这做奴婢的，得硬着头皮为她家小郡主的人生大事打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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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我信他

    “人不可貌相，韩叙之虽然生了副不错的皮囊，可人品实在堪忧。姑姑，你可莫要忘了，当初正是韩叙之，将我献给太子殿下的。”沈妙言一本正经。

    玉鸣满脸尴尬，她家这小郡主，还没嫁给太子呢，就胳膊肘向外拐了，叫她还怎么往下说？

    她轻叹一声，转向君天澜，规规矩矩屈膝行了个礼，“太子殿下，郡主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自然懂奴婢的意思。”

    君天澜端起茶盏，淡然地呷了一口，“孤不会负她，你放心。”

    这小丫头是他一手养大的，他比任何人都要心疼她，可这些外人，却弄得好像他是什么不忠不义的登徒子，仿佛他将她留在府中，就是金屋藏娇，就是不想给她名分。

    可这段时日，尽管他们共枕而眠，他却根本未曾碰过她。

    最多的，也不过是亲亲而已。

    “太子是储君，自当一言九鼎。”

    玉鸣朝君天澜恭敬地一拜倒，继而望了眼自家那位小郡主，却见她正满脸天真的吃菜。

    她顿了顿，告辞离去。

    君天澜目光落在对面小姑娘身上，沉默片刻，给她盛了碗蔬菜肉圆汤，“慢点儿吃。”

    “玉鸣姑姑的手艺真好！”沈妙言边吃边感慨，俨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午后，沈妙言睡了一觉，醒来时书案后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素问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主子去顾府探望顾公子了……郡主，太子妃想见您。”

    “薛宝璋想见我？”沈妙言挑眉，“见我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碧儿刚刚过来传话，说太子妃在花园的梅雨渡川水榭等您。”素问边说，边帮她梳了个漂亮的发髻。

    沈妙言盯着镜中的容颜，料想大约是薛宝璋那位好师父，给她回话了，大约是教了她怎么对付她。

    她眨眨眼睛，唇角翘起，“那咱们过去瞧瞧，总不能叫人家白等不是？”

    已是深秋。

    花园里只有菊花还盛放着，争奇斗艳，勉强还算热闹。

    秋风从湖面上拂过，漾起圈圈水纹，偶有几只水鸟擦着湖面掠过，衬着水中的高远天空，及湖畔红枫的倒影，秋景寥然。

    沈妙言带着素问来到那座水榭前，水榭乃是一座朱红小楼，屋檐下高挂着一块匾额，大书着“梅雨渡川”四个字。

    她拎起裙角，跨进了门槛。

    薛宝璋身着正红色罗裙，端坐在二楼的圈椅上，身边花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精致的点心。

    她半垂着眼帘，正聚精会神地翻阅手中古籍。

    沈妙言轻咳了声。

    薛宝璋从书中抬起头看她，眼前的少女色若春晓、肤若映雪，身姿纤细袅娜却不失高贵慵懒，仿若那画卷中将开未开的牡丹花，国色天香，媚态天成。

    沈妙言也在看她，她坐在那里，衬着窗边的秋景，端得是面若银盘、眼似秋水，饶是她，都不得不赞一声，这薛宝璋的确生得天姿国色、静态极妍。

    两人认真地互相打量一番，沈妙言上前见了个礼，“太子妃。”

    薛宝璋将书籍合上，笑吟吟抬手，“坐。”

    沈妙言同她隔着花几，随手拿了块点心，“太子妃今日邀我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我虽是太子妃，可正如乐阳那日在郡主府时所言，我并不得太子恩宠。甚至，太子都不肯与我圆房……”薛宝璋浅笑着，惬意地呷了口茶。

    沈妙言瞳眸微闪，心中不禁高看这个女人几分。

    能在情敌面前，这般坦然地说出这种话，这个女人，当真不可小觑。

    薛宝璋品着舌尖的茶，“这茶啊，初品时苦涩入骨，再品，便转为一点甜香绕在舌尖，经久不退。做人也是如此，先苦后甜，方是福气。”

    “薛姐姐说得好高深，乐阳听不懂。”沈妙言咬了口点心，满脸天真。

    薛宝璋微微一笑，“郡主是聪明人，本妃也懒得再同你打哑谜……你如今虽贵为一品郡主，可你我都知道，这郡主有名无实，不过是听着好听罢了。太子英明神武，将来必然继承大统，成为皇帝。自古以来，哪位皇帝不是三宫六院？用后宫来平衡前朝，这是帝王之术，也是太子将来一定会走上的路。”

    沈妙言垂着眼帘，小口小口咬着点心，没有任何表态。

    “人活一世，多则百年。郡主眼下是得宠，可一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郡主人老珠黄之后呢？”薛宝璋将茶盏放到花几上，抚掌轻笑，“本妃信太子此时此刻对你的情意，但本妃却信不过时间和流年。”

    沈妙言抬眸，“你到底想说什么？”

    “与本妃联手。”薛宝璋唇角勾起，“本妃要的不是太子的人，而是太子妃这个位置。你要人，本妃给你。除此之外，整个相府，都会在背后为你撑腰。即便将来后宫中进了无数鲜嫩的姑娘，凭你我二人联手，她们也都不足为虑。”

    这是她师父给她的回信上，提示她的。

    沈妙言的指关节，轻轻叩击起花几，似是在思考。

    其实薛宝璋这一提议非常现实，世上最牢不可破的是爱情，可最脆弱的，却也是爱情。

    谁能保证，君天澜对她的喜欢，能够维持一辈子呢？

    沈妙言那张清丽的小脸上，逐渐泛起一抹轻笑。

    薛宝璋以为，她说动她了。

    然而下一瞬，小姑娘噗嗤笑出了声，“抱歉，我不愿意与你合作。”

    薛宝璋眼底冷了几分，“为何？”

    “第一，时间和流年或许会磨灭爱情，可它们最先磨灭的其实并非是爱情，而是女子的容颜。若我年老色衰无以为宠，你薛皇后会不会另择年轻漂亮的宫妃，取我而代之呢？届时，我不过是废子一枚，等待我的，是残酷的死亡。”

    沈妙言说着，眉目舒展，琥珀色瞳眸散发出夺目的光彩，“第二，我信他。”

    ――我信他。

    简单的三个字，包含了无数重意思。

    薛宝璋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乐阳，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以为，凭你的身份，能够与本妃作对？”

    沈妙言惊诧地挑眉，“我现在不就在与你作对吗？不然你以为我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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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秦熙，回来了

    饶是再如何冷静自持的女子，在这一刻，也绷不住自己的脸。

    沈妙言恶趣味地欣赏完她瞬间难看的脸色，站起身，娇笑道：“薛姐姐就慢慢欣赏这湖光山色吧，乐阳告辞。”

    薛宝璋盯着她离开的背影，涂着丹蔻的鲜红指甲，硬生生被她自己掐断。

    碧儿走过来，白了眼沈妙言，不屑道：“真是不识抬举！娘娘，这样的女人，不需要您操心！等将来殿下真的当上皇帝，后宫三千佳丽时，有的她哭！”

    薛宝璋面寒如冰，垂眸喝了整整一盏茶，才缓缓抬起眼帘，秋水瞳眸中尽是寒光乍现，“你太小看太子了。”

    “诶？”碧儿不解，“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宝璋冷哼了声，没有对她解释。

    师父叫她拉拢沈妙言，可沈妙言那死丫头，明显不肯与她合作。

    说什么她信他，分明是变相地向她炫耀，他们两人的感情有多好！

    薛宝璋只要一想到当初君天澜替沈妙言挨下一百七十军棍的场景，心中就像是燃起一把火，灼烧得厉害，烧得她浑身都不舒服。

    爱情，爱情……

    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样样都比沈妙言出色，凭什么太子爱上的女人，不是她？！

    她读过很多书，但世间很多道理，书中是不会教的。

    切身痛过，方能领悟。

    沈妙言离开梅雨渡川水榭，原本笑吟吟的脸儿，立即遍布寒霜。

    素问察言观色，忍不住道：“小姐生气了？”

    “没有！”她矢口否认，目光落在东流院，脚下生风，飞快朝那院落奔去。

    她径直奔进书房，看见端坐在窗边软榻上看书的墨袍男人，急忙奔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脖颈，语带撒娇：“四哥……”

    男人被她撞得朝后仰了仰，摸了摸她的背，目光依旧盯着手中的书册，“嗯？”

    “薛宝璋欺负我！她说等我不漂亮了，你就不要我了！她还说，等你登基为帝，你会迎娶很多很多鲜嫩的小姑娘充实后宫！四哥，你真的要娶很多女人吗？”

    小下巴搁在男人的肩膀上，沈妙言声音带着哭腔，可一双琥珀色瞳眸却清明得很，还隐隐闪烁着狡黠的光。

    君天澜翻了页书，声音淡淡：“不会。”

    沈妙言搂着他的脖颈，坐直上身，认真盯着他的眉眼，“那你保证。”

    君天澜从书中抬起头，无奈地同她对视，“我保证。”

    过去他伤害她太多，以致小丫头如今总是没有安全感，若三不五时地保证一下，能让她安心，那么他愿意保证。

    沈妙言傲娇地亲了亲他的额头，“那我今后也只有你一个夫君。”

    她缠着他腻歪了会儿，忽然响起大长公主之事，于是正经道，“四哥，大长公主的案子，进展如何了？”

    君天澜摩挲着她白嫩细腻的小手，目光垂落在书上，“还在调查中。”

    “噢……”沈妙言靠在他怀中，“是谁下的手啊？真的是贤王吗？若真是他，他过去这二十四年都未曾出现，如今忽然明目张胆地出现，想来定然是积聚了足够与皇上抗衡的力量。可叹大长公主那么善良，又是满门忠烈，却不能好好颐养天年……”

    说着，轻轻阖上眼，眼角微微泛红。

    君天澜轻轻**她的头发，“我会给皇姑奶奶一个交代。”

    翌日一早，君天澜去顾府探望顾钦原。

    沈妙言命拂衣收拾了些祭奠的东西，打算去郊外的公主府瞧瞧。

    她没乘坐太子府的马车，而是去了隔壁郡主府，让小厮驾着郡主专用的车辇，带上玉鸣姑姑和素问，一路朝郊外公主府而去。

    那车辇精致奢华，一路上引来不少人注目。

    在开元街街头摆摊儿的小贩瞄了眼那辆马车，将摊子交给夫人，自己朝永昌街宣王府跑去。

    公主府里留了几个婢子打扫庭院，因此公主府内外收拾得很是干净齐整。

    沈妙言跨进后院，来到当初君若欣遭人行刺的那间屋子，沉默良久，下意识地走到窗边。

    窗外是草木萧疏的庭院，唯有一棵正对着窗户的榕树，仍旧繁茂葳蕤。

    她望着那棵榕树，良久后，目光凝了凝，忽然单手撑住窗台，一跃而出。

    她挽起袖管，三下五除二攀上榕树，小心翼翼从树枝上取下一根羽毛。

    阳光从树冠间投洒下来，那羽毛蓝的纯粹，隐隐折射出缎般的光泽感――

    似曾相识。

    她猛地攥紧羽毛，从榕树上一跃而下，飞快朝门口奔去，“回太子府！”

    郡主府的马车堪堪驶出半里地，驾车的小厮就停了下来，声音哆哆嗦嗦：“郡主……咱们，咱们被人包围了……”

    沈妙言撩开车帘，数十骑身着铠甲、装备精良的骑兵，前后将她的马车围了起来。

    玉鸣将她按进车厢，探出头，冷声道：“这是乐阳郡主的马车，你们是何人？”

    前方的骑兵散开，身着红色暗纹锦袍的男人骑在马上，左手勒着缰绳，右手转动着两个金手球，五官的形状极尽凌厉，唇角却不合时宜地上挑，“本王来瞧瞧未来的王妃。”

    玉鸣心头一咯噔，正要开口反驳，秦熙拂袖，玉鸣整个人犹如被一掌击中，猛地朝后仰倒，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秦熙微笑着策马上前几步，“本王的好王妃，这几个月没见了，快出来叫本王瞧瞧，是瘦了还是肥了。”

    沈妙言在车厢中抱着玉鸣，手抖得厉害。

    半晌后，她将玉鸣交给素问，主动出了马车，一手扶着车门，淡淡道：“恭喜秦王收服北狄。”

    秦熙睨着她，“你那夜，点亮了本王的琉璃花灯。按照约定，本王回来迎娶你做秦王妃了。”

    沈妙言的手悄悄攥紧，将姿态放低，认真道：“是妙言糊涂乱来，才点亮了那盏灯……王爷勿怪。”

    “哦？你的意思是，你点了灯，却不肯作数？”

    秦熙又催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他的周身萦绕着嗜杀之气，甚至隐隐还有一点儿血腥味儿，那是杀了无数人才能沾染上的罪孽味道，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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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唯有鞭子，才能叫她们听话！

    沈妙言面对秦熙，略有些紧张。

    因为她深知这样的男人，绝无怜香惜玉之心。

    她当时也是一时冲动，才点燃了那盏灯，但那并不代表她喜欢秦熙。

    每个人都有冲动的时候，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为自己冲动的后果买单。

    此时的后悔已然无济于事，她只能勉强抬起头，大胆地与他对视，“那夜是妙言莽撞，求秦王爷看在妙言一介小女子尚还不懂事的份上，饶了妙言这一次。除了让妙言嫁给你，妙言愿为王爷做任何事。”

    秦熙唇角扯出的笑容越发冰冷彻骨，“包括让你潜伏在太子身边，做本王的暗桩？”

    沈妙言瞳眸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秦熙挑眉，“瞧瞧，这还不是不愿意吗？那就没法子了，本王不擅长哄女人，擅长的从来只有巧取豪夺！”

    话音落地，他猛地催马上前，握住沈妙言的肩膀，将她从马车上拽起，放到自己身前，策马离去。

    整个过程犹如行云流水，不过瞬间功夫。

    其他围着马车的侍卫跟着疾驰而去，除了远去的马蹄声和扬起的灰尘，好似刚刚那幕戏从未发生过。

    玉鸣被素问救醒，跌跌撞撞想去追人，却被素问一把拉回来，“姑姑莫慌，咱们这几个人，是打不过秦王的。秦王素来狠辣，届时将咱们杀人灭口这种事，也是干得出来的。当务之急，是回太子府，将事情告知太子。”

    玉鸣连连点头，“是是是，是我太过着急了！”

    素问一脸忧心地望了眼秦熙他们离开的方向，随即吩咐赶车的小厮，以最快速度赶回太子府。

    沈妙言在马上挣扎得厉害，秦熙实在是烦恼这小姑娘的磨人，直接在水边停下，拿天蚕丝扭成的牢固绳索绑了她的双手，自己拽着绳索一端，将她扔进了水里。

    已是深秋，小姑娘在冷水中这么一浸，整个人都懵了。

    秦熙将她拖上岸，那张刀砍斧凿般的俊脸，此时扬着笑容，宛如地狱里舔血而笑的魔鬼，令人不寒而栗。

    沈妙言趴在地上，一双眼深深盯着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秦熙将她扔到马背上，一夹马肚，飞快朝不远处的别庄而去，声音透着十足的霸道：“女人听话，活在世上总能少受些苦。本王可不是太子和宣王，没时间陪你闹小性子！对付女人，糖果是没用的，唯有鞭子，才能叫她们听话！”

    沈妙言沉默。

    这个男人不讲道理，不按常理出牌。

    琥珀色瞳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风景，每个人的性格都不同，因此对付每个人的手段，也是不同的。

    像秦熙这种人，大约用含着绝对实力的拳头，才能叫他服软。

    可惜，她如今并不具备那个能力。

    秦熙的人马很快在别庄外停下，他宛如拎鸡仔般，拎着沈妙言的腰带将她从马上拎下来，大步朝别庄里面走。

    沈妙言悬在半空，打量这四周环境，只见这别庄收拾得很干净，一些侍女目不斜视，正在庭院中洒扫。

    随着秦熙跨进后院，她看见四周多了许多相貌美艳的美人，见到秦熙，皆都纷纷跪地行礼，模样十分小心翼翼。

    她猜测，这些女人大约都是秦熙的金屋藏娇。

    秦熙跨进寝屋，将她扔到床上。

    沈妙言立即坐起身，举起被绑着的双手，“解开，我保证不闹。”

    秦熙扫了眼她的目光，轻笑了声，帮她把绳索解开，继而在床榻边缘坐下，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沈妙言揉了揉被勒出数圈红印的手腕，悄悄望向他的侧脸，试探着道：“你在等谁？”

    秦熙把玩着手球，闭目养神，“等该来的人。”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连太子府都没收到你已经从北狄回来的消息，可见你是今天才回来的，如此，你一定来不及掌控我的动向。而我是临时起意，才去公主府，你却已经埋伏好了，可见是一早得了风声。那么，是谁告诉你的？”

    秦熙睁开眼，冷厉的黑眸中，闪过惊诧。

    他盯向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这女人好生厉害，在这样遭人劫持的境况中，却还能算计到这一步。

    他的眼神太可怕，沈妙言心中发毛，朝后缩了缩，“你看我做什么？我最不喜欢干坐着什么都不做，你同我说道说道，也损失不了什么。”

    秦熙盯着她，唇角的笑容越发锋利，甚至凑了过去，伸手掐住她的面颊，“原以为不过是娶一个能够掣肘君天澜的花瓶，却没想到，这花瓶，竟也长了脑子……”

    他的手劲儿极大，沈妙言掰不开他的手，只得死死瞪他。

    秦熙轻笑一声，缓缓松开手，“不过长了脑子的花瓶，也终归还是花瓶。女人这种东西，生来就该是男人的玩物。”

    这话实在太过分，沈妙言气得不轻，一边揉脸，一边反驳：“女人是很重要的！虽然当皇帝和当官的都是男人，但是女子的才智，并不亚于男人。我读过史书，知道很多开国皇帝之所以能当上皇帝，那是因为他们的母亲或者祖母教导得好，也因为他们的妻子贤淑睿智。”

    “呵……”秦熙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拍了拍手。

    珠帘被卷开，一名少女款步踏了进来。

    那少女穿着鲜艳美丽的火红色长裙，头戴华丽的金钗，肌肤白腻，面容娇俏动人，只是眼下的青黑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

    沈妙言细细看去，她生得深目高鼻，并不像中原人。

    那少女盈盈跪倒在秦熙脚边，以头贴地，声音如水般柔和：“贱婢给王爷请安。”

    沈妙言看见她后背赤.裸着，几道鞭痕交错分布在其上。

    秦熙一脚踩在她的后背上，转向沈妙言，笑容讥讽，“她是北狄王庭的皇女，即便父兄皆被本王屠戮，她也无能为力，只能沦为本王的胯xia之臣。即便父兄离世，她也只能遵照本王的意愿，穿金戴银，不得尽孝。沈妙言，这就是你说的，女子的强大？”

    沈妙言盯着被秦熙踩在脚底的那名少女，深深呼吸。

    ――

    今天四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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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她，很强大

    屋中寂静。

    沈妙言静静注视着少女，在被秦熙这般侮辱之后，还能活下来，这个女人，要么纯粹是苟活与人世，要么是在……

    伺机报仇。

    可无论哪一种，不都是强大的证明吗？

    所谓强大，从不是简单地指肉体的强大或者拥有权势的多寡，在沈妙言看来，所谓强大，更是指心灵的强大。

    唯有强大的心灵，方能掌控强大的肉体、强盛的权势。

    如四哥，若他无法战胜心魔，那么他如今早已沦为心魔的傀儡，什么绝顶的功夫，什么遮天的权势，不过都是笑话。

    而这名北狄皇女的心，很强大。

    然而这话却不能跟秦熙说，万一他恼羞成怒，杀了这少女，倒是她沈妙言的过错了。

    她想着，偏头望向窗外，“有人来了。”

    秦熙也听见了外面嘈杂的脚步声与吵闹声，唇角的弧度越发锋利，“好戏，要开始了。”

    话音落地，他身形一动，伸手就去抓沈妙言的肩膀。

    小姑娘身形更快，一个旋身落在屋中，正要夺门而出，秦熙低沉的笑容回荡在整座寝屋中，暗红色残影掠过，抓住沈妙言的脚踝，猛地将她砸到床上。

    秦熙下手极狠，她的脑袋砸到墙壁，发出“咚”一声巨响，疼得她紧忙捂住后脑勺，一时间眼冒金星，哪里还跑得了。

    在外面的人推门而入的刹那，秦熙“哧啦”一声撕裂了自己的衣裳，帐幔低垂下来，覆在沈妙言身上的姿势，怎么看怎么暧昧。

    闯进来的侍卫都惊呆了。

    “啧，原来乐阳与秦王情投意合……四皇兄，你若拦着他俩在一起，那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碎玉敲冰般的声音响起，含着些许嘲讽。

    侍卫们让开路，白衣胜雪的贵公子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不是君舒影又是谁。

    帐中的沈妙言轻轻晃了晃脑袋，只觉眼前的秦熙好像长了两颗脑袋，摇来摇去让她看不清楚。

    正发痴间，低沉的脚步声在房中缓缓响起。

    她偏过头，透过帐幔，模模糊糊瞧见身着绣金松石墨袍的男人，正缓步而来。

    “四哥……”她委屈地轻唤出声。

    君天澜撩开帐幔，不曾用正眼看一下秦熙，只弯腰将她打横抱起，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们回家。”

    秦熙盘膝而坐，盯着君天澜的背影，笑得狰狞。

    君天澜走到房间中央，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过须臾，就有几名小太监拥着传旨太监进来。

    那太监扫了眼屋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轻轻抖了抖手中圣旨，尖声道：“秦王殿下、乐阳郡主，接旨吧？”

    沈妙言揉着后脑勺上的大包，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君天澜抱着她，声音冷淡：“乐阳受了伤，恐无法接旨。”

    传旨公公嘿嘿一笑，挽了个兰花指，慢条斯理地将圣旨展开，“无妨、无妨！咱家就这么宣旨吧！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王秦熙收服北狄失地有功，赏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绫罗绸缎五百匹、良田千亩。兹有郡主乐阳聪慧端雅，特赐予秦王为正妃。钦此！”

    他话音落地，君天澜背后的大床上，秦熙发出低低的一声“呵呵”，宛如野兽按住了猎物。

    沈妙言紧紧揪住君天澜的衣襟，抬头看他，却见他那双暗红色瞳眸平静无波。

    她默默将目光转向君舒影，对方笑意吟吟，“恭喜乐阳，觅得佳婿。”

    小姑娘唇角弯了弯，一个字儿都不愿意跟他多言，只抬手抱住君天澜的脖颈，“四哥，咱们回家。”

    两人踏出别庄，君天澜抱着她进了黑金马车，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蛋，“怕不怕？”

    沈妙言摇摇头，依赖地抱住他的胳膊，“不怕。本就是我惹出来的祸，我自己不能先怕了。况且就算我解决不了，四哥也会帮我的！”

    君天澜低头，对上她信赖的眼神，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妙妙有主意了？”

    小姑娘搅着手帕，眨了眨圆圆的眼睛，“要不我故技重施，去宫里跟皇上说，我要给大长公主守孝三年？”

    “真傻。”君天澜摸了摸她的发心，“父皇不是普通人，这次你被秦熙劫持不过半日，就有传旨公公过来，显然他们是有备而来。寻常伎俩，退不了婚。”

    “那怎么办？”

    “放心，我自有主意。”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叫沈妙言莫名安心。

    别庄，君舒影撩起后裾落座，优雅地端起一盏茶轻呷。

    秦熙坐在他对面，线条凌厉的双眸透出似笑非笑的悠长意味，“本王倒是低估宣王的心性了。能把心爱的女人送到本王床上，啧啧，真是难得……”

    君舒影眼帘低垂，唇角微微勾起，弧度邪魅，“总归是陪人睡，陪君天澜睡，与陪你睡，又有何区别？更何况，她自己亲口说，不嫁皇族之人。如今本王替她寻到大周皇族之外最强大的男人，她该感谢本王才是。”

    秦熙低低笑了起来，“若当初宣王有此心性，如今坐在太子之位上的，又哪里会是君天澜？”

    君舒影笑而不语，遥遥朝他举起手中茶盏。

    曾经细长妩媚的丹凤眼，如今盛着太多东西，便是秦熙，也无法分辨完全。

    黑金马车驶回太子府，沈妙言陡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根蓝色羽毛，递给君天澜，“在大长公主房间外的榕树上找到的。四哥，我曾见过这种鸟儿，第一次见，是在慕情馆的地宫里。第二次见，是在东流院小厨房的窗台上，那只鸟儿腿上绑着信筒，里面是薛宝璋写给她师父的信笺。”

    君天澜接过，眼中多了些许复杂。

    “四哥，薛宝璋的师父，那位赫赫有名的燕虚大师，恐怕并不像表面这般简单。”沈妙言压抑住内心的恨意，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我会忍住，不去找薛宝璋麻烦。但是四哥，你一定要尽快找到凶手，给大长公主报仇。”

    君天澜握着羽毛，抬眸看她，她神情镇定，眉宇之间，多了过去不曾有过的隐忍。

    他沉默着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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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四哥……你要做什么啊？

    回到太子府，沈妙言写了封信，命素问想办法送去宣王府。

    交代妥当，她沐过浴，从衣柜里挑了身绯色的襦裙。

    入夜之后，镐京满城灯火。

    身着绯红襦裙的少女提着一盏羊角流苏灯，披着件绣金兰叶纹的墨色斗篷，蓬帽遮住了她的脸，来往的路人只能看见她尖俏白嫩的下巴，和朱红的樱唇。

    她独自行走在永津河边，直到踏上一座弯弯的拱桥。

    桥上，白衣胜雪的贵公子临风而立，一头墨发用乌木簪挽起一半，细长妩媚的丹凤眼中，倒映出了满城磷火，宛如俯视苍生的神仙。

    桥下走过的女子们纷纷注目以盼，便是男人，都忍不住被他的容颜吸引。

    倾城绝色，用来形容男人，未尝不可。

    沈妙言走到他身边，“君舒影。”

    君舒影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嫌弃那袍帽碍眼，直接伸手替她挑开，盯着那张白玉般的小脸，笑吟吟道：“小妙妙约我出来，不知所为何事？”

    “你为什么……要帮秦熙？”小姑娘抬头，琥珀色瞳眸纯净如玉。

    “自然是因为他对我有用，我才帮他的啊。”君舒影挑眉，如往常那般伸手去揉她的脑袋，“再者，小妙妙亲口说过不嫁皇族之人，我这不是在满足你的愿望吗？”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小脸上遍布寒意，“秦熙手握二十万兵权，你在用我，换取兵权！”

    “呵……”君舒影轻笑，大掌再度覆上她的脑袋，丹凤眼中满是黯淡，“成大事者，必有所牺牲。拿你换又如何，反正我待你再好，你心中也是没我的。”

    “君舒影！”沈妙言厉声，抬手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你太让我失望了！”

    男人眼中受伤的神色挡也挡不住，只定定看着她，并不说话。

    沈妙言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忽然折回来，将腰间挎着的月圆弯刀塞到他手中，“我不要了！”

    君舒影紧握住刀，朝前追了几步，扣住她的手腕，“我给你了，就是你的，你不准不要！”

    沈妙言被拽得转身，盯着他在灯火中扭曲的容颜，轻笑了声，夺过那柄弯刀，直接从桥上丢进了永津河。

    君舒影不可置信地盯了眼她，随即毫不犹豫地跟着跃下了拱桥。

    沈妙言冲到桥栏边，对着泛起波澜的河水大吼：“君舒影，咱们从此一刀两断！”

    那人也不知听没听见她的话，始终没有浮上来。

    她等了会儿，咬唇跺了跺脚，怒气冲冲地回了太子府。

    拱桥正下方，浑身湿透的男人靠在桥墩上，攥紧了手中的弯刀。

    阴影将他整个人都笼罩着，令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此时的太子府书房，君天澜慢条斯理地在书案后翻阅着文书折子。

    夜凛悄无声息地进来，将永津河拱桥上的事儿汇报了一遍。

    男人微微颔首。

    夜凛又退了下去。

    过了会儿，他起身离开书房，朝隔间而去。

    小姑娘刚回来，正解下斗篷。

    他在软榻上坐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沈妙言蹭过去，抱住他的脖颈，声音透出些许委屈，“四哥……”

    “刚刚，去哪儿了？”他轻抚她的脊背，装作不经意地问。

    沈妙言老老实实将她和君舒影的对话说了一遍，最后扳住君天澜的脸，认真问道：“虽然他利用我拉拢秦熙，可我这么对他，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不忍。”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亲了亲她的手背，“妙妙太善良了。”

    “善良？”沈妙言咀嚼着这个词，总觉得和自己不大相配，“我手上也曾沾染过人命，我哪里算得上善良呢？”

    君天澜凝视着她在灯火下疑惑的模样，心中怜爱，用唇瓣轻轻磨蹭着她嫩滑的脸蛋，“在我眼里，妙妙是世上最良善的姑娘……”

    因为他的无数黑暗，都是被她照亮的。

    她是他的救赎。

    “四哥就会哄骗我！”小姑娘娇嗔。

    君天澜的唇瓣停在她的唇角上，垂眸细细凝视她的双眼，“我并不是在哄你。就算将来有一天，你对不起天下人、你被天下人征讨，我也会依旧爱你，护你。你不是世人的菩萨，普救不了众生，但你偏偏普救了我。妙妙，你是我的光。”

    若当初没有遇到她，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行尸走肉？

    暴虐好战？

    然而幸好，他遇见了她。

    沈妙言双颊酡红，她最受不了她家四哥说情话的深情模样，羞得她好想钻进被子里！

    在男人灼热的视线下，她坚持了不到几瞬，就跳下他的大腿，直奔床榻，将脑袋严严实实埋进锦被中，声音嗡嗡的：“四哥真讨厌！”

    男人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那颈子白嫩纤细，天鹅一般。

    暗红色瞳眸越发深沉，他伸出手，轻轻**那截脖颈，“妙妙生得真好看……”

    他哑着嗓子喟叹。

    “四哥……”少女像一只即将被吞吃入腹的羔羊，害怕地抓紧锦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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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别……

    “别怕。”

    君天澜哑声，将她抱到床上，滚进锦被之中。

    黑黢黢的环境，叫沈妙言心惊胆颤，君天澜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握住她的手，温柔地鼓励她：“有我在，妙妙不必害怕黑暗。”

    是他害她患上了害怕黑暗与封闭房间的病，他理应负责。

    沈妙言窝在那个宽阔结实的怀抱中，仍旧战战兢兢。

    君天澜拉着她的手，触上他的眉弯和眼睛，语带暖意，“我就在这里……妙妙摸到了吗？”

    沈妙言在黑暗中，伸着手指，一寸寸**过他的眉梢眼角，往下，是他挺拔的鼻梁，削薄而形状完美的唇……

    男人的手牵着她的小手，轻轻落在那滚动的喉结上。

    小姑娘摸着摸着，见那喉结上下滚动，不由扑哧笑出了声，“真好玩。”

    原本恐惧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君天澜在黑暗中盯着她的面容，按着她的手，一路朝下。

    健硕的胸膛。

    肌理分明的腹肌。

    再往下……

    沈妙言像是被烫着了般，飞快地想要收回手，却被那人逮住，不给她缩回去的机会。

    锦被中，两人呼吸灼热。

    君天澜压到她身上，扶住她的纤腰，轻声道：“我进去了……”

    沈妙言推着他的胸膛，身体又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前两次的房事，半分愉悦都没有，反而给她留下了浓烈的心理阴影，叫她对这种事情，不由自主地产生排斥之意。

    君天澜正要进一步，她却突然哭出声：“别……四哥，别，我害怕！”

    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恐惧。

    男人瞳眸暗了暗，俯身吻干她眼角淌出的泪花，“怎么了？”

    “我害怕……”她重复着，将锦被掀开，匆匆披上外裳，朝墙角缩去，“我害怕……”

    桌角的灯盏在墙壁上拉长摇曳，将窗外的菊花投影进屋中，今夜月明星稀，有虫儿在不知名的角落轻轻鸣叫，甘露味儿的香丝丝缕缕萦绕在屋中，一切宛如梦幻。

    君天澜见她着实害怕，强按下的心中的渴望，随意披了件宽松的外裳，挪到她跟前，将她揽进怀中，“若是害怕，咱们就不继续了。”

    他很有耐心，宛如在轻哄那不知事的稚童。

    凤眸低垂，凝视着怀中娇小的人儿，他知道这都是他过去犯下的罪孽，他必须亲身偿还。

    沈妙言怯怯地缩在他怀中，脸儿贴着那精悍的胸膛，终于停止了啼哭，可泪珠却还凝结在睫毛上。

    欲落未落，宛如秋风中悬挂着露珠的牡丹，颤巍巍惹人怜惜。

    君天澜安抚地摩挲她的肩膀，陪她将这黑暗的一夜，慢慢捱过去。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已是晌午，她偏头，身边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外侧的被褥，褥子凉凉的，可见那人已经走了许久。

    她坐起身，“素问。”

    素问端着盆温热的玫瑰牛奶汁子，从外面匆匆进来，“郡主。”

    “他呢？”

    “主子去上朝了。”

    “哦……”小姑娘恍然，算算日子，半个月过去，皇上对四哥的惩罚也该结束了。

    她在素问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完，乖巧地坐在梳妆台前，梳了个漂亮的发髻。

    她见眼下有两痕青黑，便拿了珍珠膏和胭脂，细细给自己化了个妆。

    本就清艳娇俏的面容，因为这层妆容，越发显得唇红齿白、光艳夺目。

    她随手拿了支垂小珍珠粒的步摇簪上，欢喜地去花厅用午膳。

    素问跟着踏出去，正逢添香端着水盆进来收拾屋子，好奇地拉住她问道：“素问，郡主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心情真好！”

    “大约是被主子哄得吧？”素问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出来其他的缘由。

    添香扑哧一笑，“瞧着咱们主子跟个闷葫芦似的，没想到哄姑娘倒是一把好手！”

    她说着，抱着剑守在外面的夜寒不自在地朝这边瞄了眼，却正对上素问的目光。

    他急忙将视线挪开，耳尖却泛出些可疑的红晕。

    素问低下头，盯着绣花鞋尖，飞快朝花厅去了。

    沈妙言用完午膳，拿了绣篓，安安静静地坐在屋檐下继续做那件中衣。

    她的针脚并不算巧妙，好在有拂衣从旁指点，倒也逐渐做得娴熟。

    君天澜从东流院外踏进来，一眼看到屋檐下的姑娘。

    她穿着梨花白的窄袖短襦，外面搭了件厚实的兰花色褙子，腰间系着条十二幅的绯色罗裙，珍珠粒流苏步摇垂落在发髻旁，端坐在那里的模样娇娇小小，叫他喜欢。

    庭院中，草木扶疏，几丛菊花开得艳丽，三只小狼正自由地戏耍着。

    此情此景，叫他心中熨帖。

    脚下步伐迈得越发大，他三两步奔上台阶，从背后将她揽在怀中，“该休息了，当心伤了眼睛。”

    沈妙言笑眯眯地将做了一半儿的衣裳，对着太阳举起来，“我想快点儿给你做好，让你穿着我做的中衣睡觉！”

    那双琥珀色瞳眸迎着阳光，灿烂夺目。

    君天澜心中一动，忍不住偏头，重重亲了口她的脸蛋。

    小姑娘有些羞，推了他一把，娇嗔道：“当心被人看见了！”

    那人大力将她揽入怀中，“谁敢不让我亲自己娘子？”

    不远处的长廊，素问面颊涨红，端着茶托，不敢上前，唯恐打扰那两人静谧幸福的时光。

    夜寒如鬼魅般不声不响地落在她身后，以拳掩口，装模作样地轻咳了声。

    素问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夜寒隔着茶托，探过半个身子，轻轻在她面颊上香了一口，继而红着脸，使了轻功，飞快掠走了。

    秋阳正好。

    三只小狼排排坐在菊花丛里，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小灰试着用嘴巴碰了碰雪团子，却被毛毛挠了一爪子，顿时恼了，与毛毛在花中大打出手。

    正热闹时，顾明捧着两封请柬匆匆进来，“太子爷，郡主！秦王府的小厮送帖子来了！”

    君天澜接过，看都没看，直接丢在花丛中。

    沈妙言望了他一眼，起身去将请柬捡回来。

    请柬上的字迹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写着三日后秦府举办宴会，邀请他们前去参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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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他们的婚姻，是一场权衡利弊的交易

    秦熙收复北狄立下大功，宫中已经举办过庆功宴，只不过君天澜和沈妙言都未曾参加。

    “四哥，咱们去吗？”沈妙言晃了晃那两张请柬。

    君天澜起身，负手立在檐下，冷峻精致的面庞上噙着几点冷笑，“自然要去。”

    秦熙为抢夺战功，亲自带兵屠戮北狄王庭及北狄众多官员，这场收服失地的战争，实在是赢得没有半分大国光彩。

    若消息传到魏国、楚国、赵国，必然会被这三国的统治者所恐惧，大周再想收复这三国，更加难如登天。

    可叹父皇不肯听他劝谏，坚持认为秦熙有功无过。

    他缓缓转动墨玉扳指，借着秦府举办宴会的机会，他若能入秦府找到秦熙屠戮无辜的罪证，拿到朝堂上，父皇定然无话可说。

    沈妙言望着他眼底的算计，轻轻挑了挑眉。

    眼见着到了三日后，沈妙言跟着君天澜出门时，却在门口碰见了薛宝璋。

    她扶着碧儿的手，端庄美艳的面庞上挂着浅淡得体的微笑，朝两人微微颔首，转身上了马车。

    沈妙言抿抿小嘴，跟着上马车。

    君天澜跨上骏马，朝泰和街方向而去。

    马车缓缓朝前驶去，车中两女相对而坐，俱都默然不语。

    过了会儿，沈妙言转过头，将车帘掀开，去看长街上的景色。

    碧儿不满，“郡主，你这样，外面的百姓都看见咱们了！”

    “看见咱们怎么了？”沈妙言诧异地回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张脸生得好，不给人看，岂不是白白糟蹋这张皮囊了？”

    说着，继续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

    “你――”碧儿语噎，好半晌后，才沉声道，“车中坐的都是女眷，你这样是无礼的！女子的面容，怎好随意叫人看到？”

    沈妙言拉上车帘，冲她翻了个白眼，“真是小家子气！”

    碧儿气得脸皮涨得通红，正要反驳，薛宝璋拦住她，淡淡道：“一点小事，哪里值得你二人如此起嘴皮子之争？乐阳不懂事，碧儿你与她计较什么？”

    “我懂事得很。”沈妙言怎么看薛宝璋怎么不顺眼，再加上她极有可能与大长公主之死有关，因此半分好脸色都没有，“太子妃与宣王妃并称京城双姝，若外人不曾看过你们的容貌，敢问这称号从何而来？得了名声，又在这儿假装矜持，真是没趣儿。”

    一席话，叫薛宝璋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盯着沈妙言，深知这个女人的难缠之处，在于她这张天真无邪的皮囊，和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狠手辣的性子。

    她垂眸呷了口茶，艳红的樱唇咧开一点儿弧度，“大周号为礼仪之邦，其中种种礼节，自不是乐阳一个外邦人能理解的。”

    沈妙言捻了块儿点心吃，“我也不稀罕理解。在我看来，大多礼仪都是累赘和束缚，人活着，自在就好。”

    “无礼不成方圆。大周乃泱泱大国，失了礼仪，朝堂如何运转，天下如何太平？”薛宝璋眉眼转冷。

    “这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里了……”沈妙言慵懒地往软榻上一靠，“朝堂大事，自然有皇上太子他们操心。太子妃有费这心思的功夫，不如想想如何获得太子的宠爱。”

    薛宝璋面色愈发寒冷。

    她同沈妙言交手数次，却半分便宜都没占到。

    可她薛宝璋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稍大些更是师从燕虚大师学习谋略之术，沈妙言她不过是小国来的女子，凭什么与她斗？！

    平时被她很好藏起来的不忿，此刻尽显于眉梢眼角。

    马车缓缓停下。

    沈妙言掀开车帘，欢快地蹦了下去，仰头去看正跨下马的高大男人，欢喜道：“四哥，下次出门，我也想骑马！薛姐姐不让我开窗，我在马车里什么都看不到，真是憋屈得慌！”

    君天澜握了她的手，回眸瞥了眼薛宝璋，声音冷淡，“跟上。”

    说着，牵着沈妙言跨上秦王府大门前的台阶。

    碧儿气得烧心烧肺般难受，“娘娘，这沈妙言乱来，殿下他也跟着乱来吗？明明您才该是被殿下带在身边的那个。”

    薛宝璋扶着她的手，优雅地下了马车，艳丽的脸上维持着矜持的笑容，目不斜视的样子高贵威严，“你我都知道，这太子妃之位，是如何得来的。我能强迫他娶我，却不能强迫他爱我。更何况……”

    唇角的弧度更冷了些。

    更何况，如今看来，君天澜当初分明早就留有后手，根本不需要依靠迎娶她而出宗人府。

    之所以娶她，不过是为了和沈妙言赌气。

    可偏偏，她自己上赶着往上凑……

    那双妙目紧盯着君天澜高大欣长的背影，即便知道他心中所爱是沈妙言，可那又如何，她嫁给他，本就只是为了权力。

    他们的婚姻，只是一场权衡利弊的交易。

    然而事到如今，为什么，她看着他们紧牵的手，会觉得心中泛酸？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眼中的情绪越发复杂。

    秦王府中，热闹非凡。

    来往之人都是京中贵客，谁都愿意巴结一下这位立下赫赫战功的秦王殿下，因此那些贵重的礼物如流水般被送进后院。

    沈妙言边走边看，有些瞠目结舌，当初她的郡主府宴客时，收到的礼物，可没有这么多。

    果然，这就是有权势与没权势的区别了。

    秦王府的侍女们过来，个个儿都是芙蓉面杨柳腰，含笑请君天澜他们去后花园。

    今日秋高气爽，后花园中摆着流水般的宴席，几十张桌子围着正中间的菊花圃，那花圃五颜六色，花朵姹紫嫣红，可见是园匠花了心思的。

    宾客们大都已经入座，只有小孩子们还在周围打打闹闹。

    沈妙言刚随着君天澜坐下，就有女眷凑上来，围着她好一阵嘘寒问暖。

    因为她是楚国人的身份，所以她向来是宴会中容易被冷落的那个，可今日这些人却待她如此热情，叫她不禁心中诧异。

    谢陶不知何时到的，费劲儿地凑到她身边，眨巴着萌萌的圆眼睛，“妙妙，你当真要嫁给秦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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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本王不信和解，只信鞭子

    沈妙言闻言，顿时莞尔，想来这一群贵夫人，不过是冲着她这“准秦王妃”的身份，才过来巴结她的。

    这么一想通，又有些好笑，她握住谢陶的手，认真道：“缘分这种事，不到最后一刻，哪里能知晓此生到底是与谁共度呢？”

    她说完，却察觉到一道凌厉中带着玩味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秦熙不知何时到的，端坐在大椅上，盯着她的样子像是在盯着一头猎物。

    令人畏惧。

    她避开那道视线，偏头去看君天澜，旁边座位上空空如也，哪儿还有他半个人影。

    夜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背后，轻声道：“主子暂时有点儿私事，郡主莫要离开花园。”

    “嗯。”她低低应了声，下意识地望向秦熙，总觉得，四哥来秦王府，是为了找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过了会儿，有小太监高声唱喏，说是宣王驾到。

    沈妙言抬眸看去，君舒影一身白衣胜雪，含笑在秦熙身侧落座，同他说了几句什么，秦熙便宣布宴席开始。

    侍女们纷纷上菜斟酒，丝竹管弦声起，身着舞裙的美人们鱼贯而入，她们的容貌皆称得上美丽，只是透过身上披着的薄纱，沈妙言隐约看见她们的肌肤上或多或少有些鞭痕，搭配着她们脸上堆起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

    她环顾四周，女眷们的脸上都有些难堪，一部分男宾也有点儿不自在，只是谁都没有说出来。

    旁边谢陶也瞧出来了，轻轻拉住她的手，“妙妙，你看她们……”

    “嘘……”沈妙言竖起食指挡在唇前。

    谢陶连忙听话地闭嘴，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言。

    乐曲渐渐行至高潮。

    一位戴着面纱的美人被簇拥而来，她身姿窈窕纤长，脚腕和手腕上皆都系着金铃，在深秋中袒.露着玉藕般的双臂，面纱外的美眸湛蓝如水。

    她赤着双足，缓缓踏进花圃，在姹紫嫣红中舞蹈起来。

    裙摆的火红轻纱随风而舞，她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沈妙言喝茶的动作顿住，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少女，很快，少女的面纱被风吹走，露在风中的容颜年轻美丽，却已是泪流满面。

    然而，她仍然在舞蹈。

    后背的鞭痕触目惊心，那舞姿像是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蝴蝶，尽管美丽，却纤弱到令人心疼。

    在场之人皆都听闻秦熙从北狄带回了北狄王庭的皇女，想来便是这名女子了。

    尽管憎恶北狄蛮夷每年南下侵犯北疆，可亲眼看见昔日尊贵的北狄公主，在丧国之后沦落成下等舞姬，他们仍旧觉得秦熙过分了。

    毕竟，将国仇家恨发泄到一个弱女子身上，算不得男子汉本事。

    谢容景重重搁下杯盏，朝秦熙拱了拱手，“秦王，北狄皇女被如此对待，恐怕不妥。”

    “谢小将军忘了当初，北狄是如何对待北疆的百姓了？”秦熙眯眼，眸光锋利，“男丁与小孩儿皆被屠戮，女子被充作军女支，如今本王不过拿他们国家的公主取乐，谢小将军却看不过眼了？”

    谢容景面露认真之色，“冤冤相报何时了？北狄皇族如今只剩下她这一点血脉，若咱们周国想治理北狄，还需要她出面调解咱们军队与北狄百姓的关系。”

    “呵……调解？”秦熙冷哼，“本王不信调解，只信鞭子。”

    谢容景沉默。

    丝竹管弦声还在高昂地演奏着，这是一支欢快的乐曲。

    沈妙言默默看着那少女泪流满面了还在舞蹈，明明在座之人都该算作她的灭国仇人，可她却无能为力，在这瑟瑟寒风中，穿得比妓子还少，拼了命般地跳舞，只求取悦她的仇人，能让她活下去……

    都到了这般田地，她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

    琥珀色瞳眸，渐渐变得迷离。

    那少女的脚踝崴了下，轻呼一声，朝花圃中栽倒。

    秦府的教习姑姑立即出现在她身边，手中挽着鞭子，毫不留情地朝她身上抽打，“没用的狗东西，让你取悦在场的大人，你却连支舞都跳不好！”

    那少女被打得蜷缩成一团，下意识地说起了北狄语言，声声凄厉哀绝，似是哀求，那张美丽的面容写满了惊慌与害怕。

    教习姑姑显然懒得与她争辩，扬手又是一鞭，竟直接将她的裙带打断，那宽松的长裙滑落，吓得少女紧紧抱住自己，浑身抖如筛糠。

    秦熙单手撑着下巴，锋利的眉眼含着几许笑，仿佛是以观看这残酷的一幕取乐，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主人家笑了，一些上赶着巴结秦王府的人，便也跟着笑了。

    “她好可怜……妙妙，你想办法帮帮她吧？”谢陶小小声地请求。

    沈妙言望了眼面色惨白的谢陶，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继而问夜凛要了外裳，起身走到那名北狄少女身边，将外裳给她裹上，“你没事吧？”

    那名少女仍旧惊恐地浑身战栗，抬起蝶翼般的眼睫，见是这个姑娘，轻轻松了口气，生硬地用中原话道：“谢，谢谢……”

    四周的笑声停了。

    秦熙靠在椅背上，把玩着两个手球，笑容不达眼底，“本王的未来王妃，还真是善良。”

    沈妙言将那名少女护在身后，静静地同他对视，“战争不是她挑起的，你却将暴虐发泄在她身上，是为不公。她失去父兄，你却强迫她穿金戴银、跳舞取乐，是为寡恩。你屠戮北狄官僚及其家眷多达千人，是为无道。如此不公、寡恩、无道之人，你有什么资格，坐在王爷的位置上？”

    简单的三句话，掷地有声，叫在场那些不敢指责秦熙的男人们，霎时红了脸。

    所有人都在看沈妙言。

    她站在秋阳中，一身磊落，一身坦荡。

    君舒影眯起眼，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她曾经说过的话，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

    他抬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这里，莫名难受。

    寂静的气氛中，秦熙仍旧在笑。

    他端起金盅，仰头呷了大口，盯着秋光中的少女，双眸绽放出森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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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9章 世上本就不该存在光明

    他起身，缓步朝沈妙言走去，展开双臂，声若洪钟：“镐京城中有无数贫穷之人，温饱尚无法满足，而咱们这些贵族，却是朱门酒肉臭，纸醉金迷，不知今夕何夕……”

    “莫非他们生来就比咱们低贱？可本王就是从低贱的贫民窟，一步步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可见，人生来是无论贫富贵贱的，富贵与贫穷，不过都是靠自己这双手。”

    他的视线扫过众人，俊脸上的笑容逐渐透出讽刺，继而又转向沈妙言，挑眉道：“弱者生来就该被强者欺凌，这是本王的生存之道，更是自然的选择之道。本王天真无邪的小郡主，你只会享受美妙的生活，顺便指责旁人几句不公，几句寡恩，几句无道。那你告诉本王，何为天下大公，何为恩泽百姓，何为治国有道？”

    他朝沈妙言步步逼近，小姑娘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一张桌子。

    琥珀色瞳眸写满了无措，沈妙言咬紧唇瓣，仰头盯着这个残酷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满是嘲讽与不屑，甚至透出居高临下的鄙夷。

    她紧紧攥住裙摆，鼓起勇气，指向脚踝扭伤的北狄少女，“反正你欺负弱女子，就是不对！我救不了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可我若能救下眼前这个姑娘，不也是做了善事吗？若人人能都行善，这天下，一定能变成大同社会！”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幼稚。

    秦熙盯着她，低笑出声，“天真！”

    沈妙言面颊绯红，死死盯着他。

    秦熙的目光落在她背后那名北狄少女身上，唇角的弧度越发残酷无情，“北狄蛮夷常常南下骚扰我大周子民，其罪当诛！本王今日当着诸位的面，为死于北狄铁骑下的百姓报仇血恨！”

    说罢，手掌运起真力，隔着沈妙言，抬手朝那少女打去。

    掌风凌厉，拂过沈妙言的面颊，将她额前的碎发与垂在胸前的发辫尽数扫到脑后。

    琥珀色瞳眸陡然睁大，在这一刻，她忘记了她其实只会些拳脚功夫，杀几个走狗或许足够，可是在真正的强大者面前，其实根本还不够看。

    然而身体的行动快于思考，她还没反应过来时，身子已经挡在了那名北狄少女面前！

    秦熙凌厉的掌风，刹那到来！

    两个姑娘不约而同地闭上双眼，过了会儿，却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疼痛。

    两人睁开眼，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挡在她们面前，广袖飞扬，声音悦耳动听宛如碎玉敲冰：“不过是个女人，秦王何必痛下杀手？更何况，让她活着为她父兄犯下的罪孽赎罪，岂不是比一掌弄死她，来得更有意义？”

    宛如春风般的声音，让花园中秦熙制造出的紧张气氛，稍稍弥散了些。

    秦熙瞥了眼面色惨白的北狄皇女，轻笑出声：“既然宣王亲自为你求情，本王就饶你这一次。至于你――”

    阴鸷的视线落在沈妙言身上。

    沈妙言仰头同他对视，他的双眼仿佛淬着毒，无论在看哪里，都带着彻骨的恨意，仿佛他活在这个世上，就只是为了仇恨这个世界。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看见那人迈步走到她跟前，铁钳般的手掌掐住她的脖颈，声音像是阴冷的毒蛇在潮湿的角落吐着信子，“乐阳，本王最厌恶多嘴多舌的女人。收起你的聪明，收起你的怜悯，否则，本王保证，你的下场，会比她更惨！”

    他毫不顾忌四周的公卿世家，冰冷威胁的言语，一句句脱口而出，好似沈妙言是他的仇人一般。

    那双线条凌厉的双眸盯紧了琥珀色的圆眼睛，他喉头滚动，内心勃发的欲望一重盖过一重。

    这样明亮的眼睛，真是讨厌。

    世上本就不该存在光明，真想……

    把这眼睛，挖出来。

    他眼底的阴毒，毫不遮掩。

    沈妙言呆呆盯着他，被他眼里的仇恨所震慑，竟忘了反抗。

    那张白嫩的小脸一点点涨得通红，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一把握住秦熙的手腕，“秦熙。”

    他看起来总是优雅的神仙模样，然而手劲却大得可怕。

    秦熙松开手，整理了下衣襟，刀砍斧凿般的俊脸上又恢复了笑意。

    君舒影扫了眼捂住脖颈咳嗽的小姑娘，转身朝座位走去。

    其余宾客们松了口气，若秦王当真杀了北狄皇女或者伤了乐阳郡主，那今日这出宴会，怕是要进行不下去了。

    管弦声渐渐重新演奏起来，正当众人准备继续觥筹交错掩盖尴尬时，秦熙轻笑了声，掌风凌厉，猛地朝沈妙言攻去。

    他周身血腥杀戮的气息越发浓重，在他眼中，所有的光明，都该被摧毁。

    君舒影猛地转身，秦熙的攻速极快，他根本来不及去救人！

    沈妙言陡然睁大双眸，却有一股力量将她拉开，那人用后背替她挡了秦熙这一掌！

    “四哥！”

    她惊恐地抬头，看见血液从君天澜唇角淌落。

    端坐在座位上的宾客们纷纷起身，不可置信地盯着君天澜。

    “无妨。”君天澜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眼中含着浅浅的宠溺。

    沈妙言急忙掏出帕子，为他将唇角的血液擦掉，却见他面色极为苍白，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君天澜静静看了她一眼。

    琥珀色瞳眸划过诧异，她很快敛去异色，扶着君天澜，对秦熙冷冷道：“秦王伤及太子，意欲何为？可是要造反？”

    秦熙倚在花圃边，面带无辜地摊开手，眉梢眼角含着轻佻的笑，“本王不过是准备教训自己的小未婚妻，何来造反一说？我的小郡主，你这般大题小做，可是想要谋害亲夫？”

    沈妙言深恶痛绝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扶着君天澜朝秦王府外走。

    跟流氓吵架，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秦熙盯着两人的背影，锋利的双眸眯了眯，“慢着。”

    “你还想做什么？”沈妙言回头，声音冰冷。

    君天澜盯着前方的虚空，凤眸流转过淡淡的冷意，不再让沈妙言扶着自己，转身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他立在原地的身影高大挺拔，面色冷峻如常，“秦王还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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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不如诛杀

    秦熙含笑，打量他良久，才勾唇一笑，懒散地拱了拱手，“刚刚本王失手，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君天澜没理他，转身朝府外走去。

    沈妙言连忙跟上。

    秦熙摩挲着下巴，又盯着他背影看了良久，实在是看不出丝毫端倪，于是放了心，抬手示意宴席继续。

    太子府的人出了秦王府，君天澜面色如常地跨上骏马。

    薛宝璋跟着沈妙言进了马车，碧儿正要跟进去，薛宝璋递给她一个眼神，碧儿立即会意，这是自家娘娘要与沈妙言说话的意思，于是主动与素问跟在了马车两侧，朝太子府走去。

    车厢沉静。

    薛宝璋斟了杯茶，“他受伤了？”

    “你不是看见他替我挡了一掌吗？”沈妙言没好气。

    “本妃的意思是，他在替你挡那一掌之前，就受了伤。刚刚宴席上，他并不在，他去哪儿了？”

    沈妙言抬眸，对方面容平静。

    她再一次领略到这个女人的聪明，只淡淡道：“我虽与他亲近，可政事方面，却不曾插手太多，你问错人了。”

    薛宝璋见她面容不似撒谎，也不再强问，车厢中又陷入寂静。

    过了会儿，马车在太子府门前停下。

    沈妙言跟着君天澜回到东流院，刚一跨进门槛，他就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朝前栽倒。

    沈妙言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抬头时看见韩棠之与白清觉已经等在房中。

    她将君天澜交给两人，白清觉让他平躺在床上，脱掉他的外袍，沈妙言才看到他胸前竟插着一支箭头，伤口四周的皮肉隐隐有泛黑的趋势，可见那箭头是有毒的。

    韩棠之站在床边，轻声道：“殿下与我潜入秦熙的密室，怪我轻敌，触发了里面的箭阵。本来该中这一箭的人是我，是殿下替我挡了这箭。”

    白清觉用酒精和烈火给一把匕首消毒，淡淡道：“你该庆幸他为你挡了这箭，否则，凭你的体质，是无法活着回来的。箭头上的毒霸道至极，也唯有他们君家的人，方能在中毒后还能活到现在。”

    沈妙言静静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再一次意识到，君家人体质的强悍与可怕。

    韩棠之从怀中取出一沓信件，搁到床头，“这是我们从秦熙密室中取来的信件，等殿下醒了，它会成为扳倒秦熙的最佳罪证。”

    他们拉拢不了秦熙，更何况如今看来，就算能够拉拢，那个男人，也不是任何人能驾驭得了的。

    所以，不如诛杀。

    白清觉淡定地用消过毒的匕首，挖出君天澜胸口的那支箭头，连同四周泛黑的皮肉也给挖掉。

    床上的男人昏迷不醒，只额头沁出硕大的汗珠，可见是在隐忍极大的痛苦。

    沈妙言不忍再看，别过脸，小脸皱巴成一团。

    “妙言，”白清觉那张温厚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淡然，手下动作不急不缓，“你为什么不看？”

    “因为不忍。”

    白清觉在翻开的血肉里撒上药粉，“这伤口乃是太子的功勋，你该不眨眼地看着。你该不眨眼地看着，他如何建立起一个盛世帝国。”

    沈妙言眼圈泛红，强逼自己盯向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认真应了声“是”。

    入夜。

    寝屋中静悄悄的，沈妙言独自守在床前，君天澜仍旧昏迷不醒。

    她趴在他身边，拿着根羽毛去挠他的眼睛，挠了会儿，忽然凑过去，亲了口他的额头，又主动贴上他温凉的唇瓣。

    琥珀色瞳眸凝视着那双紧闭的凤眸，她看见烛火将他睫毛的投影拉得长而浓密。

    窗外夜色正浓。

    沈妙言觉得，她从没有如现在这一刻般，如此喜欢这个男人。

    ……

    翌日。

    沈妙言还在床上趴着睡觉，拂衣满脸焦色，匆匆闯进来，“郡主，主子醒了吗？”

    沈妙言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望向身边的男人，他面如金纸，额头都是冷汗，似是正在饱受煎熬。

    “还没有……”她低声说着，伸手去触摸他的额头，在接触到那滚烫的温度后，眉心皱得越发深，“去请我姐夫过来。”

    拂衣沉默了下，语带无奈，“郡主，秦王来了，就在前厅。”

    沈妙言猛地抬眸，秦熙竟然在这个时候来？！

    太子府，前厅。

    沈妙言身着正一品郡主服制，慢条斯理地跨进门槛，一眼瞧见端坐在大椅上的男人。

    她收回视线，面容淡然地在他对面落座，“秦王爷过府，有失远迎，还望见谅。素问，贵客到了，还不上茶？”

    “呵呵，”秦熙的目光颇有深意地在沈妙言脸上扫了眼，“本王今日前来，乃是为了昨日错手伤了太子之事道歉。敢问，太子何在？”

    沈妙言优雅地端起一盏茶，吹了吹茶汤，白嫩的面庞看起来沉静又温婉，“秦王来得不巧，四哥今日天还未亮时就出了城，乃是去南方督查治水工程进行得如何了。恐怕这一时半会儿，王爷是见不到四哥了。”

    “哦，去南方督查工程了啊，这还真是巧……”秦熙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球，凌厉的双眼盯紧了对面的少女，“这天底下的巧事真多，就在昨夜，本王发现几封重要的信笺，被小贼给偷走了，那小贼中了本王府中特有的毒箭，体质再如何强悍，恐怕都难以捱过去……”

    沈妙言微微一笑，“秦王该立即报案，请刑部的大人为您抓捕那名盗贼。”

    两人对视良久，沈妙言的双眼太过明亮，像是藏不进半粒灰尘的太阳。

    秦熙厌恶地收回视线，呷了口热茶，“听闻，太子居住的院落，名为东流院？”

    沈妙言挑眉，“你想做什么？”

    秦熙放下茶盏，唇角含笑，起身朝大厅外走，“久闻太子一手错金刀书法极为出色，而那东流院的匾额就是出自他手。本王既然来了，自当去欣赏一二。”

    “秦熙，你站住！”沈妙言猛地站起身，“这里是太子府，不是你秦王府！”

    “本王不过是去品鉴书法，小郡主如此大的反应，莫不是东流院，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男人回眸，笑得极为阴鸷，旋即抬步，毫不犹豫地朝东流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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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世间憾事已足够多，不必再添这一件

    沈妙言急忙追上去，“秦熙，你给我站住！你可知，你是在擅闯太子府？你到底有没有把太子放在眼里？！”

    “本王不过是为了品鉴太子的书法，郡主小题大做，倒是叫本王疑惑。”

    秦熙头也不回，脚下生风，飞快朝府内而去。

    沈妙言拦不住他，追着他来到东流院外，见他正仰头盯着那块匾额，不由上前挡在他面前，冷声道：“你看也看了，可以走了！”

    “东流院……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没想到，咱们雷厉风行的太子，竟也是伤春悲秋之人。”他说着，含笑盯向沈妙言，“听闻太子书房中藏书众多，本王自幼颠沛流离没读过几本好书，很想长长见识，不如郡主带本王前去参观一番？”

    说罢，不等沈妙言开口，直接抬步朝东流院里走去。

    沈妙言瞳眸骤缩，足尖一点，运起君舒影教她的花间蝶影步，身形化作道道残影，飞快朝秦熙掠去。

    谁知秦熙步伐更快，逐渐拉大与她的距离，不过瞬间就跨进寝屋。

    寝屋中门窗大开，床榻收拾得整整齐齐，拂衣与添香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见有人进来，骇了一跳，正不知所措间，沈妙言跨进门槛，清了清嗓子，“这位是秦王。”

    “给秦王爷请安！”

    两人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面上不见分毫异色。

    秦熙阴鸷的视线扫过整座寝屋，薄唇的弧度锋利如刀。

    沈妙言软声道：“四哥的书房向来不许人进，不过秦王若是非进不可，我也只能领你过去瞧瞧了。其实书房里什么也没有，不过就是些堆积如山的无聊古籍。比起那些书，秦王或许更喜欢鲜嫩的姑娘。”

    秦熙转身，紧盯着她的双眼，她双眸明亮，不似撒谎。

    正僵持间，外面响起黄莺出谷般的悦耳声音：“乐阳，殿下今早去南方，落了些物什，你――”

    薛宝璋说着，跨进来，瞧见秦熙也在，顿时面露诧异，旋即朝他微微颔首，“秦王来了。”

    秦熙背着双手，目光在两个女子身上打转，眸中情绪极为复杂。

    薛宝璋示意碧儿将一只木箱交给拂衣和添香，声音端雅，“南方那边天气尚暖，殿下带的都是厚衣裳，恐怕不妥。本妃特地收拾了薄些的秋衣出来，乐阳你安排人送过去吧。”

    说完，又朝秦熙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东流院。

    薛宝璋这几句话，似乎更佐证了君天澜的确去了南方。

    秦熙又扫了眼安静的寝屋，深深凝了眼沈妙言，大步离开了太子府。

    沈妙言盯着他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等府门口的小厮回报说他已经骑马走远，才急忙带着拂衣和添香，将昏迷不醒的君天澜从书房的博古架后抬回寝屋。

    她深知秦熙这种人性格多疑，所以才设计了刚刚那些戏码。

    没想到的是，薛宝璋竟也会出现配合她。

    她坐在床榻边，以手托腮，凝视君天澜片刻，忍不住在他身边趴下去，拿发梢轻轻挠他的脸，“四哥，你快醒过来吧……”

    而薛宝璋与碧儿回到荣安院，她在窗边落座，盯了眼外面的风景，淡淡道：“斟茶。”

    话音落地，却不见碧儿有所动静。

    她偏过头，碧儿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屋中，凝固的面部表情颇有些可笑。

    身着暗红锦袍的男人负手走来，凌厉的眉眼透出冷讽，“太子妃坐着冷板凳，却在还操心太子，可真是女子贤淑的典范啊！”

    薛宝璋收回视线，目光只静静落在窗外，“秦王去而复返，意欲何为？”

    秦熙在她面前俯身，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盯着他的双眼，声音低沉宛如毒蛇，“只要沈妙言在一日，太子妃就一日不可能得到君天澜的宠幸。如今本王名义上与沈妙言约为婚姻，只要太子妃帮助本王将她娶过门，也算是为你自己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殿下不会让她嫁给你。”薛宝璋平静地同他对视。

    “君天澜生死未明，你们今日这出戏，可糊弄不了本王。太子妃，你若要除掉沈妙言，也只有趁着君天澜自顾不暇的这段时间，才有机会动手。”

    薛宝璋垂下眼帘，陷入沉吟。

    不过几息的功夫，她再度抬起眼帘，唇角的笑容透出算计，“恭喜秦王，即将大婚。”

    秦熙渐渐扯开唇角的那抹笑，缓缓收回手，“同喜。”

    入夜之后，秦王府。

    君舒影慵懒地靠坐在大厅中，过来奉茶的正是那名北狄皇女。

    大厅中只有他们两人，君舒影余光扫过那女子，见她因为害怕，斟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由轻笑，“本王又不会吃了你，你抖什么？”

    那少女低着头，畏畏缩缩地盯着脚尖，不敢开口说话。

    君舒影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案，半晌后，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的中原话说得有些结巴，“奴婢……灵歌。”

    “灵歌？你姓北，北灵歌？”

    北灵歌的脑袋低得更很，“殿下说……世上，再无北姓。”

    细长妩媚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北狄皇族早在在大周开国时，就已统治着北狄，千年前周国统一天下，北狄皇族前来称臣纳贡，宣誓效忠大周皇族。

    那么一个古老的家族，在千年后，竟也惨遭灭族……

    可见世事沧海桑田，变化之大，实在令人扼腕。

    他沉思了会儿，忽而认真地望向北灵歌，“你留在秦王府，恐怕不会有好下场，可愿随本王回宣王府？本王会找机会，送你回北狄。”

    他并非同情心泛滥之人，只是这女子看着玲珑剔透，若香消玉殒在异国他乡，着实是世间一桩憾事。

    世间憾事已足够多，实在不必再添这一件。

    北灵歌睁大美眸，不可思议地抬头，在看清楚他的容貌后，先是惊艳了下，继而连连点头，“愿意，灵歌愿意！”

    她话音落地，一道嘲讽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宣王真是挖的一手好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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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宣王在心疼？

    随着秦熙踏进门槛，北灵歌不可自抑地抖了抖身子。

    君舒影仍旧慵懒地靠坐着，“你留她无用，不如送给本王。”

    “罢了，宣王既喜欢，拿去就是。”秦熙缓了脸色，不以为意的姿态，好似只是随手送出去一只小猫小狗。

    他撩起后裾，在他对面落座，从怀中取出明黄色的卷轴，朝君舒影扬了扬，“本王刚刚去宫中，请皇上将大婚日期提前。”

    君舒影眸光闪了闪。

    秦熙盯着他的神色，唇角的笑容越发浓烈，“就在三日后。想来，本王那位小未婚妻，也该接到圣旨了。”

    话音落地，大厅中一片寂静。

    君舒影垂眸，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绝艳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恭喜。”

    秦熙摩挲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宣王心疼？”

    君舒影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继而将茶盖盖上，轻轻搁到案几上，“本王与她的那些情事，早已成为过去。不过……”

    他抬眸，眸光极为冷冽摄人，“你若胆敢再像上次那般伤她，本王一定不会放过你。本王要你待她不离不弃，此生只她一人。”

    秦熙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把玩着手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与此同时，东流院。

    沈妙言等那传旨的太监走了，一把将圣旨丢到地上，蹦上去使劲儿地踩，“该死的秦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厚脸皮的男人！还有那个狗皇帝，肯定是打着把我嫁给秦熙，好换取他用二十万兵权支持君舒影的鬼主意！一群无能的男人，就知道拿女人做交易！”

    她越说越气，拂衣等人劝了好久，才将她从圣旨上拉下来。

    圣旨上已然全是脚印，惨不忍睹。

    沈妙言被秦熙气得吃不下饭，去华容池泡了个温泉，本想让脑子静静，却越泡越气，最后匆匆钻出水面，套了衣裳奔进寝屋，一把抱住昏迷不醒的君天澜，语带委屈，“四哥，他们都欺负我……”

    君天澜冷峻精致的面容在灯火下沉寂着，没有任何波澜。

    沈妙言诉说了会儿委屈，见他没有回应，忍不住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脸颊朝中间挤，“你还不醒，莫非你是想让我嫁给秦熙？可我就算出家做姑子，都不想嫁给那个死变态呀！”

    从前只觉得秦熙顶多暴虐了些，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儿，叫她意识到，这个秦熙的疯狂程度，比君家的男人还可怕！

    鬼知道他过去都经历了什么！

    小姑娘抱怨了会儿，见君天澜仍是不醒，有些泄气，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起身将烛火挑亮，又从床头抽出一本书，“四哥，我读书给你听吧？”

    她盘膝在床上坐了，将古书翻开来放在膝盖上，声音软糯认真，“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

    读着读着，她的心由浮躁慢慢变得沉稳下来。

    屋中静谧，只剩下秋虫伴着小姑娘抑扬顿挫的读书声。

    雕窗外，身着太子妃服制的美貌女子正默然而立。

    她透过昏黄的窗户，亲眼看见拔步床上的两个人待在一起，尽管没有任何互动，可是他们在一起的样子，竟意外地令人心中安宁。

    仿佛他们是一对成婚多年的夫妻。

    这个认知叫她心里不舒服，她很快收回视线，美丽端庄的面容浮起冷笑，“乐阳郡主出嫁在即，本妃该为她挑些嫁妆才是。碧儿，咱们回荣安院。”

    碧儿得意洋洋地扫了眼屈膝行礼的拂衣等人，扶起薛宝璋的手，骄傲道：“娘娘说的是，等这乐阳郡主嫁出去了，那些不长眼的奴婢，也该看清楚，谁才是太子府名正言顺的女主子！”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沈妙言大早上的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她从床上爬起来，披了身衣裳，打开寝屋大门，就瞧见庭院里俨然是两军对垒的仗势。

    以夜凛等人为首的太子府侍卫们手持刀剑守在门外，对面，以萧城烨为首的禁卫军，面无表情，在庭院中排列整齐。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声音散漫，“萧将军这一大早的，是做什么？”

    “皇上口谕，命臣护送郡主出嫁。”萧城烨声音冷冷，眉宇间的那道疤使他看起来格外冷硬迫人。

    “哦……”沈妙言依旧是淡淡的样子，“可我没有嫁衣，怎么嫁人呢？”

    “乐阳不必忧心，嫁衣及嫁妆等物，本妃早已为你准备齐全。”

    柔婉的声音响起，沈妙言偏头看去，薛宝璋笑吟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的几名婢女皆都捧着托盘，托盘上那红艳艳的衣裳、黄橙橙的冠子，不是嫁衣凤冠又是什么！

    薛宝璋走过来，亲昵地拉起她的手，“殿下视乐阳为亲妹妹，本妃亦是如此。秦王年纪轻轻却已是战功赫赫，实乃女子佳配，乐阳嫁过去，想来会非常幸福。”

    沈妙言抽回自己的手，扫了眼萧城烨和他身后的军队，态度骤然冷淡，“就算嫁人，我也要更衣梳洗，你们都在外面等着吧。”

    拂衣和添香立即捧过那些托盘，随她一同进入寝屋，将屋门从里面紧紧锁上。

    沈妙言小脸遍布寒霜，夺过那套嫁衣，直接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回头望了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又咬了咬唇瓣，提起裙裾朝窗户奔去，“我先逃出太子府，去外面避避风头！”

    谁知刚推开窗，就瞧见数十名禁卫军正严阵以待，默默地盯着她。

    她讪讪收回撑上窗台的手，“砰”一声关拢窗户，哭丧着小脸跑到拔步床前，伸手去推君天澜，“四哥，你快醒醒，我就要被秦熙逼婚了！”

    床上的男人睫毛微动。

    沈妙言一惊，“四哥？！”

    君天澜面容沉寂，仿佛刚刚的睫毛微动，只是错觉。

    小姑娘轻轻**那张冷峻精致的面庞，眼中都是失望。

    外面适时响起萧城烨冷冰冰的催促声：“吉时快到了。郡主若是换不好衣裳，本将军不介意派人进去帮你换。”

    沈妙言偏头瞪了眼紧闭的房门，心一横，起身朝隔间走去，“拂衣，为我更衣！”

    先嫁了拖延时间再说，总归不能让秦熙发现四哥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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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熙快挂了，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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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血洗秦府（1）

    拂衣心情沉重，哪有心思帮她换那身凤冠霞帔，最后还是添香帮忙搭手，把那套繁琐的嫁衣给她穿上。

    沈妙言站在落地青铜镜前，惊奇地望着镜子。

    尽管想象过无数次自己穿上嫁衣的模样，可真正穿上了，才发觉与想象全然不同。

    她有些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正红色绣凤凰的缎料，这嫁衣十分合身，就像是特地为她量身定制的，将她的身段衬得极好。

    添香惊艳地看着镜中的少女，那身正红色嫁衣将少女肌肤衬得白里透红，眉如远黛，唇若涂朱，实在是一个玲珑妙人儿。

    她不由赞道：“郡主真好看！”

    “是挺好看的，我都不想脱下来了……”小姑娘爱惜地**那重纱刺绣的裙摆。

    拂衣无奈，这俩祖宗，还真是没心没肺得很。

    她咳嗽了声，正色道：“秦王府深不可测，郡主若真的过去，恐怕要吃亏的。”

    “无妨，”沈妙言偏头看她，笑靥如花，“我活着，对秦熙而言，才有利用价值。既然我这条命值钱，若我以命威胁，你说，他还敢对我乱来吗？四哥大约很快就会醒过来，到时候他一定会救我出秦王府的！”

    她眼睛里全是灿烂的光，仿佛她不曾经历过任何痛苦，仿佛只要君天澜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而那唇角的明媚笑容，像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能让身边的人也染上属于她的快乐。

    她天生，就有这种能力。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外面又响起催促的叩门声。

    沈妙言匆匆将盖头盖上，“扶我出去，素问跟我去秦府就好，你们守住四哥。”

    两人应了是。

    沈妙言被扶到屋檐下，萧城烨不放心，踩着军靴踏上台阶，拿军刀挑了下盖头，对上那双纯净的琥珀色瞳眸，这才稍稍放心。

    两名禁军站到沈妙言背后，小姑娘垂眸，透过盖头下的空隙扫了眼薛宝璋与萧城烨，唇角的笑容冷了几分，扶着素问的手走下台阶，朝东流院外走去。

    东流院中的闲杂人等，都随着她一道出去了。

    薛宝璋想进寝屋看看君天澜，却被夜凛等人拦住。

    红艳的唇角流露出一抹轻笑，她不以为然地抬步离开，只眼底的几分冷然，泄露了她内心的不悦。

    寝屋内，拔步床上的男人听着外面吹吹打打的唢呐与鼓声，缓缓睁开了凤眸。

    沈妙言被扶上花轿，一坐进去就取下盖头，长长呼出口气，不自在地悄悄挑开车窗，想朝街道张望。

    谁知刚挑开一角，就被外面的萧城烨按住。

    不愧是战场上杀敌无数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满是冷漠，配合着眉宇间那道疤痕，着实令人害怕。

    沈妙言倒不怎么怕他，可开不了窗，也只得没好气地重又坐好。

    花轿绕过几条街，缓缓停在了秦王府门口。

    此时秦王府内热闹非凡，全是前来观礼的贵宾。

    小孩子们在门口跑来跑去，嘴里嚷嚷着要看新娘子。

    秦熙一身大红新郎服，负手而立，锋利的唇角抿着淡淡的笑，静静盯着那顶花轿，眼中都是清冷，哪里有即将成亲的喜悦。

    “新郎踢轿门！”

    司仪高喊出声。

    沈妙言坐在轿子里，正惶然不知所措间，轿子被人重重踹了下，激得她紧忙扶住车窗，唯恐跌倒在地。

    轿帘很快被掀开，她低头，透过盖头下方的空隙，看见一只修长的、带着薄茧的手伸了进来，端正地停在她面前。

    她抿了抿小嘴，从前看别人成亲，新郎都是把红绸带递给新娘的，然后牵着红绸带，与新娘一起进府，怎得到了秦熙这儿，倒是直接把手伸进来了……

    她犹豫了会儿，将自己怀中捧着的苹果，轻轻搁到秦熙手掌上，“给。”

    秦熙原本尚还带着两分暖意的俊脸，霎时黑了，“沈妙言！”

    素问急忙走过来，从喜婆手中接过红绸，亲自递给沈妙言，“郡主，您拿着这个。”

    说着，又将红绸另一端递给秦熙。

    秦熙脸色难看地握住，突然猛地一拽那红绸，直接将沈妙言从车中扯下来。

    素问上前扶住她，在诡异的氛围中，跨上秦王府门前的台阶。

    此时正是晌午，两人匆匆拜过堂，秦熙亲眼看着秦王府的侍女将沈妙言送进新房，脸色这才好看些，亲自在大厅招待众宾客吃酒，府中的热闹从中午一直延续到傍晚。

    君舒影也在其中，他喝得有些多，旁边萧城烨左右劝不住，正想夺了他手中的酒盏，脸上却挨了一拳。

    君舒影端着酒盏起身，丹凤眼里含着复杂的笑，一步三晃地朝秦熙走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秦王大婚……”

    秦熙同他对碰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君舒影似是不胜酒力，朝前踉跄了几步，凑到秦熙耳畔，声音却是清明的，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平生的力量，“你若敢待她不好……你知道后果的。秦熙，你要保护她，这一生，都要保护她。”

    简单的两句话，像是一个郑重的交代。

    秦熙盯了他一眼，淡淡道：“宣王醉了，萧将军，扶他去厢房休息。”

    与此同时，新房。

    小姑娘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瞧见窗外已是霞光漫天。

    她揉了揉眼睛，“素问……”

    素问端来水盆帮她擦脸洗漱，“郡主饿不饿？”

    “有些饿了。”

    她中午只吃了新房桌子上的两盘点心，现在只想吃米饭和肉。

    “奴婢等会儿悄悄去厨房找找吃的，”素问帮她将脸擦干净，“郡主先忍忍。”

    两人说着话，沈妙言忽然瞧见趴在窗外的一个小男孩儿，约莫七八岁，生得很是清秀。

    那小男孩儿注意到她的目光，像是受了惊吓般，飞快奔走了。

    沈妙言觉着无趣，无聊地绞起裙摆，“你说，四哥醒了没有？”

    “恐怕还没有。”素问将水盆收拾好，“奴婢去小厨房找吃的，郡主您别乱跑。”

    她走后，沈妙言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指，余光却瞧见那个小男孩儿出现在房门前，正悄悄探进来半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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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血洗秦府（2）

    沈妙言脸上浮起温柔的笑，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小男孩儿双手背在身后，有些腼腆地蹭进来，小脸微红。

    “你是秦府的人？”沈妙言问道。

    小男孩儿点点头，将背着的双手伸到她面前。

    沈妙言看过去，他手上正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给我的？”她问。

    小男孩儿羞怯地点点头。

    沈妙言乐呵呵地接过，咬了大口，赞道：“真好吃！”

    小男孩儿抬眸，仍是腼腆的模样，“姐姐，你真漂亮……”

    被人夸奖漂亮乃是好事，沈妙言摸了摸脸蛋，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你成了秦大哥的妻子，会一直陪着秦大哥吗？”小男孩儿眨巴着萌萌的眼睛，问得小心翼翼。

    “唔……”沈妙言咬着包子，眸光微动，淡淡道，“聚散离合乃是人间常事，没有谁能够一直陪着谁。”

    小男孩儿眼睛里立即现出失望。

    沈妙言抬眸瞧见，灿然一笑，“咱们不提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秦楠，秦爷爷说，希望我像楠树一样，茁壮长大！”小男孩儿脸上全是欢喜，“我是秦爷爷托付给秦大哥的，秦大哥待我很好，还教我练武呢！”

    说着，摆出了一个武打的姿势。

    沈妙言拿帕子擦了擦唇角，“秦爷爷？”

    “是啊！”秦楠收了动作，搬了个小墩子坐在沈妙言腿边，“秦大哥也是秦爷爷捡来的孤儿，后来秦大哥打败了敌寇，被封为王爷，给秦爷爷和我们送去了好多吃的用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秦爷爷说，秦大哥变成了坏人，不许我们与秦大哥说话来往。”

    “两年前，秦爷爷得了重病，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于是写了封信，让我们带着信来找秦大哥。秦大哥看了信，就把我们都收留在府中，还请私塾先生教我们读书认字呢！”

    沈妙言盯着秦楠，他的眼神还很纯净，那是小孩子才有的眼神。

    她垂下眼帘，遮掩了眼睛里的古怪。

    秦楠伸出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襟，“秦爷爷说秦大哥是坏人，我出府玩儿时，还听见街上有书生议论，说秦大哥是草菅人命的乱臣贼子。可是秦大哥明明哥待我们很好呀……姐姐，为什么大家都说秦大哥是坏人呢？”

    他仰着头，眼神澄澈无邪。

    沈妙言望着这么一双眼睛，竟不知如何回答。

    素问正好拎着食盒进来，瞟了眼那小男孩儿，“郡主，他是……”

    “他叫秦楠，算是秦熙的……弟弟？”沈妙言走到桌边坐下，朝他招招手，“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吃晚餐？”

    秦楠怯怯地摇摇头，望了眼素问，飞快跑走了。

    素问把食盒里的菜肴一盘盘摆到圆桌上，“郡主，这秦王府危机四伏，您怎么能随便跟人说话？万一他心怀不轨――”

    “我的好素问，他不过才七八岁，有什么可怕的？”沈妙言无奈地拉过素问的胳膊，让她也坐下来，“这桌上有酒，咱们一块喝点儿。”

    霞光万里，天际瑰丽。

    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下，黑暗宛如无处不在的野兽，渐渐吞噬了整座镐京城。

    秦王府宴席渐歇，宾客们醉醺醺地被送出秦王府的大门，坐上各自的软轿或马车，缓缓朝自家府邸而去。

    老管家站在王府门口，笑眯眯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背着双手正要回府，却见外面起了风。

    他抬头，屋檐下血红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府前那两尊石狮子的影子也给拉得摇来晃去。

    “起风了啊……”

    他紧了紧衣衫，决定回去喝两壶酒，暖暖身子。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铁蹄声自巷子口响起。

    由起初的零零散散，到逐渐连成一片，到最后，铺天盖地，

    他回转身，寻着声音，好奇地朝巷子口张望，刚探出半个身子，一支箭穿云而来，直接射进了他的心脏。

    身着绣金松石墨色锦袍的男人勒住胯下的疾风，面无表情地收了弓箭，抬头，秦王府的匾额，在朦胧夜色和风灯的淡淡光晕中，流转着暗金色光晕。

    无数太子府的侍卫在他背后排列整齐，严阵以待。

    压抑的沉默中，他挽弓拉箭，箭头“咻”一声刺破空气，直接将那块匾额射落。

    秦王府内。

    满院桌椅乱放，杯盘狼藉。

    秦熙端坐在上座，正对月饮酒，守门的小厮战战兢兢地滚进来禀报：“殿下、殿下！不好了，太子带兵围了咱们王府！”

    “哦？”锋利的眉眼染上血色，身着新郎喜服的男人起身，薄唇挑起的弧度透着十足的讽刺，“他的动作，倒是比本王想象的还要快……”

    “殿下，这可如何是好？”小厮满脸焦急。

    秦熙盯着前方，吹了声口哨。

    无数暗卫从黑暗的四面八方涌了进来，手持兵刃，在院中严阵以待。

    “守着。”他撂下这两个字，面无表情地转身朝后院而去。

    后院新房，沈妙言喝了小半壶酒，一手撑额，正拉着素问唠嗑儿。

    秦熙从外面大步跨进来，瞧见面颊酡红的小姑娘，上前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满脸冷笑，“太子来了。”

    沈妙言睁开眼，瞳眸尚算清明，“四哥？”

    “跟本王过来！”秦熙拉着她，不由分说地朝门外走。

    “你想做什么？！”沈妙言拼命挣扎，跟着这人，绝对不会有好事。

    素问急忙想上前帮忙，却被秦熙一掌击中，整个人宛如断线的风筝，重重撞到墙壁上，无力地摔落在地。

    “你放手！”沈妙言急了，一边回头看素问，一边不停地去捶打这个男人，“放手！你听见没有！”

    秦熙正要动手去打沈妙言，小姑娘一把取下鬓间的霞草花发簪，紧紧抵着他的咽喉，“我说，放手！”

    簪子的尖部已经微微刺进他的脖颈，渗出点点血珠。

    秦熙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狼崽子，也会咬人？”

    沈妙言双眸发狠，一字一顿，“狼崽子，也是狼。”

    外面喊杀声起。

    两人望向窗外，无数带火的利箭从半空中掠来，一眼看去密密麻麻。

    火箭落在干燥的木制品上，很快将木头也带的燃烧起来，霎时整座院落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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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血洗秦府（3）

    秦熙的动作快如闪电，钳制住沈妙言的手腕，那霞草花发簪被他夺下，掷到地上摔得粉碎。

    小姑娘双眼发红，这发簪伴她数年，她喜欢的不得了，没想到今夜却被秦熙毁了！

    秦熙正要拽她出去，沈妙言身形一动，抬脚就踹向他的脑袋。

    男人堪堪避开，顺手握住她的脚踝，冷笑道：“你猜，今夜我与他，究竟谁死谁活？”

    “你这种人，不配活在人世！”沈妙言收回脚，小脸清寒，旋身就是一个扫堂腿。

    秦熙后退，盯着眼前的小姑娘，她穿着鲜红的嫁衣，衬得肌肤胜雪，面容稚嫩清丽，眉梢眼角却有媚态天成，真真是当世罕见的美人。

    他抬手，饶有兴趣地摩挲着下巴，“你再猜，君天澜包围秦府，有没有皇帝的允准？若他根本没拿到皇上的旨意，私自围剿王爷府邸，这太子之位，怕也是坐到头了……秦王府人手虽不够，若能支撑到援兵过来，这场战役，君天澜必输无疑！”

    沈妙言冷笑，“四哥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秦熙脸上的笑容越发邪魅，“或者，本王可以先杀了你……若他看见你的人头，不知会不会方寸大乱？”

    话音落地，沈妙言瞳眸骤然放大。

    秦熙周身的杀意与暴虐完全无法遮掩，即便他只是简简单单的负手站在那里，他也像极了一尊杀神，实在令人畏惧到窒息。

    外面火光四起。

    秦熙低低笑了起来，手掌缓缓运起内力。

    沈妙言察觉到他的杀意，面色惨白，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墙壁。

    秦熙身形动了。

    快得令人根本捕捉不到！

    眨眼已至沈妙言身前！

    沈妙言以为自己会结结实实挨上那一掌，但其实并没有。

    她慢慢睁开眼，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正挡在自己面前，噗通一声跌坐在地，吐出大口的鲜血。

    “秦楠！”她惊呼一声，急忙蹲下去看他。

    秦熙盯着秦楠，眼中隐隐闪烁着不可置信。

    秦楠抬起头，尚还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委屈，“秦大哥……不要杀姐姐……”

    “为什么？”秦熙冷声，眼中都是恨。

    “姐姐……姐姐是秦大哥的妻，姐姐，会陪着秦大哥，这样，秦大哥就不会孤单了……”

    秦楠的声音很虚弱，充满了天真。

    秦熙冷笑，“楠哥儿，本王教过你很多遍了，狼，天生就是孤独的。只有羊那种弱者，才会选择抱团取暖。”

    “不是的，不是的……”秦楠捂着胸口争辩，“秦大哥从来都不笑，若姐姐能陪着您，您就能常常笑了……楠儿想看见秦大哥笑……”

    不知何时，有十几个小孩子聚集在了门口，身上还都背着小包袱。

    他们有的四五岁，有的八九岁，不约而同地看着屋子里，那个高大的男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

    “大哥哥，咱们的家被人烧了！”

    “你傻不傻，大哥说过，王府并不是家，咱们在的地方，才是家！”

    “那，大哥哥，你带我们走吧？火势越来越大了呢！”

    他们奶声奶气地说着话，最后奔上来拉住秦熙的手、袖摆和袍摆，俨然并不知道今晚这场局的险恶，只当是发生了寻常火灾。

    沈妙言看着秦熙这种大恶人被孩子们包围的场景，感觉怪怪的。

    秦熙没再管她，只牵了两个最小的孩子的手，将他们往外面牵，“走。”

    沈妙言望着他离开，又低头看向秦楠，这个小男孩儿，是被抛弃了的意思吗？

    此时秦府前院，无数太子府的侍卫涌了进来，与秦府的暗卫厮杀在一处。

    身姿高大的男人，踩着军靴，踏过血流满地的尸体，面无表情地朝后院走去。

    几盏红绉纱灯笼从屋檐下掉落，将垂落在地面的红绸带引燃，照亮了男人冷峻精致的面容，更照亮了那双如古井般深不见底的暗红色瞳眸。

    有秦府暗卫不顾一切地朝他袭来，却被他反手一刀，直接贯穿了心脏。

    苍龙刀刀尖从地面拖过，留下长长的血痕。

    他面无表情地跨进后院，在那座装饰华丽的庭院前驻足片刻，沉默着踏了进去。

    沈妙言此时已经为素问包扎过伤口，正蹲在地上，给秦楠检查胸前的伤。

    “你的秦大哥看见你扑过来时，好像手下留情了，掌伤并不致命，想来修养几个月，就能恢复。”

    她认真地说着，刚偏过头打开药箱，却闻见空气中传来越发浓郁的血腥味儿。

    她抬头看去，一柄暗金色的长刀，自背后贯穿了秦南的心口。

    刀尖淌下粘稠而鲜红的血液。

    而秦南稚嫩的脸上，本还挂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她猛地朝后跌坐在地，仰起头，便对上那双暗红色的血眸。

    “四……四哥？”

    她不可置信地唤了声。

    君天澜缓慢地抽出长刀，秦南捂着伤口蜷缩在地，血液在他身下汇聚成河，他抽搐着，渐渐没了动静。

    君天澜盯着沈妙言身上那刺目的红嫁衣，面无表情地弯腰，“嗤拉”一声，将那身嫁衣撕碎，视线在触及到她雪白的中衣时，表情才稍稍缓和。

    沈妙言猛地将他推开，指着秦楠，站起身冲他咆哮：“他救了我！”

    “他是秦熙的人。”

    君天澜声音低沉，伸手去拉她，却被她重重推开。

    他不解地望着她，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沈妙言琥珀色瞳眸里难掩失望，一字一顿，“他还是个孩子。”

    “他是秦熙的人。”君天澜重复了一遍，握着苍龙刀的手紧了又紧，“妙妙，你该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

    沈妙言咬住唇瓣，只是不语。

    君天澜没再跟她废话，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外面拽。

    夜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中，将受了重伤的素问打横抱起，跟着自家主子跨出后院。

    沈妙言挣不开君天澜的手，几乎是被拖着朝前走。

    一路走过去，瞧见满地都是尸体。

    那些躯体被砍得零零碎碎，躺在地面浓稠的血液中，空气里弥漫着腥气，叫她胃中一阵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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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人，会被自己拥有不了的东西吸引

    她忍不住，几欲作呕。

    君天澜扶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妙妙。”

    男人皱起深眉，从袖袋里取出帕子，想给她擦拭唇角，可小丫头却倔强地朝前紧走几步，扶着游廊的栏杆，强忍着难受，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君天澜静静站在她身后，周围是燃烧的火焰与铺天盖地的厮杀声。

    那些火焰将尸体也给点燃，空气中除了浓稠的、血液的腥气，又多了几分其他的气味，更加令人作呕。

    男人像是闻惯了这种味道，一双血眸，始终平静地落在小姑娘纤细的背影上。

    不知过了多久，夜凛匆匆奔过来，“主子，属下等没能找到秦熙，他可能已经逃了！可要去追？”

    沈妙言背对着他们，陡然想起跟着秦熙的那十几个孩子。

    他们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才不过三四岁……

    他们甚至还未曾见识过，这个世界的瑰丽神奇。

    琥珀色瞳眸倒映出火光，她攥紧栏杆，心思在这一瞬百转千回。

    四哥若带人追上去，秦熙死了无所谓，可那些小孩儿，势必会跟着殒命……

    更何况，对稚童展开杀戮，乃是天大的罪过，是怎么都赎不清的罪孽，她不愿意四哥背负更多的人命债……

    可她若是拦着四哥，到时候秦熙跑了，无异于放虎归山，四哥今晚，或许就是白忙活一场。

    到时候，他会不会怪她？

    她正思索间，背后的男人走到她身边，将她扳过来，用帕子为她将小脸擦拭干净，声音低沉平稳，“我去杀秦熙，你跟着夜凛，乖乖回府，哪儿也不许去。”

    对上那双血红色瞳眸，沈妙言不过刹那，就做出了选择。

    小手紧紧抓住君天澜的衣袖，她面容苍白憔悴，“我要四哥带我回去……”

    君天澜沉默地看着她。

    沈妙言只是抓紧了他的衣裳，惨白的唇微微翕动，憋了半天，才轻声重复，“我想要四哥带我回去……”

    夜凛蹙眉，“主子，若再不去追，秦熙就要逃掉了。”

    沈妙言眼圈通红，将君天澜的衣袖抓得更紧。

    半晌后，君天澜沉默着将小姑娘打横抱起，大步朝秦府外走去。

    夜凛站在夜风中，不可置信地遥望他家主子远去。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跨上马，一路朝太子府疾驰而去。

    马蹄声踏在空旷的街道上，深秋的寒风呼啸而过，沈妙言的小脸紧贴着他的胸膛，眼中都是惶惑。

    她其实并不确定，她的选择，是对是错。

    到了太子府，君天澜将她抱下马，大步踏进府中。

    沈妙言沐过浴，换了身雪白的丝绸中衣，独自坐在隔间的软榻上，望着窗棂外的夜色发呆。

    没过多久，同样沐浴过后的男人挑开珠帘，目光落在窗边。

    窗边软榻上摆着矮几，矮几一角点着灯盏，那个纤细的少女端坐在矮几旁，乌发及腰，侧脸精致如玉，一点朱唇抿着几许哀愁，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琥珀色瞳眸里的不安。

    她捧着一盏热茶，指尖白嫩干净，像是世上最纯粹的一块美玉雕琢而成。

    他静静看着，下意识地蜷了蜷垂在腿侧的手指。

    尽管他这双手洗过无数遍，可他始终都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儿。

    他自幼就知道，人沾染上的那些血腥，是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的。

    可他的小姑娘，还这么干净……

    人生来，就会被自己拥有不了的东西吸引。

    他抬步，缓缓走到她身后坐下，将她抱到怀中，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脸蛋，“妙妙对我失望了？可斩草除根，本就是我该做的。正如楚云间，若当初他对你斩草除根，后面也不会死。”

    沈妙言沉默良久，转身抱住他，眉眼垂得更低，“对不起。”

    君天澜捧了她的脸，为她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为何道歉？”

    “秦熙离开的时候，身边还带着十几个小孩儿。我不想四哥去杀他身边那些孩子，所以才任性地要求四哥亲自带我回府……”沈妙言仰头盯着他的眉眼，“四哥会怪我吗？”

    琥珀色的瞳眸中，盛着莹莹水光。

    像是深秋之夜，凝聚在枝头的露珠。

    君天澜轻抚她的面颊，垂眸，在她唇瓣上香了一口，“不会。”

    小姑娘这才放心，轻轻抱住他的腰，疲倦地阖上双眼。

    夜色寂寥，弯月朦胧。

    几辆马车驶出城门，一路向北。

    十几个小孩儿在车中一脸兴奋，叽叽喳喳地讨论到底去哪儿。

    秦熙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听着身后马车里那些孩子们的讨论，唇角向来锋利的弧度莫名柔软了些。

    一个扎着两只小揪揪的小姑娘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道：“大哥哥，咱们去哪儿啊？”

    秦熙回头，笑容温柔，“去北狄。”

    “北狄？那是什么地方？”额头上留着一撮毛的小孩儿从车窗中挤出小脑袋，眼睛明亮有神。

    “是我们能到达的，最北的地方。”秦熙扬着马鞭，仰头去看天空那轮弯月，“那里终年落雪，冰雕和雪莲花都很好看。”

    驻扎在北狄的兵马都是他的，只要到了那里，就安全了，也不必再参与镐京城中的内斗。

    向来凌厉的双眸中，已没了对权势的热衷，只剩下夜幕上那轮残缺的月。

    “好耶，有冰雕和雪莲花看！”几辆马车都沸腾起来，那些小孩子们吵吵闹闹，笑声将整条官道都染上了快乐的色彩。

    秦熙唇角同样抿着笑容，下一瞬，那笑容却突然凝滞。

    无数装备精良的暗卫从远处的暗影中涌出，将他们包围得水泄不通。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骑着一匹雪白骏马，缓步而来。

    他在月下扬起绝艳的微笑，“秦熙，你失信了，你没有保护好她。”

    秦熙勒住马，只静静看着他。

    马车中的孩子们察觉到不妥，不敢再玩闹，纷纷从车帘中探出脑袋，呆呆望着前方那个宛如月神般的男人。

    月光清寒。

    秦熙的手搁在腰间长刀上，催马朝君舒影逼近几步，淡淡道：“他们是无辜的，放他们走。”

    “凭什么？”君舒影挑眉。

    秦熙盯着君舒影的丹凤眼，一字一顿：“北狄二十万兵权。”

    ――

    关于更新，最近白菜身体不大好，也实在是这大半年以来的高强度更新压力导致的，所以从明天起每天三更，也就是六千字，如果当天写的稿子多，可能会四更（比如今天）。希望大家都注意休息，保护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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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秦熙之死

    君舒影微笑。

    秦熙见他没有异议，勒马回身，朝为首的马车而去，对其中最大的一个男孩子道：“皇上有令，让我去办一件大事，我恐怕不能带你们去北狄了。车中备着的金银足够你们用，你要把弟弟妹妹们好好带大。”

    那个男孩儿是这群孩子里唯一懂事的一个，自然知道秦熙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他双眼噙起泪花，满脸都是愤怒，“秦大哥，我们不怕死！不是说好了吗？大家在一起，才是家！秦大哥这么抛下我们，是不肯把我们当成家人！”

    秦熙轻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压低了声音，“我此生行事，暴虐荒唐。坊间说我草菅人命、荒淫无道，都是真的。我犯下的罪孽，连我自己都数不清。可我最后，却想做一件好事，我想让你们好好活下去。乖，让我做这最后一件好事吧。”

    男孩儿泣不成声。

    那些丁点大的孩子疑惑地望着这边，不懂为什么他们的秦大哥看起来脸色那么凝重。

    男孩儿抬袖擦去眼泪，深深凝了眼秦熙，最后含泪驾着马车离去。

    月色如水。

    秦熙目视那几辆载满孤儿的马车，在山道上远去，素来凌厉冷漠的双眸含着些许柔和，仿佛是瞳眸中盛进了世间最温柔的月光。

    大大小小的孩子争先恐后地从车窗中探出头，冲他挥手作别：“秦大哥，我们在北狄等你！你完成了秘密任务，一定要来找我们呀！”

    “秦大哥，我们等你来北狄，一起去看冰雕和雪莲花！”

    奶声奶气的作别声音，回荡在整个山野林间。

    秦熙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直到马车彻底从视线中消失，君舒影才淡淡道：“兵符。”

    秦熙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锻造的兵符，扔给了君舒影。

    君舒影接过，递给身后的张祁云，张祁云翻过来覆过去看了许久，才轻声道：“是真的。”

    君舒影瞥了眼秦熙，淡淡道：“自己动手吧。”

    也算是保全颜面。

    漆黑的山峦，在深蓝色的天际处起伏。

    夜幕上的乌云渐渐移走，那轮弯月越发明晰，银色月光遍洒大地，林间树叶熠熠生辉，随着秋风从枝头坠落，仿佛是在下一场秋雪。

    古老的榕树下，身着细铠的男人拄着长刀，单膝跪地。

    他的脖颈间有一道血线，汨汨淌下许多血，流进黑色铠甲中，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往日里锋利的眉眼，在此刻显得异常平静，甚至，那瞳眸里还隐隐带着点儿温柔。

    他想起了过去的许多事，在他飞黄腾达、获得荣华富贵前的许多事。

    他是孤儿出身，从小过着颠沛流离、时时遭人轻贱嫌弃的日子，在他快要饿死街头，决意不顾一切去抢人银钱时，是秦爷捡了他。

    秦爷说，有些错事不能犯，犯了一次，就会再犯第二次。

    他说人的品行不能歪，歪了一次，得了便宜，就会想着再歪一次，再歪一次……

    以致最后，彻底成了品行不端的恶人。

    所以，他为他取名熙，光明之意。

    可是，这个世界不公平啊，他不去抢人家的，他就活下不去啊！

    也曾立志要成为那些贵人中的一个，也曾立志要改变这个不公的世界，可当他穿上华丽的锦袍、享受起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快活日子时，年少时的抱负，竟全都被抛之脑后。

    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穷人身上，他开始向往更富贵的生活，开始向往那高高在上的权势。

    他觉得他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得到这一切，为什么那些贫贱之人不可以？

    当年除了秦爷，旁人不曾帮过他，那么如今他飞黄腾达了，他又凭什么要去帮助那些人？

    秦熙缓缓仰起头，瞳眸中倒映出了那轮弯月。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思，扭曲成了这样？

    如此的……

    不堪。

    若再有机会，若再有机会……

    树叶被夜风吹得零零落落，闪烁着月光的清辉，徐徐坠落在他的发梢、肩上。

    一代枭雄，独对明月，大睁着眼睛，在懊悔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君舒影收回视线，勒马朝镐京城而去，“把他葬了。”

    ……

    翌日，金銮殿上。

    君烈听君舒影禀报了秦熙之死，顿时气得不可自抑，冷厉的目光落在君天澜身上，怒声道：“你干的？！”

    君天澜垂眸出列，朝他拱手，“儿臣昨晚得知秦熙征战北狄的真相，一时义愤填膺，所以才带着太子府的侍卫夜闯秦王府。本欲问他个究竟，可儿臣抵达秦王府时，秦熙早已不知去向，许是畏罪潜逃了。”

    “畏罪潜逃？！”君烈冷笑，将手中的碧玺手串甩得啪啪作响，“他才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他潜逃哪门子？！”

    君天澜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上前几步，交给福公公，“这是儿臣无意中获得的文书往来。其中，还有北狄皇族交给秦熙的降书。北狄皇族已经投降，可秦熙却置若罔闻，仍旧将他们屠戮殆尽……”

    群臣皆都震惊地望向君天澜，他们只知秦王杀了北狄所有的皇族与官僚，却并不知原来北狄在之前已经递了降书！

    君天澜身着明黄色太子服制，站在那里的身影笔挺如松，高大而令人信服，“这一场战役，尽管我大周获得北狄三千里封地，却赢得毫无人道。秦熙，其罪当诛！”

    君烈沉默着看完那几封信笺，朝堂中的氛围逐渐紧张起来。

    半晌后，他将那沓信放到旁边，凤眸眯起，“即便如此，你也无权带着侍卫擅自闯入秦王府，大杀无辜……”

    “儿臣并未杀害秦熙。”君天澜拱手。

    君舒影适时出列，“启禀父皇，儿臣昨夜听闻皇兄带兵闯入秦王府，恐怕秦王遭遇不测，于是特地前去秦府一看究竟。谁知半路却遇上秦王府逃难出来的下人，说是秦王已经离开镐京城，往北狄而去。”

    他说着，那张绝艳的脸上，多了几分喟叹，“儿臣寻思着，秦王乃是难得的将才，即便犯错，也该加以宽宥。因此儿臣特地去郊外追秦王，谁知却正好目睹秦王自刎。儿臣想，许是秦王自己认为造孽太多，所以才选择了这一条路。”

    他轻轻摇首，只字未提北狄二十万兵权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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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归于人

    君烈同他对视一眼，摩挲着碧玺手串，语气缓了几分，“舒儿仁善，实在难得。”

    宣王派的官员纷纷跟着附和，称赞君舒影仁慈良善，乃是国家社稷之福。

    君烈的目光落在君天澜身上，眼底多了几分冷意，“太子虽出于好意，可行事却没有章法，不知轻重，酌闭门思过七日。”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领旨。

    朝堂之上，百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这两位皇子，俱都各怀心思。

    君天澜从宫中回来，刚跨进太子府，顾明就过来请，“主子，顾公子到了，正在大书房等您。”

    君天澜抬手捏了捏眉心，淡淡应了声好，抬步朝大书房而去。

    大书房秋阳明媚。

    顾钦原身着素色夹棉对襟长衫，外面裹着件淡青色绣翠竹纹斗篷，正坐在桌边喝茶。

    听见脚步声，他将茶盏放到桌上，拧眉抬头，“表兄简直糊涂！咱们苦心孤诣设计秦熙，为的不就是他手中的兵权吗？如今北狄二十万兵权尽数落入宣王手中，咱们可谓功亏一篑！”

    他说着，眉头拧得越发深，“乐阳郡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她，那二十万兵权――”

    “钦原，”君天澜打断他的话，撩起后裾在他对面落座，声音清冷，“男人没干成事，怎能怨在女人头上？”

    “我已经听夜凛将那晚的事说了一遍！”顾钦原提高音量，因为激动，忍不住连着咳嗽了好几声，面色惨淡如纸，只漆黑的眼眸还剩下些许精神，“表兄，多少枭雄败在了女人头上，难道表兄也要走那条路吗？”

    君天澜淡漠地同他对视，“她的行为，或许在你看来不妥。可在我眼中，她却制止了我的一桩暴行。钦原，她将我重新归于人。”

    “归于人？”顾钦原眯起眼眸。

    “是，归于人。”君天澜偏头，静静注视窗外的秋景，“若无她，我大约早就如你们所愿那般无爱无恨。可一个无爱无恨的人，即便登上那个位置，又怎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帝君？她在我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活着。”

    顾钦原无言以对。

    良久后，他呷了口茶，强压下身体的不适，冷声道：“可那二十万兵权，如今尽数落进宣王手中。宣王一派掌控了北狄、草原，一北一南，再加上咱们周国东部沿海，西部又有魏国隔着狭海虎视眈眈，可谓对大周成合围之势。若宣王与魏国联手……”

    君天澜面容淡漠，“无妨。”

    饶是智谋过人的顾钦原，在此时也无法看清君天澜的心思。

    他沉默半晌，只得言尽于此，起身告退。

    而与此同时，宣王府。

    蓬莱阁寝屋，君舒影靠坐在墙角，那枚兵符被他随意丢弃在不远处，手中只抱着一只粗陶酒缸，整个房屋中都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穿着北狄服饰的北灵歌站在窗外，颇有些忧心地朝里张望。

    这个男人将她从秦熙手中救出来，她心中感激，因此想要回报一二，可她却不敢贸然进去，害怕自己会惹他厌弃。

    正手足无措间，萧城烨过来，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走开，我会照顾好殿下。”

    北灵歌惶恐地点点头，急忙退了下去。

    萧城烨跨进门槛，走过去想从君舒影手中拿过酒缸。

    君舒影侧了侧身，紧紧抱着酒缸不肯撒手，眼圈醺红，声音低沉喑哑：“我难受……”

    明明抢在君天澜前面拿到了北狄的兵权，连父皇都夸他行事比从前更加严谨有度，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小姑娘娇嫩的面容总在脑海中浮现，他拼了命不去想她，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去想她，可脑海的某一处，总是不由自主就浮现出她的音容笑貌。

    他抬手捂住脑袋，只觉头痛欲裂。

    萧城烨在他身边蹲下，不知该说什么好。

    过了半晌，他轻轻将酒缸从君舒影怀中取出来放到旁边，“殿下醉了。”

    君舒影微微摇首，抬手揉了揉醺红的脸，冷声道：“扶我沐浴。”

    萧城烨将他扶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浴间走。

    早有侍女在四方的白玉池中备好热水，正要上前伺候，萧城烨瞥了眼靠在他肩上的男人，鬼使神差地示意她们都退下。

    浴间的门被合上，萧城烨将君舒影扶到大椅上，垂下眼帘，亲手去帮他解开腰带。

    他将君舒影云白绣莲花的外裳脱下，慢条斯理地挂到衣架上，又帮他脱去中衣。

    君舒影双臂慵懒地展开搭在椅背上，由他伺候。

    萧城烨将他的亵裤也脱了下来。

    绝艳出尘的男人，一丝不挂，懒散靠坐着的模样，竟透出意外的雍容与美丽。

    那是超脱性别的、达到极致的美，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来形容，在看见他的这一刹那，就知道，世上万物，瑰丽的九天云彩，神秘的三千繁星，皆都抵不过这个男人蛊惑苍生的容颜。

    萧城烨有些呆，视线从他的脚趾头，一寸一寸，缓慢地挪到他的腰间，继而落在他的脸上，最后定格在他的凤眸上。

    微阖的凤眸，便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却也仿佛斜挑着万种风情，直飞入那鸦青的鬓发中。

    萧城烨伸出手，指尖微颤，想去触摸君舒影的双眼。

    心底，有什么东西，仿佛再也无法压抑，即将汹涌澎湃地破壳而出。

    就在指尖触及眼尾的刹那，君舒影缓缓睁开眼。

    沉黑的凤眸，一片清明，威严毕现。

    萧城烨猛地收回手，冷硬的面庞染上红晕，下意识地跪在他面前，“殿下恕罪！”

    君舒影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发顶，淡色的唇角泛起冷意，“出去跪着。”

    “是……”

    萧城烨起身，毫不犹豫地朝门外而去。

    在外人看来，他是君舒影的表兄，理应得到几分尊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小到大，他不过都是他如影随形的护卫。

    他心甘情愿，被他驱使。

    心甘情愿，被他惩罚。

    那份表兄弟间的感情早已扭曲成不能见光的存在，他知道他那些旖旎的念想不对，可他就是忍不住。

    张祁云乘坐小船，缓缓靠近蓬莱阁，一眼就看到跪在阁下的萧城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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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四哥吃醋了

    张祁云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越过萧城烨，径直上了楼。

    浴间，君舒影泡在浴池中，双臂搭在池岸，一派闲适模样。

    张祁云笑眯眯走进来，扫了眼他赤.裸的后背，一脸八卦意味，“萧将军对殿下做了什么？竟惹得殿下不顾萧家颜面，让他跪在蓬莱阁外……”

    君舒影回眸，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啧啧，身为殿下的首席谋臣，自然是前来与殿下说道说道那北狄的事。”张祁云在大椅上落座，自己倒了杯牛奶杏仁茶，呷了一口，笑容满面，“如今北狄皇女在咱们手中，再加上驻扎北狄的二十万大军，封地千里的北狄，于殿下而言，犹如探囊取物。”

    “你的意思是，尽快派人去接手北狄王庭？”

    “不错，”张祁云眸中都是算计，“草原虽然强悍，可终究不是王爷您说了算。而北狄却不同……只要殿下掌控了北狄，退一万步说，哪怕将来殿下兵败，也仍然有退路。”

    君舒影垂下眼帘，热气蒸腾中，他的容貌若隐若现，宛如那高山云雾里看不真切的神仙。

    张祁云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把北狄打造成他君舒影的大本营。

    沉吟半晌，他淡淡道：“该派谁前去镇守？”

    张祁云咽下一口丝滑的牛奶杏仁茶，笑得见牙不见眼，“那蓬莱阁外跪着的，不正是最佳人选吗？王爷再纳了北灵歌为侧妃，有北灵歌亲自出面，北狄百姓必然信服王爷的统治。”

    君舒影从热汤中抬起手，轻轻揉捻着一枚玫瑰花瓣，良久不语。

    张祁云又喝了口杏仁茶，似是感喟，“成诀之死，想来王爷还未忘却。如今，王爷还在犹豫什么？莫非，你根本不想强大？”

    君舒影将那枚绯红的玫瑰花瓣放进池水中，眉梢眼角都是平静，“你去安排。”

    已是十一月末。

    东流院内，草木扶疏，几株瘦梅结了些淡粉花苞，枝桠横斜，颇有意趣。

    沈妙言穿着梨花色夹袄，下身系着条绯红色绣莲花十二幅罗裙，独自站在屋檐下，仰头遥望乌云沉沉的天空。

    她看了一会儿，北风拂过，天空簌簌落起了细雪。

    这是大周至德三年的第一场雪。

    君天澜跨出寝屋，一眼看见她纤细过分的腰肢。

    他上前，从背后将她拥进怀中，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双手绕到前面轻轻揉搓她的小手，“站在这儿，也不怕冷？”

    温柔宠溺的语调。

    “四哥……”沈妙言目光落在旁边的小桌子上，上面摆着一壶茶和一张淡红请柬，“君舒影，他要迎娶北狄皇女做侧妃。”

    “嗯。”

    沈妙言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在秦熙一案中，君舒影在背后推波助澜了多少，她不是不知道。

    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她也无法恨他。

    那个人曾用最单纯的目光注视她，在她走投无路时，将她带进府中，陪她做快乐的事情，哪怕因此被皇上屡次训斥。

    她明白他志不在朝堂之上，可他偏偏，最终还是走上了争权夺势的路。

    明明，这样并不快乐……

    君天澜察觉到小姑娘小手冰凉，将她扳到自己面前，认真凝视她的双眼，“你在想他？”

    沈妙言抿了抿唇瓣，轻声道：“我总觉得，你们兄弟志向不同，实在不该反目成仇。攘外必先安内，大周若想统一天下，你们不能起内讧。”

    君天澜盯着她，暗红色瞳眸流转着淡淡的冷芒，“那我就先杀了他，再一统天下。”

    “四哥！”沈妙言仰头，眸中都是恼意。

    君天澜最不喜她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对别的男人的关切，因此面色微沉，转身跨进寝屋。

    沈妙言跺了跺脚，追了进去，却见他穿过月门，径直进了书房。

    她追进去，君天澜正撩起后裾，在窗边软榻坐了，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

    屋中燃着地龙，十分暖和。

    他只穿着件绛紫色绣龙纹锦袍，露出素白的里衬，几缕碎发垂落在胸前，越发衬得他面庞冷峻精致，威严赫赫。

    沈妙言蹭过去，“四哥生气了？”

    男人不语，只沉默地盯着书卷。

    小姑娘犹豫了下，主动坐到他的大腿上，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凑到他面前，歪了歪脑袋，“四哥闻见没有，好酸的味道呀……”

    君天澜抬眸，面无表情地瞟了她一眼。

    沈妙言凑到他耳畔，小小声：“好像是谁家的醋坛子翻了！”

    君天澜将书卷扔到矮几上，大掌握住她的纤腰，一个旋身将她压在软榻上，伸手就去挠她的咯吱窝，“再说一遍？”

    沈妙言最怕痒，尽管穿着厚实的夹袄，却还是被他挠得咯咯笑，连连求饶，“四哥，我不敢了！四哥你快放开我！”

    夹袄领子上嵌着一圈白狐狸毛，衬得她小脸晶莹剔透，这么笑起来，脸蛋红扑扑的，眉眼弯弯，唇瓣红红，讨喜的不得了。

    于君天澜而言，这块到嘴的嫩肉，自然没有放走的道理。

    他停下动作，小姑娘还在他身下娇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泪花都笑出来了。

    他垂眸，手指顿在她的唇角上，她的嘴巴小小的、红红的，这么娇笑着的时候，露出几颗玲珑雪白的贝齿，无一不叫人喜欢。

    他俯身，轻轻含住她的小嘴。

    她在冬天时的味道软软的、暖暖的，还透着一股清甜，他吻着，越发舍不得松口。

    “唔……”小姑娘被他吻得昏头昏脑，正迷迷糊糊间，却察觉身上的男人在用膝盖悄悄顶开她的双腿。

    她倏地睁大眼睛，坐起身将君天澜推开，脸蛋潮红，不知所措地盯着他。

    君天澜清晰地看见了她眼睛里的防备。

    他有些不安，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对不起。”

    他总是情不自禁地……

    想要她。

    小姑娘低下头，不安地绞着双手，“我还没有准备好……”

    前两次的记忆实在太过糟糕，下身撕裂般的疼痛还会偶尔浮现在脑海中，以致如今，根本无法接受他更进一步的亲近。

    ――

    四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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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谢昭挑衅

    君天澜将她抱到怀中，五指缓缓穿过她的头发，凤眸中满是思虑。

    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事儿，得想个法子，叫妙妙接纳他。

    ……

    眼见着到了宣王纳侧妃这日，虽然侧妃不同于正妃，却好歹也是能上皇族家谱的，再加上北灵歌北狄皇女的身份，因此前来凑热闹的宾客并不在少数。

    太子府的人很快到了宣王府，刚进去就正巧遇上君无极，君无极拉着君天澜去暖阁吃酒，薛宝璋便和沈妙言一同朝女眷那边儿走。

    女眷所在的暖阁与男宾们的不过隔了一道走廊，侍女挑起厚实的棉布帘子将两人请了进去。

    沈妙言看去，镐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北灵歌身着粉色嫁衣，有些局促地端坐在角落，似乎没什么人愿意搭理她。

    “妙妙！”谢陶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把抱住沈妙言的胳膊，“我就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好久！”

    沈妙言被她吓了一跳，偏头看去，只见这姑娘的娃娃脸越发显得圆润白嫩，可见这段时日养得极好。

    最重要的是，过去那总是有点儿阴郁的眼神，也重新有了光彩。

    两人在空位上落座，沈妙言禁不住笑话她，“顾钦原给你喂了什么好东西，叫你长得这样好？”

    谢陶脸蛋绯红，小声道：“钦原哥哥待我是极好的……嫂嫂待我也好，经常给我送各种各样的补品呢！嫂嫂说，希望我能早些怀上孩子。”

    怀孩子？

    沈妙言打量她，总觉得阿陶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过去两人没心没肺玩闹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没想到，这就已经到了怀孩子的年纪。

    时间过得真快。

    她正唏嘘间，外面响起嘈杂声，过了会儿，侍女挑起帘子，只见谢夫人正和谢昭携手而来。

    暖阁中寂静了下来。

    谢昭这位宣王妃，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人前。

    宣王府对外称王妃生病，需要静养，虽然人人都怀疑其中或有猫腻，可今日看来，这宣王妃美貌依旧，不见半分憔悴，分明过得极好。

    谢昭扶着谢夫人的手，笑吟吟跨进门槛，“多日未见，诸位可是忘记本妃了？怎的都愣在这儿？”

    众人回过神，纷纷含笑起身行礼，七嘴八舌地恭喜谢昭病愈。

    谢昭唇角始终挂着轻笑，目光落在沈妙言与谢陶身上，顿了顿，又很快转开，与谢夫人一同落座，朝角落的北灵歌招招手，“灵歌，你过来。”

    北灵歌是侧妃，侧妃进门，简单的不过在后院摆两桌酒席，像宣王府这般兴师动众的，已经很难得了，也算是君舒影对她的敬重。

    北灵歌起身，走到谢昭跟前，按照嬷嬷教导的大周礼仪，屈膝行了个礼，“王妃万安！”

    谢昭身着正红色王妃服制，美丽的面容盛着浅浅的笑容，拉过她的手，声音柔和：“咱们姐妹以后就是一家人，你要好好伺候殿下，可明白本妃的话？”

    北灵歌点点头，应了下来。

    谢昭从腕上褪下一个玉镯子，套到北灵歌手上，“去吧。”

    沈妙言将谢昭这番举动看在眼里，唇角的笑容透出些冷讽。

    谢昭大约是借着谢夫人过府的机会，被解了君舒影的禁足。

    这刚一出来，就迫不及待地到众人跟前立威来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才是宣王妃似的……

    就这种小心眼的女人，到底是怎么算计阿陶和谢夫人的？

    沈妙言想不明白。

    谢昭垂下眉眼，含笑呷了口茶，目光又落到沈妙言身上，笑道：“对了，还未恭喜乐阳得封郡主呢！本妃还记得前段时日，乐阳与殿下在蓬莱阁同吃同住，没想到这一眨眼，乐阳就成了殿下的表妹……”

    这番话，颇为耐人寻味。

    而谢昭说着，似是想起什么，笑容越发意味深长，“当时连本妃都见不到殿下的面，殿下肯亲近的，也只有乐阳你了。灵歌，你可要跟这位乐阳郡主多学学，如何伺候男人。”

    火药味十足的挑拨离间。

    在场众人，脸色渐渐变了。

    薛宝璋淡然地喝着茶，全然置身于这场争斗之外。

    “伺候男人？”沈妙言缓缓抬眸，唇角逐渐绽出美艳夺目的笑容，“不好意思，本郡主向来不会伺候男人。本郡主和宣王殿下之间，更是清清白白。至于王妃口中殿下肯亲近我，我也曾拒绝过他的亲近，可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要放着王妃这般大美人不要，却偏要来亲近我……莫非，王妃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

    谢昭的表情，瞬间狰狞。

    不过半瞬，她又恢复平常，冷笑道：“郡主也就这张嘴厉害。”

    “多谢夸奖。”沈妙言毫不在意她语气里的讽刺。

    这边正闹腾着，那厢有侍女进来请，说是午膳已经备好，请众人移步大厅用膳。

    沈妙言来到大厅，寻到君天澜，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君舒影携着北灵歌挨桌敬酒，按照身份，第一个敬的人就是君天澜。

    许是为了喜庆，君舒影今日难得穿了件宝蓝色锦袍，一眼看上去玉树临风，与北灵歌站在一块儿，倒也登对。

    沈妙言托着下巴，静静看他们喝酒。

    君舒影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余光却不可自抑地扫了眼那小姑娘。

    他还记得她在蓬莱阁同他撒娇耍赖的场景，明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好，可她却还是喜欢君天澜……

    他到底，哪里比不上君天澜？

    心中的怨气一重盖过一重，精致绝伦的眉眼间，都是郁郁不得志。

    他很快带着北灵歌去了别的桌子敬酒。

    午膳用罢，谢昭招待女眷们去看戏。

    沈妙言本想午睡，可谢陶闹得欢腾，拉着她到花园里撒丫子，说是梅花开了，想去看梅花。

    戏台子就在花园一角，北灵歌看不大懂中原人的戏，借口有些醉了，由丫鬟扶着去不远处的暖亭里歇息。

    谁知刚躺下没多久，暖亭的帘子被人打开，谢昭带着侍女，微笑着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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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1章 绝子药

    北灵歌急忙坐起身，正要下床行礼，却被谢昭拦住，“罢了，这儿就咱们姐妹两人，不必行这些个虚礼。”

    她说着，在绣墩上坐了，垂眸斟茶，“那边唱戏咿咿呀呀吵得人心烦，所以本妃过来同你说说话。你若是觉着本妃打搅了你，本妃马上离开就是。”

    北灵歌虽是皇女，却自幼被父兄保护得极好，因此心性单纯，并不识人心险恶。

    她见谢昭这般好说话，就觉得这位王妃大约是个好相处的，因此轻声道：“王妃和善，并未打搅灵歌。”

    谢昭捧着热茶，那茶盏是碧色的，越发衬得她手指白嫩纤细，涂着丹蔻的指甲修长圆润，非常光彩夺目。

    她喝了口茶，赞道：“这暖亭的梅花茶倒是不错，你可喝过了？”

    北灵歌摇了摇头。

    她自幼喝牛乳、青稞酒长大，中原的茶水于她而言实在太过苦涩，她接受无能。

    “大约你们喝不惯中原人的茶吧？”谢昭含笑，很善解人意的模样，挽袖亲自为她斟了一杯，“不过这梅花茶喝起来颇为清甜，隐隐还有雪水的淡香，你应当喜欢的。”

    她侧着身子，涂了鲜红丹蔻的指甲不经意地掠过茶面，泛起几圈碧绿色的涟漪。

    “喏，请吧。”

    北灵歌小心翼翼接过那盏茶，道了声“谢谢”，学着中原人那般用大袖掩口，将那盏茶一饮而尽。

    “如何？”谢昭笑问。

    北灵歌不会品茶，自然品不出什么名堂，因此只笑道：“很好喝。”

    谢昭温温柔柔地替她掖好被角，“你休息吧，晚上还要伺候殿下呢。”

    说着，扶着丫鬟的手，款款离开暖亭。

    刚出暖亭，那脸上的美艳立即消弭无踪，只留下冷冷的仇恨，“事情办得如何了？”

    旁边的丫鬟低声道：“乐阳郡主与顾少夫人正在梅园剪梅花，篮子里已经做好手***婢也已派人去请了，想来她们很快就会到。”

    谢昭毫无瑕疵的脸蛋上浮现出冷笑，抬步离开。

    此时天空正落着细雪。

    沈妙言与谢陶穿着斗篷，一手挽着竹篮，一手拿着剪刀，穿梭在梅花林中。

    两人的篮子里，已经放了好几枝梅花。

    正玩得高兴时，有侍女过来，屈膝行了个礼，笑道：“乐阳郡主、顾少夫人，侧妃娘娘请你们移步暖亭说话。”

    “侧妃娘娘？”谢陶睁着萌萌的眼睛，满脸好奇，“她请我们去说话？！”

    不怪她奇怪，她们与北灵歌其实并不熟稔。

    侍女笑着点头，“正是。二位上次在秦王府救了侧妃娘娘，娘娘心中感激，所以想当面对二位表达谢意。”

    谢陶望向沈妙言，沈妙言弯腰将手中的梅花枝放进竹篮，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既如此，你领路吧。”

    侍女眼中掠过奸计得逞的暗光，领着两人朝暖亭而去。

    北灵歌这厢刚睡下，棉布帘子被人挑开，那领路侍女走进来，“娘娘，乐阳郡主和顾少夫人到了！”

    北灵歌坐起身，不解地望向沈妙言和谢陶。

    侍女屈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暖亭中的三人，大眼瞪小眼。

    沈妙言打量北灵歌，她那头棕色卷曲的长发披散在腰间，而她似是在隐忍什么痛楚，面色泛白，额角沁出的冷汗，打湿了鬓发。

    她鼻尖皱了皱，嗅到空气中残留的一点儿气味，不由歪了歪脑袋，“你刚刚在喝什么？”

    北灵歌认出这个女孩儿，正是上次在秦府时护着自己的那个。

    北狄皇族虽灭，可那是秦熙所为，北狄人恩怨分明，她不会迁怒大周其他人。

    她忍着腹部的疼痛，小心翼翼下了床，朝沈妙言行了个北狄的大礼，中原话说的还不算熟练：“多谢郡主……上次在秦府，相救！”

    谢陶见沈妙言只顾皱鼻子没反应，只得上前先将北灵歌扶到床上，“妙妙，你怎么了呀？”

    沈妙言转身，在房中四处寻找起来，没过一会儿，拿起搁在床头的一只瓷杯，认真嗅了嗅，朝北灵歌扬了扬，“这杯茶，你刚刚喝的？”

    北灵歌点点头，那是王妃帮她斟的梅花茶。

    沈妙言冷笑了声，将杯盏放回去，继而伸手抓起北灵歌的手腕，闭上眼把脉。

    她医术虽不精，可一些浅显的症状，却还是能判断的。

    “蓟草！”她声音冷淡，丢开北灵歌的手，大大方方地在绣墩上落座，“你再如何想不开，也不该这样对自己。”

    北灵歌忍着肚子里的疼痛，不明所以地望着沈妙言。

    沈妙言将她这副懵懂表情，一拍脑袋，指着那杯茶，刻意放缓语速，“有人，在你茶中放了蓟草粉末。这种毒粉，喝下去，女子会终生不孕。”

    北灵歌拧着眉毛，消化了半天，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脸色瞬间惨白，因为激动，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北狄话。

    沈妙言苦恼地揪了揪自己的辫子，偏头看向谢陶，“阿陶，你听得懂吗？”

    谢陶茫然地摇摇头。

    捂着肚子滔滔不绝的北灵歌，这才意识到她们听不懂自己的话，连忙用生硬的中原话道：“茶，丫鬟端来的……王妃，王妃倒给我喝的！我，我不想终生不孕……请帮我！”

    她以为自己不过是普通肚子疼，因为身份尴尬，所以不敢传大夫，谁知，原来是被人下了药！

    谢陶坐在床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一边柔声安慰她，一边求助地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却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会儿，认真问道：“是你派丫鬟请我们来的？”

    北灵歌茫然地摇了摇头。

    沈妙言看见她的表情，轻笑出声，“阿陶，你那位姐姐，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谢昭给北灵歌下绝子药，无非是杜绝北灵歌对她地位的威胁。

    再将她和谢陶请过来，那么完全可以将事情栽赃陷害到她们头上。

    一箭双雕，玩得不要太好。

    她的目光落在竹篮上，若要栽赃，必须得有证据，而她和谢陶从宣王府里唯一接触过又随身携带的东西，就是这个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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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世上哪有女人当皇帝的

    她起身，从短靴中抽出把匕首，将那篮子底部的竹篾割开一个口子。

    篮子底部是用三层竹篾编织而成，看起来牢固美观，而这一割开，三人清晰地看见，里面正夹着一只扁扁的纸包。

    里面是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谢陶恐慌不已，“她……她又要害人了……”

    沈妙言动作迅速地将那纸包抽出来，“阿陶，她不过是个长着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凡人，没什么可怕的。若能直面心中的恐惧，那么无论怎样的阴谋诡计，在你面前，都将无所畏惧。被她夺去的，你该亲手，一一拿回来。”

    她如此镇静，让坐在床上的两个女孩儿俱都定了心神。

    好似只要有她在，就没什么可怕的。

    外面响起女眷们的嘈杂声。

    沈妙言从袖袋里取出一小袋粉末，不由分说地给北灵歌灌了下去。

    谢昭领着女眷们踏进来时，瞧见北灵歌面色如常地坐在床上，沈妙言与谢陶正陪她说话。

    她的目光细细扫过北灵歌的脸，对方面色红润，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拢在大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她明明给北灵歌下了绝子药，她此时，该腹痛难忍才是……

    沈妙言将她美眸中的那点儿疑虑尽收眼底，起身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谢昭很快恢复平常神色，笑吟吟朝这边走来，“本妃听闻乐阳与陶儿都在，想来暖亭中该格外热闹，于是就将众姐妹一道邀请来坐坐。”

    她一边说，一边在绣墩上坐下，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竹篮，心中越发困惑，不由转向北灵歌，笑道：“听闻北狄终年积雪，大周与北狄气候到底不同，灵歌可有感觉到不适？若是身子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也好及早请大夫诊脉。”

    北灵歌一脸感激，“多谢王妃，如此关心……灵歌，没有任何不适。”

    谢昭仔细察看她的面色，的确瞧不出丝毫异样。

    沈妙言把玩着一只碧色茶盏，小脸上笑眯眯的，“我怎么倒觉着，王妃似乎巴不得灵歌出事儿？”

    “乐阳这话是何意？！灵歌如今算是本妃的妹妹，本妃疼她都来不及，又怎会盼望她出事？”谢昭说着，忍不住红了眼圈，“本妃心胸宽大，容不得乐阳如此污蔑！”

    “是否污蔑，你我心知肚明！”沈妙言冷声，铁了心要在人前揭开谢昭的美人皮，“阿陶明明是谢尚书府的嫡女，却不如你受宠，你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与灵歌同为宣王的女人，我就不信，天底下有哪个女人，能把自己的情敌当成亲妹妹疼爱！”

    话音落地，暖亭中安安静静。

    所有跟过来的小姐们俱都表情呆滞，完全不明白这两人怎么就起了口角。

    谢昭猛地起身，两行清泪潸然而落，“本妃行事光明磊落，郡主无凭无据如此污蔑本妃，实在过分！”

    她生得美而柔弱，这么一哭，梨花带雨，仿佛是被恶人欺负，便是女人，也要对她起三分怜惜。

    沈妙言将手中的碧色茶盏砸到地上，笑容冷漠，“这茶中放过什么东西，你清楚得很！谢昭，你如今的一切，都是谢府给的，我劝你回头是岸，莫要不懂得珍惜！”

    谢昭哭得越发厉害，一脸被欺负狠了的模样，最后流着眼泪冲出暖亭。

    其余贵女面面相觑。

    沈妙言冷眼扫向她们，“都不走，还想看戏吗？”

    她的态度太过恶劣，那些女子被唬了一跳，急忙告退。

    谢陶始终大张着眼睛，见沈妙言如此轻而易举就赶走了谢昭，顿时对她佩服有加，禁不住竖起大拇指，“妙妙，你真厉害！”

    沈妙言轻叹一声，“可惜这里是宣王府，咱们行动困难，根本抓不到能够证明谢昭歹毒的人证物证。”

    说着，捏了捏北灵歌的手，“你放心，蓟草的解药，我会配，你不会终生不孕。”

    北灵歌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闹腾了这么一大出戏，早已至日暮。

    花园东南角的戏还在咿咿呀呀地唱，沈妙言与谢陶踏出凉亭，谢陶惊讶地望着地面半尺厚的积雪，“竟然落了这么厚的雪！”

    沈妙言牵住她的手，“想来晚宴也快开始了，咱们去前院吧。”

    到了前院，沈妙言在暖阁中找到君天澜，谢陶却没找着顾钦原。

    娃娃脸不开心地拧巴成一团，“钦原哥哥身体不好，这样冷的天，他不在暖阁里待着，他去哪儿了呀……”

    她拉了两个侍女询问，两人却都摇首不知。

    她生怕顾钦原出什么事，于是同沈妙言打了声招呼，匆匆跑出暖阁去外面寻人了。

    暖阁里温暖如春，沈妙言乖巧地在君天澜身边坐下，只见对面的几位贵公子正在论治国之道，有两人坚持认为道家的那一套才适合治国，另外三人认为，儒家之术，方是治国之道，还有几个出身武官家族的公子，则秉着法家思想，认为治国该用法家。

    君天澜替她摘了斗篷，揉了揉她软嫩的脸蛋，又将她的双手捧在掌心，“冷不冷？”

    “不冷！”小姑娘摇头，目光仍落在那些争执不休的公子们身上。

    君天澜见她对这样的话题感兴趣，唇角难得绽出点儿弧度，“妙妙喜欢听这些？我以为，妙妙不爱看书，也不爱听这些大道理的。”

    “我虽是女子，却也很关心天下大事的。”沈妙言娇嗔，眼波流转，不悦地横了他一眼。

    “多听听，长长见识也好。”君天澜揉搓着她的小手，“妙妙觉得，他们谁说的有道理？”

    “都挺有道理，”小姑娘笑得狡黠，“若我是那开国皇帝，我就用法家之术打天下，再用道家的黄老思想，休养生息，以事生产。等国力渐渐恢复，再采用儒家治国，擢拔人才，施以仁政。”

    这话若放在其他三国，那是大逆不道的话。

    可是周国准许百姓议政，再加上她只是个女孩儿，说这种话，就算是被人听去，那些个男人也只一笑而过，不会当真。

    毕竟，世上哪有女人当皇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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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你别叫我陶陶

    君天澜轻笑，“妙妙好大的抱负。”

    沈妙言亲昵地蹭了蹭他，“四哥就知道笑话我！”

    君舒影坐在不远处，将两人的动作都看在眼里。

    修长的手指端着一杯暖葡萄酒，细长妩媚的丹凤眼中隐隐可见受伤之色。

    他还是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不如君天澜……

    若她愿意同他说这些话，他也可以倾听啊，他甚至比君天澜更擅长倾听。

    外面渐渐飘起大雪，衬得暖阁里越发温暖。

    君舒影仰头将葡萄酒一饮而尽，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悲伤。

    与此同时，宣王府梅园。

    谢陶独自在府中乱跑，最后又回到了白日里来过的地方。

    瘦骨嶙峋的梅花树上，盛开出饱满艳丽的红梅，枝头点缀着皑皑白雪，这是独属于冬日的美。

    穿着连帽斗篷的小姑娘穿梭其间，小心翼翼地拂开一支支横斜出来的枝桠，直到看见不远处，出现一角淡蓝色绣竹叶纹的袍子。

    她心头一喜，这袍子正是她亲手给钦原哥哥做的，前面那个人，肯定就是钦原哥哥！

    “钦原哥哥！”

    她清脆地喊出声，小鹿般惊喜地奔过去，还没跑上两步，就瞧见拥吻在一起的两人。

    顾钦原，谢昭。

    天地沉寂，只余下落雪的簌簌声。

    小姑娘呆呆站在雪地里，直到顾钦原余光注意到她，揽着谢昭腰肢的手，才缓缓松开。

    谢陶眼圈通红，往后退了一步。

    谢昭淡漠地抿了抿唇瓣，轻声道：“我先走了，你处理好她。”

    顾钦原微微颔首，她立即转身，离开了梅园。

    顾钦原朝谢陶走去。

    “你别过来！”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盯着他的目光里，满是伤心。

    “陶陶，”顾钦原声音轻缓而温柔，“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你别叫我陶陶！”谢陶鼻尖红红，抬袖擦去眼泪，她有很多很多指责的话想说出口，到最后，却只带着哭腔重复了一句，“你别叫我陶陶……”

    顾钦原走到她面前，从袖袋里取出锦帕，面无表情地给她擦眼泪，“谢昭是宣王身边的人，你也知道，表兄与宣王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若能拉拢谢昭，等同在宣王身边埋下暗桩，与表兄的大业，很有帮助。”

    谢陶只一个劲儿地哭。

    顾钦原盯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收回替她擦眼泪的手，莫名有些烦躁，“你到底信不信我？”

    “你凶我，你凶我……”谢陶哭得更狠，转过身，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

    顾钦原站在梅花林中，望着那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眼底都是烦恼。

    入夜之后，宣王府的宴席才散场。

    沈妙言乘马车回到太子府，刚一跳下车，就瞧见大门角落蹲着个小姑娘，不是谢陶又是谁。

    她急忙奔过去，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阿陶，你在这儿做什么？”

    “呜……妙妙……”谢陶背着个小包袱，抱住她的腰，双眼红肿了还在不停地哭，“我看见，我看见他和谢昭亲嘴了……妙妙，他和谢昭亲嘴了……”

    沈妙言面色一僵，小心翼翼看向四周，却见四周太子府的侍卫纷纷红着脸转过头，只当没听见。

    她紧忙牵了谢陶的手，领着她朝屋子里走，“咱们进去说。”

    到了东流院隔间，素问用温热的湿毛巾替谢陶擦干净手和脸，沈妙言给她倒了杯热茶，谢陶一边打着哭嗝，一边将梅花林里的事儿说了出来。

    沈妙言眼中都是震惊，谢昭是宣王妃，再如何不受宠，那也是皇子妃，顾钦原胆子也太大了！

    “他还说什么暗桩……”谢陶抬起头，又打了个哭嗝，泪眼模糊，“妙妙，会不会是我错怪他了呀？他是不是真的想让谢昭做那什么暗桩？”

    “错怪个鬼，他就是喜欢谢昭。”沈妙言在她身边坐下，执了她的手，认真地教她，“男人大抵都不靠谱，嘴里说只喜欢你一个，可一转头，就会跟别的女孩儿说，只喜欢她一个！顾钦原犯了这一次，今后还会再犯第二次、第三次，阿陶，你可不能犯傻。”

    “那我该怎么办？”谢陶满脸懵懂。

    隔间外，君天澜静静坐在寝屋的大椅上，仗着耳力好，明目张胆地听隔间里那两个姑娘的壁角。

    随即，他听见他家小丫头斩钉截铁的声音：“你该和离！”

    “和离？！”

    隔间中，谢陶惊讶地张大小嘴。

    “嗯，和离！”沈妙言捧了她的脸，“咱们阿陶生得好，何必要跟着那个病秧子？反正他也不喜欢你，你跟他和离，叫他跟谢昭过日子去！”

    谢陶明显有点儿犹豫，低下头，盯着脚尖不说话。

    半晌后，她轻轻道：“我还没有想过要和钦原哥哥和离，我就是觉着委屈。妙妙，你先让我在这儿住几天，让我仔细想想，好不好？”

    沈妙言知道一口吃不下热豆腐，让她马上看清顾钦原的渣一时半会儿是行不通的，于是自然举双手赞成她先住下思考几天。

    拂衣帮谢陶安排了一间厢房，沈妙言本想陪她睡，谁知刚抱着寝衣等物跨出门槛，就被君天澜给拎了回来。

    他脱掉她脚上的绣花鞋，把她扔在大床上，大掌扣住她的纤腰，声音低沉，“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妙妙这和离劝的，倒是干脆。”

    沈妙言抬起穿白色罗袜的脚丫子，抵在君天澜脸颊上，不让他亲近，倨傲地抬起下巴，“你表弟是人渣，阿陶跟着他，将来还不知要吃多少苦，我自然要劝她和离。”

    君天澜握住她的脚踝，在她身边盘膝坐下，细细地**她的小腿，“若将来我惹了妙妙生气，妙妙是不是也要与我和离？”

    “那是自然……”小姑娘满脸傲娇，“这世上谁都能负我，唯有你不可以。”

    君天澜轻笑，捏着她的脚踝，替她褪下罗袜，轻轻地挠起她的脚板心，“妙妙，人这一生，相爱即是缘分，既然在一起了，你就不可以将和离挂在嘴上，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轻易说出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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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顾钦原病危？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话，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小姑娘的脚丫子。

    沈妙言挣了几下，却收不回脚，躺在床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勉强支撑着坐起来，一边哭一边笑，“君天澜，你给我住手！”

    君天澜半垂着眼帘，她的脚丫子生得玉雪可爱，五个脚趾头白白嫩嫩，修剪整齐的指甲盖粉粉的，一整个脚丫子还没有他巴掌大小，实在是玲珑精致，令人爱不释手。

    他默默欣赏着，挠她脚丫子的速度越来越快。

    沈妙言又笑又哭，眼泪都出来了，见这厮还不放过她，一时情急，直接抬手，冲着他那张脸，吧唧就是一掌。

    君天澜有些懵，手中动作顿住，偏头去看她，她喘着气，琥珀色瞳眸湿漉漉的，像是受惊的小鹿，小心翼翼朝后面缩。

    冷峻精致的面庞不辨喜怒，君天澜大掌一伸，直接将她拽到怀里，把她的小蛮腰箍得紧紧，挑起她的下巴，声音低沉，“好大的胆子……”

    沈妙言仰头看他，他那双暗红色眸子深如古井，鼻梁高挺，淡色的唇轻轻抿起，透出别样的性感，面颊的弧度，完美到无可挑剔。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四哥真好看。

    男人清晰地察觉到她眼睛里的惊艳，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她的下颌，唇角忍不住噙起一点儿笑，“妙妙在垂涎我？”

    沈妙言脸蛋绯红，急忙别过视线，扮出一本正经的姿态，认真道：“孔圣人说，食色性也，喜好美丽的事物，乃是本性所致，四哥不能嘲笑我。”

    君天澜将她抱到怀中，对着她的耳朵吹气，“君舒影有天下绝色之称，妙妙过去亲近他的时候，也会这般犯花痴吗？”

    他的尾音，不自觉带上一点儿冷意。

    沈妙言咬住唇瓣，生怕触怒了这尊大魔王，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我没有……他再如何好看，也不是四哥。更何况，四哥曾经教过我，皮囊再如何美丽，那也只是皮囊。喜欢人，该喜欢他的内在，我喜欢四哥，因为四哥顶天立地，是有担当的男人，值得我喜欢。”

    开玩笑，这个时候，当然要顺着他的话讲。

    君天澜被她哄得心情不错，抱着她娇软的身子，钻进被褥里，“睡吧。”

    被窝暖烘烘的，小姑娘窝在他怀里，心中莫名踏实。

    过了几日，白清觉过府问脉时，顺便告诉了君天澜，他把顾钦原的药做出来了。

    “……已经服用了两日，效果如何，还待观察。”

    沈妙言与谢陶正好打游廊经过，听见他的话，沈妙言下意识地望向身边的少女，只见她紧紧揪着夹袄，因为低着头的缘故，看不清表情。

    “你有几分把握？”君天澜声音低沉。

    寂静了会儿，白清觉的声音才又传了出来，“三分。那药，史上只有寥寥一点文字记载，并没有确切病例证明切实可行。”

    屋中，彻底陷入沉默。

    沈妙言轻轻握住谢陶的手，谢陶盯着绣花鞋尖，眼圈悄悄泛了红。

    又过了几日，已经到了十二月。

    镐京城落了好几场大雪，沈妙言习惯了赖被窝，君天澜下朝了她都没醒，结果就是被男人强制从被窝里捞出来，用温凉的大掌给她穿好衣裳，拖着她去花厅里用膳。

    谢陶则整日整日窝在厢房，抱着个小手炉坐在窗边，呆呆看窗外的落雪。

    下午，沈妙言会去找谢陶去庭院里堆雪人或者召集打雪仗，然而她总是心不在焉，显而易见是在挂念顾钦原的身体。

    沈妙言也曾问过君天澜，顾钦原身体恢复得如何了，可对方始终讳莫如深，任她百般卖乖，都不肯透露只言片语。

    冬日里，天黑得快，沈妙言从小厨房里揣了些年糕糍粑，跑到书房火炉边烤着吃。

    君天澜拿着本书端坐在软榻上，从书中抬起头，就瞧见他家这小丫头盘膝坐在羊毛地毯上，旁边红泥小火炉上架着铁丝网，上面摆着几块年糕和糍粑，还温着一壶美酒。

    小丫头吃吃喝喝，腮帮子一鼓一鼓，看上去像是住在洞穴里过冬的松鼠，惬意的不得了。

    薄唇轻抿，他低头，继续看书。

    此时后院，顾明搓着手，领着个大丫鬟进了谢陶的厢房，“顾少夫人，顾府来人了！”

    谢陶正对着炉火发呆，听见他的话，连忙回头看去，却见来人正是伺候自己的丫鬟。

    大眼睛里难掩失望，她“哦”了声，无动于衷地继续盯向炉火。

    那丫鬟双眼噙着泪花，“少夫人，公子他……他……他快不行了！”

    谢陶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盯向她，“你说什么？！”

    “公子他快要不行了，念叨着想要见您最后一面……”

    丫鬟哭哭啼啼，抬袖擦泪，顺带遮掩了眼底的无奈与好笑。

    她家公子身子恢复得很好，可脾气却愈发暴躁。

    公子身在迷雾中，不知道他在挂念什么，可她们这些侍女，却将他的心思瞧得一清二楚，明明就是想念少夫人了，却碍着面子死倔着不肯过来接人，她们侍女一合计，得，还是把事情禀报给大少夫人吧！

    大少夫人聪慧，猜到许是小两口闹矛盾了，因此特地想了这么个主意，跟人家太子打过招呼，放她进来告诉少夫人，公子快不行了，请她赶紧回去瞧瞧。

    谢陶果然慌得不行，不安地绞着手指，“白先生是神医，他的药应该很有用才是，怎么会不行了……钦原哥哥怎么会不行了……”

    她念叨着，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在原地转圈圈，又想马上回去，可是心中总有根刺儿，叫她不愿意就这么回去。

    那丫鬟哭得越发厉害，“少夫人，公子恐怕拖不了多长时间了，您要赶紧做打算呀！”

    “我……”谢陶抬袖擦擦眼泪，“我要去见钦原哥哥！”

    还有什么刺儿，比钦原哥哥的命更重要！

    她拎着裙摆，哭着奔了出去。

    那名丫鬟松了口气，紧忙去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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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他算计爱情

    谢陶一路狂奔回顾府，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跌跌撞撞地闯进初心院，却见顾钦原身着白色锦衣，玉冠束发，正临窗描摹。

    此时灯影昏黄，窗外几枝瘦梅印在窗上，愈发衬得他身姿劲瘦病态。

    她扶着门框，呆呆望着那个男人，“钦原哥哥？”

    顾钦原换了根毛笔，蘸过朱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朵朵红梅，“还知道回来？”

    谢陶慢慢走到他身边，但见他的面色在烛火映照下，虽有些惨白，却比从前更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精神。

    一点儿都不像濒死之人。

    她抿了抿小嘴，沉吟半晌，才道：“侍女去太子府，说你不久于人世……可你，分明好得很。”

    顾钦原慢条斯理地绘完最后一朵梅花，将毛笔搁下，走到旁边木架旁，优雅地在盆中净手，“所以呢？你是为了在我临死前，见我最后一面，才赶回来的？”

    谢陶静静望着他，没说话。

    顾钦原用毛巾擦干手，淡然地走到她跟前，从袖袋中取出一把匕首，拔出后塞到她手中，又指向自己的心口，“朝这里捅。”

    谢陶倏地睁大眼睛。

    “若我死了，才能换你回来，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顾钦原握住她的手腕，指引着她将那匕首停在他胸前，沉静清秀的眉眼，满是看透生死的淡泊，“陶陶，朝这里捅。”

    “你疯了？！”谢陶将手中匕首扔到地上，“你明知道，我不会杀你……”

    顾钦原唇角流露出淡笑，“所以，陶陶还是爱着我的？”

    谢陶心思被他搅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圈通红，只觉眼前这个男人可怕得紧。

    顾钦原轻叹一声，忽然牵了她的手，领着她朝拔步床走去，与她一同在床榻边坐下，语带平静，“我与谢昭，只是利益关系。你也知道，她在宣王府中并不受宠，所以才会被我的三言两语挑拨，愿意帮助太子，对付宣王。”

    窗外落了雪，屋内一灯如豆，燃着地龙，格外温暖祥和。

    顾钦原握住谢陶的双手，在掌中轻抚，“那些龌龊事，官场之中到处都是。我怕你接受不了，原想瞒着你，却不料被你发现。我这一生，注定要为表哥和顾家而活，尽管厌恶自己的所作所为，可那却是我必须要做的事。连我自己都觉得肮脏，更何况你……”

    他的声音低沉轻缓，透着不经意的温柔，那是他鲜少在谢陶面前流露出的感情。

    “你若嫌我肮脏，我愿意与你和离，成全你的干净。”他的眼帘垂得更低，明明说着这种话，却将谢陶的手扣得更紧，“不好的事，我一个人承担就好。陶陶，我只想你好好地活着，干净地活着。”

    谢陶有些发怔，钦原哥哥他，从未深情至此。

    顾钦原忽然转向她，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慢慢地低头吻住她的唇瓣。

    他的动作起初很轻，宛如蜻蜓点水。

    见谢陶没有反抗，他渐渐得寸进尺，舌尖探进她的唇腔，带着试探，小心翼翼扫过她的每一颗贝齿。

    大掌悄无声息地解开少女夹袄上的盘扣。

    他俯身，将她往床上压。

    “唔……”

    谢陶下意识地反抗，男人的手探进她的裙底，轻而易举地找到她的敏感所在，叫少女身子陡然一软，小嘴忍不住地发出一声嘤咛。

    罗帐垂落。

    灯火摇曳，倒映出帐中两个纠缠的身影。

    少女由起初的不愿，被男人娴熟的动作逐渐**起来，直至情动，难以自禁地同他缠绵在一块儿。

    她双臂勾住男人的脖颈，任由他在她身上肆意挞伐，喘息着，“钦原哥哥……你真的，真的只是逢场作戏吗？”

    “嗯。”男人声音低沉沙哑，享受着那紧致.湿.润，继而将她翻了个身，从背后挺进。

    谢陶紧紧抓住床栏，脖颈高高昂起，宛如天鹅，因为情到深处，而浑身潮.颤，小嘴中更是语无伦次，“那……那你保证，绝对不会喜欢上谢昭……钦原哥哥，谁都可以，只有她不可以……钦原哥哥，只有她不可以……”

    男人附到她耳畔，含住她玲珑的耳垂，“我保证。”

    谢陶这才放心。

    冬夜天寒，芙蓉帐暖。

    床上的少女浑身遍布青紫痕迹，乖乖被那人抱在怀中。

    此时的她，尚还很单纯，又怎会知道，男人在床上的承诺，大抵都是不可信的呢。

    翌日。

    沈妙言还在床上酣眠，拂衣进来将她推醒，“郡主，顾少夫人昨夜回顾府了！”

    “嗯……”沈妙言翻身朝里，迷迷糊糊地正想继续睡，脑子过了一遍拂衣的话，顿时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你说什么？！”

    “顾少夫人昨夜回顾府了，听顾府的人说，他们夫妻已经和好，那几个丫鬟，今儿一早就过府，将少夫人的东西都带回去了呢！”

    “好个顾钦原！”沈妙言捶了下被子，想起什么，顿时连外裳和鞋袜都顾不得穿，跳下床直奔书房。

    这事儿不对，若谢陶昨夜回府，该有人告诉她的。

    但她并没有收到消息，那么只有一个原因，有人不想让她知道。

    而这府里，有这个权力的，只有君天澜一个人！

    小姑娘闯进书房，正瞧见那个男人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正翻阅着本杂史。

    “君天澜，你好大的胆子！”

    君天澜从书中抬眸，就瞧见他家那丫头赤着双脚，只穿着中衣，头发乱糟糟的，正怒气冲冲地朝他奔来。

    “阿陶回府的事，你干嘛瞒着我？！”

    沈妙言冲到君天澜面前，双手叉腰，横眉怒目。

    君天澜目光扫过她的赤足，伸手把她拽到怀中，捏了捏她的脚，见还算暖和，才没跟她算账，只淡淡道：“人家夫妻的事，你掺和什么？”

    “顾钦原是个人渣加大变态，阿陶跟着他，肯定还会受苦！长痛不如短痛，不如趁现在和离得了！万一将来有了孩子，她会更痛苦。”

    小姑娘振振有词，浑然不觉自己这番话有多么惊世骇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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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钦原喜欢谢陶

    大周乃是礼仪之邦，可这套“礼”，也未必全都是对的。

    仪礼中讲究男女有别，而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男子的地位，都明显凌驾于女子之上。

    所以即便夫妻分开，也大多是男子休妻，鲜少有夫妻和离的。

    沈妙言骨子里流着大魏的血，总觉得男女该是平等的，所以自然认为，女子也有权利提出和离。

    君天澜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将她打横抱起，朝隔间走去，“钦原喜欢谢陶。”

    “什么？！”

    沈妙言瞪大眼睛，顾钦原那个人渣会喜欢阿陶，这可真是比大冬天刮东南风还要稀罕的事儿了。

    君天澜薄唇微扬，“他是我表弟，我了解他。你啊，也别插手他们的事了。”

    他将小姑娘放在隔间的床上，拿了衣裳和鞋袜，亲自给她穿好，又帮她洗漱梳头。

    他的动作很熟稔，梳的发髻，比一开始进步太多，算得上很精致漂亮了。

    沈妙言乖乖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他拿着几根发钗在她发髻上比划，总觉得这厮是在把她当女儿养。

    可爱情中最幸福的一种，不就是被夫君当成女儿般宠爱吗？

    眼见着已是十二月中旬，再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镐京城里，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皆都忙碌起来，准备年货和各种礼品。

    沈妙言给谢陶下了帖子，约她出来喝茶，两个小姑娘坐在茶楼上，一边聊天一边看长街上的景致，沈妙言注意到街上多了不少外邦人。

    “阿陶，你瞧见没有，那几个男人，似乎是草原上人。”她指向骑着马从街心经过的一群人。

    谢陶趴在窗台边张望，点点头，“是的呢，你瞧那边几个戴帽子的，好像是魏国的商队。”

    沈妙言唏嘘不已，“大周过年时这样热闹吗？竟然能吸引这么多其他国家的人来。”

    “不是啦！”谢陶笑眯眯喝了口热红豆奶茶，“正月十八，乃是皇上过寿，是普天同庆的万寿节。届时，四国和草原的皇族，要么派高官携重礼前来参加，要么亲自前来参加，可热闹了！”

    “万寿节……”

    沈妙言眨巴眨巴眼睛，如今天下虽然分裂成诸国，可大周到底统一天下长达千年，再加上镐京、洛阳一带，又是文化的发祥地，所以其他国家，明面上暂时还是颇为敬重周国的。

    天下局势目前尚算太平，诸国谁都不打算率先挑起战争，以免成为众矢之，也因此，这大周皇帝办万寿节，其他诸国即便称帝，也还是会派使臣携重礼前来意思意思。

    “妙妙，我听钦原哥哥他们议事时说，正月的万寿节，会和以往都不同呢！听说呀，其他诸国的皇帝，都会亲自前来！我去过草原和楚国，却不知晓赵国与魏国的人，是什么样……”

    谢陶说着，娃娃脸上满是兴奋。

    沈妙言呷了口茶，比她多了些深思。

    若往年都是诸国派使臣参加，那么正月的这一场，为何诸国皇帝会亲自前来？

    她偏过头，又有商队打下方进过，看衣着打扮，该是赵国人。

    两个姑娘又坐了会儿，眼见着已是晌午，沈妙言提议道：“云香楼的厨子手艺最好，咱们去那儿吃吧？”

    两人结伴去了云香楼，转上四楼，刚在雅间坐下，就闻得隔壁雅间传来一阵瓷器被砸碎的声音。

    紧接着，便有粗犷的男声响起：“把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叫来！拿这种糙货，是想敷衍谁呢？！”

    沈妙言垂眸，淡定地继续喝茶。

    春节和万寿节在即，镐京城里到处都是其他诸国的客旅，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有，趁机挑事的应也不在少数，只隔壁这人，在哪间酒楼闹事不好，偏要到云香楼来，恐怕要踢到铁板了。

    有女子劝解的声音响起：“公子，我们云香楼是做正经买卖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

    “不卖身？！不卖身你把店开到长欢街做什么？啧，莫非本王离京多年，这长欢街，竟不是当初那条烟花柳巷了？！”

    男人的声音透着难以言喻的傲气，与痞气。

    沈妙言缓缓抬起眼帘，她听见那个男人，自称“本王”。

    大周皇帝膝下，成年皇子只有四人，二皇子君无极，四皇子君天澜，五皇子君舒影，以及远在洛阳封地上待着的六皇子――厉王，君千弑。

    她眸中掠过了然，想来是除夕在即，加上正月间的万寿节，所以君千弑才挑这个时候回来的。

    刚想明白，隔壁雅间突然响起桌椅被掀翻的巨响，紧接着便是女子此起彼伏的尖叫。

    “妙妙，有人在闹事……”谢陶胆子小，“咱们怎么办呀？”

    “别怕。”沈妙言反握住她的手，“云香楼背后的人是四哥，厉王他不敢怎么样，咱们先过去瞧瞧。”

    说罢，牵了谢陶站起身，朝隔壁雅间走去。

    刚迈出去，就瞧见长廊尽头，梳着高髻的妩红尘在侍女的陪同下，正缓步而来。

    妩红尘竖起食指挡在唇间，朝沈妙言微微摇首。

    沈妙言会意，只站在原地没动。

    妩红尘优雅地踏进那座雅间，但见雅间中一片狼藉，几名姑娘瑟缩在墙角，俨然怕极了君千弑的模样。

    她朝她们微微使了个眼色，“伺候不周，还不赶紧滚下去？”

    “是……”

    那几名姑娘急忙顺着墙壁跑出雅座。

    妩红尘的目光落在雅间靠窗的位置，整座雅室，唯有那处完好无损。

    身着黑色细铠的男人，端坐在红木镂山水大椅上，生着一双君家人象征的狭长凤眸，周身的戾气，毫不遮掩。

    君千弑也在打量她，从身材到脸蛋，逐一仔细扫过，才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嘛！早点儿过来陪本王，那几个娘们儿，也不必挨骂不是？过来！”

    妩红尘站在原地，朝他行了个屈膝礼，不卑不亢地轻笑，“厉王爷，这里是镐京，不是您的洛阳城。您砸坏的物什，将悉数记在您的账上。”

    君千弑捏着大椅扶手，眉头一挑，特大爷地张口：“在洛阳城，从来没人敢叫本王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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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赌约

    妩红尘对上他阴鸷的视线，笑容仍旧平静，“您也说，那是洛阳城。”

    君千弑猛地站起身，几个大跨步走到她跟前。

    君家的男人皆生得高大，饶是高挑如妩红尘，站在君千弑面前，也仍然需要仰望。

    然而即便抬头仰望，她也仍然没有输了气场。

    沈妙言牵着谢陶站在长廊中，只觉那雅座中的两人气势相当。

    一个青楼里的主事姑娘，竟能与封疆王爷气场相当，这本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

    沈妙言又想起张祁云那晚说过的话，他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妩红尘是赵国的公主。

    今日看来，妩红尘那身若有若无的尊贵，似乎的确能佐证张祁云的话。

    就在她想这些事时，忽然听到“啪”的一声。

    她抬起头，妩红尘捂着面颊，被打得朝后面退了几步。

    君千弑大掌直接掐住妩红尘纤细的脖颈，笑容冷漠，“本王在洛阳城如此，在镐京城，同样也能如此！别以为仗着自己有几分美貌，本王就会怜香惜玉，像你这种出身的贱人，就该乖乖听男人的话，好好婉转承欢！”

    妩红尘白嫩的面容，渐渐涨成红色，声音透出嘶哑，“王爷莫要忘了，当年为何会被发配去洛阳……王爷杀了小女子无所谓，若传到圣上耳中，恐怕等不到除夕，您又会被遣回洛阳……”

    她的眼神很平静，好似并不是在威胁当朝王爷，而只是寻常与人家话。

    沈妙言听见这番话，隐约记起，曾在四哥书房的卷宗上，看到过关于厉王君千弑的记载。

    当年他在镐京城为非作歹，这才得了个“厉”字做封号，皇上见着他就头疼厌恶，直接将他发配去洛阳，算是眼不见为净。

    这么多年，也就只有年末时，他才有机会回镐京，可其他兄弟都待在镐京城，这对厉王而言，无异于一种羞辱。

    妩红尘那番话说完，君千弑的手劲儿明显小了些，面上却还是盛着薄怒，“你敢威胁本王？！”

    “小女子不敢，只是与王爷讲道理罢了。”

    “哼。”

    君千弑的暴脾气稍稍收敛了些，正寻思着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忽然一声暴喝响起，他抬头看去，君无极不知何时出现在雅座门口，身形如箭，直接拎着拳头朝他揍过来！

    回过神的沈妙言也呆了呆，下一瞬，就瞧见君无极将君千弑揍翻在地，骑在他身上，一拳接着一拳朝他身上招呼，“小兔崽子长本事了，连你嫂子都敢动！”

    君千弑被打懵了，等回过神，俊脸早已挨了好几拳，他一个翻身将君无极掀倒在地，两人交手几招，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才各自松手。

    君千弑退后几步，理了理衣裳，难以言喻的目光从妩红尘脸上扫过，难掩嫌弃，“我说，二哥，你看上这个青楼妓子了？！不是做弟弟的说你，她这出身……”

    君无极挡在妩红尘面前，虎着一张脸，“你懂什么？！”

    君千弑揉了揉鼻子，收回视线，淡淡道：“你喜欢就好。”

    君无极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儿好的表情，“你才回来，大约还没看过四弟，我明儿在云香楼置办一桌酒席，到时候咱们兄弟，好好喝酒。”

    “君天澜？”君千弑眸中露出冷笑，“我虽远在洛阳，却又听过他的‘光辉事迹’！他倒是有点儿手段，这才归来多久，就能坐到太子的位置上。二哥，他当了太子，五哥怎么办？”

    君无极瞪了他一眼，“这种话，也是你能拿来出随便评说的？”

    “那成吧，酒宴什么的，随二哥安排。”君千弑笑得没心没肺，背着手抬脚朝外走。

    刚跨出雅座，就瞧见站在旁边的沈妙言与谢陶。

    他眉头一挑，目光顿在沈妙言脸上，眼睛里都是淫.光，“哟，这儿还有个极品美人……”

    他搓着手凑过去，笑眯眯的，“你可卖身？”

    君无极跟出来，一眼瞧见被他调戏的对象，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将君千弑拉回来，“我的祖宗，你可招惹不起她！”

    君千弑仍笑嘻嘻盯着沈妙言，“为何？”

    君无极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君千弑凤眸中掠过了然，唇角的笑容却越发意味深长，“说起来，太子妃也算得上本王的师姐，你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郡主，抢了本王师姐的男人，真是该打！”

    沈妙言笔直地站在原地，不卑不亢，“燕虚大师，是你的师父？”

    “呵，师父前些年游历洛阳城，见本王天资聪慧、骨骼清奇，因此特地收本王为徒！本王警告你，太子妃以后就是本王罩着的人了，你少打她主意！”

    沈妙言那双琥珀色的瞳眸倒映出他那张骄傲的脸，心底都是了然。

    这君千弑，明显是从小就没被教好，才干出那些强抢民女、买东西不付账的蠢事。

    不过他倒是很听君无极的话，再加上肯为薛宝璋这般出头，可见心里，或许还存有几分良善。

    红润精致的唇角微微翘起，她握住腰间的弯刀，“我还偏就打了她的主意，不如请王爷赐教几招？”

    薛宝璋和燕虚大师，与大长公主的死有关。

    薛宝璋不放过她，她更不会放过薛宝璋。

    君千弑盯着面前的少女，她看起来娇小玲珑，可摆出的战斗姿势，竟意外地标准。

    他拿过侍从捧来的重尺，薄唇含着的笑逐渐冷酷起来，“有意思……”

    君无极骇了一跳，跑到两人中间，“六弟、小表妹，刀剑无眼，这可使不得呀！”

    君千弑的视线越过君无极，盯紧了沈妙言的脸，“你可敢跟本王打个赌？”

    “愿闻其详。”沈妙言双手握紧了弯刀，眼中戒备如猫。

    君千弑声音清脆，“若本王赢了，你搬出太子府，从今往后，不许再缠着太子。”

    “可以。不过……”沈妙言勾起唇角，“若本郡主赢了，你君千弑当众给本郡主跪进茶水，从此唤本郡主师父，改投本郡主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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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只是喜欢你这个人，而已！

    君千弑挑眉，“你这女娃娃，瞧着长得粉嫩嫩，心思怎的这般腹黑歹毒？！”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怎么，厉王怕了？”

    “谁怕你？！赌就赌！二哥，你今儿帮我们做个见证！”君千弑舔了舔唇瓣，眼中阴狠的光一重盖过一重，像是只盯上小白兔的秃鹰，“沈妙言，待会儿输了，可别哭鼻子啊！”

    沈妙言敛去脸上多余的表情，小脸清寒如霜。

    谢陶担忧不已，想劝她慎重，可是望着她的侧脸，就知道她主意已定，旁人是怎么劝都不行的。

    她退到旁边，小声道：“妙妙，你一定要当心啊……”

    妩红尘精致的黛眉微微蹙起，朝身边的侍女低语了几句，那侍女点点头，悄悄离开。

    游廊狭窄。

    君千弑生得高大威猛，手中那把锃亮的重尺，长达三尺有余（一米多），足有小半个手掌那么厚，可他拎着，却好似半点儿感觉不到重量，冷笑了声，高高举起重尺，猛地砸向沈妙言。

    沈妙言灵巧地一跃而起，脚尖轻轻点在四楼的雕花扶栏上，微微侧目，就瞧见遭到重尺击打的地板，竟生生碎裂开无数缝隙！

    整座云香楼的人都被这“砰”一声巨响惊动，纷纷跑出雅座，抬头望向四楼。

    身着黑色细铠的男人拎起重尺，转身就扫向沈妙言站立的横栏。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跃到不远处，轻盈宛如飞燕，“你师父，就教了你如何使用一身蛮力？”

    “蛮力？！”君千弑气红了脸，扛着重尺去追沈妙言，“你少在这儿说我师父坏话！”

    那把重尺被他挥舞得呼呼作响，所经之处，砸碎了无数精致的壁画、雕花扶栏、梨木地板，连几座雅间的门窗都没能幸免。

    沈妙言被他逼到游廊尽头，清丽稚嫩的小脸上，噙起玩味儿的笑容，“你师父教导薛宝璋谋略纵横，却只教你这毫无用处的钝尺，君千弑，你怕是个傻子吧？”

    不带痕迹的挑拨离间。

    君千弑一张俊脸气得黑红黑红，不顾一切地将重尺举过头顶，咆哮一声，那重尺在空中划出残影，迅速砸向被逼入死角的沈妙言。

    楼下抬头观战的众人纷纷发出紧张的轻呼，谢陶更是紧张地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君无极暗叫一声不好，那招数太过狠辣，恐怕小表妹根本躲不过。

    想着那么个如花似玉的小表妹被砸成肉饼，君无极一阵心疼，正要出手相助，却见身着绯色罗裙的少女凌空而起，踩着那重尺底部，足尖点在君千弑脑袋上，一跃而至扶栏上，广袖罗裙缓缓坠下。

    宛如跳舞。

    她回头，朝君千弑挑衅一笑。

    明明是嚣张至极的笑容，君千弑看着，却莫名怔了怔，好漂亮！

    沈妙言见他发呆，挑起眉尖，朝他勾勾手，“过来。”

    君千弑回过神，急忙堆起一脸愤怒，扛着重尺追上去。

    沈妙言这段时日待在太子府，并非每日都在懒散地吃吃喝喝。

    君天澜亲自教了她一套步法、两套刀法，她身上挂着的两柄弯刀，也都是从他库房中挑出来的宝刀。

    楼下的众人，只看见肌肤映雪的美人身着火红色广袖罗裙，从四楼朱红色扶栏上一跃而下，仿佛仙子般，旋转落于大厅正中央。

    她很美，但并非是那种流于表面的美。

    她脸上的一颦一笑，那眉梢眼角的万种风情，都像是烙印在骨子里，琥珀色双眸中的一点流光，就足以勾魂摄魄。

    “去死吧！”君千弑运着轻功追赶下来，重尺毫不犹豫地砸向沈妙言的脑袋。

    小姑娘抬起弯刀相迎。

    那柄弯刀在巨大的重尺前，实在渺小的可笑，像是螳臂当车。

    再加上两人身形的差距，这场战斗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小鲤鱼在和一条蛟龙搏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完了，那位乐阳郡主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生得那么美，真是可惜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妙言的弯刀，竟然硬生生把君千弑的重尺架在半空上，对方根本无法再压下分毫。

    君千弑惊诧地盯着这娇小玲珑的姑娘，他知道自己的臂力有多大，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丫头片子，看着娇气得很，竟然能与他的臂力持平？！

    开什么玩笑！

    沈妙言在他发怔间将他推开，仗着身形娇小、武器灵活，一次次避开他的致命攻击。

    君千弑每每以为要逮到她时，却都被她逃开来，她就像是一尾鱼，滑溜溜叫他根本捉不住，气得他胡乱挥舞起重尺，连章法都忘了，“就知道闪躲，真是没用！”

    “呵……”沈妙言的身影宛如蝴蝶般上下翩飞，“有没有用，最后一刻才知道！”

    四楼，君无极惊诧地望着楼下那幕戏，“我怎么不知道，这小表妹竟然这么厉害？若面对面对碰，她恐怕不是六弟的对手。可她先将六弟的力气消耗殆尽，再主动发起攻击，六弟的胜算就小了……好聪明的丫头！”

    妩红尘轻笑，“殿下选中的女孩儿，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

    君无极偏头看她，小心翼翼去牵她的手，“刚刚我弟弟无礼，抱歉。”

    妩红尘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我沦落风尘，这些年，那种话并没有少听，所以并不介意，端王不必挂怀，更不必为此致歉。”

    君无极目光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手掌上，沉默半晌，缓缓收回手，声音透出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会娶你。等你成了堂堂正正的端王妃，就不会再有人敢对你说那种话。”

    “红尘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端王殿下，请殿下莫要再开这种玩笑。”

    君无极蹙眉，“这些时日以来，我的心意，你还看不清楚吗？自打遇上你，府中那些侧妃侍妾，就都被我丢在后院，再也没有去找过。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妩红尘面容清冷，沉默以对。

    君无极眉尖蹙得更深，再次握住她的手，“那夜，你的一支秦王破阵舞，叫我彻底倾倒……我喜欢你，无关你的出身，无关你的身份……我喜欢你，只是喜欢你这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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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千弑，是一位书友宝宝提供的名字哦，觉得跟人物性格挺符合的，就用上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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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她赢了赌局

    妩红尘对上他的双眼，他的眼中充满了纯净与深情。

    是，纯净。

    那样干净的眼神，在其他男人眼中，已经很少能够看到了。

    妩红尘鼻尖莫名发酸，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对不起……”

    大仇未报，她没资格去谈儿女情长。

    君无极的眼中，一点点露出失望。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两人看去，只见重尺堪堪从沈妙言脑袋顶掠过，将她髻上的珍珠发钗扫落在地，满头青丝披散下来，红衣妩媚，衬着那张白莹莹的巴掌脸，愈发显得小姑娘精致妖媚，哪怕一个简单的眼神，都勾人得紧。

    君千弑的体力早已被消耗的七七八八，吭哧吭哧地举着重尺，盯着那张祸水般的容颜，忍不住发痴。

    沈妙言唇角翘起腹黑的弧度，足尖点地，运起君舒影教她的花间蝶影步，身形迅速消失在原地。

    君千弑脑子一顿，紧张地朝四周张望，却听见有娇俏动人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呆子，这儿！”

    他急忙拖着重尺转身，可背后空空如也，哪里有那小姑娘的身影！

    破风声自背后传来，他紧忙拽起重尺转身招架，还未来得及举起，一张嫩生生的小脸已近在咫尺，挂着天真俏皮的笑容，叫人心动。

    然而他发呆的刹那，胸膛一痛，整个人都被踹了出去！

    君千弑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女孩子，力气竟也能这么大！

    他倒飞出去，将一张胡桃木雕花桌撞得七零八落，费了半天功夫才从一堆灰中坐起身，刚回过神，就瞧见一柄弯刀抵在他的咽喉上。

    沈妙言笑吟吟的，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燕虚大师的徒弟，也不过如此。你师姐不如我，你君千弑，同样不如我！什么狗皮倒灶的大师，恐怕，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吧？”

    “你……”君千弑气红了一张俊脸，盯着沈妙言，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妙言收了弯刀，慵懒地在旁边大椅上落座，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愿赌服输，你输了。”

    君千弑被灰尘呛得直咳嗽，一脸晦气地爬起来，拍拍屁股，翻了个白眼，“不好意思，本王忘了刚刚的赌局！”

    开什么玩笑，让他堂堂厉王，给一个小丫头片子跪进茶水、还认她当师父，他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沈妙言把玩着手里的弯刀，抬头望向四楼，声音甜甜：“二表哥，你瞧，五表哥他不认账……”

    君无极算是君家中的奇葩，最珍惜在乎血缘手足，一声“二表哥”，叫他的心柔软了大半儿，连忙从四楼掠下来，假装很严肃地咳嗽了声，对君千弑威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五弟，你可不能不认账。”

    “二哥，我可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这个死丫头片子，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你怎的就向着她？跪进茶水，那可是跪进茶水啊！还让我拜她为师，凭啥啊？！”

    君千弑是个火爆脾气，当即就杠上了。

    沈妙言晃悠着双腿，随手从旁边花几上捞了块儿点心吃，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君千弑，幽幽道：“凭你输了。”

    “你――”君千弑气得扛起重尺，“刚刚不算，咱们重来！”

    闹得正欢时，云香楼外响起脚步声。

    沈妙言偏头看向大门外，只见七八个侍女簇拥着薛宝璋，薛宝璋则扶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正缓缓跨进门槛。

    那老者生得高大，但略有些佝偻，看起来有六七十岁了，身子不大好，长着一张还算慈眉善目的脸。

    “师父！”

    君千弑高呼一声，急忙走过去扶住他另一边，“您老人家什么时候到镐京城的？怎么也不给徒儿打声招呼？”

    说着，目光扫过薛宝璋，笑得非常和善，“这位就是师姐吧？”

    薛宝璋微微颔首，“厉王。”

    云香楼内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望着那位老者。

    燕虚大师的名声，整个大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据说燕虚大师过去隐居东郊山脉时，当今圣上曾三次亲自入山，想请他出仕为官，甚至奉上了国师之位，却都被一一拒绝。

    据说数年前北狄铁骑南下侵犯，数位将军束手无策，是燕虚大师授以锦囊，才将北狄铁骑驱逐回那个冰天雪地的国度，保得大周北疆安宁。

    据说昔日大魏皇族率领百万雄兵渡过峡海，是燕虚大师亲自出山，单人单骑，以三寸不烂之舌，将百万雄兵又给撵了回去。

    燕虚大师这个名号，于大周百姓而言，代表着传奇，代表着守护，是比父母官还要可靠的人。

    他们信赖他，也因此信赖他亲手教导出的两个徒弟。

    原本坐着观战的宾客们，下意识地起身，朝燕虚大师行礼。

    君千弑得意洋洋地斜睨向沈妙言，却见小姑娘仍旧端坐着一动不动，好整以暇地吃着那块梅花酥饼。

    他登时不乐意了，“喂，沈妙言，你看见我师父没有？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妙言咽下最后一点儿梅花酥饼，舔了舔手指头，笑呵呵地抬头，“你说这个老头儿？我看见了呀！我又不瞎！”

    “你――”君千弑语塞。

    燕虚大师轻轻拍了拍君千弑的手背，含笑望向沈妙言，“老朽听说，有人想要老朽的徒儿改投其他人门下，一时惊诧，这才急忙赶过来瞧瞧。老朽还听说，有人当众侮蔑两个徒儿……不知，那人到底是何方高人？”

    他声音平稳低沉，坦坦荡荡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倒显得沈妙言小家子气。

    可小姑娘仍旧端坐着，余光扫过那师徒三人，一想到他们或许跟大长公主的死有关，胸腔里就忍不住地窜火。

    她强忍住不忿，又从旁边碟子里捡了块儿梅花饼吃，垂下眼睫遮挡住眸子里的冷意，语带委屈，“你徒弟自个儿不守信用，你却弄了这么大一套阵仗，向我一个小姑娘兴师问罪……”

    她眼圈微红，孤零零坐在大椅上的模样，看起来柔柔弱弱，与燕虚大师那边的人多势众，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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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孤惯着她！

    人皆有爱美之心，此时的沈妙言美得灵动，美得勾魂摄魄，扮出这么梨花带雨的姿态，实在叫人怜惜。

    小姑娘小口小口咬着梅花饼，丝毫不觉得自己这番作态有何不妥。

    观四哥行事，也并非事事都讲究手段的光明磊落。

    对方耍阴的，莫非她还要跟人家讲大道理不成？

    她又不是傻瓜。

    薛宝璋眼中冷意弥漫，淡淡道：“师父此次前来，乃是为了调解厉王与你的赌局。师父年事已高，毕生本事，都授予我二人。你如今仅凭一场胡来的赌局，就想让师弟离开师门，置师道于何地？若人人效仿，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说着，轻轻叹息一声，“乐阳，你在太子府中乱来，自有太子惯着你。可在外面，还望你行事记得分寸。”

    一番话颠倒黑白，让沈妙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任性胡为、不知轻重的刁蛮小姐。

    四周围观的人群中，渐渐起了议论声。

    “是啊，燕虚大师为国操劳，膝下无儿无女，唯有两个徒儿尽孝，这乐阳郡主却非要进行什么赌局，将人家辛苦培养出来的徒弟抢走，真是不懂事。”

    “她到底不是我大周人，自然不会如我等这般感激燕虚大师。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是没有道理的。”

    “还是太子妃端庄持重，这般仪态，将来方能母仪天下。”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全然忘记了这场赌局，分明是君千弑先挑起的。

    沈妙言眼底掠过阴沉，紧盯着薛宝璋，对方唇角不着痕迹地勾起，似是讽刺，可声音听起来却颇为关切，“罢了，诸位莫要再议论了。乐阳说不过人就爱哭，待会儿把她欺负得哭鼻子，本妃可又要花时间去哄。”

    一番话，既抹黑了沈妙言，又在人前显得她薛宝璋落落大方。

    然，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忽然自门外响起――

    “太子府中，孤惯着她。太子府外，孤照样惯着她。哭鼻子，孤也愿意哄。”

    简单的几句话，像是朝平静的湖面投进一块巨石，刹那激起惊涛骇浪。

    众人震惊地望向大门外，人群散开，犀簪束发的高大男人，缓缓跨进门槛。

    他身着暗金色锦袍，外面套了件墨色绣金松石大氅，金带束腰，脚踩祥云厚底皂靴，身姿高大健硕，面庞冷峻精致。

    沈妙言静静望着那个肩膀上还有落雪的男人，他站在人群中，那么多人，可她那双琥珀色瞳眸里，却只倒映出了他一个。

    明明被薛宝璋他们欺负时没有哭，可此时被他如此维护，她的鼻尖，却莫名发酸。

    “四哥……”

    她软糯糯地唤了声。

    君天澜远远地看着她，薄唇微不可察地翘起一点儿，很快就又抿了下去，面无表情地转向燕虚大师和君千弑，“燕虚大师、六弟。”

    燕虚大师深邃的目光扫过他的面庞，很快收回。

    君千弑打量着这个从未谋面的兄长，尽管不情愿，却还是唤了声“四皇兄”。

    寂静之中，君天澜直接把来意挑明，“听闻六弟与乐阳玩了一场赌局，六弟输了？”

    君千弑面颊微烫，点点头，“是的，但其实――”

    君天澜转向君无极，“二哥也在，可知若六弟输了，该当如何？”

    君无极扫了眼君千弑，把跪进茶水、改拜师父的事儿说了一遍。

    君天澜撩起后裾，面无表情地在大椅上落座，“既如此，六弟还在等什么？”

    “我，她，她……”

    君千弑指着沈妙言，正要控诉一番这少女的“罪行”，对上君天澜那双暗红色瞳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是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令人畏惧。

    君千弑在洛阳城横行霸道惯了，在镐京城时则最怕他父皇，可如今，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太子皇兄，却没来由地察觉到危险。

    “师父……”见君千弑快要撑不住君天澜的威压，薛宝璋轻轻唤了声。

    燕虚大师的双眼只盯着君天澜，半晌后，什么都没说，转身朝门外走去。

    薛宝璋惊诧地睁大美眸，“师父？”

    燕虚大师都走了，没人给君千弑撑腰，他哭丧个脸，不情不愿地蹭到沈妙言身边，余光扫了眼那小姑娘，脸上愈发显得苦大仇深。

    妩红尘打了个手势，立即有侍女奉上热茶。

    沈妙言坐姿慵懒，一手撑着脑袋，眼波飞过君天澜的侧脸，小脸上的笑容越发甜蜜。

    男人靠谱就是好啊，出门都有人撑腰，省得她跟薛宝璋费嘴皮子功夫。

    君千弑捧着热茶，俊脸上都是不乐意，“给！”

    沈妙言抬头看他，眉眼弯弯，“这跪进茶水，讲究的，其实是一个‘跪’字。”

    君千弑顿时暴跳如雷，“你不要太过分――”

    “但是，”沈妙言打断他的话，抬手接了那盏茶，“本郡主大度，不跟你计较那些。不过你如今是本郡主的徒儿，本郡主今日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人呢，要言而有信，懂？”

    她斜眼看向铁塔般的男人。

    君千弑瞪着她，明明该生气的，可是她这么一斜眼，那琥珀色瞳眸中眼波流转，眉梢眼角还有隐隐的媚态天成，红衣乌发，雪肤冰肌，一点朱唇微微翘起，真真是世上少有的灵动美人。

    胸腔中的怒火，无端被浇灭。

    少女声音软糯，带着一点儿兴奋，“快叫声师父我听听！”

    君千弑磨蹭了会儿，暗暗安慰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于是软哒哒地唤出声：“师父！”

    沈妙言眼中迸出光彩，站起身，正要说话，却察觉这货高出自己许多。

    她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趴下来。

    君千弑以为她有什么悄悄话要说，狐疑地在她面前弯下腰，脑袋就被少女摸了一下。

    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还未发火，就听到她柔柔道：“乖……”

    完全是摸小狗时的语气！

    “嗨我这暴脾气！”

    君千弑怒不可遏，撸起袖管刚要发火，余光扫到君天澜，天大的火气，也被他周身那摄人的冷意给消除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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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我看你长得矮

    沈妙言挑眉，“你挽袖子，是想打架？”

    君千弑撸袖子的动作顿住，抬手揉了揉鼻子，作势端起花几上的点心，换上一脸殷勤，“师父，来吃……”

    薛宝璋冷冷扫了眼这两活宝，转身去追燕虚大师了。

    见酒楼中的人还在朝这边观望，妩红尘步出来，仪态婀娜，“今日让诸位看了一场闹剧，是云香楼的不是，小女子在这里向诸位陪个不是。除夕在即，今天诸位在云香楼点的所有佳肴美酒，皆都免费，以恭贺新禧。”

    说是恭贺新禧，在场之人心知肚明这是云香楼笼络人心的手段。

    不过妩红尘这番话叫他们心中听着舒坦，因此众人纷纷道过谢，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吃酒。

    君无极拍了拍君千弑的肩膀，乐呵呵地打圆场，“择日不如撞日，我已派人去请五弟过来，咱哥儿几个去楼上吃一桌宴席，不醉不归！”

    他是铁了心想让这几个兄弟和好。

    沈妙言瞧见门外有一顶绣着莲花纹的软轿抬过来，于是起身，走过去拉了拉君天澜的衣袖，“你们喝酒，我就不留下来了。四哥，你晚上早些回去。”

    君天澜微微颔首，她牵住谢陶的手，朝门外走去。

    门外雪天一色，银白绣金丝软轿在雪地里停下，穿着精致的女童，优雅地撩开轿帘。

    君舒影身着云白锦纹外裳，三千青丝用乌木簪挽起一半，绝美的面容上满是漠然，慵懒地从软轿中步出。

    沈妙言与他错身而过。

    细长妩媚的丹凤眼中遍布冷讽，他目不斜视，抬步踏进了云香楼。

    少女握着谢陶的手紧了紧，回头望了眼他的背影，终是无话可说。

    夜色如墨。

    沈妙言系着斗篷，独自站在东流院的屋檐下，仰头看去，屋檐下挂着的红绉纱灯笼在茫茫黑夜中散发出团团光晕，无数洁白的雪花在这光晕中飞舞坠落，透着神秘的美。

    她伸出手，试图去接那些雪。

    柔软的雪花落入掌心，她就着灯火细细凝视，尚未观察到它的形状，它就已融化成水。

    正怅然若失间，院门被打开，小厮们提着灯笼，簇拥着穿墨色大氅的男人走进来。

    男人凤眸深沉，面庞冷峻，在灯火中，宛如神明。

    君天澜很快穿过庭院，跨上台阶，握住她的双手，蹙起深眉，“手怎么这样凉？进屋。”

    说着，拥了她，朝屋里走去。

    屋中灯火通明，因为燃着地龙，更是温暖如春。

    沈妙言替他脱掉大氅挂在衣架上，又凑近他的胸膛闻了闻，黛眉不悦地蹙起，娇嗔出声：“四哥，你今晚喝了多少酒？！”

    君天澜见她嫌弃，轻笑了下，抬手捏了捏眉心，“二哥劝起酒来没分寸，因此多喝了几瓶。”

    他不会告诉她，刚刚酒席上，他和君舒影是怎么用坛子拼酒的。

    他们都想争她，可世上，她只有一个啊。

    君天澜拉着沈妙言滚到床上，连外袍都没脱，抱着她就想睡觉。

    沈妙言不乐意，抬脚去踹他，“去沐浴！”

    “别闹。”

    “难闻死了！”

    沈妙言炸毛，直接一脚将他踹下床，“夜凛，带你家主子去沐浴！”

    等君天澜终于沐浴回来，却见沈妙言也已洗过澡，换了一身崭新的中衣，正盘膝坐在拔步床上，翻看一本兵书。

    他上了床，从背后抱住她，“妙妙对兵书也有兴趣？”

    “你床头只有兵书。”小姑娘说着，翻了一页，目光扫过那些文字，指着其中一处，笑道，“那个什么燕虚，仅凭一己之力劝退大魏百万兵力，这样的案例，竟也被记在书里了。我怎么觉着，他就是个招摇撞骗的？”

    君天澜毫不在意她的评价，只侧头亲吻她的面颊，糊了她一脸口水，又去亲她的耳垂和颈子。

    “痒……”沈妙言不乐意，胳膊肘朝后推了他一下。

    君天澜夺了她的书，拥着她钻进被褥，有些疲惫地阖上眼帘，将她搂在怀中，“夜深了，睡吧。”

    他的怀抱里还残留着一点儿烈酒的气息。

    沈妙言窝在他怀中，蹙了蹙眉尖，不安地进入梦乡。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君天澜已经去上朝了。

    她起来梳洗打扮了下，步出寝屋，瞧见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庭院里雪积得很厚，三只小狼正在雪地里撒欢。

    见她出来，小狼们纷纷奔过来，亲昵地去蹭她的腿。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

    她蹲下去，轻轻**它们的脑袋。

    三只小狼已经长得很大了，比寻常狗子都要大，俊美健壮，颇有狼的威严，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听话。

    他们正亲近时，拂衣蹙着眉尖过来，“郡主，厉王求见。”

    “厉王？”沈妙言抬头，想起君千弑那张欠扁的脸，唇角微微弯起，“让他进来。”

    君千弑提着盒点心，大大咧咧被请进来，一眼瞧见那三只小狼，不由变了脸色，急忙奔过来，将那三只小狼赶走，“去去去！”

    三只小狼不开心地被撵走，徘徊在不远处，好奇地张望着他们。

    “你做什么？”沈妙言不悦挑眉。

    君千弑开口，颇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乐阳，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养狼！你知不知道狼有多危险？！它们会咬人的！”

    “它们听话得很。还有，你该叫我师父！”沈妙言毫不客气地纠正他。

    “哼！”君千弑翻了个白眼，走到她跟前，把那盒点心递给她，“喏，给你的。洛阳城的牡丹饼，美容养颜，别处吃不到的！”

    沈妙言瞅着他那傲娇的小眼神，狐疑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不会……在饼里下毒吧？”

    君千弑急了，“你胡说什么？我看你长得矮，才想着拿些点心给你吃的！不识好人心，把东西还我！”

    沈妙言嘴角抽了抽，她一点都不矮好嘛！

    明明是他们君家的男人长得太高了！

    她把点心藏到身后，撇嘴道：“也就是说，你是带着礼物来孝敬为师？”

    “谁要孝敬你了！”君千弑一急，脱口而出，“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

    更正：昨晚章节写错了（已改正），正确排序是：二皇子君无极、四皇子君天澜、五皇子君舒影、六皇子君千弑，当时写的时候就觉得怪怪的，后来果然是弄错顺序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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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傲娇的厉王殿下

    “谁要孝敬你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君千弑急忙止住话头，面颊微红，扭过脸不说话。

    他才不要告诉这个得瑟的小丫头片子，他昨晚惦记了她一宿！

    “看看我？”沈妙言拧巴着小脸，“我说，你别是个傻子吧？我昨天都那么对你了，你还非要来看我，看我做什么啊？你们君家的男人，莫不是都有毛病？”

    君千弑脸红的更加厉害，伸手就去夺那盒牡丹饼，“我不给你吃了！你还给我！”

    沈妙言灵巧地转过身，将那饼递给拂衣，笑眯眯对他道：“别闹了，我得去花厅用膳，乖徒儿若是没用早膳，可以随我一道。”

    君千弑满脸傲娇，“谁要给你共进早膳了！”

    “那我自己去了，拂衣，送厉王出府。”沈妙言毫不客气，抬步就朝花厅走。

    “嗨我这暴脾气！”君千弑跳脚，见她不为所动地继续往前走，连忙傲娇又别扭地追上去，“你等等，我也要用早膳！不过我只是因为想尝尝太子府的伙食，才不是因为你！”

    沈妙言大步在前面走，唇角高高扬起，“你不用去上朝？”

    “上什么劳什子的鬼朝！”君千弑追上她，低头见她只及到自己胸口，眼睛里多了些洋洋得意，“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那你是如何治理洛阳的？”沈妙言扭头，一眼看到他来不及收起的得瑟。

    她的脸色有点儿黑，其实她的身量真的不算矮，只是君家的男人普遍偏高，跟他们站在一块儿，自然显得她矮。

    君千弑避开她的目光，揉了揉鼻子，“我师父帮我治理啊！洛阳的政事，都是他在操劳，所以说我师父待我可好了！”

    “呵……”沈妙言想起那位老者，“顺带把你在洛阳的势力架空，嗯，待你真好。”

    “你——”君千弑气得不行，“懒得跟你说！”

    君天澜下朝回来，就瞧见东流院里，沈妙言抱着手炉坐在檐下，君千弑费劲儿地把两个巨大的雪球堆在一处。

    他身后的顾明轻声道：“今儿厉王殿下在咱们这儿呆了一整天，属下怎么赶、怎么暗示，他都不肯走。”

    君天澜负手看了会儿，只见君千弑堆好雪人，屁颠屁颠儿地凑到他家小丫头跟前。

    他家小丫头似乎表扬了他两句，他那张脸，立即笑成了一朵花儿。

    君天澜几乎敢肯定，若君千弑有尾巴，此刻一定摇到天上去了。

    他冷冷咳嗽了声。

    君千弑回头，不以为意地瞥了他一眼。

    君天澜沉着脸走到檐下，“你在孤府中，作何？”

    “自然是来探望我师父。”君千弑十分不爽他管东管西的态度。

    “你探望过，可以走了。”

    君千弑冷笑，“那可不成，我要跟我师父一起用晚膳。”

    君天澜懒得同他废话，握住沈妙言的手，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不在时，可有乖乖的？”

    君千弑发现沈妙言在面对君天澜时，跟面对别人时都不一样。

    她在别人面前很嚣张，可是在他面前，她很乖。

    这个认知，叫他心中莫名不舒服。

    他正想说点儿什么，君天澜带着沈妙言起身，朝寝屋里走去。

    他急忙跟上，瞧见他那位便宜皇兄在窗边软榻上坐了，把那小丫头片子抱在腿上，一边将她额前的碎发捋起，一边轻言细语。

    那脸上的温柔，啧啧……

    他看着，心中又开始不舒服，正要上前将那小丫头片子从他腿上拉下来，谁知君天澜竟然吻住了那丫头片子的小嘴！

    他看得火冒三丈，最后黑着脸，拂袖离去。

    君天澜余光瞥见他离开的背影，唇角微勾。

    惦记他家小丫头的人，着实太多了。

    已是年末。

    除夕、春节、元宵、万寿节，几乎是连在一块儿的，所以每年这个时候，都是镐京城最热闹的时候。

    城中所有地方都取消了宵禁，各种彩灯高高挂起，每每入夜，从高空俯瞰，整座镐京城宛如灯海，在漆黑的大地上熠熠生辉。

    太子府中，原本按规矩该由薛宝璋掌管过年事宜，可君天澜不曾把掌家权给她，因此一切事宜，都还是由顾明亲自操持。

    镐京城不比在楚国京城那会儿，这儿规矩多，君天澜的身份也更加敏感，所以事事都务求精细，从置办的礼品到府中的布置，严守规矩，绝不能乱了分寸给人落下把柄。

    京中连着下了几场大雪，将道路都给堵塞了，朝中休沐数日，君天澜得了空，每日陪沈妙言在屋中下棋，无人打搅，日子平静，除了他心心念念在床上的那事儿干不成，其余倒也还算无可挑剔。

    傍晚时分，沈妙言抱着暖炉从花厅穿过游廊，瞧见外面又落了雪。

    枝头红梅在雪中开得妖娆，她驻足而立，听见有路过的丫鬟议论：

    “听负责采购的大哥说，外面街上有好多其他国家的人，可热闹了！”

    “万寿节在即，想来等过了春节，诸国的使者也该到了。听说今年那些皇帝会亲自前来，我真想出府去瞧瞧，看看他们都长什么样。”

    她们好奇的声音，渐渐飘远。

    沈妙言静静凝视雪景，总觉这镐京城平和详乐的氛围下，正酝酿着天大的阴谋。

    她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天际，但见乌云滚滚，黑压压的浓厚色调叫人心头发恘。

    风雪欲来。

    此时小书房里，顾钦原正与君天澜对弈。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不少，曾经总是苍白的面容如今隐隐现出红润，瞳眸中盛着淡淡的光，从前无法支起衣裳的消瘦也在逐渐消失。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拈起一枚棋子，缓缓道：“……当初五王之乱前，贤王的封地正是洛阳。我猜测他若没死，或许会回到洛阳重组旧部，可咱们的人在洛阳翻了个遍，也没翻出任何蛛丝马迹。”

    “我更感兴趣的是，他是如何在五王之乱中活下来的。”君天澜跟着落子，“他被关进宗人府，是死透了，才会被抬出去，藏进皇陵。”

    顾钦原凝眸，沉默片刻，试探着道：“表兄可还记得，当初安似雪是如何从楚宫中逃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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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四哥，你还有我

    君天澜挑眉，“你是说，假死药？”

    “清觉能够制出假死药，他的师父定然也能。当初他师父还活着，且在宫中担任太医……”顾钦原轻声，“若他师父为了某些缘故去帮贤王一把，也未必不可能。只是素闻那位老太医虽被称作神医再世，却只伺候皇帝，绝不替其他人看诊。贤王，如何请的动他？”

    君天澜垂眸，轻轻捻着指间的棋子，“除了皇帝，还有一个人，请的动他。”

    顾钦原面露不解。

    君天澜不知想到了什么，情绪显然不大好，“天色不早，我让夜凛送你回顾府。”

    顾钦原走后，君天澜遣夜寒去把韩棠之请了来。

    韩棠之瞧见他面色不大对劲儿，不由蹙眉，“殿下？”

    “你去宗人府，把淳和五年八月，去宗人府探望的人员名单抄录一份交给我。记着，别叫人发现。”

    君天澜把玩着几颗黑玉棋子，他记得卷宗记载，贤王正是死于这一年八月。

    韩棠之郑重点头，立即去办。

    他擅长暗杀，宣王的几名亲信，包括萧城诀，都死在了他的剑下。

    而暗杀者，同样擅长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做事。

    殿下没有出动手底下的暗卫，却直接用了他，可见这事非同小可。

    入夜。

    韩棠之的动作很快，已经把宗人府淳和五年八月的卷宗抄录了一卷送过来。

    君天澜独自坐在书房，在灯火下细细翻看，目光很快顿在其中一行字上。

    握着卷宗的手指，忍不住地收紧。

    是她，果然是她……

    他曾听清觉无意中提起过，他的师父终生未娶，只因痴痴单恋他的母后。

    所以，她的母后完全请的动那位神医，制出假死药。

    暗红色丹凤眼中，流转着复杂的光，过往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母后不受父皇宠爱，为什么父皇厌恶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被时光掩埋的秘密，此刻尽数呈现在他眼前，残酷，不可置信。

    他沉默着掀开香炉的盖儿，把那复刻的卷宗扔了进去。

    火舌渐渐吞噬掉白纸，秀雅的字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淳和五年八月六日，皇后寿诞，普天同庆，遣宫婢携食盒入宗人府，赏赐罪臣。

    沈妙言见君天澜一整天都没出书房，于是亲自去小厨房，盛了大碗米饭，又拿了一碗鸡蛋羹、一盘红烧肉并其他菜肴，装在食盒里给他送过去。

    书房中灯火黯淡，那个男人独坐在黑暗中，仿佛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令人畏惧。

    “四哥，你做什么呢？”

    小姑娘将食盒放到桌案上，伸手想把灯都点亮。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怀中，让她坐到大腿上。

    “四哥？”

    男人在昏惑的光影中，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蛋，“抱着我。”

    小姑娘满脸困惑，却还是按照他说的，乖乖环住他的脖颈。

    男人将脸埋进她的头发中，心中苍凉而平静。

    沈妙言猜他大约是受了什么伤害，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柔道：“四哥，你还有我。”

    君天澜在黑暗中，被这句话暖到，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紧。

    “喘不过气了！”小姑娘娇声。

    君天澜松开手，捧住她的脸，昏惑的光影中，怎么看都觉得漂亮，忍不住扣住她的后脑，低头一阵乱亲。

    沈妙言一脸嫌弃，拿帕子抬手擦脸，“四哥，你糊得我满脸都是口水！脏死了！”

    男人低笑两声，宠爱地拿过帕子，替她将脸上的水.渍擦干净。

    又过了几日，真正到了年底。

    照规矩，宫中要举办除夕宫宴，镐京城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可携带家眷参加。

    傍晚时分，沈妙言在隔间，由着拂衣和添香帮她穿上郡主服制。

    大周讲究礼仪、崇尚华美，因此那套绯红礼服颇为繁琐隆重，大袖一直垂落到膝下，巴掌宽的腰封，将她的小腰给紧紧裹起来，愈发衬得纤腰盈盈不堪一握。

    拂衣又帮她梳了个随云髻，簪上朱钗璎珞，画了眉黛，点了朱唇，影影绰绰的夕阳中，两名侍女只觉自家郡主长得越发好看了。

    一眼惊艳，再看倾城。

    当初那个豆芽菜般的小姑娘，已经彻底成长为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沈妙言拖着华服步出隔间，瞧见身着明黄色绣五爪团龙大氅的男人，正在屋檐下负手而立。

    “四哥！”她娇娇地唤了声。

    君天澜转身，眸光在她脸上顿住，向来平静的双眼，竟泛出惊艳。

    “好看吧？”沈妙言转了个圈，眉眼弯弯，走到他身边，牵了他的衣袖，“四哥觉得好不好看？”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朝庭院外走去，声音低沉性感，“好看到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欣赏。”

    小姑娘娇羞满面，“四哥真是霸道……”

    皇宫外，各家各户的马车都挤在一块儿，竟将道路都挤得水泄不通了。

    夜凛骑着马匆匆从间隙穿过，立即有禁卫军赶过来，将前面的马车驱散开，恭敬地领着骑马的君天澜和太子府的马车往重德门走。

    薛宝璋倚在软榻上，美眸透过车帘间隙，扫过外面那些达官贵人的马车，唇角噙起浅浅的笑。

    所以说权势真是个好东西，若她不是太子妃，此刻她一定跟这些小姐们一样，还在排队等着进宫。

    她瞥了眼正捣鼓茶具的沈妙言，忍不住起了些轻视。

    这沈妙言出落得越发美丽，可她贪玩幼稚的性子，却注定了她只能成为宠妃，做不了那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镐京城中，不会再有别的女人，比她薛宝璋更适合当皇后的了。

    皇宫中张灯结彩，宫女们迎来送往，领着贵族们往锦绣大殿而去。

    座位早已安排好，先到的人已经落座，正同熟人们寒暄。

    沈妙言在蒲团上落座后，环顾四周，发现谢陶还没到。

    有小太监拎着茶壶过来斟茶，沈妙言余光扫见这小太监给君天澜递了张纸条。

    君天澜在案下展开纸条，一目十行地扫过，眼底掠过淡淡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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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他从地狱里爬出来，妄图颠覆朕的江山

    他看完，掌心运起内力，纸条立即化为齑粉。

    周围人多眼杂，沈妙言不敢问他上面写的是什么，强忍住好奇心，拼命拿食物堵住自己的嘴。

    与此同时，乾和宫中。

    君烈在宫婢的服侍下，穿戴整齐，正要摆驾锦绣大殿，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朝他单膝跪下，双手奉上一封密信。

    他面无表情地拆开，在看完的刹那，面色陡然变得狰狞可怖。

    五指紧紧攥住密信，他盯向殿外，声音低沉，“他果然回来了……”

    殿外，大雪在灯影中飞舞，远处是灯笼光照不穿的无尽黑暗。

    福公公弓着腰进来，恭敬道：“皇上，暖轿已经备好，可要移驾锦绣大殿？”

    君烈盯着殿外的重重黑暗，低沉开口，“摆驾坤宁宫。”

    福公公愣了愣，小心翼翼抬眸望了他一眼，将拂尘往身后一甩，高声道：“皇上有旨，摆驾坤宁宫……”

    此时，还未到开宴的时间。

    顾皇后身着隆重的凤袍，端坐在梳妆台前，满头乌发披散在腰下，任由程锦帮她梳理，眉眼之间都是淡漠。

    殿中燃着安神香，几株梅花插在博古架中的青花瓷瓶里，为冰冷华丽的宫殿平添了几分生气。

    寂静中，外面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她偏过头，只见君烈疾步而来，守在珠帘外的宫女刚屈膝行礼，就被他一脚踹开，“顾娴，顾娴！你给朕滚出来！”

    顾皇后面无表情，只静静看着他火冒三丈地闯进来。

    程锦急忙屈膝，“给皇上请安！”

    “滚！”

    君烈一双丹凤眼盯紧了顾皇后，话却是对着程锦说的。

    程锦担忧地望了眼顾皇后，被迫低着头离开了宫殿。

    寝殿中只剩两人。

    君烈步步逼近她，在距离她半步之遥时，将手中的密信扔到她脸上。

    顾皇后从地上拾起信笺，展开来，信上白纸黑字，写着有人在镐京城最热闹的泰和街头，用鲜血在墙壁上写了几个大字：恭祝九弟寿诞。

    君烈排行第九，这话中的“九弟”是谁，不言而喻。

    可能够唤他九弟的人，在当初的内斗中，早已死绝。

    顾皇后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掀开灯罩，将信笺凑近烛火烧掉，“皇上怀疑，当初五王之乱中，有人侥幸逃脱？臣妾倒是觉着，更像是有人在恶作剧。”

    信笺被焚烧成灰。

    “呵……”君烈低笑一声，忽然伸手攥住她的一缕长发，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他回来了，他从地狱里爬出来，妄图颠覆朕的江山！顾娴啊顾娴，你在前朝后宫安插了多少耳目，那些耳目难道没告诉你，皇姑姑究竟是怎么死的？”

    顾皇后面容淡漠，“皇上曾教诲臣妾，后宫不得干政，因此臣妾并不知前朝之事。”

    “好一张伶俐的嘴！”君烈猛地揪起她的头发，拽着她朝床榻走，“贱人！你别指望他可以颠覆朕的江山！这江山是朕的，就算他回来，也只是送死！”

    ……

    这是一场没有怜惜、没有快乐的爱。

    就好像彼此都是仇人，所有的用力，不是为了获得快乐，而是为了置对方于死地。

    ……

    锦绣大殿，福公公匆匆赶过来，说是帝后有要事，恐无法来参加宫宴，请诸位随意。

    他说完，就离开了，惹得殿中群臣纷纷暗自揣测起来。

    沈妙言悄悄瞄了眼君天澜，猜到这事儿，恐怕与刚刚他收到的纸条有关。

    众人很快恢复正常，照旧把酒言欢、觥筹交错，可帝后不在，他们不敢逗留太晚，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各自打道回府了。

    薛宝璋看向君天澜，却听得他淡淡道：“你先回府。”

    薛宝璋瞥了眼沈妙言，一言不发地起身，朝锦绣大殿外走去。

    谁知刚踏出大殿，好巧不巧，就看见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正背着手站在屋檐下，静静仰望漫天落雪。

    他外面套着件淡紫色宽袖大氅，袖口绣满了重重叠叠的莲花，越发衬得他姿容艳丽，举世无双。

    他没看薛宝璋，只声音轻慢地开口，“世人只道雪景怡人，却不知这夜雪，才是冬日最美的景色。只可惜，再美，也留不住。”

    薛宝璋不动声色，“宣王殿下今夜，倒有些多愁善感。”

    君舒影偏头，朝她笑了笑，抬步离去。

    薛宝璋盯着他的背影，轻轻咬住唇瓣，这个男人，是在对她示好？

    坤宁宫。

    宽大的床榻上，顾皇后三千青丝铺散在枕上，端庄美艳的面庞，苍白而平静。

    君烈背对着她套上外裳，冷笑着大步离开。

    直到他走后良久，顾皇后才缓缓坐起身，没让程锦等人进来伺候，自己拖着残败的身子，找了套干净的中衣换上。

    她站到琉璃窗前，窗外挂着两盏红绉纱宫灯，正在北风中轻曳。

    她看见外面落了厚厚的大雪，窗户上结了冰花，十分漂亮。

    她看了良久，窗外隐约浮现处出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庞，坚毅，冷硬，镶嵌着君家人特有的一双凤眸。

    即便人到中年，也比君烈更加英俊。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琉璃窗，声音轻缓柔软，“是你吗？”

    雪花簌簌。

    窗外的人脸很快消失不见。

    顾皇后垂眸轻笑，“幻觉吗？”

    她正发呆时，程锦进来禀报，“娘娘，太子殿下与乐阳郡主求见。”

    她微微侧头，沉默半晌，淡淡道：“伺候本宫更衣梳妆。”

    她在正殿接待的两人。

    沈妙言跟着君天澜行过大礼，与他一同落座。

    顾皇后端坐在凤位上，姿态优雅，“你二月归来，如今不过十个月的功夫，就能坐到太子的位置上，实属难得。过了子时就是新的一年，还望吾儿能够勤勉以加，切莫耽于安逸。”

    君天澜低垂着眼帘，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击着旁边的花几，声音低沉，“儿臣此次前来，并非是来聆听母后教诲的。”

    ――

    今天更新的三章，信息量有点儿大，菜有刻意写得简单，大家应该看懂了吧……

    另外网站最近要求和谐，啪的章节会被屏蔽，严重的整本书都会被屏蔽，所以大家如果看见章节错乱或者书籍突然从书架消失打不开什么的，大约就是被屏蔽了（希望不要有那天），捂脸……不过菜觉得自己写得不算那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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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自己去玩

    “儿臣此次前来，并非是来聆听母后教诲的。”

    顾皇后眸光微动。

    君天澜抬头看她，目光灼灼：“据儿臣所知，大长公主乃是死于贤王之手。刚刚有暗桩给儿臣传消息，说贤王在泰和街街头，用鲜血书写了六个大字：恭祝九弟寿诞。如此高调，想来他手中早已握有与朝廷对抗的资本。父皇将擒拿贤王的差事交给了儿臣，母后以为，儿臣该如何做？若是抓到贤王，又该如何处置？”

    大殿中陷入沉默。

    半晌后，顾皇后避开他的视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淳和五年八月，贤王就已死于宗人府。死人，又怎会在二十年后，出来兴风作浪？”

    “若当初，有人里应外合，帮助贤王伪造假死之像，趁机逃脱宗人府呢？”君天澜薄唇掀起冷笑，“母后，您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顾皇后笑出声来，“真是荒谬！死亡就是死亡，何来假死一说？”

    “白清觉这个名字，母后应当不陌生。他的师父，正是当年以医术闻名大周的那位老神医。清觉尚能制出假死药，他的师父，又怎可能不会？！”君天澜声音越发的冷，“有些事情，母后非要儿臣挑明吗？”

    殿中，烛火幽幽。

    顾皇后重重将茶盏搁到案几上，面容清冷地起身，“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扶着程锦的手，转身进了内殿。

    沈妙言乖乖坐在圈椅上，迅速地把这些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很快就猜到了真相。

    没等她多做消化，君天澜起身，面无表情地朝殿外走。

    她紧忙跟上。

    回到东流院时，已经快要子时了。

    小姑娘对即将到来的新年怀着兴奋，见外面有侍女小厮在燃放炮竹和烟花，那些烟花都很漂亮，她有意让君天澜看看，也好开心开心，于是奔到书房，拉着对方的衣袖，脆生生道：“四哥，咱们出去放烟花吧？快要子时了呢！”

    “自己去玩。”

    君天澜端坐在书案后，声音冷淡，只埋头于成堆的折子中。

    沈妙言有点儿失望，又晃了晃他的衣袖，“四哥，除夕夜你就不要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儿了……咱们出去放烟火吧？”

    “我说了，你自己去！”

    君天澜皱着深眉，忍不住抬高音量。

    沈妙言缓缓松开手，站在原地良久，“哦”了声，低着头离开书房。

    君天澜烦躁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皇后与贤王的事。

    他独坐良久，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侍女们的惊呼，窗外有冲天炮呼啸着响起，带着成串的光，朝夜空奔去。

    打更声响起，已是子时了。

    又是新的一年。

    庭院里的热闹，渐渐散去。

    烛火燃尽。

    他在黑暗中又坐了会儿，才起身朝寝屋走。

    寝屋的衣架上，搭着花袄子。

    他看向大床，小姑娘卷着被子蜷缩在里侧，似是早已睡下了。

    他走过去，将她翻过来，瞧见她满脸都是泪。

    心尖颤了颤，他抬袖帮她擦去泪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不是出去放烟火了吗？”

    沈妙言推开他，抱着被子滚到里侧，到后来干脆用被子把自己的脑袋都给蒙起来。

    君天澜伸手，本想掀开锦被，看见那锦被一抖一抖，极细弱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小奶猫似的，格外惹人怜惜。

    薄唇轻抿，他无奈地坐到床上，将她连被子一起抱到怀中，把她的脑袋从被子里拨出来，用指腹抬起她哭红的小脸，“大过年的，哭什么？”

    小姑娘低垂着眼帘，眼泪一串串淌下来，“我想回家……”

    泪水沾湿了眼睫，那眼眶四周通红，像是染上露珠的花瓣。

    娇嫩，可怜。

    “这儿不是你的家吗？”男人耐着心。

    小姑娘哭得更加厉害，“我想我爹娘……”

    君天澜将她搂在怀中，知晓大约是自己刚刚发狠，吓到她了。

    大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他柔声道：“我陪你放烟火，好不好？”

    沈妙言只是哭。

    君天澜将她连被子扛起来，走到屋外，唤来夜凛，命他立即去弄几箱子烟花炮竹回来，又让顾明把满府的人都叫起来，让所有人一道去花园放烟火。

    漫天都是绽放的烟花。

    八角暖亭中置办了一桌酒席，君天澜抱着仍旧被裹在被子里的小姑娘，在暖亭中坐了，给她扯了个热乎的鸡腿，“今晚可以多吃点。”

    沈妙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接住那鸡腿，红着眼圈啃起来。

    鸡腿很好吃，她一会儿就吃完了。

    眼角余光扫了眼桌子，她娇声道：“想吃鸡蛋羹……”

    君天澜舀了一碗鸡蛋羹，亲自喂给她吃。

    鸡蛋羹软滑鲜香，她很快又吃完了。

    君天澜拿帕子把她唇角沾着的一点蛋羹擦掉，亲了亲她的额头，“妙妙还想吃什么？”

    “鸡翅包饭……”

    这是拂衣的拿手菜，鸡翅里的骨头都被抽去，塞进糯米饭、豌豆、香菇丁等物，烤出来的味道异常鲜美。

    过了会儿，沈妙言吃饱了，闻见桌上的酒香，又闹着要喝酒。

    君天澜宠她，觉得过年时放纵一回也未尝不可，于是全然由着她喝。

    那酒有些烈，一整壶灌下肚，沈妙言晕乎乎地靠在他怀中，看什么都是重影的，仰着头，好不容易看清楚他的脸，伸手就去戳他的面颊，“神仙哥哥……嗝！”

    酒气喷了君天澜满脸，他蹙起眉尖，无奈地让拂衣去熬一碗醒酒汤。

    “神仙哥哥，你什么时候带我走呀！”小姑娘在他怀中挣扎，脸蛋酡红，醉醺醺的模样颇为可爱，“神仙哥哥，你快带我走吧！”

    君天澜唯恐她跌倒在地，将她抱得更紧些，顺着她的话道：“妙妙想去哪儿？”

    “想要去……亡灵沙海！你说那里有，好多漂亮的花儿！”小姑娘在他怀中乱蹭，“神仙哥哥，四哥今晚又欺负我了，他真讨厌！”

    君天澜有瞬间晃神。

    “神仙哥哥……”

    沈妙言依赖地软在他怀中，彻底醉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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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你要不要考虑，嫁给我呀？

    君天澜想起这丫头，每次酒醉都要唤他神仙哥哥。

    怎么今晚听着，她唤的好像不是他？

    他把怀中少女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见她红红的小嘴嘟起来，忍不住伸手捏住，语带温柔，“小丫头，你的神仙哥哥，不是我吗？”

    沈妙言嘴巴被捏住很不舒服，打开他的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酣眠。

    君天澜抱着她，目光落在暖亭外，看见漫天都是烟花。

    他声音低沉，“大周至德四年，妙妙十七岁，我二十五岁。”

    他垂眸，亲了亲她的额头。

    翌日，正是大年初一。

    沈妙言大清早的还在被窝懒着，却觉着脸上痒痒。

    她摸了摸脸，过了会儿，又开始痒起来。

    她实在不堪其扰，睁开眼，却见君天澜正拿着羽毛，笑吟吟看着她。

    “你做什么呀！”她声音娇憨，带着些起床气。

    “该进宫拜年了。”

    “我不去……”沈妙言往被窝中一钻，打算继续睡。

    君天澜把她拎出来，“你明面上的身份是皇姑奶奶的孙女，大周的乐阳郡主，若不去，会给人落下口舌。”

    说着，不由分说地拿了新衣裳，往她身上套。

    沈妙言困倦地由他折腾，倚在床架上，闭着眼睛小憩。

    她刚出暖烘烘的被窝，身上又暖又香，君天澜给她套上罗袜，强压住心头的心猿意马，面容沉寂地为她穿好绣花鞋，又亲自服侍她洗漱梳妆。

    两人收拾好，来到花厅，拂衣和添香正端着两碗热乎乎的水饺过来。

    沈妙言搂住一碗饺子，尝了一个，有点儿不开心，“这饺子不好吃。”

    “怎么不好吃？”

    “馅儿咸了，皮太厚，还没我做的好吃呢！”

    “放水里泡泡就不咸了。”

    沈妙言偏头瞪向身边的男人，他面容淡漠，吃饺子的模样矜持优雅。

    旁边添香扑哧一笑，解释道：“郡主，这可是主子亲自下厨包的饺子呢！主子昨晚在小厨房忙活了一夜，您就给点儿面子，快多吃几个吧！”

    沈妙言有些惊讶，很快浮起甜甜的笑，拿胳膊肘碰了碰君天澜，“四哥，你做的？”

    男人沉默地吃水饺。

    少女紧忙拈起一只塞嘴里，朝他竖起大拇指，“四哥的手艺真好，妙妙拜服！”

    君天澜冷冷瞥了她一眼，甩了“油腔滑调”四个字，可眉宇却明显舒展了些。

    两人用罢早膳，一同去宫中拜年。

    今日能进宫的都是皇亲国戚，好些人沈妙言从没见过，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大约都是皇族同宗。

    来的人虽多，可皇帝哪有空亲自招待这么多人，再加上君烈身子不爽，因此真正能进去的，也只有那几位至亲的皇子，其他人不过是来走走过场。

    她站在汉白玉台阶下，在人群中踮起脚尖，瞧见那几位天家皇子站在一块儿，身边跟着正妃，只君无极和君千弑身边没人。

    目光顿在最前面，她看见薛宝璋正同君天澜低声说着什么。

    他俩站在一起的模样，竟也般配得很。

    心中有些酸意弥漫，果然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正妻，也还是能占尽便宜。

    譬如这种重要的大场合，四哥带着的女人，永远都会是薛宝璋。

    她正酸着，一个雀跃的声音窜到她跟前，“小丫头片子，怎么样，你看见太子和太子妃郎才女貌，是不是在吃醋呀？”

    这样欠揍的话，不消想，便知是君千弑那货喊出来的。

    她望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才松口气，朝他翻了个白眼，“大过年的，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还有，你要叫我师父！”

    君千弑回头瞄了眼君天澜和君舒影，笑嘻嘻地拿胳膊肘捅了捅沈妙言，“我都听说了，那两位，曾经为你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啧啧，果然是红颜祸水！不过，我喜欢！呐，我府中还没有妃子，你要不要考虑，嫁给我呀？我带你去洛阳，那儿没人管我们，还有啊，你们小姑娘不都喜欢花吗？洛阳的牡丹可谓天下一绝，你去了就知道了！”

    “你离我远点儿！谁要嫁给你了？”沈妙言一张脸拧巴成团，“我是你师父！尊师重道你懂不懂？”

    两人吵吵闹闹，寝殿大门打开，福公公一本正经地走出来，“皇上有旨，宣太子、端王、宣王、厉王觐见！其余诸位大人，可自行前往坤宁宫等处请安。”

    君千弑揉了揉鼻子，“哎，我恐怕又要被骂了。”

    沈妙言看着他耷拉着脑袋跨上一级级汉白玉台阶，莫名觉着喜感。

    四周的人都按照规矩去皇后处拜年请安了，沈妙言正想跟着去，手腕处一紧，风风火火的女音自耳后炸响：“我的好嫂嫂，几个月没见，你怎的连太子妃之位都丢了？”

    沈妙言回转身，正对上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庞。

    十五岁的君怀瑾，身量高挑纤细，一身宝蓝色暗纹劲装，玉簪束发，英姿飒爽。

    “怀瑾？你回来了？！”沈妙言惊喜地握住她的手。

    君怀瑾幽幽叹了口气，“都怨皇兄，把我弄到蒙城屯军所里，我还以为有多么好玩，结果每天爬起来就是训练！不过后面挺好玩儿的，秦熙对抗北狄，我作为小兵，跟着去看了个热闹，北狄的确漂亮呢！”

    她说着，摆摆手，“罢了，不提这些，咱们去母后宫里问安吧！正好，你倒是同我说说，你和皇兄到底怎么了？他怎的就娶了薛宝璋？”

    “此事说来话长……”

    两人一路说着知心话来到坤宁宫外，却见宫门紧锁，守在宫门前的宫女行了个礼，“给二公主、乐阳郡主请安！皇后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

    “母后身子不适？！”君怀瑾惊讶地瞪大眼睛，“我才跟母后通过信，她没说身子不适呀！再说今天是大年初一，母后没道理不见我的！”

    “这是皇后娘娘亲口吩咐的，望二公主理解。”那宫女面无表情。

    君怀瑾急了，“母后肯定出事了！本公主要进去看看！”

    她说着，不顾一切地想去推那两扇朱红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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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就算青丝变白发

    那宫女不动声色地拦在她面前，“娘娘还说，她不见客，是为了太子和公主好。若公主真惦记她，就莫要违逆她的话。”

    “可是――”

    君怀瑾还要再说，沈妙言拉了她一把，瞥了眼那宫女，轻声道：“皇后娘娘这么做，定然有她的道理。咱们先回去同四哥商量下，再看如何行事。”

    君怀瑾才回来，所以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可她昨晚在坤宁宫，已经将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

    若贤王果真与顾皇后曾有过纠缠，那么在这紧张的档口，顾皇后封闭宫门此举，无疑是向君烈服软，这是她在后宫中明哲保身最好的选择。

    可这些内幕，她却不能擅自告诉君怀瑾。

    君怀瑾不悦地鼓起腮帮子，跺了跺厚底皂靴，还想冲那宫女发怒，却闻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只见谢家人正缓步而来，应是前来拜年请安的。

    她连忙收起周身的戾气，巴巴儿地望向谢容景，多月不见，他的容姿更加出众，今日穿着的一身淡青色锦袍，愈发衬得他丰神俊秀。

    兵部尚书谢宁领着家人来到宫门前，双方互相见过礼，君怀瑾跳到谢容景身边，不忿地开口，“母后今儿不知怎么了，说是身子不适。这宫女讨厌得很，硬是不让我进去探望母后！”

    话音落地，那宫女朝谢宁恭敬地施了一礼，将原话又说了一遍。

    谢宁捻了下胡须，认真道：“娘娘身子既然不适，那么下官也不该叨扰娘娘。”

    说罢，认真地朝宫门拜了拜，“下官恭祝娘娘万事如意，福寿安康！”

    他身后的谢家人纷纷跟着行礼。

    君怀瑾惊讶地瞪大眼睛，拉住谢容景的衣袖，“谢大哥，你们这是何意？！”

    谢容景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娘娘身子不适，公主就莫要在此纠缠，以免扰了娘娘病体。”

    说罢，抬步与谢宁一道离开。

    君怀瑾站在原地，气得双手叉腰，咋咋呼呼，“好你个谢容景，你这是什么态度？！这么久没见我，你就这样对我？”

    她闹得厉害，沈妙言头疼地拉住她，好言劝了许久，才没让她继续闹下去。

    君天澜很快过来接沈妙言，君怀瑾怕极了他，急忙主动与沈妙言拉开三尺距离，恭恭敬敬给他请安。

    君天澜淡淡扫了她一眼，牵了沈妙言的手，带她离开。

    回到东流院，已是晌午。

    花厅备了丰盛的午膳，顾明过来请，君天澜换了身轻松的居家袍子，正待过去，沈妙言却扯住他的衣袖。

    他低头，少女面容娇俏，琥珀色瞳眸里盛着浅浅的期待。

    他挑眉，“作何？”

    “压岁钱……”沈妙言小小声。

    君天澜唇角微翘，在大椅上坐了，把她抱到怀中，抬起她的脸儿，故意道：“你都多大了，还敢问我讨要压岁钱？”

    沈妙言红着脸，鼓起勇气，理直气壮，“四哥今年要给压岁钱，明年也要给！以后每一年，都要给！”

    她说着，脸儿越发红得通透，环住君天澜的脖颈，将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上，“我想和四哥岁岁年年，长长久久……就算我青丝变白发，四哥也仍旧疼我，宠我……”

    君天澜心中一片柔软，变戏法般取出一个狭长的黑匣子。

    沈妙言眼中迸出光彩，急忙将黑匣子打开，只见里面的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根雕工精湛的并蒂莲花玉簪。

    那白玉玉质通透，一点儿瑕疵都没有。

    君天澜握住玉簪，按了下其中一朵莲花的花蕊，玉簪尖端陡然探出一根细而锋利的钢针，在屋中散发出浓烈的寒芒。

    沈妙言瞪大眼睛，脸上欢喜更盛，“好厉害的暗器！”

    “那柄霞草花发簪被秦熙毁了，这一柄，是我亲自设计出来，请工匠精心锻制而成。如今镐京城越发不太平，你戴着它，也能多一重保障。”

    君天澜说着，将发簪替她插上。

    沈妙言跳下他的大腿，乐呵呵奔进隔间，“我去照照镜子！”

    没过一会儿，她又风风火火奔出来，手中捧着一个纸盒，有点儿羞赧，“四哥，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君天澜打开来，纸盒里面摆着一套折叠整齐的素白丝绸中衣。

    他拿起来，衣裳做的有些粗糙，但他知道，这上面的一针一线，都是他家的小丫头亲手为他缝制的。

    “四哥，这是我第一次做衣裳，还不大熟练……等我以后，给你做更好的……”少女背着双手，脸儿红红。

    君天澜把她捞到身边，重重亲了口她的唇瓣，“我很喜欢。”

    是真的喜欢。

    正月间事务繁杂，好在君天澜身为太子，倒是不需要主动给别人送礼，只需回礼就好。

    而顾明持家着实能干，早将回礼准备好了，一一遣人送到各家府上，没有半分差错。

    如此，也叫一些仍旧对君天澜心怀轻视的贵族们看到，即便太子是从他们看不起的楚国归来的，可是在礼仪方面，仍旧无可挑剔，甚至，比他们这些在大周土生土长的贵族做的还要好。

    这期间薛宝璋要回薛家探亲，君天澜没有任何阻拦，直接让她回去了。

    已是正月初六，因为元宵节和万寿节在即，镐京城比除夕那会儿还要热闹，四国的客商几乎都到了，城中客栈住满了不同国度的人，街市通宵达旦，喧嚣非凡。

    东流院内倒是一派平静，君天澜坐在书案后处理公文，沈妙言捧着本医书坐在软榻上，翻了几页，有些看不进，忍不住问道：“四哥，我怎么没见你穿过我做的中衣啊？你是不是不喜欢？还是大小不合身？”

    君天澜合上一本公文，打开另一本，淡淡道：“很合身，也很喜欢。”

    他只是，舍不得穿。

    怕给穿坏了。

    沈妙言嘟起小嘴，看不透这个男人，干脆躺在软榻上，用医书盖着脸。

    她昨天去皇陵，给大长公主上了炷香。

    四哥说，大长公主死于贤王之手，可这贤王来无影去无踪，半点儿痕迹都没留下，想报仇都没办法报。

    不过……

    她忽然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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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虚伪的赵国公主

    虽然大长公主死于贤王之手，但似乎也和燕虚大师有关。

    贤王……

    燕虚大师……

    沈妙言觉着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跳出来，但很快又被她否定。

    贤王如今不过四十多岁，可她见过的那位燕虚大师，看起来已经六七十岁了，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她将盖在脸上的书拿开，偏头望了眼书案后的男人，这家伙从早上开始，就端坐在那儿批折子，他不觉得无趣，她看着都觉得没意思。

    正闲得发慌时，君天澜似是终于注意到她，手腕运笔如飞，淡淡道：“午后，赵国皇族的车队会进城。”

    “赵国皇族？”沈妙言盯着窗外的寒梅，想起妩红尘，沉默片刻，声音轻缓，“四哥早就知道妩姐姐的身份了，你将整个云香楼和情报网交给她打理，分明是重用的意思。可如此一来，四哥就会跟赵国皇族对上。”

    君天澜面无表情，一目十行地扫过公文，“赵国皇帝并未前来，来的是太子赵渝，和他的妹妹赵婉儿。四国盛宴在即，我怕这段时日抽不出空闲时间陪你。你若嫌闷，可以去瞧瞧赵婉儿。”

    “赵婉儿……”沈妙言咀嚼着这个名字，盘膝坐起，去剥矮几上的橘子吃，“妩姐姐待我甚好，她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我才不去瞧那个赵婉儿。”

    君天澜唇角含着宠溺而无奈的笑，只继续看公文。

    然而她不去找人，别人未必不会找上她。

    翌日，她难得起了个早，正梳洗打扮着，拂衣匆匆进来，“郡主，二公主带着赵国的那位公主，来找您出去玩儿了，正在前厅等您呢。”

    沈妙言对着镜子簪发，淡淡道：“你告诉怀瑾，我马上就到。”

    她抱着小手炉来到前厅时，只见君怀瑾仍旧一身飒爽劲装，端坐在上座品茶。

    右手边，一位长得白白嫩嫩的小姑娘正好奇地转过头来。

    那小姑娘看起来约莫十三岁，五官只算得上秀丽，可肌肤却很是水嫩，为她整个人添色不少，正是赵国公主赵婉儿了。

    赵婉儿也在打量沈妙言，只见这位乐阳郡主系着条十二幅樱红色绣梅枝罗裙，上身套着个镶白狐狸毛的月白绣银丝夹袄，发髻上簪着根水头极好的并蒂莲花白玉簪，小脸莹白如玉，那双琥珀色的瞳眸尤其的漂亮，流转之间，风华毕现。

    她被惊艳了下，很快回过神，眉眼弯弯地起身走到沈妙言跟前，“乐阳姐姐，我叫赵婉儿！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还望你不要嫌弃。”

    她生得娇小，说话时奶声奶气的，小心翼翼从袖袋里捧出一只精致的荷包，递到沈妙言面前。

    沈妙言接过，却有些赧然。

    她并没有想到要给赵婉儿准备礼物。

    好在跟过来的拂衣早有准备，从袖袋里取出一块玉佩，上前呈给沈妙言，笑吟吟道：“郡主，您出门前备下的礼物。”

    她和添香是主子身边的一等丫鬟，自幼就被调教得极好，主子的任何麻烦，她们都会时刻准备着帮忙解决。

    沈妙言回过神，感激地望了眼她，随即拿起那块玉佩，塞到赵婉儿手中，“这块玉佩作为回礼，希望你能喜欢。”

    赵婉儿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说出的话非常讨喜，“谢谢乐阳姐姐！”

    沈妙言笑吟吟坐下，将目光转向君怀瑾，却见她脸色臭臭的，显然在不高兴。

    “怀瑾？”她轻唤了声。

    “哼！”君怀瑾不悦地起身，朝门外走。

    赵婉儿拉起沈妙言，笑嘻嘻道：“怀瑾姐姐肯定是看见乐阳姐姐待我好，所以吃醋了！乐阳姐姐，咱们赶紧去追她吧！我跟她说好了的，请她今天带我去吃好吃的！”

    说罢，拉着沈妙言朝外奔。

    她性子极为活泼，言语之间更是透着孩子般的稚气。

    沈妙言目光掠过她的背影，眼底多了层思量和防备。

    两人在太子府门口追到君怀瑾，君怀瑾跨上高头大马，冷冷瞥了眼赵婉儿，“镐京城长欢街上的食物最好吃，去那儿吧！”

    说罢，扬鞭朝长欢街飞驰而去。

    沈妙言挑眉，长欢街是男女欢.情之所，哪里能有什么好吃的。

    况且长欢街的治安，实在是乱，女孩儿若没几分手段，轻易去不得。

    看来怀瑾，还真恼恨上赵婉儿了！

    赵婉儿不会骑马，沈妙言只得陪她乘坐马车，一路朝长欢街而去。

    赵婉儿缠人得紧，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沈妙言强打起精神应付她，心思却早已飞到别的地方。

    不知道妩姐姐看见赵婉儿，会不会生气？

    她想着，忽然听见赵婉儿声音清脆：“都说大周国的太子，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刚刚在太子府上没有看见，真是遗憾呢！乐阳姐姐，你能跟我说说，大周国的太子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吗？”

    沈妙言看向她，她眨巴着秀丽的双眼，看上去一派纯净。

    只是到底年纪小，没能隐藏住眼底的那抹野心。

    沈妙言心中浮起一个猜测，不禁对这个小姑娘多了几分厌恶，面上却仍保持着笑容，“四哥很好。”

    “就只是很好吗？”赵婉儿追问。

    沈妙言笑而不语。

    赵婉儿眼睛里多了抹不耐和焦急，仍扮出甜美天真的笑容，凑近沈妙言，去牵她的衣袖，“你是太子哥哥的表妹，你肯定知道他的喜好对不对？乐阳姐姐，你快快告诉我好不好？”

    “你打听他的喜好做什么？”沈妙言不动声色地与她纠缠。

    “我就是好奇而已。”赵婉儿似是察觉出自己有点急功近利，又坐回原位，看起来乖巧可爱，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好奇。

    马车很快驶到长欢街，赵婉儿随着沈妙言下了马车，却见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成双成对的男女。

    那张秀丽的小脸顿时有点儿难看，她跺了跺脚，“乐阳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怀瑾姐姐怎么带我来这种地方啊？”

    沈妙言还未说话，君怀瑾冷冰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自己闹着要出宫玩，我抽时间带你出来，你却又不满！那你自己回宫好了！”

    沈妙言余光始终盯着赵婉儿，清晰地捕捉到，这小姑娘眼底流露出的一抹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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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配府里一个小厮，总还是可以的

    然而她很快就把那抹厌恶掩藏好，面上露出甜美的笑容，“都是我的不是，怀瑾姐姐就不要生气了！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说罢，亲亲热热地挽起沈妙言的手，“乐阳姐姐，咱们快跟上吧！”

    君怀瑾冷冷扫了眼两人的手，又冷哼一声，大步朝前。

    三人在街上转了圈儿，沈妙言如今长开了，生得实在过于美貌，因此一路惹了不少男人的目光，甚至还有轻佻的，直接上前搭讪。

    君怀瑾怕君天澜知道了又把自己丢到军营，只得领着沈妙言和赵婉儿进了云香楼，这才躲开那些男人的目光。

    赵婉儿拎着裙摆踏上旋转楼梯，快爬上四楼时，目光落在对面扶栏，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曳地长裙的少女，梳着高高的云髻，正凭栏而立，俯瞰楼下大厅。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少女缓缓将视线投过来，赵婉儿怔了怔，还想细看，那少女却转身离开了。

    她魂不守舍地跟着君怀瑾和沈妙言来到雅座，因为她是客人，所以沈妙言便请她先点菜。

    她随手指了几个，借口去西房方便，离开了雅座。

    雅座门刚一合上，君怀瑾就撅起嘴，抱怨开了，“嫂嫂喜欢赵婉儿，还送她礼物！嫂嫂从没有送过我礼物！”

    沈妙言颇有些好笑，“所以，你这一路都是在吃醋？”

    “就吃醋、就吃醋！”君怀瑾抬高音量，一张明艳动人的小脸遍布委屈，“嫂嫂心疼一个陌生人，却不心疼我，怎么，现在还不许我吃醋吗？哼！那赵婉儿算个什么东西，什么公主，在大周面前，赵国算个什么东西，她也有脸在我面前称公主！乱臣贼子，她――”

    沈妙言伸手掩住她的嘴，“隔墙有耳。”

    如今镐京城龙蛇汇聚，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种话，总是容易招惹麻烦的。

    君怀瑾后知后觉地闭嘴，握住沈妙言的手，压低了声音，“嫂嫂，那赵婉儿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你瞧她进太子府后贼眉鼠眼的样子！你可当心点儿，别着了她的道！”

    沈妙言微微颔首。

    这边姑嫂两人说着悄悄话，那厢赵婉儿在四楼转悠起来，压根儿不像是要去西房方便的样子。

    她转了好大一圈，有侍女笑吟吟过来，行了个礼，柔声道：“这位小姐，不知道您在找什么？”

    赵婉儿见来人不过是云香楼的丫鬟，于是板起一张小脸，倨傲道：“你们这儿，是青.楼妓院？”

    侍女笑了笑，“我们这儿的姑娘卖艺不卖身，或陪客人饮酒吟诗助兴，或抚筝跳舞助兴。青.楼妓院，恐怕担不上。”

    “哼！”赵婉儿人虽小，可气势却不小，双手叉腰，冷冷道，“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穿鹅黄色襦裙的姑娘？长得很漂亮，梳高髻，眉间贴了红色花钿，嗯，看起来有点儿冷漠。”

    侍女不动声色，“小姐说的可是妩小姐？”

    “妩小姐？哪个五？”赵婉儿挑眉。

    “乃是妩媚的妩。”

    赵婉儿双眼一亮，眼珠转了转，抬起下巴，高傲道：“不错，正是她！你让她到天字号雅座伺候，我有事儿问她！”

    说罢，不等那侍女说话，噔噔噔跑回了雅座。

    她走后，旁边雅座的雕花木门缓缓推开，妩红尘沉默地跨出门槛，神色复杂地望了眼赵婉儿的背影。

    侍女蹙起眉尖，“小姐，这么多年，他们终于来了。”

    妩红尘面容清冷，“是啊，终于来了……”

    天字号雅座。

    赵婉儿在外面堆起一脸甜美的笑，推门而入，“两位姐姐！”

    君怀瑾没给她好脸色，暗暗啐了口，“呸，谁是你姐姐！”

    沈妙言比她沉稳，笑道：“快过来坐，菜都上齐了。”

    赵婉儿坐下，余光不时朝外面张望，似是在等待什么。

    沈妙言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婉儿在等什么人吗？”

    “没有没有！”赵婉儿连忙摆手。

    她话音落地，雅座的门被人推开。

    妩红尘端着托盘，上面盛着一壶美酒，含笑进来，“二公主、乐阳郡主。酒水来迟，还望见谅。”

    她垂首，将美酒摆到桌案上。

    这么一垂首，旁边的赵婉儿清晰地看到，她脖颈间那颗小小的红痣。

    那张秀丽的小脸立即爬满兴奋，她一把握住妩红尘的手，激动道：“赵妩？！”

    妩红尘面露惊诧，抱着托盘，似是胆怯地看着她，“您是？”

    “我是婉儿啊！”赵婉儿声音清脆，打量了眼妩红尘，蹙起眉尖，不经意道，“妩姐姐怎么沦落风尘了？”

    旁边的君怀瑾一头雾水，“你们认识？”

    赵婉儿用力点了点头，松开妩红尘的手腕，故作忧愁地轻叹了声，“当年伯父英年早逝，伯父膝下的几位哥哥，也无缘无故病逝。我父皇只得挑起重担，登基称帝。不过父皇登基那天，姐姐就失踪了，这么多年，父皇一直很担忧姐姐你呢。没想到，你竟然沦落风尘了！”

    她仍是那个奶声奶气的腔调，好似只是童言无忌。

    沈妙言静静喝茶，她见识过妩姐姐治理云香楼的手段，能被四哥重用的人，岂是普通人，妩姐姐今日特地过来一趟，想来，是有些账要跟赵婉儿算，她不能插手。

    妩红尘垂下眼帘，小心翼翼朝后退了半步，“我不知道叔父和堂妹竟如此挂念我……当初是我任性，不该随意离宫的。”

    赵婉儿有意在君怀瑾和沈妙言跟前得瑟一番，显示身为皇族的优越感，因此摆出公主的姿态，柔声道：“这里哪是世家贵女待的地方，姐姐，你跟我走吧。就算你沦落风尘失，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破了身，我也并不嫌你脏。”

    她顿了顿，语气透出轻哄的意味，“你若愿意，等回到赵国，我可以帮你指一门婚事。你如今沦落风尘，虽不能按照公主的规制嫁入世家贵族，但没有关系。等将来我嫁了人，你可以跟我一起去，配府里一个小厮，总还是可以的。咱们姐妹一起，也能有个照应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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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本王叫你不得好死

    妩红尘始终低垂眼帘，漆黑的瞳眸中，掠过重重回忆。

    当年，她父皇尚未离世时，她还是赵国的大公主。

    赵婉儿才六岁，总缠着她，奶声奶气地唤她姐姐。

    可笑当初的她才是真正的天真单纯，还真相信什么兄友弟恭、姐妹和睦的鬼话，因此待赵婉儿极好，好东西都要特地给她留一份。

    可结果呢？

    结果，她的父皇和几位兄长，皆都被叔父谋害惨死。

    她费尽心思躲过逼宫的乱军，最后实在无处可躲，只得兵行险招，悄悄潜入金銮殿，藏进龙椅后面。

    她看见她的叔父带着堂弟堂妹进了金銮殿，赵婉儿也在其中。

    他们对着龙椅，笑得很开心。

    ――爹爹，以后我也是公主了，对不对？赵妩她什么都不是，对不对？

    ――不错，乖女儿以后就是我赵国高高在上的公主，若能活捉到赵妩，爹爹叫她为奴为婢伺候你，可好？

    ――谢谢爹爹！女儿已经讨厌她好久了呢！

    那些对话，历历在目。

    她已忘了她是如何逃出皇宫、如何逃出赵国的，却唯独记得那些对话。

    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瞳眸里凌厉的暗芒。

    她上前，抬袖为赵婉儿斟酒，“公主抬爱，我受之有愧。”

    赵婉儿满意于她的识相，接过她斟的酒，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可你在这儿待着，若给人认出来，乃是丢了赵国的皇族颜面。姐姐，你还是随本公主回去吧。本公主可以安排你在身边伺候，哪怕是个宫婢，也比在这儿伺候那些男人来得舒服，是不是？”

    沈妙言听着这些诛心的话，瞳眸微动。

    赵婉儿看起来，不过十三岁的年纪。

    竟生了副这样黑的心肝！

    妩红尘亲眼看着她把那杯酒喝下去，唇角浮起微不可察的笑，“除了赵国皇室，谁也不知道我颈上的这颗痣，因此也认不出我来。公主放心，我不会给赵国宗室丢脸。”

    赵婉儿到底年纪还小，这些年又被宠得厉害，即便刚刚在君怀瑾和沈妙言面前伪装得乖巧，可如今一杯烈酒下肚，醉意上脑，骨子里的不知分寸就被激了出来。

    于是，她越说越过分：“你沦落风尘，怎么就不是给宗室丢脸？！哎，我可没有你这样不要脸的姐姐。本公主原想着大发善心，赎你出去，你却自甘堕落！可见你骨子里，都是淫.荡！”

    她口不择言，浑然忘记了公主之尊，竟把这些不好的词儿都挂在了嘴上。

    妩红尘只淡淡扫了眼她醺红的脸，挽袖又为她斟了杯酒。

    赵婉儿哪里知道这酒尝着甜，实则乃是云香楼最烈的酒，因此又将那一杯灌下肚，指着妩红尘，“你，也只配给人端茶递水……我才是赵国尊贵的公主，你是青.楼妓子，是青.楼妓子！”

    话音落地，门外惊雷般炸响一道威冷的男音：“本王倒是不知，这赵国的公主，竟然如此粗陋不堪！”

    赵婉儿身子抖了抖，偏头望向雅座外，只见君无极面容冷漠，正负手而立，也不知来了多久。

    她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儿。

    君无极踏进来，与妩红尘十指相扣，居高临下，冷冷盯着赵婉儿，“若再让本王听见你乱放厥词欺负妩儿，就算你是女人，本王也能叫你人头落地，不得好死！”

    空气瞬间凝滞。

    君无极牵着妩红尘，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沈妙言淡然地用茶盖轻抚茶面，这个便宜二表哥，向来笑脸迎人，鲜少发怒。

    如今赵婉儿叫他气到这个份上，可见这赵婉儿的确招人恨。

    君怀瑾不知从哪儿摸出把折扇，大冬天的也不怕冷，“唰”一声摇开来，越看赵婉儿那张惨白的小脸，越是心情好，笑眯眯招呼道：“来来来，快吃菜，再不吃都要凉了！”

    赵婉儿哪里有心情吃菜，随意用了几筷子，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沈妙言与君怀瑾对了个眼神，带上她一道离开云香楼。

    与此同时，四楼临街的雅座内。

    妩红尘端坐在窗前，优雅地品着清茶。

    君无极气得在房中踱步，转了几个圈圈，又猛地转向她，“本王都说了，这世上谁都不可以欺负你。只要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本王的名讳，你刚刚怎么不报？！还偏在那儿受气，你是受气的女人吗？！”

    妩红尘望向他，对上他那张愤怒的俊脸，心头一暖，“自然不是。”

    “那你刚刚――”

    “嘘……”妩红尘抬起白嫩的食指竖在唇间，偏头看向窗外的长欢街，“你瞧。”

    君无极奔到窗边，朝下方看去，只见那三个姑娘正慢条斯理地散着步。

    他蹙起眉，正觉得没什么可看的，突然瞧见赵婉儿捂住肚子。

    乐阳关切地同赵婉儿说了几句话，怀瑾则指向旁边的巷子，赵婉儿立即起身，不要命般朝那小巷子奔去。

    谁知还没跑出几步，她忽然顿住步伐，捂住臀部，站在街心嚎啕大哭。

    四周有路过的人捂住鼻子，朝她指指点点。

    君无极兴味渐浓，勾起唇角，赞赏地转向妩红尘，“你给她下了泻药？”

    妩红尘眼中都是淡漠，呷了口热茶，淡淡道：“是啊，泻药。”

    天知道她压抑了多久，才没拿毒药喂给赵婉儿。

    赵婉儿哭了好一会儿，赵国的宫婢们才赶过来接她。

    沈妙言望着她乘坐公主马车扬长而去，忍不住翘起唇角，“妩姐姐倒是没同她客气……”

    说着，抬头望了眼云香楼四楼。

    “活该！”君怀瑾解气得很，又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好嫂嫂，你今后可只许疼我一个！其他妹妹，都不许多看一眼！”

    她生得高挑，足足比沈妙言高出了半个头。

    加上身着劲装，这么站在一块儿，在旁人看来乃是郎才女貌，异常登对。

    沈妙言拿她这黏糊劲儿没办法，只得马马虎虎应道：“好啦好啦，咱们出来好长时间了，也该回府了。”

    楼上的两人目送她们远去，君无极合上窗，在妩红尘身边坐下，小心翼翼执起她的一只手，声音透着痴意，“妩儿……”

    ――

    啊，总算把赵国这边引出来了，就差魏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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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你的事，从来不是麻烦

    妩红尘抽回手，蹙起眉尖，“有话直说。”

    君无极又凑近她些，“你的身世，你的故事，我从四弟那儿，都知道了。我知道你心里苦，你若愿意，大可把你的烦恼倾诉出来，我君无极虽然是个窝囊废，可窝囊废，也是懂得如何倾听的。”

    “为何这般贬低自己？”妩红尘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旋即垂下眼帘，认真道，“我曾发过誓，大仇不报，此生绝不嫁人。端王心意，赵妩心领。只是大仇未报，父母兄长在九泉之下难安，赵妩着实无颜面见他们。”

    她当初从赵国逃难去楚国，侥幸被君天澜收留，本打算呆上一阵就离开，却无意中从顾公子那儿得知君天澜的身世，因此才决意留下，辅佐君天澜，将来也好请他为自己复仇。

    君无极捉住她的手，凤眸中满是认真，“我愿意等！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得起！妩儿，你的才华和性情，都是世间罕有的。遇上这样的你，其他女子在我眼中，与尘土又有何异？”

    妩红尘望着他真挚的双眼，一时间竟忘了如何反驳。

    她，担得起他的喜欢和等待吗？

    这边两人纠缠于情感之中。

    另一边，沈妙言回到太子府，刚沐过浴换了身衣裳，拂衣就进来请，说是赵国太子到了。

    她拿起并蒂莲花白玉簪，对着镜子插进发髻，眉尖轻轻蹙起，“他来做什么？”

    “奴婢看见他提了好些礼物，郡主今儿不是带赵国公主出去玩了吗？大约是来感激郡主的吧。”

    沈妙言撇撇嘴，四哥还在宫中处理即将到来的万寿节大小事宜，薛宝璋还在娘家，这太子府，似乎也只有她出面做主了，

    她带着拂衣走到前厅，只见厅中坐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衣着华裳，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闻见脚步声，赵渝偏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双眼顿时一亮。

    沈妙言的视线扫过他的脸，这男人细看之下，似是有些消瘦，眉宇间，还隐隐残留着沉湎女色特有的那种憔悴。

    心中对这男人大致做出了判断，她款款在他对面落座，“太子表哥还在宫中，赵太子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赵渝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今儿听妹妹回来后说乐阳郡主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急得他忙不迭拎了些礼物，以拜谢她带自己妹妹游玩为由，匆匆奔过来。

    如今一见，果然没叫他失望！

    他咳嗽了声掩饰自己的急不可耐，指向旁边花几上的一堆礼物，笑道：“多谢郡主今日抽空，陪舍妹在镐京城中游玩。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赵太子的好意，本郡主收到。”沈妙言实在不想看他那色眯眯的目光，“礼已送到，男女有别不便久处，拂衣，送客。”

    说罢，起身就要从后堂离开。

    谁知那赵渝竟是个不知轻重的登徒子，不顾一切地追上来，一把擒住她的手腕，“郡主稍等！”

    沈妙言猛地甩开他的手，朝后紧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做什么？！”

    久闻赵国礼仪乃是延续自大周，可这赵太子，怎的如此无礼？！

    赵渝盯紧了她那张脸，这少女即便是在生气，也仍然美得惊人，着实叫他垂涎三尺。

    他搓了搓手，笑呵呵道：“我第一眼看见郡主，就觉得咱俩有缘。我如今还未立太子妃，不知郡主可有意？我乃赵国太子，你是大周郡主，咱俩成婚，倒也般配。”

    说着，那双眼有意无意地扫过沈妙言的身段，见她身段玲珑有致，不禁越发满意。

    沈妙言厌恶不已，连半个字儿都不想同他说，拂袖就朝里走。

    赵渝紧忙去追，拂衣拦住他，冷冷道：“赵太子留步！”

    “你给本太子滚开！”

    赵渝没好气地嚷嚷，伸手就去推拂衣，拂衣近身功夫了得，毫不犹豫就同他大打出手。

    沈妙言转过身，这赵渝看着是个沉湎酒色之人，没想到功夫相当不错，竟和拂衣不相上下！

    而拂衣到底顾忌他赵国太子的身份，不好下死手，赵渝找到机会，一掌击向拂衣胸口。

    沈妙言身形一动，上前将拂衣拉开，抬脚同赵渝的那掌相击。

    赵渝轻笑了声，忽然收掌，轻薄地捏了捏沈妙言的脚踝，轻佻地赞道：“好细！”

    少女气得粉脸通红，正待同他大打出手，一道黑色残影掠来，下一瞬，她整个人落进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她抬眸，只见阵风拂过，赵渝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到大厅外的庭院中，吐出好大一口污血。

    “四哥！”她蹙眉。

    君天澜揽着她的腰肢，眉目如山，双眸冷冷盯着赵渝，“滚！”

    赵渝像条泥鳅似的，被贴身长随从地上扶起，抬袖擦了把唇角的血，不甘地盯着君天澜，“镐京城的人都说，周国皇太子不爱太子妃，却偏宠表妹乐阳郡主。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与你何干？”君天澜瞳眸微眯。

    赵渝捂着胸口，疼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后，重重咳嗽了几声，才又勉强道：“听闻太子妃生得天姿国色，天澜兄已经坐拥那般美人，却还想把乐阳郡主留在身边，未免贪心太过！你若愿意放手，待本太子迎娶乐阳，赵国可与周国约为兄弟之国，百年内绝无侵犯，你觉得如何？”

    君天澜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条狗，半句话都懒得施舍他，揽着沈妙言转身离开。

    赵渝又气了个半死，眼睁睁看着他相中的大美人被别的男人带走，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这世上，就没有本太子得不到的女人！”

    沈妙言随君天澜朝东流院走，眉尖蹙起，“我是不是又给四哥添麻烦了？”

    君天澜顿住步子，垂眸瞧见她懊恼的小表情，禁不住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你的事，从来不是麻烦。”

    沈妙言揉了揉鼻子，抱住他的腰，“四哥不嫌弃我就好……”

    翌日。

    沈妙言还在床上酣睡，拂衣进来把她推醒，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郡主，赵国的太子和公主，又来了！”

    沈妙言睁开眼，无语地盯着帐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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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作死的赵家兄妹（上）

    “他们这次，又想做什么？”

    拂衣笑着把她扶起来，“奴婢也不知道。主子进了宫，太子妃还在薛家，如今府中能出面主事的，也只有郡主您。郡主还是赶紧起来，过去瞧瞧吧？”

    毕竟人家来的是一国太子和公主，总不能让管家或者丫鬟出面招待。

    沈妙言叹息一声，无奈地起床梳洗更衣。

    她来到大厅，只见赵渝和赵婉儿正对着墙上挂着的字画指指点点。

    她咳嗽了声。

    两人回过神，赵婉儿立即蹦跶到她跟前，亲热地挽起她的胳膊，“乐阳姐姐，昨天我身子不适被侍女们先接走了，真是对不住。我今天特意和皇兄过来，咱们可以继续去云香楼吃饭呢！”

    沈妙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心中忍不住地冷笑，恐怕吃饭是假，带着赵渝去跟妩姐姐耀武扬威，才是真吧？

    这姑娘才不过十三岁大小，心性未免太过歹毒。

    她正想着，添香从外面进来，瞄了眼赵国那两兄妹，朝沈妙言行了个礼，“郡主，二公主到了！”

    话音落地，君怀瑾从她背后跃出来，笑眯眯握住她的手，“乐阳，咱们今儿不出去玩，我新习得了一套剑法，我练给你看好不好？”

    说罢，拉着沈妙言就朝外走。

    赵婉儿立即不干了，急忙追上去，声音清脆娇弱：“怀瑾姐姐，我昨儿尝着那云香楼的食物，觉得味道真不错，可我哥哥却从未尝过。今儿我做东，咱们一起去吃宴席吧？”

    赵渝立即跟上，单手负在身后，看起来一派谦谦公子的模样，“不错，本太子很想见识见识那酒楼的美味，还望二公主成全。”

    “你们喜欢去，自己去不成吗？干嘛非要拖着乐阳？”君怀瑾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没好气。

    赵婉儿小脸绯红，她当然要拖着沈妙言啦，不然怎么把乐阳和她皇兄凑成一对儿？

    再说，昨儿那个吓死人的端王突然出现，害她丢了脸面，今天她特地捎上皇兄，就是为了要把脸面重新捡回来。

    沈妙言回转身，视线淡淡扫过赵渝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心中起了主意，暗暗捏了捏君怀瑾的手，笑道：“你们是大周的贵客，既然如此要求，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怀瑾，练剑什么时候都能欣赏，不如咱们今儿个，就陪他们去云香楼用膳？”

    “还是乐阳姐姐疼我！”赵婉儿立即凑过来，亲热地抱住沈妙言的胳膊。

    君怀瑾正要跟她抢人，忽然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冷意。

    不消回头，她都知道谁来了！

    眼珠坏心地一转，她嚷嚷道：“婉儿你真过分，每次都抢着抱乐阳！你昨天难道还没抱够吗？！”

    赵婉儿没察觉到她的险恶用心，只甜甜道：“乐阳姐姐身上又香又软，我喜欢抱她！”

    话音落地，沈妙言整个人被往后拖去。

    赵婉儿抱了个空，惊诧地抬眸，却正对上一双暗红色的凤眸。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着黑色绣金松石大氅，身姿挺拔修长，面庞冷峻精致，周身的气势颇为摄人。

    虽然令人畏惧，但不可否认，这个男人携带着真龙天子之气，就像是天生的帝王。

    赵婉儿的目光，由害怕渐渐变得痴迷。

    是了，这个男人，就是她来大周，想找的男人！

    她要，嫁给他！

    一股炽热从她眼底升起，她上前一步，优雅地屈膝行礼，声音甜甜：“太子哥哥，我是赵国的公主，我名唤——”

    “怎的穿得这样单薄？”君天澜压根儿没听她的自我介绍，只转向沈妙言，将她的双手捧在大掌中轻轻揉/搓。

    赵婉儿的话吞在喉咙中，说又说不出来，吞又吞不下去，仿佛嘴里含了只苍蝇般。

    “你每次都把我裹得像个球！我这样穿又不冷！”沈妙言娇嗔着收回手，想起自己的计划，轻轻推了他一把，“你快去书房忙公事吧，我要带赵太子和婉儿去云香楼用午膳。”

    君天澜低低“嗯”了一声，生怕她冻着，让素问拿来斗篷，亲自帮她系上，又塞了暖炉在她手里，这才放心。

    赵婉儿眼睁睁看着心仪的对象离开，顿时生出一股懊恼，早知道就不去那劳什子的云香楼了！

    她忽然灵机一动，拎着裙摆越过沈妙言，跑到君天澜跟前拦住他，柔声道：“大周的太子哥哥，你整日处理政事，多累呀！这都快要晌午了，不如你随我们一道，去云香楼用午膳？”

    君天澜连一眼都懒得施舍给她，面无表情地越过她离开。

    君怀瑾“啧啧”两声，风凉道：“别白费心机了，我皇兄是什么人，那可是眼光跟泰山一样高的人！寻常糙货，能下得去嘴？也就乐阳这样的国色天香，才能叫我皇兄心动。”

    赵婉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到底年纪小，一时没忍住红了眼眶，站在那儿不说话。

    沈妙言连忙打圆场，“走吧，我都饿了。”

    四人出了门，君怀瑾和赵渝骑马，沈妙言和赵婉儿坐在软轿中。

    赵婉儿不时将目光投向沈妙言，没沉得住气，直接道：“我在宫中时，听大周的宫婢碎嘴，说大周的太子哥哥不喜欢太子妃，只喜欢你，是真的吗？”

    沈妙言对上她的目光，笑容沉静，“嗯，他的确喜欢我。”

    赵婉儿没料到她这般坦诚，被噎了下，忍不住道：“可他已经有了太子妃，而你是郡主，你不可能做侧妃。你跟着他，是没有前途的，还不如跟着我哥哥。我哥哥也是一国太子，你也见过他了，他风神俊秀，配你绰绰有余。”

    沈妙言对这小女孩儿越发厌恶，面上却始终含着浅笑，“我的姻缘，不劳公主挂心。”

    赵婉儿眼底的戾气越发浓重，怕被沈妙言发现，于是垂下眼帘遮住那股戾气，声音娇弱，“你若嫁过去，我皇兄会待你很好的。等以后皇兄登基，你就是赵国的皇后，有什么不好的……”

    沈妙言懒得搭理她，只淡漠地品茶。

    马车行至长欢街，沈妙言扶着素问的手下了马车，才往云香楼的方向走了一步，就瞧见君千弑搂着个娇小玲珑的少女，迎面朝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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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 作死的赵家兄妹（下）

    君千弑正逗怀中的姑娘开心，抬头忽然瞧见沈妙言，一个激灵，急忙把怀中姑娘推到旁边，堆起一脸笑，乐呵呵地奔过来，“这可真是巧了！”

    沈妙言扫了眼远处一脸懵逼的姑娘，“厉王这是？”

    “啧，叫什么厉王，多见外呀！小表妹叫我千弑哥哥就好！”君千弑凑过来，正要跟沈妙言亲近亲近，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

    他咳嗽了声，目光落在赵家兄妹身上，淡淡道：“你们这是？”

    赵婉儿朝他行了个礼，笑容甜甜，“厉王殿下，今天我在云香楼请客，不如你随我们一道去用午膳？”

    君千弑悄悄瞅了眼沈妙言，点头道：“成！”

    一行人朝云香楼而去，赵婉儿视线掠过那个被推开的姑娘，似是不经意地道：“厉王殿下刚刚是在做什么？那个姑娘，我瞧着倒有点儿像乐阳姐姐呢！”

    君千弑面颊微烫，又悄悄去瞅沈妙言，见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才懒懒道：“胡说八道什么？本王根本不认识那个姑娘！不过是见她脚崴了，扶她回去罢了！”

    沈妙言不由抬眸看他，这货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叫她刮目相看。

    众人来到云香楼四楼，进了雅座坐下，赵婉儿又开始咋咋呼呼，高声对赵渝道：“皇兄，堂姐她就在这儿呢！她沦落风尘，我好心赎她出去，她却不领情，还说喜欢待在这里。我怎么劝都不听，真是无奈。”

    赵渝想起赵妩从前的美貌，不禁有点儿晃神，随即对侍候在墙角的侍女笑道：“快去把你们这儿的那个花魁请来，她乃是我们的故人。”

    侍女沉默地颔首，立即去办。

    君怀瑾咳嗽了声，打开菜单，狐疑地抬眸望向赵婉儿，“当真是你请客？”

    “昨天是乐阳姐姐请的，今儿自然该换我请。怀瑾姐姐随意点菜，我身为赵国公主，这点银子还是付得起的。”

    君怀瑾竖起菜单挡住自己的坏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须知，云香楼什么都不高，就是消费高。

    这酒楼背后之人是她皇兄，她嫂嫂请客吃饭，自然不必付账。

    可赵婉儿嘛……

    君怀瑾翻到菜单最后一页，毫不客气地将那些个从未有人点过的贵重菜色给点了一遍。

    君千弑看不惯赵渝色眯眯的目光在沈妙言胸口打转，等君怀瑾点完，他又拣贵的，跟着点了好多瓶珍藏的美酒佳酿。

    那侍女很快回来，朝赵渝行了个礼，“赵太子，妩姑娘今日身体抱恙，恐无法见客。”

    赵婉儿轻笑了声，语带傲娇：“罢了，她既不想见我们，我们也不勉强她。”

    说着，从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把这个拿去送给她，这玉镯价值千两白银，想来足够她拿去看病买药。”

    侍女捧过玉镯，低垂的眼帘遮挡了眼底的轻蔑，躬身离开。

    云香楼后院的闺房中，妩红尘身着丝绸中衣，歪靠在软榻上，枕着个金丝大抱枕，满头青丝绸缎般铺散在枕上，正慢条斯理地看书。

    侍女进来，将玉镯呈给她，复述了一遍赵婉儿的话。

    妩红尘的视线扫过那只玉镯，轻笑了声，拿起来随意丢到窗外。

    玉镯撞碎在石头上的声音响起，那侍女笑道：“赵婉儿也太瞧不起小姐了。”

    妩红尘垂眸，又翻了页书，声音淡淡：“听闻今日宴席，是她请的客？”

    “是呢，怀瑾公主和厉王，都点了好些贵重酒菜，其中几瓶美酒，还是酒窖中珍藏百年的。奴婢瞧着，那一桌宴席的价钱，恐怕在十万两白银左右。”

    妩红尘唇角微勾，“再翻个几倍。”

    赵婉儿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那种人，就算她们酒楼狮子大开口说要五十万两，恐怕她也会乖乖掏腰包。

    侍女笑着应是。

    雅座内，君怀瑾和君千弑都是性子活泼开朗之人，就着美酒佳肴，两人划掌猜拳，好不热闹！

    赵渝想着法儿地往沈妙言跟前凑，被君千弑发现，端着酒壶径直坐到他俩中间，伸手就去拍赵渝的肩膀，“赵兄，来来来，咱们喝酒！”

    他是个痞子性情，桌上劝酒最是厉害，若赵渝不喝，他就开始各种倒腾，一会儿说赵渝看不起他，一会儿又把高度上升到他不喝酒，就是赵国在挑衅大周，逼得赵渝不得不喝。

    君千弑出生时母妃就已去世，从小就没娘管，因此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小太监带坏了，喝酒斗殴，无恶不作，可谓是从小就在酒坛子里泡大的，论喝酒，赵渝哪里是他的对手！

    不过两刻钟的时间，赵渝就昏醉在桌上，爬不起来了。

    而女孩子这边，君怀瑾跟赵婉儿杠上，各种敬酒，赵婉儿哪里招架得住，几碗热酒下肚，早醉得不省人事。

    成功放倒赵家兄妹，这君家兄妹颇有成就感，一同将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

    沈妙言正抓紧吃菜，被那两道目光弄得一愣，抬头望向他们，这两人立即哈巴狗似的凑过来，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见沈妙言没出声，君千弑不由急了，“我说，小表妹，这个赵渝总偷偷看你，我好不容易把他灌醉，你不趁机报复报复他？”

    “还有赵婉儿！”君怀瑾没好气，“刚刚在太子府，嫂嫂你可都亲眼看到了，她是怎么缠着我皇兄的！”

    “嫂嫂？你喊谁嫂嫂呢？”君千弑挑眉。

    “当然是乐阳啦，她是我唯一承认的嫂嫂！”

    “呸，你嫂子是薛宝璋，没事儿别瞎喊我小表妹！”

    眼见着这两人吵起来，沈妙言起身推了推赵渝，随即把他扛起来，一言不发地朝外走。

    原本她是打算弄点蒙汗药害赵渝的，不过有君千弑在，这蒙汗药都省了。

    争吵不休的两人望向她离开的背影，暂时停止争论到底谁是君怀瑾嫂子的问题，做贼似的匆匆跟上沈妙言。

    沈妙言这段时间轻功大涨，避开行人耳目，扛着赵渝，落在一处青.楼的屋顶上，小心翼翼跃进后院。

    跟着的两人都是常逛这种地方的人，瞬间领悟到她想做什么，君千弑不等她吩咐，立即让老鸨弄七八个姑娘过来。

    君怀瑾又补了一句，拣丑的姑娘来，越丑越好。

    ――

    君家的男女，妙妙都通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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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你带我去看花灯好不好？

    这种地方乌烟瘴气、龙蛇混杂，沈妙言将赵渝放到床上，又在房中熏上欢.情香。

    君千弑则给了那七八个姑娘每人一张千两面额的银票，让她们“好好伺候”床上的男人。

    三人干完这档子事儿，皆都心情大好，各自打道回府。

    而云香楼中，赵婉儿睡到傍晚才醒过来。

    她睁开朦胧醉眼，看见两个面无表情地侍女，正守在跟前。

    “什么时辰了？”她揉了揉眼睛。

    一名侍女报过时辰，认真道：“赵国公主，请问这宴席，是您付账吗？”

    “不错，一共多少银子？”赵婉儿起身，见沈妙言他们都走了，顿时有点儿气恼。

    “一共五十八万七千九百两，”侍女脸上带了点儿笑，“妩姑娘说和您是旧识，那八万七千九百两就算了，只收您五十万两。”

    赵婉儿的睡意登时全消，不可置信地瞪向她：“五十万两？！”

    侍女笑吟吟的，“您点的海鲜，都是从东海边运过来的，这时节自然贵重。另外诸位喝的酒，都是珍藏百年的好酒，可谓有价无市。五十万两，还是看在妩姑娘的面子上，才给您的优惠价。听闻赵国富庶，您贵为赵国公主，想必这五十万两算不得什么。”

    赵婉儿嘴角一抽一抽，半晌后，黑着小脸道：“我身上没备多少现银，这样吧，你遣人去行宫，找我皇兄买账。”

    侍女应了声好，赵婉儿才拉长了脸离开。

    谁知出门时，却好巧不巧被门槛给绊倒了。

    她听见背后侍女压抑的笑声，愈发恼火，哭着跑出了云香楼。

    她回到行宫，等到半夜，却还不见自家皇兄回来。

    直到天明时分，行宫外面才响起动静，她急忙起身，披了件衣裳奔出去，却见几个小厮抬着她皇兄进殿，她皇兄身上裹着锦被，里面大约一丝.不挂，脸上全是口脂的红印，隔着老远，她都能闻到一股糜.烂的腥气。

    “这是怎么了？！”她急忙奔过去，“皇兄，你怎么了？！”

    一名小厮笑道：“小的是长欢街怡红楼的人，赵太子昨夜在怡红楼寻欢作乐，许是御女过多，身子吃不消，所以晕厥到现在都还没醒。”

    赵婉儿一张脸气得红白交加，揪着衣裳，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小厮试探着道：“赵太子可还没付钱呢！公主，您看……”

    正说着，云香楼的人也过来讨银子了。

    赵婉儿只觉自己这公主当的毫无颜面，红着眼圈命侍女把自己和赵渝携带的银票全部拿出来，勉强凑够五十万两，谁知讨债的两方又说这是赵国银票，他们不收。

    赵婉儿气得几欲晕厥，实在没法，只得把他们带来的金珠宝贝等东西，全都抵了现银，这才结清账。

    赵家兄妹得了教训，连着几天都没再去太子府找沈妙言。

    眼见着已是元宵，沈妙言穿着新衣裳，与君天澜坐在花厅中用早膳。

    早膳是各式各样的元宵，咸甜都有。

    沈妙言吃得欢，一碗下肚，伸手去拉君天澜的袖角，“四哥，今晚街上有花灯看，你带我去看花灯好不好？”

    君天澜拿帕子给她擦净唇角，凤眸中盛着淡淡的宠溺，细细叮嘱她，“万寿节在即，如今赵国人虽到了，可魏国、草原和楚国的人都还没到。宫中事务繁忙，我恐怕抽不出身。你若要出去看花灯，叫拂衣她们跟着，多带些暗卫。”

    沈妙言喝着鲜汤，闻言，从碗中抬起眼眸，“我一个人？”

    君天澜静静看着她。

    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暗红色瞳眸，少女不悦地收回视线，继续喝汤。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起身离府。

    他走后，沈妙言独自在府中过了无聊的一天，本欲去找谢陶玩儿，可转念一想，如今正是元宵节，顾府还不定有多忙，她若是过去，恐怕要给人家添乱的。

    然而她很快又恢复了精神，招呼拂衣、添香、素问、夜寒等人去隔壁郡主府，与玉鸣姑姑等人一起，吃了顿元宵团圆饭。

    下午的时光向来是好打发的，她一觉睡醒，已是日暮黄昏。

    她起床梳洗一番，独自在花厅用过晚膳，眼见着外面暗了下来，知晓那人怕是又要忙到深夜才能回府。

    她有点儿失望地站在檐下，四哥他只是太子就这样的公务繁忙，若真的登基为帝，又该会有多忙呢？

    正发呆间，忽然辫子被人揪了下。

    她回转身，君千弑乐呵呵站在她跟前，变戏法儿般取出一盒点心，“给。”

    沈妙言接过，递给拂衣收着，疑惑地打量他，“你怎的不在宫中帮忙？”

    “嘁，那种无聊事，也就太子愿意干！”君千弑说着，目光悄悄扫过四周藏着的暗卫，凑到她耳畔，“要不要去泰和街看花灯？那儿可热闹了！”

    沈妙言自是愿意的，拂衣他们正要跟着，她挥挥手，认真道：“今儿过节，你们不必跟着我，自己随便去城里玩吧。”

    说罢，与君千弑一道，径直离开了太子府。

    夜寒鬼魅般出现，蹙起眉头，“拂衣姐，这可如何是好？”

    拂衣无奈，“若主子知道郡主是跟着厉王出去的，肯定要生气，咱们暗中跟着好了。”

    可沈妙言与君千弑皆不是普通人，察觉背后有人跟踪，不过转了几条小街的功夫，就直接把他们甩掉了。

    两人走在泰和街街头，但见远处深蓝色天幕下，数万盏花灯点燃，恍如彩山灯火，锦绣流灿。

    街道尽头有彩纸扎成的文殊、普贤菩萨，各自骑着白象和狮子，内置万盏明灯，高达百尺，五指间还有水流如注，仿佛瀑布。

    街道两侧又有锦绣绸缎搭建成的山棚，绘制着各种神仙故事和民间传说，百姓往来其中，孩童们提着花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两人皆是爱玩的性子，君千弑给沈妙言买了个大大的棉花糖，见前方有盏极为漂亮的宝蓝色绘仕女图走马灯，于是撸起袖子上前就要买。

    谁知那小贩却说这走马灯是猜灯谜的奖品，不能用银子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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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她自幼就有婚约

    君千弑耐着心挤到人群里面，跟着一起猜灯谜，然而他空有一身蛮力，脑子却并不算活络。

    沈妙言望着他的背影，吃掉最后一口棉花糖，觉着这男人有点儿像小孩子，倒是可爱得紧。

    正观望时，忽有莲花异香自鼻端飘过。

    她寻着香味，偏过头，只见身着火红色绣莲纹劲装的少年，提一盏羊角流苏灯笼，从人群中一闪而过。

    “连澈？”

    她狐疑地歪了歪脑袋，下意识地跟上去。

    少年的身影在人群中隐隐现现，沈妙言着急地拨开人群去追他，最后追到永津河边，只见河面乌压压全是画舫，丝竹管弦声此起彼伏，竟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她踮着脚尖朝那些画舫中张望，没留神后面有人群挤过来，噗通一声，直接把她撞进了水里。

    大冬天的落水，滋味儿自是不好受。

    她在水中沉沉浮浮，明明会游水，却因猝不及防，小腿在水底下开始抽筋。

    她呼喊着救命，然而远处却有一艘巨大的、灯火通明的画舫驶来，长欢街的几位花魁娘子披着轻纱在画舫高台上跳舞，伴着丝竹声和河岸边人群的喝彩，竟把她的呼救声盖了下去。

    她连灌了好几口冷水，勉强支撑着游到一处画舫尾，哆哆嗦嗦地爬上去，还未反应过来，身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子。

    她疼得倒吸口气，抬起头，面前站着的船夫身姿高大，目光冰冷地盯着她，“你是何人？”

    她蹙眉，“落水之人。”

    “这画舫不是你能待的地方，赶紧滚开！”船夫说着，抬起木浆，又要打她。

    “来者是客，住手。”

    画舫里面传来冷淡的声音，船夫立即毕恭毕敬地放下木浆。

    沈妙言揉了揉小腿，直到不再那么疼，才蹙着眉尖走向画舫。

    侍女撩起珠帘，她踏进去，只见里面布置得金碧辉煌，博古架上一应玉器古董俱全，墙壁上则挂满了各式前朝字画。

    地面铺着洁白的羊绒地毯，角落里燃着一只青铜小兽香炉，靠窗的位置，摆着套紫檀木矮几和两张蒲团。

    而坐在蒲团上的男人……

    其中一个，白衣胜雪，姿容倾城，不是君舒影又是谁。

    另一人，身着纯黑外裳，革带束腰，脚踩一双牛皮长靴，长发垂落在背后，只余下鬓角两缕，编织成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面庞棱角分明，戴着牛皮额带，周身透着纨绔不羁。

    他生了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看过来时，周身的戾气，仿佛尽皆消失不见。

    君舒影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尖，“怎的弄成这样？”

    对面的男人挑眉，“这姑娘，宣王爷认识？”

    “故人。”君舒影垂眸，“去楼上换身衣裳。”

    带着命令的语气。

    跪候在角落的侍婢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向那名魏国男人，见男人点了头，才领着浑身湿透的少女上楼。

    楼上有备好的崭新裙装，沈妙言被侍女伺候更衣时，满肚子都是疑惑，那个男人的着装，看起来像大魏人。

    她瞟了眼侍女，问道：“你们是魏国人？”

    侍女正帮她系上腰带，听见她的问话，抿了抿唇瓣，并不答话。

    房间里燃着火炉，沈妙言换了身衣裳，周身渐渐暖和起来，踩着木质楼梯下楼，朝那名陌生男人颔首，“多谢。”

    男人偏头看她，她穿梨花白的窄袖对襟上衣，搭配绯红色绣暗金曼珠沙华长裙，腰间系暗金色绣云纹腰带，脚踩鹿皮短靴，长发利落地在头顶挽成男子发髻，别有一番韵味。

    他托腮，忍不住细细打量起这个少女的眉眼。

    莫名有点面熟。

    半晌后，他开口道：“过来，喝杯姜茶暖暖身。”

    沈妙言一怔，下意识地望向君舒影，见他没有任何表示，于是上前，大大方方地在矮几一侧盘膝坐下。

    男子眯起桃花眼，细细扫过她的五官，总觉得面熟得紧。

    有侍女送姜茶来，沈妙言捧了，瓷杯暖暖和和，她尝了一口，这姜茶泡制得可口，并没有意料中的辣。

    魏国男人笑眯眯的，“好喝吗？”

    少女抬起眼帘，对上那双略显深邃的桃花眼，下意识地低头望向姜茶，生怕他在里面放了东西，不敢再喝，将那杯姜茶放到矮几上。

    “啧，小东西戒备心还挺强……”男人摩挲着下巴，轻佻的视线扫过她的全身，“你穿这大魏的衣裳，倒是挺合身……你是魏人？”

    “我是楚国人。”沈妙言纠正他。

    “楚国，”男人嗤笑一声，“蛮荒之地，岂能与大魏相提并论？罢了，你今夜开价多少？”

    沈妙言懵了，“开价？”

    “呵，你们中原的女人真有意思，这永津河上的画舫，大抵都是秦楼楚馆的船，而久闻中原的好女人最讲究避讳，你衣冠不整地从水里窜出来，不是来游河的妓子是什么？”男人挑着桃花眼，“从画舫上跳到河里，继而爬上恩客的船春宵一度，啧，倒是蛮有情调的。”

    沈妙言被他羞得面颊通红，只觉这男人简直是脑补过度，实在气得不轻，冷冷甩下句“懒得跟你说”，便起身离开。

    男人挑眉，惊诧地望向她从水面掠走的背影，这中原的妓子，还会轻功的？

    他摩挲起下巴，桃花眼笑成了弯月，如此，似乎更有情调了？

    他正要同对面的君舒影说道说道，定睛看去时，对面哪儿还有君舒影的人影！

    “啧，这两人之间，有鬼啊！”

    正感叹时，有侍女匆匆进来禀报：“王爷，郡主找来了！”

    话音落地，身着华服的秀美女子踏进来，看到这个男人，急忙奔到他怀中，仰起头，可怜兮兮道：“表哥，你到这里看花灯，怎么也不与青青说一声？害得青青好找！”

    魏长歌眼底掠过一抹厌恶，没搭理她。

    沈青青将他抱得更紧些，“外祖母说了，等这次回魏国，咱们就成亲。表哥，咱们自幼就有婚约，你可要好好待我，不许偷偷找其他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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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6章 姐姐长得美

    魏长歌强忍住不耐，抬手将领口扯松了些。

    沈青青浑然不觉，还在抱着他蹭。

    魏长歌心头火起，干脆将她推倒在地，欺身而上。

    沈青青娇.吟一声，没有任何反抗。

    珠帘低垂，跪坐在角落的侍婢屏息凝神，画舫在水中摇摇晃晃。

    ……

    另一边，沈妙言上了岸，被人误会成那种女人，实在是叫她觉得晦气，她早把找连澈的事抛到脑后，只快步朝太子府方向走。

    谁知还未走出泰和街，身子一晃，径直被人拽到无人的偏僻巷子里。

    她惊了惊，定睛看去，面前的男人白衣胜雪，不是君舒影又是谁。

    她气急，从他手中挣扎开来，冷声道：“你做什么？！”

    君舒影只盯着她，不说话。

    这小女人出落得越发好看了，连魏国人都能勾搭上！

    据他所知，他那个傻瓜六弟，最近似乎也往太子府跑得勤快，冲着谁去的，不言而喻。

    沈妙言背靠墙壁，仰头看君舒影，越看越觉得这厮的表情和她四哥像。

    都凶巴巴的。

    她忍不住朝旁边挪了挪，“你若无事，我先走了。”

    君舒影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魏人凶残，离他们远些。”

    沈妙言被他勾起好奇心，试探着问道：“那个男人，是谁？”

    “魏帝的亲弟弟，镇南王魏长歌。”

    君舒影说着，握着她的手越发得紧。

    他早已将当年楚国的事情调查清楚，沈青青这个郡主是假的，他的小妙妙，才是真的魏国郡主。

    可魏国郡主与魏长歌有婚约，无论如何，绝不能叫魏人察觉，小妙妙才是他们的郡主。

    他蹙起眉尖，暗自寻思或许得给君天澜提个醒儿，随即又抬起眼帘，语气不善地对跟前的少女道，“四国盛宴，高手如云。你那点儿三脚猫功夫，最好收起来，莫要在外人面前显露。”

    “三脚猫？”沈妙言不悦，“君千弑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你凭什么说我是三脚猫？”

    君舒影懒得跟她争执这些没用的东西，只冷冷道：“总之，你少在魏人面前出现，就对了！”

    “为什么？我瞧着那魏长歌长得人模人样，还挺俊俏，又不是吃人的野兽，为什么不能在他们面前出现？”

    君舒影气急败坏，“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沈妙言抿住唇瓣，越发觉得这厮的脾气跟四哥像了。

    她轻哼一声，一字不吭地转身朝太子府走。

    “你听没听见我的话？！”君舒影抬高音量。

    少女已经吭哧吭哧地跑了。

    她独自穿过泰和街，转过几处街角，刚踏进一条巷子，就瞧见巷子两侧的风灯在寒风中轻晃。

    都是大红的喜庆颜色，可这街道空无一人，远处更是未知的黑暗，着实叫人害怕。

    她朝前走了几步，隐约觉得背后有人。

    转过身，灯笼将她的影子拉长，背后分明无人。

    她下意识地攥紧别在腰后的弯刀，恰在此时，风将整条巷子的红绉纱灯笼，都吹灭了。

    黑暗笼罩了一切。

    沈妙言的呼吸微微加重，即便她有意想让自己隐藏在黑暗中，但是因为对黑暗的恐惧，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根本，无从隐藏！

    背后有破风声传来。

    她紧忙转身招架，可背后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彷徨无措时，冰冷的刀刃，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屏息凝神，想要努力去感受背后那人的气息，却发觉根本感受不到。

    那人隐藏得极好，她连对方的呼吸都察觉不到！

    “你是谁？”

    她勉强维持住声音镇静。

    背后的人打了个响指，巷子两侧的风灯重新亮了起来。

    架在脖颈上的刀消失不见，沈妙言转过身，唇上忽然一凉。

    她陡然睁大眼睛，面前是一张少年清秀稚嫩、白白净净的脸。

    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为他平添了几分妖娆。

    那双乌黑沉静的瞳眸，静静注视着她。

    他的唇，还印在她的唇上。

    沈妙言心陡然停止跳动，猛地朝后退去，谁知被石头绊了下，径直朝后方仰倒。

    连澈上前，轻而易举揽住她的纤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声音淡淡：“我早就想那么干了。”

    就在气氛僵持尴尬时，沈妙言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旋即拧住他的耳朵，“小兔崽子，你想吓死我啊？！”

    连澈白净的面颊在昏暗中微微发红，抚开她的手，揉了揉耳朵，淡淡道：“姐姐的味道真甜。”

    沈妙言呵呵一笑，抬袖擦了擦唇瓣，“几个月没见，你长本事了！”

    连澈朝她逼近，面容始终保持着淡定，“是姐姐长得美，叫人把持不住。”

    他如今比沈妙言高出半个头，这么逼近，竟莫名有一种压迫感。

    沈妙言嘴角抽得厉害。

    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四哥长那么高，她的好徒儿君千弑也长得好高，如今就连连澈，竟也长得比她高！

    她内心不断哀嚎，正缅怀自己的身高时，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

    连澈淡定地扫了眼那漆黑的巷口，忽然握住沈妙言的手腕，“我带你走？”

    “去哪儿？看灯吗？”沈妙言不明所以。

    “去魏国。过不了几个月，大周就会发生内乱。你留在他身边，很危险。”连澈眼中流露出不符合年龄的认真，“在楚国时，你护着我。如今我已长大，有能力保护你了。”

    沈妙言抽回手，借着灯火，细细凝视他的面容，半晌后，灿然一笑，“我就待在他身边，哪儿也不去。我们约定好了的，我会陪着他，一直陪着他！”

    连澈的双眸中渐渐现出失望。

    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什么都没说，身形如风，迅速消失在沈妙言视线中。

    一缕淡淡的莲香遗落在少女鼻尖，沈妙言忽然有点儿难过。

    她独自站了会儿，正要离开，背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刚刚，在和谁说话？”

    她转过身，满脸惊喜，“四哥？”

    君天澜身着黑色绣金松石大氅，背着双手，面容冷峻精致。

    暗红色的瞳眸中倒映出沈妙言的衣着，远山般的眉尖，微不可察地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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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要崩溃了，今天更新的第一章，系统尼玛给我弄成以前的章节了，大家要是看着不对劲儿，可以试着把本书从书架删掉，顺带勾选删除本地文件，然后清理缓存，再加入书架，就可以了！

    这几天网站风声鹤唳，菜发现前面有十几章都被屏蔽了，郁闷ing……明天申请修文权限，看看改了能不能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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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四国盛典

    沈妙言跑到他面前，亲热地抱住他的腰，“你忙完公事了？”

    男人只盯着她的衣裳，不说话。

    沈妙言顺着他的视线，立即明悟，忙将之前发生的事儿解释了一遍，只刻意省略掉连澈亲她的那点儿。

    君天澜听完她的解释，一言不发地牵起她的手，转身朝泰和街走。

    沈妙言乖乖跟着他，像个好奇宝宝，“四哥，咱们去哪儿呀？你这几天都忙到好晚，你不回府休息睡觉吗？”

    “陪你看花灯。”君天澜目视前方。

    他原本在宫中忙着处理四国盛典的事宜，夜寒却匆匆进来禀报，说郡主和厉王去泰和街看灯，他们原本暗中跟着，谁知却被郡主甩掉了。

    他哪里还坐得住，把事情分配给手下，就紧忙寻人来了。

    他想着，余光瞥到少女轻轻依靠在他的胳膊上，是依赖的模样。

    她还是他的。

    他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了。

    两人走到热闹的长街上，沈妙言一张小脸笑成了花儿，见什么都欢喜，好在君天澜料到她要买东西，因此荷包里揣了不少银子，走了一路，给她买了一路。

    他望着她活泼开朗的背影，素来紧锁的眉尖，不禁稍稍舒展开些。

    正事哪有忙得完的，趁着良辰美景，陪陪身边人，或许这人，才算是活着。

    眼见着少女蹬着小皮靴跑远，他唤了声“妙妙”。

    少女在人群中驻足，笑吟吟回头看他，声音清脆，“四哥！你快点儿呀！”

    她眉眼弯弯，花灯万盏，可她那双琥珀色瞳眸里，却只倒映出君天澜一人。

    君天澜快步上前，把她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声音沉稳，“这儿人多，别走丢了。”

    “嗯！”

    少女使劲儿点头，欢喜地抱了抱他的腰身。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人群之外，君千弑提着宝蓝色绘仕女图走马灯，静静看着他们在明光万丈的菩萨灯像下拥抱。

    看起来，那么般配……

    俊俏的唇角流露出一抹苦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走马灯，沉默着转身离去。

    正月十八，大周皇帝寿诞，万国来朝。

    天还黑时，沈妙言就被拂衣从床上弄醒，三个侍女有条不紊地服侍她洗漱更衣，从衣着到发髻再到配饰，一切都务求精致完美。

    “郡主生得好，这么仔细一打扮，等下去宫中参加万寿节，定然要惊艳所有人！”添香赞叹着，小心翼翼给她发髻簪上一排小东珠。

    沈妙言盯着镜子，摸了摸项间挂着的长命锁璎珞，“女子容貌美丽固然是好事，可有时候，这张脸也会招惹祸端。”

    她想了想，将髻上的金步摇取下，换成简单的并蒂莲花白玉簪，起身朝隔间外走去。

    薛宝璋还在薛府，昨日遣了小厮递来口信，说是染了风寒，近日卧病在榻，恐无法回太子府，至于万寿节，也是参加不了的。

    沈妙言独自坐在黑金马车中，想着薛宝璋的事儿，目光不由落在窗外，透过车帘缝隙，隐约瞧见君天澜身着明黄色绣五爪团龙太子礼服，单手握着缰绳，正随马车朝前走。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君天澜偏头望过来，她急忙收回视线。

    过了会儿，她又小心翼翼抬起头，车窗外的男人已经策马朝前。

    她松了口气，心中有点儿隐晦的小兴奋。

    薛宝璋不在，她其实，很高兴。

    终于不必看见四哥和她并肩而立的模样，她怎能不高兴呢？

    太子府的马车在重德门外停下，沈妙言扶着素问的手下了马车，却见此时天色尚未大亮，到处充斥着黎明前的薄蓝光雾，路边灯笼光照耀下，四周熙熙攘攘全是携带家眷的官吏。

    萧城烨被君舒影派去镇守北狄，由其父萧战暂代禁卫军统领一职。

    他站在宫门口，指挥禁卫军在各处守着，又让几个副统领引着官吏和家眷们分开，男子走正门，女子走偏门。

    沈妙言顺着人流踏进偏门，忍不住朝正门侧目，低声道：“为何女子就得走偏门？”

    素问跟在她身后，低声解释，“万寿节四国来朝，是大周最隆重的节日。走门的规矩，几百年前就定下了。郡主莫要东张西望，会被人指责仪态不端的。”

    “喔……”沈妙言收回视线，心里却还是有点儿不舒服。

    进了重德门，女眷们就被引着往锦绣大殿那边走。

    沈妙言走到一半儿，忽然瞧见前方跟着王嘉月的谢陶，急忙拎起裙角奔过去，“阿陶！”

    谢陶满脸惊喜，拉了她的手，赞叹道：“妙妙今天真好看！”

    旁边王嘉月知晓这两人关系好，怕是有私房话要说，于是笑道：“乐阳郡主，弟媳就交给你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去前面广场。”

    沈妙言微微颔首。

    两人避开众人，低声说起悄悄话，还没说上几句，君怀瑾风风火火奔过来，拽住两人的手，朝御花园一路狂奔，“今日四国盛典，本小爷要表演剑术！你俩过来给小爷瞅瞅，看看这套剑术如何！”

    她一口气把两人拉到御花园，园中一树树梅花凌寒怒放，晨曦的微光落在梅枝的积雪上，折射出五颜六色，整座御花园都显得熠熠生辉。

    清冷的剑光在花丛中挽亮，君怀瑾一身淡黄色飒爽男装，乌发利落的在头顶挽成髻，凌风而来，威风赫赫。

    沈妙言与谢陶坐在八角亭中，忍不住拍掌喝彩。

    君怀瑾在两人面前停下，将轻剑背到身后，挑眉，“如何？”

    “甚好！”沈妙言笑容满面，“不知这套剑法，可有什么响亮的名称？”

    君怀瑾龇牙，灿然一笑，“容梅御景！”

    沈妙言嘴角微抽，什么鬼名字，根本读不通好嘛！

    这妞儿，压根儿是把人家谢容景的名字硬塞进去了！

    谢陶对这样的事向来不敏感，只望了眼天边的朝阳，试探着道：“咱们是不是要迟到了？”

    君怀瑾一拍脑袋，急忙拉起两人，朝锦绣大殿飞奔而去。

    此次盛典，是在锦绣大殿门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举办，三个姑娘急匆匆飞奔过来时，只见一条宽阔的红色地毯从远处的宫门一直铺到锦绣大殿殿门外，大殿的屋檐下，陈设着铺了黄绸布的香案，朝中有品级的官员已经在红毯两侧排列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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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8章 赵婉儿的险恶用心

    家眷们皆都站在官员们身后，肃穆以待。

    君怀瑾在不远处停下，指着其中一处，惊讶道：“你们瞧，草原的人也来了！”

    沈妙言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眼看到鹤立鸡群的阿狮兰。

    目光在阿狮兰身边转了转，他四周是一些草原贵族，其中并没有拓跋珠。

    许是怀孕了，不能长途跋涉？她想着，又朝旁边看，惊诧地发现楚国贵族也到了。

    谢陶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小声：“妙妙你瞧，那些男人都编着小辫子。”

    她顺着谢陶的视线看去，瞧见最接近锦绣大殿的站位上，立着个身姿高大的男人，他脚踏牛皮长靴，裤腿很随意地扎进靴口，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件窄袖外裳，腰身劲瘦，一头长发扎成细辫披散在腰下，侧脸棱角分明，一双桃花眼含着几许轻佻的笑，正是那夜元宵节，在画舫遇见的魏国男人。

    似乎是叫，魏长歌？

    视线转了转，只见魏长歌身边，站着魏国的贵族，其中一名少女，仪容高贵，她瞧着有些面熟。

    沈妙言仔细想了想，忽然想起来，这女人不正是当初被四哥找到的魏国郡主，沈青青吗？

    没想到她也来了。

    她将目光放得更远些，只见她家四哥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魏长歌对面。

    两人隔着红毯对视的模样，竟莫名有点儿敌意。

    大周其他皇子，皆都面容冷肃地站在四哥身旁。

    此时天光破晓，万缕金阳洒落在皇宫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上，她看见她的四哥一身明黄色太子服制宛如镀着层金光，即便站在那些出众的皇子之中，也仍旧出类拔萃，仿佛天生的帝皇。

    她正看得发痴时，宫门尽头传来一道道太监们响亮的高声唱喏：“大周帝后、魏国皇帝、楚国帝后、赵国太子、草原可汗及王后，到――”

    那唱喏声回荡在整座皇宫。

    沈妙言等三个姑娘急忙挤进红毯两侧的队伍中。

    灿烂的朝阳中，沈妙言偏过头，看见君烈身着最隆重的金色龙袍，头戴十二垂珠的帝冕，执着顾皇后的手，走在最前面，沿红毯缓步而来。

    威严，庄重。

    围观众人，皆都按照身份等级，行大礼。

    明明广场中人数多达上千，可此时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皆都屏息凝神，唯恐惊扰了这四国盛典。

    沈妙言撩起裙裾，正要跪下行礼，刚弯下膝盖，忽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她身形不稳，猛地朝前栽倒，正趴在红毯中央。

    四周越发寂静，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少女余光注意到落在她身边的那双牛皮长靴，心头一怔，正要告罪，那人却弯下腰，疑惑地抬起她的脸。

    她惊慌地抬眸，正对上魏帝深邃的双眼。

    走在前面的君烈回转身，瞧见又是沈妙言闯祸，不由蹙眉，厉声道：“乐阳，你在做什么？！”

    “皇上恕罪，刚刚有人……”

    她偏过头，自己刚刚站的地方，旁边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君烈颇有些气急败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来人，把她给朕――”

    “且慢。”

    温和的声音响起，沈妙言惊诧地抬头，魏帝负手而立，他蓄着美髯须，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姿容颇为高大出众，眉眼之间都是睿智。

    他看了眼跪坐在地的少女，笑道：“大周皇帝，朕瞧着此女，甚是亲切，扰乱祭奠这事儿，就罢了吧。”

    说着，不等君烈发话，低头朝沈妙言眨了眨眼睛。

    沈妙言瞬间会意，急忙爬起来，朝君烈微一屈膝，“谢皇上恩典！”

    话音落地，自动退至红毯一侧。

    君烈嘴角微抽，不好再同她计较，只携着顾皇后，憋着股气继续朝前走。

    沈妙言望了眼他的背影，抬手抚了抚胸口，悄悄松了口气。

    锦绣大殿的台阶下，君舒影默默偏头望向君天澜。

    两人视线碰了下，似是达成了什么共识。

    三国皇帝，加上赵国太子和草原可汗，一同在香案上祭过天，司马辰身着道袍走过来，又进行了一场庄重的仪式，念了些沈妙言全然听不懂的古老誓词，四国会盟才算告一段落。

    众人进了锦绣大殿，落座后开始上歌舞，庄重端肃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沈妙言坐在君天澜身边，她右手边则盘膝坐着君怀瑾。

    礼乐声中，君怀瑾凑到沈妙言耳畔，低声道：“刚刚，我看见是谁推你了。”

    “谁？”

    君怀瑾斜眼望向正对面的赵婉儿。

    沈妙言追着她的视线看去，赵婉儿正与沈青青亲切地说话。

    琥珀色瞳眸，立即多出几分冷意。

    四国会盟的盛典，乃是关系到天下和平的关键，自然不容人随意破坏。

    若没有魏帝替她说话，她此刻或许早就被扔进天牢了。

    赵婉儿年纪虽小，其心可诛！

    正愤恨间，君天澜在桌案下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赵婉儿的脸，淡淡道：“若嫌她碍事，等宴会结束，叫棠之动手。”

    他的声音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沈妙言瞪了他一眼，“我要自己来。”

    正说着，歌舞渐渐退下，四国的贵族，从楚国贵族开始，逐一敬献起寿礼。

    沈妙言敛了眉眼，起身悄悄离席。

    君怀瑾是凑热闹的性子，自然毫不犹豫地跟上。

    出了锦绣大殿，沈妙言问了宫婢摆放礼物的偏殿在哪儿，匆匆朝那偏殿走去。

    偏殿门口自然有禁卫军拦着，沈妙言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白玉牌在那两个禁卫军面前晃了晃，两人紧忙把门让开。

    君怀瑾吃惊地跟进去，捧住沈妙言的手腕，“我的好嫂嫂，这是个什么东西啊？是我皇兄送你的吗？好厉害！”

    沈妙言白了她一眼，将白玉牌收到荷包里，“是君舒影的东西。”

    这是她以前待在宣王府，君舒影给她的。

    之前去慕情馆地宫时用过一回，她总觉得这玉牌来头不小，又好使得很，于是就一直藏在身上，好歹没让四哥给她搜罗走。

    两人摸到赵国摆放礼物的隔间，沈妙言一眼看到红绸布盖着的四扇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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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她是太子殿下的心尖宠

    她将绸布掀开，只见屏风是玉白色半透明的丝缎，上面绣满了大周栩栩如生的山河，江山如画，烟波浩渺，大气磅礴，精美非常。

    君怀瑾围着屏风打量了圈儿，抬手敲了敲檀木屏风框架，冷笑道：“我猜这就是赵婉儿的礼物。不过，她那个傻子，也能绣得出这样好的刺绣？怕是绣娘代劳的吧？”

    沈妙言拔下发髻上的并蒂莲花簪，按了下莲蕊，簪子一端立即跃出锋利的钢针。

    君怀瑾瞪大眼睛，惊喜地瞅着那簪子，笑道：“这倒是件稀罕物。”

    沈妙言唇角抿着冷笑，毫不犹豫地把那些绣线一根根挑断。

    ……

    两人摸回锦绣大殿，楚国的礼物刚刚献完。

    沈妙言在君天澜身边落座，一抬头，就对上楚华年意味不明的视线。

    她怔了怔，望向身边的君天澜，对方侧脸冷峻，好似刚与楚华年交过锋。

    很快轮到赵国敬献寿礼，赵婉儿小脸上浮着甜甜的笑，起身走到殿中，朝君烈屈膝行了一礼，奶声奶气道：“兄长亲自打造了一副檀木雕花四扇屏风，婉儿亲手在其上绣制了大周的千山万水、锦绣江山，恭祝大周皇帝长命百岁，恭祝大周国泰民安！”

    话音落地，几名赵国侍女立即抬着那四扇屏风进来。

    赵婉儿满脸纯真，抬手揭开红绸布。

    她的眼底难掩得意，这屏风乃是赵国最好的十位绣娘，花了整整六个月时间绣制而成，图样则是相爷亲手所绘，遍天下也难再寻到一副。

    她站在屏风前，双眼盯着鞋尖，双颊微红，等着四周响起艳羡和赞叹的声音，等着大周皇太子赞叹她的手艺，等着过会儿摆出更加羞怯的表情。

    然而预料中的这些，都没有。

    她抬起眼帘，只见四国的人皆都满脸不解。

    草原的人直率，拓跋烈饮下一杯酒，粗声道：“赵国的公主，你这……绣的是个啥？”

    “乃是大周的山水啊！”

    赵婉儿天真地回答，下意识地看向屏风，却见偌大洁白的屏风上，分明只用丝线勾勒着几座简单小山包。

    说好的千山万水，锦绣江山呢？

    上座的君烈，脸色陡然黑了下来，手中的夜光杯，竟隐隐有裂纹纵横，“怎么，在你们赵氏兄妹眼中，这几座小土包，就是我大周的江山了？！”

    话音落地，他猛地将夜光杯掷到殿中，“好大的胆子！”

    赵家兄妹吓出一身冷汗，赵渝紧忙离席，与赵婉儿一同跪在殿中，拱手道：“误会、误会！一定是有人妒忌我兄妹礼物出众，暗中下黑手，才毁掉我妹妹绣制的屏风！请大周皇上明鉴！”

    君烈怄得要死，好好的过寿，这赵婉儿竟然给他来了这么一出，这不是咒他失了江山吗？！

    偏偏今日四国会盟，他轻易还动不得这两个晚辈！

    为昭显大国风度，他还得给他们查明真相！

    他冷冷拂袖，示意传看守礼物的禁卫军上殿。

    赵婉儿看见那两个禁卫军，立即来了精神，起身呵斥道：“你们说，刚刚都有谁进了摆放礼物的偏殿？！”

    两个禁卫军哆哆嗦嗦，余光悄悄扫了眼沈妙言，又悄悄瞅了瞅宣王和太子。

    他们当差的也很为难啊，谁不知道这乐阳郡主是太子殿下和宣王的心尖宠，若他们供出了乐阳郡主，今后还要不要在宫里当值了？这小命还要不要了？

    两人惶惶然跪下，不约而同道：“刚刚只有搬礼物的宫婢进出，并没有其他人。”

    “你们说谎！这些宫婢都是伺候本公主的人，不可能背叛本公主！”赵婉儿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在殿中气得直跺脚，继而红了眼眶，弱声道，“肯定是你们周国人干的，所以你们两个禁卫军，才会袒护她！”

    君烈不耐烦得紧，他不管谁破坏了礼物，关键这礼物抬上来，本就寓意不详，这赵婉儿还在他寿诞上哭哭啼啼个没完没了，他这寿诞，还要不要过了？！

    他正恼怒时，下方沈妙言呷了口茶，目光落在呜呜哭泣的赵婉儿身上，笑吟吟开口：“这事儿，也不难查。既然赵国公主说你亲手绣制了大周的山山水水，想必公主绣工十分了得。不若当场为咱们露一手，若果然绣技出众，咱们便都相信，你的确绣制了精美的山水屏风，只是可惜，遭歹人破坏。”

    她这话靠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婉儿身上，拓跋烈高声道：“还磨蹭什么？你便赶紧为我们绣个鸟儿出来，叫咱们都见识见识你的绝技！”

    赵婉儿站在殿中，紧紧揪着裙子，一张小脸又红又白，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来。

    开什么玩笑，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里会绣东西！

    众人见她一动不动，心中便都有了计较。

    赵渝见势不好，急忙拉着她跪下，拱手道：“妹妹为绣这屏风，十指皆都受了伤，恐怕近日无法重拾针线。这屏风一事，是我们没看管好，叫歹人得手。等回去之后，小子必然重新备上厚礼，献给大周皇帝。”

    这番话，也算是把今日这事儿圆过去了。

    君烈挥挥手，让他们二人落座。

    献礼的环节继续进行。

    沈妙言察觉到一道怨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抬起头，正对上赵婉儿的视线。

    赵婉儿急忙换了脸色，朝她柔弱一笑，看起来满脸天真。

    沈妙言垂眸，再抬起眼帘时，精致绝艳的小脸上，同样噙着天真无邪的微笑，看起来比赵婉儿更加无辜。

    赵婉儿表情僵了下，很快红着脸，只垂头用膳。

    沈妙言轻笑，这宫斗，比的不光是段数，还有演技。

    赵婉儿样样不如人，也不知谁给她的胆子，竟敢在她面前撒泼。

    而两人之间的所有细节，皆都落入不远处魏长歌眼中。

    他端着碗口大的酒杯，视线扫过沈妙言傲娇的小表情，不禁轻笑出声。

    这位大周的乐阳郡主，倒是有意思。

    旁边沈青青看见他唇角含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瞧见沈妙言。

    ――

    PS：看不见更新章节的宝贝，把本书从书架删除，顺便勾选清理本地文件，然后清除QQ的缓存，应该就能看到更新了。如果还不行，可能要等明天或者后天，编辑大大便菜菜前面被屏蔽的章节放出来，才能看到更新。

    前面暧.昧的片段被菜菜修改得差不多了，今天修文修得要死要活……希望能编辑大大那里能通过。

    怕系统又有延迟，所以今天提前一个小时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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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0章 猜谜

    一想起沈妙言才是真正的魏国郡主，才是和镇南王魏长歌有婚约关系的人，她就又愠怒又害怕，只得小心翼翼凑近魏长歌，故意用胸前的柔.软蹭他的胳膊，软声道：“表哥，你在看什么呀？”

    魏国民风开放，女子穿着更是怎么暴露怎么来。

    这才刚过元宵，以沈青青为首的魏国女子，就已穿起了薄薄的裙衫，那裙子领口开得极大，露出胸前**，又刻意挤作一团，腰身则用内置的鱼骨束起，窄袖口做的极短，露出半截如雪皓腕，引来殿中不少男子侧目。

    魏长歌眼底瞬间冷凝，沉声道：“滚。”

    沈青青面色一白，不敢乱来，只得讪讪坐好。

    殿中又有其他国家的歌舞技艺献上，最后以君怀瑾一套华丽的剑舞收场，自是博得了满堂彩。

    国宴结束后，魏国皇帝笑道：“中原人聪慧，朕的弟弟却甚是不服，因此特地千里迢迢赶来，想见识一番你们的智谋。正好午后无以为乐，不如四国来一场斗智，如何？”

    他这番姿态，显而易见是有备而来。

    魏国兵强马壮，在这样的场面中举重若轻，他既提了出来，君烈自然必须顺着他的台阶往下走，因此淡淡道：“不知魏帝有何安排？”

    “朕听闻周国皇宫有四道大门，而皇宫正中央的锦绣大殿，距离这四道门是同等距离。不如咱们四国各自安排一对人，随机选择宫门出发，中途设置重重障碍，以最快速度到达锦绣大殿的人，则获胜。大周皇帝以为如何？”

    君烈轻抚胡须，目光从君舒影和君天澜身上掠过，又闻得魏帝笑吟吟添了一句：“为添些意趣，不如规定，参加者必须是一对男女。”

    其实这种游戏，最有利的是大周人。

    毕竟他们对皇宫了若指掌，自然能够通过捷径，率先从宫门回到锦绣大殿。

    可魏帝能够提出这样一场游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有备而来，乃是特地为了挑衅中原三国。

    都道魏国百万雄师、兵强马壮，可如今，他们似乎也想让三国承认，他们并不只具备蛮力，他们在智谋上，同样比中原人强悍。

    这场游戏，若他们赢了，是他们智谋过人，更衬托出大周人蠢笨。

    若输了，他们也没有任何损失，因为他们对周国皇宫，本就没有大周人熟悉。

    满殿寂静中，君烈轻笑出声，“倒也有趣……那便各自点兵出战好了。”

    楚华年此次前来，特地携了皇后李氏。

    他低声对李氏说了几句什么，李氏娇笑着微微颔首，于是楚国的大太监立即报出楚国参加的人选：楚国帝后。

    那边赵家兄妹坐不住了，赵婉儿嫌弃贴身婢女都是蠢蛋，于是自告奋勇要求亲自上阵，赵渝也嫌弃自己的随从呆蠢，干脆也亲自上阵。

    魏国毫无悬念，由魏长歌与沈青青出马。

    大周这边人选就热闹了，君怀瑾和君千弑闹着要参加，君烈皱着眉扫过这一对儿女，只觉这俩货是他所有儿女中最呆的两个，想都没想直接否决，目光只在君天澜和君舒影身上逡巡。

    君舒影淡然地呷了口酒，舒展开的笑容，惊艳了在场所有人，“父皇，皇兄智谋过人，这场斗智斗勇的比赛，该由皇兄参加。”

    他可没那个兴趣，给人做猴戏看。

    更何况……细长妩媚的凤眸中，有暗光掠过。

    君烈倒是比他想得多，反正这场游戏若是赢了也没什么，若输了，则大可怪罪君天澜无能，因此淡淡道：“那便由太子和乐阳参加吧。”

    正抱着鸡腿啃的少女懵逼地抬起头，满嘴油光。

    君烈嫌弃地瞪了她一眼，要不是看在她脑瓜子还算灵光的份上，他才不会让这丢人现眼的丫头去参加那什么斗智大赛！

    魏帝瞧见沈妙言那张沾满油光的小脸，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怜爱，笑道：“那便请诸位抽签决定，各自去哪座宫门。”

    很快有小太监捧着签筒过来，赵婉儿迫不及待地第一个抽，抽中的乃是南华门。

    沈青青骄矜地抽了第二支，乃是东华门。

    楚华年朝李氏微一颔首，李氏上前，抽中的乃是西华门。

    君天澜牵住沈妙言的手，淡然地朝北华门走去。

    这八人离开锦绣大殿后，魏帝抚着蓄了多年的美髯须，深邃的双眸现出点点轻笑，“至于这关卡，便由朕和大周皇帝一同指挥布置，如何？”

    君烈视线掠过君舒影，重重咳嗽了几声，勉强道：“朕身子不适，舒儿，你来与魏帝商议，究竟布置哪些难关。”

    他直接把君舒影推到了四国人面前。

    大周众臣们眼观鼻鼻观心，皆都明白，这是皇上在给宣王树威。

    魏帝饶有兴致地望向君舒影，朗声道：“久闻大周宣王姿容绝世，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

    君舒影对上他的视线，面容含笑，遥遥向他举杯。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碰，又很快挪开。

    很快，四对男女已经在各自的宫门前准备妥当。

    锦绣大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有内侍燃放鸣天炮，示意比赛正式开始。

    北门，君天澜牵着沈妙言的衣袖，刚迈出两步，就有禁卫军拦住二人，拱手道：“卑职这里，有一道谜题，二位解了，方能继续朝前走。”

    “你说，我们听着！”沈妙言满脸兴味。

    那禁卫军摇头晃脑，“小姑娘，夜纳凉，带灯笼，闪闪亮，猜一动物。”

    “这个简单！”沈妙言声音清脆，“纳凉是指夏天，闪闪亮，那就是会发光，在夏天夜里出没还会发光的动物，我猜是萤火虫！”

    “郡主聪慧！”禁卫军立即抬手，“请。”

    少女有点儿得瑟，抬头望向君天澜，“四哥，这谜题也太简单了！”

    君天澜捏了捏她的鼻尖，但笑不语。

    没过一会儿，四道门的小太监匆匆赶到锦绣大殿回报战况，说是第一道关卡，只有南华门的赵国太子和公主尚未猜出谜底，其余三队，已经朝第二关进发。

    南华门处，报谜题的禁卫军把谜语复述了第十遍，“进洞像龙，出洞像凤，凤生百子，百子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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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帝王之气

    赵婉儿猜不出来，急得直跺脚，忍不住朝禁卫军吼道：“你出的这是什么破烂谜题！你是不是故意把我们的谜语，往难的方向出？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赵国？！”

    禁卫军面无表情，宛如铁塔铜墙般站在原地，“卑职不敢。”

    “气死本公主了！”

    赵婉儿抓耳挠腮，余光瞥见赵渝苦思冥想的模样，不仅又是一阵气恼，她这皇兄什么都不会，就知道沉湎酒色！

    另一边，沈妙言与君天澜已经走到第二关。

    只见第二道宫门前，站着位衣着暴露的劲瘦少女，她牵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正笑吟吟等着两人。

    “见过太子殿下、乐阳郡主！”那驯兽少女屈膝行了个礼，“这是我大魏的烈马，性子狂野，请二位想办法在两炷香的时间里，驯服它。”

    话音落地，旁边另一个驯兽师立即在小香炉中点燃一炷香。

    “驯马？”沈妙言惊诧地望着那匹不停打响鼻的骏马，这马儿比寻常马匹生得都要高大，四蹄不停地原地踏步，眼中都是桀骜不驯。

    她拉了拉君天澜的衣袖，“四哥？”

    君天澜目光略带深意地扫过那匹骏马，继而安抚地摸了摸沈妙言的脑袋，狭长的凤眸掠过笑意，“妙妙可要一试？”

    “我能成吗？”沈妙言有点儿呆。

    她虽能骑马，可马术确实算不上精湛。

    更何况，时间只有两炷香。

    君天澜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着急，“试试也无妨。”

    沈妙言知晓这是她家四哥在锻炼她，于是鼓起勇气，上前几步，握住缰绳就想跨上马背。

    驯兽师和君天澜都将道路让开，少女还没在马背上坐稳，那马儿就暴怒起来，高高抬起前蹄，不由分说地把她掀翻下马。

    沈妙言就地一滚，单膝跪地，抬眸盯着那匹嘶鸣的烈马，不禁被它激起斗志，琥珀色瞳眸中满是兴奋，纵身一跃，潇洒上马！

    烈马显然憎恶被人骑在背上，扬起四蹄，竟沿着宫巷飞奔起来！

    沈妙言伏在马背上，马儿脖颈上的鬃毛在风中飞舞。

    她伸手，勉强摸了摸烈马的毛发，柔声道：“马儿、马儿，你莫要再跑了！我可不想对你动鞭子！”

    话音落地，这烈马疯魔般就地一滚，直接把她掀翻在地！

    少女滚了一身灰，拍着裙子爬起来，就瞧见这马在不远处高声嘶鸣，双眸泛红，显然正处于暴怒之中。

    沈妙言咬紧唇瓣，运起花间蝶影步，整个人化作道道残影，奔到马儿身边，足尖一点，再度翻身上马。

    她懒得去握缰绳，只死死抱紧马儿的脖颈。

    烈马在狭长的宫巷中跳跃飞奔，俨然一副恨不得将背上人儿弄死的姿态。

    沈妙言迎风抬头，只见马儿不知何时又奔回到原地，扬开四蹄，从燃着香炉的香案上一跃而过。

    她垂眸，香炉中第二炷香早已燃过一半。

    “糟了……”

    她将马儿抱得更紧些，这烈马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怎么弄都停不下来。

    她抬眸，隐隐瞧见马儿的双眸泛着诡异的血红色。

    像是，失去了神智。

    烈马忽然转了个身，嘶鸣着朝负手而立的君天澜疾驰而去，仿佛是把他当成了仇寇，一副要把他踩成肉泥的姿态。

    香炉中的香，快要燃尽。

    君天澜静静站在原地，对着迎面而来的烈马，不避不躲。

    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不过刹那，沈妙言从发髻上取下并蒂莲花白玉簪，簪头五寸长的钢针瞬间探出，她面无表情地把那柄锋利的钢针，深深送进烈马的咽喉中。

    半米。

    烈马带来的狂风，将君天澜的广袖高高扬起。

    他站在那儿，不动如山，凝望马背上的少女，薄唇抿起浅浅的弧度。

    少女一跃而下，那匹高大的烈马身子晃了晃，轰然倒地。

    “可有吓到？”君天澜与她十指相扣。

    沈妙言摇摇头，“没什么可怕的。”

    大魏的美人驯兽师走过来，惊诧道：“郡主这是作何？”

    “驯马啊！”沈妙言转向她，琥珀色瞳眸中闪烁着淡淡的光泽，“只有驯服的马，方能称得上良驹。这等烈马，留着无用，不如杀之。敢问我这关，可算是过了？”

    她长得精致绝伦，可周身的气场，却强大到无与伦比。

    驯兽师哑口无言。

    “沈姑娘，多年未见，你冰雪聪慧一如往昔。”

    沉静的声音响起，沈妙言抬眸看去，只见一名身着魏国官袍的高挑清瘦女子，正笑吟吟缓步而来。

    她觉着有些面熟，认真端详了会儿，才惊讶地挑眉，“你是……张晚梨？！”

    张晚梨信步而来，笑着朝她微微颔首，“郡主驯服的烈马，服食了疯癫的药剂，唯有杀之，才能解脱。这道关卡，郡主过了。”

    “原来是你出的考题……”沈妙言复杂地望了她一眼，总觉得张晚梨历经官场沉浮，周身的气质，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张晚梨抬手，“请太子和郡主前往第三关。”

    两人走后，那名驯兽师忍不住上前，凝视他们的背影，赞叹道：“没想到这位乐阳郡主，竟是这般玲珑妙人儿，虽然国度不同，却也叫卑职敬佩。”

    张晚梨唇角勾起，“她的确是个妙人儿……这般胆魄，寻常女子，哪里能有？”

    润黑精明的双眸中，隐隐透出复杂。

    张晚梨自诩这两年识人无数，刚刚沈妙言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就是沈妙言身后的男人――

    大周皇太子，君天澜。

    那已并非超越寻常人的胆魄了，那是一种，帝王之气。

    北华门这边，君天澜与沈妙言成功进入第三关。

    没过多久，有四个随时窥战的小太监匆匆奔到锦绣大殿，把各自方向的战况报了一遍。

    轮到南华门时，那小太监颇有些羞赧，“赵国太子和公主，还困在第一关……”

    众人听见，忍不住嗤笑出声。

    此时在君舒影的安排下，众人已从殿内搬到殿外屋檐下，汉白玉广场两侧，有来自四国的乐师们弹奏丝竹管弦，四国的舞蹈轮番上演，俨然一派天下太平、万象更新的场面。

    君烈身子不适先行离去，场面全交由君舒影把控。

    他同魏帝毗邻而坐，两人正轻声交谈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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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宫中密道

    另一边。

    除了赵家兄妹，其他人正不紧不慢地闯着第三关。

    沈妙言随君天澜朝前走了许久，却也不见前面有人过来出题。

    她不由好奇，“四哥，这第三关到底是什么啊，咱们走了两刻钟，半个人影都没碰到！”

    此时两人正沿着长长的宫巷朝前走，宫巷墙身是朱红色，上面盖着明黄的琉璃瓦，大气庄严，皇家风范昭显无疑。

    君天澜驻足，目光落在其中一片瓦上，那琉璃瓦上隐隐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们刚刚，已经走过这个地方了。

    暗红色的凤眸多了几分冷意，他淡淡道：“第三关，已经开始。”

    沈妙言挑眉，“开始了？”

    君天澜望向前方，但见宫巷尽头弥漫着浓雾，而不知何时，他和小丫头，已然置身浓雾之中。

    他攥紧了她的手，只静立在原地不动。

    沈妙言察觉到他的凝重，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后知后觉地问道：“咱们是不是被困在这儿了？”

    她刚刚就觉着不对，没想到，果然是走回来了。

    君天澜揽住她的纤腰，纵身站到宫墙上，举目四望，但见整座皇宫，从四面八方起了浓雾，将所有宫殿与可以分辨方向的标志物，彻底掩映在雾中。

    沈妙言想起从前在书中读到过的，认真分析道：“宫墙是不可能移动的，所以定是有人在宫中布置了奇门八卦的阵法，配上浓雾，如此就能让深陷其中的人完全失去方向感。”

    她顿了顿，又笑道：“据我所知，大周镐京有如此本事的，大约只有司天台判官，司马辰一人。”

    君天澜刮了下她的鼻梁，“那你倒是说说，咱们如何破局？”

    少女倚在他怀中，歪着脑袋想了会儿，又抬头望望天空，但见整座天空阴云密布，早上的好天气，都消失不见了。

    如此，就无法根据太阳辨别方位。

    她舔舔唇瓣，摇摇小脑袋，“我对奇门八卦并无研究。”

    君天澜抱着她落到地面，牵紧她的手，“先走走看。”

    两人沿着宫墙一路向前，走了约莫两刻钟，竟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四哥，这阵法就仿佛迷宫，无数个出口中，只有一道门，是生门。若找不到这扇生门，无论咱们怎么费劲儿地走，都是走不出去的。”沈妙言伸手去触摸宫墙，“我倒是怀疑，这墙上是不是有什么暗门啊……”

    她话音落地，整个人被君天澜抱起，腾空跃到宫墙上。

    两人拔地而起的刹那，无数根利箭，落在了两人刚刚站立的位置。

    沈妙言掩住小嘴，“不是说斗智吗？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想利用这出局，杀我。”君天澜声音淡淡。

    沈妙言环视四周，只见四面八方都是身着黑衣、黑巾蒙面的暗卫。

    他们个个背着弓箭、手持长刀，阵容肃穆，一看就知是训练已久的精锐。

    远处浓雾之中，人影幢幢，还不知隐藏着什么危险。

    “走！”

    君天澜毫不恋战，身形一动，手臂夹着沈妙言就掠了出去。

    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沈妙言被他夹在臂弯，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破风声，一时间小心脏提到了嗓子口。

    她愤愤不已，这事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在布局。

    那夜元宵，她撞见君舒影和魏长歌在画舫中密谈，今日正巧出题的人是魏帝与君舒影，可见他们已然联手，想利用这出局谋害四哥！

    大周皇宫比沈妙言想象的还要大，他们在宫墙上兜兜转转了许久，都没能找到方向和熟悉的建筑物。

    身后那群蒙面暗卫还在紧追不舍，直到将两人逼进一处破败的宫院。

    宫院中的宫室皆都破败不堪，褪漆的朱门和雕窗紧闭着，几盏褪色的红绉纱宫灯半掩在泥土中，花木不知有多久未曾修剪，破损的台阶上遍布青苔。

    这里安安静静，半个人影都没有。

    “是冷宫吗？”沈妙言想不出其他地方。

    君天澜攥紧了她的手，他书房中藏有大周皇宫的详细地图，可如今四周都是浓雾，即便对那些道路了若指掌，也根本无法分辨哪条路才是通向锦绣大殿的。

    两人穿过荒凉的草木，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妙言猛地回头，却见是一只猫窜了过去。

    那猫有一身雪白长毛，两只眼睛是不同的颜色，正是顾皇后殿中那只。

    她拉了拉君天澜的衣袖，指向那丛茂盛的矮冬青，“四哥，皇后娘娘的猫儿，跑到冬青丛里面去了。”

    君天澜不以为意，正要拉着她继续朝前走，沈妙言却挣脱他的手，奔到那丛矮冬青前，把下面堆着的枯草扒拉开，这儿竟藏着一口井。

    她朝井中瞅了瞅，这井已经许久没人用过，里面早已干涸，那只波斯猫，大约窜进了井里。

    “四哥，这儿有口井。咱们要不要下去，把那猫儿带上来？”

    她看见什么都好奇，君天澜有些不耐，走到她身边，正要带她走，却听见有成群的脚步声传来。

    沈妙言抬头，“刺客追来了！咱们先躲到井里吧？”

    君天澜没有多言，拎着她径直跃下枯井。

    那丛矮冬青恢复原貌，纵横的树叶和枝桠，将井口严严实实遮盖起来。

    脚步声从上方掠过。

    井中一片昏暗，沈妙言看见蓝色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光。

    “瞧，是那只波斯猫。”她说着，拽了君天澜，去逮那只猫。

    波斯猫傲娇地“喵”了声，甩甩尾巴，转身就跑。

    事实上，动物有时候远远比人聪明。

    波斯猫消失在了井中，

    沈妙言盯着井中的那条密道，惊诧地说不出话，好半晌后，才拉了拉君天澜的衣袖，“四哥……”

    君天澜抬步，同她一道进了密道。

    密道建造的粗糙，墙壁上却每隔几步就嵌着颗夜明珠，将一整条通道照亮。

    沈妙言一眼看去，这密道遥遥不见尽头。

    她不禁好奇，“四哥，你知道大周皇宫地下，有这么条密道吗？”

    君天澜摇首，脑海中平静得过分。

    这密道来得蹊跷，不过墙上镶刻的夜明珠，却有些眼熟。

    ——

    看不见更新的或者发现更新重了的宝贝，从书架删掉本书、清理缓存、重新搜本书《爆萌宠妃：邪帝，要抱抱》加入书架。没错，因为网站扫黄，菜菜的书名都改了，嘤嘤嘤，抱头痛哭……

    明天开虐沈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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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这种盟友，不要也罢

    倒是有点儿像慕情馆和十八层宝塔地下，那四通八达的地道里嵌着的夜明珠。

    有没有可能，这皇宫地下的密道，与那些地道是连在一起的？

    若真的连在一起，那么完全可以从皇宫外，通过密道进入皇宫。

    等到起战事时，只消派一支军队通过密道进入皇宫，与外面的军队里应外合，拿下镐京城，将会容易很多。

    他脊背发凉，这蛛网般的密道，几乎跨越了整座镐京城。

    到底是谁有这个实力和财力，修建出这般浩大工程的？

    两人很快找到了出口，乃是御膳房一口盛水的巨缸下面。

    事实上那密道还很长，不过两人没时间去探索，就匆匆出来了。

    君天澜推开巨缸，但见御膳房中空无一人。

    两人从御膳房窗户翻出去，刚找到路，没走多远，迎面却碰到楚华年和李氏。

    楚华年微微挑眉，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们，又很快恢复平静，笑容不达眼底，“沈小姐，好久不见。”

    沈妙言对这个男人一点儿好感都没有，只礼节性地颔首，“楚皇。”

    君天澜携了她，正要同楚华年错身而过，对方却忽然出声，“国师，这周宫中危机四伏，你能确保活着回到锦绣大殿吗？”

    君天澜驻足，微微侧目，“楚皇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只是楚国虽比不得大周与大魏国力强盛，却也有几分底蕴，耳目什么的，也是有的。据朕所知，贵国的宣王已与大魏秘密结盟，国师这太子之位，恐怕坐得不稳当吧？”

    君天澜面容清冷，“楚皇有空操心我大周国事，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将贵国西南重新收归囊中。”

    楚华年面色微变，当初君天澜离开，他以为能重新掌控楚国全境，却不料他竟然留了花容战带兵屯守南蛮。

    花容战用兵如神，直接占据了楚国西南境，他几次调兵遣将想收回失地，可是对上花容战，竟半分胜算都没有。

    楚华年很快稳住心神，淡淡道：“不如朕与国师做个交易，这次四国盛典，朕与国师联手对付魏国和宣王，国师命花容战撤兵西南，如何？”

    君天澜面无表情，抬步朝前走，“狮子从不与羊做交易。”

    楚华年的脸色，瞬间黑沉。

    等走出一段距离，沈妙言才轻声问道：“四哥，你拒绝了楚华年，是有把握对付魏国和君舒影吗？”

    君天澜声音淡淡：“没有。”

    光是一个君舒影就已经很麻烦，更何况，还有虎视眈眈的魏国。

    “那你还……”沈妙言挑眉，没往下说。

    君天澜垂眸，伸手捏了捏她嫩生生的面颊，“别忘了当初在楚国时，咱们是如何被他算计的。这种盟友，不要也罢。”

    沈妙言看不穿他的打算，于是蹙起眉尖，一边在大雾中行走，一边认真道：“四哥不要楚华年做盟友无所谓，可楚华年若趁机站到君舒影那边，四哥就得不偿失了。”

    君天澜轻笑，“他若敢在这个时候帮君舒影，楚国他也不必回去了。四国盛典，君舒影动作连连，你以为，我就没有任何动作？”

    沈妙言抿抿小嘴，不解地望向他。

    “容战带领二十万兵马，早已屯守在西南边境。若楚华年轻举妄动，容战会直接打向扬州城。扬州虽富庶，但却无重兵把守。扬州城破，你觉得楚国京城，还能守多久？”

    沈妙言没料到他还备下这一手，不禁越发钦佩他的智谋。

    两人在迷雾中又转了会儿，大雾不见消散，反而越发浓厚。

    沈妙言有点儿气恼，“司马辰那个神棍，也不知躲哪儿布阵！”

    她正要找个地方坐会儿，忽然灵光一闪，“四哥，皇宫里，最高的地方在哪儿？”

    她曾经在一本志怪上看到过，说是要布阵施法，得在最高的地方进行。

    君天澜听她这么问，瞬时明白她想做什么，把她拦腰一抱，两人拔地而起，朝皇宫中最高的听云阁掠去。

    迷雾虽浓，却遮不住听云阁那淡黄色的琉璃瓦顶。

    两人很快掠至听云阁外，这儿没人把守，沈妙言轻而易举窜上顶层，但见顶层建成了八卦罗盘形状，司马辰身着宽松的蓝色道袍，眉目悠远，阖眼盘膝，不动如山地端坐在八卦盘正中央。

    “司马大人！”

    沈妙言凑到他跟前，大喊一声。

    司马辰从打坐中惊醒，瞧见面前放大的脸儿，骇了一跳，“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沈妙言满脸兴奋，“这皇宫的浓雾，还有像迷宫一样的阵法，是你施法弄来的吗？不愧是司天台判官，真厉害！小女佩服！”

    司马辰接收到她背后男人冷冰冰的视线，下意识地朝后面挪了挪，主动与她拉开距离，“哪里哪里……郡主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司马大人，如今四国斗智，四国的人谁先抵达锦绣大殿，谁就是赢家。你身为周国人，自然也想四哥赢对不对？”沈妙言眨巴着漂亮的眼睛，言语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司马辰轻笑，“乐阳郡主，若我帮你们，对其他人而言，岂不是不公平？”

    “很公平。”

    轻佻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一柄尖刀从背后指着司马辰的心口，魏长歌那双桃花眼挑着轻笑，“判官大人，请说出抵达锦绣大殿的路径。否则长刀无眼，大人这连媳妇都还没娶呢……”

    说着，长刀朝前送了送，直接割开了司马辰的道袍。

    司马辰满头冷汗，这前有虎后有狼的，他还能怎么办？

    寂静中，他抬袖抹去汗珠，认真道：“此奇门阵法，名为魔雾奇宫，诸位虽从不同方向的宫门出发，可目的地却都是锦绣大殿。诸位离开听云阁后，进入宫巷，遇见岔路，须连着右拐三次，再左拐一次，如此反复，不消半个时辰，就能抵达锦绣大殿。”

    话音落地，顶楼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君天澜对上魏长歌的视线，修长的手掌缓缓握住腰间佩刀。

    魏长歌眯着双桃花眼，踩着牛皮长靴的脚不经意朝旁边岔开，下一瞬，两人猛地朝对方攻去。

    既然两方都知道了正确路径，那么只有让对方受伤，另一方才能更快抵达锦绣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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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4章 沈青青的杀意

    两柄长刀相撞，火花四溅。

    君天澜侧头，给了沈妙言一个眼神。

    沈妙言会意，拎起裙摆，快速踩着楼梯离开听云阁。

    沈青青不甘示弱，紧忙去追她。

    司马辰见势不好，一甩拂尘，跟着跑了。

    楼阁之上，两柄长刀碰撞在一块儿，随着二人的用力，而不停铮鸣作响，连四周的空气，都仿佛抖动起来。

    狭长的暗红色凤眸缓缓抬起，对上那双略显轻佻的桃花眼，君天澜面容冷肃，猛地抽回长刀，转身朝魏长歌的脖颈砍去。

    魏长歌急速后退，堪堪用手中那柄折刀架住，两人大打出手，双刀不停碰撞出火花，映亮了两人的眸眼。

    君天澜一想到这个男人才是小丫头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胸腔中的野兽就止不住地咆哮。

    暗红色瞳眸像是在鲜血中浸润过，越发红得瘆人。

    他手中动作越发敏捷狠辣，妙妙是他一个人的，谁都别想从他身边夺走！

    魏长歌有些诧异君天澜的拼命，据他所知，这位大周皇太子是非常理智沉稳的一个男人，可今日他却招招致命，莫非是察觉到魏国与宣王的联手？

    另一边，沈妙言、沈青青以及司马辰先后跑出听云阁，踏出去的刹那，楼顶陡然爆发出巨响，三人抬头看去，楼阁上的两人，竟生生将发顶震塌，就这么在楼顶的废墟中大打出手！

    “我的魔雾迷宫阵啊……”司马辰心疼得仿佛在滴血。

    沈妙言瞟了眼沈青青，见她对着听云阁楼顶发呆，唇角勾起腹黑的冷笑，运起花间蝶影步，身形化作道道残影，按照司马辰提供的生门路线，朝锦绣大殿方向掠去。

    沈青青回过神，急忙去追她。

    她在魏国的这几年，也不是一直混吃混喝的。

    她自己知道她根本不具备魏国皇族血统，可外祖母和表哥他们却不知道，为了给她塑造出皇族人特有的体质，到处为她寻找游方术士炼造的神药。

    那些珍贵的丹丸，她每日都当做糖豆吃下去，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把她的体质提升的比平常人稍稍好点儿。

    她还跟着最好的师傅学习功法，如今虽比不得绝世高手，却也小有成就。

    她足尖点地追着沈妙言，目光紧紧锁在她背影上，每次午夜梦回之时，她都会想起，她如今得到的一切，荣华富贵、锦绣良缘，都是因为顶替了这个女人，才得到的。

    会不会有一日，这个女人会回到魏国，夺回一切？

    这个念头叫沈青青心中畏惧，连呼吸都无法保持均匀。

    现在的一切她都喜欢，她不可以，不可以让这个女人夺走……

    杀意，自心底悄无声息地升起。

    她抬手按在腕间的镯子上，那镯子是用特殊金属材质锻制而成，表面镶嵌着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宝石，绚丽珍贵非常。

    这是外祖母送给她的礼物，既漂亮贵重，还有防身之用。

    她脚下步伐未停，保持着和沈妙言同等的速度，手指却缓缓按在了其中一颗红宝石上。

    半指长的绣花针，瞬间从镯子里弹射而出，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扎进了沈妙言后颈。

    少女的步伐一顿，麻痹感从脖颈处蔓延，直至全身。

    她靠在宫墙上，惊骇得发现，她竟然动不了了……

    沈青青的步子慢了下来，直到停在她面前。

    皇宫中的迷雾还未散去，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沈青青捏住她的面颊，盯紧了她这张国色天香的小脸，眼底都是嫉妒。

    上天真是不公，不仅给了这个贱人那么好的出身，还让大周皇太子如此深爱她，就算是从楚国回到大周，也还要把她带在身边，让她得封大周一品郡主……

    还有这张脸……

    她还有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嫉妒宛如藤蔓，在胸腔中蔓延。

    她凑到沈妙言跟前，低声道：“沈妙言，故人相见，你难道不想打声招呼吗？”

    少女全身都被麻痹，能活动的只有眼皮。

    于是她抬起眼帘，静静盯着这个杀气四溢的女人。

    “呵……”沈青青冰冷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儿，“我过去，只是楚国一个卖鱼郎的女儿，低贱，卑微。可如今，我是魏国的正一品郡主，与镇南王魏长歌是名副其实的未婚夫妻，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镇南王妃。”

    “而你，你在楚国时是君天澜的侍婢，到了周国，就算你被封为郡主，可据我所知，你如今依然住在君天澜的府中，可他已经娶了太子妃，你只能算是他的禁/脔，真可怜呐……”

    沈妙言一声不吭，琥珀色瞳眸只静静注视着这个状似疯癫的女人。

    这世上，有的人就是如此，好似非要把别人的幸福贬低到尘埃里，才能凸显自己的幸福。

    沈青青以为她这些话，会让她嫉妒、发狂。

    可事实上，并没有。

    她反而觉得，沈青青很可怜。

    因为只有生活在不幸中的人，才会有这种贬低别人幸福的心态。

    她很快半垂下眼帘，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麻药在她身体中游走，消化……

    没过一会儿，她试着动了动指尖，几根手指，竟然已经能动了。

    沈青青忘却了面前这个少女，才是真正具备大魏皇族血统的女人。

    那暗针上淬着的麻醉药，对其他人或许能管制两三个时辰，可对这名少女，却浑然无用！

    大魏真正的皇族血统，就是这么霸道！

    沈青青捏着沈妙言脸颊的手，缓缓收拢，她低下头，鼻尖抵着沈妙言的鼻尖，一字一顿，“从最开始在楚国国师府，我就讨厌你，到现在，还是讨厌你。如今我身份贵重，我若是毁了你的脸，你猜，会不会有人同我计较？”

    她的指甲慢慢掐进沈妙言的脸蛋。

    沈青青相貌只能算得上清秀，尽管这两年不停地用各种偏方美容嫩肤，可那粗糙的底子，却怎么都改变不掉。

    而沈妙言的脸蛋，捏起来却又嫩又滑，叫她心中的嫉妒越发汹涌澎湃，几道指甲，已经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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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毁容

    血液渗了出来。

    沈青青松开手，盯着沈妙言脸颊上的几个月牙形指甲印，温柔一笑。

    继而，一手挑起她的下巴，一手抽出腰间佩戴的锋利匕首，缓慢地在她脸蛋上游走，含笑轻语，“该从哪里下手好呢？”

    沈妙言拼命吸收消化着身体里那股麻醉药。

    沈青青的刀尖顿在她白嫩的脸蛋上，“先在这里划上几刀好了……”

    话音落地，她猛地举刀，毫不留情地下手。

    然而手腕却被人握住。

    她瞳眸骤然放大，沈妙言仰头冲她展颜一笑，另一手攥成拳头，直接朝着她的腹部就是重重一拳！

    沈青青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到宫墙上，砰一声跌倒在地，咯出大口鲜血。

    沈妙言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攥起她的一束头发。

    沈青青被迫抬头同她对视，眼中隐隐有着惊恐。

    她这些年虽修习了不少功夫，却从未有过实战经历。

    即便狩猎，她身边也侍卫成群，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沈妙言的反击，叫她惊慌失措，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妙言俯身在她跟前，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你这种货色，也妄图谋害本郡主，简直是痴心妄想！”

    话音落地，她扬起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并蒂莲花白玉簪，簪头的钢针，直接划破了沈青青的脸蛋！

    长长的血痕，从沈青青的嘴角，一直蔓延到耳根！

    沈青青尖叫一声，猛地捂住脸，殷红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整齐的石板路上，越滴越多，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的脸……我的脸！”

    她张皇失措，天知道她在自己这张脸上花了多少功夫！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继而无视她的惊慌与恐惧，淡漠地抬步朝锦绣大殿而去。

    琥珀色瞳眸平视前方虚空，蕴藏着浅浅的寒意。

    这么多年，她早已受够被人欺负。

    在府中不对薛宝璋动手，那是因为想把她留给四哥解决。

    她想知道，到最后，四哥会如何处置薛宝璋。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容忍沈青青之流爬到自己头上。

    这世道就是如此，别人欺负你，你若脾气好不还手，别人只当你好欺负，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宫中的迷雾，逐渐散尽。

    少女独自行走在深深长长的宫巷中，那走路的姿势像极了君天澜。尽管身姿娇小玲珑，却偏有一股尊贵与凛凛不可侵犯，从骨子里、从灵魂里散发出来。

    那是帝王才具备的气息。

    此时听云阁之上，君天澜和魏长歌的战斗，生生毁掉了半座楼阁！

    下方不知何时围了无数宫人，焦急地朝上方张望，可他们身份低微，根本劝不动那上面以死相搏的两尊大佛。

    “轰”一声巨响传来，无数灰尘、砖瓦等物落下，两个身影从半空一跃而下，即便身处半空中，也仍然不停交手。

    所有宫人自觉地后退数十步，唯恐被这两人的打斗殃及。

    两人约战越酣，熟悉战斗的人都能看得出，这两人并不是在简单的打着玩儿，他们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怨，分明是在以命相搏！

    好在君无极和君千弑赶了来，费了老大劲儿把两人分开。

    君无极望向魏长歌，认真道：“贵国郡主出事了，听闻是你的未婚妻，请你赶快过去瞧瞧吧。”

    魏长歌平生难逢对手，好不容易碰到君天澜，一场酣战被打断，甚是不悦，冷冷道：“没用的东西！”

    这说的乃是沈青青了。

    他说罢，拎着折刀，黑着脸朝锦绣大殿方向走。

    君无极又望向面色不虞的君天澜，轻声道：“是乐阳惹出来的事儿，我看，你也要过去看看。”

    此时锦绣大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沈妙言慵懒地歪坐在大椅上，正捧着一张饼吃得欢。

    距离她不远的地方，沈青青被医女们簇拥着，哭得十分厉害。

    魏帝有些头疼，转向君舒影，“宣王，朕这表妹，乃是前些年才寻回国的，皇姑奶奶膝下仅这一个孩子，因此平日里甚是疼惜。你看，这事儿如何处置？”

    他虽是魏国皇族人，却不似魏长歌那般凶悍，反而生得颇为儒雅。

    即便说话，也给人十分庄重的感觉，没有任何咄咄逼人。

    君舒影余光落在沈妙言身上，她仿佛压根儿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事儿，仍旧欢喜地吃着饼。

    唇角噙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宠溺，魏帝和魏国的大长公主真是愚蠢，他们真正的郡主就坐在这儿，他们却把鱼目当珍珠，把那渔郎之女捧得跟什么似的。

    他的指关节轻轻敲击着大椅扶手，声音柔和宛如碎玉敲冰：“听乐阳说，是贵国郡主先要伤她，她才还击的。”

    “可最后，到底是青青受了伤。”魏帝淡淡道。

    君舒影跟他打哈哈，“魏帝放心，我大周太医医术高明，想来治疗之后，将来应当不会留下伤疤。”

    魏帝还要再说什么，魏长歌提着柄刀，怒气冲冲地过来了，“没用的东西！输了比赛，怎还有脸在这儿哭？！”

    他不提比赛，在座之人都要忘了，他们正在进行四国的斗智比赛哩。

    沈青青哭声噎了下，侧过哭花的脸，给他看面颊上的那道疤，“二表哥，都是沈妙言害我，她故意划花我的脸，你要给青青做主啊！”

    她哭着，眼底闪过淡淡的算计光芒。

    这儿这么多人，她就不信，表哥不给她出头。

    就算表哥不念着她，起码也得念着魏国的颜面不是？

    然而可惜，她算计错了。

    魏长歌当众冷笑一声，“沈青青，你有什么资格让本王为你做主？你输了比赛，害得魏国颜面尽失，怎么好意思，说出做主这种话？！”

    说着，在沈青青震惊的表情中，冷冷道：“来人，把她带去行宫！少在这儿给本王丢人现眼！”

    天可怜见，一开始，他得知自己的小未婚妻被找回来时，心中还有几分兴奋。

    毕竟，他等了那么多年。

    谁知道接触之后，才发觉这未婚妻未免太寒掺了些，与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这几天大家看到章节乱，是因为前面的章节被屏蔽了十九章，才引起后面的乱，菜修改后申请解禁，还剩一章没被放出来了。如果看到章节重复，删书架、清缓存、重新加入就好。

    特别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不离不弃，真的特别谢谢！！九月初有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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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拓跋珠，出事了！

    若非为了安抚皇姑奶奶，他说什么，都要退了这门他未出世时订下的亲事。

    沈青青自然不知道他这些心理，又委屈又愤怒地被宫婢带下去，临走前，不甘的眼神还在往沈妙言那儿飘。

    君天澜回到锦绣大殿，见沈妙言完好无损地吃着饼，心头微微放松，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赢了？”

    “嗯！”

    她使劲儿一点头，眉眼弯弯，小脸上都是骄傲。

    不远处，君舒影把她幸福的表情尽收眼底，唇角莫名上翘了些。

    很快有大太监登上汉白玉台阶，宣布比赛获胜方乃是大周。

    君怀瑾凑到沈妙言跟前，拿折扇挡住嘴巴，笑呵呵道：“听说那赵家兄妹，还被困在第一关呢！”

    沈妙言惊诧地瞪大眼睛，“还在第一关？！”

    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他们竟然还在第一关猜谜，就这脑子，妩姐姐想要复仇，简直是易如反掌啊！

    “本小爷打听到他们猜的谜语了，好似是：进洞像龙，出洞像凤，凤生百子，百子成龙。”君怀瑾摩挲着下巴，“别说，这谜语还挺难。便是我，一时半会儿也想出不来。”

    她话音落地，四周听见的人都起了兴致，纷纷跟着猜起来。

    君舒影微一思忖，细长妩媚的丹凤眼中掠过暗芒，含笑望向旁边的魏成阳，“魏帝可知晓答案？”

    魏成阳蹙着深眉，仔细想了会儿，目光落在魏长歌身上。

    魏长歌正喝着烈酒，察觉到他的目光，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辫子，笑道：“臣弟曾游览天下，这道谜题，答案是一种动物，咱们魏国没有。皇兄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说着，桃花眼含了几分挑衅，望向对面的君天澜，“不知大周太子，可知道答案是什么？”

    君天澜保持着端坐的姿势，面容淡漠，并不理会他的话，只挽袖，亲自给沈妙言斟茶。

    沈妙言正好吃饼吃的有些渴，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颇有些傲娇，“这谜题也太简单了，四哥都懒得跟你玩儿。”

    魏长歌饶有兴致地挑眉，“乐阳郡主知晓答案？”

    四周的大官贵族纷纷望向沈妙言，他们都猜不出来。

    少女抬起帕子，优雅地擦拭过唇角，“答案正是，蚕。”

    “何解？”魏长歌越看越觉得这妞儿可爱，那眉梢眼角的倔强和傲娇，真对他的胃口！

    沈妙言声音清脆，“进洞像龙，指的是蚕宝宝。出洞像凤，乃是指蚕宝宝破茧成蛾，可以飞。蛾子产卵，数量巨大，等孵化出来，就是好多条蚕宝宝。所以这答案，就是蚕。”

    此时已临近傍晚，她身着隆重的绯色衣裙，坐在夕阳的柔光里，被狐狸毛衬着的小脸天香国色，仿佛神女降世，风姿卓绝。

    加上眉宇间那抹灵动和骄傲，简直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

    魏长歌有瞬间怔愣。

    君天澜轻咳一声，淡淡道：“入夜之后，宫中备有夜宴，诸位可移步行宫，稍作歇息。”

    说罢，握住沈妙言的小手，带她率先离开。

    魏长歌摩挲着下巴，视线追随沈妙言走远。

    君天澜与沈妙言来到一座供人休息的偏殿，殿中燃着暖炉，非常温暖舒服。

    沈妙言午后没睡觉，很有些困倦，于是一进去就踢掉绣花鞋跑到床上，将锦被拉到身上，眨巴着眼睛去瞅君天澜，“你要睡会儿吗？”

    君天澜在床榻边坐了，让她躺下去，亲自替她将被褥掖好，“前朝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你乖乖睡觉，夜凛也夜寒守在门外，有事唤他们。”

    少女点点头，乖巧地闭上眼睛。

    君天澜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暗红色瞳眸透着些微复杂。

    今天早上进宫前，他特地让小丫头在府中吃了很多，因此用午膳时，她才没有在众人前暴露出那惊人的食量。

    魏国皇族的血统实在太过令人注目，他不知道，她的身份还能瞒多久……

    他垂下眼帘，俯身亲了亲她柔软的唇瓣，继而离开。

    殿中点着安神香，沈妙言惬意地睡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皇宫，她才被门外一阵吵闹声惊醒。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冷声道：“吵什么？”

    殿外响起夜凛的声音：“郡主，草原的阿狮兰想要见您。”

    沈妙言下床稍作梳洗，端坐到一把大椅上，淡淡道：“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身着草原服饰的高大男人跨进门槛，他身后，夜凛与夜寒寸步不离地跟着。

    阿狮兰走到沈妙言跟前，侧头看了眼，冷冷道：“我要和乐阳郡主密谈，请你们出去。”

    两人巍然不动。

    沈妙言捧着杯热茶，给了两人一个眼神。

    两人犹豫了下，还是退了出去。

    “坐。”沈妙言抬手，目光从阿狮兰脸上扫过，只见他那头棕色的卷毛被随意束在脑后，海蓝色的双眼，透出复杂与从未有过的深邃，眼下还隐隐有着憔悴的青黑色。

    她收回视线，记得上次看见阿狮兰时，他与阿珠站在一块儿，很是意气风发。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试探地问道：“阿珠出事了？”

    “你们汉人，果然聪明。”阿狮兰眸中都是燃烧的火焰，“上次来镐京，她的左腿摔伤了，巫医说只是轻伤，修养几天就会好。可是珠儿用了你们的药，不但没见好，反而更加严重！”

    因为愤怒，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几近扭曲狰狞，“你知道吗？她的左腿废了，她再也不能跳舞了！她那么喜欢跳舞！”

    沈妙言捧着茶盏的手，陡然收紧，“左腿，废了？”

    阿狮兰气得一拳捶到花几上，“舞蹈是珠儿生命的全部，不能跳舞的珠儿，就是被剪去翅膀的蝴蝶！你以为，我来镐京是为了什么？！我就是来报仇的！我要找到谋害珠儿的真凶，我要为她报仇！”

    沈妙言垂下眼帘，她还记得拓跋珠穿着绣满金线的舞裙，在高台上恣意跳舞的模样，那么轻盈，那么美丽，像一只翩跹过花丛的金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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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我的小妙妙，我该把你怎么办

    ――妙妙，我这些年，亲眼目睹了草原边境的一些战事。我知道天底下还有很多百姓，痛苦地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我啊，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草原的舞蹈带去四国，让天下黎民，少几分疼痛，多几分快乐……

    她还记得那个灵动的少女，卧伤在床时，曾跟她说过的这些话。

    话音犹在耳畔，可那个给世间带来快乐的梦想，却再也没有机会完成。

    鼻尖泛酸，她轻声道：“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巫医检查了珠儿用的药，正是贵国宣王妃所赠的药物，让珠儿再也不能舞蹈！”

    阿狮兰紧紧攥起拳头，那么高大的男人，此时眼中竟隐隐含着泪花。

    他的珠儿，那么漂亮，那么骄傲，那么善良，竟然再也不能跳舞……

    而这一切，都是谢昭害的！

    “果然是她……”沈妙言闭上双眼，不让眼泪掉落。

    她记得第一次去草原时，拓跋珠用跳舞打败谢昭，在天下人面前，展示了草原明珠的美丽。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谢昭就嫉恨上拓跋珠了吧？

    她忽然睁开泛红的眼，轻声问道：“你可有把此事告诉可汗？他怎么说？”

    阿狮兰更加气愤，“可汗他一口否定，绝不可能是谢昭所为！他说谢昭最是善良不过，不可能会谋害珠儿！就算我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不肯承认！我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珠儿是他的亲妹妹啊，他怎么能这般袒护凶手？！”

    草原人性格率真简单，并不懂诸国的弯弯绕绕、蝇营狗苟。

    可沈妙言却在瞬间就猜想到，拓跋烈为何会这么说。

    第一，拓跋烈如今娶的王后乃是君子佩，是君舒影的亲姐姐，而谢昭，是君舒影的王妃，怎么算，都该是自己人。

    第二，拓跋烈，或许看上了谢昭。

    她并未忘记，当初谢昭一支掌上舞，是在拓跋烈手掌上跳的。

    再加上，君舒影似乎特别嫌恶谢昭，就好像谢昭曾经做过什么肮脏的事一般。

    所有被人忽略的细节，在此刻汇聚成河。

    真相，呼之欲出。

    “你想如何报仇？”她抬起眼帘，认真地盯向阿狮兰。

    阿狮兰狠狠道：“杀了谢昭！”

    “我帮你。”沈妙言说的毫不犹豫，“今日万寿节，四国斗智，魏国输给了周国。凭着魏国的强势，恐怕还要再来一场比武博回颜面。而最好的比试场所，就是狩猎场。届时人多眼杂，刀剑无眼，宣王妃一时不察被箭射中，也是有的……”

    琥珀色瞳眸在灯火下闪烁着光影，明与暗在其中交汇。

    独属于少女的天真无邪，在滔天的愤怒下，早已消弭无踪。

    阿狮兰走后，沈妙言望了眼角落里的滴漏，距离开宴还有半个时辰。

    她系了件厚实的绯色斗篷，捧着珐琅彩掐金丝小暖炉，不准夜凛和夜寒跟着，独自沿着游廊散步。

    宫中游廊雕梁画栋，每隔几步，廊下就挂着一盏绘着仕女图的垂流苏宫灯。

    一盏盏灯火映在游廊外的水中，隐约可见有锦鲤在其中游动，景致凄迷美艳。

    空气中弥漫着冰雪的凛冽和梅花的清香，煞是好闻。

    她漫无目的的走了片刻，忽然瞧见有巴掌大的金蝴蝶翩跹而过。

    “这时节，竟也有蝴蝶出没……”

    她望着那蝴蝶，金色的蝶，翩跹而舞，宛如草原上那个身着金色舞裙的少女。

    她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蝴蝶径直飞入御花园。

    在梅花枝头上飞飞停停，最后竟飞进了一座精致的木制朱楼小院。

    沈妙言抱着暖炉站在朱楼外，忽觉此情此景甚是熟悉。

    她清楚地记得，当初她也是追着一只金蝴蝶进了这紫竹小苑，不料却被君舒影发现。

    他们的故事，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

    还是，更早之前？

    她眸中复杂，抬步，推开虚掩的院门，进了紫竹小苑。

    朱楼中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半点儿声音都没有。

    指尖拂拭过那些漂亮的竹制家具，一阵夜风从窗外袭来，让她忍不住将斗篷裹得更紧些。

    她正要上前掩上窗户，却见洁白宽大的窗户帷幕翻卷飞动，无数穿着军靴的脚，从下方露了出来。

    那只金蝴蝶在半空中绕了一圈，忽然落在她的发髻上。

    心脏，骤然加速跳动。

    她收回视线，只当什么都没看见，面无表情地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朱楼的雕花木门，却渐渐合拢。

    身后传来绝美的叹息声，她听见那个男人用碎玉敲冰般的婉转声音，说出恶魔般邪恶的话，“我的小妙妙，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我该把你怎么办呢？囚禁，亦或……灭口？”

    妖娆的莲花香仿若枷锁，从背后萦绕到她的鼻尖。

    那冰凉的刀刃，横在了她的脖颈前。

    ……

    周国皇宫很大，大到就算是皇帝，也有很多地方，根本未曾去过。

    君天澜负手站在一座破败的宫室前，静静注视着庭院中的枯景。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的游廊响起脚步声，身着魏国服饰的少女急匆匆过来，脸上还蒙着一块轻纱。

    透过轻纱，隐约可见她的面颊上涂着厚厚的药膏，将那道从嘴角到耳根的伤疤尽皆覆盖住。

    她快步走到君天澜身边，压低声音道：“不知太子殿下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这个总是冷峻沉默的男人，着实令她畏惧。

    因此在她收到宫女递的消息后，就立即寻了个借口，偷偷潜出行宫赶赴过来。

    君天澜只盯着院中雪景，半个眼神都不曾给她，“可还记得，你真正的身份？”

    沈青青身子一僵，低下头，轻声道：“记得。”

    “你如今所享的锦绣荣华，原都不属于你。孤能将你送到魏国郡主的位置上，自然也能轻而易举把你从云端踩进泥里。”

    沈青青也不算太蠢，知晓君天澜今日特地找她前来说这些，定然是有事情要交给她做。

    她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太子殿下若有事吩咐，青青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只要，让她继续享受如今的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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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恨不得撕开她脸上那层伪善

    “孤只要你做一件事，继续好好哄着魏国人，别露出任何端倪。妙言不会成为你的障碍，所以你不必对她下手。”

    沈青青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原来她对沈妙言做的事情，这个男人竟然都知道！

    她畏惧地抬眸看他，但见他侧脸精致却冷峻。

    周身气度，威严赫赫更甚从前在楚国时。

    她臣服地跪在他脚边，磕了个头，“是。”

    沈青青走后，夜凉犹如鬼魅般出现在庭院中。

    他朝君天澜单膝跪下，拱手道：“主子！”

    君天澜缓慢地转动指间扳指，“立即出宫告诉白清觉，命他制作一枚可压制魏国血统的丹药。孤明日，就要用。”

    “是！”

    夜凉面无表情地领命。

    夜色沉沉。

    沈妙言盘膝坐在紫竹小苑二楼的蒲团上，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慵懒地坐在她对面，正慢条斯理地煮茶。

    房中没有任何熏香，只有弥散开的淡淡茶香。

    少女偏头望向窗外，远处的一座座宫殿灯火辉煌，隐隐有丝竹管弦声随风飘来，那是宫廷舞姬们在紧张地排练等会儿夜宴要跳的舞蹈。

    君舒影优雅地斟了杯茶，递给她。

    沈妙言把茶盏捧在掌心，见他先喝了，才凑近唇畔。

    她轻嗅，茶水很香，没有异味。

    她这才小小地抿了一口。

    君舒影单手托腮，含笑凝视她警惕的面庞，“怕茶中有毒？”

    沈妙言垂眸，拿绣帕轻轻擦拭唇角，并不说话。

    “我若要杀你，易如反掌，用不着使这般卑劣手段。”

    君舒影收回实现，心情莫名恼火。

    这姑娘，到底把他想象成一个怎样恶毒的男人了？！

    沈妙言静静凝视他灯火下的容颜，“你在朱楼里藏了很多甲兵，你……要逼宫？”

    “逼宫？”君舒影看她的目光犹如看待白痴，“父皇本就属意我为太子，我何须逼宫？”

    见她满脸不解，他忽而轻笑，起身坐到她身侧，低头看她的小脸，“再过两刻钟，天下最有权势的人都将齐聚锦绣大殿。若我趁机控制住他们，无论是兵强马壮的魏国，还是富庶的赵国，抑或秉持中庸之道的楚国，都将对大周俯首称臣。”

    沈妙言惊讶地瞪大眼睛，“可他们是来做客的，你这般挟持他们，乃是无礼至极！”

    细长妩媚的丹凤眼含着几许讽刺，君舒影伸手，轻轻覆在少女的发心，“我的好妙妙，想要夺取天下，光明磊落，是行不通的……”

    沈妙言一把拍开他的手，气愤地起身朝后退了几步，“君舒影，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卑鄙无耻！”

    男人慵懒地盘膝而坐，绝艳出尘的面庞上，噙起浅浅的微笑，“妙妙，从前的我，也会不耻这种行径。可人，总是会变的……想要得到，先要舍弃。”

    他像是在说深奥的禅语。

    沈妙言头疼不已，只瞪着他不说话。

    君舒影捏住她只喝了一口的茶盏，将唇印在她留下的口脂红印上，细细啜了口茶，眉宇间舒展开妖娆魅惑的轻笑，“这世上，最仁慈的是时光，最残酷的，也是时光。人总会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我如此，将来，你也会如此。”

    “我才不会！”

    沈妙言劈手夺过那杯茶，谁知君舒影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大力把她扯到怀中。

    少女若有若无的体香，迎面而来。

    他低头望向怀中惊慌失措的少女，邪魅地挑起唇角，“好香……”

    沈妙言浑身都在抖，这样的君舒影，她陌生极了！

    君舒影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面庞，“小妙妙桃花真多，勾搭了君天澜与我还不够，又去招惹我六弟与魏长歌……真叫我嫉妒。”

    他话音落地，却察觉到脖颈一凉。

    一根锋利的钢针，正抵着他的咽喉。

    他微笑着松开抱住沈妙言的手，“小妙妙真是厉害，竟能无声无息地掌控我的命门……”

    沈妙言跪坐在他面前，仍旧用那钢针抵着他的咽喉，“我认识的君舒影，不是你这样的！”

    君舒影含笑，眉梢眼角仿佛挑着万种风情，“那是怎样的？”

    “他……”沈妙言凝望他微笑的脸，踌躇片刻，轻声道，“他志不在朝堂，他喜欢游山玩水，他喜欢漂亮的东西。他总是悲悯人间疾苦，他看起来有点儿冷血，但其实……他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善良。”

    因为手在发抖，那钢针微微探进皮肉，有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君舒影眸色黯淡，捏住她的手腕，淡淡道：“你这样，是要挟不了我的。”

    说罢，他夺过那柄白玉簪，捏住她的下巴，缓缓给她簪上发髻，“那样的君舒影，得不到想得到的人。小妙妙，人的贪欲无穷无尽，而能够满足贪欲的，唯有权势。”

    与此同时，锦绣大殿。

    夜宴在即，一部分贵客已经入座。

    阿狮兰独自拎着酒瓶站在殿侧的游廊上，这游廊横跨湖面，夜晚宫灯的照耀下，越发显得湖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他难过地仰头灌下半瓶酒，只恨自己没有能力，无法立即为拓跋珠报仇。

    正在这时，轻盈的脚步声响起，他偏头看去，只见七八个宫婢，簇拥着身着华服的谢昭，正匆匆朝这边而来。

    谢昭瞥了眼站在扶栏边的男人，礼貌地微一颔首，便错身而过。

    阿狮兰在来之前就已饮了许多酒，酒劲儿上头，一时间忘了规矩，猛地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谢昭驻足，唇角噙着浅笑，转身看他，柔声道：“不知王子有何要事？”

    “你……是你害珠儿左腿残废，你害她这辈子都不能在跳舞！”

    阿狮兰盯紧了浅笑盈盈的女子，恨不得撕开她脸上那层伪善。

    谢昭轻笑一声，“王子醉了。”

    “我没醉！”阿狮兰气急，“珠儿当初的腿伤根本就不重，是你送的药，你在药中下毒，害她的伤越来越严重，以致左腿彻底失去知觉！你知不知道，珠儿现在每日以泪洗面，你一个妇人，怎的如此歹毒？！”

    谢昭轻笑出声，继而走到他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缓缓道：

    “草原部落的王子，你记住了，这世间的舞姿，只有本妃跳出来的，才是最美的。拓跋珠光芒太过，咎由自取，怨不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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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 世上，还有哪个女人，比得上她？

    “你……”阿狮兰瞪圆了双目，“果然是你，你嫉妒珠儿，所以才下狠手！”

    谢昭那张美丽的容颜上，满是不解，“王子在说什么？本妃怎么听不懂？”

    她翻脸不认账的功夫，叫阿狮兰亚眦欲裂。

    草原上的男人，崇尚力量与勇猛。

    对待女子，即便算不得温柔，却也从不曾动手打过。

    可今夜，阿狮兰胸腔中的怒火彻底爆发，他抬手，猛地甩了谢昭一巴掌。

    谢昭猝不及防，整个人朝地面栽倒！

    宫婢们尖叫出声，急忙上前把谢昭扶起来。

    阿狮兰胸脯剧烈起伏，一想到他的珠儿或许此时此刻正在伤心哭泣，骨子里的莽撞就无法抑制地爆发出来，竟不顾一切上前，想杀了谢昭。

    宫女们此起彼伏地发出尖叫，眼见着场面即将失控，冷淡的女音从背后缓缓响起：“都给本宫住手！”

    游廊中静下来，只剩下谢昭的哭声。

    阿狮兰回过头，只见一位衣着锦绣的美人扶着宫婢的手，一张妩媚到极致的面庞，正浮着几分嚣张和不耐。

    “母妃……”谢昭哭着站起身，奔到萧贵妃跟前，“这位草原上的王子，不由分说地打了臣媳，求母妃为臣媳做主……”

    萧贵妃冷冷扫了她一眼，“子佩，扶昭儿回甘泉宫。”

    君子佩前几个月才嫁给了拓跋烈，此次正是趁着万寿节和四国盛典，才回到镐京的。

    她颇有深意地打量了眼谢昭，唇角抿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跟我过来。”

    两人离开后，阿狮兰懒得跟萧贵妃打交道，黑着一张脸就朝锦绣大殿走。

    萧贵妃深深呼吸，抬步继续朝锦绣大殿走。

    扶着她的女官轻声道：“娘娘，大公主这趟回宫，不是对王妃颇有怨言吗？您怎么，让让她们两个回甘泉了？若是起了冲突……”

    “起了冲突才好。”萧贵妃抬起戴着金色甲套的手，慵懒地扶了扶云鬓，“佩儿在草原受了那么多委屈，总要有个宣泄口不是？”

    “娘娘说的是呢。”

    此时的紫竹小苑内，君舒影披着件绣流云纹外裳，正站在窗边，眺望远处热闹喧嚣的锦绣大殿。

    沈妙言盘膝坐在蒲团上，满脸都是恼意。

    这座小楼里里外外全是高手，她根本出不去！

    她又望了眼角落的滴漏，再过一刻钟，夜宴就要开始了。

    四哥应该已经发现她失踪了吧，他肯定会起疑心，顺蔓摸瓜，他一定能察觉到今晚的夜宴有问题！

    君舒影临着寒风站了会儿，转身走到她跟前，“为我更衣。”

    沈妙言抬头看他，他站在灯火下，绝艳倾城的面庞，透出志在必得。

    她收回视线，偏头望向竖立在房间一角的那副铠甲。

    “妙妙，为我更衣。”

    君舒影重复了一遍。

    沈妙言死死盯着那套铠甲，老实说铠甲打造得很漂亮，上面的花纹细致繁琐，可见是工匠花了很多心思，才打制而成。

    可花了这么多心思打制而成的铠甲，却只是为了杀人。

    面对少女的沉默，君舒影不悦蹙眉，“你没听见我的话吗？”

    沈妙言按捺住狂跳的心，抬头同他对视，小脸上是罕见的认真，一字一顿道：“君舒影，不要做天怒人怨的事。就算终会有人点燃天下战火，我也不希望那个人，是你。”

    君舒影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不希望我染上罪孽？”

    沈妙言抿唇不语。

    君舒影忽然在她跟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住她的脸蛋，认真道：“若你是为了君天澜，才劝阻我动手，我明白告诉你，我绝不会放弃。若你是为了我……”

    沈妙言无奈，“君舒影，你今夜若拿下三国的人，你一定会成为天下人的众矢之的。你曾在我走投无路时护了我，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别染上不该染上的血腥。”

    君舒影捧着她脸的手微微下滑，不舍地握住她的手腕。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面颊微微有点儿泛红，又朝少女跟前凑了凑，“小妙妙……你不想我染上罪恶，是不是代表，你的心里，还有我的位置？”

    他待她那么好，他始终把她放在心尖尖上，却不曾得到她半点儿回应。

    所以他以为，她的心是石头做的，除了君天澜，谁都捂不热。

    可是今夜，他分明看见少女柔情的一面。

    他清晰地察觉到，她对他，是有感情的。

    沈妙言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后退，“我只是觉得，你并没有坏到骨子里。更何况，你是我的朋友，若能把你从深渊拉回来，我会很开心。”

    “朋友？”君舒影诧异。

    “不然呢？”沈妙言失笑，继而板起小脸，连眼底都是认真，“我小时候仰慕过楚云间，可那份仰慕，不过是对婚姻的憧憬。等我懂事，我遇到的第一个男人，是四哥。君舒影，我喜欢他，是一个女人，纯粹的对一个男人的喜欢。君舒影，我想和他共度一生。”

    君舒影垂眸不语。

    沈妙言凑近他，话语之中透着轻哄的暖意，“舒影哥哥，人这一生，很短暂，却也很漫长。你会遇上一个真正爱你懂你，愿意和你共度一生的女人。但那个女人，不会是我。”

    君舒影的眼睫微微颤抖，竟渐趋湿润，“世上还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我的小妙妙？”

    那是沈妙言啊，是他第一眼见到，就觉得可爱的姑娘。

    是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的小姑娘啊！

    世上，还有哪个女人，比得上她？！

    沈妙言不知道说什么好，终究只是展开手臂，轻轻抱了抱他。

    似是安慰。

    少女很快离开。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红着眼圈坐在楼阁上，任由冷风从窗口灌进。

    锦绣大殿的丝竹管弦声随风而来，可那都是别人的热闹，与他无关。

    不过片刻功夫，脚步声停在了房门外。

    一只纤纤玉手推开房门，端庄美艳的女子跨进门槛，顺手合上门，把他的失落尽收眼底，声音轻慢，“你让我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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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昭儿知错

    君舒影把玩着沈妙言用过的茶盏，轻笑出声，“她不让我用兵。”

    薛宝璋拖曳着繁复隆重的裙摆，走到他跟前，缓缓蹲下，“我在薛府时，是你主动找上我，承诺，给我想要的一切。可如今，你的心被她引诱，你的承诺，还有用吗？”

    她的双眸平静如水。

    她已无法忍受，每日在太子府中过受活寡的生活。

    哪怕那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

    是，她后悔了。

    想要报复君天澜，她要他知道，舍弃她而选择沈妙言，是多么错误的一件事。

    见男人并不回答她的话，薛宝璋的胸口再度泛起一阵钝疼，“君天澜占据太子之位，你若想夺回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功。如今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几个人就坐在锦绣大殿，只要你控制住他们，还怕其他三国不乖乖听话？！有此功勋，再加上北狄与草原辅助，大业可成！”

    君舒影仍旧沉默不语。

    薛宝璋眼底的失望越来越浓，盯着他看了良久，冷冷道：“知道你哪里不如他吗？”

    君舒影抬眸看她。

    “不是你晚一步遇见沈妙言，而是你的野心，比不过他。没有野心的人，如何与他争锋？”

    薛宝璋抬起他的下颌，直视那双偏于妩媚的丹凤眼，“你从小就是这样，因为你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无需与人争斗，所有的好东西，都会主动送上你的门。可如今，君舒影，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带着从未有过的强势。他会把你在乎的东西，一一从你身边夺走。权势，爱情，你在乎的一切，都会被夺走！”

    薛宝璋说完，男人只是淡漠地抚开她的手。

    锦绣大殿的奏乐还在继续。

    薛宝璋眼底的情绪彻底化为失望，她轻笑出声，“竖子，不足与谋！”

    话音落地，她缓缓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谁知刚迈出去两步，整个人就被拽回去。

    君舒影似是恼羞成怒，旋身把她扑倒在地，用内力毫不犹豫地震碎了她的衣裳。

    薛宝璋任由他为所欲为，只嚣张地挑眉。

    君舒影疯狂地发泄着怨恨。

    薛宝璋勾住他的脖颈，沉浸在报复君天澜的快感之中。

    看，他能在府中养着沈妙言，她不也能与其他男人，在府外逍遥快活吗？

    呵……

    不疯狂，不成魔。

    这一夜，注定沉沦。

    ……

    甘泉宫。

    谢昭随着君子佩来到甘泉宫寝殿，君子佩在大椅上落座，随手捧了杯茶，淡淡道：“屏风后的柜子里，有我没穿过的新衣裳，你将就着换上吧。”

    谢昭道过谢，不疑有他，抬步进了屏风后。

    过了会儿，屏风后传出褪下衣裳的窸窣声。

    君子佩眼神转冷，对侍立在自己身后的两名宫婢打了个眼神。

    那两个宫婢立即转进屏风后，不顾谢昭的呵斥与尖叫，直接将她拖了出来。

    此时谢昭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瑟瑟发抖地望着君子佩，高声道：“子佩，你这是做什么？！”

    君子佩秀美的面庞上，噙着的笑容隐隐泛出狰狞，她将手中茶盏掼到桌上，厉声道：“这句话，该由我问你！”

    她说着，起身走到谢昭跟前，掐住她的面颊，“谢昭啊谢昭，你明明嫁给了我弟弟，偏还不知廉耻勾.引我夫君！真是不要脸！”

    说完，她扬手就给了谢昭一个耳光。

    谢昭被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擒住，压根儿动弹不得，美眸中蓄起涟涟泪水，声音柔弱，“子佩，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身心都挂念着宣王殿下，又怎会去勾.引拓跋可汗？是不是有谁在你面前嚼舌根？这皇宫人心险恶，他们巴不得离间咱们的关系呢！”

    君子佩冷眼盯着她，“哼，拓跋烈在草原喝醉酒时，嘴里一声声叫唤着你的名字，你当本宫是傻的？！”

    谢昭心中大骇，没料到拓跋烈这般不靠谱，竟然直接把她出卖了。

    她正想方设法要为自己辩解，君子佩却根本不想听她说话，直接在大椅上落座，“今晚不给你点儿教训，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来人，给本宫动手！”

    那两个宫婢立即压着谢昭跪下，又有两名嬷嬷过来，手持绣花针，不由分说地朝谢昭身子上扎。

    谢昭陡然发出一声惨叫，可甘泉宫的宫门却一重重掩上，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她连绵不断的凄厉惨叫。

    皇宫是个变态的地方，什么样折磨人的招数，都能想出来。

    用针扎人，是萧贵妃调教宫人常用的手段，既能起到震慑宫婢的作用，还不会叫外人发现宫人身上的伤口，全了她的贤名。

    如今这手段，尽数被君子佩继承。

    她端坐在大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昭在地面翻滚挣扎，那哭声一重盖过一重，可两个嬷嬷手下动作毫不停歇，只一个劲儿地扎她。

    君子佩心中怨气稍解，用茶盖慢条斯理地轻抚茶面，“谢昭，你可知罪？”

    谢昭整个人都蜷缩在地面，冷汗打湿了她的中衣，她看起来狼狈至极。

    “昭儿知错……昭儿知错……”

    她哭求着，跪爬到君子佩脚边，无力地扯住她的裙角。

    君子佩满意于她的乖顺，这才用眼神示意两个嬷嬷住手，“记着你的身份，若哪日被我发现你再勾.引可汗，本宫保证，你绝对比现在更惨。”

    “是，昭儿谨遵大公主教诲……”

    谢昭声音柔弱，泪水从美眸中不断滑落。

    她死死咬着牙关，低垂眼睫，努力掩饰住内心的恨意。

    一百八十二针。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会让君子佩跪在她的脚边，叫她也尝一尝，她吃过的这所有苦头！

    夜色阑珊。

    锦绣大殿的夜宴，终于散场。

    谢昭恍恍惚惚朝宫门走，身上被针扎过的伤口，还在犯疼。

    伺候她的宫婢早不知去向，她独自穿过光线昏暗的游廊，却看见身姿挺拔高大的男人，正站在一盏宫灯下。

    他穿着草原服饰，头戴金丝编织成的抹额，不是拓跋烈又是谁。

    谢昭稳了稳心神，红着眼圈，只当没看见他，径直走过去。

    拓跋烈清晰地看见她满脸泪花，怔了怔，急忙握住她的手腕，“谁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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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有她在身边，真好

    “可汗放手！”谢昭急忙抽回手，害怕地朝后面退了几步，“男女授受不亲，请可汗以后都不要再纠缠昭儿了！”

    她说话时，一张脸宛如芙蓉泣露、梨花带雨，眼圈红得仿佛花瓣，一派柔弱可怜。

    拓跋烈心中一阵钝痛，“你刚刚没去参加夜宴，君子佩也没去。她，是不是在为难你？”

    他说完，谢昭哭得更加厉害。

    拓跋烈顿时怒不可遏，“贱人！竟敢欺负我心爱之人！昭儿，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她算账！”

    谢昭急忙扯住他的衣袖，“可汗，您若去找她，她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对付我！昭儿求可汗，千万别去！”

    “难道你要本汗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拓跋烈怒目圆睁。

    他喜欢这个柔弱的姑娘，从她站在他手掌上跳舞的刹那，就喜欢上了！

    这样好的姑娘，不该被人欺负糟蹋的！

    谢昭睫毛低垂，遮挡住瞳眸里复杂的算计，今夜过后，萧贵妃容不下她，宣王也容不下她，她在镐京城，除了被休，不会再有其他出路。

    与其如此，不如……

    她抬起眼帘，瞳眸中满是哀求，“可汗，你当真爱我？”

    拓跋烈立即举起手，“用你们汉人的话说，我对你的爱，乃是苍天可证，日月可鉴！”

    谢昭面露欣慰之色，抬袖擦了擦小脸上的泪水，“听闻再过几日，四国将在城郊莽荒山下围猎。若可汗当真喜欢昭儿，求可汗带昭儿走！”

    拓跋烈双眸一亮，“你愿意与本汗回草原？！”

    谢昭面带娇羞，微微颔首。

    拓跋烈更加高兴，正要上前抱她，忽然拧眉，“可咱们怎么离开？宣王他，肯放人吗？”

    “莽荒山辽阔无际，听闻其中有山路一直通往南方。咱们只要从山中走，不会被人逮到的。更何况，只要带上可汗的王后君子佩，料想大周投鼠忌器，不会对咱们下杀手。”

    拓跋烈顿时欣喜若狂，搂住谢昭一阵狂亲，“昭儿如此聪慧，真叫本汗如获至宝！”

    谢昭半推半就，眼底都是冷芒。

    等回到草原，她会叫君子佩生不如死！

    另一边。

    沈妙言艰难地扶着醉酒的君天澜走到宫门口，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他扶上马车。

    她跟着爬进去，吩咐夜凛驾车回太子府。

    车中弥漫开浓烈的酒味儿，她在冷水中拧干帕子，给君天澜擦拭面颊，轻声道：“那魏长歌号称千杯不醉，谁让你跟他拼酒的！”

    说着，把帕子在温水里重新拧了一遍，给他敷脸，“有时候真不明白你们男人在想什么，酒桌上的胜负，真的那么重要？”

    她念叨不休，君天澜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怀中一带，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很重要。”

    他要让他的小丫头看见，他事事都比魏长歌强。

    哪怕小丫头并不知道她与魏长歌的婚约，他也要身体力行地让她知道，他比他更强。

    沈妙言不大喜欢他身上的烈酒气息，把他推开，坐起身，把帕子、木盆等物收拾好，又体贴地给他斟热茶，“我已经遣素问先行回府，让府里的人煮一碗醒酒汤。等下咱们回府，你就有醒酒汤喝了。”

    “我又没醉，何须醒酒汤？”

    君天澜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眸在昏暗的马车中散发出淡淡的光。

    这小丫头，也太看轻他的酒量了。

    魏长歌千杯不醉，莫非他就会醉？

    “好好好，我们的皇太子没有醉！”沈妙言歪了歪脑袋，有些好笑地哄他。

    君天澜捉了她的小手，亲了亲她的手背，抿唇轻笑。

    有她在身边，真好。

    翌日。

    沈妙言晌午起床，拂衣进来，说是顾少夫人在前厅，想约她出去玩儿。

    她立即睡意全消，急忙梳洗更衣，兴高采烈地去寻谢陶了。

    谢陶穿着件云青色的夹袄，搭配樱草黄的罗裙，娃娃脸红润白嫩，正捧着热牛乳喝。

    偏头看到沈妙言跨进门槛，她立即放下牛乳茶，“妙妙！镐京城好热闹呀，四国的客商都在兜售不同国度的小玩意儿，咱们去逛街吧？”

    说着，兴奋地握了握腰间挂着的荷包，“大年初一的时候，钦原哥哥给了我一百两银票，我可以买好多东西呢！”

    她的眼神里，满是纯粹的欢喜。

    沈妙言喜欢她幸福的小模样，于是使劲儿点头，让拂衣告诉君天澜一声，就和谢陶出府去了。

    镐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乃是泰和街，两人行走在街道上，果然瞧见来自五湖四海的客商都在摆摊做生意，赵国的海鲜，魏国的马匹，楚国的绸缎茶叶，还有各色两人从没见过的小玩意儿，数不胜数。

    如今还是正月，街头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百姓。

    沈妙言徘徊顾盼，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盛世帝国之中。

    在这里，四海八荒的东西都能买到。

    在这里，百姓富足，安居乐业。

    她的视线从四周人的面庞上扫过，被他们的情绪感染，唇角忍不住地上扬。

    旁边谢陶看中一个魏国商人兜售的木雕，本想买下，谁知那魏国商人瞟了眼她手上的银票，摆摆手，说是不接受银票，只接受金银实物。

    沈妙言回过神，从兜里取出几锭碎银子，替谢陶买下了那个木雕。

    天下分裂已久，货币、量器乃至文字都不尽相同，这些商人只接受金银实物，也无可厚非。

    她望着街头的繁华，忽然想起四哥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统一天下，算不得难事。

    治理好统一后的天下，才算是难事。

    是啊，光是统一货币、文字等事，就已相当麻烦，更何况四国文化风俗不同，一个不小心，反而会造成再度分裂。

    她思考着这些过去从未思考过的事情，站在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流中，忽然觉得肩上似乎多了些重担。

    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她如今已经十七岁了，早已不是胡闹的年纪，对这天下，也负有自己的一份责任。

    年初的空气清新美好，沈妙言抬手摸了摸心口，莫名觉得，这里似乎又开阔了些。

    正在她出神间，一道奶声奶气的女音响起：“呀，乐阳姐姐！你也在这儿呀！”

    ――

    祝大家七夕快乐哦，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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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杀掉君天澜

    她抬头看去，只见长街对面，赵婉儿拽着沈青青，笑容满面地奔了过来。

    沈青青仍然戴着面纱，虽然望向沈妙言时，眼底隐隐有着怨毒，可约莫是顾忌君天澜，因此不敢有分毫表露，很快就垂下眼帘。

    “这位是？”赵婉儿好奇地望着谢陶。

    沈妙言不喜赵婉儿，因此没心思给她介绍人，只淡淡道：“赵公主有何事？”

    “相遇即是缘分，乐阳姐姐，咱们都是来逛街的，不如一块儿？”赵婉儿亲昵地挽起沈妙言的胳膊，指向前面不远处的一家古董铺，“那里面好像有很多宝贝，咱们过去瞧瞧吧？”

    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沈妙言朝里面走。

    沈妙言本不欲和她打交道，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加上赵婉儿年纪小，她只得蹙着眉尖，随她一道跨进古董铺子里。

    这家铺子很大，四个姑娘在里面转了圈儿，沈妙言眸光闪了闪，一眼相中博古架上的墨玉发冠。

    那发冠雕刻得古朴威严，她一眼看上去，就觉得非常合衬她家四哥。

    她刚伸手去拿，却有另一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她偏过头，赵婉儿笑容娇俏甜美，“乐阳姐姐，这发冠是我先看中的。”

    沈妙言勾唇一笑，不由分说地把那发冠抢到手，“我可不管是谁先看中的，反正现在是我先拿到手，那就是我的。”

    赵婉儿没料到她竟然如此霸道，眼见着四周有顾客将视线投过来，于是瘪起小嘴，泪光涟涟，弱声道：“既然乐阳姐姐喜欢，那婉儿就让给你好了。”

    说罢，委委屈屈地站在那儿，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四周开始有人指指点点。

    沈妙言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把玩着发冠，冷笑出声，“呵，好妹妹，你哭什么？这发冠就算我不跟你抢，你也买不起呀！我这还不是为你着想？免得你待会儿没银子付账，把赵国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赵婉儿抬起哭红的眼，软声道：“乐阳姐姐是看不起婉儿吗？小小玉冠，婉儿还是买得起的。”

    她哭哭啼啼得厉害，沈妙言此时也不想要这冠子了，面无表情地把墨玉冠递给她，“那你拿去好了！”

    赵婉儿捧过，抬起泪眼，试探着道：“乐阳姐姐当真愿意割爱？”

    沈妙言背着双手，视线慢条斯理地扫过博古架上的宝物，“你最好快点儿拿去付账，否则，也许我一会儿就会反悔。”

    赵婉儿抬袖擦擦眼泪，道了声谢，欢喜地捧着玉冠去结账。

    她记得大周的太子哥哥喜爱黑色，这个黑玉冠，想来他也一定会喜欢的。

    掌柜的陪着一脸笑，“这黑玉冠乃是前朝玉器大师雕刻出的宝贝，距今已有数千年。既然照赵国公主喜欢，小的便为您打个折扣，一共六十六万两。这数字，吉利！”

    赵婉儿呆了呆，“多少？”

    掌柜笑呵呵的，“六十六万两纹银！”

    沈妙言视线透过博古架，落在赵婉儿脸上，只见她脸色忽青忽白，异彩纷呈。

    刚刚四周围观的人，也都或明或暗的把目光投向那边，看见赵婉儿面色不善，顿时暗道这赵国公主真是够穷酸的，都说赵国经济富庶，可她身为公主，却连六十六万两纹银都拿不出来！

    看来，刚刚乐阳郡主与她抢那顶冠子，果然是在为她着想啊！

    掌柜的试探道：“赵国公主，这墨玉发冠，您还要吗？”

    赵婉儿咬牙，“包起来！纹银，你遣人去行宫问我皇兄取。”

    她上次在云香楼请客，花了五十万两白银，早已把从赵国带来的金珠宝贝抵押的差不多了。

    可她不能不要啊，否则，岂不是当众自己打自己脸面？！

    只能求皇兄用太子印玺先押着，来日再想办法筹钱送过来。

    此时古董铺子对面的酒楼里，魏长歌正临窗而立。

    那双略显轻佻的桃花眼挑着几许兴致，他饮了口酒，注视着从古董铺里走出来的沈妙言，笑道：“贵国这位乐阳郡主，着实有趣。”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慵懒地靠坐在圈椅上，闻言，偏头望向长街，视线在触及到沈妙言时，霎时变得柔软。

    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捻起一缕长发在指间把玩，“她是我的。”

    “宣王爱美人不爱江山，魏某佩服。”魏长歌唇角笑意更浓，“只不过，我怎么觉着，乐阳郡主的一颗心，全都扑在了贵国皇太子身上？”

    君舒影瞳眸冷了冷，呷了口酒，并未说话。

    “再过几日，东郊围场狩猎。不知凭你我二人之力，是否能拿下君天澜？”魏长歌挑眉。

    君天澜的手段，饶是他远在魏国，都有所耳闻。

    若君天澜登基为帝，对魏国有百害而无一利。

    最好的办法，是联合宣王，在君天澜登基为帝前，做掉他。

    宣王虽有才智，可到底比不过君天澜雄才大略。

    更何况，他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根本就志不在朝堂。

    “拿下君天澜？”君舒影瞳眸微动。

    ……

    傍晚，太子府东流院，小书房。

    君天澜独自站在窗边，手中捏着一颗圆润的朱红丹药。

    这是白清觉刚刚送来的，说是炼制了一天一夜，想来对压制魏国血统，会十分有效。

    他端详片刻，将丹药收到袖中，转身朝花厅而去。

    花厅里已经布置了一桌酒席，菜肴丰盛，全是他家小丫头爱吃的。

    他抬袖示意厅中伺候的侍女都下去，端坐到椅子上，取出那枚丹药，轻轻一捻，那丹药尽皆化为齑粉。

    他把粉末洒在蛋羹上，暗红色瞳眸冷静得可怕。

    他绝不能让魏国人发现妙妙的异常，妙妙是他的，谁也不能从他身边抢走。

    沈妙言回到太子府，已是傍晚。

    她径直奔进花厅，瞧见君天澜正襟危坐，似乎在等她回来开饭。

    “四哥，我是不是回来晚了？”她欢喜地奔过去，抱了抱君天澜，才偏头望向桌面，瞧见那些佳肴时，眉眼都弯了起来，“全是我爱吃的！四哥，你待我真好！”

    君天澜眉目如山，亲自端起那盅鸡蛋羹，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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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3章 她是他的，谁都不能抢

    沈妙言被他如此宠爱，心中甜蜜，张口“嗷呜”一下，把整勺鸡蛋羹都吞进了肚子里。

    君天澜拿帕子给她把唇角擦干净，她砸吧了两下嘴巴，好奇地说道：“怎么有股怪味儿？”

    凤眸低垂，他又舀了一勺蛋羹到她唇边，“里面放了些药材，对身体好。”

    “喔……”

    少女未作他想，全然一派信服，乖乖地把那一整盅蛋羹都吃下肚。

    她吃完蛋羹，又吃了两碗米饭和其他食物，摸着滚圆的肚子，央君天澜陪她去花园散步消食。

    此时天际云霞正好，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晚霞，梅花开得热烈，一切都很美好。

    少女痴缠地抱着男人的胳膊，她希望这宁静的时光，可以不要被任何人打搅。

    想要和他这么一直走下去，直到白发苍苍。

    君天澜平视前方，暗红色瞳眸中仍旧平静得可怕。

    如今还是正月间，夜里颇为寒凉，沈妙言怕冷，一向是缠着君天澜一起睡的。

    只不过夜半时分，她却不安分地喃喃自语起来。

    君天澜坐起身，就着昏暗的灯火，看见她的脸上全是冷汗，唇色极为苍白。

    他心知是那药在发挥作用，于是拿帕子，不停歇地帮她擦汗。

    沈妙言这症状就像是在发烧，但其实并不是，只是丹药起作用，把血液里那股属于大魏皇族的野蛮劲儿，尽数压下。

    沈妙言难受得厉害，像是被烧得糊里糊涂，不停地唤着“四哥”，偶尔也会唤一两声“神仙哥哥”，到后半夜时，她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额头，她的体温低得可怕。

    他把她抱到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昏惑的光影中，那双暗红色瞳眸，透着恐怖而强烈的占有欲。

    他用手指抚开少女面庞上被冷汗打湿的头发，“妙妙，你只能待在我身边。魏长歌也好，魏国的大长公主也好，谁都不可以把你抢走……你是我的，从一开始，就说好了的。”

    他的语气，低微地近乎虔诚。

    昏迷中的少女对此一无所知，只轻轻蹭着他，渴望汲取更多温暖。

    夜色无边。

    ……

    翌日。

    沈妙言从床上醒过来，只觉浑身瘫软得厉害，仿佛刚生完一场大病。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竟觉着有些吃力。

    “渴……”

    她轻声。

    靠坐在床榻边看书的男人被惊动，翻身下床，从桌上给她倒了杯温水，扶她坐起来，把水凑到她唇边。

    沈妙言急忙凑上去喝，喝得杯子见了底，才觉着没那么渴了。

    周身的力气似是恢复了点儿，她惨白着一张小脸，懵懂问道：“四哥，我怎么觉得浑身无力，好像生病了似的？”

    “你昨夜发了高烧。”君天澜避开她的视线，转身去衣架上给她拿衣裳，又走回来帮她套上，“肯定是昨日在外面吹了太多风，这两天，不准出府。”

    少女不疑有他，只乖乖点头。

    等用早膳时，沈妙言察觉自己完全没有平时的食欲。

    她只喝了小半碗鲜虾粥，就喝不下去了。

    君天澜眼眸里闪过心疼，但很快被他掩饰好，只淡淡道：“你大病初愈，没有胃口实属正常。”

    沈妙言总是信他的，对自己身体的异样，根本未曾察觉到分毫。

    眼见着过了几日，四国狩猎的日期已到。

    君天澜本不欲带沈妙言去，可她着实想见识见识大场面，又哭又撒娇，君天澜着实无法，只得带她过去。

    此次狩猎地点定在东郊莽荒山下，那里有大周的皇家狩猎场，即便是冬日，也仍然有各种动物呆在里面。

    沈妙言今日穿了身月白男式劲装，满头青丝用并蒂莲花簪高高束起，骑着雪白的掠影，一眼看去，英姿飒爽，颇为俊俏。

    她身后跟着三匹毛光水滑的狼，随君天澜来到宫门口，但见重华门外车水马龙、旌旗招扬，包括草原在内，所有国度的人都到齐了，只等上面一声令下，就可以浩浩荡荡驶向东郊莽苍山。

    没过一会儿，云云车盖从皇宫内驶出，天底下最有权势的那几个人，骑着宝马，一同朝这边而来。

    沈妙言此生从未见过这般浩大磅礴的阵势，出城的路上，百姓夹道围观，四国和草原的旗帜，在北风中翻卷飞扬、猎猎作响，身着铠甲、背着弓箭的年轻公子们骑着骏马，排列整齐，一同朝前驰去。

    衣香鬓影的小姐们，则端坐在队伍后面的漂亮马车里，车帘晃动，偶尔能露出几片华丽的裙摆，着实令人遐想连篇。

    冬阳正好，她紧追着君天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她策马而行，唇角止不住高高扬起。

    她的飒爽英姿落在马车中一些小姐们眼中，惹得她们纷纷低声询问，跟在皇太子身后的小公子是谁，竟俊俏如斯。

    赵婉儿端坐在轿辇里，听见背后那些议论的声音，忍不住举目看去，一眼认出沈妙言的脸蛋。

    她心中越发嫉恨这个女人，她抢了大周太子哥哥的宠爱还不够，便是狩猎，都还要这般黏着太子哥哥，真是无耻！

    她气得收回目光，把怀中盛着墨玉发冠的木匣抱得更紧些，等会儿到了营地，她一定要把这个墨玉发冠送给太子哥哥，叫他知道，她有多么喜欢他！

    两个时辰后，车队终于在东郊外的莽荒山下停下。

    早有禁卫军把帐篷搭好，沈妙言跨下马，不顾君天澜的叫喝，欢喜地蹦去找君怀瑾了。

    今日阿陶没来，她只能和君怀瑾一块儿玩。

    鬼鬼祟祟的赵婉儿潜到这边，发现沈妙言走了，顿时大喜过望，急忙捧着木匣凑到君天澜跟前，红着小脸，软声道：“大周的太子哥哥，这是婉儿从古董店里买下的东西，你……你瞧瞧，喜不喜欢……”

    说着，把木匣打开。

    君天澜把疾风的缰绳递给夜凛，看都不曾看她一眼，抬步朝帐篷里走。

    赵婉儿震惊地睁大眼睛，追在他身后，高喊出声：“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守在门口的夜寒面色黑沉，抬手拦住她，“公主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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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若天不收你，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

    赵婉儿双眸通红，不管不顾地在原地撒起泼来，“太子哥哥，我是婉儿啊！我是乐阳姐姐的好朋友，你为什么不肯见我？是不是乐阳姐姐在你面前说我坏话了？乐阳姐姐一定是嫉妒我，才说我坏话的！”

    帐篷内静悄悄的，半点儿回应都没有。

    她气得不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夜寒冷冷道：“公主若再不走，这围观的人，可就越来越多了！”

    赵婉儿急忙回过头，果然瞧见远处有不少贵女朝这边指指点点。

    她臊得面颊通红，捧着匣子，一边哭一边跑向自己的帐篷。

    等人马等安顿好，有雄壮的号角声响起。

    众人寻着号角声而去，只见营地正中央，早已搭建好巨大的圆形广场，诸国的皇帝太子，都已到齐。

    沈妙言与君怀瑾相携而来，刚坐下，就听见魏帝沉稳的声音传来：“前几日周宫中那场斗智，参加的人都表现得相当精彩。今日狩猎，不知在座的诸位勇士，可敢来一场狩猎大赛？”

    他话音落地，群情调动，那些初出茅庐的贵公子们，纷纷嚷嚷着要参加比赛。

    魏帝含笑望向君烈，君烈把玩着碧玺手串，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语带威严，“此次狩猎既为比赛，那么每国派出五名猎手。两个时辰后，哪国得到的猎物最多，就算是这场比赛的胜者。”

    很快，各个国家的猎手都选了出来，周国这边，君天澜与君舒影也赫然在列。

    君怀瑾不服道：“父皇，这不公平！”

    “如何不公平？”君烈抚须而笑。

    “凭什么猎手全是男人？儿臣虽是女子，却也会涉猎，并且，射艺绝不亚于在座的任何男子！”君怀瑾骄傲地站起身，环视众人，“所以儿臣恳请父皇，也办一场女子的狩猎比赛！”

    君烈最喜欢这个女儿身上的豪爽，于是斩钉截铁道：“怀瑾说的不错！男儿当自强，大周的女子，却也不能示弱！久闻魏国女子亦能从军，不知今日，魏国的郡主，能否一展大魏风度？”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青青身上。

    沈青青没料到会被点名，慌了下，急忙稳住心神，起身走到场中，朝君烈和魏帝施了一礼，“青青定当不辱使命。”

    沈妙言望向她，她脸上的伤还没好，仍旧蒙着一层面纱。

    她垂眸，淡淡呷了口茶，唇角不觉勾起。

    她知道她下手有多重，那么深的伤口，这辈子怕是都好不了了。

    未婚妻被人伤成这样，那魏长歌竟然还无动于衷地数落沈青青，魏国人还真可怕。

    她想着，下意识地望向魏长歌，好巧不巧，正对上那双深邃又轻佻的桃花眼。

    她急忙收回视线，君怀瑾兴奋地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路奔向栓马柱。

    解开缰绳时，沈妙言瞄见谢昭独自一人骑着枣红马，朝南方去了。

    她不禁挑眉，谢昭一个闺阁女子，也会狩猎？

    不过无论如何，她主动进山，倒是省了她和阿狮兰不少麻烦。

    四国的年轻人逐一进了莽苍山。

    山顶虽有积雪，可山脚下的植株仍旧郁郁葱葱。

    沈妙言骑着掠影，目光落在远处，瞧见有一头矫健的驯鹿奔过去。

    她拈弓搭箭，还未瞄准，旁边另一支利箭，呼啸着穿破空气，直射向驯鹿。

    驯鹿来不及奔走，惨叫一声，倒地而亡。

    几声怪叫响起，接二连三的马蹄声踏过来，沈妙言看过去，只见几名草原壮汉，甩着手中的长刀，正呼啸而来。

    为首之人，棕发蓝眼，不是阿狮兰又是谁。

    阿狮兰弯腰勾起那只驯鹿扔给随从，纵马驰到沈妙言跟前，“看见她人了吗？”

    “我进山的时候，看见她独自骑着枣红马进来，朝南边儿方向去了。”沈妙言指了个方向，握住缰绳，“可要去追？”

    旁边君怀瑾一头雾水，“嫂嫂，你们要做什么呀？”

    沈妙言随口敷衍，“阿狮兰有个得力手下不见了，我刚刚进山时看见了。你自己先去狩猎，我随阿狮兰去找人，等会儿在营地汇合。”

    君怀瑾乖乖点头，沈妙言纵马，与阿狮兰等人一道朝南边儿疾驰而去。

    追了整整两刻钟，沈妙言终于瞧见杉树林里，身着深紫色劲装的女子，骑在枣红马上，马蹄踏起积雪，正飞快朝前驶去。

    阿狮兰双眼冒火，说了句草原语，他身后的几名长随，立即催马而出，几瞬赶到谢昭周围，把她团团围住。

    谢昭大骇，勒马转身，就瞧见沈妙言与阿狮兰面无表情地骑在马上。

    四周都是树林，放眼望去，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她蹙起精致的眉尖，“你们想做什么？”

    阿狮兰催马上前，用不算流利的中原话，高声道：“你害珠儿再也不能跳舞，心思恶毒至极！今日我阿狮兰要为爱妻报仇，收了你这个恶妇！”

    谢昭瞳眸瞬间放大，目光落在徐徐而来的沈妙言身上，呼吸有些急促，“乐阳郡主，你莫不是认不得本妃？！我乃宣王正妃，是皇族的儿媳，你可知，谋害我，是何罪？！”

    沈妙言歪头一笑，“抱歉，我只知道，你谢昭伤害珠儿、伤害阿陶，还妄图给北灵歌下绝子药，真正是丧尽天良，罪不可恕！若天不收你，我沈妙言便替天行道，收了你！”

    语毕，她潇洒利落地拈弓搭箭，闪着寒光的箭头，笔直指向谢昭。

    谢昭那张绝美的面庞陡然变得苍白，柔弱无骨的双手死死抓住缰绳，“沈妙言……你怎么敢？！”

    沈妙言面无表情，在她话音落地的刹那，松开了手。

    长箭穿透空气，带出漂亮的残影，笔直朝谢昭射去。

    谢昭躲闪不及，正花容失色时，另一支利箭刺斜里射过来，将沈妙言的那支箭射落在地。

    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响起，只见无数草原壮汉，挥舞着长刀，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为首的拓跋烈，面容冷肃，从后背抽出一支箭，毫不犹豫地朝阿狮兰和沈妙言瞄准。

    ――

    谢昭：多谢大家的挂念，没办法，本妃就是死不了。

    菜菜：……祸害遗千年？

    谢谢昨天十位亲亲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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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谢昭离去

    沈妙言审时度势，攥紧缰绳，催马朝后退了两步，不过须臾，寒着小脸道：“走！”

    阿狮兰又愤怒又含恨地瞪了眼拓跋烈和谢昭，不甘地带着自己那五六个长随疾驰离开。

    拓跋烈赶到谢昭跟前，“没事吧？”

    谢昭摇摇头，望了眼远去的沈妙言等人，“可汗，刻不容缓，咱们得赶紧逃走。否则等他们把消息带到营地，咱们就都走不掉了！”

    拓跋烈毫不犹豫，把她抱到自己身前，一夹马肚，沿着林间小路飞快离开。

    草原的汉子们，尽皆跟着他。

    谢昭回过头，瞧见那些男人之中，君子佩双手被绑，嘴里塞着破布，正被挟持着跟随他们一同南下。

    在接收到君子佩眸中的怒火时，谢昭美艳精致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轻笑。

    沈妙言与阿狮兰逃到安全的地方，阿狮兰胸腔中满是滔天怒意，握着长刀，使劲儿朝一棵树砍过去，震得虎口都在发麻。

    沈妙言同样压抑得难受，那么好的机会，若她的箭能快上几瞬，谢昭此刻早已横尸马下了！

    只可惜……

    阿狮兰把弯刀挂到腰间，攥紧拳头，愤愤道：“拓跋烈把谢昭那毒妇当成了宝，他今日对我已然起了杀心。恐怕等我回到草原，古羌部落，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沈妙言亦是无可奈何，寒着脸催马朝营地方向走，“谢昭跟拓跋烈私奔之事，必须尽早告诉皇上。兴许，还能有机会把他们抓回来。”

    两人回到营地，阿狮兰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却故意省略掉他和沈妙言想诛杀谢昭的事。

    君烈脸色难看到极点。

    谢昭是舒儿的王妃，如今她跟草原人私奔了，这是何道理？

    舒儿的脸面还要不要，大周的脸面，还要不要？！

    营地寂静得可怕。

    无人注意的角落，顾钦原转身，面容冷峻地走到栓马柱旁，牵了自己的马，朝南方疾驰而去。

    他穿过森林和溪水，越过冰雪，驰过无人知晓的密林小径，一路向南，直到停在视野开阔的悬崖上。

    从悬崖上极目远眺，可清晰地看见天际的云彩和连绵起伏的山脉。

    一行草原人骑在骏马上，正沿着蜿蜒的河流，朝南方疾驰。

    他看见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女子，一身紫色劲装，骑在枣红马上，像一颗流星，朝南方的天际疾驰而去。

    那么美……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鲤鱼佩，攥在掌心细细把玩，“昭儿……”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坐在谢府后门，饥寒交加，快要死去时，是他的昭儿，救了他。

    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

    只是不知道，他和昭儿，此生是否还有缘再见？

    他正怅惘时，背后响起马蹄声。

    他不动声色地把玉佩放进怀中。

    一名禁卫军冲过来，朝他拱了拱手，问道：“敢问顾公子，可有见到草原的拓跋可汗？”

    顾钦原余光扫向远处，但见草原人的队伍已经进入了密林。

    他随手另指了个方向，淡淡道：“刚刚听见那条路上，有马蹄声传来，不知是不是草原人。”

    那名禁卫军立即振奋起来，指挥手下，一同朝那个顾钦原随手指出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禁卫军们漫山遍野地找拓跋烈和谢昭时，莽苍山深处，君天澜骑着纯黑色的疾风，如一阵风般朝最深处疾驰。

    这里生长着不知名的植株，重重树叶，遮住了头顶的阳光，处处都散发出昏暗而危险的味道。

    君天澜身后，君舒影与魏长歌紧追不放。

    三匹马在丛林深处展开拉锯战，魏长歌任由坐下马儿飞奔，桃花眼微微眯起，拈弓搭箭，箭头直指向前方的的君天澜。

    淬着剧毒的长箭，呼啸而来。

    君天澜伏低身子，那箭从他头顶掠过，笔直地射进前方树木的枝干里。

    纯黑色的疾风在转角处漂亮地拐了个弯儿，君天澜面无表情地倾斜过身子避开君舒影挥来的一剑，抬手抽出腰间长刀，毫不犹豫地砍向那两人。

    密林深处的马上战斗，并不华丽，却招招致命。

    刀剑撞击，君天澜以一敌二，冷峻精致的面容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狰狞。

    正在三人打得难舍难分之际，上空陡然炸响一个信号弹，乃是召集所有猎手回营地的信号。

    魏长歌和君舒影催马退后几步，静静盯着君天澜，并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君天澜单手握着缰绳，另一手提着苍龙刀，冷峻的脸上毫无畏惧。

    疾风打着响鼻，马背上的男人微微伏低身子，这是准备攻击的意思。

    魏长歌捻着垂在胸前的细辫，轻佻的俊脸透着似笑非笑的风流，“皇太子好身手，本王佩服。”

    话音落地，疾风宛如风驰电掣，载着君天澜，飞快朝他们二人疾驰而去。

    两人屏息凝神，刀剑在半空中重重撞击到一起，苍龙刀挑开君舒影的剑，陡然转了方向，朝魏长歌的脖颈挥去。

    刀光剑影，魏长歌堪堪架住那柄异常沉重的长刀，还未来得及反击，无数马蹄声响起，太子府的暗卫，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和君舒影团团围住。

    两人的脸色倏然一变，局面的压制，瞬间颠倒。

    君天澜暗红色的瞳眸，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他的手，悄然握紧刀柄。

    就在下定决心前的刹那，又有一颗信号弹冲天而起。

    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他把刀插进后背的刀鞘中，握住缰绳，勒马离开。

    太子府的暗卫跟着他，一涌而去。

    魏长歌挑眉，“君天澜谋事布局太过缜密，咱们根本无从下手。”

    君舒影面无表情，催马朝营地而去。

    而密林另一边，韩棠之正随着信号弹，打马回营地，却瞧见前方草丛里，窜出只灰毛兔子。

    他唇角勾起，拈弓搭箭，瞄准了野兔。

    就在长箭射出去的刹那，另一支秀气的小箭呼啸而出，径直插进野兔子的脑袋里。

    刺斜里响起高呼声，他偏头看去，身着梨花色劲装的少女催马而来，弯腰拾起那只野兔，瞧见野兔身上还插着另一支箭，不禁偏过头，正对上韩棠之的眼。

    两人同时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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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休书

    沈青青带着侍卫们跟过来，随着张晚梨的目光看去，不禁挑眉，“张大人认识他？”

    “故人。”张晚梨轻笑，打马走到韩棠之跟前，大方地把灰兔子让给他，“喏。”

    “跟女人抢东西，非君子之风。”韩棠之轻笑，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张晚梨腰间的官带和脚上的官靴，“许久未见，曾经的相府小姐，竟也官拜正四品大夫，棠之佩服。”

    张晚梨笑了笑，回头对沈青青说了句什么，沈青青便带着侍卫们先走了。

    她同韩棠之一道，慢条斯理地催马朝营地而去。

    两人叙了会儿旧，各自把这两年的境遇说了一遍。

    韩棠之不时侧头看她，金色的暖阳从树林缝隙倾泻而下，把她那张清秀的脸，照的温暖灿烂。

    他听着她说到魏国后的重重遭遇，尽管她叙述平平，可他却知道，一个没有任何后台的女子，想要在陌生的国度爬到正四品的位置上，有多么困难。

    前方的景物逐渐开阔起来，营地就在不远处。

    张晚梨目视前方，不经意地问道：“韩公子早已到了嫁娶的年纪，不知府中，可有夫人了？”

    韩棠之心头莫名一颤，下意识地答道：“未曾。”

    两人之间，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过了会儿，马儿在营地边停下，两人跨下马，把缰绳拴在栓马柱上。

    韩棠之动作很熟稔，没一会儿就系好了。

    他的余光瞥向张晚梨，见她似是系不好缰绳，于是上前，从她手中拿过缰绳，三下五除二就系了个结实。

    张晚梨揉了揉手指，轻笑道，“这大半年鲜少骑马，就算骑马，也都是侍卫帮忙拴马，动作倒是生疏了。”

    韩棠之注视着她清秀的面庞，沉吟片刻，语气透出不经意的试探，“你一个女孩儿随魏帝前来，你的夫君没有跟过来吗？”

    张晚梨垂眸，面颊微微有些发烫，抬手把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勾到耳后，轻声道：“我还未曾嫁人。”

    她说完，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诡异。

    韩棠之唇角微不可察地翘起，正要说点儿什么，忽然有一声清脆的“棠之哥哥”响起。

    两人寻着声音看过去，穿着绣小碎花夹袄的少女兴奋地奔过来，手中还抓着一枝腊梅花。

    她朝张晚梨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继而转向韩棠之，声音娇俏，“棠之哥哥，你打猎打到什么好东西了吗？你答应要打一只貂，给我做貂毛领子的！”

    韩棠之以手做拳，挡在唇前咳嗽了声，介绍道：“这位是魏国四品大夫，张晚梨。这位是大周刑部尚书的千金，江梅枝。”

    张晚梨背着双手，朝江梅枝点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过这少女，她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生得娇俏可人，眼睛里很是清澈，平常应该是被家中长辈保护得极好。

    江梅枝也在看张晚梨，只觉这女子看起来器宇轩昂，眉宇之间透着英气，站在那儿的模样像一株青竹，气质着实非凡。

    她屈膝行了个礼，笑道：“听爹爹说，魏国女子也可做官，今日一见，张大人身上气质，果然非寻常闺阁小姐所能比拟。”

    “江小姐谬赞。”

    两人寒暄了几句，江梅枝转向韩棠之，眼睛里都是崇拜和孺慕，声音很甜，“棠之哥哥，营地那边好像出什么事了，皇上很生气呢！咱们赶紧过去瞧瞧吧？”

    韩棠之转向张晚梨，对方只是客气地笑了笑，抬手示意他们请便。

    他随着江梅枝往营地走，走出十几步，下意识地回过头，却见原地只有吃着草料的马儿，那个梨花般的姑娘，早不知去了哪里。

    他收回视线，抬手按在心口的位置上，这里有点儿……

    怅然若失？

    韩棠之回到营地，只见广场上，气氛异常肃穆。

    兵部尚书谢宁战战兢兢跪在下方，声音还在发抖，“……昭儿性情温顺，定是受人蛊惑，抑或是遭拓跋烈胁迫，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请皇上明鉴！”

    他说着，伏地痛哭流涕。

    君烈面色阴沉可怖，缓慢地摩挲着手中的碧玺珠串，目光落在君舒影身上，“舒儿，你怎么说？”

    君舒影靠坐在大椅上，仍是一派慵懒，“拿纸笔。”

    立即有小厮取来笔墨纸砚。

    他蘸饱墨，手腕运转，字迹飘逸，在雪白宣纸上一挥而就。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那张纸随手抛到空中，眉眼淡漠地扫过谢宁，“本王与谢昭，此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再无瓜葛！”

    宣纸飘落在广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上面大大的“休书”二字。

    乖巧坐在君天澜身边的沈妙言，小心翼翼地望向君舒影，却见他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了营地。

    她心中滋味儿复杂。

    平心而论，君舒影与谢昭之间，她的确看不出任何情意。

    可到底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谢昭与拓跋烈私奔，打的是君舒影的脸面。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在视线中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没入山野林间。

    ……

    谢昭与草原人离开，君烈派了无数禁卫军去山中搜寻，却都一无所获。

    但其他三国的人还在这里，因此这场狩猎大会，还是要继续进行。

    沈妙言与君天澜一道参加篝火夜宴，看见魏国人的桌案上，堆着大盆大盆的烤乳猪、烤鸡、烤鸭、烤鹿，然而不过三炷香的时间，他们就消灭完了那几盆肉。

    魏国的侍从们忙得脚不沾地，马不停蹄地把新烤好的食物送过来。

    她张了张小嘴，魏帝和魏长歌，及随行的几名魏国皇族宗室，胃口简直不要太好！

    君怀瑾端着一盘子切好的鹿肉片过来，“嫂嫂，快尝尝我亲手烤制的肉片！”

    沈妙言已经吃过君天澜给她烤的兔腿，不知怎的，平时的好食欲自打那晚高烧后，就没有了，只吃了个兔腿，就已经很饱了。

    不过她还是很给面子的尝了些鹿肉片，夸赞君怀瑾手艺不错。

    魏长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余光始终关注着沈妙言，见她只吃了那么丁点儿，不禁笑道：“果然是中原的女子，猫儿似的，吃的可真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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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7章 若她是我们的小表妹，就好了

    沈妙言不悦地鼓起腮帮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魏长歌这家伙，嘴里总是说不出好话，第一次见面，居然把她当成出来卖的，现在又说她是猫……

    君天澜放下吃完的兔腿，拿帕子给她擦拭干净唇角，“吃饱了？”

    她乖巧地点点头。

    男人牵了她的手，同君烈告过退，朝太子府的帐篷走去。

    魏长歌远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唇角勾起，好心情地扯了一大块鹿腿肉。

    魏帝抚了抚美髯须，低声道：“长歌，乐阳郡主再好，也不是你的良配。皇姑奶奶毕生心愿就是青青能嫁给你，你该知道分寸的。”

    魏长歌吞下鹿肉，仰头喝了大杯烈酒，桃花眼中不辨喜怒，“皇兄从小就教我，人活着，不止是为自己，更是为了肩上的责任。是皇姑奶奶带着我们兄弟俩长大，养育保护之恩，此生没齿难忘。她有意让我照顾沈青青一辈子，我自然不会推卸。”

    他抬袖，擦去唇角的酒渍，目光仍旧盯着沈妙言的背影，“只是这些天，我也常常在想，若我要迎娶的女子，有那沈妙言一半儿的有趣，也是好的。皇兄，若沈妙言是咱们的表妹，那就好了……她，比沈青青更像咱们大魏皇族。”

    魏帝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有舍，方有得。”

    魏长歌闭上双眸，英俊深邃的面庞看起来一片平静。

    沈妙言随君天澜回到帐篷，却瞧见帐篷里支着烤炉，侍从们架着一整只刷好酱料的鹿在上面烤，外皮烤得金黄酥脆，喷香喷香，正往外滋滋冒油。

    旁边的红泥小火炉上，还温着几壶美酒。

    “四哥，咱们有客人吗？”沈妙言好奇。

    正说着，守在外面的夜凛撩开帐帘，顾钦原、君怀瑾、韩棠之、江梅枝一同走进来。

    众人互相见过礼，一同在矮几旁围坐下来。

    君天澜举起面前的酒盏，神色凛然，“孤回到镐京城，已有十个月。这段时间，多谢诸位相助。这杯酒，孤敬大家。”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顾钦原和韩棠之都客套了几句，帐篷中的气氛逐渐活跃起来。

    眼见着已是月上柳梢，帐篷中弥漫着烤肉和烈酒的香，三个姑娘也跟着喝了不少酒。

    君天澜与顾钦原在帐篷一角下棋去了，君怀瑾酒劲上头，拉着沈妙言哭诉谢容景待她与其他女子没什么区别，沈妙言听了会儿，余光瞥见韩棠之正轻声与江梅枝说着什么。

    她竖起耳朵，听见江梅枝似乎哭了，断断续续道：“……是白天魏国的那位张姑娘吗？棠之哥哥心仪她？”

    韩棠之拿帕子给她擦去眼泪，并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神情虽然温柔，却是那种照顾妹妹的温柔，并没有参杂任何男女之情在里面。

    江梅枝哭了会儿，推开他的手，起身冲出了帐篷。

    早已是深夜，韩棠之自然不放心她一个姑娘到处跑，于是跟君天澜告退后，立即去追江梅枝了。

    顾钦原下完那盘棋，在韩棠之走后不久也离开了。

    君怀瑾喜欢沈妙言，磨磨蹭蹭不愿意走，君天澜一个冷淡的眼神飘过来，她哆嗦了下，急忙乖乖离开。

    夜色沉沉。

    帐篷里的东西早已撤了下去，沈妙言摸着吃饱的肚子滚到屏风后的大床上，惬意地呼出口气，“今天骑马累了一天，可算能好好休息了。”

    “不沐浴更衣？”君天澜跟进来。

    少女懒懒地摆摆手，“不了……我好累的。”

    君天澜拿她没办法，只得自己沐浴过后，端来盛着温水的洗脚盆，替她脱掉短靴和罗袜，抱着她泡脚。

    沈妙言靠在他怀中，狐疑地抬头看他，只能看见他弧度完美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梁。

    “看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低声问。

    沈妙言蹭了蹭他，小脸上噙着浅浅的笑容，“四哥待我真好……”

    君天澜薄唇抿起淡淡的弧度，把她放到床榻上，蹲下去给她搓干净脚丫子，用帕子擦拭干水珠，亲自把她的洗脚水拿去倒了，又换了小木盆，打热水给她洗脸。

    等一切都忙完，已是深夜。

    两人刚躺下，帐外传来狼嚎声。

    沈妙言一跃而起，披了件外裳，匆匆套上短靴就往外冲，“毛毛它们回来了！”

    君天澜没能拉住她，无奈地望着她跑出去。

    沈妙言奔到帐篷外，月光下，只见两匹狼叼着猎物，从远处慢条斯理地朝这边走来。

    它们已经长得很大了，皮毛顺滑，碧绿色的双眸在月光下散发出幽幽的光，凶猛却又从骨子里透出优雅。

    那是属于狼的骄傲。

    “雪团子，小灰！”

    沈妙言招招手，两匹狼立即加快速度奔了过来。

    两匹狼把满是鲜血的猎物放下，坐在旁边，冲她摇尾巴，似是讨赏。

    沈妙言奖赏般摸了摸它们的脑袋，好奇地望了眼它们来的方向，“怎么只有你们俩，毛毛呢？”

    两匹狼歪了歪脑袋，雪团子扬起脖颈嗷呜了一声，沈妙言没听懂它在说什么。

    “沈嘉！”帐篷里传来君天澜不悦的声音，“你今晚还要不要睡觉了？”

    “我马上就进去！”沈妙言回头大喊出声，继而竖起食指挡在唇前，朝两匹狼摇摇头示意噤声，继而朝前方指了指，让它们俩带路去找毛毛。

    两匹狼贼精贼精，立即转身，带着她朝远处奔去。

    守在帐篷外的两名侍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儿告诉主子。

    他们犹豫的功夫，沈妙言已经独自跑远了。

    沈妙言追在雪团子和小灰身后，两匹狼东走走西嗅嗅，俨然对寻找同伴并不着急的模样。

    一人两狼很快来到一座悬崖旁，两匹狼在悬崖旁蹲下来，静静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朝悬崖下方望了望，不禁挑眉，“毛毛掉到下面去了？！”

    正说着，背后忽然有呼啸声传来。

    她紧忙抱头蹲下去，一支利箭射过她的头顶，落入悬崖。

    她惊恐地转身看去，魏长歌骑在骏马上，桃花眼含着几分轻佻的笑，缓缓收起弓箭，“乐阳郡主，这天一黑下来，山脉里就会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危险。”

    ――

    啦啦啦，等待九月三号的惊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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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他护着她，义无反顾

    “我看，你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沈妙言没好气，懒得搭理他，转身就去寻下悬崖的路。

    魏长歌跨下马，提着马鞭走到她跟前，“你在找什么？”

    “与你何干？”沈妙言不喜这个看起来颇为轻佻的男人，主动与他拉开距离。

    许是察觉到主人的心情，两匹狼立即龇牙咧嘴地拦在魏长歌跟前，不准他靠近沈妙言。

    魏长歌勾起唇角，长鞭在空中挽了个响亮的鞭花，两匹狼往后退了几步，绿幽幽的双眸盯紧了他，仿佛随时准备把他吞吃入腹。

    魏长歌瞟了眼沈妙言的背影，整个人化作残影掠过雪团子和小灰，双手背在身后，低头凑到沈妙言耳畔，“本王问你，在找什么？”

    沈妙言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偏头望向他，却惊觉这男人放大的脸就在眼前！

    她紧忙朝后退了几步，谁知那悬崖边的泥石颇为松散，她一趔趄，径直跌向悬崖下方！

    魏长歌瞳眸骤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跟着跃了下去。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修长的手臂揽住沈妙言的纤腰，他几乎是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把她紧紧抱在怀中，一手紧紧护住她的后脑勺，一手禁锢着她的腰，在坠落下几十米后，沿着渐缓的山坡滚了下去。

    两人从沙石中滚过，一路滚进悬崖下的矮灌木丛。

    魏长歌始终护着怀中的少女，直到躺在地上，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

    他并非多情之人，即便是对自己的亲表妹，也没有任何眷恋。

    可是对怀中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少女，却意外地有一种亲近感。

    不止是性情相投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

    原始而天生的亲近。

    就好像，沈妙言才是他的亲表妹。

    沈妙言趴在他身上，尽管一路摔下来时都被他护着，可后背却还是疼得要命。

    许是刚刚滚下来时，脚踝撞到石头上了，脚踝处更是疼得厉害。

    她勉强从魏长歌身上爬起，谁知刚站起来，脚踝一扭，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痛得龇牙咧嘴，急忙重又蹲下。

    魏长歌拍拍衣裳站起身，“啧，脚扭了？真是不小心。”

    沈妙言抬头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害的？！我一遇见你就没好事！”

    她说着，扳着手指头数落起来，“第一次碰见你，大冬天的我掉进了河里。第二次碰见你，沈青青想要毁掉我的容貌。今天碰见你，我从悬崖上摔了下来……”

    她嘴角微抽，魏长歌这厮还真是衰神附体啊！

    魏长歌咳嗽了声，掩饰掉尴尬，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举目四望，这里荒僻得很，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上来。”

    “你背我回去？”沈妙言挑眉。

    “嗯！”

    此时并不是顾忌男女之防的时候，更何况君天澜这些年也没怎么教过沈妙言读《女戒》、《女德》，于是少女小心翼翼趴到他后背上，“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不知道。”魏长歌拔出腰间的弯刀，斩断前方的荆棘，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但总得回去不是？一整夜的时间，足够咱们找到回去的路。”

    沈妙言抿抿小嘴，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魏长歌那些细长的发辫上，忍不住伸手捞起一个，笑道：“你们大魏的男人，都爱编辫子吗？”

    “只有皇族人才会编辫子。”魏长歌向来不爱同女人说话，可不知怎的，总觉得背上的姑娘亲近，不知不觉就打开了话匣子，“辫子数越多，代表这个男人越威武。”

    “此话何解？”

    魏长歌笑了笑，桃花眼中隐隐闪烁着骄傲，“魏国皇族的男人，每次在斗兽场中徒手杀死一头雄狮，就有资格多编一条辫子。”

    “哇！”沈妙言忍不住惊呼，捧起他后背那些辫子，惊诧道，“那你杀死过好多狮子！起码有几十头吧？”

    月光澄澈，遍洒在山野林间。

    魏长歌不知怎的，心情意外的好，跟沈妙言描述大魏是什么样的，魏国首都凉城是什么样的，凉城里的斗兽场是什么样的。

    沈妙言听着，仿佛自己也去过魏国，见过那些雄伟的建筑和魏国斗兽场中走出来的勇士。

    她眨巴着琥珀色的眼睛，语气透出十足的向往，“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够去大魏看一看呢！你说的那些，我都想亲眼目睹见识一番。”

    向来纨绔不羁的男人，桃花眼中呈现出莫名的温柔，连声音都变得轻缓，“一定会有机会的。”

    两人正说着，有狼嚎声响起。

    “是毛毛！”沈妙言激动起来，小手一指，“快去那边瞧瞧！”

    魏长歌一手环住她的腿弯，一手拿着弯刀砍去面前丛生的荆棘，“若不是毛毛，咱们闯进狼群，那可就惨了。沈妙言，要是咱们被狼群包围，我一定把你扔给它们。反正你肉嫩，它们吃了你，就不会想吃我了。”

    他说话时尾音上扬，仿佛是在哄小孩子。

    沈妙言轻哼一声，“刚刚还说你自己有多么勇猛，用拳头杀死了多少头雄狮！合着全是骗我玩儿的？”

    魏长歌轻笑，没再哄她。

    两人寻着狼嚎声，果然发现了毛毛。

    毛毛卧在草丛中，一条后腿被捕兽夹夹住，虽然没流太多血，不过模样却颇有些凄惨可怜。

    魏长歌小心翼翼帮它解开捕兽夹，毛毛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手掌，又去舔沈妙言。

    毛毛显然知道如何回去，抬着受伤的后腿，非常乖巧地在前面领路。

    魏长歌的长靴踩进及膝的草丛里，淡淡道：“野兽比人好，虽有兽性，却往往比人类更加忠诚。”

    沈妙言没说话，算是默认。

    “沈妙言，你跟大周皇太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关系？”魏长歌好奇。

    趴在他背上的少女想了想，突然不知如何启齿。

    魏长歌轻笑出声，“看在咱俩有缘的份上，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男人啊，向来是喜新厌旧。你没名没分地跟着他，以为他成就大业后，就会念着你的好吗？别做梦了！那肉啊，免费吃习惯了，谁还会再愿意花银子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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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你吃醋了？

    沈妙言不喜欢旁人诋毁她和君天澜的爱情，于是淡淡道：“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今后会负我。”

    “我只是从男人的劣根性出发，得出这一结论而已。”魏长歌怕她掉下去，把她往背上推了推，继续朝前走，“他有野心，这一点你得承认吧？当他坐拥天下时，无论是地方官还是朝堂大员，都会进献美人。也许开始时他会为你拒绝，可等到你人老色衰时，你凭什么笃定，他仍旧会为你拒绝那些鲜嫩的小姑娘？”

    沈妙言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闻言，蹙了蹙眉尖，抬头望向夜幕上的那轮明月。

    魏长歌和薛宝璋曾经说过的话一样，他们都不相信，四哥会一直待她好。

    但是他们并不了解四哥啊，这世上，还能有谁，比她更了解四哥？

    察觉到背上少女的闷闷不乐，魏长歌唇角微勾，没再往下说。

    他背着沈妙言穿过荆棘丛生的悬崖下，踏过溪水和密林，他想和沈妙言说点儿什么，刚回头，就瞧见少女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已然是熟睡的模样。

    她睡着时红红的小嘴微微嘟起，一点月光落在挺翘的小鼻尖上，睫毛修长卷翘，在白嫩的面庞上投下两道扇形阴影，可爱非常。

    魏长歌驻足，凝视她的睡颜，内心莫名产生一股别样的宁静。

    他小心翼翼把她放到柔软的草地上，脱了厚实的外裳给她裹起来，又把她重新背着，一路尾随毛毛，终于找到了回到悬崖上面的路。

    等他回到悬崖上方，正是晨光熹微的时候。

    到处都是寻人的叫喊声，他看见那个身着墨色绣金松石劲装的男人，骑在纯黑色的骏马上，那双暗红色的瞳眸遍布瘆人的红血色，眼底都是青黑色的憔悴。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君天澜催马而来，跨下马，不由分说地从他背上抢过沈妙言，把她抱上马，不曾看魏长歌一眼，夹了马肚，飞快朝太子营地而去。

    魏长歌只觉后背一轻，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怅然若失。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疾驰到营地，把她抱下马，大步跨进帐篷里。

    少女心宽得很，到现在还在熟睡。

    男人匆匆给她检查了一遍，瞧见她右脚踝肿得老高。

    随行的素问很快过来，拿药草给沈妙言敷在脚踝上，又用纱布一道道缠起来。

    沈妙言从沉睡中醒来，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帐篷中，忍不住对旁边坐着的黑脸男人笑道：“四哥，我昨晚做了个梦……我梦见毛毛丢了，我去找毛毛，结果和魏长歌一起掉下悬崖啦！”

    她说着，却察觉脚踝处痛得厉害。

    她望过去，脚踝被白纱布裹成了一个大球。

    “呃……”

    对上君天澜冷冷的眼神，她小心翼翼拿锦被盖过头顶。

    回到太子府已是傍晚。

    君天澜把她抱到隔间的小床上，掀过花被子给她盖好，坐到书案后处理公务。

    少女双手抓着被子边缘，偏头看他，他一路回来，半个字儿都不肯开口，还沉着个脸，好似她欠他几万两银子似的！

    “四哥……你生气了吗？”她软声问。

    “没有。”男人声音低沉，翻看公文的速度十分之快。

    沈妙言往床榻外侧挪了挪身子，“那你是在吃醋？魏长歌挺好的，没有对我做什么坏事。”

    男人视线一目十行地扫过公文，“呵。”

    吃醋的男人最不可理喻，沈妙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躺回去对着帐顶发呆。

    夜凛的声音从隔间外传进来，“爷，皇上传话，请您进宫，说是商议如何征讨草原。”

    君天澜合上公文，望了眼床上的少女，淡淡道：“我去宫中，你不准乱跑。”

    沈妙言从被子里探出一只小手，冲他挥挥。

    眼见着窗外天色暗下来，拂衣端来饭菜，沈妙言吃了碗鸡蛋羹拌饭，就饱了。

    拂衣诧异地笑道：“以往郡主胃口很大的，是今天的饭菜不合口味吗？”

    “不是，我自打那晚高烧过后，胃口就小了很多。”沈妙言揉揉肚子，“吃得少也好，省得每次都被四哥嫌弃。”

    拂衣把剩饭交给小丫鬟端去厨房，亲自打了盆水给她洗漱，“主子怎么会嫌弃郡主呢？主子喜欢你都来不及。”

    “你也觉得四哥待我好是不是？”沈妙言从湿帕里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总有人跟我说，等我年老色衰，四哥就不会喜欢我了。可我觉得，四哥分明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郡主自幼跟着主子，天底下，还有谁比郡主更了解他呢？”拂衣服侍她洗漱完，又帮她把头发上的发簪等物都卸下来。

    主仆二人说着私房话，拂衣帮她把外裳给脱了，让她躺进被窝，又拿了两个暖炉进来，让她手里捧一个，脚边儿放一个。

    沈妙言安心地躺下去，笑眯眯瞅着拂衣，“我贤惠的好拂衣，将来也不知谁有福气，把你娶回去。”

    拂衣正给她放下帐幔，闻言，面颊一烫，很快红着脸退了出去。

    她端着水盆走到寝屋外，脑袋却被什么东西砸了下。

    那东西圆滚滚的，径直掉进了水盆里。

    她走到庭院里，仰头望向屋顶，面容冷肃的夜凉在屋顶盘膝而坐，一本正经的模样，好似刚刚朝她扔苹果的人不是他。

    拂衣有点儿恼，“夜凉，再敢砸我，我与你没完！”

    夜凉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并不肯搭理她。

    拂衣气恼地端着水盆离开。

    等她走后，夜凉才睁开一条眼缝，从袖袋里摸出个苹果咬了口，声音寡淡：“蠢女人。”

    隔间里暖暖的，沈妙言睡不着，正辗转反侧时，添香从外面跑进来，“郡主，赵国的太子和公主听闻您受伤，来探望您了。”

    “赵渝和赵婉儿？”沈妙言一想起这俩兄妹，就忍不住地蹙眉，“不想见客，打发他们走吧！”

    “可他们是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大张旗鼓地过来的。若郡主不肯见上一面，恐怕要落人口舌。”添香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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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0章 赵太子之死

    沈妙言更加无奈。

    赵婉儿和赵渝被请进来时，沈妙言披着件外裳，正靠坐在床上。

    赵婉儿轻盈地蹦过来，在床榻边坐了，握住沈妙言的一只手，小脸看起来颇为天真甜美，“乐阳姐姐，听说你受了伤，我和皇兄都担忧不已，马不停蹄就来探望你了！”

    旁边的赵渝细细凝望沈妙言，只见她满头青丝披散在腰后，身着雪白丝绸中衣，灯火映衬下，越发显得姿容艳丽，举世无双。

    他看着看着，内心再度蠢蠢欲动。

    沈妙言敷衍了赵婉儿几句，赵婉儿余光把她皇兄的表情尽收眼底，笑道：“乐阳姐姐，我刚刚进来时路过花园，看见园子里开了好多红梅，真好看。乐阳姐姐，你陪我去剪梅花好不好呀？”

    沈妙言轻笑，“我脚都受伤了，怎么陪你去？拂衣，你陪婉儿去吧。”

    这是监视赵婉儿，不让她在府中乱来的意思。

    拂衣会意，朝赵婉儿抬手，“公主请这边来。”

    赵婉儿转身，给了赵渝一个眼神，继而欢快地跟着拂衣离开隔间。

    沈妙言自然不打算跟赵渝独处，淡淡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为不妥，赵太子，请移步前厅。添——”

    她抬高音量，正要唤添香进来送客，赵渝恶从胆边生，猛地扑上去，大掌紧紧捂住她的嘴，压低了声音，喘息道：“好妹妹，自打第一次见你，本宫就看中你了！君天澜已有正妃，你跟着他，得不到什么好处的！不如跟着本宫回赵国，吃香喝辣，将来一个皇后之位，是跑不了的……”

    沈妙言因为被喂食了压制血统的丹丸，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哪里有这个男人力气大。

    她拼命想把赵渝推开，可赵渝就跟不要命般，把她的手脚都给钳制住，不顾一切地想要轻薄她。

    帐中挣扎得激烈，沈妙言瞅准空隙，狠狠一脚踹到赵渝下身。

    男人倒吸口凉气，亚眦欲裂，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给本宫等着！”

    他伸手就去拽沈妙言的衣衫，然而还未碰上去，整个人忽然被人掐着脖子拎了起来。

    沈妙言惊魂甫定地喘着气，偏头看去，魏长歌不知何时出现在隔间里，平日里轻佻的桃花眼，此刻遍布怒意，宛如凝结着寒霜，令人生畏。

    魏长歌个子高，比赵渝整整高出了一个头。

    他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举起来，赵渝整个人都悬空了，双脚在空中乱蹬，不停地叫嚷出声：“镇南王，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这是做什么？！”

    魏长歌冷笑，“赵太子好雅兴，夜探乐阳郡主的闺房，可是想一亲芳泽？可本王瞧着，乐阳郡主似乎并不喜欢你呀。”

    他的声音极致冷静，甚至尾音听起来，还有点儿调笑的意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他穿过珠帘进来时，看到赵渝这狗东西妄想对沈妙言下手时，他有多么怒火滔天。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最珍视的宝物，被人用肮脏的手玷污。

    想要，剁掉那只手！

    沈妙言理了理衣裳，朝魏长歌微微颔首，“多谢镇南王相救。”

    “哼，若刚刚受.辱的是我大魏皇族的女子，一定不会如你这般窝囊。”魏长歌没好气，“沈妙言，你就不能争气点儿吗？”

    沈妙言语噎，说得她好像不愿意争气似的……

    魏长歌把赵渝扔到地上，一脚踏在他的胸口上，“这个男人，如何处置？”

    他这一脚重重踩下来，赵渝只觉肋骨都要断了！

    他疼得连连哀求，“镇南王，你是不是喜欢乐阳？你若喜欢，咱们一同分享就是，何必如此对待本宫？！本宫好歹也是赵国的太子，咱们二人共享，也不算折辱你的身份不是？”

    魏长歌低头，这个男人外表看起来玉树临风，可那双眼却透着一种过度沉湎酒色的憔悴与***，说出的话，更是令人作呕。

    唇角的弧度越发凛冽，牛皮靴在他胸膛上重重碾了碾，赵渝立即爆发出骇人的惨叫。

    惨叫声引来外面的侍女和暗卫，沈妙言抬手，“都出去。”

    见自家郡主无恙，这些人连忙又退了出去。

    魏长歌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挂着纨绔的笑，“这个男人，你想如何处置？”

    沈妙言目光落在赵渝脸上，赵渝急忙道：“乐阳郡主，本宫可是出于好心才愿意娶你的！你做本宫的太子妃，将来那就是赵国的皇后，岂不比做君天澜的禁/脔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床帐后，少女的面容清冷寂静。

    过了会儿，她勾起唇角，“我听闻赵太子在行宫中，常常欺辱伺候你的大周宫女。事后，却只用些金银作补偿。可怜那些宫女碍于权势，不敢告知旁人……”

    “乐阳郡主是在吃醋吗？”赵渝嘿嘿一笑，“男人嘛，大抵都是如此。也许君天澜在外面偷腥，也没告诉你呀！郡主生得美，本宫若得到你，定然会守着你一人，郡主放心就是！”

    沈妙言越看他的嘴脸，越觉得可气，再加上妩红尘那笔账，她那双琥珀色瞳眸，逐渐渗出骇人的暗芒。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后，她抬头望向魏长歌，“如果杀了他，会如何？”

    魏长歌轻笑，“镐京距离赵国数千里之遥，更何况，捏造死因于本王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

    赵渝仍旧笑嘻嘻的，“本宫的好乐阳，你这是在吓唬本宫吗？啧，正所谓打是情骂是爱，本宫就爱你这泼辣劲儿……”

    他即便被人踩在脚底下，却还在胡说八道，调情也似。

    沈妙言收回视线，声音淡淡，“那就动手吧。”

    魏长歌弯腰，掐住赵渝的脖子，把从地上拎起来。

    赵渝完全喘不过气来，这才察觉这两人是真心想要他的命，顿时恐惧非常，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下意识地想出声求饶。

    然而他来不及发出半点儿声音，去呼喊求救，诡异的“咔嚓”声响起，魏长歌直接扭断了他的脖颈。

    ——

    解气不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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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1章 把他的尸身送去云香楼

    魏长歌把他丢在地上，淡笑着拿帕子擦了擦手，望向帐后的少女，“怕不怕？”

    沈妙言声音清脆，“活着的时候尚且不怕，人死如灯灭，他死了，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郡主好胆识。”魏长歌眼中掠过一抹欣赏。

    沈妙言没搭理他的赞赏，认真道：“镇南王打算如何处理赵渝的尸体？”

    魏长歌从荷包里取出一只装着粉末的小瓷瓶，“自然是用化尸粉化掉。”

    “太浪费了。”沈妙言撩开帐幔，仰起带笑的小脸，“这尸体，不如镇南王送与我？”

    “本王竟不知，郡主还有搜集尸体的癖好……”魏长歌撩开后裾，在圈椅上落座，“郡主打算如何处置？”

    “夜寒。”沈妙言唤了声。

    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隔间中，朝她拱手，“郡主有何吩咐？”

    “把这具尸体送去云香楼，务必亲自送到妩姐姐手中。”少女细心叮嘱。

    夜寒领命，立即扛起赵渝的尸首撤了。

    沈妙言揉了揉小脸，妩姐姐看到赵渝的尸身，应当会开心吧？

    毕竟，赵渝也算是她的仇人了。

    魏长歌指关节敲打着花几，饶有兴味儿地道：“郡主这性情，倒同我大魏人有些相像。”

    “呸，我是土生土长的楚国人，跟你们大魏有什么关系！”沈妙言没好气，使劲儿掩上帐幔。

    魏长歌瞧着她在帐幔后若隐若现的小身影，摩挲了会儿下巴，唤道：“来人。”

    轻风拂过，一名暗卫立即出现在房中，“主子？”

    “去找暗六，让他易容成赵渝，今夜去秦楼楚馆混迹一圈，务必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脸。然后让他装醉，拎着酒瓶去永津河上晃悠，假装醉酒失足落水。”魏长歌语速淡漠，“再随便找个尸体，套上赵渝的衣裳配饰，直接扔水里。”

    那暗卫立即应是。

    沈妙言从半透明的帐幔后打量魏长歌，轻声道：“瞧你熟稔的样子，这种事儿，怕是做惯了的吧？”

    “本王杀人越货，无恶不作。郡主怕不怕？”魏长歌眯起桃花眼。

    沈妙言撇嘴，“我才不怕……”

    她总有一种，这货在把她当小孩子看待的感觉。

    而另一边，赵婉儿跟着拂衣去花园剪梅花枝，她提着个精致的竹篮，剪了几枝梅花，就忍不住地往东流院方向瞄，也不知道皇兄有没有把事情办成，只要他和沈妙言生米煮成熟饭，她就不用再和沈妙言抢大周的太子哥哥了。

    她魂不守舍地又待了会儿，就急匆匆地要求回东流院。

    拂衣自然没有二话，带着她朝东流院走，谁知穿过一条游廊时，却正巧碰到从宫中回来的君天澜。

    赵婉儿眼睛都亮了，连忙奔上前，羞答答地见了个礼，“太子哥哥……”

    君天澜淡淡扫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继续朝东流院走。

    赵婉儿急忙跟上，笑靥如花，“太子哥哥，这是我从花园里剪的梅花枝，你看好看不好看？我替你插在书房，可好？”

    “拂衣，孤不是说过，不准人随便动花园里的花？”君天澜没理赵婉儿，却开始苛责起拂衣。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变相地斥责赵婉儿。

    拂衣轻声道：“奴婢知罪。”

    赵婉儿脸色涨红得像是猪肝，羞得不行，却还是厚着脸皮道：“太子哥哥……不怪拂衣的，是我自己要摘梅花……拂衣也是好心。”

    她觉得男人大抵都喜欢善良柔弱的女人，所以特地在君天澜跟前，扮出这副模样。

    如那沈妙言，不也常常在太子哥哥面前卖乖吗？

    她沈妙言卖得，她赵婉儿自然也能卖得。

    可她不知道的是，君天澜喜欢沈妙言，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善良柔弱。

    他喜欢她，只因为她是她。

    君天澜目视前方，冷冷道：“若再敢随意碰孤府中的东西，你这两只手，也不必留了。”

    赵婉儿骇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背影，因为顿住步子的缘故，很快被他拉下一大截。

    她回过神，紧忙追上去，“婉儿知错……婉儿年纪还小，太子哥哥就不要怪婉儿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奶声奶气，透着刻意的稚嫩。

    君天澜心中厌恶更甚，脚下步子迈得越发大。

    赵婉儿只想着如何跟他亲近，因此不管不顾地小跑着追上去，满脸纯真地娇笑道：“太子哥哥是要去看乐阳姐姐吗？我皇兄正在乐阳姐姐房间同她说话呢。说起来，皇兄好像很喜欢乐阳姐姐，乐阳姐姐对皇兄似乎也略有不同……他们两个人待在隔间，却把我赶出来，不知道是要说什么秘密的事情！”

    她说完，仰头望向君天澜，却见他正面无表情地平视前方，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咬了咬唇瓣，又下了一剂猛药，“我总觉得，乐阳姐姐似乎喜欢皇兄。太子哥哥，要不你把乐阳姐姐许配给我皇兄吧？”

    回答她的，是君天澜低沉而平稳的脚步声。

    她心中冷哼，一想到皇兄可能已经得手，也不急迫了，只随着他往东流院走。

    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等太子哥哥进了隔间，就知道那沈妙言是他皇兄用过的破鞋。

    他贵为大周皇太子，是不会喜欢一个破鞋的。

    君天澜很快进了东流院，踏进隔间时，魏长歌已经离开，他家的小丫头正坐在灯火下看书。

    赵婉儿跟在他后面，撩起珠帘，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装腔作势地惊叫出声：“乐阳姐姐，你和皇兄这是在做什么？！”

    君天澜的背影很是高大，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只顾大惊小怪，却惹来君天澜和沈妙言同时看向她。

    沈妙言合上书卷，似笑非笑，“我自然是在看书。怎么，婉儿看见什么了？”

    赵婉儿瞧见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床榻，愣了愣，随即小脸上涌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怎么会这样？！

    “还是说，婉儿妹妹希望我和你皇兄，发生点儿什么？”床上的少女歪了歪脑袋，表情极尽懵懂无辜。

    赵婉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看花眼了，看花眼了！”

    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赵婉儿根本不敢看君天澜的表情，见光的老鼠似的，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

    她走后，君天澜在床榻边缘坐下，握住沈妙言的手，“发生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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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2章 楚国兴，郡主兴；楚国亡，郡主亡

    沈妙言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男人听后，冷峻的面庞上，神情越发凛冽。

    “四哥，赵渝已经死了，这事儿，就当它过去了，好不好？”沈妙言最怕君天澜吃醋发脾气，因此伸出小手牵了牵他的衣袖。

    君天澜反握住她的手，把那只白嫩的小手塞进被子里，又扶她躺下，把被角掖好，淡淡道：“天色已晚，你好好睡觉。”

    少女望着他暗红色的瞳眸，知晓这事儿怕不会就这么算了，于是应了声“喔”，乖乖地不敢跟他闹腾。

    君天澜走到书案后，提笔写字，很快修书一封。

    ……

    却说赵婉儿回到行宫，直到深夜，还不见赵渝回来。

    她气急败坏地在行宫中来回踱步，沉不住气地嚷嚷出声：“真没用，让他毁掉沈妙言的清白，他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气死本公主了！”

    正焦急间，一名侍女气喘吁吁地奔进来，“公主，有太子的消息了！”

    “快说！”

    “咱们的人在城里打探了一圈，太子殿下正在花街喝酒，说今夜不回行宫。”侍女战战兢兢道。

    赵婉儿越发生气，然而生气也终究是无可奈何，她的皇兄从懂人事起就开始沉湎酒色，父皇尚且管教不了，她一个做妹妹的，又如何能管教得好。

    可是直到第二日早上，赵渝仍旧没回来。

    赵婉儿只当他在花街醉生梦死还没起来，因此未曾放在心上，仍旧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跟大周的那些贵女们串门。

    到了第三日，赵渝还没回来。

    赵婉儿终于急了，把赵国所有随行的侍从全都派了出去，等了整整一天，没等到赵渝的人，却等到一具泡胀的、被鱼儿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那侍卫哭着，说是太子三日前那晚，从花街喝醉了出来，拎着酒瓶想去永津河找花魁娘子，谁知许是河边泥湿路滑，这才不慎跌进水里……

    赵婉儿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呆呆地望着那具尸体，半晌后才尖叫出声，不可置信地抱住脑袋，转身就冲回了自己的寝殿。

    饶是再如何有弯弯绕绕的肠子，她也不过十三岁，从小到大，何曾见过尸体！

    还是被毁成那样的尸体！

    赵渝之死，很快惊动了君烈，到底是死在大周，他必须彻查，哪怕没有结果，也必须给赵国一个交代。

    整座镐京城，一时间风声鹤唳。

    另一边，沈妙言这脚踝的伤，休养了七八日才算好。

    她自个儿都有些奇怪，往日受那么重的伤，不过一两日就能痊愈，怎的这次就拖了这么久。

    她问素问，素问支支吾吾，最后胡乱说她是身体里积蓄多年的内伤爆发，这才导致伤口恢复缓慢。

    沈妙言将信将疑，然而素问她还是信得过的，因此也没往深处想。

    因为受伤的缘故，她门也出不了了，只得每日里闷在府中，无所事事。

    好在谢陶和君怀瑾常常来探望她，因此日子也不算太过难熬。

    等过了正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沈妙言坐在屋檐下翻看杂史，拂衣过来禀报，说是楚皇到了。

    沈妙言从书卷中抬起眼帘，眸中掠过深色，淡淡道：“请他进来。”

    楚华年身着月白色龙袍，头戴金龙冠，从游廊一端负手而来，气度颇为温文尔雅。

    沈妙言远远看过去，有瞬间恍惚。

    总觉得，朝她走过来的不是旁人，而是楚云间。

    楚华年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走到她跟前，“妙言。”

    沈妙言放下书卷，拂衣扶着她起身，她朝楚华年微微行了个屈膝礼，“皇上万福金安。”

    楚华年在一把大椅上落座，抬手示意她也坐，“镐京城的生活，妙言可还习惯？”

    沈妙言垂眸，“和心爱之人一起，到哪儿，都是习惯的。”

    楚华年轻笑，“君天澜已然娶了薛相的嫡出大小姐，妙言这心爱之人，怕是说不过去。”

    “呵……”沈妙言淡笑，并不与他争论，含笑转向拂衣，“看茶。”

    拂衣施了一礼，下去斟茶了。

    楚华年把玩着腰间玉佩，“今日过来，乃是特地与郡主辞行的。”

    “皇上慢走。”沈妙言毫不客气，更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

    楚华年轻笑，“郡主且记着，你并非大周人，而是楚国人。若将来君天澜对楚国动手，朕希望，你能为楚国美言几句。”

    以楚国如今的处境，北有草原，南有花容战，前后夹击，根本不是大周的对手。

    沈妙言却瞬间恍然，原来这厮今日过来，绕了这么一大圈，竟是特地来求她的……

    红润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她抬头望着楚华年，笑容无辜纯真，“当初楚皇想杀我的时候，好像不记得，我当初还是你的臣民，还是楚国的功臣之后。”

    楚华年含笑的表情有瞬间僵硬，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此一时，彼一时。郡主想在君天澜身边站稳脚跟，背后必定要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很明显，朕就是你最大的靠山。楚国兴，郡主兴。楚国亡，郡主亡。”

    “抱歉，我的命运，只在我自己手中。”沈妙言敛去所有的神情，“添香，送客！”

    楚华年静静盯着她，“但愿郡主将来不会后悔。”

    沈妙言倨傲地抬起下巴，“此生不悔。”

    楚华年寒着脸，转身离去。

    少女依旧端坐在檐下，盯着他的背影，表情逐渐缓和下来。

    到底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和楚云间，就连背影，都有几分相像。

    几枝红梅从游廊外探进廊中，他头戴金龙冠，身着月白色龙袍，从红梅中穿过。

    恍惚中，少女仿佛又看到当年浴佛节，那个男人站在火红的石榴树下，一身月白龙袍，笑得温雅，风华灼灼。

    翌日。

    沈妙言脚踝上的扭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君天澜不许她乱跑，非要她再在府中修养几日。

    她坐在隔间里，瞧见绣篓里还有上次没用完的布料，不禁起了兴致，打算再给君天澜做一身中衣。

    刚裁好一只袖子，拂衣进来，说是魏国镇南王来辞行了。

    她放下袖子，挑眉道：“昨儿来的是楚皇，今儿魏长歌又来了……这东流院，还真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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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 辞别

    魏长歌进了隔间，只见那个少女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正慢条斯理地缝一块布料。

    他轻笑，撩起后裾在大椅上落座，“怎么，身为高贵的郡主，还需要自己亲手缝制衣裳？你的侍女呢？”

    沈妙言扫了他一眼，骄矜地继续缝她的袖子，“有些事情，要自己亲手做才有意义。听闻沈青青是你的未婚妻，她不曾给你做过衣裳吗？”

    魏长歌的桃花眼眯了起来，唇角仍旧挂着那抹纨绔不羁的笑容，垂眸端起拂衣刚沏好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他喝了茶，目光再度落在那名少女身上，她今日穿着件梨花白的夹袄，腰间系着条十二幅石榴红罗裙，青丝随意披散在腰后，只用一根红绸简单地在发尾束起。

    冬日的阳光从绿纱窗洒进来，把她那张白嫩的小脸镀成淡淡的金色，清丽而婉约。

    真好看。

    他想着，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开始没话找话，“中原人真是婆婆妈妈，居然喜欢慢条斯理地品尝这种苦树叶子泡出的水。”

    沈妙言嘴角微抽，偏头望过去，这个男人大约不知道，他口中“枯树叶子泡出的水”，乃是正宗的松山云雾，在镐京城最好的茶楼里，这一盏约莫价值百两纹银。

    “你看我做什么？”魏长歌挑眉，“我们魏国的男人，从来不喝这种东西，我们只喝酒，最烈的酒！”

    沈妙言笑了笑，“镇南王什么时候离京？”

    “大魏的车队已经出了城门，我特地过来，与你道别。”魏长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此次大周一行，本王收获匪浅。”

    “你们是来试探中原三国实力的吧？”沈妙言缝着绣花针，声音淡漠。

    魏长歌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立即涌现出笑意，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反而岔开了话题，“不出三年，天下必起烽火。郡主貌美，恐怕会引来男人觊觎。君天澜他，护不住你。”

    绣花针刺破手指，沈妙言盯着那颗溢出的鲜红血珠，淡淡道：“四哥护不护得住我，不是你说了算的。”

    魏长歌低低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左侧脸颊会有一个酒窝，这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温柔内敛的气质。

    笑罢，他认真道：“郡主貌美，我心悦之。然，我做人亦有自己的原则，你如今既与他两情相悦，我自然不会强行加入。可是，若有一日，你与他分道扬镳，到那时，本王的府邸，一定为你敞开大门。”

    一番话说的豪气干云、发自肺腑，颇有男子汉气概。

    沈妙言很欣赏这种心胸宽广的男人，于是轻笑道：“那妙言先谢过镇南王了。”

    魏长歌离开时，君天澜正好从宫中回来。

    两人在东流院门口遇见，魏长歌桃花眼眯了眯，含笑离开。

    魏长歌走到太子府门口，沈青青和一些随从都等在那儿。

    见他出来，沈青青虽蒙着面纱，可双眼却很亮，“二表哥，咱们可以启程回凉城了吗？”

    魏长歌沉默着翻身上马，一扬马鞭，朝西城门疾驰而去。

    沈青青望了眼太子府，清秀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喜色，喃喃自语，“沈妙言啊沈妙言，这辈子，你的身份，我沈青青要定了！大魏的郡主是我，镇南王妃，也是我！”

    她说罢，一夹马肚，紧追着魏长歌离开。

    太子府中，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踏进隔间，瞧见他家的小丫头正在做衣裳。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的腰身，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肩膀，“怎么又开始做衣裳了？”

    “闲着无聊，就找点儿事干呗。”沈妙言咬断丝线，微微侧头，蹙眉道，“我上此给你做的中衣，都不见你穿过。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样式？”

    “我很喜欢。”君天澜把她抱得更紧，“我只是……怕穿坏了。”

    沈妙言噗嗤笑出声，“穿坏了又怎样，我再给你补呀！四哥真是，新衣裳不穿，放在箱底，是要等旧了再穿吗？”

    君天澜亲了亲她的侧脸，薄唇抿起浅浅的弧度，但笑不语。

    两人正腻歪着，君千弑从外面不管不顾地奔进来，一眼就看到依偎着的两人。

    他顿住步子，没好气地开口，“皇兄，能劳烦你先出去吗？我有要事和妙言说。”

    君天澜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少女纤细的腰肢，闻言，冷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凭什么？”

    君千弑攥紧拳头，“你不肯走？”

    君天澜声音淡淡，“不肯。”

    “那我就直接说了！”君千弑一张俊脸渐渐涨红，沉吟半晌，努力鼓起勇气，视线落在沈妙言身上，“妙言小表妹，我……我喜欢你！我考虑了好久，决定要娶你做厉王妃！我知道你你喜欢皇兄，但皇兄他给不了你名分，我，我可以给你名分！”

    沈妙言抱着没做完的衣袖，挑眉道：“你这是受谁蛊惑，跑来跟我说这些？”

    君千弑一急，朝她走了几步，“我没有受谁蛊惑……我是认真的！”

    沈妙言皱了皱鼻尖，闻到他身上有酒味儿。

    “你喝过酒了？”她挑眉，“可是你在京中的那些狐朋狗友，撺掇你过来说这些话的？”

    君千弑面颊更红，默认了她的话。

    沈妙言望着他，这个男人长得高，然而面相看起来却分明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她叹息一声，“你快要回洛阳城了吧？你曾说洛阳的牡丹开得最美，等春天的时候，替我好好看一看那些牡丹，可好？”

    君千弑眼圈通红，只抿唇不语。

    良久后，他转身跑走。

    君天澜执住沈妙言的小手，声音低沉，“妙妙身边的桃花，可真多。”

    沈妙言娇笑，“啧啧，这是哪里来的醋味儿？”

    男人把她的腰揽得更紧，香了香她的脸蛋，暗红色瞳眸里都是霸道，“反正，你是我的。”

    却说君千弑跑出府，一路红着眼，骑马朝长欢街疾驰而去。

    他随便进了一家秦楼楚馆，掷了几张千两面额的银票到桌上，厉声道：“上酒！”

    ――

    其实菜觉得，魏长歌对妙妙，只是天生的好奇和血缘亲近，并没有太多的男女之情。每次写到他俩的互动，都会觉得挺温馨，特别是长歌在悬崖下背着妙妙那段，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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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4章 夺回他想要的东西

    夜深了。

    长欢街灯火通明，燕语莺啼，到处都是娇娇媚媚的姑娘。

    君千弑面颊通红地趴在桌上，桌上横七竖八摆着好几个酒坛子，晶亮的酒水撒了一桌，整座雅室都氤氲着浓浓的酒香。

    不知过了多久，雅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来者身着淡青色长袍，面容苍老，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正是燕虚大师。

    他踏进雅座，顺手合上门，把桌上的酒坛子扶正，在君千弑对面落座，“千弑。”

    君千弑醉得稀里糊涂，抬起朦胧泛红的双眼，“师……师……父？”

    燕虚轻叹一声，“何必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

    “师父……”君千弑双眉紧锁，声音透着痛苦，“您教我如何用刀，教我如何治理洛阳城，教我各种礼仪规矩。可那些，都不是我想学的。”

    他难受得用手托着额头，另一手使劲儿捶着心口，“师父，在徒儿眼里，您是世上最博学多识的人……您能不能教教我，何谓‘情’？”

    燕虚注视着他，苍老的面容透出复杂。

    “师父也不知道吗？”君千弑抬头，漂亮的丹凤眼略有些红肿，显而易见是哭过了的，“师父年轻的时候，可有喜欢过什么姑娘？”

    燕虚垂眸，自顾斟了杯酒，饮下大口，淡淡道：“自是有过的。”

    “那她后来……”

    燕虚双眸中呈现出一种回忆的光彩，“我出身名门望族，兄弟极多。她，同样出身名门，自幼就与我订有婚约。”

    “师父后来没有娶她？”君千弑诧异，据他所知，他的师父一身从未娶妻。

    燕虚又饮了口酒，面容寂寥，“我们尚未成亲，父亲就离世了。兄弟们为争夺家产大打出手，她，最后嫁给了胜出的那个人。”

    君千弑酒醉消弭了大半儿，面露惊讶之色，“她是嫌贫爱富的那种女人？”

    “她不是。”燕虚垂下眼帘，遮住了瞳眸里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她不嫁，她就要死，她的家族，都要死。”

    君千弑很是吃惊，他从不知道，自己这位慈和的师父，原来还有这么多故事。

    燕虚又饮了杯酒，再抬起眼帘时，瞳眸中的暗红已然消弭无踪，只定定盯着君千弑，“这世界，向来是弱肉强食。你得不到她，只是因为你还不够努力，只是因为，你比不过另一个男人。千弑，若有朝一日，登上那个位置的人是你，你想得到一个女人，又有何难？”

    灯火朦胧。

    他苍老的声音带着蛊惑，诱着君千弑想入非非。

    是啊，若他和君天澜的身份对调一下，那么他是不是就能拥有乐阳？

    一定可以的，只要有权势，这天下，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呢？

    深藏心底的欲/望与贪婪，宛如破壳而出的野兽，渐渐把君千弑的整颗心都给吞噬掉。

    他攥着酒盏，洛阳一带物产富饶，他手底下兵强马壮，只要起兵，只要起兵……

    也不是不可以的吧？

    燕虚紧盯着他表情的变幻，声音徐缓，“你是老夫的爱徒，千弑，只要你想，无论任何东西，老夫都会帮你夺来。”

    “师父……”

    君千弑呢喃出声，年轻的脸在灯火下，逐渐变得迷离。

    窗外是万家灯火的繁华镐京，夜幕上星辰交汇，深邃浩渺。

    燕虚的声音听起来如梦如幻，仿佛蛊惑，“千弑，唯有拥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夺回，想要夺回的东西。”

    “唯有拥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夺回，想要夺回的东西……”

    君千弑复述着，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许多画面。

    他很小的时候和兄长们一起住在皇宫，那时候，每每父皇拷问他们功课，都会表扬他二哥和五哥。

    唯有他，唯有他，总是被冷脸以待的那个。

    他知道他母妃出身低微，他自己则性情乖戾暴躁不讨人喜欢，可他很小的时候，也很盼望父皇能够夸一夸他。

    他努力地学习，想证明自己并不比二哥和五哥逊色，可无论怎么努力，父皇始终都看不到。

    等到他长大些，父皇更是随意找了个借口，直接把他远远丢在洛阳城，只有过年时，他才有机会进京待上一个月。

    如今，他好不容易遇上喜欢的姑娘，可那姑娘却同样不待见他，只因为她跟了比他厉害的四哥。

    他真想，他真想也叫人刮目相看一回啊……

    他的双眸，逐渐坚定起来，呢喃出声：“唯有拥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夺回，想要夺回的东西。”

    ……

    万寿节早已结束，沈妙言坐在屋檐下继续给君天澜做衣裳，一针一线，都是绵绵心意。

    素问捧了盘削好的水果拼盘过来，“郡主，你休息会儿吧，当心伤了眼睛。”

    沈妙言应了声好，把没做完的衣裳放到绣篓里，瞧见有削好的新鲜水果吃，顿时面露欣喜，“这大冬天的，竟有这么果子吃！可真是稀罕了！”

    “是赵国人送来的，的确稀罕呢。”素问说着，把水果拼盘摆到花几上。

    “赵婉儿送的？”沈妙言纳罕。

    “是赵国的相爷。”素问朝四周望了眼，压低声音道，“听闻赵国的皇上得知赵太子死了，原本大怒，却被赵国的相爷三言两语摆平，还顺手拿出许多赵太子为非作歹的罪证。那么多条罪证，足以废太子。赵国满朝文武震怒，赵国皇帝迫于压力，只得被迫废赵渝为庶人。”

    沈妙言用牙签戳了块甜瓜吃，“赵渝还真是死有余辜。”

    她说着，想起什么，只把甜瓜含在口里，半晌没有咀嚼。

    赵太子被废一事来得蹊跷，联想起当初四哥知道赵渝轻.薄她的表情，她怎么觉着，这事儿，像是四哥的手笔？

    而且那日晚上，四哥好像有在写信来着。

    她隐约记起当年在楚国，四哥被贬去西南，她独自在国师府处理账簿，听李斯年提过一句，好像赵国的丞相，与四哥私交甚好。

    今日这出戏，倒证明了这个说法。

    精致的黛眉微不可察地挑起，四哥的势力，可还真是遍布天下啊……

    她暗自感慨了会儿，又问道：“那赵婉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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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厉王造反

    “听说赵公主不肯承认她皇兄被废，好像在咱们大周皇宫里闹得特别厉害，还非要皇上缉拿凶手。”素问轻声，“不过再怎么闹都没用了，凶手根本查不出来，只能认栽。”

    沈妙言继续吃甜瓜，表情十分淡定。

    那枚压制血统的药丸早已失去药性，她这几日胃口又好了起来，很快把一盘子水果吃了个光。

    正要继续绣衣裳，却闻得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传来，她偏过头，赵婉儿穿着粉色的裙装，一边抹眼泪一边奔过来，“乐阳姐姐，大周的人都欺负我，我不活了！”

    说着，抱住沈妙言的腰，哭得越发厉害。

    沈妙言眼底都是厌恶，把她拨开些，淡淡道：“有什么事儿，好好说。”

    “我皇兄不会无缘无故落水，肯定是遭人陷害！可大周的皇帝，非说找不到凶手！那大理寺的薛远，还有刑部的韩棠之，他们也都推说找不到凶手！”赵婉儿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可能没有凶手的……不可能没有的……”

    沈妙言端起茶盏，垂眸呷了一口，凶手的确是有，不过人家早就在千里之外了。

    她喝了热茶，轻声道：“我又不会破案，你来找我有何用？？”

    赵婉儿擦了把眼泪，“丞相要带我回赵国，但我不愿意回去！可我又怕行宫里的宫女见我年纪小欺负我，所以，乐阳姐姐，你让我也住在太子府好不好？”

    苦涩的茶在唇齿间蔓延开，渐渐在舌尖化为甘甜。

    修长的眼睫遮掩了眼底的冷漠与厌恶，沈妙言淡淡道：“这太子府是四哥的府邸，并不是我的，你求我，是没有用的。更何况，我劝你还是早日回国，才是正经。”

    “可丞相说，继任太子的是我二皇兄，我二皇兄是淑妃所出，一向最是厌恶我兄妹二人。若他以后继承父皇的位置，他不会叫我好看的……”赵婉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手紧紧拽着沈妙言的衣袖，“乐阳姐姐，我求你了，你那么善良，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她说着，像是想到什么救命的稻草，眼睛晶亮晶亮，“咱们住在一块儿，可以联手对付太子妃呀！乐阳姐姐，等咱们联手把薛宝璋从太子妃的位置上拽下来，你就可以成为太子妃了！我的话，我只要一个侧妃之位，就满足了！”

    沈妙言对这个女人的异想天开，已经到了极端厌恶的地步。

    她冷冷抽回袖角，“这种话实属大逆不道，素问，送客。”

    素问寒着脸上前，不由分说地抓住赵婉儿的胳膊，拉着她朝外走，“赵公主，这边请。”

    赵婉儿哪里肯依，不停地挣扎叫嚷：“沈妙言，本公主是看得起你，才让你与我共侍一夫，你不要不识抬举！”

    沈妙言忍不住勾起唇角，懒得搭理她，只继续给君天澜缝制衣衫。

    等到了傍晚，她与君天澜在花厅用晚膳时，才听他提起，赵婉儿被赵国的丞相带走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鸡蛋羹，“带走也好，省得在镐京城作天作地，没个安生。”

    君天澜拿过帕子，细细给她擦拭唇角。

    沈妙言抬眸看他，歪过脑袋，笑嘻嘻道：“四哥眼睛里的红色，好像消了不少。”

    “是吗？”

    “嗯！”

    君天澜薄唇抿起浅浅的弧度，给她夹了个大鸡腿。

    又过了几日，洛阳方向忽有急报传来，消息之震撼，一时间惊动了整座镐京城。

    沈妙言还在给君天澜做中衣，夜寒从外面回来，满脸都是惊骇，“郡主，大事不妙！厉王殿下，在洛阳起兵造反了！那个顶顶厉害的燕虚大师，成了他的军师，现在已经攻下两座城池了！”

    沈妙言捏着的绣花针猛地扎进手指，她却浑然不觉，满脸都是震惊，“君千弑，造反？！你是不是听错了？！”

    那个毛头小子，也就是打架斗殴、喝喝花酒的胆儿，他敢造反？！

    “没错，就是厉王！”夜寒强调，“消息不会有误，妩姐那边，也已经收到了暗线传来的情报！千真万确，就是厉王！”

    沈妙言目光呆滞，造反是个什么意思，她清楚得很。

    如今大周尚算四海升平，他造反，用的是什么借口？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夜寒喝过素问递来的茶水，认真道：“听闻打的是大义灭亲的旗号，厉王宣布当初五王之乱后，那四位王爷的死，全是当今皇上所为。还说皇上无德，不仅收不回被他国占领的领土，反而还在万寿节时以好酒好肉招待那三国的统治者，是为对先祖的不敬。”

    “好一个对先祖的不敬……”少女面容清冷如霜，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遍布失望，“可他知不知道，若兵败，结局会是什么？”

    好点儿的，从皇族谱系上划去废为庶人，囚禁至死。

    糟糕点儿的……

    她垂下眼帘，不忍再想。

    夜寒和素问对视一眼，他们知晓自家郡主和厉王是不打不相识，关系颇为不错，如今厉王闹了这么一出，也不知将来会如何。

    沈妙言抬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她抱着做了一半儿的衣裳，静静望向二月的天。

    如今还是冬天，白云铺满了天空，视野一片洁白沉静，看不见暖阳，也看不见蓝天。

    春天还有多久，才能来呢？

    她垂下眼帘，并不知道这个答案。

    入夜很久之后，君天澜才从宫中回来。

    沈妙言破天荒地勤快了一回，替他脱掉大氅挂到衣架上，又端来盛着温水的木盆让他净手净面，“四哥，你在宫里用过晚膳了吗？小厨房里热着饭菜，你若还没用膳――”

    “妙妙。”君天澜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打断了她的话。

    沈妙言抬头看他，他那双暗红色的瞳眸，在光影中看起来复杂深邃。

    寝屋中寂静良久，他才轻声道：“君千弑造反，父皇大怒，派萧战做元帅，带军东征，灵均作为副元帅，随行。”

    “喔……”沈妙言只低低应了声。

    君天澜走到软榻边坐下，把她抱到腿上，替她捋开额前的碎发，“妙妙，这场仗，君千弑他，赢不了。”

    ――

    那什么，今天这两章是免费的喔，明天凌晨爆更33到35章，上次爆更只出来了一章，后面的被系统吞了，凌晨两点四十才吐出来，导致好多亲亲骂菜不守信用，啊，菜对爆更有心理阴影了……

    谢谢昨天打赏的五位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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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章 本宫要亲眼看着你登上那个位置

    “妙妙，这场仗，君千弑他，赢不了。”

    沈妙言什么都没说，只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

    男人大掌轻轻**着她的头发，似是安抚。

    而此时皇宫里，却上演着荒唐的一幕。

    偌大的坤宁宫内，半个宫婢都没有，博古架被推倒在地，花瓶在地面破碎成无数片，玉器古董等物也皆都零零落落无一幸免。

    绣金丝牡丹的华贵帐幔在夜风中飞扬，顾皇后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君烈靠坐在大椅上，周身萦绕着森森杀意，看起来十分可怖，“……他就是君焰！好一个君焰，好一个贤王，好一个燕虚大师！顾娴，他怂恿我儿造反，罪不容诛！”

    顾皇后唇瓣翕动，却说不出半个字。

    她的面前摊着一封信笺，上面的字迹，她熟悉至极。

    这是洛阳那边遣使者送来的战书，战书的背面，却是贤王君焰的血字：本王从地狱里爬出来，誓要颠覆你的江山！

    盯着顾皇后，君烈冷笑了声，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她的长发，拖着她走到矮几旁，在她旁边蹲下，手中力道却不曾松开本分，“顾娴，你的老相好起兵造反了，你开心不开心，高不高兴？！”

    他尾音上扬，话语听起来很诡异。

    顾皇后被他揪着头发，只得被迫仰望殿顶，美艳端庄的面庞上毫无表情，双眸更是平静得过分，“臣妾自打嫁给皇上，心里眼里就只有皇上一人。”

    “好个只有朕一人！当年父皇还在世时，你与君焰自幼订有婚约，出双入对，镐京城中谁人不赞一声郎才女貌！你如今跟朕说心里眼里只有朕一人，你当朕是好糊弄的吗？！”

    君烈陡然提高音量，那双丹凤眼看起来血红可怖，竟不顾一切地按着顾皇后的脑袋，把她朝檀木矮几上磕去。

    “砰”的一声巨响，他抓着顾皇后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殷红的血丝顺着额头滑落，在白皙的面庞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君烈怒声：“顾娴，你老实给朕交代，你是不是他安插在朕身边的棋子？！你们顾家，是不是想要和他里应外合造反？！”

    “臣妾不敢。”顾皇后呼吸急促，可声音却仍旧平静。

    “呵，你们一定是在密谋夺取朕的江山！”君烈宛如神经质般喃喃自语，“你们想夺走朕的一切，想夺走舒儿的一切……”

    他那双凤眸越发鲜红，忽而发狂般，猛地拽着顾皇后的头往矮几上磕，“贱人！这江山是朕的，等朕百年之后，就是舒儿的！你们谁都想别想染指！你们谁都别想染指！”

    他激动地咆哮出声，整座大殿，就只能听得见他疯狂的咆哮声和额头撞击在矮几上的声音，以及顾皇后的尖叫。

    守在外面的福公公生怕里面出事，听见顾皇后的惨叫，急忙带着侍卫奔进来，却瞧见殿中满目狼藉，皇后娘娘的脸上全是血。

    皇上则宛如疯魔般，不停拽着皇后娘娘的头发，让她的脑袋撞击矮几。

    “快快快，快拦住皇上！”福公公急忙指挥起几名侍卫。

    君烈被那些侍卫隔开，一双丹凤眼仍旧猩红可怖，死死瞪着顾皇后，最后仿佛气怒攻心般，“噗”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晕厥了过去。

    在场的人皆都吓了一跳，福公公连忙让人把君烈扶上软榻，立即命人传太医。

    他很快把满脸是血的顾皇后从地上扶起来，搀扶着她走到软榻上，战战兢兢道：“皇后娘娘这伤怕是不轻，等下也让太医瞧瞧……”

    顾皇后的视线落在君烈身上，瞳眸里恨意弥漫。

    到第二日黎明，顾皇后独自一人坐在满是狼藉的大殿中，额头缠着三指宽的纱布，静静盯着殿外。

    程锦红着眼圈，端一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脸，“娘娘，您这是何必呢？贤王无论在与不在，如今都与您无关了不是吗？您嫁的人是皇上，是九五之尊，您偶尔服个软，又有什么关系？这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

    顾皇后面色冷淡，目不斜视，“今日早朝之后，你去乾和宫，请太子过来。”

    “娘娘？”程锦惊诧，她家娘娘，已经很久不曾召见过太子和二公主。

    君天澜晌午下朝，直接到了坤宁宫。

    寝殿内还是一片狼藉，他跨过那些玉器、瓷器碎片，撩起袍摆朝顾皇后行跪礼，“给母后请安。儿臣不孝，让母后受委屈了。”

    “他昨夜在殿中，吐血了。”顾皇后眼眸缓缓转动，冰凉的视线落在君天澜脸上，“许是受君千弑起兵造反的刺激，他的神志，越发糊涂。天澜，你懂本宫的意思。”

    君天澜神色仍旧冷峻如初，“母后不怕儿臣背上千古骂名？”

    “骂名？”顾皇后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出声，“骂名有何可惧？你以为你的好父皇是通过什么手段坐上那张龙椅的？！逼宫，他与大长公主联合，逼宫上位！”

    她笑完，敛去脸上的多余的表情，垂下眼帘，余光落在旁边的花几上。

    花几上摆着一盏茶，天青色冰裂纹薄胎茶盏，贵不可言。

    她伸出手，平静地端起那盏茶。

    因为刚刚的激动，额头的伤口崩裂，染红了洁白的纱布，鲜红的血液，再度顺着白皙的面颊蜿蜒滑落。

    然而她一点都不在乎，戴着金色甲套的白嫩手指，轻轻揭开茶盖。

    松山云雾特有的茶香，立即氤氲开来。

    “知道本宫为何喜欢松山云雾吗？”她注视着淡青色的茶汤，面色极为平静。

    “儿臣不知。”

    顾皇后仿佛想起什么美好的回忆，唇角弯了下，继而仰头，把那盏茶一饮而尽。

    她喝完，把茶盏掷到地上。

    上好的茶盏碎裂成无数片，剩下的一点茶汤洒到地面，梨花木拼接成的地板，立即焦黑一片，燃起骇人的青烟。

    君天澜瞳眸骤缩，“母后！”

    “牡丹醉……”顾皇后轻笑，“天下最难解的毒，若无解药，将醉酒般沉睡三日，三日后，暴毙于床。而这世上唯一的解药，在君烈手中。澜儿，母后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母后要亲眼看着你登上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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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7章 意欲逼宫

    她说罢，缓缓阖起双眼，直接醉倒在地。

    侍立在角落的程锦，捂住嘴，低低哭了起来。

    君天澜静静静静盯着顾皇后，直到过了一刻钟，都还仍旧跪在那里。

    他的母后，用这种决绝的方式，让他逼宫夺位。

    如今君千弑在洛阳起兵造反，镐京城一部分军队跟过去征伐，而父皇又卧病在床，乍一眼看上去，似乎的确是最好的逼宫时机。

    可是……

    暗红色的丹凤眼中满是顾虑，他垂下眼帘，缓缓站起身，叮嘱程锦照顾好顾皇后，沉重地转身离开。

    回到太子府东流院，君天澜依旧愁眉紧锁。

    沈妙言好奇地凑到他跟前，“四哥，你这是怎么了？皇上又为难你了吗？”

    君天澜摇首，把她按进怀中，深嗅了一口她那股天然的体香，躁动不安的心，这才稍稍缓和些。

    沈妙言料想应当是宫中出了什么事，可他不肯开口，她也不好多问，只得想方设法地哄他开心，可是讲了几个笑话他都只是配合地轻抿薄唇，根本不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她无奈，只得亲了亲他的额头，“四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君天澜沉默地把她抱在怀中，仿佛只有把她抱在怀中时，他的心情才是踏实的。

    两人用膳沐浴过后，依偎着在软榻上看了会儿书，沈妙言闹困，捧着书就睡了过去。

    君天澜小心翼翼取下她手里的书，把她抱到宽大的拔步床上，给她脱掉外裳，塞进暖暖和和的被褥里。

    他又俯首亲了亲她红扑扑的脸蛋，这才放下帐幔，转身朝前院的书房走去。

    此时书房内灯火通明，坐在里头的，全他的心腹之人。

    顾钦原养了这段时间，身体早已恢复得与常人无异。

    他一手按着盏茶，一手不安地敲击着她桌面，等看见君天澜进来，立即站起身。

    其余人如李斯年、韩棠之等也都站了起来。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撩起后裾落座，环视众人一圈，“那件事，想来钦原已经与你们说了。”

    众人皆都沉默地颔首。

    “此事非同小可，若失败……”君天澜的视线扫过众人，没有往下说。

    李斯年朝他拱了拱手，蹙眉道：“如今厉王虽在洛阳造反，分散了朝廷的部分兵力，皇上又重病在榻，可此时绝非逼宫的最佳时机。殿下回来这么多个月，都尚未探清皇上的虚实，如今贸然行动，成功的几率，着实不高。”

    君天澜呷了口松山云雾，淡淡道：“我并未想过，这次能够事成。”

    众人皆都面露诧异。

    君天澜垂眸，“钦原，你来说。”

    顾钦原声音冷静，“皇后娘娘苦心孤诣，以自身性命相逼，殿下若不行此事，就是弃娘娘性命于不顾。”

    “听闻解药藏在乾和宫，”李斯年轻抚胡须，“殿下大可遣暗卫去乾和宫搜查，何必要行逼宫险举？”

    “乾和宫守卫森严，即便是棠之，也无法突破防御，找到解药。所以，殿下的意思是，由他率领将士逼宫，牵引住皇上的注意力，棠之再趁机悄悄潜入乾和宫，找到解药。”顾钦原声音淡定，“即便咱们事败，棠之那边也能拿到解药。更何况，咱们未必会败。”

    “此话何解？”李斯年挑眉。

    顾钦原微微一笑，从袖袋里取出一张宣纸，在桌面摊开。

    宣纸上绘制着详细的皇宫地图，只是比普通地图多出许多线条。

    “这是？”李斯年诧异。

    君天澜声音平静，“皇宫地下的密道。”

    那日宫中四国斗智，妙言发现了那口连接密道的枯井，等斗智结束，他特地遣人悄悄搜寻秘道轨迹，绘制了这么一张图。

    在场之人，盯着那蛛网般纵横交错的密道，皆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斯年的手有些颤抖，不可置信地拿起那张地图，“皇上他，可知道这些密道的存在？！”

    顾钦原呷了口热茶，“我遣人进密道查探过，里面未曾有人活动过的痕迹。想来，应是不知的。”

    书房中陷入寂静。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李斯年的指尖仍因激动而发抖，“原本殿下只有两成的胜算，有了这张地图，咱们的胜算，可算是上升到了五成！只是咱们还需细细筹谋，切不可有任何疏漏！”

    “没时间了。”君天澜眉尖微蹙，“过了今夜，母后就只剩下两天两夜的时间。太子府有五百精锐可用，孤会把他们尽数送进密道，潜入皇宫。灵均走前，把调动五支禁卫军的令牌给了孤，那五支禁军，孤会亲自带领，从北华门攻入。”

    镐京城中禁卫军一共十五支，其中十支由萧战掌控，如今萧战征伐洛阳，兵权被君烈重新收归。

    另五支，则一直是顾家在掌控。

    夜凛和夜凉端来一副巨大而精密的皇宫地图，君天澜在地图上把所有规划和可能遇到的战斗圈都点明出来，最后指着其中几条密道的入口，“若事败，所有参与宫变者，皆可从这里撤退。夜凉，把这几个位置牢牢记下。”

    夜凉这次是作为暗卫统领参与宫变的，因此面色十分郑重地点头，“主子放心。”

    君天澜布置完逼宫事宜，又转向韩棠之，“棠之，解药的事……”

    韩棠之起身，面容冷肃，“殿下放心。”

    这边正秘密商议着，那厢顾明在外面叩了叩门，“殿下，韩三公子求见！”

    韩棠之的父亲这一脉，乃是镐京城韩家的二房，大房有嫡子在蒙城做县令，乃是排行第一，而韩棠之排行第二，这排行第三的，自然是韩叙之。

    韩棠之望向君天澜，君天澜示意夜凛和夜凉把桌上的地图都收起来。

    韩叙之很快被领了进来，他小心翼翼瞄了眼书房，随即拱了拱手，“见过太子殿下。”

    “何事？”君天澜冷声。

    韩叙之自打去年春闺过后，就一直在礼部就职，眼见着韩棠之一步步升迁成为刑部尚书的得意门生，他却仍旧原地踏步，这叫他不得不急。

    他把韩棠之能够升迁的原因归结于君天澜的大力提携，因此一从伯父那里得知韩棠之今夜来了太子府，他这就马不停蹄地跟过来，想着在君天澜面前刷刷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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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你我之间，还是不要纠缠不休了

    韩叙之余光扫了眼韩棠之，恭敬道：“臣听伯父说，太子有急事召见兄长。不知太子有何要事，是否需要臣效力？”

    君天澜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书房中的人面色各异，最后还是韩棠之开口道：“太子有意重新修缮府邸，这才召我们过来，问问风水和意见。叙之懂风水命相吗？”

    韩叙之有意在君天澜跟前露脸显摆，哪里肯退缩，便是不懂，那也得装出几分懂的模样。

    他望向君天澜，笑道：“臣无事时甚爱翻看《周易》，或许能为殿下分忧。”

    他的余光注意到夜凛手中捧着一卷收拢的地图，立即上前几步，“来给我瞧瞧。”

    说罢，伸手就去夺那卷地图。

    夜凛眉心一跳，急忙后退。

    韩叙之刚刚扯到一角，窥视到重华门口那些兵力标志，眸光骤变，却又在刹那恢复正常，笑道：“这是做什么？”

    夜凛冷冷道：“此图并非太子府地图，容卑职给大人换图。”

    君天澜缓缓转动墨玉扳指，目光从韩叙之脸上扫过，却见他满面春风，不似窥视到什么不该窥视的东西。

    然而……

    他的视线又很快落在韩棠之脸上，韩棠之会意，起身道：“叙之，这边都已经安排布置好了，你随我回府。”

    韩叙之心中不愿，本想与他争吵，可碍于君天澜和在场众人，只得讪讪笑道：“既然殿下不需要叙之出力，叙之就与兄长告退了。”

    韩棠之带着韩叙之出了太子府，两人跨上马，韩叙之握住缰绳，侧头盯着他的眉眼，状似无意地问道：“刚刚夜凛手中拿着的舆图，你可看清了？”

    “舆图？”韩叙之面露讶色，“我只看见了几道墨水勾勒的线，还以为是什么风景画呢，原来是舆图……怎么，洛阳厉王叛变一战，太子也要参加？”

    他自顾说着，好笑地弯起唇角，“我就说，他不可能把你们连夜召集过去，就只是为了修缮太子府！”

    韩棠之见他眉目淡定、不似说谎，料想他应当的确没有看见地图里的东西，因此打消了心底的疑虑，轻笑道：“倒是被你撞破了。”

    “兄长，我与你虽同父异母，却到底都是韩家二房的人。你若有升迁的捷径，可一定得告诉弟弟。”韩叙之难得对韩棠之如此认真地说话，“若兄长随太子出征洛阳，希望也能带上弟弟我。”

    韩棠之只当他这段时间修身养性，改了过去的性子，因此颇为欣赏地望了他一眼，“你是我唯一的亲弟弟，我自然会提携你。时辰不早，回府吧！”

    韩叙之盯着他策马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却又很快掩去，催马跟上他。

    韩氏兄弟走后，君天澜又与在场之人仔细商议布置了一番，直到天色熹微，方才敲定所有细节。

    “大家今天好好休息，行动的时间，就定在今日傍晚。”君天澜暗红色瞳眸了多了几条血丝。

    “这样急？”顾钦原蹙眉。

    君天澜转动着墨玉扳指，淡淡道：“咱们兵力上不占优势，只能靠发动奇袭、出其不意。未免走失风声，所以时间上，越快越好。”

    所有人皆都鸦雀无声，算是认同他的话。

    君天澜再度回到东流院，已是天光大亮。

    他随手洗了把脸，翻身上榻，只见榻里的少女双手抓着锦被，睡得小脸苹果般红扑扑的，小嘴仿佛被风吹开的牡丹花瓣，鲜红夺目，格外勾人。

    他看了会儿，沉默地躺下，伸手把她捞到怀里。

    她很香很软，把她抱在怀里，他狂躁的心，霎时就宁静下来。

    君天澜低头，亲了亲她嫩嫩的脸蛋，很快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晌午。

    他睁开眼，怀中的少女已经不知去向。

    他急忙下榻，匆匆披上外裳，赤脚去寻人，刚迈出几步，寝屋的隔扇被打开，沈妙言端着一盆温水，小心翼翼地跨进门槛。

    瞧见他醒了，沈妙言立即扬起甜甜的笑，“四哥，你醒啦！快坐下，我给你洗脸。”

    君天澜在床榻边坐下，沈妙言服侍他好一番洗漱，才拿起衣架上的外裳，给他套上。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沉吟半晌，轻声道：“我去华容池沐浴。你……把柜子里那套中衣拿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做的那套。”

    沈妙言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照做。

    君天澜在华容池沐过浴，小心翼翼穿上他家小丫头给他做的中衣，又套上一袭纯黑色锦袍，系上四指宽的金腰带，犀簪束发，抬步朝花厅而去。

    花厅里已经摆了一桌丰盛的午膳，他家小丫头双手托腮坐在桌边，正瞅着酱猪肘子流口水。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落座，亲自把那一盘酱肘子都端到她面前，“吃。”

    少女略带诧异地抬眸看他，这厮平日里还挺重规矩，她吃得满嘴流油都要被数落几句，怎的今日直接把菜盘子给她端来了……

    君天澜见她不动，又把菜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妙言只当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于是抱住酱肘子，“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君天澜看着她吃，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慢点儿吃。”

    “四哥，你今儿怎么了……”少女啃得欢，不忘用余光瞟他。

    君天澜抿唇轻笑，并不回答她的话，“我已吩咐玉鸣姑姑等会过来接你，你用完午膳，就回郡主府。”

    酱猪肘从少女手中跌落到盘子里，她盯着君天澜，抬袖擦掉唇边沾着的酱汁，琥珀色瞳眸里渐渐涌上惶惑不安，“我惹你生气了吗？你不要我了？”

    暗红色瞳眸中现出不忍，君天澜收回视线，淡淡道：“旁人说的不错，你没名没分跟着我，于你清誉，的确不妥。”

    沈妙言扯起唇角，轻笑出声，“事到如今，你倒是跟我提起清誉来了。我且问你，我如今，还有清誉可言吗？”

    君天澜垂着眼睫，面色一如寻常淡漠，强忍着心中疼痛，冷声道：

    “我昨夜去了薛府，薛宝璋说，只要你在府里一日，她就不会回来。妙言，我考虑良久，我还是不能为你抛弃她，你当我混账也好，当我负心也罢，总之，你我之间，还是不要再纠缠不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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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成则锦绣富贵，败则身家不保

    沈妙言静静盯着他，并不说话。

    花厅之中，气氛诡异。

    良久后，沈妙言轻叹一声，“你要做的事，我其实都懂……”

    她说罢，起身朝花厅外走去。

    一只脚跨出门槛，她又回过头，小脸清寒，情绪莫辩，“四哥。”

    君天澜静静看着她。

    少女抿了抿唇瓣，认真道：“你一定要小心。”

    她说罢，大步离开了花厅。

    君天澜薄唇翘起浅浅的弧度，落在酱肘子上的目光，格外温柔。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外面刮进来，少女不知何时折身回来的，用手臂勾住他的脖颈，低头重重亲了下他的薄唇，这才真正离开。

    临近傍晚，镐京城中夕阳如血，数万里晚霞横陈天际，自是瑰丽艳绝。

    太子府中，君天澜身着黑金细铠，负手站在屋檐下。

    他面前，是那五支禁卫军的首领。

    所有人皆都表情肃然，郑重异常。

    拂衣和添香为他们斟满酒，君天澜端着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继而把酒碗狠狠掷到地上。

    其余禁卫军首领，皆都纷纷效仿，一时间庭院里都是碎瓷。

    “此去前途凶险，成则锦绣富贵，败则身家不保。孤在这里，多谢诸位追随！”君天澜朝那五人郑重抱拳。

    五名首领纷纷回礼，声音洪亮，“卑职誓死追随殿下！”

    君天澜跨下台阶，面容冷峻，朝拴在东流院外的疾风走去。

    那五名首领亦步亦趋。

    拂衣和添香正收拾院子，夜凉啃着个苹果，鬼魅般出现在游廊下。

    此时夕阳遍洒大地，他的目光落在拂衣脸上，扯唇一笑，随手把啃了一半儿的苹果丢向她。

    破风声传来，拂衣扬手接住，见是被人啃了一半的苹果，顿时嫌恶地皱起眉头，“夜二！”

    夜字辈中，夜凛排行第一，夜凉排行第二，这叫法也不算错。

    “拂衣姐姐好涵养……”夜凉见拂衣没把自己的苹果扔出去，顿时笑得眯起眼来，随即双手枕在脑后，沿着长廊离开，“我要进宫了，你替我保管那半个苹果，等我回来吃。”

    他吊儿郎当地走远，添香瞅向拂衣，笑道：“我怎么觉得，这夜凉是在调戏你？他怕是喜欢你吧？”

    “胡说八道什么！”拂衣面颊微红，神色却是一派凛然，“主子此去前途未知，咱们务必要守好太子府。”

    “知道啦，真是啰嗦的拂衣！”添香笑嘻嘻的。

    长欢街上，早已废弃的慕情馆内一片肃然。

    身着细铠的精锐，背着最精良的兵器，一路下至地宫，沿着地宫里的秘道，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夜凉身着黑甲，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面。

    若贤王君焰在这里，一定会发现，这些人身上穿的盔甲、配备的兵器，全都是他藏在皇陵中的那一批。

    慕情馆对面，妩红尘身着火红色的宽袖大裳，倚在云香楼上，静静凝视着那座楼馆。

    她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只盼望……

    他能事成。

    皇宫，北华门。

    十几名禁卫军提着长戟过来，神态严肃，“交班了！”

    守门的那些禁卫军立即长松一口气，“今儿怎么来的这么晚？这天都黑了！”

    两队人错身而过，被交班的那群人正抱怨着，忽觉脖颈处一凉。

    雪亮的长剑，划破了他们的咽喉。

    夜凛摘下头盔，朝四周望了眼，迅速跃上城楼，毫不犹豫地杀了瞭望台上的人，直接开闸，把北城门高高吊起。

    一支军队出现在城门外。

    为首的男人，身着黑金色细铠，手提苍龙刀，背负飞云箭，从盔甲后透出的丹凤眼，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格外令人畏惧。

    他的身后，人含枚马衔铃，马蹄皆用厚布裹起，多达数千人的军队，竟半丝声音也没有。

    夕阳的光芒越发妖娆红***耀在金色城门上，宛若鲜血。

    守宫门的官吏站在城楼上，震惊地望着城楼外黑压压的军队。

    君天澜面容冷肃，缓缓张弓拉箭，飞云箭瞄准了那名官吏的脑袋，箭头闪烁着一点血色，从弓弦上飞奔而出，呼啸着穿破空气，径直射向官吏。

    那名官吏尚未来得及呼喊求救，脑袋陡然爆出一团血雾。

    君天澜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提着苍龙刀，夹紧马肚，朝宫中疾驰而去。

    他身后，装备精良的黑甲军队宛如流水，跟着他涌进皇宫。

    所过之处，所有带刀侍卫、禁卫军、内侍、宫婢等等，皆都被斩于军队的马蹄之下。

    穿过北华门后的宫巷，入目之处乃是飞云殿。

    飞云殿的守卫早已探知风声，收拾齐整准备迎敌。

    君天澜策马当先，盯着为首的带刀侍卫，冷冷道：“放下兵器，恕尔等无罪。”

    那侍卫乃是当朝世家子弟，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地盯着君天澜，连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大逆不道，你是在谋反！”

    “谋反又如何？”君天澜显然没了同他废话的耐心，直接拈弓搭箭，命中那侍卫的脑袋。

    他不敢在皇宫外围耽搁太长时间，他耽搁的时间越长，乾元宫那边的防备，就会越充分。

    这场战争，他唯一占的优势，就是出其不意。

    疾风化作黑色残影，朝那些侍卫疾驰而去。

    苍龙刀无声地划破空气，尽数收割了所有侍卫的性命。

    血液溅到君天澜的盔甲上，那双暗红色瞳眸仿佛浴血，红得纯粹，红得可怖。

    宛如恶魔再世。

    君天澜带着无数身披黑甲的禁卫军，一路碾压过去，眼见着再绕过两座宫殿就是乾和宫，却不防四周的城墙上，涌现出数百弓箭手。

    锋利的箭头直指向这上千名黑甲禁卫军，君天澜高高举起苍龙刀，呼喊出声：“盾阵！”

    “哗啦”一声巨响，所有被困在宫巷中的禁卫军，皆都手持圆形黑铁盾牌，遮过头顶，彼此遮掩，在宫巷中形成一道黑龙。

    密密麻麻的盾牌折射出冰冷的凉光，队伍仿佛变成了一条蜿蜒的黑色游龙，盾牌化作鳞片，缓缓朝前方而去。

    无数利箭射落在盾牌上，却丝毫不曾伤到这些甲兵。

    他们穿过宫巷，自动散开成阵，朝乾元宫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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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唯有他，是被抛弃的那个

    夜色宛如泼墨，逐渐笼罩大地，渗透到镐京城每一个角落。

    沈妙言独自坐在太子府大门前的台阶上，面颊贴着台阶旁的一尊石狮子，琥珀色瞳眸黯淡无光。

    玉鸣和素问从郡主府过来，玉鸣拿了件斗篷给她裹上，低声道：“郡主在这里做什么？更深露重，赶紧随奴婢回屋吧。”

    沈妙言眨了下眼睛，睫毛上竟已然凝结了冰霜。

    她摇摇头，“姑姑，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坐会儿。”

    玉鸣和素问对视一眼，无法，只得回了郡主府。

    沈妙言靠着冰凉的石狮子，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

    在楚国时，她还小，她也曾这般枯坐在国师府门前，等他回来。

    无论寒暑，他总会回来。

    这一次，他是否还会准时回来？

    已是冬末，夜空却飘起了雪。

    洁白干净，在灯笼光照出的朦胧光晕中，凄迷飞舞，圣洁高贵。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晶莹雪花，缓缓合拢手掌。

    与此同时，皇宫中。

    四面八方都是火把。

    君天澜勒着缰绳，细细的雪花落在他的头盔和肩膀上，使他看起来更多几分萧索。

    他的军队在他背后排列整齐，而手持火把围住他们的，正是另十支禁卫军。

    一名领头的萧家子弟出现在火把前，冷笑道：“君天澜，你以下犯上，罪不容诛！还不赶紧快快下马投降？！也许小爷心情好，留你一具全尸！”

    他吆喝的模样，在火把中显得神气十足，眉梢眼角都是萧家人特有的骄傲与自信。

    君天澜静静看着他，暗红色瞳眸在盔甲下流转出浴血的色彩，半晌后，他猛地策马，朝那名萧家子弟疾驰而去。

    那油光满面的男人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轻举妄动，骇了一跳，急忙躲到禁卫军后，嚷嚷出声：“给我杀，把这些人都杀了！快快快！”

    他嘴里喊个不歇，挡在他面前的禁卫军纷纷抽出宝剑，不由分说地砍向君天澜。

    疾风一跃而起，踏过几名禁卫军的脑袋，苍龙刀在黑夜中迸发出寒芒，刀光扫过，直接挑了那几名禁卫军的性命。

    那名萧家子弟尖叫一声，猛地抱头鼠窜，君天澜面无表情地夺过一具死尸的长戟，直接朝那萧家子弟背后投掷而去。

    长戟直接贯穿了那名萧家子弟的心口，把他从马上射落在地，头破血流，再没有说话的机会。

    四面八法的禁卫军被君天澜的手段骇了一跳，下意识地勒马后退几步。

    君天澜环视四周，冷冷道：“还有谁敢拦我？”

    他的声音穿破三军，透着龙威，令人畏惧。

    那些禁卫军呆呆看着他，只觉这个男人在夜色中俊美异常，仿佛从天而降的神祇，实在令人畏惧。

    他们不约而同，再度后退几步。

    就在这时，一道琴声，从高楼中传出。

    那琴声像是随手抚就，透着漫不经心地自信，撩拨着那些畏缩的禁卫军，不知谁在其中高喊了句“杀太子者得金万两”，一时间群情踊跃，竟不顾一切地朝君天澜涌来。

    君天澜面无表情，持刀砍杀。

    两方人马交战，一时间整座皇宫杀声震天，响彻一方天地。

    君天澜黑衣黑马，驰骋在战场中，宛如一尊杀神，所过之处，收割了无数性命，马匹和盔甲上全被溅上血液，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眼见自家殿下如此神勇，跟着他的五支禁卫军同样骁勇无比，紧紧追随他，一路杀向乾元宫。

    夜色中，领先的一骑快如闪电。

    君天澜盯紧了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暗红色瞳眸眯了眯，座下疾风越发迅敏。

    乾元宫殿前，是宽阔的汉白玉广场。

    疾风载着君天澜，朝那扇高高在上的朱红宫门奔去。

    暗红色瞳眸中掠过重重回忆，他清晰地记得，刚回镐京时，他双腿残废，进宫给他请安，却被他明里暗里，要求他跪下请安。

    那么多大臣看着，他被两名夜凛和夜寒扶下轮椅，艰难地对他行了跪礼。

    他记得后来的他的腿好了，风里雨里，入宫请安，却被他晾在乾元宫外，静静看着他的其他兄弟，坦然自若地进去请安。

    唯有他，唯有他，是被他抛弃的那个。

    就算不成器如君千弑，他分明也是关心的。

    只有他，只有他，是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

    一支利箭射穿空气，笔直扎进疾风前面。

    疾风扬起前蹄，在空中长嘶出声。

    君天澜勒住缰绳，身着淡金色铠甲的高大男人站在乾元宫外，手持方天画戟，静静与他对视。

    君天澜认得他，他是那个男人手中握着的王牌——龙卫的首领。

    龙卫世代效忠大周皇帝，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

    那五支禁军杀出重围，紧跟着来到乾元宫外。

    经过那十支禁卫军厮杀之后，他们的兵力只剩一半，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挂了彩，饶是夜凛，左臂也被砍中一刀。

    然而对方也没好到哪里去，十支禁卫军，几近覆没。

    夜凛喘着气，盯紧了乾元宫，俊脸上却颇有些兴奋，“殿下，只要突破这一层龙卫，咱们就得势了！”

    君天澜握着长刀的手缓缓收紧，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名龙卫首领。

    钦原曾翻阅过烟波浩渺的古籍，却未曾从里面找出有关龙卫只言片语的记载。

    他们只知道大周皇帝手中握有一支神出鬼没的暗卫军队，名唤龙卫，却不知这龙卫究竟有多少人，平时藏在何处，功力究竟如何。

    今夜一见……

    君天澜清晰地从那个男人身上，察觉到了危险。

    下一瞬，那个铁塔般高大的男人陡然拔地而起，手持双刃，面无表情地袭向他。

    他身手极快，君天澜一跃而上，苍龙刀架住了他的一柄刀刃，他即刻以另一柄刀袭来。

    君天澜翻身下马，同他在地面大打出手。

    无数身着淡金色铠甲的龙卫从乾和宫涌出，把剩下的禁卫军包围了起来。

    夜凛紧盯着君天澜与那龙卫首领的战斗，下意识地攥紧手中长剑。

    那名龙卫首领，与他家殿下争斗，竟丝毫没落于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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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无路可逃

    这就意味着，从四面八方包抄来的龙卫，同样实力不凡！

    眼看着淡金色铠甲越来越近，夜凛咬咬牙，怒声道：“杀！”

    一声令下，四周由顾家掌控的禁卫军纷纷行动起来，不顾一切地与那些龙卫厮杀在一处。

    乾和宫紧闭的朱红大门，徐徐打开。

    只见里面点着上千盏灯火，君烈身着龙袍，正与君舒影对弈。

    美貌的宫娥，端着茶果点心等物伺候在侧，端坐在侧的张祁云抱一把天机琴，半阖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拂拭过琴弦，行云流水般的琴音霎时倾泻而出。

    君天澜余光扫过殿中景致，暗道不好，恐怕他逼宫的消息，早已被人泄露！

    龙卫首领趁他出神的刹那，猛地扬起双刃，直取他性命！

    君天澜堪堪避开刺向他脖颈的那刀，谁知胸口却中了一刀！

    暗红色瞳眸此时早已化为血红，他从地面一跃而起，苍龙刀携带着雷霆之怒，猛地斩向龙卫首领！

    那个铁塔般的男人唇角流露出一抹不屑，架起双刃相迎，谁知那刀势来的汹涌澎湃，他竟不能自已地朝后退了数步！

    手中握着的双刀发出无力的悲鸣，刹那，双刀陡然破碎，苍龙刀直接砍到他的脖颈上，一道血雾喷薄而出，那龙卫首领大睁着不可置信的眼睛，倒地而亡。

    无数身着淡金色细铠的龙卫，都朝君天澜涌过来，直到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君天澜刀尖撑着地面，仰起头，血红的眸子静静盯着乾元宫，他看见红绉纱宫灯在屋檐下摇曳，他看见他的父亲，正满面含笑，同另一个儿子悠闲而优雅地对弈。

    琴音如流水，与四面八方的厮杀声融为一处。

    殿中，良辰美景，父慈子孝。

    殿外，火光四起，血流成河。

    夜凛的马被人砍死，他徒步而战，眼见着这些龙卫数量不减反增，不由皱紧深眉，高喊出声：“殿下！”

    话音落地，远处黑暗的地方，无数急促的军靴声响起。

    他定睛看去，只见夜凉领着五百身着黑甲的精锐，正朝这边袭来！

    夜凉带领人马，生生把龙卫的包围圈杀开一条血路，顿时太子府这边士气大涨，喊杀声震耳欲聋，一时间竟占了上风！

    乾元宫，君舒影弃子而笑，“父皇棋艺精湛，儿臣不是对手。”

    君烈面色略有些苍白，不过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却颇为精神奕奕，他起身，负手走到乾元宫屋檐下，削薄的唇挑着一抹笑，仿佛看戏般望着台阶下，那两拨人马的厮杀。

    君舒影走到他身边，赞叹道：“皇兄的功夫又有长进了。”

    “呵……”君烈笑得不屑，“空有一身功夫，却到底不过是莽夫，不足为虑。”

    君舒影叹息一声，又道：“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再玩下去也没意思，不如儿臣来结束这场战斗？”

    “去吧。”君烈慈眉善目。

    阿蛛牵来一匹雪白的骏马，君舒影翻身上马，淡然地吹了声口哨。

    更多的龙卫从黑暗的角落涌了出来，人数多达上千，不过刹那就包围了君天澜的人马。

    君天澜被围困在人群正中央，双目血红，双手握刀，表情冷静得可怕。

    那些龙卫们装备着最精良的铠甲，肩并肩在外围排成严谨的四方阵型，每人都手持盾牌和长矛，缓慢地朝中间推进。

    长矛足有两米长，夜凛等人被围在中央，拼着伤亡惨重的代价，好不容易把第一层龙卫解决掉，后面的龙卫却迅速补上空缺。

    四面八方都是锋利的长矛，君天澜等人，无路可逃。

    天空又落了雪，簌簌的，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凄迷美艳。

    君天澜喘息着，头上的盔甲早不知落在何处。

    那双血红的眸子盯紧了人群外骑着白马的君舒影，下一瞬，他陡然拔地而起，踏着朝他举起的长矛，不顾一切地朝君舒影掠去。

    君舒影拔出腰间佩剑，淡然相迎。

    君烈负手而立，黑白两道身影在他瞳眸中翻飞交手，他声音徐缓地指点着君舒影，“舒儿，剑身不稳，杀气不够。”

    君舒影勾唇一笑，在空中旋身而过避开君天澜的刀光，“对付他，足够。”

    君天澜仿佛疯魔般，明明战斗了一夜，体力却依然强悍得令人畏惧。

    君舒影不急不缓地同他缠斗，刀光剑影冲天而起，比晨曦的光，还要璀璨。

    龙卫的矩形方阵还在继续推进，夜凛气喘吁吁地同夜凉脊背相贴，余光望向打斗中的君天澜，轻声道：“这一劫，咱们恐怕过不去了。”

    夜凉舔了舔唇瓣上的鲜血，“我还有苹果没吃，我必须活着回去。”

    夜凛皱眉，回头难以置信地瞪了他一眼，旋即握紧手中长剑，随时准备突围。

    与君舒影缠斗不休的君天澜，猛地跃上高空。

    君舒影如影随形，瞧见他露出的破绽，毫不犹豫地挥剑砍向他的后背。

    与此同时，璀璨的暗金色刀光宛如一柄巨大的弯月，映亮了整座汉白玉广场上的人脸。

    龙卫组成的方阵，被他一人，生生从背后杀出一条血路。

    他在半空中咆哮出声：“走！”

    夜凛和夜凉俱是一惊，抬头望向半空，只见他们殿下后背生生被宣王的长剑砍中，满头青丝在寒风中飞舞，风神俊秀的面庞上全是点点鲜血，血色的凤眸，遍布仇恨。

    夜凉当机立断，朝被君天澜打开的出口掠去，“撤！”

    今日败局已定，他们留下，绝不会有一个活口。

    保存实力徐徐图之，才是正经！

    夜凛不舍地望了眼从空中坠落的君天澜，擦去眼角的泪水，急忙领着剩下的精锐，突围而出。

    他们知晓宫中秘道，只要离开乾元宫，他们就能活着逃出这座皇宫！

    只是殿下……

    奔跑途中，夜凛回头，看见无数龙卫朝向下坠落的君天澜举起长矛。

    他家殿下，倒在长矛阵中，却又拼命跃起，以一己之力，再度斩杀数十名龙卫。

    眼泪打湿了眼眶，他不敢再回头看，只拼命朝秘道出口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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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成王败寇

    星辰隐去，东曦既驾。

    整座汉白玉广场上，都是尸体与凝结成冰的血水。

    无数龙卫重重包围住君天澜，苍龙刀不知丢失在了何处，一柄长矛刺穿他的腹部，他猛地拔出来，在重伤情况下，用这柄长矛，再度挑杀了数名龙卫。

    然而他战斗了一夜，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

    他终于支撑不住，拄着长矛，单膝跪地，血红的眸子，透过人群缝隙，死死盯着远处的君烈。

    四面八方都是龙卫，他们围着他，见他终于是强弩之末，一名略矮的龙卫鼓起勇气，从背后一枪刺向君天澜的后背。

    君天澜喷出一口血，那个略矮的男人欣喜若狂，一脚把他践踏在地，高声呼喊道：“我擒住太子了！我擒住太子了！”

    君烈早有悬赏，擒住君天澜者，赏金万两，封侯进爵。

    其余人也想跟着尝点甜头，无数根长矛，从背后刺向君天澜。

    到处都是血。

    几名龙卫拖起生死未知的君天澜，把他拖上那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台阶。

    他身后是长长的血迹，黑金铠甲早已残缺不全，浑身都是污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君烈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垂眸，俯视着趴在台阶上的君天澜。

    君舒影负手立在他身侧，白衣胜雪，姿容绝世。

    天光大亮。

    北风呼啸而过，良久的沉默中，君烈终于徐徐开口：“败狗，当如此。”

    君天澜埋首于台阶中，闻言，低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君烈挑眉。

    君天澜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风神俊秀的面庞此刻遍布血污，嵌着一双血红眸子，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开口，声音嘶哑，“笑你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上辈如此，此辈，亦然！”

    君烈的表情，瞬间僵硬在脸上。

    正在这时，有凌乱的脚步声自广场一角响起。

    穿着凤袍的女人，跌跌撞撞奔过来，几次摔倒在地，被紧跟着的程锦扶起来，就又急忙朝这边跑。

    她长发未梳，曾经美艳端庄的面庞苍白憔悴。

    等奔到君天澜身边时，那张苍白的脸早已泪流满面。

    她吧君天澜抱到怀中，哭喊着唤他的名字，“澜儿！澜儿！都是母后的错，都是母后的错！”

    君天澜见她安然无恙，知晓韩棠之那边算是事成了，薄唇抿起浅浅的弧度，抬手，缓缓给顾娴擦去眼泪，声音很轻，“娘……”

    君烈面无表情地盯着台阶下的两人，半晌后，冷冷道：“来人，送皇后回坤宁宫。再传朕旨意昭告天下，太子大逆不道，意欲谋朝篡位，酌废太子之位，贬为庶人，终生囚禁青云台。”

    他话音落地，立即有金袍龙卫上前，不由分说地架住顾娴，想把她拖走。

    顾娴紧紧揽着君天澜，急促地在他耳畔低声哭诉，“吾儿用太子之位，替母后的冲动妄为负责，母后惭愧……”

    她还想说什么，龙卫却不允她多留片刻，直接把她拖走了。

    君烈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君天澜，不愿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进了乾元宫。

    君舒影在君天澜面前蹲下，抬手托起他的下颌，从袖袋里取出一方雪帕，轻柔地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好皇兄，听闻你在楚国行军打仗，从未有过败绩。今日一战，大约是你唯一一场败仗吧？真可惜，约莫，也是你此生最后一场战役了。”

    他说完，把脏污的雪帕扔掉，站起身，正要吩咐龙卫把他扔去青云台，目光却凝在他的衣裳上。

    针脚粗陋的中衣，从残破的外裳后透出，尽管沾染上了重重血迹，他也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小妙妙的针脚。

    垂在腿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不经意地碰了碰挂在腰上的雪绸荷包。

    小妙妙送他一个亲手缝制的荷包，他已是欣喜若狂。

    可君天澜，却得了小妙妙做的衣裳！

    一股不甘从心底深处涌出，细长妩媚的丹凤眼中用处难以掩藏的戾气，君舒影忽然抬脚，把君天澜从台阶上踹了下去。

    乾元宫前的台阶足有八十一级，满身是血的男人，从最高一级，径直滚到最下面。

    所有龙卫、内侍、宫女皆都屏息凝神视而不见，皇宫中就是如此，哪怕你曾坐拥至高无上的位置，可成王败寇，败了，就是败了。

    败了，就会被所有人践踏。

    “把他拖去青云台。”君舒影面色冰冷如霜，掠上白马，一夹马肚，“其余龙卫，随本王去太子府！”

    父皇把后续事宜全权交由他处理，他要去太子府，去找她，告诉她，他君舒影才是最后的赢家，才是值得她托付终生的男人！

    此时，太子府大门口。

    裹着斗篷坐在台阶上的少女，紧紧依偎着石狮子，眼帘紧闭。

    她的头发和睫毛上，都落了雪。

    绯红的斗篷，也落了一层雪白。

    围在狐狸毛中的小脸晶莹剔透，宛如霜雪铸就。

    只脸颊上两团不同寻常的红晕，昭示着她似乎生了病。

    沈妙言迷迷糊糊中，听见马蹄声起。

    她睁开眼，看见巷子口，白衣胜雪的贵公子骑在白色骏马上，斗篷在风中翻卷飞扬。

    他身后，是无数统一身着淡金色铠甲的龙卫。

    那些龙卫把太子府从前到后团团围住，引来远处不少百姓围观。

    君舒影攥着缰绳，视线落在那个少女身上。

    她的睫毛上还沾着冰雪，嫣红晶莹的唇瓣，在看见他时变得极为苍白。

    甚至，她开始发抖。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冷冷下达指令：“太子府所有人，格杀勿论。”

    龙卫闻言，毫不犹豫地准备闯进去。

    沈妙言挣扎着站起来，展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挡在大门前，“谁敢进去？！”

    君舒影的视线再度落在她身上，淡淡道：“昨晚一役，君天澜兵败被擒，父皇有旨，把他废为庶人，终生囚禁青云台。”

    沈妙言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知道她家四哥定是败了。

    她狠狠咬了咬唇瓣，艳红的血液不觉渗出，她浑然不顾，只死死盯着君舒影，“你若要杀这里面的人，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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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求你，不要杀他们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辩驳。

    君舒影眉头骤然一紧，还未说话，却有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响起。

    众人偏头看去，只见六名轿夫抬着一顶华丽的暖轿，缓缓朝这边而来。

    暖轿停了下来，站在旁边的碧儿掀开轿帘，扶出端坐在里面的薛宝璋。

    薛宝璋打扮明艳动人，系着件貂毛斗篷，手中还捧着一个掐金丝珐琅彩暖炉。

    视线掠过太子府，她很快转向君舒影，“臣女有要事与宣王商议，不知宣王可否移步与臣女一叙？”

    君天澜是废太子，她此刻，自然不方便再自称本妃。

    而她的目光太过坚定。

    君舒影沉吟片刻，翻身下马，同她走到软轿后。

    沈妙言的身子在寒风中摇摇欲坠，还是玉鸣带着郡主府的侍女，闻见动静冲过来，才及时把她扶住。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软轿后，她不知道薛宝璋在单独与君舒影说什么，但她知道，她今天一定得拖住君舒影，不能让他取了府中人的性命。

    薛宝璋与君舒影站到暖轿后，所有的轿夫侍女都主动避嫌站远。

    薛宝璋仰头望着君舒影，一双明眸隐隐盛着水光，刚刚在人前的镇定自若，在此时尽皆化为忐忑惶恐。

    君舒影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他冷声道：“究竟是何事？”

    “宣王殿下可还记得，万寿节时，宫中夜宴，咱们在紫竹小苑度过的那个夜晚？”薛宝璋轻声，“那晚距离今日，已经一个多月了。”

    君舒影是何等人，刹那间就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目光不可置信地盯向她平坦的腹部，“你的意思是……”

    “不错。”薛宝璋轻柔地**腹部，“这孩子，宣王想不想要？”

    “不想要。”君舒影答得毫不犹豫，“薛宝璋，这个孩子，不能留。”

    这是一桩天大的丑闻，大周又向来以礼仪称著，若给人知晓他和薛宝璋做出这种事，还有孩子，他们两人，绝无颜面在大周待下去。

    薛宝璋面颊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轻笑了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语毕，她白着一张脸，转身朝暖轿内走去，“孩子我会留下，但你放心，不会给你惹上麻烦。”

    “你要做什么？”君舒影的手停在轿门上。

    薛宝璋抬眸看他，“我是他的正妃，这个孩子，你说是谁的？如今太子府有难，恐牵连薛府。还请宣王念在我腹中孩儿的份上，在皇上面前为薛府美言几句。”

    轿帘被缓缓放下。

    君舒影还愣在原地，远处的轿夫匆匆过来，抬起暖轿，离开了。

    那名略显矮小的龙卫凑到君舒影跟前，巴巴儿地道：“宣王殿下，这太子府的大门，还要不要进了？”

    他名唤殷禄，正是从背后偷袭君天澜的那人，因为生擒君天澜有功，所以被君烈封为了正二品定安侯，食邑万户。

    君舒影回过神，目光落在那个倔强的少女身上，缓缓抬步，跨上台阶。

    玉鸣等人急忙拦在他面前，他冷冽的目光扫过她们，“玉鸣姑姑，你觉得，若本王真要伤害乐阳，凭你们，能拦得住？”

    玉鸣望向沈妙言，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们先退下。

    大门的屋檐下，只剩对视的两人。

    君舒影看见少女面颊上浮现出一抹不同寻常的潮红，下意识地抬手去碰她的额头。

    沈妙言一把打开他的手，“滚！”

    君舒影并不恼，淡淡道：“你发烧了。”

    “与你何干？！”沈妙言有些支撑不住，退后几步，紧紧靠着朱红大门，琥珀色瞳眸满是戒备地盯着君舒影，却止不住眼前发黑。

    “小妙妙，我对你，从无恶意。”君舒影静静看着她。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么站在她跟前，在她身前投下大片阴影，压迫感十足。

    沈妙言在台阶上度过了整个雪夜，风寒早已侵入体内，眼前一阵阵发黑。

    再加上整宿担忧君天澜，压根儿不曾入眠，因此浑身都困倦得不行。

    她再一次咬破唇瓣，用疼痛来刺激头脑保持清醒，可话语却已经开始语无伦次，“君舒影，你要进去杀人，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不要伤害他们，不要伤害他……”

    雪花簌簌落下。

    少女在男人投下的阴影中，眼帘急剧合拢，一个激灵，又逼着自己醒过来，重复道：“不要杀他们……不要杀他……”

    君舒影静静看着她。

    沈妙言已然快要支撑不住了，后背紧贴着朱红的大门，双手微微展开，死死护住那道门，嘴里迷迷糊糊地念念有词，“君舒影，放了他们好不好……你杀我，你杀我就好了……”

    她说着，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来。

    她的身躯顺着朱门缓缓滑下，最后顿在大门前，还不忘用双手护着背后的门，“不要杀他们，不要杀他们……”

    泪水无知觉地溢出眼眶，她头重脚轻，终于忍不住扑到在地。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看见面前是一双绣莲花纹的洁白靴履。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莲香，她不管不顾地抱住君舒影的腿，汹涌而出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袍摆，“君舒影……我求你了，你不要害他，不要杀府里的人……呜呜呜……”

    她烧得稀里糊涂，只隐约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大约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君舒影默然而立。

    眼帘低垂，他看着她哭得在他脚边蜷成一团，不停地哭诉哀求，紧紧抱着他的腿，仿佛拼尽了一生的力气。

    喉头滚动，他沉默良久，忍住内心的怜惜与爱，淡淡道：“他们是君天澜的人，我凭什么要放过他们？”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沈妙言哭得声嘶力竭。

    君舒影叹息一声，“好，我不杀他们……”

    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的少女，仿佛被喂了一颗定心丸，哭声渐小，似是放了心般，逐渐晕厥过去。

    君舒影弯腰把她打横抱起，走下台阶，跨上白马，朝宣王府疾驰而去。

    他走后，龙卫们面面相觑。

    其余龙卫问殷禄怎么办，殷禄的目光追着君舒影的背影，摸着下巴想了想，笑道：“王爷都说不杀，自然是不能杀。把太子府严密监视起来，等候王爷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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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毒誓

    这是软禁的意思了。

    龙卫们会意，立即行动起来。

    太子府朱红大门后，拂衣等人背靠着门，早已泪流满面。

    他们的郡主，为了保全太子府，保全他们的性命，是如何不顾颜面哀求君舒影的，那些话，字字句句，他们永生难忘。

    ……

    却说沈妙言被君舒影带回宣王府，依旧是被安顿在蓬莱阁。

    几名太医被君舒影从宫中急召回来，匆匆给沈妙言检查过，都道没有大碍，喝几帖药，好好休息，很快痊愈。

    君舒影放了心，给她把锦被盖得更紧些。

    沈妙言直到翌日清晨，才从昏厥中苏醒。

    睁开眼，入目所及是绣着莲纹的绯红帐幔。

    她偏过头，白衣胜雪的贵公子闭着双眼，歪靠在床榻前，眼下隐隐有着两痕青黑，似是在这里守了一夜。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被褥，瞧见自己穿着一套新的中衣，而她自己原本的衣裳早已不知去向。

    她有些焦急，她的衣裳里还藏着君舒影从前给她的令牌，那令牌能自由出入皇宫各处，她还想用那块令牌进宫去找四哥来着……

    正胡思乱想间，君舒影睁开眼帘，正对上她那双焦急的瞳眸。

    似是察觉到她在想什么，他翻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在想这个？”

    侍女为小妙妙更衣沐浴时，从她衣裳里搜出了这个玉佩。

    他原本还挺开心，她竟然会把他送的东西一直带在身上。

    后来才想明白，她之所以会带着，无非是因为这玉佩能给她带来诸多便利。

    可笑看到的那一瞬，他心头还悄悄涌上欢喜……

    沈妙言伸手去他掌心拿玉佩，他却忽然将手握作拳。

    他声音镇静，“当初你在永津河拱桥上与我绝交，还了我圆月弯刀，这玉佩，却不曾还我。”

    沈妙言侧头瞥了眼摆在床头的圆月弯刀，继而失望地看向他的手，闷闷“嗯”了声，“这的确是你的东西，如今你拿在手中，也算我还给你了。”

    君舒影把玉佩放进袖袋，“太子府里的人被龙卫软禁在府中，本王并未要他们的命。”

    “多谢。”

    君舒影的视线渐渐变得灼热而逼迫，“本王要的，不是你的道谢。”

    沈妙言拢在袖中的手，渐渐攥紧成拳，她下意识地朝床角缩了缩。

    君舒影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跟前，低头盯向她的双眼，“作为交换，本王要你发一个誓言。”

    “什么？”

    细长妩媚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他声音格外平静，“本王要你发誓，你这辈子，绝不会嫁给君天澜。否则，你挚爱之人，皆都死于非命，葬于忘川河中，永世不得轮回。”

    琥珀色瞳眸，骤然放大。

    君舒影握着她胳膊的手，越发得紧，“你若不肯发誓，本王向你保证，你会陆续收到太子府那些侍女暗卫的人头，一个都不会少。”

    他的手劲儿很大，沈妙言被捏得骨头生疼，面庞惨白惨白，“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本王从来就不是君子。”君舒影冷声，明知捏疼了她的手腕，却仍然不肯放手。

    沈妙言垂下眼帘，思虑半晌后，才抬眸，认真道：“我愿意发这个毒誓，但你要允我进宫。他一个人在青云台，我得去照顾他。”

    君舒影一字一顿，定定道：“薛宝璋才是他的妻。”

    沈妙言朝他展颜一笑，一柄漆黑而锋利的弯刀，忽然横亘在她的颈间。

    君舒影扫了眼床头，那把圆月弯刀，不知何时被她拿走的。

    “你若不答应我的条件，那誓约也没有发的必要。”少女敛去所有笑意，面容清冷如霜，“他若死在青云台，我就死在蓬莱阁。君舒影，你究竟得到了什么呢？”

    姿容艳绝的男人，盯紧了她倔强的表情，拢在袖中的指尖，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小妙妙，竟为了君天澜，连命都豁出去了！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人，是君天澜？！

    酸涩与苦楚自心底深处涌出，君舒影明明胜了，可他这一刻却浑身虚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良久后，他靠在床架上，气若游丝，“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把圆月弯刀取下，凤眸始终盯着沈妙言不放，似是等着她发毒誓。

    沈妙言犹豫半晌，轻声道：“可我已经嫁给他了呀。”

    丹凤眼倏地睁大。

    沈妙言把那晚的事儿说了一遍，君舒影拢在袖中的手掌早已攥紧成拳，冷冷道：“阿蛛！”

    身着黑色劲装的暗卫鬼魅般出现在房中，“主子？”

    “去青云台，让君天澜写休书。”

    阿蛛望了眼沈妙言，立即拱手去办。

    君舒影把沈妙言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声音凉凉，“等阿蛛拿到休书，你就可以发誓了。发完誓，本王送你入宫。”

    少女垂眸，藏在被窝里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左手腕上的血玉镯子，雪白小脸上神情莫辩。

    阿蛛在傍晚时分，回到了蓬莱阁，把一封折叠整齐的宣纸呈给君舒影。

    君舒影展开来，一目十行地扫过，眼中掠过淡淡的欢喜。

    沈妙言盘膝坐在床榻上，悄悄探着脑袋张望，一眼瞧见“休书”二字。

    心口狠狠抽痛了下，她的唇角泛起苦涩的弧度，她的好四哥，还真狠得下心休她……

    是怕连累她吗？

    可她并不怕被连累呀！

    正想着，君舒影把休书交给阿蛛，吩咐他拿去书房锁好，继而转向沈妙言，“发誓。”

    沈妙言毫无转圜的余地，只得举起一只手，低声道：“我沈妙言对天发誓，今生绝不嫁于君天澜。若违此誓……”

    君舒影伸手去揉她的发心，“若违此誓，挚爱之人皆都死于非命，葬于忘川河中，永世不得轮回。”

    “若违此誓，挚爱之人皆都死于非命，葬于忘川河中，永世不得轮回。”

    沈妙言缓缓念完，两行清泪从红透的眼眶中潸然滑落。

    顺着白嫩尖俏的下巴，滴落在锦被上，晕染开一朵朵深色的泪花。

    君舒影把她抱到怀中，仿佛怜惜般，揉了揉她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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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5章 青云台

    奢华安逸的暖轿，从宣王府一路抬向皇宫。

    沈妙言紧紧攥着裙摆，心中又是忐忑又是不安。

    她很想问一问君舒影，她四哥的伤重不重，有没有请御医照顾，可她没办法对他开口。

    平日里半个时辰的距离，在今天黄昏变得格外冗长。

    她时不时挑开轿帘，偷偷朝外张望，只恨不能马上去到君天澜身边。

    在焦急的等待中过了许久，暖轿终于停下，宫门前的禁卫军不敢对君舒影仔细盘查，只稍稍做个样子，就放他们进去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青云台。

    沈妙言迫不及待地跳下暖轿，只见这里荒僻幽静，那宫殿名字取得大气磅礴，可实际上不过是一座掩映在枯枝败叶后的高楼。

    地面积雪未扫，沈妙言踩上去，正要朝楼中飞奔，却被君舒影握住胳膊，“雪天路滑，前面有积冰，当心摔倒。”

    沈妙言不耐他的爪子，使劲儿挣了下，却没能挣开。

    对上他略带威胁的视线，沈妙言抿唇，沉着脸被迫与他一道朝高楼而去。

    楼中清冷，家具摆设一应具无，墙角生了潮湿而漆黑的青苔，甚至还长了几蓬乱草。

    因为没有灯火的缘故，即便是傍晚，楼中却已是黑沉沉的。

    有殷勤的小太监得知宣王到此，急忙提着灯笼从楼上下来，恭敬地抬手道：“王爷是来探望废太子的吧，这边儿请！”

    木楼高达六层，年久失修，刺骨的北风从缝隙间吹进来，越发显得凄清冷寂。

    沈妙言裹了裹斗篷，踩上木制台阶，台阶吱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倾塌。

    那小太监一路上喋喋不休，“王爷金尊玉贵，若要见废太子，直接把他唤下去就是了，何必亲自上去！说起来这废太子倒也算个硬汉，奴才瞧见他浑身都是伤，可他自打上去，就不曾哼过一声，啧啧……”

    他越说，沈妙言的心就越疼，恨不得三步并做一步，马上就去到君天澜身边。

    终于上到顶楼，沈妙言看见四面墙壁透着寒风，只角落摆着一张破烂小榻，她的四哥浑身血污地趴在上面，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儿声音。

    鼻尖一酸，她立即奔过去，哭着唤出声：“四哥！”

    床上的男人动了动，然而很快又陷入昏迷状态。

    沈妙言把他抱起来，“御医呢？御医为什么不来？！”

    那小太监畏畏缩缩地站在君舒影身边，并不答话。

    君舒影随意找了张完好的凳子，撩起后裾落座，淡淡道：“父皇不准。”

    “可四哥受了重伤！”

    君舒影不置可否，指关节淡漠地敲击着旁边一张破损的桌子，“人你也见到了，跟本王回府。”

    “我不回！”沈妙言怒目以视，“你走开，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君舒影的脸色，刹那难看。

    半晌后，他停下敲击桌案，声音越发寒凉，“你回不回？”

    沈妙言只紧紧抱着君天澜，一点都不在乎染上他身上的血液，只愤愤道：“宣王厚爱，乐阳承受不起！我宁愿，我宁愿跟着四哥死在这里，也不要回你的金窝银窝！”

    “你承受得起，这世上，也唯有你承受得起！”君舒影双眸喷火，上前就去拽她的手腕，“你回不回？！”

    那张雪白的面孔染上怒意，他像个被抢去玩具的孩子，死死拽着玩具的手，不肯撒手。

    沈妙言被他拽得手腕生疼，“君舒影，你冷静点！你松手！”

    “我不松！”君舒影咆哮出声，“明明是我赢了这场局，明明他都被废为庶人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要选他？！”

    沈妙言把唇瓣咬得毫无充血，眼泪潸然滑落，哑声道：“你让我发毒誓，我发了！我不嫁给他，但我必须陪着他！我不能抛弃他……就算你们都不要他了，我也不能不要他！”

    她把君天澜抱得很紧很紧，渐渐哭得撕心裂肺，“君舒影，你什么都有，可他只有我，他只有我……”

    君舒影呆呆望着她，握住她手腕的手，渐渐松开来。

    床榻上的情景，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目。

    她抱着他哭泣的样子，她**他面颊的样子，她痛不欲生的样子……

    她所有的情绪，都是因为君天澜。

    而他君舒影所有的情绪，都是因为她沈妙言。

    世间就是如此，你爱着她，她却偏偏爱着他……

    想要得到的，永远得不到。

    已经握在手中的，却仍嫌稀少。

    贪欲犹如一颗种在心底深处的种子，渐渐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欲念成全了人，却也毁灭了人。

    众生，皆苦。

    丹凤眼被悲伤晕染，君舒影转身，跌跌撞撞地冲下青云台。

    小太监生怕伺候不周惹来宣王怒火，因此急吼吼地跟着冲出去，“王爷，这楼梯不结实，您慢点儿！”

    房中，只剩沈妙言与君天澜两人。

    沈妙言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袖擦去眼泪，决意振作起来。

    她红着眼圈，仔细检查了一番他身上的伤势，伤口主要集中在背部，其中一处刀伤尤其致命，皮肉外翻，甚是可怖。

    她急忙让他趴到床榻上，找遍房间也找不到一把剪刀，只得取下发髻上的并蒂莲花发簪，用藏在里面的钢针，小心翼翼划开君天澜的衣裳。

    视线触及到那套遍染鲜血的中衣上，她眼眶一热，强忍住泪水，起身去找清水给他清洗伤口。

    她医术虽算不得多么精明，可处理伤口还是没有问题的。

    她给君天澜清洗完伤口，又从袖袋中取出藏着的荷包。

    她早料到或许君烈不会给四哥请御医，因此偷偷带了包草药进来，如今正派上用场。

    伤口很快被敷上药草，她找来干净的布条给君天澜缠上，这次稍稍松了口气。

    此时早已入夜良久，房间中一灯如豆，昏惑的光影里，沈妙言疲惫地在小榻外侧躺下，躺了会儿，又怕自己睡觉不老实压到君天澜的伤口，目光一转，视线落在房间里那张破损的桌子上。

    她正想过去睡桌子，一只大手忽然从被子里探出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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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泼辣的妙妙

    夜如此寂静。

    青云台外，夜雪簌簌飘落。

    皇宫处处灯火通明，唯有这处楼阁，只阁顶上亮着一盏灯火。

    北风从墙体缝隙间侵入，把灯笼里的火焰吹得明明灭灭。

    昏暗的光影中，沈妙言偏头望向身边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四哥，你醒了啊？”

    “嗯……”君天澜声音低哑，仍是闭着双眼，“你怎么来了？”

    “我放心不下你。”沈妙言朝他依偎得更紧些，难得的乖巧懂事，“四哥，你安心养伤，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君天澜薄唇抿起浅浅的弧度，缓缓睁开眼，侧过身，大掌轻轻揽住她的腰身，“妙妙……”

    “我在。”

    感受着怀中又香又软的姑娘，君天澜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蛋，问道：“外面局势如何？”

    “听君舒影提起过，顾家一系，因为参与这次宫变，除了征伐洛阳的顾灵均，其余人等皆被罢官免职，似乎正在接受大理寺的调查。”沈妙言伸手，轻轻触摸他的眼睫，“顾皇后和怀瑾都被禁足，夜凛他们并未回府，想来是去别的地方暂时避难了。”

    男人垂眸，暗红色瞳眸中情绪莫测。

    深夜的青云台，处处冰冷刺骨。

    床上破旧的薄被，无法提供丝毫温度。

    沈妙言轻手轻脚地抱住沉默的君天澜，用自己的体温，给予他寒夜的温暖。

    翌日，天明。

    沈妙言从床上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回头望向里侧，君天澜似乎还在熟睡中。

    她俯身亲了口他的额头，起身去楼下找吃食。

    刚走到楼下，外面响起解锁声，一名小太监推开门，提着只食盒跨进来，看见沈妙言站在这儿，顿时吓了一跳。

    沈妙言上前拿过他手中的食盒，淡淡道：“我是乐阳郡主，特地过来照顾我四哥的。”

    那小太监犹疑地又望了她一眼，这才离开。

    沈妙言打开食盒瞄了眼，里面只摆着一碗白米粥，稀得能清晰看见碗底沉着的几口米，叫人半点儿食欲都没有。

    她胸腔中腾起一股火，把食盒盖上，大步冲出了青云台。

    宫中人认得她是圣上亲封的正一品乐阳郡主，因此没人敢拦她，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御膳房，高声道：“管事的呢？！”

    御膳房中的厨子、宫女、嬷嬷等人面面相觑，过了会儿，才有位端着拂尘的大太监慢条斯理地走出来，阴阳怪调道：“闹什么？闹什么？！”

    有小太监在旁边轻声道：“张公公，是乐阳郡主来了。”

    沈妙言看过去，他约莫近四十岁，生得白面无须，一派威严，想来便是御膳房的掌事太监了。

    她冷笑了声，把那碗白粥从食盒中取出来给他看，“你问本郡主闹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你给是我四哥送的是什么！”

    张公公瞟了眼那碗白粥，扯了扯唇角，“咱家还以为乐阳郡主大驾光临，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如今咱们御膳房开支可紧着呢，一个废太子，有白粥喝已经不错了，怎么，他还以为他是龙子凤孙吗？他还想吃什么？龙肝凤胆？！呵呵……”

    他的神情骄傲又轻蔑，俨然没把君天澜和沈妙言放在眼里，转身欲走。

    沈妙言气不过，几个箭步冲上前，直接把那碗清水似的白米粥扣到张公公脑袋上，“你自己吃吧！”

    张公公整洁的头面被泼了一碗粥，顿时整个人都化作落汤鸡，抬手抹了把脸，气得翘起兰花指，指着沈妙言，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你……你……”

    “我什么？！”沈妙言扬起下巴，又转向御膳房那些看热闹的人，声音冷厉，“你们给本郡主记着，栽进深渊的龙，未必就没有再青云直上的机会！”

    她鲜少有这般泼辣的时候。

    所有人呆呆望着她，她一身绯红衣裙，眉宇之间都是霸道与冷艳，国色天香，不过如此。

    张公公眼底都是惊艳，却很快遮掩去那抹艳色，咳嗽了声，凑到她面前，谄媚道：“好郡主，这次是御膳房的错。您等着，奴才马上就叫人赶紧重新做一份早膳，亲自给那废物――废太子送去！”

    沈妙言怕他们在食物中动手脚，于是在一张大椅上坐了，冷声道：“我就在这儿等着！”

    御膳房很快忙碌开，不过一时半会儿，就有一粥三菜出锅。

    都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鲜菜，御膳房的厨子手艺好，菜肴盛在盘子里，看起来鲜艳欲滴，叫人胃口大开。

    沈妙言自己也有些饿，于是叫他们又多煮了一锅粥，这才满载而归。

    张公公笑眯眯目视她远去的背影，旁边有小太监好奇地问道：“张公公，您为何要这么给乐阳郡主面子？”

    张公公老谋深算地瞟了他一眼，问道：“呆子，你瞧那乐阳郡主，好不好看？”

    小太监望向沈妙言窈窕纤细的背影，面颊微烫，“自然是好看的……”

    “哼，瞧你张爷爷晚上出手，把她弄到咱们院子里，好好玩玩……”

    宫中无趣，他们虽然没了根，可到底是男人，因此在宫闺里，总能想出些乱七八糟的恶心法子，狎玩貌美的宫女。

    那小太监有点儿懵，“可是张公公，她可是圣上亲封的郡主啊！”

    “郡主又如何，搭上青云台那个废物，皇上只会怒不会喜。咱们玩了她，说不准，皇上心里还暗自高兴呢！”张公公挑眉，一派老谋深算模样。

    小太监有点儿激动，搓了搓手，他这辈子都没碰过那么漂亮的姑娘，若能碰一次，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却说沈妙言弄到早膳，一路提进青云台，爬上高楼，却见君天澜已经起床，穿一套素白的粗麻中衣，披着件松松垮垮的墨色外裳，青丝垂在腰后，正盘膝坐在窗边的蒲团上，对着矮几临字。

    惨淡的冬阳从窗外洒进来，他的面色也是同样的惨淡。

    然而那双凤眸，却蕴着一点光彩。

    仿佛他无论至于何种境地，都不会绝望。

    像是屹立于悬崖峭壁的松柏。

    她把两只食盒提进来，脆生生地唤他：“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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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他本就是尊杀神

    君天澜停笔，偏头看去，他家的小丫头满脸都是笑容，兴奋地在矮几对面盘膝坐下，把笔墨纸砚都清理到地上，又把食盒里的东西都摆上案。

    “四哥，这是御膳房送来的早膳，我瞧着还挺丰盛，你尝尝！”沈妙言把粥菜摆好，亲自给他盛了一碗。

    君天澜正要去接，沈妙言不知想到什么，乐呵呵地凑到他身边，用勺子舀起，吹温了，才送到他唇边，“张嘴，啊……”

    她的小嘴水润鲜红，这么张开的模样，像是牡丹花缓缓盛开，带着一点儿水光，俏皮又艳丽。

    君天澜眼中神情越发温柔，喝了她递来的粥，沈妙言开心不已，又舀了一勺送过来，“往日里总是四哥照顾我，我也想照顾四哥用膳！”

    两人对窗而食，少女不施粉黛举止活泼，眉宇间的灵动可爱，像是一个发光的小太阳，把惨淡的冬阳，也照得和煦温暖起来。

    君天澜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冷峻精致的面庞，像是被春风漾开的水，噙着浅浅的柔情，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

    暗红色瞳眸里的孤寂冷清，仿佛也逐渐消弭无踪，只剩温柔。

    等用完早膳，沈妙言把食盒等物收拾了，交给守在楼下的小太监，继续上楼陪伴君天澜。

    她坐在床榻上无所事事，就开始盯着君天澜看。

    这个男人，似乎对目前的处境一点都不担忧，仍旧淡然地对窗临字，一笔一划，俱都认真到极致。

    她懒懒在床榻歪躺下来，一手撑着脑袋，好奇道：“四哥，你就不操心今后怎么办吗？顾家成了这样子，你在镐京城里的势力，也所剩无几……”

    君天澜手腕运转，狭长的凤眸含着暗光，“人生有无数个起起落落，若这点困难都承受不了，将来又如何承受更大的风浪？记着，站在云巅之上时，面临的风暴，要远远比现在这般窘境多得多。”

    “得志时不骄傲自满，失志时不沮丧气馁，四哥可是这个意思？”

    沈妙言跳到他身边，从容地为他研墨。

    男人眼中笑意更盛，“不错。”

    一整天在平静中过去，青云台与外界仿佛失去所有联系，两人并不知道外面都在发生着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严寒凛冬再如何难熬，也终有过去的那天。

    入夜之后，张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亲自进青云台，给两人送膳食。

    他指挥着小太监把菜肴一盘盘摆到矮几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两位请用，这可都是御膳房的大厨，精心烹制出的美食！冬日里吃了，最是暖身不过！”

    “多谢了。”沈妙言摆摆手，“你们出去吧，等吃完，我会亲自把餐具送回御膳房的。”

    张公公连忙陪着笑脸道：“郡主说的是什么话！这样的事儿，哪里能劳烦郡主亲自跑一趟！你们吃、你们吃，奴才们就在这儿候着。奴才们晚上也没啥差事，多等等，也是无妨的。”

    沈妙言本意是不想他们几个在这儿杵着煞风景，然而张公公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与君天澜一道用起晚膳。

    菜肴色香味俱全，看得出是厨子精心烹制的。

    沈妙言一边吃，一边拿余光去瞅这三个太监，暗道莫非是自己早上在御膳房发的那通火，叫这些人改了性子？

    她摇摇头，把杂念抛之脑后，只专注地陪君天澜吃饭。

    两人很快用完晚膳，沈妙言正要收拾矮几，两个小太监上前几步，恭敬地道：“奴才们来收拾吧!”

    他们很快把餐具收拾妥当，沈妙言单手扶额，眼睛慢慢眯起来，“四哥，我觉着有些困了……”

    “过来。”君天澜声音淡淡。

    少女跪坐到他身边，环住他的脖颈，小脑袋靠在他怀中，不过片刻功夫，竟昏昏睡了过去。

    张公公搓了搓手，那副恭敬的面孔，早被垂涎三尺的色.意所取代。

    他双眼冒着狼.光，凑上去几步，伸出爪子，意欲从君天澜怀中捞出沈妙言。

    谁知连衣角都没碰着，就被君天澜捏住手腕。

    张公公诧异地望向君天澜，正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凤眸。

    他心中越发诧异，他在食物中下了无色无味的迷药，按道理，这个废太子也应该被迷倒的……莫非，是量不够？

    他猜的还真不错，君天澜出身大周皇族，身体强韧异于常人，除了春.药、剧毒药物外，寻常迷药，还真奈何不了他。

    诡异的骨骼碎裂声响起，张公公猛地发出高声惨叫。

    君天澜生生捏断他的腕骨，才放开手，冷冷道：“滚。”

    张公公托着手腕退后几步，满头都是冷汗，尖声道：“好一个废太子，竟敢对本总管如此不敬！给我打！”

    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毫不犹豫上前，不知从哪儿摸出的木棍，直接砸向君天澜。

    他们想得很简单，一个废物罢了，打死了，皇上都不一定在意，说不准还要感激他们。

    君天澜眸中冷光更甚，在木棍落下的刹那，单手擒住那两个木棍，雄厚的内力直接震碎了棍子，激得那两名小太监倒退几步，唇角都渗出鲜血来。

    “好、好厉害！”两人都有些呆滞，显然没料到，这个废太子即便受了重伤，实力却还是如此强悍。

    君天澜把沈妙言小心翼翼放到地面，让她的脑袋枕在蒲团上。

    他起身，面无表情地朝三人逼近。

    即便身着麻纱素衣，他身上的气势，也仍然磅礴得令人畏惧。

    那暗红色的瞳眸中像是流转着血光，他本就是尊杀神。

    张公公吓得浑身发颤，翘起兰花指，厉声道：“你想干什么？赶紧退回去，退回去！”

    君天澜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双手擒住那两名小太监的脖颈，把他们从地上提起来，诡异的喀嚓声在昏暗的楼阁中响起，两个小太监的脑袋以奇异的弧度，扭曲耷拉下来。

    君天澜松手，两人立即趴倒在地，失去了所有的生命迹象。

    张公公尖叫声震耳欲聋，然而青云台四周都被清空，半个人影都没有，无人能够听见他的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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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偏偏，她遇上了君天澜

    他退无可退，不顾一切地朝君天澜跪下去，“太子爷，是奴才有眼无珠，奴才不该打乐阳郡主的主意！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奴才吧！奴才给您磕头！”

    磕头声在寂静的楼阁中，格外响亮。

    君天澜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血液从他额头渗出，在地板上晕染开，空气中都弥漫出丝丝血腥气息。

    那血腥气在鼻尖萦绕不散，暗红色的瞳眸像是淬着血，君天澜伸手覆到张公公发顶。

    下一瞬，张公公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他的脑袋在君天澜掌下爆裂开，一团血雾弥漫出来，在昏暗的光影中，看起来触目惊心。

    君天澜从袖袋中取出帕子，面无表情地擦拭干净自己的手，淡淡道：“清理干净。”

    鬼魅般出现在阁中的几条黑影，立即把那三个太监的尸体带走，连带着地板都擦得干干净净。

    君天澜推开木窗，冷风吹进来，屋中的血腥气息渐渐少了。

    他把昏睡中的少女抱到怀中，正想着用体温把她暖一暖，沈妙言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原也不是特别厉害的迷药，再加上大魏皇族的血统起了作用，所以她醒得特别快。

    今夜月明，琥珀色的瞳眸，倒映出窗外的明月，越发清澈纯净。

    沈妙言皱了皱鼻尖，清晰嗅到屋中残留的一丝血腥。

    她心思微动，联想到她吃了饭菜就昏迷过去，对那三个太监的企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来，是四哥对他们下了杀手。

    只是不知，尸体弄去哪儿了？

    她抬头，对上那双暗红色的丹凤眼，不禁微怔，抬手轻轻**他的眼角，低声道：“四哥，你的眸子，好像比下午时更红了些……”

    “有吗？”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低头亲了亲她的面颊，“约莫是灯火的缘故。”

    沈妙言察觉到他抱着她腰的手，似乎在轻轻发颤。

    他似乎，并不想让她知道他的杀戮。

    于是她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旋即笑道：“是我看错了呢！不过四哥这样颜色的眼睛很漂亮啊，跟别人的都不同，我喜欢！”

    她说完这句，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的手不再像刚刚那般颤抖。

    她暗自松了口气。

    青云台的日子，无疑是清苦而平静的。

    好在四哥在宫里还布置了暗桩，那四通八达的地道也并未被君烈全部摸清，夜凉他们悄悄从地道中摸进来，送来不少珍贵药材、衣裳、食物等物，一时间，凄凉破旧的青云台，竟也满满当当藏了不少宝贝。

    沈妙言不知道君天澜究竟有何打算，可见他每日都平静地写字临帖，她也不怎么慌张了，只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没什么可担忧的。

    眼见着已是二月中旬，却终于有一位不速之客前来拜访，打破了青云台的冷清。

    那日傍晚，沈妙言坐在绣墩上，正给君天澜缝制新的中衣，外面响起脚步踏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非常缓慢，沉重。

    她竖起耳朵，朝紧闭的木门望过去，一只纤纤玉手把门推开，薛宝璋身着华服，云髻高耸，款款跨进门槛。

    沈妙言瞧见她的气色非常好，举止之间都是雍容大气，仿佛她还是那个艳绝无双的太子妃。

    薛宝璋的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淡淡道：“乐阳，我有话要跟他说。”

    沈妙言望向跪坐在窗边临帖的男人，见他没有异议，于是起身离开，不忘替两人掩上木门。

    薛宝璋在君天澜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挽袖为他斟了杯茶，“你不问我今日进宫，是为了什么吗？”

    “你想要和离？”君天澜垂着眼帘，手腕运转，只淡漠地在宣纸上挥毫泼墨。

    薛宝璋面色一白。

    若她肚子里没有那个小东西，她这趟进宫，倒的确是为了讨要和离书。

    可偏偏……

    眼底划过黯淡，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不经意在茶面上抖了抖，她把那盏天青色的茶送到君天澜手边，淡淡道：“我不要和离。”

    君天澜抬眸，略带诧异地望了眼她。

    薛宝璋咬紧唇瓣，仿佛真情流露，“君天澜，外面那个女人，是你名义上的表妹。我薛宝璋，才是你的妻子……即便照顾你，也轮不到她。”

    “青云台的日子清苦孤寂，薛小姐恐怕受不了。”君天澜淡淡说着，重新拿了张宣纸，提笔写字。

    薛宝璋看见他写下“和离”二字，急忙伸手按住那支毛笔，牡丹般艳丽的面庞，透出薄怒，“我嫁给你，不是为了得到这种东西！”

    君天澜抬眸盯向她的双眼，轻叹一声，“当初娶你乃是迫不得已，是我耽误了你。我能给你的，唯有自由。”

    薛宝璋美眸中，闪过不可置信。

    她总觉得君天澜残酷嗜杀，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似乎只有沈妙言一个人。

    可如今……

    他到了这般田地，竟还愿意为他不喜欢的女人着想。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田流淌出来。

    薛宝璋咬了咬唇瓣，盯紧了他的双眼，认真道：“你知不知道，你若与我和离，就等于把相府推远。如今你四面楚歌，哪怕与我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有相府撑腰，你至少，能在宫中活下去……”

    君天澜难得在外人面前微笑，“薛宝璋啊薛宝璋，你是聪明而自私的女人。别告诉我，到如今这般田地，你还对我抱着期望。咱们的交易，于你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你比我更清楚。你还是完璧之身，你我和离，对你再嫁的影响，微乎其微。”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林中流淌过白石的溪水，清泠泠的。

    薛宝璋的脸色却很难看，她过去，一心想要成为天下最富有权势的女人，她觉得除了权势富贵，其余如爱情如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可如今……

    偏偏，叫她遇上了君天澜。

    这是怎样一个男人？！

    他比君舒影更有担当，到了这种困境，他还肯为她考虑再嫁的问题……

    他才是女人的良配啊！

    即便，即便他喜欢沈妙言，可她薛宝璋，也仍然有喜欢他的权利啊！

    更何况，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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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他兵败的原因

    像是想通了什么，她只觉心境豁然开朗。

    她的视线扫过他手边那盏茶，很快垂下眼帘，为自己也斟了一杯，佯装大度地开玩笑道：“若我说，我爱上了你，你信吗？”

    君天澜并不言语。

    薛宝璋呷了口茶，美艳的面庞上流露出无奈的表情，“无论如何，咱们也算夫妻一场，今日以茶代酒，薛吟敬你。愿终有一日，蛟龙脱困，碧海青天，任君施展！”

    君天澜端起手边的茶，同她碰了下，仰头一饮而尽。

    他把茶盏放下，提笔，和离书几乎一蹴而就。

    “……此后男婚女嫁，永无争执。”

    君天澜在角落署上性命，又按过手印，才把和离书推给薛宝璋署名按手印。

    薛宝璋白嫩的手指顿在上面，好半晌后，轻声道：“我自打嫁入太子府，就从未与你有过亲近。今日既要分别，不知你可否满足我一个愿望？”

    “但说无妨。”

    薛宝璋眉眼弯了起来，“与我对弈一局。”

    与此同时，木门外。

    沈妙言盯着身着正三品侯爷服制的男人，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来人并非是当初擒住君天澜的龙卫殷禄，而是――

    韩叙之。

    昏暗的楼阁中，韩叙之颇有些意气风发，“多日未见，妙言妹妹可是认不得我了？”

    沈妙言不是很愿意同他讲话，只淡淡道：“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乃是薛小姐邀我同行的。此地不便说话，不如妙言妹妹与我去御花园走走，咱们也好说道说道？”韩叙之负手轻笑。

    沈妙言望了眼紧闭的木门，想了想，正好也想从韩叙之口中知道些外面的局势，于是抬步同他一道下楼。

    两人一路朝御花园方向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女们把宫灯点燃，借着灯火，沈妙言清晰地看见他眉宇间的得志之色。

    “你怎么成了侯爷？”她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

    韩叙之目视前方，唇角始终弯着，“告诉妙言妹妹也无妨。妹妹可知，废太子，为何会兵败？”

    “为何？”

    韩叙之停下脚步，转向她，双眸灿若星辰，“因为有人泄密，向皇上揭发了他的胆大包天。皇上震怒，在宫中早有准备，把所有龙卫都召集起来，这才没让他奸计得逞。”

    他缓缓地说着，唇角始终挂着一弯微笑。

    沈妙言朝后退了一步，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是你告密？！”

    “我那晚不小心闯入君天澜的书房，发现他召集了亲信，正在秘密商议大事。我恰巧翻看到夜凛抱着的地图，发现那地图竟是皇宫地图，上面还标记了屯兵情况……”韩叙之笑容转冷，“他可真是贼胆包天，竟意欲谋朝篡位！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真是罪不可――”

    “啪！”

    响亮的巴掌声响起，韩叙之捂着面颊，不可置信地盯向沈妙言。

    沈妙言的面庞隐在光影中，从喉管发出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戾气，“混账！”

    韩叙之忽然一把掐住她的脖颈，把她推到廊柱上，双眸中都是燃烧的火焰，“你竟敢骂我？我是圣上亲封的侯爷，你怎么敢骂我？！我揭发他怎么了？！他大逆不道，莫非我还不能告密？！”

    他愤怒地嘶吼出声，脸色青白交加，格外狰狞。

    他不喜欢被人瞧不起，他如今是侯爷，沈妙言她凭什么这么骂他？！

    沈妙言抬手攥住他的手腕，仰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小人得志！”

    话音落地，她猛地攥紧手，韩叙之发出一声痛呼，沈妙言把他朝旁边一推，朝旁边退后几步，眉眼凌厉，“韩叙之，你真叫我恶心！你以后别再来找我，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她说完，寒着小脸，转身朝青云台奔去。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韩叙之就追了上来，一把捏住她的肩头，“妙言妹妹，太子垮台了，他注定成不了你的靠山。”

    沈妙言抬头冷笑，“我喜欢他，并不是因为他能做我的靠山。韩叙之，有这样想法的你，永远都比不过他！”

    韩叙之松开手，揉了揉被扇疼的脸颊，沉下脸色，淡淡道：“若他一辈子都被关在青云台中，你也要跟他一辈子吗？妙言妹妹，人从来都是为自己而活，过去我把你送给他，是我不对。可我如今已幡然醒悟，我发现，我是喜欢你的。”

    他的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他看着她从小不点团子长成少女模样，他们原本就是青梅竹马啊！

    如今他贵为侯爷，这世上，还能有谁，比他更适合她？

    沈妙言最是见不得这厮理所应当的模样，心中一阵恶寒，冷冷道：“你说你喜欢我，可你为我付出过多少？这么多年，我甚至不曾收到过你的礼物。连钱都舍不得为我花，我又怎敢奢望，你对我付出更贵重的情感？韩叙之，你的喜欢，可真廉价！”

    韩叙之面色阴沉，“我送过你，是你自己不要。如今我送你侯爷夫人的位置，可比其他礼物贵重多了。妙言妹妹，你与君天澜不清不楚，镐京城里的世家贵族，是不会娶你的。也唯有我，愿意不计前嫌娶你。你能嫁给我，已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你还想怎么样呢？”

    乍闻这话，沈妙言把他扔进水里喂鱼的心思都有了！

    她磨着牙，强按捺住胸腔里的火气，却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既然侯爷夫人的位置那么贵重，侯爷您还是留给镐京其他贵女吧！我沈妙言，承受不来这般厚重的福气！”

    她阴阳怪调地说完，再度抬步朝前走。

    韩叙之哪里肯依，又追上去，喋喋不休道：“皇上说要为我赐婚，妙言妹妹，你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我提前过来跟你说这些，不过是叫你做好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赐婚圣旨下来，你手忙脚乱，叫人看笑话！”

    沈妙言火冒三丈，猛地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有完没完？！”

    “妙言妹妹，我可都是为你着想！我都想好了，等咱们成了亲，你至少要为我生两个儿子，然后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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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我想跟他在一起！

    沈妙言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肝都气得发颤，愤怒之下，竟不顾一切，猛地把他拎了起来！

    韩叙之显然没料到这出，顿时尖叫出声，还未说话，“噗通”一声巨响，沈妙言直接把他扔游廊外的池塘里了！

    二月的天，池水冰凉入骨。

    韩叙之挣扎得厉害，好在有宫人听见这边的闹声，急忙赶过来，这才七手八脚地把他从水里他拖出来。

    韩叙之一张脸惨白惨白，指着沈妙言，半晌说不出话。

    沈妙言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害四哥至此，这趟落水，不过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韩叙之，别再在我面前出现。”

    韩叙之浑身都在哆嗦，望着她灯火下美貌的容颜，牙齿打战，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宫人很快把他拖走，在长廊地面留下一串长长的水.渍。

    沈妙言独自立在廊中，宫灯把她的身影拉得纤长而孤寂。

    因为愤怒，她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韩叙之远去的方向，都是他，四哥落到这般田地，都是因为他！

    “小妙妙。”

    碎玉敲冰般的清越声音自背后响起，沈妙言转身，只见君舒影环胸靠在廊角，姿容倾城的面庞，透着淡漠。

    沈妙言心情不好，没搭理他，只想赶紧回青云台。

    然而君舒影今晚在青云台外逮着她，哪里肯轻易放她回去。

    他抬步，走到她前面，抬手拦住她。

    此时，青云台上。

    夜色无边。

    薛宝璋棋艺师从君焰，算是镐京城女子之中数一数二的了，即便与男人对弈，也能不落下风。

    君天澜拈起一颗子，却莫名觉得浑身燥热难受。

    他运功压下那股躁动，缓缓落了一子。

    薛宝璋抬眸，看见他的面色，似乎比刚刚红了些。

    她垂眸，紧跟着落子，指尖不经意从他指尖上碰过。

    君天澜收回手，仿佛未曾发现那微小的触碰。

    身体里涌起的异样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抬手，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

    薛宝璋盯着棋盘，勾唇一笑，把手中的黑棋丢进棋篓，“我输了。”

    她起身，在君天澜身边跪坐下来，从袖袋中取出帕子，为他擦拭干净额角的冷汗，“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君天澜推开她的手，从喉管中发出的声音，喑哑低沉，透着浓浓的警告和危险，“离开这里。”

    薛宝璋满脸不解，“为何？”

    “滚！”

    君天澜体内烦躁更甚，猛地把她推开，见她趴在地上比并不肯走，双眸越发赤红，上前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屋外拖。

    薛宝璋下意识地扶住肚子，哪里肯轻易出去，软声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娇娇软软，带着刻意的诱惑。

    但，这并不是妙妙的声音。

    君天澜忽然松开手，低头望了眼刚刚碰过薛宝璋手腕的手，下意识地掠到水盆边，不停地冲洗。

    薛宝璋站在原地，美艳的面庞上，挂着淡淡的难堪。

    半晌后，她抬步走到君天澜身后，轻声道：“我就这么叫你厌恶？”

    君天澜背对着她，面无表情地搓洗着手，声音依旧低哑：“我说，滚。”

    薛宝璋脸上满是倔强，不依不饶地上前，正要去抱他的腰，却被他闪开。

    君天澜强忍住体内汹涌澎湃的燥热，暗红色的瞳眸渐渐化为血红，死死瞪着薛宝璋。

    两人僵持许久，君天澜忽然推门进了小隔间，“砰”一声把门关上。

    过了片刻，里面传出水花声。

    薛宝璋站在原地，盯着紧掩的房门，手脚冰凉。

    他宁可独自忍受那种痛苦，也不肯碰她一下……

    因为羞恼，她的脸颊滚烫滚烫。

    然而她绝不能离开，一旦错过今晚，她再到青云台来，这个男人势必会对她起疑心。

    她轻轻**着尚还平坦的肚子，她必须，必须要与他发生夫妻之实。

    或者说，哪怕实在没办法发生，只要让他误以为他与她有了夫妻之实，那么这个孩子，都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她不知在门外守了多久，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伴着男人痛苦的低吼。

    她垂下眼帘，那药乃是兄长为她弄来的烈药，据说就算是大罗神仙，中了此药，也没有办法抵抗药效。

    君天澜再如何心性坚韧，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他躲不了的……

    薛宝璋在床榻上坐下，面无表情地攥着绣帕。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隔间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似乎是能砸的东西都被砸了个精光。

    她不知道君天澜在忍受怎样的痛苦，但在她看来，那是他咎由自取。

    现成的解药就在他的床上，他自己不肯用，怪不得她心狠手辣。

    不知过了多久，隔间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她急忙抬头看去，只见君天澜一双眼猩红可怖，仿佛看不见她在这里，只大步走过来，翻身上榻，扯过锦被，漠然地合上双眼。

    他的身上全是伤。

    有旧伤，也有新伤，约莫是刚刚弄上去的。

    “君天澜？”薛宝璋挑眉，轻轻唤了声。

    男人仿佛已经昏睡过去，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薛宝璋抿了抿唇瓣，抬手褪去衣衫，挑开被褥，咬破手指，点了几滴血液到褥子上。

    她静静看着血液在褥子上晕染开一朵朵梅花，又望了眼床上的男人，缓缓躺了下去。

    她注视着阁顶，一颗心跳得极快。

    但愿，但愿她没有走错路……

    游廊之中。

    沈妙言盯着拦在她面前的那只手，冷声道：“你站在那儿，还没看够笑话吗？”

    君舒影收手，慵懒地倚靠在廊上，随手把玩起一管玉笛，“良辰美景，灯火游廊，偶遇美人……如此邂逅，怎能说本王是在看笑话？”

    沈妙言轻哼一声，绕过他就要离开。

    君舒影把玉笛挂到腰间，不顾一切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给拉回来，将她狠狠抵在墙壁上，“小妙妙，韩叙之说了一大通废话，却唯有一句，说的不错。”

    他顿了顿，认真道：“若他一辈子都被关在青云台中，你也要跟他一辈子吗？”

    沈妙言仰头盯着他的双眼，琥珀色瞳眸纯净深情，“是。就算他不能东山再起，我也要跟着他。就算他永远困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楼阁上，我也要跟着他！我喜欢的，是他君天澜这个人，无关乎他的身份，无关乎他的处境。我想要和他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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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1章 你对得起我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少女掷地有声的话语，回荡在空寂的游廊中。

    君舒影眼圈渐渐红了，他抓着她衣领的手，忍不住地收紧，声音低沉喑哑，“那我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别跟我扯你我是朋友那种鬼话，沈妙言，我要的是什么，你一清二楚！”

    他猛地欺身而上，把少女紧紧箍在他的怀抱和墙壁之间，不管不顾地去低头去亲吻那红润的唇瓣。

    沈妙言挣扎之中，一巴掌扇到男人脸上，绝艳的面庞上，顿时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君舒影紧紧捏着她的肩膀，双眸猩红，“你打我？！”

    “你放开我！”沈妙言猛地把他推开，理了理凌乱的衣裳，眼眶同样湿润，“你别再欺负我了……”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含着哭腔。

    君舒影站在灯影下，细长妩媚的丹凤眼中含着一点水光，“我只是……想要你。”

    “这世上最容易得到的，是爱情。最不容易得到的，倾尽努力也无法得到的，同样是爱情。”少女缓缓说着，白嫩的面颊上挂着几滴泪珠，“谢谢你喜欢我，可我真的……”

    真的，没有办法报之以情。

    她抬手捂住嘴，哭着朝青云台方向走。

    君舒影踉跄着退后几步，凝望她的远去的背影，终是忍不住，紧追几步，高声道：“小妙妙，小妙妙！你若后悔……你若后悔了，我就在原地等着你……”

    他的声音透着痴意，仿佛只是个被爱情玩弄戏耍的痴情少年。

    沈妙言走到青云台外，仰头望着六层楼阁上的那一点灯火，抬袖擦去泪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翘起唇角，拎着裙角走了进去。

    楼层很高，她爬了好一会儿，才来到那扇木门外。

    推开门，只见屋中凌乱，床榻上赫然躺着一对男女。

    桌角的灯火轻轻跳跃。

    沈妙言沉默良久，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正要转身离去，脚下的地板发出“吱呀”一声响，惊醒了床上的薛宝璋。

    她坐起身，面容淡漠地穿好衣裳，声音透着随意，“你回来了。”

    “打扰你们了。”沈妙言仍旧垂着眼帘，转身朝外面走。

    “慢着。”薛宝璋下床，套上外裳，盯着她的背影，“我不便在宫中过夜，还是你来照顾天澜吧。刚刚，比起我，他似乎更喜欢你……”

    意有所指的话语。

    薛宝璋穿衣的动作着实快，说完这几句话，衣带就都已经系好，抬步朝木门外走去。

    沈妙言望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桌角的油灯渐渐湮灭。

    澄净的月光从墙体缝隙透进来，屋中倒也视物清楚。

    沈妙言缓缓掩上木门，手脚冰凉地走到床榻边。

    仿佛若有所感般，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可眼底却一片混沌，仿佛尚还未恢复神志。

    幽静的楼阁中，沈妙言掀开锦被，看见褥子上那几点鲜红的梅花血印。

    她抿了抿唇瓣，淡淡道：“四哥，你对得起我。”

    她的声音仍是软软糯糯，可语气却格外冰凉。

    床上仿佛神游天外的男人闻声，偏头看她，对上那张脸时，沉寂已久暗红色瞳眸，忽然燃起炽热的火光。

    他伸手，径直把她拉到怀中。

    沈妙言察觉到他身上危险的气息，瞳眸骤然放大，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连连尖叫出声，“你放开我！君天澜，你放开我！”

    君天澜面无表情。

    他的臂力大得惊人，饶是沈妙言，都无法挣脱开。

    月色微澜。

    少女的挣扎呼喊，渐渐被哭泣的求饶取代。

    而冬夜，最是漫长不过。

    翌日。

    温暖的冬阳从窗外洒进来，屋中气息糜.烂，床榻上更是一片狼藉。

    君天澜睁开眼，暗红色的瞳眸逐渐聚焦，脑子却有些昏昏沉沉。

    他低头，怀中少女浑身都是伤。

    他猛地坐起身，“妙妙？”

    少女连唇瓣都是苍白的颜色，只紧闭着双眼，并不回应他的呼唤。

    君天澜仔细沉思了会儿昨夜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下了床，去隔间洗了个凉水澡，想了想，又亲自烧了壶沸水，重新弄了温热的洗澡水，把床上的少女抱去洗澡。

    沈妙言仍旧昏迷不醒，他把她靠在浴桶上，踏出隔间，“来人。”

    几条鬼魅般的身影照旧出现在楼阁中，他扫了眼床榻，淡淡道：“清理干净。”

    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立即行动，把床榻上所有的被褥、枕头等物一起抱起来，又有人捧来崭新的一套被褥，在床上铺好。

    君天澜回到隔间，把沈妙言从水里捞起来，给她擦洗干净，拿了套崭新的衣裳给她换了，这才又把她送到床榻上。

    他独自盘膝坐在窗边，指关节轻轻敲击着矮几，又思考了一会儿，却还是想不起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到了晌午，床上的少女终于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他起身走到床榻边落座，正要扶她靠坐着，沈妙言瞧见他，猛地推开他的手，几乎是怒吼出声：“你走开！”

    君天澜收回手，冷峻精致的面庞上噙起一抹无奈的笑容，“这是怎么了？好大的火气。”

    沈妙言狠狠瞪着他，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昨晚做了多么恶劣的事，怎么现在还敢摆出一副这样的表情？！

    君天澜自然不知道薛宝璋的事儿，只当她是身子疼，于是软声道：“昨夜是我不对，你今天好好养着。”

    沈妙言眼圈通红，“你不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沈妙言眼泪掉得更欢，小手抓紧了锦被，“你昨晚……与薛宝璋……”

    君天澜托腮，“我与她只是对弈，后来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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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我会心疼

    其实昨夜的事，他真的记不大清楚了。

    他说完，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于是又伸手给她把被角掖好。

    沈妙言心头火起，又推了他一把，“你走开！你碰了她，我回来的时候，你们是睡在一块儿的！床上，床上还有她的……”

    她面颊涨得通红，实在无法接受昨夜所看到的那一切，哭着跳下床，不顾身体的疼痛，赤脚朝木门奔去。

    君天澜坐在床榻边，暗红色瞳眸冷厉得可怕。

    他并不知道，他与薛宝璋……

    他闭上双眼，努力地想把昨夜的事记起来，可是没用，无论如何回忆，得到的，都只是脑海中的大片空白。

    沈妙言赤脚跑出青云台，尽管今日冬阳温暖，可再如何温暖，也还是冬天。

    她拎起裙裾踏过枯草，穿过一条早已废弃的游廊，游廊上朱漆剥落，地面还有积水凝结的薄冰。

    她踩在薄冰上，却并不觉得有多么冷。

    她缓缓蹲下去，用双臂环住自己，只无声地流泪。

    过去这五年，她看过很多书，经历过许多人情世故，也懂得了无数人生的道理。

    可那么多道理中，却没有任何一条，教她如何应对现在这种情况。

    她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搅动，撕心裂肺，难受得连嚎啕大哭都做不到。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哭红的脸，双眼已然肿得像是两个核桃。

    她站起身，却因为蹲了太久的缘故，双腿发麻。

    她及时扶住旁边的廊柱，才不至于狼狈地跌倒在地。

    她透过朦胧泪眼，偏头望向廊外的日头，现在已经是午后。

    肚子叽咕叫了几声，她揉了揉肚子，垂下眼帘，正抬步准备回青云台找点儿东西吃，却发现脚丫子与地面的薄冰冻在一起了。

    她试着拽了拽，脚板心的皮肉被拽的生疼，仿佛要拉扯下一块皮来。

    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滑落下来，她抱着廊柱，哭得极为哀切。

    游廊外，白衣胜雪的贵公子负手而立，丹凤眼静静注视着那个哭声悲切的少女。

    他身后跟着殷禄和其他在宫变一役中立下战功的人，这些人皆都面面相觑，他们本是过来瞧瞧废太子的，如今宣王爷却在这儿驻足，莫非真如传言那般，宣王深爱这位乐阳郡主？

    他们正胡思乱想间，君舒影抬步，缓缓踏进游廊。

    沈妙言还在哭，却察觉脚上一暖。

    她低头，君舒影不知何时过来的，手掌运着温热的内力，覆在她脚背上，热流通过脚背运转至脚板心，不过片刻功夫，那薄冰就融化成水。

    君舒影站起身，把她打横抱起，丹凤眼静静凝视她的双眼，“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糟蹋你的身体。否则，我会心疼。”

    沈妙言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

    明明昨晚才向他放话，说要和君天澜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结果今日就……

    她狠狠咬住唇瓣，难堪地闭上双眼。

    仿佛不与他对视，他就发现不会发现她的难堪似的。

    不过掩耳盗铃罢了。

    君舒影就这么抱着她，朝青云台而去。

    那几名官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殷禄笑着率先跟上，“走吧。”

    青云台，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君舒影抱着沈妙言，用脚踹开木门，一眼看到盘膝坐在窗边的君天澜。

    君天澜偏过头，看到他正抱着他的女人。

    两人视线在空中略一交锋，又各自挪开。

    君舒影把沈妙言放到床榻上，从柜子里找了双罗袜，慢条斯理地给她穿上。

    他还记得，当初君天澜，也是当着他的面，为小妙妙穿上罗袜的。

    如今局势颠倒，倒是可笑得很。

    殷禄等人跨进门槛，见屋中随处扔着几个蒲团，眯了眯眼，没有了落座的心思。

    殷禄笑嘻嘻道：“都道青云台贫苦，本侯瞧着废太子这日子，倒是过得不错。”

    如今青云台楼阁中，摆的都是那些暗卫和沈妙言托人从宫外运进来的好东西，住着自然舒服。

    殷禄说着，朝乾元宫方向拱了拱手，敛去笑意，冷声道：“皇上有旨，让废太子在青云台闭门思过，可不是让你到这儿来过好日子的！”

    他说完，朝身后的两名龙卫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即上前，毫不犹豫地在房中砸起东西来。

    整个房间很快化作一团狼藉，沈妙言唇瓣发白，视线落在君天澜身上，却见他仍然跪坐在窗边，淡漠地在矮几上临字。

    那些龙卫砸完其他东西，瞧见矮几和旁边堆积的字画，不由分说地上前，其中一人直接踹翻了那张梨花木矮几，另一人拾起字画，撕碎成废纸，扔得满屋都是。

    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过如此。

    沈妙言暗暗抓紧锦被，眼中都是犹豫和挣扎。

    君舒影在她身边落座，瞟了眼床榻，很快联想起薛宝璋那日说过的事儿。

    很明显，小妙妙是撞破了薛宝璋和君天澜的好事，才哭成那个样子。

    被背叛的滋味儿，自然是不好受的。

    于是他试探着道：“小妙妙，随本王回宣王府？”

    沈妙言望向窗边的君天澜，对方面容始终保持着冷峻，暗红色的眸眼，也在看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连不相干的人都在屏息凝神，仿佛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沉默良久，微微摇首，“多谢宣王美意。”

    君舒影微怔，“就算发生了这种事，你也不愿意跟我走？小妙妙，他背叛了你！”

    “所以呢？我也要马上背叛他，如此才算扯平吗？”沈妙言对上君舒影的目光，无奈轻笑，“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楼阁中的气氛诡异起来。

    半晌后，君舒影什么都没说，起身朝木门外走去。

    快要跨出门槛时，他回头望向君天澜，“四月，父皇会封本王为太子。册封大典那日，本王允准你前去观礼。”

    说罢，他面无表情地跨了出去。

    殷禄等人紧忙跟上。

    等出了青云台，殷禄才试探着道：“殿下既然喜欢乐阳郡主，为何不直接把她抢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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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我有身孕了

    如今朝中无数官员被清洗，废太子一脉的官员，几乎所剩无几。

    宣王在朝中形势，可谓如日中天。

    而殷禄因为在宫变那役中立下大功，所以完全把自己当成宣王的左膀右臂，争着抢着为这位未来的皇帝出谋划策，献媚讨好。

    君舒影脚步未歇，背着手朝前走，“你不懂她。”

    ……

    此时青云台内，整座楼阁都散发出死沉死沉的寂静。

    直到夕阳西斜，沈妙言才从床榻跳下来，弯腰开始收拾地面的狼藉。

    君天澜偏头看她，瞳眸比夕阳更加血红，试着跟她解释，“我不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醒来时，睡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少女一声不吭，只默默收拾屋子。

    不管他是被下药还是怎么样，做了就是做了。

    她没那么大度，她没法儿绕开这个心结，马上就原谅她。

    君天澜见她连一眼都不肯给他，于是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夺过那些破烂物，随手丢到远处。

    他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沈嘉！”

    沈妙言眉心深深皱起，她拨开他的手，背转过身，抬袖擦去忍不住溢出的泪花，“这几天，咱们还是不要说话了。我，我没办法原谅你。你让我静一静……”

    她说完，从柜子里抱出一床锦被，到隔间去了。

    君天澜独自站在原地，夕阳把他在地面的投影拉的很长。

    他垂着眼帘，修长的眼睫，遮住了瞳眸里的黯淡。

    两人连着一个月，都没有交流过。

    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可沈妙言却仿佛根本看不到这个男人的存在，每日里只安心地读书写字，偶尔下楼练一练刀法，日子过得极为平静。

    君天澜想同她把话说开，可每次他一靠近她，她就立即寒着小脸离开。

    若他纠缠得烦了，她甚至会毫不犹豫地离开青云台，去宫中其他地方。

    期间薛宝璋曾来送过东西，他问了她那夜的事儿，薛宝璋只红着脸，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整个人都烦躁起来，原本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儿墨色的瞳眸，又化为更红的颜色。

    已是三月下旬，很多植株破土而出，嫩绿的颜色，叫人看着十分舒服。

    眼见着册封太子典礼在即，沈妙言无事可做，独自在宫中乱晃，不知不觉晃到了君怀瑾的宫殿外。

    宫门口守着两名龙卫，显然她还在被软禁着。

    沈妙言瞟了眼那两个黑脸龙卫，背着手往宫殿后绕。

    她绕到碧水宫后方，正寻思着翻墙进去探望下君怀瑾，谁料转过墙角，却瞧见朱红的围墙旁站了个负手而立的男人。

    男人身姿修长如竹，穿着一品带刀侍卫的锦袍，巴掌宽的金丝腰带，把他劲瘦的腰身勾勒出来，一张俊脸清秀脱俗。

    “谢容景？”

    沈妙言挑眉，悄悄靠在拐角处，没上前去。

    过了会儿，围墙后有声音响起，她探出半个脑袋看去，只见君怀瑾踩着梯子爬到墙头，冲下方的谢容景挥挥手，“容景哥哥！”

    谢容景仰头看她，尽管面容仍旧十分严肃，可眼底却藏着浅浅的温柔，“你别爬太高，当心摔下去了！”

    “没事儿，下面有红叶和绿萝扶着梯子呢！”君怀瑾声音娇俏，“容景哥哥，我要的零嘴，你给我带进来了没？”

    谢容景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身形一动，悄悄攀上墙头，“给，桂花酥皮鸭。整只带进来太大了，我就只留了两个鸭腿。”

    他们两人并肩坐在墙头，君怀瑾一边啃鸭腿，一边笑嘻嘻说着话。

    沈妙言看见她穿着淡绿的宫裙，像是风中萌芽摇曳的柳枝，弯弯的眉眼中，充满了幸福与开心。

    谢容景从袖袋里取出一方雪帕，温柔地给她把唇角沾上的油污擦拭干净。

    所谓患难见真情，大约便是这个意思吧？

    在君怀瑾得势时，谢容景总待她淡淡。

    然而在她处境危急时，他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倾尽所有，努力待她好，哄她高兴。

    两人细声说着什么，君怀瑾轻轻倚靠在谢容景的肩头，春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拂起来，她脸上的幸福，似要把那封冻的蓝天也给融化。

    沈妙言唇角下意识地扬起微笑，不忍上前打搅他们的幸福，转身悄悄离开。

    她又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守卫更加森严，她绕了大圈，却发现连给她翻墙的机会都没有。

    正无奈地打算离去时，却听得有歌声从里面传出。

    是袅袅娜娜的戏曲，沈妙言虽听不懂唱词是什么，却听得出唱戏人声音里的平静与淡然。

    一曲唱毕，里面传出鼓掌声，程锦姑姑的声音率先传出：“娘娘唱的真好，比待字闺中时，唱得还要好！”

    沈妙言挑眉，这是顾皇后唱的？

    她凝神细听，果然听见顾皇后笑嗔：“你这张嘴，是越发甜了！”

    里面传来笑闹声，站在朱墙外的少女也抿唇跟着笑，继而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琥珀色瞳眸里倒映出白云和飞鸟的色彩，一个月来的黯淡无光，渐渐消失无踪。

    春天到了呵……

    平静的心情里染上一点点快乐，她亲自跑了一趟御膳房，用金簪子换了几道贵重的荤菜，提在食盒里，欢喜地往青云台走。

    谁知刚踏到楼阁上，推开门，却瞧见薛宝璋又来了，与君天澜隔着矮几对坐，正蹙眉细声说着什么。

    看见她进来，两人同时望了过来。

    沈妙言小脸上的笑容，由单纯的开心，化为嘲讽，“我打扰你们了吗？我离开。”

    说罢，笑容骤然消失无踪，转身就要走。

    薛宝璋注视着她的背影，声音淡漠：“乐阳，我有身孕了……”

    沈妙言猛地转身盯向她。

    薛宝璋抬手轻轻**肚子，迎着她惊诧的视线，唇角浮起浅浅的微笑，“御医说，有一个月了。”

    精致的描花食盒从手中坠地，里面的汤汤水水，泼了满地。

    沈妙言缓缓扶住门框，脸色惨白惨白。

    良久后，她终于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恭喜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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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4章 战场易破，情场难解

    话音落地，两行清泪从面颊上滑落，她转身，义无反顾地跑下楼。

    青云台的窗户开得很大，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楼阁中，薛宝璋缓缓**过肚子，偏头望向始终面无表情的君天澜，良久后，从袖袋中取出一封卷起的宣纸，展开后弯腰放到他面前。

    是那封和离书，她并没有签字，更没有按手印。

    “我会把他生下来，好好抚养长大。”薛宝璋的声音幽幽回荡在寂静中，“天澜，我是你的妻，如今，咱们也有了孩子……你瞧，咱们三个，才是家。”

    碧青色的翠玉耳环在她白皙的颈间晃荡，她的唇色鲜红艳丽，周身气度雍容华贵，一如她做太子妃时的样子。

    她没有等到君天澜说什么，不过她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她抬步，慢条斯理地离开了楼阁。

    玉白的纤手轻轻**肚子，她目视前方，唇角始终噙着浅笑，若最终的赢家是君舒影，那么她会为他诞下第一个孩子，她在他身边的地位，将是无与伦比的重要。

    若君天澜日后翻盘，那么她是他的妻，而他会一直以为她肚子里的种是他的，她在他的后宫中，同样将占有无比重要的位置。

    这场局，她薛宝璋必然是最大的赢家。

    沈妙言离开青云台，恍恍惚惚地游荡在皇宫中，最后越走越偏，竟闯进了冷宫里。

    别处宫室都已是欣欣向荣，可这里的风景，却依然枯败萧索。

    她站在一处冬青丛前，抬袖想要抹去眼泪，却发现根本擦不干净。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她的腰身，淡淡道：“你瘦了。”

    沈妙言身子一僵，急忙抹掉眼泪，盯着他投影在自己脚边的影子，哑声道：“你怎么来了……”

    “路过青云台，看见你哭着从里面跑出来，就跟了过来。”君舒影缓步上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取出锦帕，轻柔地为她擦去眼泪，“薛宝璋的事，我都知道了。妙妙，你跟在他身边，陪他同甘共苦，究竟得到的是什么？”

    沈妙言全然不知眼前这人才是薛宝璋怀有身孕的罪魁祸首，只当他是好意，因此退后两步，垂眸道：“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不能后悔。”

    “你可以后悔，也可以重新选择。”料峭春风吹来，君舒影的广袖与袍摆在风中翻卷飞扬，“我说过，无论何时，只要你回头，我就在原地。”

    “宣王好意，妙言心领。”沈妙言如今对儿女情长，竟莫名产生畏惧之情，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不想再掉进另一段情中。

    她绕过君舒影，红着鼻尖朝前走。

    君舒影追上去，牵住她的衣袖，笑容温暖，“如今回去，你同他又有什么可说的？我请你去紫竹小苑用晚膳。”

    沈妙言其实也不想回青云台，于是微微颔首，随他去了紫竹小苑。

    权当疗养情伤了。

    两人来到御花园里的紫竹小苑，早有宫女在二楼布置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沈妙言这一个月没吃好也没睡好，今日好不容易有了些胃口，谁知道却忽然得知薛宝璋怀了身孕。

    即便面对这一桌珍馐美味，她也无法下箸，最后还是君舒影给她夹了些红烧肉，“你爱吃这个，我特地搜罗了擅长做这个的厨子进宫，今日可算派上了用场。”

    沈妙言夹起一块放进嘴里，食之无味地咀嚼了会儿，却无心再吃另一块。

    君舒影指向旁边的门，“那里面是一间绣房，床榻、梳妆台和换洗衣物等都是现成的，你晚上若不愿意回青云台，可在这里休息。”

    沈妙言双眸微怔，真心向他谢过，勉强吃了小半碗米饭。

    君舒影盯着她慢条斯理吃东西的样子，试探道：“事情已经如此，你今后，打算如何？”

    “没想好。”沈妙言垂下眼帘，“能不能，暂时不提这件事？”

    “好。”君舒影答应得干脆，又给她面前的盘子里夹了好些菜。

    眼见着已是入夜，少女沐浴过后在紫竹小苑的绣房中歇下，却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她闭眼躺了会儿，眼泪不自觉地从睫毛间隙淌出，顺着眼角滑落进软枕中。

    她不知道她如今究竟算什么，她再出现在君天澜面前，是不是在打搅他的幸福呢？

    果然她当初就该听安姐姐的话，不应该与君天澜有过多接触的。

    如今可好，她陷入他编织的情网里，要如何才能爬出来？

    无声的眼泪越流越多，她把自己蒙进锦被里，仿佛如此就能隔绝开尘世的一切烦恼。

    君舒影一袭白衣，躺在紫竹小苑的屋顶上，默默仰望夜幕上的那轮皓月。

    月华似水，把他整个人笼罩在朦胧的光影中，看起来更加姿容绝世，仿佛是踏月而来的神祇。

    那双细长妩媚的丹凤眼盛着浅浅月光，透出从未有过的复杂和深邃。

    而青云台中，冷峻精致的男人披着件墨色外裳，正临窗而立。

    他曾是楚国运筹帷幄、杀伐果决的国师，也曾是大周血洗宫廷却最终兵败的皇太子，然而这两重身份，却都无法帮助他，整理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女人往往比战争更加棘手。

    他可以酣畅淋漓地打一场战争，却无法对那些原不该存在的女人果决。

    他毁了薛宝璋的清白，甚至与她有了骨肉，作为男人，他该负责的。

    可明明，他心中所爱，是他的妙妙……

    他们风风雨雨走了那么多年，他如何对得起她？！

    暗红色的瞳眸遍布愁绪。

    战场易破，情场难解。

    他真的不知道，这场情，究竟该如何了结……

    春夜萧索。

    满宫灯火，独对愁眠。

    翌日。

    沈妙言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在宫婢的伺候下梳洗更衣完，就出去用早膳了。

    君舒影早已坐在圆桌旁，见她出来，笑道：“今天早上有新鲜的鱼片粥喝，快来尝尝。”

    沈妙言坐过去，君舒影给她盛了一碗。

    她漫不经心地接过，拿勺子搅了搅，鱼香扑面而来。

    若平时闻着那是极鲜香开胃的，可今日……

    她放下粥碗，捂住唇瓣，压抑住作呕的感觉，飞快奔进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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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我不原谅他，但我依旧爱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白着一张小脸，从绣房走出来。

    君舒影盯着她憔悴的样子，余光又扫了眼鱼片粥，丹凤眼中顿时若有所悟。

    小妙妙她……

    拢在大袖中的手悄然攥紧，他收回视线，原想倒杯茶喝，却因为手指发颤，茶水溢满出来，晶亮的茶水从桌上洒出来，一直滴落到地。

    “你怎么了？”

    沈妙言瞟了眼他紧张擦拭桌面的动作，慢吞吞在原位坐下，皱眉盯了眼鱼片粥，忍不住把那碗粥推远些，让宫婢去给她弄碗小米粥来。

    宫婢抬眼去看君舒影，君舒影单手托着下巴，想了想，随口道：“弄碗红豆花生粥来，配菜弄点儿酸豆子什么的。”

    宫婢应声去办。

    “你怎么知道我有点儿想吃酸的？”沈妙言好奇挑眉。

    君舒影心头微怔，犹豫了下，还是老实把猜测说了出来，“我这人不喜看兵书史书，却对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籍涉猎颇广。医书方面，也读过些皮毛。我瞧着你，怕是有了。”

    “有了？”沈妙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啥了？”

    男人绝艳出尘的脸，浮起淡淡的难堪，“你不是跟你府中那个侍女学过医术吗？你瞧着你这症状，像是有什么了？若不确定，把把脉试试。”

    沈妙言听他这么说，略一回忆，顿时瞪大眼睛。

    她紧忙给自己把脉，约莫是因为紧张，半天也没把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君舒影唤来御医，这老御医已经年逾花甲，在这方面的经验最是丰富。

    他眯着眼，郑重其事地给沈妙言把脉，捋着山羊胡把了整整两炷香的时间，才收了脉枕，笑逐颜开地朝君舒影拱手，“恭喜王爷、贺喜王爷！郡主这是有喜啦！整整一个月，不多也不少！”

    君舒影脸色黑了下，淡淡道：“并非本王之子。”

    老御医颇为尴尬地捻了捻胡须，又急忙起身道：“微臣去开些安胎药方。”

    他走之后，沈妙言仍旧仿佛坠在云里雾里，不知所措。

    好半晌后，她才一个激灵回过神，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肚子，“我有身孕了？！”

    是了，上个月的这天，四哥把她按在床上……

    她闭上眼，面颊微烫，心思更是十分之复杂。

    昨夜想着或许她从此以往都要离他远点儿，可如今她怀了他的骨肉，难道她要让宝宝一出生就没有爹爹吗？

    君舒影心情糟糕到极点，他不过是随便猜了下，谁知道居然偏偏被他猜中了！

    他郁闷地喝了口茶，语气颇为不善，“无名无分就怀上身孕，小妙妙，你可知在大周，这是要受千夫所指的？”

    沈妙言诧异，她倒是还没想到这一层。

    君舒影的目光落在她尚还平坦的肚子上，犹豫良久，轻声道：“这事儿倒也不难解决，问御医要一副药――”

    “君舒影！”沈妙言打断他的话，精致的黛眉深深蹙起，“你别想打宝宝的主意。就算，就算是受千夫所指，我也想把他生下来……”

    她说着，两腮越发沁出绯红。

    她从前并不知道为人父母是何种感觉，可现在肚子里突然揣了个小家伙，她忽然就产生一种，想要保护他的感觉……

    君舒影见她面露倔强，知晓无论自己如何劝，都打不消她的决心，于是低低叹息一声，“小妙妙，他和薛宝璋并未和离，你又不可能做妾，你打算自己一个人扛起这种事儿吗？”

    “我可以的。”沈妙言语气坚定。

    实在不行，她可以带着宝宝离开镐京城，天高海阔，哪里不能去？

    “路途艰辛，就算你不畏人言、不怕吃苦，可你肚子里的小崽子吃得消吗？”君舒影难得耐心，“等他长大，你打算让他一辈子都没有爹爹？”

    他说的这些，沈妙言统统没有考虑过。

    她双手捂在肚子上，沉吟良久，只得求助于他，“那你说，我该如何是好？要不，我去杀了薛宝璋？”

    话音落地，她又连忙摇头，“不行不行，薛宝璋死不死无所谓，可她的孩子却是无辜的。我不能这么心狠手辣……虽然吧，我的确很讨厌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君舒影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模样，心头莫名发软。

    究竟是有多善良，才能容忍情敌和情敌孩子的存在？

    她真的，很好。

    君舒影下意识地捧住她的双手，“还有一个办法。既能不让你受千夫所指独自背负一切，又不用违背良心去害薛宝璋，更不必担心小崽子出生了没有爹。”

    “什么？”沈妙言好奇询问。

    君舒影眉目如画，掩着山光水色与款款深情，声音更是透出极致的柔情，“嫁给我，做宣王妃。”

    沈妙言陡然睁大眼睛。

    君舒影向她靠近，“小妙妙，你知道的，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红润微翘的唇瓣上。

    喉头滚动了下，就在他即将贴上去时，沈妙言猛地把他推开。

    少女粉面通红，使劲儿摇头，“不可以！”

    “为何？”

    “他……他不是你的宝宝！”沈妙言因为突然怀孕的刺激，脑子都转不过来弯儿了，语无伦次道，“不对不对，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因为我并不喜欢你呀君舒影，就算他背叛我，可你叫我马上忘掉他，我做不到啊！”

    因为泪意，她眼角绯红，像是绽开的牡丹花瓣，“我知道结束一场战斗或许很快，可是走出一段感情，需要多久呢？有的人用了一天，有的人用了一个月，有的人用了一年，有的人用了十年……可还有的人，耗费一生，都无法走出那段情……”

    “君舒影，我不知道我要用多长时间才能遗忘他，但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现在还是爱他的。我不原谅他，但我依旧爱他……”

    她说完，房中陷入寂静，只有她抽抽搭搭的细弱哭声。

    君舒影沉默良久，起身把她抱到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道：“别哭了，对小崽子不好……”

    “宝宝不是小崽子！你才是小崽子！”沈妙言哭着捶了他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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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6章 君天澜，我有宝宝了……

    君舒影给她把眼泪擦干净，无奈道：“好好好，我是小崽子，行了吧？快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沈妙言摸了摸肚子，强忍住哭泣，有点儿茫然地坐下来。

    正好宫婢送红豆花生粥过来，她怕饿着肚子里的宝宝，于是紧忙抱住粥碗，很快就吃完了。

    君舒影又给她盛了一碗，“慢慢吃，别噎着。”

    沈妙言吃完粥，情绪缓和不少，拿帕子擦过唇角，认真道：“我要去告诉他我有宝宝了，看他如何说。”

    君舒影垂眸，不置一词。

    沈妙言回到青云台，跪坐在窗边临字的男人惊诧地偏头，瞧见是她，暗红色瞳眸绽出淡淡的光，“回来了？”

    沈妙言低着头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挽袖给他斟了杯茶，声音透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你还记得，上个月的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君天澜微微颔首，“那夜，是我对不起你。”

    “现在说对不起什么的，都没用了。”少女抬起头，琥珀色瞳眸一片清明，“我……我有宝宝了。”

    楼阁中，顿时沉寂下来。

    君天澜的视线，缓缓的，一寸一寸的，从她脸上，挪到她的肚子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她平坦的小腹。

    素日里向来冷淡自持的男人，在此刻竟无比紧张起来。

    他连声音，都在发颤，“有宝宝了？”

    “嗯……”

    沈妙言轻声应着，低头望向他的手，却清晰地看见他连指尖都在颤抖，仿佛不敢触摸她的小腹。

    一股异样的暖流从胸腔中淌过，她伸手按在他的大掌上，“摸一摸，没有关系的。”

    君天澜的手掌贴上她的肚子，虽然感受不到里面宝宝的动静，可他的一颗心却跳得极快。

    半晌后，他忽然一把将沈妙言抱起来，朝着她的脸就是一阵狂亲。

    “口水！口水！”沈妙言大呼出声，满脸都是嫌弃。

    君天澜压抑住把她抛上半空的冲动，对着她又是一阵猛亲，亲够了，才把她紧紧抱到怀中，“妙妙……”

    “做什么呀？”

    “谢谢。”

    他声音郑重，仿佛等待这个生命，已经等待了多年。

    沈妙言哑然。

    四哥已经二十五岁了，那些世家贵族的公子，在这个年纪，不说正室，侧室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想要一个宝宝，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只是……

    琥珀色瞳眸很快黯淡下来，她推开君天澜，后退几步，轻声道：“薛宝璋也有四哥的孩子了，双喜临门，四哥的确应当高兴。”

    “那不一样。”君天澜凝视着她的面容，“你知道的，那不一样。”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只低头不语。

    君天澜上前，牵着她走到床榻边坐下，温柔地把她抱在怀中，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她的脸蛋，“因为是你，所以不一样。薛宝璋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沈妙言倚靠在他的胸膛上，男人的心跳沉稳有力，叫人很有安全感。

    她蹙了蹙眉尖，想说什么，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君天澜好像格外的忙碌。

    沈妙言不清楚他在忙什么，只是每次从外面散步回来，都看见楼阁上有几名黑衣人，君天澜正同那些人秘密交谈着什么。

    而每次她一回来，他就会抬手示意那些人离开。

    许是因为肚子里揣了个娃娃的缘故，君天澜这些天待她格外好，事事殷勤，连她沐浴用的热水，都是他亲自烧的。

    她坐在浴桶里，隔间点着灯火，她看见他负手立在屏风外，仿佛很紧张地在守着她。

    她用帕子轻轻擦拭手臂，淡淡道：“你不必这样守着我。”

    “我愿意守着你。”男人声音低沉。

    沈妙言抬眸望着屏风外的影子，咬了咬唇瓣，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几日他虽待她极好，可有些事，其实很难弥补。

    薛宝璋和她肚子里孩子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们中间，就算有一天拔出来，可扎出的洞，却仍然真实存在。

    谁也忽视不了。

    烛火幽幽，沈妙言洗着洗着，抬头望向屏风后那个松柏般挺拔的背影，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摸了摸尚还平坦的肚子，水汽缭绕中，一颗颗晶莹的眼泪，无声的从通红的眼圈中涌出来。

    若没有薛宝璋，此时他们三个，一定会很幸福……

    沈妙言怀了身孕的风声，被君舒影和君天澜同时瞒了下来。

    许是因为心情不好，连带着她的胃口都跟着不好。

    君天澜实在无法，想尽办法给她弄来各种酸辣的食物，君舒影更是带着各种美食，一日三趟地往青云台跑，两人仿佛暂时休战般，只围着她一个人打转。

    沈妙言坐在左边，感受着左右两道灼热的视线，实在不忍拂了他们的好意，勉强吃了一盘超级辣的麻婆豆腐。

    “我昨晚翻了翻书，有道是酸儿辣女，想来小妙妙这胎一定是个女孩儿。”君舒影单手托腮，笑眯眯地望着沈妙言。

    关切的模样，仿佛沈妙言怀的是他的种。

    然而沈妙言很不给面子地往盘子里夹了许多酸溜溜的醋溜白菜，厨子有刻意烧得酸，她吃着吃着胃口大开，就着一盘醋溜白菜，连吃了两碗米饭。

    君天澜唇角微翘，他倒是希望妙妙能怀上个野小子，等野小子长大，他们父子俩就可以一起保护她。

    沈妙言在两人欣慰的目光中吃饱，摸了摸肚子，淡淡道：“我下去散步，你们别跟着我。”

    说罢，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

    两个大男人坐在饭桌边，在诡异的寂静中各自用膳。

    而沈妙言不知不觉走到御花园，四月初的天，花园中各种春花繁艳，美不胜收。

    晚霞如血，御花园中的灯，已经渐渐点了起来。

    沈妙言找了座八角凉亭坐下，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见夕阳沉下。

    等夜色笼罩了四野，远处的天幕上，却有巨大的烟花绽放。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从芍药花丛后绕出来，负手凝望坐在石凳上的少女，她仰着脸，琥珀色的瞳眸中倒映出璀璨的烟火，明明绚烂至极，可脸上的神情，却分明是寂寥至极的。

    他缓缓走上前，“烟花不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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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计出青云台（上）

    “好看……”沈妙言仍旧仰望那些七彩烟花在夜幕上炸开，“只是，太短暂。”

    君舒影站在她身侧，同她一头观看那些烟花，唇角漾起轻笑，“人一生犹如白驹过隙，在自然造化面前，同样短暂如同烟花。可烟花尚且努力绽放出自己的美，小妙妙，你又为什么要这般消沉呢？”

    沈妙言收回视线，默默不语。

    君舒影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的手很温暖。

    沈妙言轻轻把脑袋靠在他劲瘦的腰身上，有些疲倦地闭上双眼，“舒影哥哥，这寒夜，太凉了啊……”

    若有若无的叹息，在寂寥的夜色中，逐渐弥散开。

    君舒影轻轻**她的发顶，细长妩媚的丹凤眼中满是惆怅和犹豫。

    若他说出薛宝璋肚子里的种是他的，小妙妙一定会重新开心起来。

    可是……

    可是，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她和君天澜幸福吗？

    他不是圣人，他做不到！

    暗芒从眼底一闪而过。

    他喜欢她，哪怕不要这江山，他都想得到她！

    ……

    四月初，太子册封大典在即。

    这日，天还未亮皇宫中就热闹起来。

    尽管君舒影再三要求沈妙言前去观礼，可沈妙言此时哪有心情去看那什么册封大典。

    她记得当初君天澜被封太子时，皇上不过是随便派了个太监去王府宣个旨就了事了，这君舒影被封太子，却竟然弄得这般隆重，偏心也偏得太过了些。

    她躺在隔间的小床上，正腹诽着，却闻得外面起了动静。

    她起身，披上外裳打开隔间的门，看见君天澜已经开始梳洗更衣。

    “你在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君天澜转身看她，一边系上腰带，一边淡淡道：“观礼。”

    “你观礼？观哪门子礼？”沈妙言挑眉，“当时君舒影不过是想奚落你，你若真去，等下大典上，肯定还有不少人等着看你笑话！”

    淡色的薄唇扬起性感的弧度，君天澜笑道：“妙妙在关心我？”

    “呸，我才不会关心你！”沈妙言面颊微烫，“砰”一声关上木门。

    她在床榻上坐下，正气得不行，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

    她走过去，打开一条门缝，穿戴整齐的君天澜站在门口，淡淡道：“等下观礼，你就不要去了，安心待在青云台。”

    “你能去，我为何不能去？”沈妙言不悦。

    君天澜面容冷峻，“总之，你不要出去。”

    他眼中满是认真，沈妙言隐隐觉得可能等会儿的大典会发生什么，于是勉强点头，“那我睡回笼觉了。”

    君天澜似乎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沈妙言毫不犹豫地重重关上门。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唇角扯出淡淡的弧度，转身朝外面走去。

    沈妙言有心想睡回笼觉，可她即便身处偏僻的青云台，也仍然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歌舞声。

    她拿枕头蒙住耳朵，实在是睡不着，干脆起床梳洗更衣，偷偷摸摸往锦绣大殿走。

    今天观礼的人多，她躲在人群中，君天澜发现不了她的。

    这么自我安慰着，她一路走到了锦绣大殿附近。

    锦绣大殿下方是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台阶，台阶外是宽阔的广场。

    此刻广场上人声鼎沸，镐京城中的达官贵人、皇亲国戚都已携带家眷到场，阵仗之隆重，堪比登基大典。

    沈妙言躲在广场两侧的石狮子后面，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在人群中找了好久，才找到君天澜的身影。

    他站在君无极身边，似是有大臣过来奚落他，君无极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把他护在身后，亲自上阵同那位大臣争执起来。

    君无极吵架的功夫还是相当厉害的，没过一会儿，那大臣甘拜下风，涨红了脸，甩袖走开。

    其余宣王派系的官员见状，纷纷自觉地站在自己位置上，不敢再对君天澜指手画脚。

    君无极拍了拍君天澜的肩膀，俨然一副哥俩好的阵仗。

    这边正热闹着，那厢礼炮声起，有太监高昂尖锐的声音回荡过来，册封典礼正式开始。

    沈妙言望向锦绣大殿屋檐下，顾皇后并未到场，坐在君烈身边的女人乃是雍容妩媚的萧贵妃。

    宝蓝色绣金莲锦毯尽头，白衣胜雪的贵公子目不斜视，缓步而来。

    几乎所有人都敬畏地投之以崇敬目光，原本熙熙攘攘的大殿广场，顿时落针可闻。

    君舒影姿容绝世，踏在锦毯上的模样，仿佛是踏月而来，格外高贵典雅。

    路过石狮子像时，他的视线微微一动，朝藏在狮子背后的少女扫了眼，唇角泛起温柔的笑，又很快收回视线，走到台阶下。

    沈妙言是第一次看册封太子的典礼，整个典礼冗长繁多，衣裳冠式等加了一道又一道，礼部和司天台的官员，把所有细节都做到了极致，一板一眼，了无生趣。

    众人皆都屏息凝神地观礼，这礼虽无趣，可人却好看。

    君舒影此时穿着明黄色绣五团祥龙纹锦袍，露出内衬雪白的领口，玉带束腰，犀簪束发，脚踩九星邀月皂靴，比刚刚的绝艳出尘的姿容，更多了几分威严。

    沈妙言暗暗撇嘴，果然人靠衣装，这话没错。

    司马辰身着道袍，作为司天台判官，甩了甩拂尘，正要高喊“礼成”，忽有阵阵破风声响起。

    只见官员的家眷中，出现了无数蒙面者，手持凶刃，运着轻功，不管不顾地朝君舒影和君烈涌去。

    他们人数多达百人，出现的又很突然，禁卫军和龙卫一时措手不及，竟叫他们都涌到了太子和皇帝跟前。

    众人尖叫出声，胆小的贵女们乱作一团，惊恐地到处乱窜。

    君舒影眼眸一眯，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佩剑，谁知还未动手，一道墨色残影凌空而来。

    所有官吏都张大嘴巴，惊诧地看着废太子凌空跃起，一掌劈死几个刺客，墨色广袖与袍摆在料峭春风中飞扬抖动，一双暗红色丹凤眼透着杀气，简直是气势如虹！

    他这一动手的功夫，禁卫军和龙卫纷纷回过神，急忙提起兵器，冲过去护驾。

    君烈高喊着“留活口”，君天澜一脚将其中一名蒙面刺客从空中踩落到底，刚伸手揭下刺客的面罩，谁知那刺客忽然七窍流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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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8章 计出青云台（下）

    这些刺客没能取君烈和君舒影的性命，却反而收割了不少在场官员及家眷的命，一时间整座广场哀鸿遍野，血流横飞。

    好在禁卫军和龙卫及时制服所有人，然而活着的刺客皆都不约而同地咬破唇齿间藏着的毒囊，直接七窍流血而亡。

    最后一个刺客亚眦欲裂，高喊道：“皇帝无道，弑父杀兄！厉王得天命，与天下共讨之！”

    他喊完，也同样七窍流血而亡。

    整个广场安静得可怕。

    众人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些刺客，不消多想，这些死士，肯定是厉王君千弑派来的。

    沈妙言抿抿小嘴，目光落在君天澜身上，他负手站在春阳下，面容冷峻，身姿笔挺，宛如悬崖峭壁上不会弯折的松柏。

    琥珀色瞳眸越发沉寂，她想起早上的时候，他叫她不要去锦绣大殿观礼。

    想来，他早就知道会有刺客吧？

    或者不如说，这些刺客，本就是他一手安排的……

    目的显而易见，乃是为了戴罪立功，计出青云台。

    风声鹤唳的诡异寂静中，忽有马蹄声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士兵骑在马上，不顾一切地奔过来。

    那士兵背后插着旗子，衣裳凌乱肮脏，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士兵在广场上翻身下马，哭着朝君烈跪倒，“皇上，虞州和明州失守了！那燕虚大师用兵如神，特地设计引诱我军出城，萧大元帅不顾顾副元帅的劝阻，带着十万兵马去围剿燕虚大师，岂料中了对方的埋伏，全军……覆没！”

    他哭着以头磕地，最后哭着哭着，竟因为千里跋涉而来的疲惫，直接晕厥过去。

    广场上越发安静，只有春风拂过的声音，和天空上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虞州和明州都是洛阳通往镐京的重要关卡，易守难攻，却居然都被厉王拿下！

    众人消化着这个消息，皆都面色苍白。

    片刻后，君天澜忽然转向满脸愤怒地君烈，撩起前裾跪下，拱手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君烈冷冷看了他一眼，“说！”

    “宫变一事，乃是儿臣不孝。儿臣听闻奸人挑唆，说父皇意欲杀掉儿臣，令五弟取而代之，因此一时心急，才发动宫变。此次虞州明州失守，朝廷缺少将才，儿臣在楚国时，曾领兵作战对付南蛮，在战场上颇有经验。因此，儿臣恳求父皇，让儿臣领兵出战，保我大周万寿无疆！”

    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丞相薛慎低着头出列，在他身边跪下，拱手道：“启禀皇上，太子悔过之意甚重，求皇上允准太子所求。”

    户部尚书韩悯也同样出列，跪在旁边。

    君烈把玩着碧玺手串，冷笑出声，“让你带兵出战？！怕对战洛阳是假，从朕手里哄走兵权，才是真的吧？”

    “儿臣不敢。”君天澜眼帘低垂，“不瞒父皇，贱内宝璋已怀有身孕，若皇上不放心，可令她入宫作为人质。”

    他话音落地，满场都响起倒吸气声。

    都道废太子与前太子妃关系不好，可人家薛宝璋，分明就怀了废太子的骨肉，哪里是关系不好了？

    君烈同样挑眉，他这段时日忙于舒儿的册封大典，对君天澜这边并未过多关心，倒是不知薛宝璋竟然怀了龙嗣……

    君家出情种，也出疯子。

    算起来，他的几个儿子，最大的二子君无极，府中侧妃侍妾无数，却仍是没有子嗣。

    舒儿和那个混账君千弑更别提了，整日不知在忙活什么，对女人兴趣乏乏，莫说子嗣，一个正妃跟野男人跑了，一个连正妃的影儿都还没有。

    如今君天澜这边，倒是他第一个孙儿……

    饶是再如何憎恶君天澜，因为孙子的缘故，他的脸色稍稍缓和不少，却仍然不放心，“你连逼宫这种大逆不道之事都能做出来，让朕如何相信，你会在乎薛宝璋？”

    君天澜面色不动如山，“母后和怀瑾都还在宫中。如果她们都不够……”

    他的目光落在石狮子上，“再加上乐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躲在石狮子后面的沈妙言瞳眸骤然放大。

    无数目光落在石狮子上，沈妙言脸色惨白地走出来，下意识地朝君烈行了个礼，“给皇上请安……”

    君烈朝百官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御医出列，过来为沈妙言把脉。

    很快，那御医朝君烈拱手，“回禀皇上，郡主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子。”

    人群之中，薛宝璋面色陡然变得雪白雪白。

    她涂着鲜红丹蔻的手覆在肚子上，眼神复杂地盯着沈妙言，这个女人，竟然怀了君天澜的子嗣……

    怎么会这么巧？！

    百官及家眷们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君烈深深呼吸，君天澜对沈妙言的感情，他还是清楚的。

    若用沈妙言做人质，倒是比用薛宝璋做人质管用。

    思及此，他脸色难看，冷冷道：“朕允你领兵作战。不过，你须得立下军令状，若兵败，哪怕仅仅只是败了一场，朕也会立即召你回京，杀无赦。”

    “儿臣遵命！”

    君天澜面无表情。

    君烈闭上眼，心中的郁气一重盖过一重。

    顾娴的儿子实在可恶，明明都被幽禁青云台，却还有办法出来……

    不过好歹，自己多了两个孙儿。

    君家开枝散叶有望。

    册封大典草草结束，君天澜站起身，踏上那九九八十一级台阶，朝锦绣大殿里走，他要跟皇帝和其他将领拟定作战计划。

    有宫人们过来清理广场，不过片刻功夫，整座汉白玉广场重新变得光亮整洁，一尘不染。

    沈妙言扶着石狮子，眼圈通红。

    不知过了多久，身着墨袍的男人终于出来了。

    君天澜看见她眼圈通红的模样，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把你留下来当人质，生气了？”

    沈妙言打开他的手，小脸上难掩怒意，“早知道你会如此利用我，我绝对不会告诉你，我怀有身孕之事！”

    男人失笑，牵住她的小手，软声道：“我都是为你好。你以为我为何要把你留在镐京？如今他是太子，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保你。你安然无恙，我才能在前线好好对付君千弑。”

    他俯身到她耳畔，压低声音：“只有立下军功手掌兵权，我才能东山再起，才能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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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沈妙言知晓他做出的每一个抉择，都有他的道理。

    然而他有道理是一回事儿，她不接受，是另一回事儿。

    于是她转身，面无表情地朝紫竹小苑走。

    君舒影说了，那里的房间她可以随便使用，若和君天澜闹脾气，青云台不方便回，她总得有个去处不是？

    这礼物着实比其他礼物好得多，所以她很欣然地接受了。

    君天澜望了眼她要去的方向，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长腿一迈，握住她的手腕，“他已经答应让我回太子府，跟我回去。”

    “我不走！”沈妙言甩开他的手，语气中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我是人质，待在宫里才对，去太子府做什么？更何况你如今也不是太子，那座王府，称哪门子的太子府？！”

    沈妙言有个毛病，只要一急，就会忍不住说伤人的话，像个扎人的刺猬。

    君天澜并不恼，“这个时候，你还在计较什么？我后日就要启程，便是陪我，你也该与我一道回府。”

    沈妙言鼓起腮帮子，倒是没料到他这么快就要走。

    见她不说话，君天澜拉着她，朝宫门方向走去。

    锦绣大殿的屋檐下，君舒影身着太子服制，静静目送沈妙言离开。

    张祁云坐在一张圈椅上，身着淡青色麻纱袍子，下巴蓄着把不符合年龄的山羊胡，正抱着把天机琴，有一下没一下的调弄琴弦。

    一声刺耳的音律响起，君舒影蹙眉看向他。

    张祁云抬眸，漆黑的眼眸迎上那双不满的丹凤眼，他轻笑，修长的手指，缓缓拨弄起琴弦，“你猜，那些死士，究竟是不是厉王的人？”

    君舒影不语，视线重又落到远去的沈妙言背影上。

    流水般的琴音回荡在整座汉白玉广场上，张祁云半垂着眼帘，姿态极为闲适优雅，“殿下心中有答案，却为了想得到与乐阳郡主独处的机会，而故意放君天澜出青云台，甚至让他获得带兵东征的机会……好一个爱江山不爱美人的太子殿下。”

    君舒影把他话语中的嘲讽听得明明白白，淡淡道：“张祁云，孤是太子，你是谋臣。有些事，莫要逾矩。”

    张祁云轻笑了声，“自打君天澜回到镐京，殿下就屡屡出错。唯一正确的事，还是在我的建议下，夺得秦熙手中那二十万兵权，娶北狄皇女为侧妃，派萧城烨北上守住北狄王庭……殿下，你若再沉迷儿女之情，恐怕要不了多久，你真的会走上我为你留的那条后路。”

    “够了！”君舒影蹙眉，拂袖进了锦绣大殿。

    张祁云仍旧拨弄着琴弦，目光落在君天澜逐渐化成黑点的背影上，琴音中隐隐传出刀剑争鸣，杀伐声起。

    宫外早有一辆青皮马车等着，驾车的人是夜凛，他如今也是皇城的通缉犯了，只得戴上斗笠，勉强遮一遮容貌。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上了马车，马车徐徐朝王府驶去。

    他执了沈妙言的手，细细同她叮嘱：“我走之后，君烈势必会派龙卫盯着你的一言一行，绝不会让你离开他的视线。你肚子里怀有皇嗣，是他的孙子，他不会舍得对你下手。所以，直到你临盆前，你在镐京城中都是安全的。”

    “皇上不是讨厌你吗？又怎会喜欢我们的宝宝……”沈妙言不解。

    君天澜眯了眯凤眸，“大周皇族比起魏国皇室与赵国皇室，子孙后代相当凋敝。所以，他绝不会厌恶咱们的宝宝。他厌恶我，是因为……”

    他想起后来夜凉调查到的一切，忽然垂下眼帘，没再往下说。

    “因为什么？”沈妙言好奇。

    君天澜抬手，轻轻**她白嫩柔软的面颊，眸中极为平静，“因为，我很肮脏。”

    “肮……脏？”

    “是，肮脏。”男人低垂着眼帘，注视身边少女那双纯净的眼，带着指腹的手指按在她的唇角上，“母后之所以能怀上我，乃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

    他说的很囫囵，可沈妙言却瞬间领会他的意思。

    大约，顾皇后是下了药，才爬上君烈的床的。

    君天澜唇角扬起一抹苦笑，“当时他还是皇子，母后若不能怀上子嗣，在王府中地位将岌岌可危。后来果不其然，她刚怀上我们，萧贵妃就进门了。”

    “原来是这样……”沈妙言惊叹，旋即又很快捕捉到一个点，“你们？你和怀瑾吗？”

    君天澜为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淡淡道：“我和兄长。母后怀上的，是孪生子。”

    “孪生子！”沈妙言再度惊叹，很快意识到，二皇子君无极和四哥之间，的确空出了一个位置，“那……你的兄长呢？”

    “当年五王之乱，整个镐京城都乱成一团。父子相争，兄弟倾轧。母后亲眼看见父皇的长子被其他王爷毒死，她回府之后，当机立断，让人送我和兄长离开大周避难。只是，兄长在流亡途中，还是被其他王爷派出的刺客所杀。”

    “原来是这样！”沈妙言略有些感喟，“皇族之争，还真是可怕。大家一团和气不好吗？为什么非要争那个位置？当皇帝也没有什么好的，日理万机累死累活，哪有做个闲散王爷来得快活？”

    她的声音透着娇气，全然一副懒懒的态度。

    君天澜的声音却郑重了几分，“有时候，不是你想不争，就能不争的。有没有叛变之心，你说了不算，别人只相信，他们自己的判断。更何况诸位皇子背后的家族，也容不得他们不争。”

    沈妙言又是一阵唏嘘。

    两人说着这些宫闺秘辛，很快回到王府前。

    君天澜扶着沈妙言小心翼翼下了马车，少女抬头，却见“太子府”匾额早已被人摘掉，只挂了“共月府邸”这块普通匾额。

    “共月府邸……可是有什么典故？”沈妙言好奇。

    君天澜俯身凑到她耳畔，“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起来低沉又性感，沈妙言身子一酥，急忙朝前走了两步，红着脸道：“还磨磨蹭蹭干什么，我要回东流院休息了！”

    君天澜负手轻笑，抬步踏上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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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她也要玩阴的

    从宫中出来到现在，两人的关系仿佛有所缓和。

    谁知刚回到东流院门口，一名脸生的丫鬟匆匆过来，朝君天澜行了个屈膝礼，“爷，夫人她肚子疼，请您过去瞧瞧。”

    君天澜被废为庶人，薛宝璋自然也由太子妃变成了夫人。

    君天澜冷冷盯了眼那丫鬟，余光扫向沈妙言，果然见她刚刚红润起来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语气不善，“肚子疼，该请大夫。去吧。”

    那小丫鬟肩负使命而来，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争辩道：“大夫已经去了，可夫人说她想见见您，大夫也有些话，要对您叮嘱呢！”

    君天澜还未说话，旁边沈妙言先道：“你去吧，总不能叫人家一直等着。”

    说罢，转身回了东流院。

    小丫鬟心中窃喜，谁知君天澜竟一个转身，也跟着进去了。

    她一急就要跟上，守在门外的夜寒潇洒地抬手，“主院重地，外人不得入内！”

    那小丫鬟狠狠瞪了眼他，只得皱着眉头回去给薛宝璋复命。

    薛宝璋在听到君烈免了君天澜被禁足青云台后，就心知他肯定要回来，于是一从宫中出来，就直接回了荣安院。

    她身着宽松的长裙，慵懒地倚在窗边贵妃榻上，听完小丫鬟添油加醋的禀报，淡漠地笑了笑。

    那小丫鬟满脸不解，“夫人，公子不肯来探望您，您为何还笑呀？”

    “去去去，就你话多！出去斟茶！”碧儿怕她惹薛宝璋烦，直接把她打发出去了。

    薛宝璋眼睫低垂，把玩着涂了鲜红丹蔻的长长指甲，声音淡淡：“碧儿，你可能看出，我为何发笑？”

    碧儿是个大嘴巴，口风不牢，可揣摩主子心意这点儿本事，却还是练到家了，笑嘻嘻道：“夫人故意让那小丫鬟当着沈妙言的面说那种话，乃是为了给沈妙言找不痛快。她那样倔强刚烈的性子，怕是最受不得这种事儿。”

    薛宝璋唇角微翘，明眸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彩。

    而东流院中，君天澜追到隔间，却看到沈妙言趴在床上哭。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他无奈，坐到床榻边，想把她抱起来，却被她推开，“薛宝璋的事，我会解决。”

    “你解决什么？你什么都解决不了！”沈妙言跳起来，恼火地把枕头扔到他脸上，“你走，你走开！不许你待在我房间！”

    君天澜被她连推带搡地弄出隔间，站在珠帘外，好一阵无可奈何。

    他站了会儿，拂衣进来通报，说是顾二公子求见。

    他又望了眼珠帘后的少女，轻声道：“我去与钦原拟定这次东征的计划，你乖乖的，晚上等我回来用膳。”

    趴在床上的少女并不理睬他。

    他又看了她片刻，才转身离开。

    他走之后，沈妙言从床上爬起来，动作迅速地收拾了一个包裹，还挑了几件武器装进去。

    然而收拾好，却想起自己似乎被他当做人质留在了镐京……

    她身边，一定藏着很多暗暗盯梢的龙卫吧？

    单枪匹马，跑是跑不掉的了……

    她吁出一口气，百无聊赖地盘膝坐在了床上。

    她托腮沉思，很快脑袋就转过弯儿。

    薛宝璋是什么人，那么聪明一女人，会无缘无故派个小丫鬟过来请君天澜去荣安院探望她？以她的聪慧，早该料到四哥是不会去的。

    她故意派丫鬟过来，很明显是想要激怒她、膈应她。

    薛宝璋很了解她的性子，她知道一旦她生气，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离开四哥。

    到时候，她只消坐享渔翁之利就好。

    “好你个薛宝璋，差点儿被你骗了！”

    沈妙言咬牙，动作迅速地翻身下床，正抬脚打算去荣安院，却又忽然顿住。

    她现在去那边大闹一场，反而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说她善妒、容不下薛宝璋之类的话。

    人家跟她玩阴的，她不能跟人家来阳的啊……

    少女一番思索，想了个好主意，冷笑几声后，仔细去翻她的衣柜了。

    而前院书房，顾钦原和李斯年都在。

    君天澜盯着桌上的舆图，淡淡道：“这次他只给了我两万人马，加上萧战和灵均那边剩下的残兵，加起来也不过四万。而洛阳，有十五万雄兵。”

    顾钦原和李斯年俱都盯着舆图上虞州和明州两个城池。

    半晌后，顾钦原道：“如今大哥退守凛州，正好和明州相对。凛州四周有高山河流，比那两个城池更加易守难攻。咱们后日出发，行军速度若是快些，大半个月就能赶到支援。但我，不建议这么做。”

    君天澜和李斯年都望向他。

    顾钦原呷了口茶，笑道：“当初表兄南下治理水患，提拔了一名治理洪水的天才，名为梁羽……哦，也就是当初在江城芦苇丛里苦等穆娉婷的那个傻子，白鹭。表兄对他可有印象？”

    君天澜微微颔首。

    顾钦原拿过一把戒尺，指向舆图上的一条弯曲的细线，“他把整条永津河都治理了一遍，以前从镐京到洛阳的水路，虽被泥沙堵塞，可如今却已经疏通，可行大船。在臣弟和李老先生带兵赶赴凛州城时，表兄不妨弄几条大船，带上五千精锐，沿水路直接包抄洛阳城。”

    李斯年抚须，“此计高明！只是，须得先派人弄清楚，洛阳城里留驻了多少兵马。”

    顾钦原点头，“是要及时探明。”

    两人一齐望向君天澜，君天澜盯着那副舆图，半晌后，拍板决定，按照这个计策行军。

    三人一起敲定了诸多细节，这才各自散去。

    君天澜回到东流院，拂衣跟上来，细声问道：“主子，是在花厅摆膳，还是就在寝屋？”

    君天澜扫了眼珠帘，在寝屋的圆桌旁落座，“就在这儿。”

    “是。”

    沈妙言从隔间里蹭出来，语气比下午时要缓和不少，“你们商量好作战计划了？”

    “嗯。”君天澜拉过她的手，把她拉到身旁凳子上坐下，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到她的肚子上。

    “听说燕虚用兵如神，你打算如何对付他？”沈妙言好奇。

    君天澜薄唇微勾，“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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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1章 装神弄鬼吓唬她

    “呸！”沈妙言一把推开他的大掌，没给他好脸色瞧，“不给你摸了！”

    “我的宝宝，为什么我不能摸？”君天澜邪气挑眉，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手就要再去摸。

    沈妙言想着他后日就要离京，战场险恶，万一出了什么变故……

    思及此，琥珀色瞳眸里多了几分温柔，她没再把他的手推开。

    两人用过晚膳，天色早已黑了下来。

    君天澜身上伤口刚刚痊愈，让拂衣收拾了一套衣物，带去华容池泡温泉了。

    华容池中放了不少药材，多泡泡，对身体恢复大有裨益。

    沈妙言换上下午从衣柜里搜罗出的裙子，那裙子样式宽松简单，颜色是纯白色的，她套上去，又把满头青丝放下来垂在腰间。

    梳妆台上有现成的胭脂水粉，她把小脸抹得苍白，又随手点了些红胭脂在唇上，满意地看着镜子里可怖的一张“鬼脸”，转身踏出隔间。

    她掠上东流院的屋顶，这副装扮，把坐在上面巡视四周状况的夜凉骇了一跳。

    沈妙言撩了把秀发，朝夜凉“嗷呜”一声伸出两只爪子，咧开红艳艳的嘴，“可怕吧？”

    她有刻意把红胭脂从嘴角往耳根勾画，这么咧嘴的模样，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女怪物。

    夜凉抱着剑，凉飕飕道：“郡主要去吓唬人也该等到深夜。这个时辰灯火通明，府中人都还未睡，郡主想吓唬谁呢？”

    沈妙言一想，认为他说的甚是有理，于是同他一道坐在屋顶上，随口闲扯开来，什么你几岁开始跟着君天澜啦、有没有心仪的对象啦、没有的话她可以给他介绍一个啦等等，各种婆婆妈妈的问题，问得夜凉直皱眉头。

    沈妙言惊觉自己今夜话多，连忙掩住小嘴，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怎的自己怀了身孕，连性子都开始转变了呢……

    不过听御医说，怀了身孕之后，对食物的口味会产生变化，相应的，性子也可能会有变化。

    这么说来，她这是正常现象。

    她放了心，又与夜凉随口扯了半个时辰，见府中灯火大片大片黯淡下来，这才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该行动了。”

    她身姿轻盈，掠过屋顶，一路朝荣安院方向去。

    此时荣安院华丽的朱楼里，薛宝璋睡在梨花木镂山水大床上，柔软的帐幔低垂着，沈妙言从屋檐倒挂下来，小心翼翼推开木窗。

    桌角点着一盏灯笼，整个闺房的光线非常柔软。

    也是老天爷在帮她，寂静的春夜里，忽然起了一阵冷风。

    薛宝璋本就处在浅睡状态，她睁开眼，望向窗户，陡然瞧见窗外倒挂着个脑袋。

    那女人一头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飞舞，血盆大口咧开，也不知是在微笑还是在做什么，两只手还试图朝屋子里伸来。

    她尖叫一声，烛火适时熄灭，整个闺房陷入黑暗，唯有窗边月光洒落进来，那个女鬼的身影越发清晰。

    薛宝璋从小饱读诗书，是不相信世上存在鬼魂的。

    可沈妙言的造型，却着实骇人……

    薛宝璋早没了平日里的端庄镇定，花容失色地叠声尖叫，睡在隔壁的几名侍女急忙衣衫不整地奔过来，手中还擎着好几只灯笼。

    “夫人！夫人！”丫鬟们匆匆奔过来，左右护住薛宝璋，“怎么了夫人？！”

    “有鬼！”薛宝璋胆子稍稍大些，偏头望向窗户，只见窗户洞开，清风朗月，哪有半个人影。

    众丫鬟面面相觑。

    然而无论刚刚是错觉还是真的瞧见了，薛宝璋这夜到底是不敢自己一个人睡了，让碧儿等人拿来铺盖，都睡在她房中。

    共月府邸中，若此时有人仰头看一看上空，就能瞧见一个女鬼模样的少女，掠过重重屋檐，正朝东流院飞快掠去。

    夜凉还守在屋顶上，瞧见她回来，正要开口问一问结果怎样，却见她捂着肚子在屋顶上打滚。

    他心头一惊，以为她胎像受损，正要带她下去，却瞧见沈妙言分明是捂着肚子大笑！

    “乐死我了！你没瞧见薛宝璋受惊的那个模样，哈哈哈，她向来以稳重端庄自居，从没露出过那种神色，太好玩儿了！”

    她自顾乐着，夜凉在旁边松了口气，“郡主，属下多嘴，您怀着身孕，就不要到处折腾了。”

    “你这话我就不喜欢听了，”沈妙言坐起来，摸了摸肚子，满脸认真，“有身子的人，就是要多运动，将来宝宝才能健康。”

    夜凉撇嘴，他一个汉子，当然不知道这种细节。

    沈妙言笑够了，翻身一个跟头朝庭院而去。

    她堪堪落地，身着墨色宽松大袖外裳的冷峻男人正好迎面而来。

    “四哥……”戏弄了薛宝璋，她心情不错，因此还挺愿意唤他一声。

    君天澜走过来，见她这副妆容，不禁蹙了蹙眉尖，“你这脸……”

    少女浑然不在意，冲他挥挥手，转身踏进寝屋去洗，“我刚刚扮鬼玩，是不是很像呀？”

    君天澜嘴角微抽，都是要当娘的人了，怎的还这般幼稚……

    他叹息一声，跟进去碎碎念，“我后日就要离京，你在镐京城，切不可乱来，更不要出去招惹事端。若有麻烦找上门，你解决不了，可让君舒影帮忙。记清楚了？”

    “哦。”

    沈妙言钻进隔间，在水盆边拿毛巾搓脸，回答得漫不经心。

    君天澜跟进来，“这段时间，我让清觉每日都来府中给你把脉。你要乖乖听他的话，好好安胎，切莫再同今夜一般，装神弄鬼吓唬人。若是觉得府中无趣，可邀请谢陶与你安姐姐来府中小坐，但你却不可随意出府，你――”

    “四哥，”沈妙言擦干净脸上的妆容，回过头瞅他，“你在外人眼中，总是冷峻少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人挑眉。

    “因为你所有唠叨的话，都对我一个人说了。”沈妙言不耐烦地掏掏耳朵，“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你说的我都知道！”

    君天澜见自己被人嫌弃，薄唇微抿，只得闭嘴。

    眼见着到了出征这日，天还是黑的，沈妙言就察觉到背后抱着他的男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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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2章 看她看过的风景

    这一夜她其实睡得并不好，尽管不愿意承认，可心里确实是在担心君天澜。

    君天澜轻手轻脚地起床梳洗更衣，临别前，忍不住回到床榻边，借着微弱的灯火，细细凝视他家小丫头的睡颜。

    沈妙言只觉他的目光无比灼热，这么盯着她，弄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睫毛微颤，就要坚持不住假睡时，男人忽然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个吻很轻，像是生怕打搅她睡觉。

    君天澜为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声音放得极轻柔，“和宝宝一起，乖乖等我回来。”

    他说罢，又凝视了她一会儿，才终于转身离开。

    沈妙言背对着隔间的门，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瞳眸不知何时蓄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抬袖擦眼眼角的液体，坐起身，站到窗前，借着窗外黎明的微光，巴巴儿地看他远去。

    君天澜走后，共月府邸的日子于沈妙言而言，简直是无聊到极致。

    好在那些暗中监视她的龙卫并不怎么限制她的自由，她约了谢陶去逛街，又常常去探望安似雪，说些姑娘家的私房话。

    没过三五天，这种日子很快又让她觉得无趣，她总觉心中缺了一块儿，她知道那是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君天澜。

    君天澜走后第七天，她觉得她就像是朵快要枯败的花儿，了无生趣。

    她趴在床上，咬着一束头发，沉吟了小半夜，终于下定决心，去前线找人。

    做了这个决定后，她只觉浑身舒畅，盘膝坐起，支颐沉思片刻，想出个她觉得相当完美的计划，于是立即翻身下床，匆匆收拾了个塞满金银细软的小包裹，把那包裹抱在怀中，这才上床安寝。

    翌日，宣王府。

    如今君舒影得封太子，这宣王府的匾额，早改换成了太子府。

    君舒影歪坐在蓬莱阁二楼窗户上，嘴里叼着一颗糖，正无聊地朝湖面张望。

    这是小妙妙曾经最喜欢坐的地方，他坐在这里，看她看过的风景，仿佛如此就能靠她更近一点。

    他身后的圆桌上，几位宣王府的幕僚正愁眉苦脸地为他处理奏章。

    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原是君烈布置给君舒影的任务，可他实在不感兴趣，因此全都扔给幕僚解决，自个儿坐在窗台上看风景。

    他正感慨着众生皆苦就连他堂堂大周太子都不例外时，有侍女急匆匆进来禀报：“太子殿下，乐阳郡主给您下帖子了！”

    君舒影眼睛一亮，招手示意那侍女上前。

    他打开信笺，一目十行地看完帖子，薄唇不觉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备马！”

    张祁云正从外面摇着羽毛折扇进来，闻言，挑眉道：“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小妙妙约我骑马。”君舒影喜上眉梢地朝他扬了扬信笺，从窗台一跃而下，径直出了门。

    张祁云望向他急不可耐的背影，不由轻轻叹息。

    他的亲表兄君无极是个不可靠的家伙，这君舒影，也未必可靠啊。

    他投奔君舒影自然是出于私心，军天澜身边已经有顾钦原、李斯年等谋士了，他过去，很难得到重用。

    若待在君舒影这边，第一军师的位置，是跑不了的。

    等到君舒影登基，他张祁云好歹也能混个相爷或者国公当当。

    张家数百年驰骋商场，不知被多少人戳脊梁骨骂他们张家人一身铜臭。

    所以张家急需出一名高官，堵住那些人的嘴。

    思及此，他微微摇头，只盼着君舒影能争气点儿。

    君舒影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来到共月府邸前，没等多久，朱门打开，夜寒牵着掠影出来，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正跟在掠影旁。

    “小妙妙。”他招招手。

    沈妙言笑容纯真，从夜寒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笑道，“我这几日无事可做，可把我闷坏了。舒影哥哥，你今日好好陪我赛马，可好？”

    君舒影对她向来有求必应，笑道：“自然。”

    两人握着缰绳，慢条斯理地穿过熙攘的街头。

    君舒影余光扫过掠影的鞍囊，只见里面鼓鼓囊囊，似乎装了很多东西。

    细长妩媚的丹凤眼多了几许深思，他收回视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咱们去何处赛马？”

    “我从前住在你府上时，你曾说过你在东郊外的有一座赛马场，咱们去那儿，好不好？”沈妙言满脸单纯，眼睛里含着浅浅的欢喜和期盼。

    君舒影眼底掠过复杂，不过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遮掩过去了。

    他笑道：“好。”

    街上人很多，两人不便策马，因此只一路慢慢地穿过人群往前走。

    君舒影安静了会儿，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从马鞍旁取下一柄纯黑色的弯刀，“你的东西。”

    沈妙言接过，眼中浮现出一抹回忆，“我的圆月弯刀……”

    “我想着咱们如今关系和好，这柄刀，应该还给你。你用它，比用其他武器更加衬手吧？”

    毕竟是她此生第一把兵器。

    沈妙言眼睛里现出浅浅的温柔，爱惜地把云月弯刀挂到马鞍旁，“不错。”

    兵器对练武之人而言，犹如孩子。

    第一个孩子，自然是珍而重之的。

    两人终于穿过满是人群的长街，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东城门。

    如今守城的人都是君烈的心腹，那些禁卫军瞟了眼沈妙言，满脸为难，鼓起勇气上前拦人，“乐阳郡主，皇上有令，您不得出城。”

    “我只是出去赛马，我不会乱跑的。”沈妙言坚持。

    “皇命不可违，请郡主速速回府。”几个禁卫军低头拱手。

    沈妙言满脸不悦，鼓起腮帮子，瞅向君舒影。

    于她而言，君舒影就仿佛是一把行动的钥匙，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没有打不开的门。

    他咳嗽了声，冷冷道：“有孤与乐阳一起，你们担心什么？就算父皇怪罪下来，也有孤顶着。让开！”

    几名禁卫军深知这位新册封的太子，深得皇上宠爱，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君舒影眉尖微蹙，“是不是要孤亲自进宫禀报父皇，问父皇求了手谕，你们才肯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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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平生志向

    他的声音透出几分冷芒，带着赫赫威严，令这些禁卫军不寒而栗。

    几人低头沉思片刻，为首的禁卫军终于在君舒影的威压下，不情不愿地让开路。

    沈妙言长长松了口气，跟着男人策马出了东城门。

    君舒影带着她来到自己的赛马场，沈妙言放眼看去，只见赛马场碧草如茵，占地广阔，三三两两的驯马师正在里面驯服烈马。

    “过来。”君舒影带着她，一路朝前疾驰而去。

    沈妙言一夹马肚紧忙跟上，两人来到一处院落前，男人翻身下马，伸手去扶她。

    沈妙言没让他扶，潇洒利落地翻下马背，好奇地朝院落中张望。

    男人收回手，含笑踏进院子，“进来。”

    院中养着几只花母鸡，身边还跟着一群小鸡仔。

    角落的笼子里关了几只毛茸茸的白兔，两个三四岁的娃娃，正抱着白菜喂兔子。

    见君舒影进来，两个娃娃急忙扔掉白菜，朝他奔过来：“大哥哥！”

    沈妙言挑眉，有些被眼前的画面惊悚到。

    总觉得，君舒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类人。

    君舒影从怀中摸出两颗糖分给两个娃娃，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笑眯眯道：“白兔吃饱没有？”

    两个娃娃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奶声奶气道：“兔兔吃饱了！兔兔最喜欢吃白菜了！”

    君舒影余光瞥到沈妙言惊悚的表情，下意识地从怀中摸出另一粒糖果，“你也要吃？”

    少女紧忙摆手，“不吃不吃！”

    院子里正说着，穿着朴素的妇人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瞧见君舒影，顿时又惊又喜，喊道：“五公子来了！哎呀，你们两个瓜娃子，抱着五公子的腿做什么？！五公子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刚准备开饭咧！公子若不嫌弃，不如一起吃？哟，这位是您夫人吧，生得真是标致！”

    沈妙言正要否认，君舒影忽然握住她的手腕，笑道：“那叨扰了。”

    两人在后院的桌子旁坐下，沈妙言望着挂满墙头的辣椒、玉米等物，忍不住道：“你好像和这家人很熟。”

    君舒影单手托腮，微笑着凝视她的面庞，“他们颠沛流离，被山匪欺负，我正巧路过，就救下他们，把他们安顿在这里。都是老实人，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每次我过来，他们都会烧好大一桌菜，用他们觉得最好的方式，报答我。”

    “看不出来，你倒也会做好事。”沈妙言睨向他。

    君舒影含笑，伸手给她斟了杯茶，“小妙妙不了解我的地方还有很多。”

    沈妙言挑眉。

    君舒影把粗陶茶杯递到她手边，“比如，小妙妙知道我此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不问世事，游离于山水之间，尽享人间自由？”

    “非也。”君舒影恢复单手托腮的慵懒姿态，细长妩媚的丹凤眼中，倒映出对面少女纯真又妩媚的面庞，“此生志向，乃是与心爱之人在山野林间搭一小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养些兔子、鸡仔逗弄，在屋前种上病梅两棵，屋后掘一池塘，养些莲藕、鲤鱼……闲时登高望远、写字作画，夏日在树荫乘凉听蝉鸣，冬夜置一红泥火炉，把酒言欢……”

    他的眉梢眼角都是温柔和深情，仿佛被轻风漾开的春水。

    沈妙言听着他的诉说，脑海中无端回忆起她和四哥当初在棉城的日子。

    月光下的棉花田，飞舞的萤火虫，沉默内敛的男人……

    那么美好。

    君舒影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妙言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喝水，面颊却有些泛红。

    过了大半个时辰，这家人的午饭终于算是做好了。

    一对相貌普通的夫妇端着各种各样的菜上桌，沈妙言看过去，木桌正中央摆着一大盆鲜老母鸡炖竹笋汤。

    “刚杀的鸡，新鲜着呢，公子和夫人快尝尝！”农妇兴高采烈地拿碗，君舒影和沈妙言一人盛了一碗。

    两个奶娃娃垫脚站在木桌旁，巴巴儿地看鸡汤里的鸡腿，“腿腿……”、“想吃鸡腿！”

    说着，挥动小短手就想往桌子上抓。

    男主人急忙打了下两个娃娃的小胖手，“这不懂事的瓜娃子！鸡腿是客人的，你俩抢什么！”

    两个娃娃捂着手背，怯怯望了眼君舒影和沈妙言，哥哥特别懂事地说道：“那我们不抢，鸡腿给哥哥和姐姐吃……”

    沈妙言轻轻**肚子，心中一片柔软，连忙起身把鸡腿扯下来，递给他们兄弟俩，“哥哥姐姐都是大人，不喜欢吃鸡腿，你们拿着吃。”

    那女主人很是不好意思，急忙呵斥道：“还不赶紧说谢谢！”

    沈妙言听着俩娃娃奶声奶气的道谢声，忍不住唇角上扬。

    这对夫妻都是极好相处的人，一顿午饭，吃得其乐融融。

    吃饱午膳后，女主人强烈拒绝了沈妙言帮她收菜洗碗的好意，笑眯眯让她和君舒影在去外面走走，说是独处才能培养夫妻感情。

    沈妙言几次三番想说明她与君舒影并非那种关系，可君舒影却很喜欢被人误会是那种关系，拉着沈妙言的手把她拖出院落，同她在四周走了一圈消食。

    这里三面环山半面绕水，景致极好。

    再加上又是四月初，天气不冷不热，这么闲散地走着，叫人心情都舒畅起来。

    “小妙妙，”君舒影偏头望向身边的姑娘，“你觉得像他们那样活着，快乐吗？”

    沈妙言点点头，“他们过的，比大多数人都要幸福。”

    “那你……想过这种生活吗？”君舒影试探着问。

    “自然是想的。”沈妙言含笑。

    君舒影忽然顿住步子，把她扳正过来。

    少女不解地抬头看他，他神色难得一见的郑重内敛，“你若愿意，我可以……我可以给你这种生活，就如我用膳前所言那般。”

    沈妙言仰头盯着他，他那张神仙般的面庞，正逐渐浮起一点红晕。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时，他从山林草木中走来，白衣胜雪，遗世独立。

    他是唯一能担得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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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4章 他留不住她

    可这样一个神仙般的男人，竟然在此刻同她说这样的话。

    他舍弃了他的信仰，舍弃了他的皇座，舍弃了他的一切，只为了陪她过那种远离世间喧嚣的平静生活……

    她的心头，莫名柔软下来。

    她可以不喜欢他，但她不可以糟蹋这份心意。

    于是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认真道：“谢谢你喜欢我。我并非无心之人，你待我的好，你曾陪我胡闹，我都记得。只是舒影哥哥――”

    “不必再说。”君舒影垂下丹凤眼，唇角的笑容透出孤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舒影哥哥……”

    君舒影很快抬起眼帘，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别做出这般为我担忧的模样，放心，我都被你拒绝多少次了，这点儿打击，我还是承受得了的！”

    他一派云淡风轻，好似根本没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

    沈妙言尴尬地笑了笑。

    “不是说要赛马吗？走吧！”君舒影朝拴马的地方走去。

    两人很快骑上马背，君舒影随手指向东方，“那边景致最好，去那边？”

    沈妙言瞧见他指的方向，眼中掠过欢喜，很快被掩饰好。

    君舒影却早已把她的小情绪收到眼底，只轻笑着扬鞭，朝东方疾驰而去。

    从这里到东边山脚下的路有很多，两人策马进了杉树林后，岔路越发多了。

    渐渐的，两人分隔开来。

    沈妙言把身子伏低，小心翼翼望了眼四周，见没有君舒影的人影，才催着掠影再快一点。

    她的手按在鞍囊上，这里面装着她收拾的金银细软。

    她要去前线找君天澜，她要告诉他，即便他惹出薛宝璋那种糟心事，她也愿意站在他身边，同他一起面对。

    不知跑了多久，她感觉到自己离赛马场越来越远了。

    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栅栏，应当是赛马场的围栏。

    掠影长啸一声，抬起四蹄，径直越过栅栏，继续朝东边走。

    此时的高山之上，骑在雪白骏马上的贵公子，这个默默看着她远去。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要走，从一开始拿到帖子时，就猜到的……

    他留不住她，无论他怎么对她好，都留不住她……

    细长妩媚的丹凤眼莫名有点湿润，他自嘲地勾唇一笑，婉转纯净的声音，透着些许无奈，“这风真大，把沙子都吹进我眼睛里了……”

    ……

    五月中旬，沈妙言单人单骑，来到凛州城。

    她一副小公子打扮，因为长途跋涉、餐风露宿，而显得灰头土脸。

    她打马穿过街市，听见城里百姓议论，说是废太子的军队已经入驻凛州城。

    她心中雀跃，急忙跨下马，拉住茶肆里的一个男人，好奇问道：“大叔，那军队，什么时候到的？”

    那名大叔见拉他的人形容落魄像个小乞丐，急忙扯出自己的衣袖，挥手道：“去去去，哪里来的小乞丐！这种军事机密，也是你能打听的？！”

    说罢，继续与同伴喝茶吹牛。

    沈妙言白了他一眼，见不远处有个客栈，低头发现自己衣裳果然脏死了，于是牵了马，打算去客栈开间房，好好洗个澡休息一晚。

    客栈的伙计见她给的银子多，急忙殷勤地让人把掠影牵到后院喂草料，又亲自带她上楼住宿，“不是我吹，我们这客栈，那可比绝大多数客栈要来的干净整洁！公子这边请！”

    “我问你，听说前太子的军队进城了，可是真的？”沈妙言拎着袍摆，声音淡淡。

    “哪儿能啊！前天是有一拨士兵过来，可那都是先行队！您称那人一声前太子，他到底也是做过太子的，像他们那种皇族贵戚，定然是娇生惯养，肯定是跟着大部队在后面慢慢走，多享点儿福。您说，小的分析的有理不？”

    沈妙言忍住笑，没搭理他。

    她很快进了自己住的房间，叫小二抬几桶温水上来，躲到屏风后的浴桶里，好好泡了个热水澡。

    等收拾干净，窗外已是日渐西斜。

    她身着干净的白袍子，一边擦头发一边眺望街景，这凛州城治安似乎甚是不错，街道井然有序，百姓们仍旧高高兴兴的，好像一点儿要打仗的苗头都没有。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她放下毛巾，转身去开门，小二的探进来半个脑袋，“公子，这晚饭……”

    话未说完，眼睛却黏在了沈妙言身上。

    沈妙言低头，只见自己中衣微敞，隐约露出里面半痕雪白。

    她急忙捂住衣裳，冷声呵斥道：“乱看什么？！”

    小二急忙收回实现，红着脸道：“这世道真是怪，好好的女儿家，非要扮成男的出来……看着像是长途跋涉而来，也不知是为啥。”

    沈妙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晚膳送上来！”

    说罢，“砰”一声重重合上门。

    小二揉了揉鼻子，又深深望了眼紧闭的的房门，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笑嘻嘻下楼了。

    入夜之后，沈妙言盘膝坐在床榻上，静静托腮思考人生。

    她独自一人一骑，抄小路风雨兼程而来，比起军队的行军速度，自然是快了不少。

    没想到她会比四哥先到，不知道四哥现在走到哪里了？

    她歪倒在柔软的床榻上，抱住枕头滚来滚去，全然孩子心性，完全忘记她肚子里还揣了个宝宝。

    不过，不知是她原本身子就好，还是大魏皇族的血统好，沈妙言这胎怀的非常稳，除了刚开始那几天，后面一点儿孕吐现象都没有，胃口方面更是吃嘛嘛香。

    她独自在床上滚了会儿，扯过被子，因为太过疲惫，很快就沉睡过去。

    夜渐渐深了，外面街道上的行人也逐渐稀少，直至静悄悄一个人都没有。

    客栈楼下，白天的小二哥正殷勤地给掌柜倒水：“……看清楚了，跟画像上的姑娘长得真像咧！若能想办法把她运到洛阳城，献给厉王，厉王殿下一定能赏咱们很多宝贝！”

    掌柜的捋了捋胡须，眼中都是对财宝的贪欲，“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去办？！”

    小二兴奋地应了声，急忙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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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 把她献给厉王殿下

    沈妙言涉世未深，并不知道江湖险恶。

    这客栈原就是买卖人口的黑店，不知有多少孤身一人的少女美妇住进来后，被客栈弄晕，打包卖去别的城池。

    运气好点儿的姑娘能卖给别人做媳妇做妾，运气不好的，就是沦落青.楼的命。

    此时楼上熟睡的姑娘，并不知道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

    一根芦管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探进来，丝丝缕缕的白烟弥散在房中，沈妙言翻了个身，因为嗅入那些白烟，而睡得越发深沉。

    ……

    再度醒来时，却觉身子摇摇晃晃。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手脚都被绑缚，正躺在一条渔船里。

    那个小二打扮的男人，笑嘻嘻在船尾撑一干桨，“小美人，哥哥送你去洛阳城享福，你乖乖的不要乱动，也能少吃些苦头！”

    “你们是黑店？！”沈妙言皱紧眉头坐起来，绳索把她的双手捆在背后，她怎么都挣不开。

    “什么黑店，”小二不喜地挑眉，“小美人，哥哥可是要送你去享福，你应当感谢哥哥才是！”

    “感谢你二大爷！”沈妙言怒极，恨不得一脚把这个男人踹下水，然而她双脚也被绑着！

    她咬紧嘴唇，费了老大劲儿，眼见着就要被她挣开，谁知她背后走过来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见她力气奇大，俱都惊讶不已，急忙又给她把绳索加固。

    “放开我！”沈妙言怒喊出声，“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管你是谁，进了老子的店，那就是老子的货物！”那小二回头，神色狰狞可怖，“再他妈吵，老子叫兄弟们把你在船上办了！”

    “……”

    好汉不吃眼前亏，沈妙言紧忙闭上嘴。

    小船一路沿水向东，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沈妙言就瞧见远处朦朦胧胧出现了一座城池。

    它矗立在远处的薄雾中，同镐京城庄严恢弘的美全然不同，反而更偏于一种精致绝伦。

    小船徐徐靠岸。

    沈妙言被拖上岸，她还未来得及观察周遭景色，脑袋上就被套了个麻袋，有板车的声音倾轧过来，她整个人被拎起，藏进板车上堆着的稻草里。

    “喂，贩卖人口犯了大周律法，你们就不怕被抓起来吗？！”她闷闷喊出声。

    拖板车的马儿长吁一声，似乎被那小二哥驾着离开河岸。

    小二哥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声音里透着快活，“什么律法不律法，对老子来说，金子银子才是律法！小美人，我瞧你也是个聪明人，等以后你到了厉王府，好好表现，吃香喝辣的好日子，等着你哩！”

    “厉王府？！”稻草堆的少女暗暗挑眉。

    小二哥又吹了声口哨，颇有些眉飞色舞的意味，“说起厉王，那可是个厉害人物！你瞧瞧，他都已经打到凛州城外了，这天下之争啊，若他能赢，你跟了他，好好听话服侍，说不准将来就是皇妃娘娘！到时候，小兄弟我可还仰仗你照顾一二呢！”

    沈妙言的脸都黑了。

    快接近洛阳城门时，那小二跳下车，拿帕子把沈妙言的嘴堵上，又把她捆得更结实些，重新把她藏好，这才慢悠悠地往城里赶。

    守城的卫兵，显然和他是老相识，接了他扔过去的一包碎银子，直接就放行了。

    板车在城中行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绕到一家秦楼楚馆的后院，静悄悄地驶了进去。

    沈妙言身上的稻草被人扒拉开，脑袋上的麻袋也被取下。

    她好奇地朝四周张望，只见庭院里晾晒了许多艳丽的衣裙，款式大小各不相同，显而易见这里该是妓.院。

    她蹙了蹙眉尖，那小二哥弯腰替她解开脚上的绳索，笑嘻嘻道：“厉王今儿晚上会过来看香香馆的表演，等会儿会有侍女带你去沐浴打扮。晚上可要好好表现呀，若能进厉王府，也算是你的造化了！”

    沈妙言的脸色再度黑了黑，懒得搭理他。

    此时还是白天，香香馆内静悄悄的，想来那些姑娘都还在睡觉。

    沈妙言被两名侍女服侍着沐浴更衣，其中一个婢女娇笑道：“姑娘这身肌肤者真是白白嫩嫩，剥壳的鸡蛋似的，真好看！”

    “是呀，比香迎小姐的肌肤还要白嫩，晚上厉王殿下一定会看中您的！”

    此时房间中没什么守卫，沈妙言只双手被缚，想要逃跑，易如反掌。

    不过来都来了，不见君千弑一面就走，似乎有点儿遗憾。

    她也正想当面问问他，为何要发动叛乱。

    “厉王常常来你们这里吗？”她盯着镜子，随口问道。

    正拿熏笼给她熏头发的一名侍女笑了声，“香香馆乃是洛阳城有名的温柔乡，厉王殿下自然也是三天两头往这里跑。”

    沈妙言不觉腹诽，好小子，这日子倒是过得舒坦！

    此时窗外已是黄昏，两名侍女很快给她梳好高耸的云髻，又取出匣子里的香粉，给她敷脸：“姑娘不是洛阳人士，因此不知道这洛阳香粉的贵重。”

    “这香粉乃是牡丹花制成，上百斤牡丹花瓣，也只能做出这一小盒香粉呢。敷上脸，又轻又薄，白里透粉，那些男人可看不出你这是上了妆，只道姑娘气色好，肤色好！”

    沈妙言望向镜子，她这一路长途跋涉，肤色偏于苍白，抹了这些粉，气色看起来果然非常红润透亮。

    另一名侍女取出掐金色珐琅彩胭脂盒，轻轻打开来，立即有馥郁的玫瑰甜香弥散出来。

    她用尾指挑了些，轻轻涂上沈妙言的唇瓣，笑道：“这是玫瑰珍珠口脂，一盒价值千金。便是香迎小姐，也不够资格用呢！”

    “好香……”沈妙言嗅着玫瑰甜香，只见镜中少女一点朱唇，那红是最正的红，越发衬得面若牡丹，肤若凝脂。

    两名侍女又取来华贵的朱红色丝缎襦裙，沈妙言乖巧地换上，但觉这襦裙轻薄飘逸，大约是洛阳的特产丝缎。

    她套上外面淡金色的大袖衫，正巧最后一缕夕阳的光洒进来，她背光而立，整个人仿若神仙妃子下凡。

    那两名侍女皆看得有些痴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急忙把房里的灯火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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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6章 画中人

    此时外面早已热闹非凡，莺莺燕燕的娇声不断传进来。

    雕花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穿着大红裙衫、容貌艳丽的女子跨进门槛，一眼瞧见站在窗边的沈妙言。

    两名侍女急忙见礼，“香迎小姐！”

    香迎目光定定落在沈妙言脸上，沈妙言也同时在看她。

    这个香迎，竟与她的容貌有两三分相似……

    香迎很快回过神，皱了皱鼻子，嗅见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玫瑰甜香，不由垮下脸，冷声道：“她是谁？！谁让你们给她用流花坊的玫瑰珍珠口脂的？！”

    她显然平日里在楼中作威作福惯了，两名侍女畏惧地低下头，瑟瑟发抖道：“是妈妈让奴婢给她用的……”

    香迎盯着沈妙言的脸，冷哼一声，不屑地甩了甩绣帕，“什么玩意儿，也妄想从本姑娘手中夺取厉王爷的恩宠！咱们走着瞧！”

    说罢，扭着小蛮腰，气哼哼地离开。

    沈妙言淡定地在圆桌旁落座，自己斟了杯茶，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她身上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尊贵，其中一名侍女忐忑解释，“王爷自打回洛阳城，就亲手做了几幅画，画上都是同一个女子，刊印后散播出去，大肆搜罗与画上女子长得像的姑娘。这香迎小姐原是我们香香馆的姑娘，因为和画上女子长得有几分相像，所以被厉王爷另眼相待，一时间在馆中风头无两。”

    “是啊，”另一名侍女忍不住嚼舌根，“香迎小姐嫉妒心强，因为被王爷另眼相待，于是利用王爷的权势，把香香馆原本的花魁落知姐姐，打发到下等的窑子里去……没过几天，奴婢就听说，落知姐姐被折磨致死，扔去了乱葬岗……”

    两个侍婢皆唏嘘不已。

    沈妙言轻轻摇晃杯中茶水，唇角都是冷笑，“你们可有那画像？”

    “有的、有的！”一名侍女急忙从抽屉里取出一幅画。

    沈妙言看过去，画中人身着绯色衣裙，俏立在一柄重尺上，眉眼灵动，青丝飞扬。

    她对画中景有些印象，这不正是她当初在云香楼，与君千弑大打出手的一幕吗？

    旁边的侍女瞅瞅画像，又瞅瞅沈妙言，赞道：“奴婢瞧着，姑娘比香迎小姐，还要像这画中人呢！”

    因为画中人本来就是我！

    沈妙言腹诽，把那画子随手一扔。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下来。

    锣鼓声起，馆中的喧嚣渐渐小了下来。

    丝竹声起，沈妙言步出房间，悄悄朝楼下张望，只见楼下正中央搭着高台，几名美貌的女子正在上方舞蹈。

    她看了会儿，就有丫鬟过来请，说是带她去天字号雅座。

    这是要去见君千弑的意思了，沈妙言想着，抬步跟上那侍女，往雅座而去。

    雅座中乌烟瘴气，几名贵公子打扮的男人靠坐在大椅上，其中还有两人正拿着烟袋抽烟。

    她被呛了下，打开弥漫在眼前的烟雾，定睛看去，只见端坐在中间的男人身着锦袍，左手揽着香迎的腰，正张嘴吃香迎递过来的葡萄。

    他那张脸沈妙言熟悉至极，可此时此刻看着，却觉着陌生。

    香迎最先注意到进来的沈妙言，玉臂环住君千弑的脖颈，娇笑道：“好哥哥，妈妈又给你寻了个美人来……你的桃花这么多，人家可是要吃醋的！”

    君千弑未曾朝雅座门口看上一眼，只把她揽得更紧些，大掌探进她的裙底，笑容透着几分邪气，“瞧迎迎说的，世上还有谁，能比得过迎迎你？”

    香迎娇哼一声，满足于他的甜言蜜语，挑衅般朝沈妙言挑眉。

    君千弑翻身把她压在椅子上，正要去扒香迎的衣裳，肩头忽然被人点了点。

    他回过头，沈妙言冲着他的脸，扬手就是一巴掌！

    君千弑懵了，香迎懵了，整个雅座里的人，都懵了。

    半晌后，君千弑终于回过神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沈妙言，“你……”

    “我什么我！”沈妙言随手拉开一把圈椅坐下，毫无形象地翘起二郎腿，冷冷扫了眼香迎，“好徒儿，你这日子倒是过得潇洒！”

    君千弑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还覆在香迎身上某个不可言说之处，他急忙收回手，巴巴儿地跑到沈妙言跟前，俯身盯着她的脸左右端详，最后忍不住捏住她的下巴，左右扳着又端详许久。

    沈妙言被他看得烦，猛地推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君千弑顿时眉开眼笑，“妙言小表妹，还真是你呀！你怎么跑到洛阳来了？！”

    他的态度几乎称得上恭敬，叫在座之人愈发惊诧。

    香迎立即意识到，面前坐着的少女，就是厉王在画像上真正要找的人――乐阳郡主。

    这些时日以来，她早把君千弑那点儿小心思摸清，他搜罗与乐阳郡主长得像的女人，不过是为了缓解对乐阳郡主的思念。

    也就是说，她香迎，不过是乐阳郡主的替代品。

    她紧紧咬住唇瓣，盯着沈妙言在灯笼火光下精致清丽的眉眼，胸腔中就像是堵了一口气，叫她浑身都不舒坦。

    很快，她掩去眼底的嫉妒，娇笑道：“王爷，您怎么知道她就是乐阳郡主啊？乐阳郡主身份贵重，自然该留在镐京城。听闻废太子率领兵马正在赶往凛州的路上，这个女人紧跟着就突然冒出来，还真是巧合……莫非，是废太子派来的间谍？听闻江湖上有一种秘术，称为易容术……”

    她说着，君千弑眼底的热切，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盯着沈妙言，仿佛也不确定，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小表妹。

    沈妙言冷笑了声，“咱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你去东流院同我道别。当时你让四哥走开，四哥不肯。于是你当着我俩的面，说了些……你的心里话。我则告诉你，让你替我看一看洛阳牡丹，是也不是？”

    君千弑眼神一亮。

    香迎轻笑，“如今我倒是更加怀疑，你是废太子派来的间谍。定是废太子担心无法打胜仗，所以把这些对话都告诉了你，然后送你来洛阳城，骗取殿下的信任，以此获取洛阳城的情报！你好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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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7章 别叫我小表妹

    君千弑目光定定落在沈妙言脸上，狭长的凤眸中充满了疑虑。

    沈妙言见他这般轻而易举就被一个妓.子蛊惑，心头火起，站起身推开他，不由分说地掠到香迎面前，抓住她的头发，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香迎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出声，“你敢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少女傲娇地扬起下巴，“你再敢胡乱嚼舌根，杀了你信不信？”

    她气场全开，朱红与淡金色的衣裙把她衬得尊贵凛然，整座雅间安静如鸡，一众公子呆呆望着这个刁蛮任性的姑娘。

    他们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识过这样泼辣的姑娘咧！

    “你……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厉王殿下他绝不会放过你！你这个冒牌货，你离我远点儿！”

    香迎不停地尖叫，甚至试图用脚去踹沈妙言。

    少女低头望了眼裙摆上被她踹出来的脚印，目光冷凝，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拎起来，朝着她的下腹就是一拳。

    香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到雅间的博古架，琳琅满目的瓷器掉落下来，把她砸得七荤八素，差点儿晕厥过去。

    沈妙言漠然立在原地，一身风华，令人目眩神迷。

    寂静中，君千弑忽然一拍大腿，笑嘻嘻道：“是了！动作这般潇洒利落，除了小表妹，旁人实在模仿不来！”

    “别叫我小表妹，恶心！”沈妙言白了他一眼，继而皱着眉头道，“你可知我是怎么来的？”

    君千弑满脸纯真，“骑马来的？”

    少女狠狠剜了他一眼，“我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君千弑，这香香馆背后做的是人口买卖生意，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不知道？！”

    君千弑懵逼脸。

    沈妙言见不得他犯蠢的样子，皱了皱眉，抬步往外走。

    君千弑急忙追上她，“好表妹，你同我说道说道，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来来来，这边下楼梯，我领你去厉王府。”

    厉王府的软轿就停在香香馆外，沈妙言被他哄上轿子，把自己出镐京城之后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君千弑越听越恼，“我倒不知，洛阳城里还有这般肮脏的勾当！凛州城山高路远我管不着，但你放心，洛阳城里的恶人，我一定清理干净！”

    轿子里悬挂着几颗夜明珠，沈妙言借着珠光，看见他面容冷肃，眼睛里都是认真。

    只是他的轮廓还很青涩，仍是少年模样。

    她想起了前线的战事。

    沉默片刻，她试探着问道：“你为什么要发动叛变？”

    君千弑早料到沈妙言一定会问他这个问题，只是却没料到，她竟然问得怎么早。

    他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嗫嚅半晌，轻声道：“我喜欢你……我觉得，如果我当了皇上，我肯定能拥有你。而且，而且那个人待我不好，我想让他知道，我这个儿子，也很出色……”

    他说到最后，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沈妙言静静盯着他，唇角嘲讽地勾起，“君千弑，你还是三岁小孩儿吗？！”

    君千弑猛地抬头看她，却清晰地从那双琥珀色瞳眸里看见了不屑与鄙夷。

    他皱紧剑眉，恼羞成怒，“我见你一面，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沈妙言，我喜欢你，你到底懂不懂？！刚刚看见你时我那么欢喜，我想你孤身到我身边，我是不是终于有了追求你的机会！”

    他攥紧拳头，一张俊脸涨红得厉害，“我还在想，等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看洛阳城的牡丹，带你去看城外永津河的风景！我掏心掏肺对你好，不是为了听你嘲笑我！”

    “看牡丹？看风景？”沈妙言没好脸色，“你知道前线还在打仗吧？那么多人因为你的贪欲，背井离乡、抛弃妻子上前线，你却还有心思带女人去闲逛……”

    君千弑只觉委屈得很，他努力想讨心爱的人喜欢，结果没得到一声夸奖和感谢，反而被臭骂一顿，他哪里做错了？！

    软轿中陷入寂静。

    两人都是倔脾气，彼此相对，却都保持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软轿终于停下。

    君千弑一言不发地率先踏出轿子，不情不愿地朝轿中的少女伸出一只手。

    沈妙言看也不看那只手，自个儿走下软轿。

    君千弑收回手，指了指耸立在夜色中的一座巍峨府邸，颇有些没精打采，“这就是厉王府，进去吧。”

    沈妙言仰头看去，这王府修建得很是华美气派，屋檐下一排红绉纱风灯随风摇曳，惹得下面垂着的红流苏也同样轻曳。

    她跟着君千弑踏进王府，穿过几道垂花门和游廊，往后院儿去。

    “你来得突然，我怕准备的厢房不够好，怠慢了你，所以你睡我的房间好了，我去书房睡。”君千弑声音闷闷，显然还在不高兴。

    沈妙言“哦”了声，“我的东西还在人贩子那里，你――”

    “我已经派人去捉拿他们归案了，连香香馆一起调查。”君千弑打断她的话。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踏进主院。

    沈妙言拎着长长的裙摆，随他一道跨上台阶，却见里面伺候的丫鬟迎了出来，大约有七八个那么多，声音甜甜地对君千弑屈膝行礼，“给殿下请安！”

    沈妙言挨个儿看去，顿时无比尴尬。

    这些少女，皆都与她有两三分相像，连衣着打扮，都是模仿着她来的。

    君千弑忘了院子里的这堆美人儿，面皮顿时涨得通红，连忙以手做拳挡在嘴巴前咳嗽了声，又急忙挥挥手，“去去去，都去前院待着！”

    那群美人不明所以地望了眼沈妙言，七八双眼睛里都闪现出不服气的色彩，却到底不敢违逆君千弑的话，纷纷离开主院。

    四周安静下来，君千弑领着沈妙言跨进寝屋，指着靠东面的一张拔步床，“你就睡这儿好了，等下我拨几个侍女进来伺候你。换洗衣裳有现成的，我等会儿让人送进来。”

    他说罢，生怕沈妙言又要怪他，脚下生风地离开了寝屋。

    沈妙言打量这座屋子，瞧见书架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古籍，于是走上前，随手抽了本书翻开来，却见那书不过是书壳正经，里面塞着的分明是一本市井上常见的画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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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章 肚里揣着小崽子

    她又翻了翻其他书，所有看似正经严肃的古籍，都不过是个充门面的壳子。

    有的古籍壳子里，甚至还夹着春.宫图！

    她无语地把书放好，溜达到书桌边，只见桌上有几个蒙着白布的东西。

    她好奇地把白布掀开来，白布下面是几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蛐蛐儿，正安安静静地蛰伏在角落。

    她把白布盖好，余光扫到寝屋角落，那里扔着四五个藤球，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可见屋子主人很喜欢玩藤球。

    整座屋子看似充满书香气息，可细细观察之下，却能清晰地察觉出，这屋子的主人不过是个爱玩爱闹的少年。

    可是这少年，如今却踏上了根本无法回头的路……

    她正叹息间，外面响起脚步声，五六个相貌乖巧的侍女捧着衣裳首饰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她请安。

    其中一名年长的侍女笑吟吟道：“隔壁耳房热水已经备好，请乐阳郡主沐浴，以洗去旅途疲惫。”

    沈妙言“哦”了声，抬步往隔壁走。

    跨出门槛时，她看见屋檐下的长廊里，还站着一长排侍女，手中皆都捧着盛各色衣裳、绣鞋、首饰的托盘。

    少女嘴角微抽，默默进了耳房。

    她沐过浴，早已是夜半时分。

    她回到寝屋，拔步床上的被褥枕头等都已换成新的，侍女彬彬有礼地请她就寝，还十分贴心地为她放下帐幔。

    侍女正要吹灭灯笼，她轻声道：“留两盏灯火吧，我怕黑。”

    侍女笑着应是，见她和善，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殿下人善脸皮薄，奴婢从他小时候起就伺候在身边了，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般挂怀。他是少年心性，若有怠慢郡主的地方，还望郡主多多见谅。”

    沈妙言笑了笑，“好。”

    隔扇被合上。

    安静的寝屋中，沈妙言静静仰望帐顶，琥珀色瞳眸里盛着浅浅的忧虑。

    她不知道该如何规劝君千弑，也不知道这场叛乱，最终会以什么结果结束。

    但君千弑不是四哥，四哥能够做到东山再起，他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最终疲惫地睡熟过去。

    梦中，落花有情，万物安好。

    ……

    沈妙言自打住进厉王府，一连几天，君千弑都未曾来探望过她。

    那位年长的姑姑解释说是因为他们殿下脸皮薄，沈妙言坐在屋檐下，不置可否。

    连着过了七天，君千弑仍旧不曾露面。

    沈妙言有些气，难道她来这里，是要害他吗？

    这般躲着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气冲冲去书房找人，却被告知君千弑去了前厅。

    等她找到前厅，却又被告知君千弑出门狩猎了。

    她气得不行，冲进他的书房，把他搜集的那些小玩意儿都给砸了，却仍然无法激他出来，与她见上一面。

    而就在她砸东西的第二天，府中忽然张灯结彩，似是要进行什么喜事。

    她拉了那位年长的姑姑，对方支支吾吾，最后被逼无奈，说是殿下要娶王妃了。

    “娶王妃？娶谁？！”

    那位姑姑反拉了她的手，碎碎念道：“奴婢听闻，娶得乃是虞州城守城将军之女，郡主莫要难过，殿下心中还是有您的……”

    “呸，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就是怕他真的回不了头！”沈妙言没好气，“姑姑，你是从镐京城出来的，你知道大周的实力有多强悍。他起兵发动叛乱，最终会落个什么结果，你比我更加清楚。倒不如现在就投降，或许皇上念在骨肉之情上，不会对他做出什么事。”

    侍女无奈摇头，“殿下从小就是倔强性子，决定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如今有燕虚大师帮忙筹谋，也未必没有获胜的可能。”

    沈妙言叹息，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三天后，厉王府大婚。

    沈妙言是没心思去观礼的，只坐在房间里想自己的心事，谁知不出门也能招惹祸端，她好端端坐着，听着外面的鞭炮声，莫名其妙就晕厥过去。

    再醒来时，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好不热闹！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身，只见自己身着凤冠霞帔，寝屋中的布置，更是都换成了大红颜色。

    身着大红新郎喜服的少年郎站在桌案旁，正认真地给一对龙凤喜烛剪灯花。

    沈妙言静静端详他片刻，实在是被他弄得烦恼，一把摘下头顶的纯金凤冠砸到地上，怒吼出声：“君千弑，你有什么毛病？！”

    君千弑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非常平静，好似胡闹的是那个人是沈妙言。

    他很快收回视线，垂下眼帘，把手中的金蛟剪放到桌案上，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弯腰把地上的凤冠拾起，继而在她身边坐下。

    满室都是喜庆的颜色，君千弑抱着凤冠，认真道：“我想娶你。我知道你不愿意嫁，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妙妙，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从你打败我的那刻起，就喜欢上了……”

    所以，这货是喜欢会揍他的女人？！

    沈妙言腹诽，窝了一肚子气，只觉再要和这家伙啰嗦下去，他不疯，她都要疯了！

    沉默良久，她终于一字一顿地开口：“且不说我对你无感，君千弑，你可知道，我肚子里揣了宝宝？！”

    君千弑震惊地挑眉，目光不可置信地盯向她的肚子，“是谁的？谁的小崽子？！”

    沈妙言嘴角抽的厉害，是不是君家的男人，对于不喜欢的宝宝，都要称呼小崽子啊？

    皇帝是这样，君舒影是这样，君千弑还是这样！

    她强压抑住不悦，认真道：“他是我和四哥的宝宝，不是小崽子。”

    “嘁，那不就是小崽子？！”君千弑盯着她的肚子咬牙切齿，半晌都舍不得挪开目光。

    仿佛这么一直盯着，就能让里面的宝宝消失不见。

    沈妙言被他的目光弄得浑身瘆得慌，下意识地捂住肚子，离他远点儿，“我早就是四哥的女人了，你可不能乱来。”

    君千弑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沈妙言有身孕了。

    他坐在她旁边，呆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却还是舍不得把目光从她肚子上挪开，瓮声瓮气地问道：“可取好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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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还有没有以后

    沈妙言轻轻**肚子，动作很是温柔，“尚未取名。”

    君千弑搓了搓手，强忍住牙根发酸的醋意，试探着道：“那……我给他取名，好不好？”

    “又不是你的宝宝，你取哪门子名儿？”沈妙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想取名字，自己生个宝宝去。”

    君千弑一张俊脸难堪了几分，语带傲娇，“我读的书多，比较有文化，我一定能取个好名儿的，我不骗你。”

    沈妙言冷笑，“读的书多？我可是亲手翻过了，你书架上那些古籍，也就书封正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你以为我没看到？！”

    君千弑面皮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揪住袍摆，臊得说不出话来。

    沈妙言又想了想，笑道：“罢了，看在你是我徒儿的份上，让你取个小名儿吧！”

    “谁是你徒儿……”君千弑没好气，可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又忍不住叮嘱道，“那说好了，小名儿我来取，我取了，你可一定要用啊！”

    沈妙言鲜少在男人身上看见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可爱，于是微笑着颔首。

    结果这婚，在外人眼中是成了，可屋子里的两人，却跟没事人般，该干嘛干嘛。

    此时天色刚刚黑下来不久，还没到睡觉的时辰，沈妙言端着碗燕窝粥斜倚在檀木雕花床架上，慢条斯理地舀着吃。

    房中灯火通明，不远处的圆桌上，堆了满满几摞书，君千弑坐在书堆后，正紧张兮兮地翻看那些厚厚的、满是灰尘的典籍。

    “从前年少时不知道用功，如今过了弱冠，却开始看起书来了……”沈妙言语带慵懒，“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书到用时方恨少，大约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君千弑从厚厚的书堆中抬起头，不悦地瞪她，“我辛辛苦苦取名是为了谁，你倒好意思怪起我来了！”

    沈妙言搅了搅燕窝粥，轻笑，“是你自己哭着闹着要取名的，与我何干？”

    “谁哭着闹着了？！”君千弑挑眉。

    “那好吧，你别取名儿了，我自己来。”沈妙言作势起身，朝桌边走来。

    “别别别！你离我远点儿！”君千弑急忙伸手揽住面前重重叠叠的书卷，使劲儿地瞪她，“去去去，小厨房那边还在给你做燕窝粥，你只管吃粥，别来烦我！”

    沈妙言嘴角微抽，她记得，这厮好似对她表白过吧？好似，说是喜欢她吧？

    怎的现在看来，她还不如她肚子里揣的这小崽子了？！

    少女默默脑补了以后和她家四哥生活的画面，总觉得脊背莫名发寒，好像她地位即将不保似的……

    她咳嗽了声，凑到君千弑跟前，俯身望向他手侧的小本子，“这是你想的小名儿？”

    那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十几个名字，虽然字迹歪歪扭扭宛如鸡扒，但看得出来都是用心想的。

    “蓁蓁，”她轻念出声，“可是取自《诗经》？”

    “不错，‘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取其繁茂的意思。”君千弑用毛笔杆杵着下巴，“不过总觉得做小名似乎不够亲切……”

    “琬琰……”沈妙言盯着第二个名字，不觉蹙眉。

    “‘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君千弑摇头晃脑，“琬琰，乃是美玉的意思。”

    沈妙言摇首，“太复杂了，你见谁家孩子，取个这么复杂的小名？”

    “也是……”君千弑挠挠头，“那第三个呢？”

    沈妙言撇嘴，“我能说我不认识那俩字吗？”

    君千弑立即嘿嘿笑起来，“瀼瀼，发‘嚷’字音，同样是茂盛的意思。”

    接下来的十几个，字形一个赛一个复杂，到最后一个，沈妙言没好气地把小本子丢到他面前，“你自己认不认得这俩字？”

    君千弑瞅着那个名字，瞅了半天，面颊微烫，“好似是《山海经》里的神兽名，怎么发音，我也忘了……”

    沈妙言丢给他一个白眼，“罢了，以后慢慢想，也不急于一时。”

    屋中灯火温暖，君千弑捏着小本子，垂眸轻笑。

    他已经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了。

    夜色渐渐深了，君千弑去前院书房睡觉，沈妙言躺在寝屋床榻上，自是辗转难眠。

    君千弑心思简单，也就喝喝花酒的胆子，哪有贼心起兵造反。

    恐怕这场叛乱，根本就不是他谋划的。

    眼前又浮现出燕虚大师的身影，她阖上眼帘，对这个男人，有一种莫名的排斥和敌意。

    翌日。

    沈妙言早上在府中乱晃消食，走哪儿都被人称一声“王妃娘娘”，吓得她紧忙躲回寝屋，派人把君千弑喊来，好一通埋怨。

    君千弑全然不在意，上前捏住她的衣袖，认真道：“洛阳牡丹最是一绝，如今暮春，芳菲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当初我曾邀你与我一道观赏，如今你来了，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才不算白来了洛阳城。”

    沈妙言倒也愿意见识一番芳菲园的绝色，于是稍稍收拾一番，与君千弑出了门。

    君千弑唯恐骑马颠着她和宝宝，特地弄了架十六人抬的华丽轿子，一路仆从随扈无数，浩浩荡荡往芳菲园去了。

    到达芳菲园时已是傍晚，此时园中早已清场，沈妙言走下软轿，触目所及，乃是一片不见尽头的牡丹花海，春风吹拂，花纹荡漾，仿佛世外桃源。

    夕阳如饶，远处花间矗立着几座亭台楼阁，有丝竹管弦声乘风飘来，美人衣着锦绣凌风而舞，更衬得此间烟波渺渺，不见凡尘，宛若仙境。

    沈妙言呆呆望着这片花海，直到衣袖被人攥住。

    她回过神，君千弑拉着她的袖角，领她踏进牡丹花海中。

    谁知刚一踏进去，就引得花中千万只蝴蝶翩跹而起。

    它们在夕阳的花田中飞舞，沈妙言下意识地伸出手，一只雪白蝴蝶扑动羽翼停在她的指尖，须臾，又腾空而起，领着群蝶与风共舞。

    “真美……”少女由衷感叹。

    怕是所谓仙境，也不过如此吧？

    君千弑见她出神，抿了抿薄唇。

    他攥紧了沈妙言的衣袖，小心翼翼、偷偷摸摸朝她的指尖摸去。

    因为紧张，他的额间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少女察觉到他的意图，“啪”一声重重拍在他的手背上，“你做什么？！”

    ——

    爆更结束！

    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真的特别谢谢，没有你们，就没有《爆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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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守株待兔

    君千弑吃痛地缩回手，揉了揉手背，很是委屈，“就想碰碰你……我碰一下你又不会少块肉！”

    “你不碰我，你也不见得会少块肉。”沈妙言没好气。

    正在这时，几名身着轻纱的歌姬舞女从高台楼阁上一跃而下，每人手中托着一只精致的水晶碟，纱衣在晚霞中飞舞缭绕，宛若神仙妃子。

    她们笑吟吟落到君千弑跟前，款款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如水，“给殿下请安！”

    君千弑攥了沈妙言的袖子，“这些是牡丹制成的点心，还有牡丹酿成的美酒，来尝尝。”

    沈妙言瞧见其中一只水晶碟上，盛着五块晶莹剔透的粉色点心，点心里有一朵盛开的立体牡丹，仿佛是把真花给藏进去了。

    “洛阳的女子都是美人，这点心，也比别处更加精致……”沈妙言随口说着，拈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口。

    她这话说得好，不仅夸了点心，还特别自然地夸了眼前这几位姑娘，惹得她们面颊绯红，暗道这乐阳郡主当真是个妙人儿。

    “怎么样，好吃吧？”君千弑凑到沈妙言跟前，递给她一只小小的碧玉瓷杯，“尝尝这杯牡丹酿。”

    沈妙言吃完那小块儿点心，接过那杯牡丹酿，酒酿入口醇香，暗含着牡丹的甜香，算不得烈酒，却令人产生一种飘飘欲仙之感，仿佛即将凭虚御风，羽化登仙。

    两人在芳菲园里用过晚膳，才回城。

    软轿打长街走过，沈妙言挑开帷帘，但见洛阳城夜市繁华，熙熙攘攘不输镐京。

    她欣赏了会儿街景，忽然注意到大街上多了许多巡逻的侍卫。

    琥珀色瞳眸暗了暗，她直觉洛阳城似乎有点儿同他们出门前不大一样。

    软轿刚在门口停下，管家就匆匆过来禀报，似是有些避讳沈妙言，只凑到君千弑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然而君千弑是个没心眼的，笑眯眯道：“师父从明州回来了？快，带路！”

    那管家悄悄瞟了眼沈妙言，嘴角微抽，只得带着自家缺心眼的殿下去书房。

    沈妙言只身回到寝屋，坐在窗前，双手托着腮发呆。

    四哥都带着兵马去明州城支援了，按道理前线战事该紧张才是，燕虚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

    她咬了咬唇瓣，大街上多了许多巡逻的侍卫，想来定是燕虚安排。

    可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忽然安排那么多侍卫巡城呢？

    她摸了摸肚子，目光落在寝屋墙壁挂着的一副舆图上。

    这是最新的大周舆图，大周国新添了哪些城池、新开凿了哪几条河流，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她静静注视着用蓝线标注出的永津河，新的永津河改了河道，从西北山脉发源，途径镐京城与洛阳城，一路向东入海。

    她记得她出了凛州城，也是被那个店小二带着，一路顺水来到洛阳。

    莫非……

    四哥他并未带兵去凛州城，而是抄水路，打算直接端了君千弑的窝？

    恰恰他的行动被燕虚察觉，所以燕虚才突然赶回来……

    烛光在琥珀色瞳眸中跳跃，沈妙言偏头望向隔扇，思绪良多。

    此时书房中，争执异常激烈。

    君千弑面颊涨得通红，声音几乎是怒吼出来的：“她是我欢喜的女子，她不是用来威胁君天澜的筹码！”

    看上起六七十岁的男人，眉眼平静地端坐在桌案后，“这场仗，你到底想不想赢？”

    “想赢！但不是用这种方式！”君千弑气得眼圈都红了，“师父曾教我为人处世该光明磊落，明明是咱们男人的战场，用一个女人做诱饵算什么？！莫说她是我喜欢的女人，就算她只是普通女子，我也绝不肯答应！”

    他君千弑从不认为他自己是坦坦荡荡的君子，可他是男人啊，男人存在的意义，男人上前线的意义，不就是为了保护老幼妇孺吗？！

    燕虚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浅浅呷了一口，苍老的声音透出看破一切的寂静，“等你失去一切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不知道我失去一切时，会怎么样，但我知道，我绝不会后悔今天的抉择。”

    燕虚抬起眼帘，他眉眼尚还很稚嫩，仍是少年意气模样。

    他缓缓垂下眼帘，“你既如此坚持，为师依你就是。”

    “多谢师父成全……”君千弑轻声。

    夜渐渐深了。

    寝屋中一灯如豆，寂静中，床上熟睡的少女忽然睁开眼帘。

    自打当初在客栈被人弄晕谋害，她如今在外面，便是睡着了，也都留着几分心眼。

    她听到细微的声音从隔扇传来。

    紧接着，令人头晕脑胀的味道在房中弥漫开。

    她屏息凝神。

    过了会儿，隔扇“吱呀”一声被打开，面容苍老的男人缓步踏进来，走到床榻边，把她连同被子一起从床上抱起。

    沈妙言只装作昏迷过去的模样，在男人不注意的时候，从睫毛缝隙中，悄悄看清了他的相貌。

    燕虚。

    她在被子中保持着不动声色，燕虚带着她掠上屋顶，一路朝洛阳城门掠去。

    他的身手完全称得上矫健，哪里还有过去微微佝偻的苍老模样。

    沈妙言心中越发好奇这人的来历和本事，因此仍旧装晕，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后，燕虚洛阳城楼上停下。

    他把她放到城楼的大椅上，几位守城官员凑过来，轻声道：“军师估计得不错，这些天，城中的确来了好些不速之客。有的已经被卑职解决，有的逃出了城。”

    燕虚俯瞰城楼外的景象，此时夜色浓浓，天际一片深蓝，黛碧群山起起伏伏，有大河闪烁着磷光自山脚下缓缓流淌过。

    他轻轻捋了捋胡须，“我将他在楚国的所有战役，全都细细观摩了一遍。无论是他的战术，还是顾钦原的战术，都喜出其不意。三月时镐京城逼宫那出戏，他也打得是出其不意的主意。只可惜，被奸细走漏了风声……否则，这皇位上坐着的，哪里还是君烈。”

    “军师的意思是，他今晚就会率兵攻来，而咱们要在这里守株待兔？”其中一名军官好奇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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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1章 久违的龙涎香

    “不错，守株待兔。”

    燕虚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几名守城军官忍不住望向大椅上“昏迷不醒”的沈妙言，对视一眼后，皆都跟着露出志在必得的轻笑。

    沈妙言睫毛微动，仍旧继续装晕。

    洛阳东城门，正对着一片沼泽地。

    碧绿的芦苇荡一望不见边际，芦苇掩映之下，上百艘漆着绿漆的轻舟小船鬼魅般在水面行驶。

    乘坐在小船上的人，皆都身着墨绿色劲装，头戴新草编织成的斗笠，人数多达上千，夜幕掩映之下，他们屏息凝神，几乎与芦苇荡融为一体，叫人无从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为首的男人微微抬起斗笠，朝东城门望去，那张俊脸透着严肃，不是夜凛又是谁。

    他朝后方打了个手势，轻舟靠岸，上千名精锐弓着腰，踩上坚实的陆地，迅速穿过不见边际的河边灌木丛。

    与此同时，从洛阳城中经过的永津河支流里，正冒出一串串微不可察地泡泡。

    夜色尚未褪去，连从河面经过的渔夫都未曾察觉到，水面诡异地探出十只芦管，这十只芦管还非常有组织性地顺流而下。

    水底，君天澜目光落在前方的拱桥上，旋即朝身后跟着的九名暗卫打了个手势。

    九人会意，在游到拱桥下方时，悄无声息地贴上桥墩，用内力烘干衣裳和头发，观察到街上行人稀少，立即摸上岸。

    君天澜随手戴上兜帽，暗红色瞳眸掩进黑暗中，面无表情地朝厉王府方向走去。

    东城门，沈妙言听见燕虚与其他几名守城军官转身去旁边的屋子里议事了。

    她悄悄睁开一条眼帘，瞧见前方一字排开十几名侍卫，个个手持长矛，尽忠职守的守着城门。

    她望着他们的背影，轻叹一声，轻轻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脚，继而站起身，走到一名队长模样的人身旁。

    她抬手拍了拍那侍卫的肩膀：“兄弟，你瞧着，是有敌人要来进攻了吗？”

    侍卫队长一本正经，努力睁大眼睛瞪着远处的黑暗，正色道：“不好说。但军师大人说废太子会率领人马从水路到洛阳城，军师大人料事如神，绝不会说错。”

    沈妙言托腮，默默眺望远处。

    那侍卫队长回答完才猛地偏头看她，半晌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你……你……”

    “我怎么了？”少女好笑地挑眉，全然一副玩心颇重的稚女模样。

    就在此时，旁边高处的瞭望台上，忽然响起沉重的青铜钟声。

    城楼上所有守卫瞬间变了脸色，沈妙言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城楼上的火把陡然大亮，她踮起脚尖朝城楼下方看去，只见无数墨绿色的点朝城门移动，为首之人身姿她很是熟悉，正是夜凛。

    一片混乱中，无数侍卫在她身边跑来跑去，各种武器出鞘声，在暮春之夜里听起来格外寒凉。

    少女舔了舔唇瓣，趁着混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她留下来只会成为燕虚握在手中的把柄，等会儿夜凛攻城，必然投鼠忌器。

    足尖点着重重屋檐，不过几瞬的功夫，她就已然离开数十丈远。

    燕虚等人从议事房中冲出来时，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沈妙言悄无声息地回到厉王府，从天而降落进自己住的那间寝屋，匆匆把圆月弯刀挂在腰间，又把自己原本的包袱系在身上，抬脚就准备往外走。

    谁知还没踏出去两步，外面就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急忙坐回床榻，把身上的行头藏进褥子里。

    隔扇被人推开，君千弑捧着本古书，兴高采烈地奔进来，“我想到了！我想到了宝宝的小名儿了！”

    沈妙言下意识地朝旁边避了避，清晰地瞧见他眼底都是青黑，看起来一夜未眠。

    “妙妙你瞧，”君千弑靠近她，把书凑到她面前给她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她听，“泰器之山……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见则天下大穰。”

    “哦……”沈妙言点头，有点儿紧张地捂住身后的褥子，生怕藏在里面的圆月弯刀和包袱被他发现，“你想说啥？”

    “我的小侄子，小名就叫文鳐，好不好？”君千弑凤眸睁得溜圆，瞳仁乌黑湿润，看起来竟有点儿像是小狗眼，“文鳐乃是瑞兽，虽是鱼，却能在天上飞！一旦文鳐现世，天下就会丰收，多吉利的名字呀……”

    他说着，满脸都是兴奋，若有条尾巴，想必这个时候一定摇到天上去了。

    沈妙言不忍打击他这副兴奋的样子，于是微微颔首，“那小名就叫文鳐好了。”

    君千弑长舒一口气，合上古籍，有些困倦地揉揉眼睛，“我得去补个觉，妙言小表妹，你也再睡一会儿吧！”

    他说罢，朝沈妙言挥挥手，抬步离开房间，还不忘贴心地为她掩上隔扇。

    困困的君千弑看起来蠢萌蠢萌，像只傻狍子。

    沈妙言抬头望向屋顶，心道还好这傻瓜没发现屋顶上的洞……

    然而这一抬头，却正对上屋顶那双暗红色的凤眸。

    她眨了眨眼睛，君天澜朝她伸出手。

    少女没有丝毫犹豫，抽出弯刀和包袱，身形一动，迅速掠上屋顶。

    此时，第一缕朝阳穿透云雾，洒在了厉王府的琉璃瓦顶上。

    沈妙言还未在瓦片上站稳脚跟，君天澜一把扣住她的纤腰，沉默着俯身吻住她的唇瓣。

    沈妙言瞳眸骤然放大，清晰地嗅到久违的龙涎香。

    她已有整整十五个月，不曾在他身上闻到这个味道。

    而他的吻霸道强势，透着不顾一切地野性。

    沈妙言正寻思着要不要回应他一下，君天澜适时结束这个简单却充满侵占性的吻，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低沉：“走！”

    “掠影还在马厩里……”少女在黎明的轻风中低呼出声。

    “夜凉已经把它带出去了。”

    沈妙言闻言，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厉王府。

    金碧辉煌的王府在朝阳中越发显得明光灿烂，许是东城门那边派人过来递了消息，她看见君千弑披着衣裳，顶着两个黑眼圈奔到庭院里，气急败坏地怒骂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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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2章 泪眼问花花不语

    整个王府，一团混乱。

    她收回视线，呢喃出声：“文鳐……”

    “嗯？”身边的男人偏头望过来。

    “没什么。”

    沈妙言以为君天澜会直接带她出城，谁知这厮竟然胆大到直接挑了间环境不错的茶楼，要了个雅座，握着她的手上楼。

    两人坐下后，沈妙言担忧地望了眼窗外，“四哥，你到这儿做什么？”

    “用早膳。”君天澜声音淡淡。

    说着，小二哥极有效率地捧着茶托上来，茶托里盛着牡丹瘦肉粥、牡丹饼还有牡丹茶。

    茶点和小果皆都制作的十分精致讲究，沈妙言奔波半夜，正好饿得慌，因此也不跟君天澜客气，拈起一张牡丹饼就往嘴里送。

    连吃了两块饼，见对面男人一动不动，她不禁盯向对方，却见君天澜正看着她的肚子。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不由挑眉，“四哥，你不顾追兵，把我带来这儿吃东西，不会是因为惦记肚子里的娃娃挨饿吧？啧，你待他可比待我好……”

    君天澜拿帕子替她擦去唇角的面屑，凤眸中都是无奈的宠溺，“妙妙吃的是哪门子醋？你私自离开镐京的帐，我还没跟你算，你倒是先闹起来了。”

    “哼，你留我一个在那满是牛鬼蛇神的地方，还好意思说是为我好，我才不想承你这份好。”沈妙言说着，低头喝粥，断断续续道，“总之……你别想唔……抛下我。”

    君天澜眼中宠溺更甚，端起面前的粥，一边偏头看长街上跑来跑去搜人的侍卫，一边沉默着喝完粥。

    两人用完早膳，天色早已大亮。

    君天澜握了沈妙言的手，带她下楼，早有小二哥牵着疾风过来，“这位爷，您的马！”

    君天澜扔给他一锭银子，跨上马背，把手伸给沈妙言。

    沈妙言又望了眼厉王府的方向，沉住气，把小手搭在了他的大掌上。

    疾风奔驰在长街上，速度果真如它的名字一般。

    厉王府的侍卫注意到这边的异动，急忙追过来，可惜平常的马匹尚且不及疾风的速度，凭着他们的腿，又怎么可能追的上疾风。

    疾风宛如一阵黑影刮出城门，沈妙言瞧见君天澜去的方向好似正是芳菲园。

    她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襟，“四哥，前面是芳菲园，你的马，会把牡丹踩坏的。”

    君天澜低头望了眼怀中的女孩儿，唇角无奈的勾起，“数日未见，妙妙倒是风雅起来了。”

    少女面颊微红，竟不知如何接话了。

    君天澜目视前方，淡淡跟她解释：“芳菲园那边看守力量最为薄弱，咱们得迅速离开洛阳，从水路去往凛州。”

    “哦……”沈妙言不知该说什么，比起几株牡丹，似乎逃命更为要紧？

    她寻思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疾风已经飞奔进了芳菲园。

    牡丹花在人眼中是美的，可在马儿眼中，与草并没有什么区别。

    或者说，也就是口感上的区别了。

    那些妍丽盛开的牡丹在疾风的四蹄下，被践踏得零零落落，花瓣四散飞舞，虽别有一番风姿韵味，可一想到这般荼蘼美景乃是这些植株活着的最后一瞬，那么这美便也透上了些许清冷萧索。

    两人正朝着天际飞奔时，身后忽然响起另一阵马蹄声。

    沈妙言回过头，只见君千弑一身劲装，背负漆黑重尺，身子伏低，握着缰绳，正拼命追赶他们。

    他的眼圈通红通红，一双凤眸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薄唇抿成了线。

    “君千弑追来了……”沈妙言轻声。

    不知为何，在对上君千弑的目光时，她忽然有些内疚。

    可究竟内疚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嗯。”君天澜并不在意，声音仍旧低沉平稳。

    君千弑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弓箭，在风中怒吼出声：“沈妙言，你就这般不待见我吗？！我哪里不如他，我哪里不如他，叫你这样不顾一切地跟他走？！”

    他说着，猛地射出一支利箭。

    却射偏了。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不知该说什么。

    君千弑紧追在后面，再度拈弓搭箭，嘶吼的声音已然带上泪腔，“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了！沈妙言，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明明喊着这般决绝的话语，可如今的局面，却是他在追赶她。

    这一箭，自然又射歪了。

    沈妙言看见他拼命夹着马肚，甚至用马鞭凶猛地抽打坐下骏马。

    可这世上，又有几匹马，能跑得过疾风呢。

    花田一望无际，风从四面八方拂过，沈妙言呆呆望着紧追不舍的那个少年，她不知道他追了多久，她只能看见他坐下的马生生跑死，哀叫着倒地不起。

    君千弑一身劲装，哭着朝她射出一支箭。

    却再度射偏。

    他的声音几近沙哑，哭着扔掉弓箭，“沈妙言，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花瓣纷飞中，那个玄衣少年忽然不顾一切地丢掉重尺和弓箭，拼了命地在花田中奔跑起来：“沈妙言，沈妙言，沈妙言！”

    他呼喊着心爱女孩儿的名字，拼尽力气地奔跑，践踏着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洛阳牡丹。

    他追赶了一程又一程，眼泪在风中风干了一行又一行，直到无力地扑倒在不见边际的花海中。

    昨日傍晚的蝴蝶围绕着他飞舞，它们并未通灵，因此不解人间痴情。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君千弑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看见那个女孩儿，坐在别的男人的骏马上，缓缓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悲凉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

    山一程，水一程……

    将来，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吧？

    沈妙言紧紧攥着君天澜的衣襟，她遥望那个幼稚的少年哭得泪如雨下、声嘶力竭，却没有勇气跳下马，回去安慰他一下。

    她已经劝过他了啊，他一意孤行，她能怎么办呢？

    “别想他了。”君天澜终于开口。

    已经离开洛阳城有一段距离了，疾风的速度稍稍慢了下来。

    少女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疲倦地闭上双眼：“四哥，若你赢了，他……会如何？”

    ――

    不知道妹妹们有没有注意过，本文里，四哥身上的熏香，一共换过三种。

    楚国时熏龙涎香，刚回周国时熏山水香，黑化后熏大象藏香，现在改回了龙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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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 这场战役，由我主场

    “最好的下场，是囚禁终身。”

    君天澜平视远处的河流，语气淡淡。

    沈妙言捏着他衣角的手忍不住收紧，都道少年轻狂，君千弑性子未定，怎么可能耐得住被囚禁的荒凉凄苦。

    若是囚禁他，还不如杀了他。

    “这事儿，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吗？”她试探着道，“我瞧着，他真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他做出谋反的事，定是燕虚在背后怂恿的。”

    “无论是谁推动怂恿，他做了，就是做了。”君天澜声音淡淡。

    疾风已跑至芳菲园的尽头。

    沈妙言回头，零落的牡丹花与蝴蝶一同在风中飞舞，格外艳丽。

    她轻声：“那他……他就算被囚禁，不也可以像四哥这般戴罪立功吗？若能立下大功，这件事就能一笔勾销了。”

    君天澜单手握住缰绳，另一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心，“很多事，不是你想象的这般简单。”

    沈妙言抿唇不语。

    两人来到河流边，夜凉等人牵着几艘船，雪白的掠影正踩在上面，一双乌黑的眼睛巴巴儿地瞅着沈妙言。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下马上船，疾风站到另一艘船上，小船顺流而下，朝永津河驶去。

    少女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朝远处的洛阳城张望，“不知道夜凛那边如何了？”

    话音落地，就听见东城门那边有信号弹冲天而起。

    沈妙言挑眉，“这声信号，是什么意思？”

    君天澜在她身边坐下，大掌包覆住她的小手，平静的视线扫过她的肚子，已经两个月了，他想着，淡淡道：“此次东征洛阳，乾元宫那位一共派了两万人马给我。钦原带着一万五千人从陆路赶往凛州城，剩下的五千人马走水路，被我带到了这里。”

    琥珀色瞳眸快速转了几下，沈妙言笑道：“四哥让夜凛带兵攻城，却特地亲自带着夜凉他们潜入洛阳城，想来，夜凛那边不过是声东击西。”

    “不错，”君天澜凤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几人潜入洛阳城，一为救你，二为探清洛阳虚实。”

    他也是听说君千弑忽然娶什么厉王妃，才猜测到沈妙言到了洛阳。

    而他鲜少用这种赞许的眼神看沈妙言，沈妙言心中略略有些得意，红着脸轻轻倚靠在他的肩上。

    从永津河逆流而上，回到凛州城已是七天后。

    军队驻扎在凛州城外，大周有不得带女眷进军营的规定，沈妙言只得稍作打扮，把自己扮成个男人。

    她穿过一座座帐篷，跟着君天澜踏进最中间的主帅帐篷，只见萧战、顾灵均、顾钦原、李斯年等人都在，还有萧家的几名远房子弟，也赫然在列。

    少女眼中划过了然，看来，顾钦原带来的那一万五千兵马，已经与萧战他们汇合了。

    只是如今萧战是大元帅，四哥却又是皇上钦差，这军中调度安排，也不知究竟该听谁的？

    她扮成侍从，与夜凛一道立在君天澜身后，果不其然，这帮人刚坐下，就对着舆图剧烈争执起来。

    顾钦原建议趁燕虚还未赶回来时，立即向明州进军，萧战却不阴不阳地反对，还问顾钦原，若是兵败，他是否能承担全部责任。

    然而行军本就是一种赌博，胜负实在家常便饭，若要求一名参谋承担兵败的全部责任，未免太过苛刻，将来谁还敢为军营献策？

    他们两派吵来吵去，向来沉稳的顾灵均原打算劝一劝，谁知到最后也跟着吵起来。

    这里武将居多，不知是谁率先拔出佩剑，一时间整座帐篷的人都跟着拔剑，互相威胁，围着桌上的舆图喋喋不休、口水四溅，就差打起来了。

    沈妙言汗颜，她从未行军打仗过，只道军营是个威严冷肃的地方，从不知这些指挥官们还能吵成这样。

    夜凛余光扫见她的表情，轻声道：“武将多的地方，就容易发生争吵。这还算是好的，卑职追随主子在西南行军时，那吵得才叫一个激烈！到最后打起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做一场行军部署，得死一半参谋。”

    沈妙言：“……”

    君天澜端坐在大椅上，面容冷峻，在萧家一名武将即将要动手时，冷冷咳嗽了声。

    声音不大，却含着十足的威慑力，那些争执得面红耳赤的人，皆都停下争吵，转头看他。

    “我七天前才去过洛阳，燕虚带了不少精锐回去，如今还未来得及过来。若想夺回明州城，最好的出兵时机，就是现在。”

    他眉眼沉寂，话语透出不可反驳的强势。

    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明明是废太子，只穿着寻常的墨色长袍，可他端坐在那里的模样，却仍然高贵威严，透着天生的贵不可言，只消一眼，就叫人知道，他并非池中物。

    半晌后，萧战黑着脸道：“恕本帅多言，君公子三月时才干出逼宫这种大逆不道之事，谁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和君千弑叛贼在洛阳碰头联合，哄骗我大军入虞州城，埋伏了陷阱谋害我们……皇上虽遣你来前线，可本帅却信不过你。”

    他说完，萧家派系的武将，纷纷自主站到他背后，以表达对君天澜的反对。

    沈妙言望着君天澜的背影，只见他仍旧坐得四平八稳，还闲适地端起桌上清茶，浅浅呷了一口，缓缓道：

    “短短两个月，萧元帅却连丢两座城池……如此失败的元帅，早该引咎辞去元帅之位才是，如今，却敢说信不过我，呵……”

    他最后那个“呵”字，透出浓浓的刻薄与嘲讽，瞬间就激怒了萧家派系的官员，纷纷提剑指向君天澜，仿佛他再敢多笑一声，他们就会立即冲上来把他碎尸万段。

    顾家派系的军官，则纷纷持剑护在君天澜左右。

    双方，对阵鲜明。

    僵持片刻后，君天澜优雅地把茶盏放到桌上，暗红色凤眸毫无感情地望向对面的萧战，“既如此，我与元帅打个赌，如何？”

    “你想赌什么？”

    君天澜挑起一边的眉毛，“我与灵均带兵五千，夜袭虞州城，元帅则按兵不动坐镇凛州。若我能拿下虞州，你辞去元帅之位，带着你的部下返回镐京。这场东征洛阳的战役，由我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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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4章 黑袍猎猎，所向披靡！

    “哼，本帅行军打仗多年，岂会怕你区区小辈？只是不知，若你输了，又该当如何？”萧战声如洪钟。

    “好办……”君天澜凤眸中多了些许笑意，“若我输了，自刎明州城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

    顾家这边的武将纷纷七嘴八舌，试图劝阻君天澜。

    而萧家那边，以萧战为首，几乎所有人眼中都绽出了光彩。

    萧战缓缓摩挲着桌上宽大的舆图，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君天澜。

    如今君天澜虽被皇上废为庶人，然而其才华仍旧不可小觑，只要他一日不死，他就一日是舒儿的威胁。

    若能借此役把他弄死，也算是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他捏了捏胡须，唇角逐渐噙起一抹微笑，“君公子恣意轻狂，叫本帅刮目相看。既然你想与本帅赌这一局，本帅定当奉陪。来人，取军令状！”

    话音落地，立即有帐中文官拿来文书纸笔。

    当着所有军官的面，两人同时在军令状上签字画押。

    此时已近黄昏。

    君天澜与顾灵均走出主帐，朝旁边副元帅的帐篷走去。

    等进去之后，夜凛与夜凉立即在帐篷外把守起来。

    君天澜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指着舆图，“天色暗下来后，我与灵均带三千轻骑，从山路绕到明州城后，一举攻入明州城。”

    顾灵均立即拱手，“是！”

    沈妙言在一张太师椅上落座，无聊地剔起指甲来。

    正剔得兴起，忽然察觉到帐中非常安静。

    她抬起头，正对上君天澜平静的目光。

    “看我做什么？”她好奇。

    君天澜薄唇抿起浅浅的弧度，“过来。”

    她听话地挪过去，君天澜指着舆图上的一座山口，“你带两百兵马，在这里守着，命士兵每人砍伐些树枝木头拖在马后。一旦听见上次夜凛放的那个信号弹，就立即命两百人就地疾驰。记住，务必闹出动静，动静越大越好。”

    沈妙言盯着他手指按着的那个山口，半晌没说话。

    君天澜大掌覆在她的发心，轻轻揉了揉，“听见没有？”

    沈妙言这才回过神，诧异地抬头看他，指向自己的鼻尖，“你让我带兵？！”

    “做不到吗？”男人声音低沉醇厚，宛如酿制数十年的美酒。

    沈妙言望向帐中其他武将，其中有羡慕她的，有嫉妒的，有怀疑的，也有少数信任的。

    她再度仰头，对上君天澜暗红色的凤眸，半晌后，咬咬牙，“做得到！”

    君天澜又摸了摸她的脑袋，“乖。”

    帐中备有现成的盔甲，各种大小的都有。

    君天澜亲自给沈妙言挑了套银白色的，身体力行地教她如何穿上。

    沈妙言盯着镜子里英姿飒爽的姑娘，心跳得极快。

    她还不明白君天澜为何要她带两百兵马在那里拖木头，但她相信他必然有他的用意。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她好怕那些人不听她的话，到最后出纰漏，让四哥输了这场赌局……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君天澜抱起银白头盔，凤眸直视她的双眼，“怕？”

    沈妙言摇摇头，又点点头。

    男人薄唇微翘，俯身亲了亲她的脸蛋，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山口的位置很重要，钦原是文官，要坐镇帐篷不叫萧战起疑心，而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他说完，却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瞳眸中，满是懵懂与忐忑。

    沈妙言杀人还不错，然而叫她担此重任，她却对自己很没有信心。

    她从来没有行过军、打过仗，万一那些人不听她的怎么办？万一她搞砸了怎么办？！

    “四哥……要不，你让夜凛来？或者夜凉？他们都比我靠谱呀……”少女抬手**身上的盔甲，小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犹豫。

    然而君天澜铁了心要让她在三军面前露脸立功，因此仔细地给她戴上头盔，“你是奉我之命行事，若他们不听，就是违背军令。妙妙，我的命令，就是军令，”

    沈妙言一怔，从他平静的眉眼中，看见了独属于帝王的霸道与强势。

    她咬咬唇瓣，强行稳住心态，“我答应你！”

    夕阳如血，她身着银白盔甲，头戴银色莲花纹头盔，头顶的红穗子顺滑地垂落，看起来雌雄莫辨、英姿勃发，竟也担得起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我去点兵了。”男人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蛋，凤眸中都是缠绻深情。

    此时主帐内，萧战靠坐在大椅上，正闭目养神。

    有侍卫从外面匆匆进来，朝他拱手：“元帅，那边的兵已经点完，他带了两千轻骑，似乎打算从山路走，绕到明州城后偷袭。”

    萧战缓缓睁开双眼，冷哼了声，“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怎么，他在楚国与那些蛮夷打赢几场仗，就觉得我大周攻城略地同样简单？”

    旁边的武将谄媚道：“元帅放心，这场仗君天澜他必输无疑！连您都夺不回来的城池，他区区二十多岁的小子，怎么可能夺得回来？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虽如此，以防万一，咱们还是要有所动作……”萧战**着花白胡须，眼中精光熠熠，“你点三千人马，乔装成洛阳士兵围堵在明州城后。他们此去明州城，若是兵败逃出来，咱们就趁机把他们全部解决。若胜了，两败俱伤，同样有利于咱们行事。去办吧。”

    “末将领命！”

    萧战盯着那昂首阔步出去的武将，老眼中都是志在必得。

    他要让君天澜，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镐京！

    君天澜那边，人衔枚马衔铃，正沿着陡峭的山路，绕向虞州城后。

    虞州城四周多山，易守难攻。

    许是料到这点，虞州守城官吏并未在山中多设关卡，因此君天澜的人马，轻而易举就解决掉零零星星的几个看守，迅速摸到了虞州城后门。

    夜色沉沉。

    夜凛和夜凉仗着轻功绝顶，悄无声息地摸进虞州城中，点燃了他们的粮仓。

    粮仓着火，虞州城内大乱。

    趁着守城官兵们救火的功夫，君天澜竖起一杆长枪，毫不犹豫地拔地而起。

    他带来的两千人马在黑夜中仰望城楼，只见城楼星火点点，他们的大将，单枪挑下数十名敌兵，暗红色凤眸闪烁着点点血光，黑袍猎猎，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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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5章 这个男人，是她的神

    不过片刻功夫，那驻守城楼的官兵，竟已所剩无几！

    远处的山口中，沈妙言骑在掠影上，仰望着那个立在城楼高墙上的男人，他的衣袂在风中翻卷飞扬，手中长枪猛地顿地，声音透着震彻天地的威冷：“开！”

    夜凛与夜凉立即吊起城门。

    两千轻骑，霎时如洪水般冲进明州城。

    少女呼吸着林间的新鲜空气，琥珀色瞳眸中难掩崇拜与仰慕。

    那个男人，对她而言，就像是……

    神。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沈妙言抬头望向逐渐西沉的月，心慢慢被吊起。

    城中的战争应当快要结束了吧，信号弹，不知何时会发出来？

    她望了眼火光四起的虞州城，想了想，冷声命令道：“你们五十人，去砍五十棵树。然后你们一百人，把这些树分割成两百份。还有你们五十人，负责把切割好的树木树枝拴在马匹身后。”

    她的声音很冷静，任务分配的也很公平。

    当初她和君舒影在镐京城四处撒钱结果引起骚乱，四哥就教过她，于百姓而言，不患寡而患不均。

    想来治军，亦如是。

    她筹谋得很好，可总有人不服气。

    负责砍树的五十人中，一名队长模样的男人策马而出，脸上透着不屑，“城中都没有信号传来，现在砍树是几个意思？万一不需要咱们行动，岂不是白白浪费我们的体力？”

    在他眼中，沈妙言生得娇俏白嫩，想来不过是富贵人家养大的小公子。

    这样的人，想指挥他们，脸未免太大了些。

    沈妙言静静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脸上现出一抹骄色，“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王蔚是也。”

    “王蔚是吧？我记住你了。你今晚的表现，我会一五一十告诉公子，等他回来之后，看他怎么说。”沈妙言面色不虞，转向剩下的四十九人，“你们呢，我让你们砍树，你们有意见吗？”

    那些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有胆小的三三两两结伴，去不远处砍树了。

    一有人行动，剩下稍微胆大些的，犹豫地望了望沈妙言，最终还是决定乖乖砍树。

    王蔚轻蔑地笑了声，继续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树很快被拖来，被分配去切割树木的一百人倒是毫无怨言，果断干起来。

    此时，虞州城仍旧有喊杀声隐隐传来，并没有信号弹的声音响起。

    沈妙言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城池，生怕错过任何信号。

    而那一百人很快把树木均匀分割成两百份，剩下的五十人立即动手，准备把树枝栓到马匹后。

    谁知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动，那个王蔚又开始叫嚷，“我说，公子他在城中，还不知胜负如何。依我看，咱们不如杀入城中救援，万一公子正好需要咱们救援呢？”

    他这话说的，仿佛有些道理。

    一些人立即停下手中动作，低声讨论起来。

    没过一会儿，就有个五大三粗的声音响起：“王蔚说的不错，我兄弟仨儿，决定跟你一起去明州城支援公子！”

    随着他话音落地，越来越多的人响应起来，纷纷叫嚣着要冲进明州城，叫敌人好看。

    沈妙言面冷如霜，“我奉公子之命，带领你们在此守候。我知道你们是出于好意，可军令如山，即便他兵败，你们也不许离开半步！”

    她比谁都想进明州城看看战况如何，可她不懂行军布阵，她只知道，听四哥的话，就是对的。

    王蔚冷笑，“也不知道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东西，三言两语，就想让兄弟们放弃救援吗？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思？！也许公子被困城中，就差咱们这两百人的帮助呢？！”

    “我才不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思！”沈妙言唇角勾起，满脸都是冷讽的笑，“先是阻挠我遵循公子的命令砍树，后又怂恿兄弟们离开这里，你可知，你这是在违反军令？！”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王蔚冷声，“我看不出咱们守在这儿，究竟有何意义！”

    点点月光中，沈妙言唇角笑意更浓，“恐怕，你是想杀入明州城，对公子献媚示好，以此立功吧？”

    “呵，一派胡言！我王蔚行事最是光明磊落，怎么会有这般龌龊的想法？！”王蔚说着，却稍稍别过脸，避开沈妙言的视线，梗着脖子道，“总之，这明州城我是入定了！你们谁要追随我？！”

    立即有人响应起来，很快，响应声连成了片。

    王蔚兴奋不已，一甩马鞭，高声道：“咱们走！”

    他的马朝前奔了几步，身后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实在快得不同寻常，他回过头，面容冷清的少女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手中弯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王蔚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缓缓落到马背上的沈妙言。

    他的背后喷出大片血雾，不过片刻功夫，他就保持着震惊的表情，从马上跌落。

    原本嚷嚷着要追随他的士兵们，盯着他的尸体，霎时安静如鸡。

    沈妙言用绣帕缓慢擦拭过沾血的弯刀，漫不经心地问道：“还有谁，想去明州城？”

    众人皆都闭口不语，纷纷行动起来，把切割好的木材捆到马尾巴后。

    沈妙言把弯刀挂到腰后，抬头望向远处的明州城，厮杀的嘈杂声渐渐隐去，城中的战役似乎已经结束，只余下滚滚浓烟。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啸天的信号弹，陡然响起。

    在场众人皆都震惊，又暗暗庆幸，幸好这位小公子出手解决了王蔚，他们才没傻傻冲去明州城。

    沈妙言稍稍分派了下，命一半人在山口处，催马从左到右奔驰，另一半人从右到左，务必要让马拖着树枝，制造出大动静来。

    众人纷纷照做。

    此时君天澜早已占领虞州城，留下了上千人马守城，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兵马，往凛州城的营地赶。

    刚出城不久，就碰到了伪装成洛阳士兵的萧家军队。

    此时他只剩下五百兵马，而对面萧家军队，足足有三千人。

    ――

    那个拖树枝，是参考三国里面张飞在长坂桥喝退曹操兵马的那段，当时刘备兵败被曹操百万大军追赶，张飞只带着十几骑吧好像，在长坂桥拦住曹操，曹操看见他背后人影晃动，还有拖树枝很响的声音，以为有伏兵，不敢追击，张飞手绰蛇矛，立马桥上，大喝：“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一死战？”吓得曹军立即溃散，丢盔弃甲者不计其数，据说那声大喝，还把曹操的一名大将夏侯杰给活生生吓死了……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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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青云直上，游龙在天（上）

    五百人，对三千人。

    双方无声的对峙中，萧家军队领头的将领，忽然听到咆哮声和铺天盖地的马蹄声。

    不止他听见了，他身后的军队，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坐下的战马纷纷紧张的打着响鼻，所有人都狐疑地寻着声音方向张望。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持着长枪，他安排小丫头所在的位置，乃是进山口，正对着无数大山，一点点声音，都会被放大成数倍，更何况是两百匹骏马来回拖曳树枝的嘈杂声。

    暗红色瞳仁中满是平静，长枪直指对面萧家军队，君天澜的声音在黑夜中，听起来格外镇定自若，“对面是洛阳的援军，杀无赦！”

    话音落地，纯黑色疾风率先如风般刮了出去。

    萧家的将领本就疑心君天澜在山口处设了伏兵，如今见他带着区区五百兵马就敢攻过来，更加肯定，那铺天盖地的声音肯定就是援军。

    他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拽紧缰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示好。

    旁边有副将坐下的马儿，被疾风的气势震慑，竟忍不住朝后退。

    他一退，后面跟着兵马，皆都开始往后退。

    不过须臾，不知是谁率先失了阵脚，那三千兵马整个乱起来，跟在最后面的步兵们不顾一切地朝后方退去。

    步兵一乱，前面的马兵也跟着乱起来，丢盔弃甲者不计其数。

    几名将领叫都叫不住，那名萧家将领正要击鼓，君天澜如影随形，手中长枪轻而易举就把他挑下了马。

    将领都死了，剩下的人早就吓破了胆，一时间，漫山遍野都是溃散逃跑的萧家军队。

    君天澜面无表情，声音含着十足的威慑力：“我的援兵正从山口赶来，诸位是没机会逃出去的。要么投降，要么死。”

    他的声音回荡在山野林间，那些混乱的萧家士兵纷纷恐惧地回头看他，有胆子小、求生欲强的士兵，已经成群结队哭着奔过来，朝他跪了下去，“太子殿下恕罪！都是萧元帅命我们过来围堵您，都是萧元帅的主意！”

    其他胆子稍大些的士兵，纷纷回头望向君天澜这边，不知他究竟会如何处置投降的人。

    众人的目光中，君天澜翻身下马，把长枪递给随从，走到那些投降的士兵面前，亲自把其中一人扶起，“萧战妄图指使咱们互相残杀，犯下弥天大罪，罪不容诛。尔等无辜，不必自责。都起来，随我回营。”

    他看起来格外宽宏大度，霎时，其他犹豫不决的人仿佛找到主心骨，纷纷涌了上来，三千人，齐刷刷跪在君天澜面前，呼声震彻山野：“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君天澜是废太子，可他们却尊称他一声太子，可见，是真心投降。

    事实上他们今夜根本就不想来参加这一场杀戮，都是从洛阳出来的兵马，他们甚至还有亲戚兄弟在君天澜的阵营中，萧战让他们自相残杀，他们实在是不愿。

    君天澜负手而立，薄唇抿起浅浅的弧度。

    山口处，沈妙言清晰地听到，那回荡在山脉间铺天盖地的呐喊。

    她静静注视着明州城方向，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

    夜凛骑一匹骏马而来，朝她拱手：“郡主辛苦了！主子交代，这边可以撤了。”

    “好。”沈妙言微微颔首，示意那些人停下动作，继而与夜凛一起，带着他们翻山回营地。

    此时营地静悄悄的，萧战坐在主帐中，还在等前线的消息。

    有腿脚快的先回来报信：“元帅，明州城已经夺下！君天澜拨了一千人马，镇守明州城。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五百人，与咱们的军队撞上了！”

    萧战身着宽松的丝绸中衣，正懒懒地闭目养神。

    闻言，他睁开眼，轻笑道：“五百人对三千人，他便是神，也逃不了一死！再探！”

    “是！”

    探听消息的小厮走后不久，已是晨光破晓。

    萧战一夜未睡，在蒲团上伸了个懒腰，正欲去床上休息会儿，一阵风把主帐的门帘吹开了。

    他抬眸，声音冷冷：“还不把帘子拉上？！”

    然而外面守门的几个士兵，并未回应他。

    他皱起眉头，只当他们是在偷懒，正要起身去训一训他们，身着黑色劲装的夜凉缓步踏进来。

    他手中提一柄刀，鲜红的血液从刀刃滑落到刀尖，滴到地面，很快融进泥土之中。

    而他的眼睛，正闪烁着嗜血之意。

    萧战瞳眸微缩，“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夜凉并不说话，只一步步朝他靠近。

    萧战连连往后退，高声叫嚷出声：“来人！来人！”

    可惜，并没有人回答他。

    他情急之中取下挂在墙上宝刀，夜凉唇角噙起一抹冷笑，身形一动，已然跃至他面前。

    双刀剧烈地碰撞到一起，震得萧战的手微微发抖。

    他已有多年未曾执刀杀敌，只念着自己年轻时，一把雪花大刀耍的令三军喝彩，谁知对面这个年轻人力气和内力大的恐怖，竟生生将他逼退数步。

    他微微喘着气，盯着夜凉，威声道：“你是谁的人？！可知本帅是何人？！”

    “自然知晓，你是萧战嘛。”夜凉声音透出漫不经心，脚下步伐仍旧缓慢而沉稳地朝他逼近。

    “是君天澜派你来的？他想做什么？！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萧战面色灰白，背靠墙壁，退无可退。

    “我家主子活得好得很，劳元帅挂心。”夜凉翘起左半边唇角，高高举起长刀，刀芒映亮了他的双眼，“我家主子派我来跟元帅传话，萧家军队，他接手了！您黄泉路上走好！”

    话音落地，他猛地举起长刀。

    萧战急忙用自己的大刀相迎，谁知刚举起来，就发现他的刀竟在刚刚那一击中，出现了裂缝，如今刚举起来，就断成了两截！

    夜凉的刀，没有丝毫迟疑地落下。

    ……

    副元帅帐中。

    顾钦原披着外裳，跪坐在蒲团上，正翻看一本兵书。

    夜凉挑了帘子进来，手中拎着一个圆滚滚的布袋。

    顾钦原抬头，只见布袋下方被鲜血浸透，里面装着什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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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7章 青云直上，游龙在天（下）

    他合上兵书，冷峻的面庞浮起浅淡的笑容，“做的不错，当记一大功。”

    夜凉把萧战的首级放到顾钦原面前的矮几上，正色道：“如今萧战已死，萧家这边树倒猢狲散。主子统领军队拿下虞州和洛阳，指日可待。”

    顾钦原目光落在帐外，眼中同样满是志在必得。

    蛟龙之困已解，他要亲眼看着表兄，青云直上，游龙在天！

    君天澜在翌日晌午时率军回到营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萧家的军队彻底编排整合进他的军队之中。

    在顾钦原的授意下，不过小半日的功夫，三军都知道他们的大元帅以权谋私，竟然在前太子攻打明州城的当晚，派兵袭击他们！

    好在前太子有上苍保佑，不仅拿下了明州城，还识破萧战的诡计。

    而萧战因为犯下谋杀朝廷钦差的大错，在军帐中畏罪自杀。

    沈妙言穿着件男式的锦袍，拎着个食盒去打饭，排队中听见四周的士兵议论纷纷：

    “听说前太子以一人之力打开明州城门，威严赫赫势不可挡！”

    “我听说呀，昨晚太子站在城楼上的时候，有人看见他头顶上盘旋着发光金色巨龙！”

    “哎呀，太子一定是老天爷派来的神仙，是来辅佐我大周重新一统天下的！”

    他们越说越夸张，几乎把君天澜捧成了神。

    沈妙言的唇角微微翘起，琥珀色眼眸里是止不住的欢喜。

    队伍又往前挪了挪，她听见身后又有人议论：

    “你们都说错了！太子之所以能赢，乃是因为有位身着银色盔甲的小公子鼎力相助！我听说，那小公子带着十万天兵天将守在山口，所以太子才能识破萧战的阴谋！”

    “呸，十万天兵天将？！你简直是胡说八道！明明只有五百天兵天将！”

    沈妙言微垂着脑袋，面颊绯红。

    她沾了四哥的光，竟然也成这些人口中的神仙了！

    等领完饭，她拎着食盒回到主帐，只见君天澜站在圆桌旁，正俯身盯着桌面那副巨大的舆图。

    她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到旁边矮几上，走到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劲腰，声音软软绵绵，“四哥……”

    “嗯？”男人目光盯着洛阳城的位置，大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该吃饭了！”沈妙言反拽住他的手。

    君天澜把她拉到身前，让她看舆图，“妙妙觉得，如何才能攻下虞州与洛阳？”

    沈妙言扫了眼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路线与城池，只觉脑子都大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四哥再不吃饭，饭菜都要凉了。”

    君天澜为她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俯身亲了亲她白嫩的脸蛋。

    “四哥！”沈妙言推了他一把。

    然而男人像是只难缠的大狗，又很快贴了过来，把她抵在圆桌前，一手让她的后脑勺紧贴着他的胸膛，一手箍住她的腰肢，俯身继续亲她的脸蛋。

    少女还未发作，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名小将兴冲冲闯进来：“钦差大人――”

    话未说完，却瞧见帐中这一幕。

    “呃……”

    那小将呆呆站在原地，他们的前太子，是在吻一个男人？！

    他急忙擦擦眼睛，再睁开眼时，只见君天澜已经放开那位小公子，正漫不经心地整理衣裳，“何事？”

    他急忙收回视线，轻声道：“顾公子遣卑职过来，说顾副元帅已经带领军队，朝虞州进发了。”

    君天澜“嗯”了声，抬手示意他下去。

    那小将忍不住又瞄向那位白衣小公子，却见他许是因为被外人撞破刚刚的羞事，而面颊绯红地躲在他们太子背后。

    他好奇地看得起劲儿时，一道冷厉的视线扫来，他抬头，对上君天澜暗红色的凤眸，浑身一个激灵，急忙后退着离开。

    他走后，沈妙言快步到矮几旁跪坐下来，端起一碗白米饭，就朝嘴里扒拉。

    君天澜把玩着舆图上的军队模型，偏过头，将她脸颊上的红晕尽收眼底。

    薄唇抿起浅浅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她身侧，盘膝坐下，“脸红什么？”

    沈妙言从饭碗中抬起小脸，琥珀色瞳眸看起来湿漉漉的格外可怜，“你没瞧见刚刚那个小将军的眼神吗？他以为我们是……”

    她刹住话头，白嫩的脸儿，在此刻红得仿佛滴血。

    君天澜拿帕子给她擦去唇角的米饭粒，“然而并不是。”

    “四哥就不怕人家在背地里说三道四散布谣言？”沈妙言挑眉，“比起我，四哥似乎更应该受到困扰才是吧？要不，我明天换回本来的裙装？”

    君天澜大掌揽住她的纤腰，低头凑到她耳畔，似笑非笑：“我倒觉着，小妙妙穿这身儿劲装，别有一番风味。”

    沈妙言脸颊发烫。

    君天澜给她碗里舀了几勺鸡蛋羹，随口道：“咱们从芳菲园回来时，我瞧着那楼阁上几名花女穿的衣裳甚是不错。等攻下洛阳，妙妙不妨穿那身衣裳给我瞧瞧。”

    沈妙言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穿花裙子、系花围裙的模样，不由一阵恶寒，“君天澜，你有什么毛病？！”

    男人舀了勺鸡蛋羹拌饭送到她唇边，“一点小癖好。”

    沈妙言：“……”

    好想揍他怎么办？

    ……

    君天澜统一军队，士气大振，军队势如破竹般攻下虞州城，与洛阳成对峙之势。

    拿下虞州城的当晚，君天澜下令犒赏攻城士兵，并在城中摆流水宴，庆祝胜利。

    沈妙言与那些士兵一道狂欢，直到夜半时分才返回城中的一处府邸。

    她醉醺醺推开房门，只见君天澜已经沐过浴，身着墨色丝绸中衣，满头青丝披散在腰下，正临窗而立，仰头注视着夜幕上的那轮明月。

    她踉踉跄跄奔进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身，脸颊贴上他的后背蹭了蹭，“四哥……”

    君天澜转身，少女立即扑进他怀中。

    “喝了多少？”男人声音低沉醇厚，扶着她往床上走。

    “唔……”少女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下，“这么多……”

    “三瓶？”君天澜把她放到床榻上，转身去给她端醒酒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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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8章 惟愿今夜，此梦安好

    沈妙言扒着他的手臂，“咕噜噜”喝完醒酒汤，笑嘻嘻道：“军队里的人，都在称颂四哥的雄才大略呢！他们都不叫你废太子了，他们都直接称呼你……太子嗝！”

    君天澜仍是那副冷峻淡然的面容，用衣袖仔细拭去她唇角的醒酒汤。

    沈妙言握住他的手腕，琥珀色瞳眸里的醉意，渐渐消弭。

    被另一种缠绻的深情，所取代。

    “四哥……”她缠上来，尾音发颤。

    月华从雕窗外洒进来，透着迷离之意。

    君天澜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面颊，暗红色瞳眸中，有火焰在跳动。

    他缓缓俯下身，亲吻她的唇瓣。

    然而尚未触及那柔软，外面却响起敲门声。

    他拉开与她的距离，声音冷淡：“进来。”

    夜凛捧着一封信笺踏进来，目不斜视地呈给君天澜，“镐京送来的消息，请主子过目。”

    君天澜接过那封信，夜凛行了个礼，立即退下去。

    沈妙言挣扎着挪到男人身边，勾着脖子去看那封信，只见君天澜缓缓把信笺拆开，展开里面的信纸，上面言简意赅地把镐京城的局势说了一遍。

    其实也没什么打紧的事儿，唯一有点严重的，是顾皇后身体不大好。

    君天澜捏住信纸，不过片刻，那纸就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四哥，怎么办？”沈妙言酒醒了大半，“也不知皇后娘娘是生了病，还是忧思过度导致身体不好……”

    “无妨。”君天澜声音淡漠，“写信的人是我安插在宫中的心腹，若是病重，他会同我禀报的。想来，只是单纯地忧思过度。咱们尽快解决这边的事情，然后赶回镐京。”

    沈妙言点点头，认为是这个理儿。

    三天后，两军对垒。

    沈妙言趴在城楼上，遥望两方人马在平原上决一死战，即便隔了很远，她也依旧能听见响彻天地的厮杀声。

    琥珀色瞳眸中隐隐呈现出敬重，这世上最该受人尊敬的职业有很多，士兵，就是其中之一。

    无论双方对错，做出决策的只是上层贵族，而在战场上厮杀的，却大抵都是最下层参军的百姓。

    他们舍下妻儿，踏上战场保家卫国，该受人尊敬的。

    她正想着，却见一骑黑色残影从对面阵营中冲出来，挥舞着一柄重尺，与君天澜战在一处。

    她正色，“君千弑……”

    顾钦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摇着一把青竹折扇，淡淡道：“郡主和他很熟？”

    沈妙言偏头望了他一眼，怕他心里又有什么鬼主意，于是认真道：“并不算熟，仅仅几面之缘罢了。”

    “仅仅几面之缘，却能让他甘心娶你做厉王妃……这‘几面之缘’，倒真是贵重。”顾钦原唇角噙起冷笑，“说起来，似乎宣王也对郡主情根深种？”

    沈妙言厌恶地扫了他一眼，“顾钦原，我不是阿陶，我不会容忍你的无礼。”

    她说罢，拢了拢斗篷，冷着脸离开城楼。

    与洛阳的战役，半个月内大大小小打了七八场。

    双方胜负各占一半，谁也不能把对方怎么样。

    沈妙言倒是得了空闲，每日专注养胎，吃好睡好，一张脸白里透红，称之为容光焕发也不为过。

    君天澜每晚势必要抱着她睡，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儿，即便沐过浴，再用龙涎香稍作掩盖，却依然瞒不过沈妙言的鼻子。

    而他每每归来都是深夜，少女睡得正熟，被他捞进怀中，血腥味儿萦绕在鼻尖，直接就被熏醒了。

    她颇有些厌恶这气味儿，忍不住拿脚把他踹远些，“熏到我就是熏到宝宝，莫非你从小就要把宝宝培养成嗜血的杀手吗？”

    君天澜哪里肯下床，声音闷闷的，却透着蛮不讲理，“我洗不干净。”

    他鲜少有这样梗着脖子同沈妙言讲话的时候。

    沈妙言正要说什么，却察觉他主动往床榻外面挪了挪，离她远了许多。

    烛火的微光中，他声音沉闷：“这样……好些了吗？”

    沈妙言回头看他，正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瞳眸。

    眸子里带着些许无奈与宠溺，隐隐还有不舍。

    被这样的眼睛巴巴儿望着，沈妙言没来由的心软。

    沉默片刻，她低声道：“只许抱一刻钟。”

    男人饿虎扑食似的，立即扑过来。

    帐幔低垂，他抱着她和她肚子里的宝宝，只觉抱住了他的全世界。

    他忍不住碰了碰她尚还平坦的肚子，“都三个月了，怎么还没动静？”

    少女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要四个月，才能显怀，才能摸到他在里面动。”

    “哦……”男人拖长音调，“名字想好了吗？”

    “没，你来取吧。”沈妙言觉得自己没读过太多书，肚子里的墨水比不得君天澜，取得名儿肯定没他取得好，“不过，小名叫文鳐好不好？”

    “为何？”

    “文鳐是瑞兽啊，一旦出现，天下就会丰收，多好。”少女垂下眼帘，遮挡住了瞳眸里的暗光。

    君天澜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这副神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记得他带她出厉王府时，她嘴里就念叨了一声“文鳐”。

    沉默片刻，他揉了揉她的脑袋，“依你。”

    沈妙言缩在他怀中，掐算着时间，觉得一刻钟已经过了。

    她推了推他，“四哥，时间到了。”

    然而男人仍旧箍着她的腰，动也不动。

    她抬起头，男人冷峻精致的眉宇中，正透着深深的疲倦。

    她默了下，终是不忍推开他。

    夜色漫漫，大周东征洛阳，南伐草原，中原的土地上，已经燃起烽火。

    白嫩的小手轻轻摩挲着男人的面庞，琥珀色瞳眸中满是眷念。

    少女仰头，亲了亲他遍布胡茬的淡青下巴。

    群雄逐鹿，谁知道今后会是什么样？

    惟愿今夜，此梦安好罢了。

    ……

    与洛阳的胶着，在五月底终于被打破。

    洛阳距离赵国颇近，赵国出了援兵，一路支援过来，直接切断了洛阳的粮草供给。

    君天澜率兵一举攻入洛阳城，城门被破的那天，沈妙言站在城楼上，看见她的男人一骑当先，宛如天神般冲入洛阳城。

    她呆呆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不顾一切地系上披风，跨上掠影，朝洛阳城疾驰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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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9章 再见，混小子（上）

    兵荒马乱。

    到处都是厮杀的士兵，地面血流成河，平常看起来令人恐惧的断肢残骸被扔得到处都是，然而并没有人在乎那些肢体都是谁的。

    对杀红了眼的士兵而言，此时唯一重要的，是不停砍杀面前的敌人。

    少一个敌人，他们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沈妙言单枪匹马，夹杂在潮水般的士兵中，如旋风般冲进洛阳城。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白嫩的脸蛋早已溅上无数鲜红的血珠，血腥味在她周身挥之不去，可那双琥珀色的瞳眸中，却满是坚定。

    想要——

    见那个混小子一面。

    他曾唤过她几声师父，他惹出这样大的事，她总得罩着他不是？

    她仗着一手弯刀耍得分外出彩，大胆地闯进城门。

    此时战斗还在外城进行，内城也不知如何了。

    那个混小子今天就没露过面，这样关键的时刻，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想着，穿过混战的人群来到内城门外，将城门拍得轰轰作响。

    楼上的士兵只当她是敌人，都要准备从城楼上拿石头砸他了，谁知正好被燕虚看见，他眸光微闪，示意打开内城门。

    城门开了个口子就被重新合上，沈妙言策马进入甬道，只见十几名士兵，手持长矛，正警惕地盯着她。

    “下马！”

    其中一人冷喝。

    她翻身下马，把圆月弯刀挂在马背上，淡定地举起双手。

    立即有人上前，稍稍搜了身，这才领着她上城楼。

    她登上城楼，燕虚背着双手，双眼注视着战场，似是懒得再伪装出那副苍老的模样，脊背笔直，修饰过的面容也已恢复正常，虽年近四五十岁，却有一种历经岁月风霜的俊美。

    “你倒是大胆……”他开口，声音低沉威严。

    “我想见君千弑一面。”沈妙言盯着他的侧脸。

    “呵……”燕虚薄唇微勾，“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你见他做什么？我听闻，你怀了君天澜的孩子，你不是应该在后方好好养胎吗？战场凶险，女人，还是少来为妙。”

    “他怎么了？”沈妙言蹙眉。

    燕虚仍旧盯着远处的战场，清晰地看着那个身着黑金铠甲的男人，在双方阵营中所向披靡，宛如神祇。

    他淡淡道：“在君天澜手里吃了几场败仗后，就死活不肯再上前线了，这样没用的东西，我留他做什么？自然是杀了。”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小脸仍旧平静得过分，“我听闻，贤王素来以贤明仁善闻名于世，时间可以改变很多，却唯独难以改变一个人的心。你有千万种性情，却唯独没有残酷。”

    她话音落地，燕虚皱眉看她，眼中略带着一点诧异。

    半晌后，他冷冷道：“你如何知道我身份的？”

    沈妙言盯着他狭长的眼眸，“君家人，都生着一双凤眸。更何况，你现在真应该照照镜子，看看你眼底那暗红的血光。我知道大周皇族天生有阴暗面，四哥曾经癫狂时，一双瞳仁宛如在血液中浸泡过。你虽比他好点儿，可眼睛里那特殊的红色，却骗不了人。”

    燕虚——君焰，威冷的面庞上忽然噙起一点微笑，“仅凭这点，就断定我是贤王？”

    “慕情馆地下有四通八达的地道，皇宫也有。而这些地道，都与大周皇陵中的贤王墓相连。我听四哥说，贤王墓中藏着无数盔甲与兵器，想来，无论是秘道还是盔甲武器，都是你在为逼宫做准备。”

    沈妙言顿了顿，唇角的弧度透出些讽刺意味，“只可惜，你的所有算计，都被四哥识破，直接占用了你的秘道与兵器。”

    君焰转向驰骋战场的君天澜，“他很不错，若无奸细出卖，此时坐在大周皇宫里的，就不是君烈那个小人了。”

    沈妙言此趟本是为了找君千弑，可此时碰到君焰，忍不住多嘴了几句，“说起来，即便大长公主扶持君烈上位，她也终究是你的亲姑姑，你怎么能杀她？”

    “亲姑姑？”君焰品着这个词，眼中笑意更浓，“按照你的说法，我是她的亲侄儿，那么当年她又为何一门心思置我于死地？！乐阳，大周皇族，绝无亲情可言。”

    沈妙言不知该说什么，按道理她应该手刃这个男人为大长公主报仇，可事到临头，她却一点儿动手的欲.望都没有。

    众生皆苦。

    “君千弑在哪儿？”她又问了句。

    “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他会去哪儿？”君焰反问。

    沈妙言默了下，转身往城楼下走。

    刚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又轻声道：“四哥前些天收到洛阳的来信，顾皇后身体似乎不大好。”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君焰的目光仍旧落在战场上，可双眼，却逐渐迷离起来。

    沈妙言骑上掠影，一路朝芳菲园疾驰而去。

    一望无际的牡丹花田中，到处都是尸体。

    许是受了鲜血的滋润，那些牡丹开得越发妖娆艳丽。

    沈妙言远远看见花田的高台楼阁上，那个少年身着沾血的盔甲，手持一柄重尺，冷冷睥睨着围在楼下的士兵。

    “这里也打起来了？”她喃喃自语，很快回过神，策马朝楼阁疾驰而去，“君千弑！”

    隔得太远，她的声音湮没在风中。

    她眼睁睁看着少年从楼阁上一跃而下，无数士兵向他举起手中长枪，他单脚点在枪尖上，重尺被挥舞得赫赫生风，将距离最近的几名士兵打得头破血流。

    “都住手！”

    沈妙言尖叫出声，可惜那些杀红眼的人，谁都不肯听她的话。

    君千弑以一敌百，一双凤眸血红血红，身上盔甲都烂了，殷红的血液汨汨渗出，却仍然不肯放弃地厮杀。

    他的威武与冷厉叫围攻他的士兵心生忌惮，然而不知是谁在其中高声呼唤：“太子有令，得厉王首级者，赏金万两！兄弟们，冲啊！”

    一声呐喊，士气大振。

    沈妙言眼睁睁看着无数刀刃砍向君千弑，终于无法忍耐，策马向前，圆月弯刀出鞘，径直收割起人命。

    她杀出一条血路，把手伸给君千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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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0章 再见，混小子（下）

    君千弑喘着粗气，抬眼看见是她，血红的凤眸稍稍清明了些，立即握住她的手，毫不迟疑地跨上掠影。

    他一上来，就因体力不支，整个压在沈妙言背上。

    沈妙言一夹马肚，掠影朝东边疾驰而去。

    然而士兵们怎肯放过君千弑，不顾一切地围上去，甚至有人拈弓搭箭，试图射杀掠影。

    掠影马屁股后挨了一箭，哀哀长嘶一声，稍稍停顿的功夫，那些人已经围了过来。

    沈妙言怕连累掠影，于是跳下马背，直接拔下那支箭，掠影疼得长嘶，竟载着君千弑，发疯般朝前方奔驰。

    君千弑意识朦胧，回头一看，只见那个身着雪白劲装的少女，手持漆黑的圆月弯刀，拼命与那些妄图追赶他的士兵厮杀起来。

    他的心猛地被提起，拽住缰绳，试图让掠影返回。

    可掠影如何肯听他的话，他拽缰绳的功夫，骏马已经奔出去数百米远。

    君千弑满脸急色，干脆翻身滚下马，拖着满是伤痕的身子，发疯般奔向被围攻的少女。

    沈妙言对付这些人很有些吃力，然而刚一回头，就瞧见那傻子拖着把重尺，又朝她奔回来了！

    她心头火起，一时不查，被身后一人砍中后背，气怒之下，回转身就是一刀，解决了偷袭的那个人。

    君千弑很快赶到，杀进重围，抡起重尺，直接砸死了好几个人。

    沈妙言与他靠着背，喘气道：“你回来做什么？！找死？！”

    “我不回来，莫非要看着你死？！”君千弑冷声，“我是男人，男人天生就该保护女人！”

    四周的人围着他们，没敢轻易发动攻击。

    沈妙言嗤笑，“我看你就是个没长大的傻子！”

    刀光剑影，以命相搏。

    君千弑脸上都是血，可眼睛里却全是神采，“妙妙，我今儿怕是活不成了，你好好替我活下去，听见没？”

    沈妙言不停收割着那些人的性命，闻言，唇角流露出一抹冷笑，“活不成？莫非你不想看看你侄子？我都跟四哥说好了，宝宝小名就叫文鳐！你取的名儿，你总得唤他一声不是？”

    君千弑挥舞着重尺，余光瞥见有人从背后偷袭沈妙言，几乎毫不迟疑地扑上去，用后背生生替她挨了那一刀，无力地靠在她的后背上，咯出的鲜血喷进少女的颈间。

    他气息紊乱，目光复杂地落在她的小腹上，“文鳐……”

    四周还剩下数十人。

    沈妙言一手扶着他，一手紧紧攥住月圆弯刀。

    掌心的汗水，浸湿了缠在刀柄上的丝绳。

    她喘着气，低声道：“你再坚持一会儿，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总能，带你平安出去。”

    她扶着君千弑，不知厮杀了多久。

    君千弑默默看着她的侧脸，那白嫩如玉的面颊上，此刻溅满了血点，汗水从额角滑落，潮湿的鬓发紧贴着她的脸，看起来格外狼狈。

    然而在他眼中，却分外艳丽好看。

    他想起当初云香楼中，她一身红妆，自信又骄傲的模样。

    真好看……

    薄唇勾起深情的弧度，就在沈妙言再也支撑不住时，他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无数锋利的长枪，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后背。

    他咯出的血，喷了沈妙言满脸。

    少女呆呆望着他脸上挂着的笑容，“君千弑……”

    少年虚弱地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轻轻触摸她的眉眼，“妙妙……妙妙……”

    他的动作，珍惜而小心翼翼。

    许是疲惫虚弱至极，他的眼皮，开始缓缓合上。

    沈妙言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抱着他坐起来，仿佛魔怔般想给他包扎伤口：

    “君千弑，你睁开眼睛，你快睁开眼睛！咱们回镐京，咱们去看花灯好不好？元宵节时，你不是给我赢了一盏水蓝色的走马灯吗？你都还没送给我，君千弑，你快起来，咱们回镐京看花灯……”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四周那些人紧张地盯着他们，许是觉得君千弑可能还没死，于是又攻了上来。

    谁都想拿到君千弑的人头。

    沈妙言抱着君千弑，沉默地垂下眼帘。

    在他们攻过来的刹那，少女整个人化作残影，月圆弯刀在空中划出巨大的黑色残影，宛如一轮黑色圆月，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她的身影太快了，快到谁都捕捉不到。

    那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防备，脖颈间就出现相同的一道血线。

    无数血雾，在四周喷涌而起。

    少女面无表情，自半空中缓缓落下。

    刚一落地，就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

    她抱住君千弑，轻轻地晃他。

    君千弑只剩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勉强睁开一条眼缝，抬手从自己衣裳里拽出一个吊坠，塞到她的手心，“我娘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送给你……”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漆黑的瞳眸中，倒映出沈妙言的小脸。

    薄唇泛起温柔如水的笑容，他满足地阖上双眼。

    再也无法睁开。

    少女抱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

    已是黄昏。

    身着黑金铠甲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花田上。

    他静静看着她和君千弑，凤眸沉寂，看不出喜怒哀乐。

    如血残阳把芳菲园照得宛如地狱，牡丹残败凋零，到处都是尸体与鲜血。

    他的女人，抱着另一个男人，双眼红肿地流着泪，却没有发出丁点儿哭声。

    他慢条斯理地踏过牡丹和尸体，在她跟前停住步子，把手伸给她，“起来。”

    沈妙言低下头，泪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君千弑的尸体上，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人死不能复生，你哭也没用。”君天澜语气很淡，“洛阳已经拿下，随我回城。”

    说着，伸手就去握她的手腕。

    沈妙言打开他的手，声音沙哑，“是你害死了君千弑……”

    君天澜沉默。

    “你悬赏千金，要他的首级，可他不是你的弟弟吗？你明知道以他的心性，是不可能造反的，你明明知道……”

    沈妙言带着哭腔，哽咽着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君天澜仍旧沉默。

    少女哭了一会儿，才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四哥，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了权势，还是为了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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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千弑番外：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大周皇宫。

    除夕刚过，宫中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各宫的彩灯陆续挂起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元宵佳节。

    后宫一处荒僻宫室，庭院中杂草丛生，掩埋了原本的路径。

    殿门的石阶旁种着两棵冬青，积雪堆在枝桠上，越发衬得那冬青枝干碧绿蓬勃。

    屋檐下挂着两盏红绉纱宫灯，却早已破旧不堪。

    宫室内安安静静，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小少年，穿着件半旧不新的袍子，跪在床榻边，紧紧攥着床上女子的手，小脸上满是眼泪。

    那女子面容秀丽却苍白，双眼紧闭，胸口半点儿起伏都没有。

    “娘……娘，你醒醒……”

    小少年哭着唤娘，声声哀切。

    一位侍女匆匆进来，把他从地上扶起，给他擦了擦衣袍，轻声叮嘱：“奴婢刚刚去了趟坤宁宫，把娘娘走了的事儿禀告给了皇后娘娘。等下皇后娘娘派人过来敛尸，殿下可莫要哭哭啼啼，更别当着外人的面喊娘，只能喊母妃，记住了？”

    小男孩儿哽咽不已，哭得小脸通红：“就因为宫中除夕要办宴会，所以我娘亲走了，还要拖到今天才能禀报皇后娘娘……就因为那狗屁规矩，我连一声‘娘亲’，都不能唤吗？”

    侍女辛酸不已，却无言以对。

    “姑姑，我讨厌这皇宫！”

    小男孩抱住侍女的腰，哭得越发厉害。

    侍女在他跟前蹲下来，指向窗外的冬青树，轻声哄他：“娘娘活着时，要殿下像冬青一样坚强，不惧严寒，傲雪而立。殿下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却在这里懦弱的哭哭啼啼，娘娘知道，要生气的……”

    小男孩望着那碧绿的冬青树，抬袖擦擦眼泪，眼圈却越发的红。

    很快到了元宵，宫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小男孩儿混在贵人中，捡了几盏别人不要的灯笼抱在怀里，想着带回去给娘亲住过的宫殿装点一下，若娘亲的亡魂还游荡在那间寝殿中，也好叫她看了跟着热闹热闹。

    他生得瘦小，而进宫的贵人又都是看人下碟的，知晓他就是那个不受宠的六皇子，于是几名贵公子结伴，变着法儿地欺辱他，到最后，甚至抢走了他捡来的灯笼。

    彼时的小千弑胆小怕事，被人欺负，只会一个人躲在黑暗的地方哭。

    他缩在角落，看见他的五皇兄身着雪白锦袍，被人前呼后拥地经过，花灯洒在他的面庞上，他看起来眉眼精致，唇角的笑容自信又骄傲。

    他瑟缩了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半旧的棉袍，只觉自己在这皇宫里，活得像条狗。

    夜深的时候，他伤心地往回走，却瞧见不远处花灯的光影里，不知是谁遗落了一盆花。

    是一盆牡丹，约莫是被人养在温室中的，如今虽不是盛放的季节，却仍然结了花蕾。

    他瞅见四周无人，急忙把这盆牡丹抱起来，做贼似的奔回了那座破败的宫殿。

    宫中没有温室，他就去外面捡人家不要的炭回来，把寝殿烧得暖暖和和。

    不过几日光景，那牡丹花蕾竟然开了。

    伺候他的那名侍女颇觉惊讶，笑道：“只听过梅花在雪天盛开，没想到这牡丹，也能在冬天绽放。”

    小千弑双眸灼灼，忽然语出惊人：“姑姑，我不想做冬青树。冬青和梅花，原本就是耐寒的植株，自然能在雪天里长得好。”

    那侍女摸了摸他的脑袋，打趣道：“那殿下想做什么？”

    “我要做这枝牡丹！大家都说牡丹开在五月，可我偏就要开在冬天！严寒算什么，北风算什么，我就要在冬天盛开！属于我的，不属于我的，我都要！”

    他双眸坚定，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侍女心头一震，第一次觉得，她家的小殿下，似乎与从前那个懦弱的男孩子，不一样了。

    再后来，到了上太学的年纪，小千弑拼命学习，只盼望那个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能多看他一眼。

    可是，并没有。

    这世间多的是残酷与不公平，并不是所有努力，都能换来等价的回报。

    很多事情，从人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那日父皇来太学院探望他们，随意抽了几个问题考验他们几位皇子，二皇兄和五皇兄都因为贪玩没好好学，所以答不上来。

    他兴奋地举起小手，滔滔不绝地回答了父皇的拷问。

    他回答得都是正确的，却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夸奖。

    他永远都记得那日，父皇含笑的目光，刻薄的话语：

    “这么爱出风头，怎么不去戏台子上唱戏？没看见你几个皇兄都回答不上来吗？你想跟你皇兄，争什么？”

    大约数九寒天时兜头泼下的一盆冷水，都没有这话令人心凉吧？

    他再也不愿意好好用功了。

    他整日整日与太监们厮混在一块儿，偷鸡摸狗，胡作非为。

    没过几年，他就被父皇打发了去洛阳。

    他其实挺开心的，听说洛阳的牡丹最是有名，从小到大，他最喜欢的就是牡丹。

    再后来，他在那一年的万寿节回到镐京，遇到了他此生最爱的姑娘。

    云香楼上，那个女孩儿一身红妆，漂亮得像是团火焰，璀璨耀眼，仿佛能将世上所有的黑暗尽皆燃烧殆尽。

    只一眼，他就牢牢记住了那个叫做沈妙言的女孩儿。

    到后来，他告白被拒，才知道她早已有了心上人。

    可他就像是暗夜里的飞蛾，被那火焰吸引，一头扑进去，义无反顾。

    想要看她对他笑，想要听她软软糯糯地唤他表哥，想要带她去看洛阳的牡丹花田，想要把他所有的珍宝，都捧到她面前。

    他终于造反了，带着不顾一切的决心，想着哪怕登顶那个位置的机会只有一丢丢，他也想为了她，去试一试。

    也或许，他是想让她看见，想让父皇看见，想让所有人看见，他君千弑，也并非是个只会偷鸡摸狗、喝喝花酒的废物。

    他是暗夜里的飞蛾，扑进火焰，却并非是为了火焰的光芒。

    而是，想要燃烧掉自己羽翼，叫所有人都看到，他这个混小子，也能发出自己的光。

    他，再也不是元宵节时躲在黑暗中哭泣的懦弱傻瓜。

    他用命，向她证明了自己。

    他想他此生最美的刹那，大约是那年五月，带着心爱的姑娘去牡丹花田，看晚霞日落，看成群蝴蝶，看不见边际的妖娆牡丹。

    而他多么幸运，死在了他最美的时光里。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

    有没有人被感动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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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2章 伏惟尚飨

    究竟是为什么，君天澜也回答不上来。

    事实上，他根本就不知道悬赏万金，夺取君千弑首级之事。

    约莫是钦原为了斩草除根，才背着他下的令。

    他注视着那个满脸泪水的小姑娘，良久后，在她跟前单膝跪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低沉醇厚，“埋了吧。”

    沈妙言又哭了会儿，最后连流泪的气力都没有了，只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君天澜亲自掘了个坑，把君千弑葬了进去。

    男人沉默着搬来一块石碑，苍龙刀出鞘，在上面刻下了“君千弑之墓”。

    沈妙言喘过气，挣扎着站起来，摘了几枝艳丽饱满的牡丹，摇摇晃晃走到坟冢前，郑重地把牡丹摆放在墓碑前。

    夕阳的最后一缕柔光，轻轻笼在坟冢上，像是温柔地为那个少年，盖上一层薄被。

    她伸手温柔地**墓碑，声音嘶哑：“傻子，你大约，是喜欢这里的吧？”

    君天澜递给她一捧花瓣。

    她抬头，把花瓣尽数扬散在风中：“伏惟尚飨……”

    她双眼一黑，倒了下去。

    君天澜适时抱住她，吹了声口哨，疾风自远处奔来，载着两人朝洛阳城疾驰而去。

    沈妙言醒来时，察觉自己正睡在厉王府的寝屋里。

    两个脸生的小丫鬟伺候在侧，见她醒了，立即恭敬地伺候她梳洗更衣。

    她坐在窗下的梳妆台前，偏头望向庭院，明明是暮春初夏，庭院里却透出萧索。

    院子里种着几棵大树，树上还有用木头做成的鸟窝，不用想，都知道出自那个混小子之手。

    小丫鬟见她脸色苍白，于是拿来牡丹香粉给她上妆。

    少女只是静静注视庭院，没有丝毫反应。

    外面有侍女端着托盘进来，恭声道：“郡主，该用早膳了。”

    沈妙言挪到圆桌前，早膳很丰盛，该是小厨房精心烹制的。

    她也着实饿了，食量比平常大了整整一倍，只惊得侍女们目瞪口呆，全然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骨架小小的乐阳郡主，竟能有这般好的胃口！

    沈妙言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道：“我去府中走走，你们不必跟着。”

    她的眼神实在称不上友善，几位侍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嘴。

    她今日穿了件宽松的梨花白长裙，长发梳成简单的堕马髻，鬓角簪一朵白牡丹。

    跨出门槛，没走几步，就到了君千弑生前的书房。

    她推开门，只见暮春的光从雕窗外洒进来，整个书房仍旧是原来的模样，仿佛那个人还在这里。

    沈妙言走到桌案后落座，掀开绸布盖着的蟋蟀笼子，许是多日未曾有人进来喂食，那几只蟋蟀缩在角落，都已死去。

    默默看了半晌，她又盖上绸布。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牡丹花香。

    她垂眸，从脖颈间取出一截红绳，红绳下的吊坠是颗晶莹剔透的珠子，珠子颜色是最纯正的朱红，宛如火焰燃烧。

    这是那个少年临死前，赠给她的东西，说是能保平安。

    白嫩的面庞浮起冷冷的笑，她猛地攥紧那颗烈焰珠，若这些凡物果真能保平安，他又怎会离世？！

    都是哄骗人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泪珠从睫毛间隙滚出，滴落到手中，顺着手指缝隙，缓缓渗进烈焰珠里。

    暮春的阳光，书房盛开的牡丹，在此刻尽皆显得苍白，悲凉。

    厉王府前院。

    大书房内，只有君天澜与顾钦原两人。

    顾钦原身着白衣，跪在君天澜面前，俊秀的面容透出狠厉，“是我下令又如何？他活着，对表兄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只有他死，表兄才能顺理成章接手洛阳的一切。”

    君天澜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容冷峻如冰，“我父皇背负着弑父杀兄的罪孽，每日每夜活在痛苦中。钦原是希望，我也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吗？我想得到这天下，但并不想通过极致残酷的手段来得到。钦原，我是有血肉灵魂的人。”

    “从前，表兄绝不会与我讨论手段问题。”顾钦原抬眸同他对视，“是因为沈妙言？因为他，表兄开始心软了？我早就说过，她不该留在表兄身边。”

    顾钦原的固执冷硬令君天澜头疼，他阖上双眼，声音淡漠：“退下吧。”

    他用的是“退下”。

    顾钦原站起身，明明是褒衣博带的书生打扮，气质风度俱是绝佳，可眉梢眼角的狠辣，却令他与“国士无双”这个词错身而过。

    他朝门外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回头，“表兄，我再也不愿看见，你沦落到被软禁青云台那种地步。这么多年，咱们吃过的苦头已经足够多，我只盼表兄能够青云直上，再不会陷入任何被动的境地。”

    他说完，冷着脸退了出去。

    君天澜独自坐在暮春的光中，一张俊脸难辨喜怒。

    这一日，洛阳城无比忙碌。

    封府库，点册籍，开粮仓。

    入夜之后，洛阳街头更是大摆流水宴，犒赏三军。

    厉王府的匾额被摘下，换上了“寿王府”三个大字。

    虽然镐京城并没有传来消息，说恢复君天澜的皇子身份，可在李斯年的明示暗示之下，随军幕僚皆都恭敬地称君天澜一声寿王殿下。

    寿王府今夜同样大摆宴席，宴请立下军功的将领们，以及洛阳城的本地官员。

    沈妙言本不愿出席，可君天澜执意带她在这些将军官员们面前露脸，因此直接命侍女给她沐浴更衣，打扮漂亮后，把她送过来。

    宴席是摆在庭院里的，四周侍女们手执灯盏，树上也挂了不少灯笼，直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沈妙言到的时候，只见六张圆桌俱都已经坐满，那些官员们谈笑风生，俨然十分得意恣肆的模样。

    她的视线落在上座，君天澜身着黑袍，手中捏着一盏酒，灯火下的侧脸冷淡精致，周身的气度更是透着凉意，仿佛将一切热闹隔绝开来。

    她沉默着走过去，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

    她本就生得美，再加上怀有身孕的缘故，越发衬得整个人宛如明珠生晕、倾国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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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3章 为本王而战

    一些将领和官员从未见过她，只道是寿王养的女人，因此纷纷打趣起来：

    “殿下好艳福，竟能得此佳人！”

    “依下官看，殿下是醒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哈哈哈！”

    这两句勉强可看作是拍马屁，然而总有些喝高的官员，摸着滚圆的肚子，摇晃着肥厚而通红的脸，粗声道：

    “不知这位美人从何处而来？可能唱些小曲儿助兴？”

    “是啊，席间无以为乐，小美人儿，你若能跳个舞，那就更是美妙。”

    “也叫咱们这些俗人开开眼界，瞧瞧皇子看上的女人，究竟是有何等本事！”

    说这些浑话的人，都是洛阳当地的一些士族。

    他们安逸日子过久了，从前君千弑在时，又总是带着他们游手好闲喝花酒，因此根本没觉得这些都是得罪人的话。

    沈妙言面无表情，只低垂着眼帘，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为首的一名官员身上，“想听她唱曲儿，想看她跳舞？”

    那名官吏生得脑满肠肥，因为喝多了的缘故连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抛之脑后，闻言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嘿嘿直笑，“不错、不错！不知下官等，可有这个荣幸？”

    君天澜偏头望向沈妙言，薄唇噙起浅浅的微笑，大掌捉住她的手轻轻揉搓，“妙妙觉得呢？”

    沈妙言缓缓抬起眼帘，视线扫过一圈，迫不及待等她表演的人，大抵都是洛阳城及附近的地方大员。

    这些官吏，过去曾效忠君千弑，其中几位，她在香香馆里还曾碰见过。

    如今君千弑尸骨未寒，他们就已然投靠君天澜，妄图攀附君天澜，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呵，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儿？

    琥珀色瞳眸杀气四溢，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邪魅的笑容，起身走到那名脑满肠肥的男人身后，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搭在他的双肩上：

    “除了那两样，你还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酥软至极。

    庭院中一时寂静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望向那边。

    顾钦原看向君天澜，对方呷了口酒，暗红色瞳眸中的光，在灯火中明明灭灭。

    那个肥胖的男人一脸受宠若惊，色眯眯伸手，想捉住沈妙言的小手，“小美人倒是格外主动……”

    沈妙言脸上的笑容越发冷漠，避开他的猪蹄，双手徐徐按在他脑袋上。

    寂静之中，众人只听见诡异的“咔嚓”声响起。

    那是脖子被生生扭断的声音。

    沈妙言收手，眸光冰冷地扫过其他人，继而转身，面无表情地朝寝屋走去。

    刚刚那个男人，脑袋以诡异的角度垂落下来。

    脸上，还保持着色眯眯的笑容。

    他的同僚哪里见过这等死法，顿时吓得尖叫出声，纷纷站起身，慌不择路地倒退数步。

    一片混乱中，君天澜搁下手中杯盏，暗红色的瞳眸宛如淬了鲜血，红得可怖：“本王的女人，不是你们能够肖想的。”

    那群官吏双股战战，其中一人被推了出来，他不敢正式君天澜那双诡异的瞳眸，只盯着他的下巴，声音发颤：

    “我们刚刚酒喝得有点多，才口不择言。可她一言不合，就杀了下官的同僚，行为实在太过恶劣。殿下既然入主洛阳，就是洛阳的父母官，殿下该还我们一个公道！”

    君天澜周身冷意更甚，“公道？”

    另一个男人大着胆子，嘟囔出声：“正所谓杀人偿命，求殿下把她交给我们处置！否则，我们不服，洛阳的百姓也不服！听闻当今太子仁善，若殿下不肯为我们主持公道，我们只好联名写奏折，把洛阳发生的一切都禀告给皇上和太子！”

    这是在变相地威胁君天澜。

    君天澜把玩着天青色绘牡丹杯盏，不怒反笑，“你们以为，本王今夜请你们前来赴宴，果真是请你们吃酒的吗？尔等怂恿厉王叛变，妄图入住镐京封侯拜相……见厉王失势，就纷纷倒戈相向，开城门投降……一群庸人饭桶，也配吃本王的酒席？”

    他已经许久不曾说过如此刻薄的话。

    庭院中寂静良久，那些地方官吏的脸纷纷涨成猪肝色，对着君天澜冷漠的眉眼，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其中为首的一人黑着脸，甩袖道：“谁稀罕吃你的酒席？竖子不足与谋，咱们走！”

    十几人刚转身，还未踏出去半步，就瞧见不知何时，上百名身着盔甲、手持刀刃的精锐士兵，围在庭院边缘的黑暗里，俱都严阵以待。

    刀锋剑刃在黑夜中闪烁着寒芒，令人胆战心惊。

    “殿下这是何意？！”他们恼了，纷纷转过来问君天澜，“我等乃是朝廷命官，殿下若敢伤害我们，那就是谋杀朝廷命官，乃是死罪！”

    君天澜背靠大椅，慢条斯理地晃悠杯中的牡丹酒，“哦。”

    一群人顿时瞪大眼睛，他“哦”一声，是何意思？！

    似是察觉到他们的不解，君天澜薄唇微翘，明明是笑容，却透着令人脊背发毛的冷意，“动手吧。本王治下，不需要一群饭桶。”

    黑甲兵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这是一场简单而迅速的杀戮。

    那些官员素日里最常做的就是吃好玩好，如今面临屠杀，竟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整个院落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其他几桌人仍旧端坐在桌旁，冷汗从他们额角沁出，顺着下巴滴落在桌面。

    细看之下，能清晰地看见他们面色煞白，双眼惊恐。

    不过一时半刻，那十几具尸体被尽数运了出去，侍卫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地面连一点血都没留下。

    曾经躺过的地面，甚至还被摆上了几盆开得正好的牡丹。

    君天澜的视线扫过其他人，“本王知道，你们之中，曾有不少人效力萧家。本王也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是心不甘情不愿跟着本王的。今夜，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离开，本王会命人送你们足够过完这辈子的财宝；第二，留下，为本王而战。”

    夜风拂过，灯笼在夜色中轻轻摇曳，将地面的投影拉的纤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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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她对他的喜欢，无关风月

    丝丝缕缕的牡丹花香遗落在夜色之中，明明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甜香，可在这些人嗅来，却分明是催人命的滋味儿。

    半晌后，不知是谁领头，几十人在院中跪成一片，纷纷道：“愿誓死效忠寿王，永不反悔！”

    端坐在侧的顾钦原，仿佛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暗暗松了口气。

    如此，才算真正是夺下军队，与洛阳城。

    君天澜并未立即叫他们起来，只漠然地仰头，饮尽杯中酒。

    上好的牡丹佳酿，醇厚清冽。

    ……

    夜深了。

    沈妙言身着中衣，在床榻上假寐。

    她心中仿佛堵着口气，实在难受得紧，以致无法入眠。

    正难过时，隔扇被人推开，那人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过了片刻，那人掀开被褥躺进来，顺手把她捞进怀中。

    甜冷的龙涎香把她整个人包裹住，像是缠绕住她的道道枷锁。

    “还没睡？”男人声音低沉，开口的时候，喷吐出醇厚的酒气。

    沈妙言背对着他，睁开眼盯着墙壁，没说话。

    “你在生我的气吗？”君天澜把她抱得更紧些。

    沈妙言用胳膊肘把他推远些。

    帐中沉寂。

    良久后，君天澜唇角嘲讽般勾起，“妙妙，君千弑，并非是我下令悬赏的。”

    少女仍旧不语。

    帐中沉寂。

    烛火燃了大半。

    君天澜为她掖好被子，“睡吧。”

    翌日，天晴。

    沈妙言起床时已是晌午，身边的男人早已不知去向，大约又是忙清理洛阳城的事儿。

    她淡漠地用过早膳，却有女医上门，说是奉了寿王之命，前来诊脉。

    旁边侍女娇笑道：“郡主真有福气，寿王这般体贴，是旁的女子盼都盼不来的呢。”

    医女也跟着附和。

    沈妙言始终不言不语，等那医女开完安胎药，才淡淡说了声“有劳”。

    房中伺候的人都瞧出来这郡主与寿王似乎不和，因此俱都沉默下来，不敢随便再称赞寿王。

    等那医女走后，一名胆大些的侍女轻声劝道：“郡主，奴婢多嘴，王爷金尊玉贵，如今又立下赫赫战功，将来前程锦绣不可限量。您如今虽受宠爱，可将来变数那么多，谁能担保，您能一辈子受到宠爱呢？”

    沈妙言抬眸看她。

    她顿了顿，又道：“奴婢斗胆多言，若王爷将来能夺得那个位置，三宫六院肯定是少不了的，您真不能再任性下去。奴婢的小姐妹昨儿晚上收拾酒席时，偷听到有将军悄悄商议，说是要给殿下献上美人……”

    沈妙言垂下眼帘，仍旧不发一语。

    那侍女在心底叹了口气，屈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沈妙言在房中静坐良久，起身朝门外走去。

    她穿过游廊，轻轻**肚子，已是怀胎三月有余，这肚子摸起来，已经有些显怀了。

    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花园里。

    花园里有一大片茵茵草地，几个藤球架子竖在两侧，还有几只半旧的藤球堆在角落。

    她默默看着，恍惚中，仿佛看见君千弑带着一帮少年，兴奋地在草地上踢藤球。

    鲜衣怒马，少年轻狂。

    正出神间，背后传来低沉的男声，“你在想他？”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总觉得，他不该枉死。他身上，有咱们都没有的东西，他应该带着那些东西，纯粹而快乐地过一辈子。君天澜，他不该死的。”

    “生死有命，谁也勉强不了。”君天澜轻轻握住她的小手，“你怀胎辛苦，我带你回去休息。”

    沈妙言目不斜视地抽出自己的手，“你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男人这些日子都在战场上厮杀，好不容易攻下洛阳城，又没日没夜地处理政事，精神力早已到极限。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空的手，神色阴狠，“沈嘉，我君天澜才是你的男人！君千弑他算什么东西，为了他，你与我冷战数日，值得吗？！”

    沈妙言瞳眸微微收缩，不可置信地偏头看他。

    这般刻薄的话，她已有多年未曾从他口中听到过。

    她朝旁边退了两步，“他是你弟弟，你说他是什么东西？”

    君天澜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伸手去拉她，“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沈妙言连连往后退，“我亲眼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我过不去那道坎！”

    沈妙言于君千弑而言，是照亮黑夜的火焰。

    可君千弑于沈妙言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别人身上，总有自己没有却向往的东西。

    君千弑的纯粹、热情，是沈妙言童年时才拥有过的东西。

    她喜欢他的纯粹与热情，因此当他死在她怀中时，她甚至觉得死去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她对他的喜欢，无关风月，更似手足。

    君天澜静静看着她。

    她一向都是倔强的女孩子，他知道的。

    他上前两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轻哄，“人死不能复生，他已离世，可你肚子里，却还孕育着一个生命。妙妙，好好活下去，才不枉费他对你的情意。”

    沈妙言紧紧攥着衣角，泪花在眼眶中打转。

    君天澜缓慢靠近她，抬袖给她拭去泪水。

    然而少女终究是一把推开他，不管不顾地跑走了。

    男人沉默地站在原地，良久后，偏头望向那些藤球，暗红色瞳眸中流转的情绪，不知是忧伤，还是妒忌。

    入夜之后，沈妙言独自在寝屋用过晚膳，想起医女要她饭后走走的叮嘱，于是提了个灯笼，心情郁卒地沿着游廊漫步。

    谁知刚拐过几个廊角，却瞧见不远处凉亭中设了丰盛的宴席，几位将领簇拥着君天澜，正热切地寒暄着什么。

    她下意识地顿住步子，没过一会儿，就看见有位身姿袅娜的少女，蒙着面纱，款款走进凉亭。

    那少女穿轻纱广袖罗裙，行走间香风四溢，一双美眸仿若倒映着星辰，格外美丽勾人。

    沈妙言扶着朱红栏杆，琥珀色瞳眸倒映着不远处的热闹。

    她觉得权势真是个好东西，不必开口，任何东西都会有人主动送上门，哪怕是活生生的美人。

    而那美人走进亭中，声音婉转：“给寿王殿下请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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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5章 本王答应过她，此生只她一人

    “这是卑职的妹妹，小字芙蓉。她久仰殿下大名，今夜特来拜访。”一名将领搓了搓手，恭敬地陪着笑，“芙蓉琴棋书画、歌舞茶功皆是一绝，殿下若不嫌弃，可带在身边以作驱使，洒扫庭院也是可以的。”

    他说的客气，然而将军的妹妹，哪里是用来当丫鬟使的。

    柳芙蓉眉眼低垂，保持着标准的行礼姿势。

    君天澜呷了口酒，目不斜视，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起。”

    那名将领察言观色，急忙给少女使眼色，“还不快给殿下斟酒？”

    柳芙蓉轻挽罗袖，灯火下，十指如玉如葱。

    沈妙言倚在扶栏边，默默看了会儿，觉着无趣，转身离开。

    “殿下请用。”柳芙蓉双手捧着白玉杯盏，恭敬地呈到君天澜面前。

    君天澜目光从她的手上掠过，眼底掠过一丝不喜，并未去接那杯盏，只重新拿了个杯子，亲自斟了杯酒。

    在场之人皆都面面相觑，柳芙蓉更是涨红了面皮，双手顿在半空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殿下这是何意？”那名将领面子上挂不住。

    妹妹是他从小疼到大的，这容貌、这身段，莫非给君天澜斟酒，还委屈了他？

    君天澜把玩着手中玉盏，神态冷淡，“将军的好意本王心领，只可惜，本王心中已有良人。本王答应过她，此生只她一人。”

    话音落地，亭中人皆都安静下来。

    暮春之夜，亭外流水汨汨，虫声寂寥。

    那名将领尴尬地笑了一声，“殿下征伐洛阳，蛟龙脱困，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这世上，有权有势之人，谁没有三妻四妾？殿下若登顶那个位置，三宫六院，又如何少得了？便是为了繁衍皇族子嗣，也该在后院多备些女子。”

    君天澜目光冷淡，“将军虽出于好意，可本王心意已决，无需多言。”

    亭中气氛越发尴尬。

    柳芙蓉斗胆抬眸望向君天澜，只见他面容英俊，周身萦绕着赫赫威严，实在是令人心动的男子。

    更何况，他虽身居高位，却愿意为了一个女人，说出此生只她一人这种话……

    杏眼中闪烁着暗芒，这样的男人，真叫人心动。

    夜宴自是不欢而散。

    侍女等人送这些将领出厉王府，那位柳将军叹息道：“殿下就是这样的性子，他决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芙蓉也莫要难过，等将来，哥哥再为你寻个好的。”

    “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能像寿王殿下那般好？”柳芙蓉一改刚刚的恭敬，秀美的面庞流露出淡淡的戾气，“哥，我就要嫁给寿王殿下。”

    “你没听见他说吗？他已有心爱的女子――”

    “那又如何？”柳芙蓉打断他的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见过我的人都称赞我是洛阳最美的女子，我就不信，这世上，还要女人比我生得更好。男人不都是好色的吗？若我常常出现在他身边，他一定会为我心动。”

    她语气之中满是骄矜与自信。

    那晚庆功宴时，柳将军因为在府中养伤，所以未曾出现，也因此并未见过沈妙言的面容。

    他闻言望向自己的妹妹，月光下，他也觉得他妹妹天姿国色，不是寻常女子能够比拟的。

    他莫名又生了些信心出来，笑道：“既然妹妹坚持，哥哥也只有听你的了。”

    柳芙蓉唇角微翘，眼中都是志在必得。

    另一边，君天澜回到寝屋，却见他家丫头靠坐在窗边的大椅上，正漫不经心地翻看一本史书。

    他走到她身后，视线掠过史书，上面记载的乃是大周开国的历史。

    “灯这么暗，当心看坏了眼睛。”他俯身，轻轻蒙住少女的双眼。

    他的手带着薄茧，以及淡淡的龙涎香。

    沈妙言面容寂静，“四哥不打算与我解释什么吗？”

    “看见了？”君天澜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薄唇轻勾，“我都拒绝了她，妙妙吃的是哪门子醋？”

    “并非是吃醋。”沈妙言推开蒙着她双眼的手，“这种事儿，今夜既然发生了，将来毕然就不会少。咱们如今看起来是平等的，可将来，四哥若果真登顶那个位置，我们还会是平等的吗？四哥穿上龙袍的那日，恐怕就算是我，也需要对四哥行跪拜大礼吧？若身份不对等，又何来一生一世一双人之说？”

    屋中沉寂下来。

    屋角的青铜小兽香炉，静静地燃烧着。

    良久后，君天澜低声：“是你对自己没有信心，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透着淡淡的疏离。

    沈妙言不语。

    君天澜叹息一声，忽然握住她的小手，“你担心的事，永远不会发生。”

    他说得很认真，如同一个郑重的承诺。

    数日之后，镐京的圣旨到了洛阳。

    圣旨上嘉奖了君天澜及随军将士，并要求君天澜即日班师回朝。

    圣旨到的时候，沈妙言还在寝屋梳洗打扮。

    前院的小丫鬟匆匆忙忙过来，兴高采烈地屈膝行礼：“郡主，镐京城来圣旨了，奴婢估摸着是宣殿下回京的。您赶紧换身衣裳，也去前院接旨吧？”

    少女对镜梳妆，闻言，面无表情地簪上那支白玉并蒂莲花发簪，“不去。”

    小丫鬟愣了愣，随即脆声道：“郡主，您和殿下置气，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置气呀！若给人扣上大不敬的罪名，就得不偿失了！”

    “抗旨不尊？”沈妙言盯着镜中美人，唇角微翘，“不会。”

    小丫鬟满脸不解地退了下去。

    沈妙言轻轻梳理如云秀发，那封圣旨，大约的确是让四哥回镐京。

    可蛟龙既然脱了困，又岂会再轻易回那个囚笼？

    君烈他，不该放四哥出来的，更不该把兵权交到他手上。

    他失策了，并且，恐怕已然没有后悔的余地。

    果然如同她所料那般，前院，君天澜接了旨，却推说洛阳还有很多事没有处理完毕，恐怕无法回京。

    而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君天澜这是打算在洛阳拥兵自重，自立为王。

    传旨的太监又惊又怕，却拿他无可奈何，连杯茶都没喝上，宣读完圣旨，即刻就滚回镐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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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6章 他的温柔

    过了半个时辰，那小丫鬟满脸惊诧地回到寝屋，却瞧见沈妙言正优哉游哉地靠坐在窗边贵妃榻上，由着两名侍女帮她在指甲上涂满朱红的牡丹花丹蔻。

    “郡主好生厉害，”她由衷赞叹，“殿下果然没有提回镐京之事呢！”

    沈妙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这几日，洛阳城的府库、典籍等，都已被顾钦原带人彻底清理完毕，君天澜一一查验无误，才算是了却一桩大事。

    他和顾灵均又重新部署了洛阳、明州、虞州三座城池的兵力，几乎做好了随时与朝廷开战的准备。

    这些都忙完后，他的时间才稍稍空闲下来。

    此时临近傍晚，他从书房里出来，见天色不错，于是朝沈妙言的寝屋走去，刚跨进门槛，就闻见屋中一股馥郁的牡丹花香。

    他看过去，只见那丫头慵懒地靠坐在软榻上，两只白嫩如玉的小手搭在扶手上，晶莹的指甲涂了鲜红的丹蔻，越发衬得手指洁白细腻。

    他走过去，抬手示意屋中伺候的丫鬟都退下，轻轻执起她的一只手，见小手指的指甲还未涂上丹蔻，于是在软榻上坐了，亲自拿起花汁为她涂抹。

    沈妙言半眯着眼，淡淡道：“今日倒是回来得早，没有应酬吗？”

    “事情都忙完了，自然回来得早。”君天澜目光始终落在她的小手指上，涂丹蔻的姿势小心翼翼。

    沈妙言斜睨过去，他涂得很均匀，倒也不丑。

    把指甲涂满，男人又低头吹了口气，“晚上，咱们在岳明楼吃饭。”

    少女挑眉，“就我们俩？”

    “嗯。”

    “那我换身衣裳。”

    君天澜把她抱进怀中，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暗红色凤眸中都是缠绻，“不必换衣裳了，妙妙穿什么都好看。”

    他的大掌覆在她的肚子上，有意无意地摩挲，仿佛随口一说般，漫不经心道：“已经三个多月了……”

    意有所指的话语。

    沈妙言没往深处想，小手搁在他的手背上，“是啊，都有些显怀了……夏天快到了，我该做些宽松的衣裳。”

    君天澜目光越发深邃，仿佛一头没吃饱的狼，“大夫说，三个月之后，是可以行房事的……”

    少女挑眉，语带警告：“君天澜。”

    君天澜只得收起那副欲.求不满的姿态，握住她的小手，淡淡道：“等会儿用完晚膳，我陪你去看布料。”

    岳明楼乃是洛阳有名的一家酒楼，两人到的时候，小二恭恭敬敬地迎出来，“寿王殿下，您的雅座早给您备下了！楼上请！”

    沈妙言随他上楼，打量四周，但见酒楼内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两人在楼上雅座落座，不过须臾，就有美貌的侍女端着各色菜肴进来。

    她着实有些饿了，因此也没怎么顾及自己形象，就着红烧肉，很快吃完两碗米饭。

    君天澜给她夹了个四喜丸子，声音透着无奈的宠溺，“又没人跟你抢，吃这么快做什么？”

    少女咽下一口米饭，“说来也怪，我本就吃得多，如今怀孕，食量竟是从前的两倍！四哥，别说伺候我的侍女惊讶，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四哥，你说，我该不会是得了什么怪病吧？”

    说完这几句话，她又开始大快朵颐。

    君天澜眼底掠过异色，却被他掩饰得极好，“妙妙身体很健康，吃得多乃是好事，再者，我又不是养不起你，何必忧心？”

    沈妙言想想也是，那么多人给她把过脉，都说她身体倍儿棒，怎么会生病！

    她吃了几棵蔬菜，砸吧砸吧小嘴，随口道：“说起来，魏国皇族的食量倒是惊人得很，万寿节时，可把我吓了一跳。”

    君天澜垂下眼帘，只当没听见她的感喟，继续优雅地用膳。

    两人吃完，有小厮过来请，说是顾公子请殿下回府议事。

    君天澜余光望向沈妙言，小丫头正低头扭着衣角，安静得不像是她。

    他淡淡道：“本王还有正事，告诉钦原，一切事务，他可代为处理。”

    小厮惊了下，不敢违拗他的话，立即领命去办。

    沈妙言拿了块牡丹糕细嚼慢咽，小眼神不停地往君天澜身上瞟。

    “看什么？”男人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慢条斯理地饮酒。

    “没看什么。”少女迅速收回视线，呷了口茶，终是忍不住，撇嘴道，“你倒是还知道守信。”

    “说好了陪你去看衣裳料子，自然会陪你。”君天澜不以为意。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长街灯火通明。

    君天澜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握住沈妙言的手，同她一道下楼。

    洛阳没有宵禁，夜市极为繁华。

    两人进了一家装修颇为奢华的绸缎庄，里面挂满了各色绫罗绸缎，还有不少小姐、贵妇等人在其中挑选衣料。

    沈妙言一一看过去，挑中了几匹，偏君天澜不同意，要么评价太素像是披麻戴孝，要么又说太艳没品味，总之逛了一圈，没有两人同时能相中的。

    掌柜的知晓这两位身份贵重，急忙领着他们进了里间，“二位贵客，这里面还有更好的，二位瞧瞧可有满意的？”

    两人看过去，果然这里的布料比外面大堂好许多。

    君天澜拉了拉沈妙言，“那匹缎子如何？”

    少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一匹绯红色丝缎，上面遍布暗红莲花纹，看起来很有质感。

    她走过去摸了摸，触感也相当不错。

    她正要让掌柜的把这匹布包起来，身后却传来女子的娇俏声音：“那匹绯色的布料不错，掌柜的，包起来吧。”

    她回过头，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柳芙蓉。

    柳芙蓉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君天澜，连忙屈膝行礼，“臣女见过寿王殿下！殿下也是来买布的吗？”

    君天澜不语。

    柳芙蓉的视线自然而然转向旁边，瞧见她挑中的布料旁站了个姑娘。

    屋内灯火明亮，她望着沈妙言，眼中都是惊艳。

    不过须臾，那惊艳就被妒忌取代，她淡淡道：“这位姑娘，这是我要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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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此生，只心疼你一人

    沈妙言松开捏着布料的手，静静站回到君天澜身旁，“四哥，咱们再去别处看看吧？”

    柳芙蓉一怔，这个女人，认识寿王？！

    杏眼中，清晰地倒映出，君天澜牵住那个女人的模样。

    莫非，这女人就是殿下口中心仪的女子？

    她盯着沈妙言的面容，心头嫉妒更甚。

    原以为她自己的容颜，完全担得起“天姿国色”四个字，可如今碰见这个女人，才知道她从前全然是坐井观天。

    跟这个女人比起来，她就像是明月旁边的星辰，渺小而微不足道。

    她暗暗攥紧绣帕，强笑道：“这位姑娘，我刚刚并不知道你与寿王殿下相识，多有得罪，还望见谅。这匹布，算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沈妙言本就对她没好感，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笑道：“咱们又不认识，你送哪门子的见面礼？若是看在四哥面子上对我这般客气，那完全不必。总归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不顺眼。”

    她这话相当的直。

    柳芙蓉当即挂不住面子了，死死攥着绣帕，半晌后，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姑娘说的是什么话？芙蓉并未看你不顺眼。”

    沈妙言目光淡漠地扫过她的双手，“你都快把你的手帕撕成两半儿了，又怎能说看我顺眼？不瞒你说，你这样的姑娘我见多了，看见四哥得势，就迫不及待想往他身边黏。可四哥失势时，却不知道你们在哪里。”

    屋中一片寂静，所有客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沈妙言顿了顿，又道：“这世上，若非要挑出一个女人，足够资格陪在四哥身边，也只有我沈妙言。肝胆相照，金石不渝，不离不弃，这就是我对四哥的态度。”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饱含着力量，底气十足。

    她并没有觉得她的话有多么霸道或者夸张，她从楚国一路陪着四哥，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她都陪着他闯过来了。

    这世上，还有哪个女人比她付出更多呢？

    君天澜不由垂眸望她，清晰地察觉到她眼底的那抹强势。

    他看着，薄唇忍不住扬起浅浅的弧度。

    柳芙蓉面颊又白又红，胸脯剧烈起伏，忍不住回嘴道：“这种话，岂是姑娘家能当众说出口的？！我从没说过仰慕殿下，你无中生有毁我名誉，其心可诛！”

    沈妙言冷笑一声，“昨晚寿王府中，我都听见你说你愿意侍奉在四哥身边了，你哥哥还说哪怕做个洒扫的丫鬟都无所谓。柳芙蓉，你敢说却不敢承认，面皮薄成这样，还好意思与我争四哥……”

    “不瞒你说，这些年喜欢四哥的女人不在少数，随便拎一个出来，段数就甩了你几十条街。我劝你还是尽早死心，少打我四哥的主意了！”

    “你……”柳芙蓉的脸都青了，指着沈妙言，半晌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人忍不住发笑，这姑娘也不知是谁，竟然这般大胆。

    虽说她说的话很露骨，但是却并不叫人生厌。

    反倒是这位柳小姐，藏藏裹裹的上不得台面，这么一对比，寿王喜欢身边那姑娘，也无可厚非，换做他们，他们也喜欢那姑娘啊！

    柳芙蓉向来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般气，眼泪都淌出来了，哭着离开了绸缎庄。

    沈妙言胸腔里连日的郁气稍稍缓解，拉过君天澜的手，没个好脸色：“下次，你自己赶桃花，可别等我出手，叫人家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你又心疼……”

    “谁心疼了？”君天澜无奈轻笑，伸手戳了戳她鼓鼓的脸蛋，“这一生，我就心疼你一个。”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男人的话都是骗人的！”

    自打这事儿以后，那个柳芙蓉再也没有出现在沈妙言或者君天澜面前。

    两人在洛阳城过得倒也安稳，只是君天澜每夜抱着沈妙言睡觉时，总觉得两人之间好像隔了层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这东西令他非常不舒服。

    另一边，镐京。

    御书房中，君烈听传旨的太监回来禀报了情况，气得直接掀翻了龙案。

    “孽障，孽障！”他在房中来回踱步，凤眸危险地眯起，“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他会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当初就不该遣他去洛阳，失策，是朕失策……”

    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又猛地转向跪在地上的传旨太监，“萧战呢？萧战怎么没回来？！”

    “萧元帅……萧元帅他……”那太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才听洛阳的将领碎嘴，萧元帅去了！说是妄图刺杀寿王失败，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君烈猛地抬高音量，一把掀翻旁边的博古架，“好一个畏罪自杀！竖子怎敢如此欺我！”

    他发了好大一通火，忽然想起什么，厉声道：“传旨，宣薛宝璋进宫！”

    舒儿放跑了沈妙言没关系，他手中还握着薛宝璋。

    他就不信，那个孽障会不在乎薛宝璋肚子里的孩子！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薛宝璋就到了御书房。

    她的脸色煞白煞白，瞟了眼满地狼藉的御书房，捡了处干净地面，小心翼翼跪下：“臣女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请安？！”君烈猛地走到她跟前，一把揪住她的发髻，“你还好意思跟朕请安？！你知不知道，那个孽障在洛阳拥兵自重，他要反了朕？！”

    薛宝璋吃痛不已，只觉面前的皇上似乎神志不大清醒，于是软声道：“皇上息怒，臣女并不知晓他在外面做了什么……”

    君烈猛地把她推倒在地，疾步在书房中转了一圈，忽然取下墙上挂着的宝剑，“朕要杀了你，朕要把你的尸体送到洛阳，叫他看看，得罪朕是什么下场！”

    “皇上！”薛宝璋吓得面无血色，连连往后退，“皇上，君天澜心中只有沈妙言，根本没有臣女的位置，就算臣女死了，对他而言，也是无所谓的呀！皇上，请您冷静些！”

    君烈拔出宝剑，剑尖抵着薛宝璋的肚子，冷笑道：“他不在乎你没关系，他总该在乎，你肚子里他的骨肉吧？！”

    ――

    再说一下，薛宝璋肚子里的宝宝，不是四哥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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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8章 只希望这天下，再无战争

    “不――！”

    薛宝璋猛地尖叫出声，双手死死握住宝剑。

    血液顺着她的指缝淌落，她抬起惊恐的脸：“皇上，臣女肚子里的骨肉，并非是君天澜的！而是，而是太子殿下的！”

    君烈顿了顿，随即面露不信，“你敢欺君？！”

    “臣女不敢！”薛宝璋面色苍白，“若皇上不信，大可传太子进宫，一问究竟。”

    君烈见她满脸镇静不似撒谎，缓缓收回剑，“来人，传太子进宫！”

    过了会儿，身着太子服制的俊美男人，缓步而来。

    君舒影扫了眼御书房中的狼藉，又瞥了眼惊魂甫定的薛宝璋，心下了然，于是淡定地朝君烈拱了拱手：“父皇。”

    君烈靠坐在龙椅上，冷冷道：“到底怎么回事？！”

    “是儿臣一时糊涂。那晚，儿臣喝多了……”

    君舒影说着，面露愧疚之色。

    君烈眸光不善，“荒唐！”

    “儿臣知罪！”

    君舒影撩起袍摆，跪在薛宝璋身侧。

    君烈看着薛宝璋的目光复杂起来，半晌后，才道：“这事，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薛宝璋转向君舒影，目光中隐隐有着哀求。

    君舒影沉默良久，轻声道：“此事错在儿臣，薛小姐并无过错，若薛小姐愿意为儿臣诞下一子，实乃儿臣的荣幸。”

    薛宝璋闻言，长长松了口气。

    君烈盯着二人，其实以薛宝璋的身份，配舒儿也不算高攀。

    更何况，如今二人不仅早已有夫妻之实，还有了孩子……

    君舒影察觉到君烈盘算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父皇，儿臣早已心有所属，所以恐怕不能以父皇所愿，迎娶薛小姐。”

    君烈早料到他会如此说，知晓他心中还念着沈妙言，于是有些疲惫地摆摆手，“罢了，你们自己惹出来的事儿，自己看着办。”

    两人从地上起来，行过退礼，恭敬地离开。

    君烈在他们走后，以帕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他低头看向帕子，明黄色的帕子上，清晰可见一滩血迹。

    他轻叹一声。

    御书房外，君舒影与薛宝璋一前一后走下汉白玉台阶。

    薛宝璋刚刚被君烈吓到，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台阶。

    君舒影及时扶了她一把，她才勉强站稳脚。

    她盯着君舒影的手，苍白的唇泛起一抹轻笑，“我记得，多年前，你也曾这般扶过我。当时年少，一眼情深，只以为你是良人，却不知，你的心何其薄凉。”

    她和镐京城其他贵女一样，都曾为君舒影的外貌所迷惑，都曾真心实意地爱慕过他。

    可是长大了才知道，女子择婿，最不要紧的，就是外貌。

    君舒影听着她的评价，绝艳的面容上，浮起浅浅的笑容，“你也说了，当时年少。”

    两人在汉白玉台阶上驻足，不约而同地望向天空。

    皇宫朱墙黄瓦，庄严气派。

    天空很蓝，偶有飞鸟掠过，宛如惊鸿一瞥。

    暮春的光影中，不知是谁发出轻叹，“当时年少……”

    翌日，君烈召集百官，意欲亲征洛阳，却遭到群臣反对。

    “皇上身体抱恙，实在无法支撑您御驾亲征，还请陛下三思！”

    “寿王大逆不道，微臣请命，率军东征！”

    其余武将纷纷请命，一时间满朝都是征讨君天澜的声音。

    君烈始终不发一语，目光逡巡过众人，似是在考虑究竟派谁去更为稳妥。

    一片嘈杂声中，君无极忽然语出惊人：“父皇，咱们大周屡屡发生内战，实在贻笑大方。四弟不会无缘无故造反，必然是事出有因。儿臣请命，作为说客前往洛阳，消除与四弟的误会。”

    君烈斜眼睨着他，这个儿子实在不像君家子嗣，君天澜那崽子，反了就是反了，哪儿来那么多借口？

    最后还是君舒影出列，拱手道：“儿臣不才，愿带兵前往洛阳，围剿叛贼。”

    君无极震惊地望着他，显然没料到，他竟然这般干脆就把君天澜定义为叛贼……

    君烈望着君舒影，心中十分熨帖。

    舒儿若能拿下那孽障，也算是大功一件，还能在群臣中立威，对将来登基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眼中露出赞许的光来，很快，就允准了君舒影带兵东征，还特地令殷禄和韩叙之随行。

    早朝散后，君无极追上君舒影，蹙眉道：“五弟，你若东征，咱们和四弟间的手足情谊，可就彻底断送了！”

    君舒影面容淡漠：“我与他，从未有过什么手足情谊。”

    “可是――”

    “二哥，从他回到镐京开始，我与他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君舒影声音里透着沉重，又仿佛含着几分嘲讽，“自始至终把他当兄弟的，也只有你一人。”

    君无极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眼睁睁望着君舒影走远，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君舒影东征的消息，很快传到洛阳。

    君天澜听顾钦原说起时，正在凉亭同沈妙言对弈。

    “……随行的有殷禄和韩叙之，分别作为副将和参谋。”顾钦原盯着石桌上的那盘棋，声音淡淡。

    “都是与我结仇之人。”君天澜轻笑，慢条斯理地落下一子，“来得好，可以报之前的仇了。”

    顾钦原没有多话，看了会儿棋，就告辞离开。

    沈妙言落子，“你们终究发展到了这一步。从楚国时，我就觉得，你们将来肯定会打起来。”

    君天澜闻言，抬眸看她，她今日穿牡丹红的罗裙，衬得肤白如玉。

    微风拂面，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拂起来，那双琥珀色瞳眸中满是淡定自若。

    这样的妙妙，着实好看。

    他伸手，为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那么，妙妙希望，谁赢下这场战斗呢？”

    沈妙言保持着笑容，却是答非所问：“宿命之战，很有意思。”

    “妙妙。”

    “嗯？”

    “我在问你，希望谁赢。”

    沈妙言抬眸看他，他那双暗红色的瞳眸中，藏着淡淡的压迫。

    她抬手，把垂在胸前的一缕碎发勾到耳后，语气透着漫不经心，“你们不会因为我而停战，却来问我希望谁赢……可我只希望，这天下，再无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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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只会是你，只能是你

    君天澜的手掠过棋盘，轻轻抓住她的小手，目光灼灼：

    “魏国雄心勃勃，即便我什么都不做，两年之内，这天下也会由他们掀起战火。妙妙，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天道轮回。你我，无法阻止。”

    沈妙言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可他握得很紧，她根本抽不回来。

    她只得抬头同他对视，坦言道：“我不喜欢战争。经历过在乎的人死于其中，我对战争，深恶痛绝。”

    男人声音低沉：“可你没有选择。我们，都没有。”

    傍晚的风从水榭中拂过，两人俱都不再言语。

    而君天澜不会想到，数年之后，那场席卷天下的烽火，将由面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姑娘，携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亲手点燃。

    临近七月中旬时，君舒影的军队，终于兵临明州城下。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与军队奔赴明州，双方紧张对峙，战争一触即发。

    沈妙言的胎已有四个月，因为吃得好，看起来珠圆玉润，气色极好，宛如明珠生晕。

    君天澜从军营中回来时，就看见她身着梨花色宽松罗裙，斜倚在贵妃榻上，三千青丝铺散在绣花软枕上，斜簪一根白玉莲花簪，整个人慵懒妩媚，别有一番风韵。

    他走过去，在贵妃榻上坐了，轻轻揽她入怀，“我去军营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少女在他怀中把玩着玉葱般的指甲，声音清泠泠宛如碎玉敲冰：“发呆。”

    她顿了顿，又道：“小家伙下午时踢了我。”

    “看来是个调皮的宝宝，跟你小时候一样。”君天澜说着，大掌覆到她的肚皮上，过了会儿，忽然挑眉，“我好像摸到了……好像有个小人儿，在里面吐泡泡。”

    “我觉得，像是一条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沈妙言也跟着摸起肚子来。

    君天澜低头望着她沉静的眉眼，忽然忍不住，低头在她面颊上重重香了一口。

    少女抬头看他，他箍在她腰间的手收得越发紧，凤眸隐隐发红：“妙妙，谢谢你。”

    沈妙言避开他的视线，撇嘴道：“有什么可谢的……”

    “上苍待我极好，叫我遇上了你……”君天澜声音低沉，捧住她的小脸，羽毛般的吻，轻飘飘落在她的眉眼间，“等一切都结束时，我答应你，一定补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我身边的那个女人，只会是你，只能是你……”

    沈妙言低垂着眼帘，面颊微烫，只默默不语。

    君天澜显然心情极好，又同她轻言慢语了好一会儿，才牵了她的手，带她出去吃晚饭。

    两军对峙时，正临近中元节。

    双方不约而同地立下约定，等中元节过后，再进行战争。

    君天澜把这个消息告诉沈妙言时，原以为她会开心些，可小丫头只是淡然地撇撇嘴，“只不过把死亡时间拖后了些，有什么可高兴的？”

    “妙妙怀孕了，脾气倒是越来越差了……”男人把她拥进怀中，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脸蛋，“越发牙尖嘴利，跟当初到我身边时，完全成了两个模样。”

    他的下巴生了淡青色胡茬，这么蹭沈妙言的脸蛋，叫她面颊生疼。

    她把他推远些，没个好脸色，“大夫都说了，女人怀孕，脾气本来就会变差。是你让我怀上身子的，到头来，你还敢嫌弃我？”

    “不敢不敢！”君天澜轻笑，“自己养出来的小祖宗，跪着也得宠完不是？”

    少女脸色缓和了些，却仍然只肯给他一个绷紧的侧脸。

    男人牵着她起身，拍了拍她的屁股，“去换衣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沈妙言懒洋洋发问。

    “中元节，带你去见一个人。”

    沈妙言看他神秘兮兮的，也不再多问，慢吞吞去换衣裳了。

    两人很快准备妥当，君天澜没让她骑掠影，把她抱上疾风，一扬马鞭，朝虞州城外疾驰而去。

    君舒影的军队驻扎在锦州，与虞州遥遥相望，中间隔着数座大山。

    在这些山脉中，还分布着一些零散的村落。

    疾风载着两人，逐渐深入大山内部。

    周遭的景致渐渐荒凉起来，沈妙言好奇道：“四哥，你不会打算把我卖到大山里给人做媳妇吧？”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我要卖，有人敢买吗？”

    沈妙言嗤嗤笑起来。

    又行了一段路，前方渐渐响起喧嚣声。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前方乃是一个巨大的村落，此时大约是集会，到处都扎着帐篷，随处可见叫卖各色小玩意儿的人，老幼妇孺，皆都身着新衣，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中元节，这里的百姓喜欢聚在一起赶集。”

    君天澜解释着，勒住缰绳，疾风的速度慢下来，沈妙言瞧见果然那些人叫卖的东西里，有纸糊冥器、金犀假带、五彩衣服等物。

    她越发好奇起来，“四哥，咱们来这里，到底是见谁？”

    君天澜并不说话，马儿穿过集市，在一座帐篷前停了下来。

    他把沈妙言抱下马，牵了她的手，守在帐篷门前的小厮恭敬地行过一礼，撩起帐篷，请二人进去。

    沈妙言进了帐篷，才知道今儿是来见谁。

    帐中陈设奢华大气，居中摆一把黄花梨木大椅，慵懒歪坐在上面的男人，一身白衣胜雪，三千青丝垂落在腰间，面容绝艳出尘，眉梢眼角斜挑着湖光山色，不是君舒影又是谁。

    她呆滞了几瞬，抬眸望向君天澜，“四哥，你们这是？”

    君舒影适时睁开双眼，凤眸含着缠绻情意，“小妙妙，数日未见，你更加漂亮了。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君天澜牵着她的手踏进去，与他隔着圆桌坐下。

    沈妙言挑眉：“你们今儿，闹得是哪出戏？”

    君天澜始终握着她的手，另一手轻轻为她捋开眼前的碎发，“君千弑的事情，我很抱歉。君家历代皇族，皆是如此，至死方休。我与君舒影之间，同样必有一死。”

    少女挑眉：“所以，你们把我弄到这儿，是打算三人共进最后一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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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0章 遥不可及的圆月

    君舒影坐正了，接过话茬，“正逢中元节，我与他都想着，或许你会愿意，一起吃这顿饭。”

    沈妙言面无表情，“吃了又如何，你们终归会打起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俱都默默不语，最后还是君舒影拍了拍手，示意侍女摆膳。

    三人难得共用一顿午膳，若忽略掉桌上略显尴尬的气氛，这副画面倒也养眼。

    等用完膳，君舒影提议去集市上逛一逛，君天澜没有异议，见沈妙言似乎还有精力，于是带着她一道，逛起了集市。

    三人模样生得好，乍然出现在这山野间的小集市，吸引了不少人惊艳的目光。

    君舒影趁着君天澜去买糖葫芦的功夫，扯着沈妙言来到一个卖花她小摊前，“拿一束栀子花。”

    他说话时唇角翘起，越发显得姿容绝世。

    卖花姑娘被惊艳到，好半晌才回过神，红着脸把花递给他，“五个铜子……”

    君舒影随手掏出张百两面额的银票，神采飞扬地在卖花姑娘面前晃了晃，“你说，这栀子花，可配我夫人？”

    沈妙言挑眉。

    那小姑娘脸红到脖子根，悄悄瞅了眼沈妙言，急忙点头：“配的！夫人生得真好看……”

    君舒影笑嘻嘻把银票递给她，转向沈妙言，“我家夫人人比花娇，不仅配得起栀子花，便是国色天香的牡丹，也是配得起的。”

    周遭人见他平易近人，于是纷纷围拢过来，想同他说说话。

    乡下人最是朴实不过，一位大娘由衷赞道：“二位就好似那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着实般配得很！”

    “我瞧着这位小夫人大约是有身孕了吧？啧啧，二位这般好相貌，这孩子必定长得神仙也似！”

    君舒影眉开眼笑，朝众人拱手，“若夫人将来诞下孩儿，我定然请乡亲们喝酒！”

    四周都是欢呼声，谁也不去计较他这话的真假。

    沈妙言扯了扯他的衣袖，“君舒影，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白日做梦也不准吗？小妙妙未免管得太宽了吧？”君舒影含笑挑眉，“好娘子，好不容易逮到那个死鬼去买东西，你让我过过夫妻瘾，你又不会少块肉！”

    他全然是一副泼皮无赖模样，沈妙言咬牙切齿，懒得搭理她。

    等君天澜拿着糖葫芦总算找到两人时，却发觉周围的人，看着他家小丫头和君舒影的目光，犹如看待一对夫妻。

    他走过去，刚握住沈妙言的手，就有大娘挤过来，从挎着的篮子里掏出一捧草莓，笑得一脸慈祥，“孩子，这草莓甜着呢，你拿在手上，和你相公一起吃！别跟老婆子客气，咱们这山里鲜少来客人，这点草莓算作一点小礼物，你可别嫌弃！”

    说着，不等沈妙言解释，又转向君天澜，“哟，这位是大舅子吧？来来来，你也吃！大舅子瞧着长得也俊，家中可有娶妻？”

    四周不少女子望过来，目中俱是含羞带怯。

    君舒影咳嗽了声，笑道：“大舅子，人家婆婆问你话呢！”

    沈妙言莫名想笑，瞅了眼君天澜发黑的脸色，软声道：“哥哥家中并未娶妻，莫非婆婆有合适的，想介绍给哥哥？”

    君天澜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面色越发黑如锅底。

    四周的少女们却越发激动起来，连连用含情脉脉的眼神，偷偷望向君天澜。

    甚至于，还有胆大些的姑娘，把手中新摘的花朵抛到君天澜怀中。

    男人恼了，冷着一张黑如锅底的俊脸，转身就朝帐篷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君舒影摊开手，“我可不愿去哄他，你去吧。”

    沈妙言只得独自跟回帐篷，悄悄掀开布帘，探进半个脑袋，见男人正独自坐在桌边生闷气，于是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脖颈，“生气了？吃醋了？”

    君天澜低头翻阅手中书卷，并不理睬她。

    “啧……”沈妙言绕到他跟前，挤到他怀中，在他大腿上坐了，笑眯眯捧住他的脸，“好哥哥，你这吃的是哪门子醋？不过是玩笑罢了。”

    君天澜抬眸，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瞳眸，见她眉眼弯弯，心情似是比前些天要好上许多，心中那股子郁气顿时消散了些。

    他拿开她的双手，淡淡道：“这种事，不准开玩笑。”

    “知道啦！”沈妙言直起上身，亲了亲他的下巴。

    君舒影入夜之后，才从外面回来。

    他手中提着两只剥好皮的兔子，笑容满面，“今晚吃烤兔子。”

    三人在山谷中设了烤架，沈妙言从集市上买来几坛果酿，“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你不是有身孕吗？你能喝酒？”正忙着烤兔子的君舒影从烤架后探出脑袋。

    “呃……”沈妙言低头瞅了瞅手中拎着的几坛酒，讪讪道，“之前庆功宴时，我喝了好多瓶，没见出什么事啊。可能我身子好？啊，不管了，我今夜就想喝酒吃肉！”

    她说着，兴冲冲奔到石桌旁，把那几坛酒的封泥给一一揭开。

    君舒影望向君天澜，却见他端坐在侧，双眉微蹙，似是在思考什么。

    他走过去，抬起下巴指了指沈妙言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魏国皇族血统，还能让她孕中喝酒？”

    “许是。”君天澜轻声。

    事实上，他们两人对魏国的皇族血统了解的并不透彻。

    那是魏国皇族的机密，就算他们的耳目遍布天下，也无法轻易搜寻到那些皇族秘辛。

    暮春的夜，透着丝丝凉意。

    天际是绵延不见尽头的墨黛群山，近处是成片的山林，偶有几只萤火虫飞过，将夜点缀成安详的颜色。

    夜风骤起，酒香四溢。

    沈妙言拿木瓢舀了果酒，酒水之中倒映出夜幕之上的一轮明月，越发衬得酒水晶莹剔透。

    她嗅着醇厚的酒香，发馋地舔了舔唇瓣，仰头喝完满满一瓢酒。

    夜风送来集市上的笙歌，那些山里人围着篝火，边跳边唱驱鬼的歌谣。

    山谷里，三人吃完烤兔子、喝完美酒佳酿，坐在草地上，一同仰望那轮遥不可及的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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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这几章，算是温馨日常吧！

    谢谢“柠檬草”和“风轻琳舞”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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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 你不是菩萨，你救不了他们

    静谧的夜，一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沈妙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外面正吵得厉害。

    她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察觉自己正待在帐篷中，身上还盖着一床薄被。

    帐外是铺天盖地的叫嚣声，她匆匆披了件衣裳奔出去，只见火光四起，一名身着金甲将军模样的人，正吆喝着让所有村民都跪在一起，高高举起双手。

    透过火光，她隐隐记得那个男人正是靠着偷袭四哥，而一举封侯的金甲兵，殷禄。

    “……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把君天澜藏到哪里去了？！”殷禄手持长鞭，骑在马上耀武扬威，视线扫过那些战战兢兢的村民，刻薄的面容上不禁流露出一抹狞笑，“不说是吧？”

    长鞭猛地在空气中炸响，他竟然用鞭子卷起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儿，又从半空中把她活生生抛了下去！

    那小女孩爆发出一声惨叫，她的爹娘急忙接住她，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嚎哭。

    “本侯爷问你们话，到底把君天澜藏到哪里去了？！”殷禄提高音量，眼中凶芒毕现。

    “大人，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君天澜啊！”那些村民哭得厉害，纷纷对着殷禄磕头，“将军饶命啊！”

    殷禄正要发怒，一骑马从黑暗中走出来，韩叙之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些村民，“告诉我，今天你们这儿，可有出现什么可疑之人？”

    众人面面相觑，好半晌后，其中村长模样的人才站出来，颤巍巍道：“将军，今儿咱们这里，的确来了几位客人。可他们傍晚时分就已离开，将军恐怕找错地方了。”

    沈妙言听见他的话，不禁心中一暖，这村长，是在刻意帮他们。

    韩叙之和殷禄半信半疑，又连着盘问了多人，得到的都是一样的回答。

    “要不咱们去别的地方找找？”韩叙之试探着问。

    殷禄点点头，眼中闪烁着贪欲的光芒，“虽然太子殿下不准咱们今夜行动，可咱俩若是能抓到君天澜，那也是大功一件。不过……”

    他残酷的目光落在那些村民们身上，“这些人，倒是不必留了。省得把咱们偷袭君天澜的事儿传出去，到时候咱们脸上也不光彩。”

    韩叙之不置可否，并没有拦住他的意思。

    殷禄淡淡道：“来人，屠村。”

    沈妙言瞳眸骤缩，毫不犹豫地出声：“住手！”

    韩叙之听见她的声音，顿时眼前一亮，“妙言妹妹？”

    殷禄望过去，眼中光芒更盛，一边摸下巴一边笑道：“哟，这不是乐阳郡主吗？你既然在这里，君天澜定然就在附近……他在哪儿？”

    “我凭什么告诉你？！”沈妙言怒极反笑，“好一个定安侯，不思量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却为了自己的名声，妄图作出屠杀百姓的事！”

    那些村民满脸惊骇，全然不明白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殷禄冷笑，“屠杀又如何？等锦州和虞州开战时，他们夹在中间，总会成为炮灰！早死晚死都得死，不如便宜了我殷禄，也好叫我手下人提前熟悉熟悉杀人的滋味儿！”

    沈妙言惊诧地盯着他，她从不知道，一个该为百姓而战的将领，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她的视线慢慢挪到韩叙之身上，“你也是这样想的？”

    韩叙之沉默了下，认真道：“妙言妹妹，这世间的游戏规则就是如此，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你不是菩萨，你救不了他们。”

    沈妙言盯着他，摇头轻笑，“枉你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殷禄不耐烦起来：“休要废话耽搁时间，来人，把乐阳郡主给我抓起来！其他人，立即屠村，不得留一个活口！”

    漆黑的圆月弯刀适时出现在手中，沈妙言护在那些百姓面前，一字一顿：“若要杀人，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她认为她自己并非君子，可哪怕是个路人，也无法坐视这些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惨遭屠戮吧？

    殷禄的脸上流露出焦躁，鞭花在空中炸响，他抬手冲着沈妙言就是一鞭。

    沈妙言迅速后退，圆月弯刀迎上鞭子，她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残影，向殷禄扑去。

    殷禄眯起眼：“乐阳郡主，你自己送上门，可休怪在下无礼！”

    两人在月光下大打出手。

    而另一边，远处山坡之上，君天澜与君舒影并肩而立，正默默注视着山脚下发生的一切。

    君舒影的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小妙妙还是和从前那般爱管闲事。若换做其他人，我定是要鄙视一番的。可为什么当那个人是她时，我怎么看怎么顺眼呢？啧，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啊！”

    君天澜盯着沈妙言的招数，见她比从前似乎更有长进，于是按捺住去帮她的心思，淡淡道：“连下属都约束不好的人，有资格在这里鄙视旁人？”

    “呵……”君舒影舒展开眉梢眼角，并不理会他的话。

    沈妙言从殷禄手底下过了四十招，最后倒退数步，龇牙咧嘴地盯着他。

    几位大娘急忙上前扶住她，叠声劝她可顾念着些肚里的孩子，莫要再打了。

    沈妙言心中恼怒，只盯着殷禄，双手死死攥着弯刀。

    殷禄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给我上！除了乐阳郡主，其他人格杀勿论！”

    山坡上，君舒影身形化作雪白残影掠下高坡：“该咱们上了！”

    君天澜如影随形。

    殷禄带来的人正要大开杀戒，一柄长剑从天而降，笔直插进马蹄前。

    “谁敢动一下试试？”

    碎玉敲冰般的声音响起，君舒影如神仙般出现，一身胜雪白衣在夜风中招展，整个人气质空灵清艳至极。

    殷禄和韩叙之俱是一愣，急忙下马行大礼：“太子殿下！”

    “谁让你们来这儿的？”君舒影周身散发出冷冷的戾气，“啧，还想屠村，孤可真是收了几个好部下！”

    “微臣知罪……”韩叙之惶恐不已。

    殷禄却不肯认罪，双眸盯紧了君天澜，扬声道：“臣知道殿下与叛贼约好了中元节后再动手，然而正所谓兵不厌诈，如今叛贼孤身一人，实乃将其诛杀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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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章 你给不了妙言妹妹幸福

    君舒影在他跟前俯身，笑容满面：“既然这么多想法，要不，你来当这个主帅？”

    殷禄面色一白，“微臣不敢！”

    君舒影敛去脸上多余的笑容，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既然不敢，那就带着你的人，滚！”

    殷禄一张脸又红又青，急忙跨上马，匆匆离开。

    韩叙之慢他几步，牵着缰绳，双眸紧盯着沈妙言，“妙言妹妹，两军交战在即，你跟着他，是没有前途的。不若趁着太子殿下在这里，与我们一道回锦州城？”

    沈妙言还未回答，君天澜先把她护在身后，“你倒是挖的一手好墙角……”

    韩叙之并不怕他，跨上马，冷冷道：“我们二十万大军临境，你兵败身亡，不过是时间问题。你给不了妙言妹妹幸福，还不如趁早放手。”

    君天澜站在原地，薄唇掀起刻薄的弧度，“那么，韩侯爷是觉得，自己能给妙妙幸福？”

    “那是自然。”韩叙之朝镐京城方向拱了拱手，“妙言妹妹是皇上亲封的正一品郡主，而我乃是当朝侯爷，与妙言妹妹门当户对，自是般配的。君天澜，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尽早放手，也好成全我与妙言妹妹。”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起来颇有几分小人得志的意味。

    君天澜凤眸中都是淡漠，“本王拭目以待，你到底给不给得了妙妙幸福……”

    他说这话时，刻意加重了“幸福”二字。

    然而在场之人，谁也没有注意到。

    韩叙之一夹马肚，朝殷禄方向追去。

    那些百姓们纷纷站起身，对着三人千恩万谢。

    君舒影目光落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唇角的笑容淡了几分，“四皇兄，今夜过后，咱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人了。”

    君天澜声音淡淡，“我以为，我们一直是这种关系。”

    “呵……”君舒影轻笑，朝沈妙言走近几步，大掌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妙妙，等我打败他的时候，你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去！”沈妙言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

    君舒影轻笑出声，与君天澜对视一眼，转身潇洒离去。

    君天澜吹了声口哨，疾风从黑暗中疾驰而来。

    他抱着沈妙言上了马，握着缰绳朝前行了几步，忽然偏头望向那些村民，从袖袋里取出几张面额极大的银票送到村长手中，“今夜让诸位受到惊吓，十分抱歉，这些银票作为一点小心意，还请诸位笑纳。”

    村长借着篝火的光芒看清银票面额，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想把银票塞回去：“公子太客气了，这可使不得！”

    “无妨。这儿快起战火了，这些银票就当做诸位的迁家费。另外……”他平静的视线转向这些村民，“我才是她的夫君，穿白衣裳的那个，不是。”

    他说完，不等那些村民反应过来，一夹马肚，往山外而去。

    坐在他身前的沈妙言汗颜，她怎么觉得，这个男人绕了这么一大圈，最后那句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中元节过后，双方在平原地带打了几场仗，却都还处在试探对方的阶段，因此伤亡倒也不算惨重。

    沈妙言会些医术，常常与军医们一起救治伤员，一时间颇受将士们敬重。

    这夜，她待在帐篷中，正忙着帮一名伤患处理胸口的刀伤，却听得帐外传来欢呼声，过了会儿，那些声音由远而近，她回过头，却见身着铠甲的君天澜与顾钦原一道，约莫是来巡视军营的。

    “……啊！痛痛痛！”

    她发呆间，伤患惊叫出声。

    她急忙回过神，歉意地朝那伤患笑了笑，继续给他消毒伤口。

    君天澜与顾钦原从她身后经过，她听见他们似乎是在商讨新的战术。

    “……青叶谷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殷禄立功心切行军偏于急躁，不若把他引入青叶谷，然后命人封锁谷口，再让埋伏于山谷两侧的人马放火箭。如此，可将殷禄所带军队，一举歼灭。”

    君天澜闻言，微微颔首，“可以。我会亲自带一小队兵马，装作窥视锦州城，以诱惑他率军出城。”

    “表兄身份贵重，不若让我来做诱饵。”

    “无妨。”

    两人说着，从沈妙言背后经过。

    沈妙言察觉到一注尚算温柔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很快就挪开了。

    她偏过头，那两人正渐行渐远。

    她收回视线，朝伤患露出一抹微笑，“你的伤口包扎好了。”

    那伤患连连称谢，挠挠脑袋笑道：“殿下看起来总是凶巴巴的，咱们军队里，都说殿下是阎罗王转世、杀神附体。不过郡主妙手回春，大家都说郡主是菩萨转世呢！”

    沈妙言扑哧一笑，面颊微微发烫，“我哪里称得上是妙手回春了？”

    “反正在咱们眼里，郡主就是活菩萨！”那个伤患红着脸，不敢多看沈妙言，“等战争结束，我回家娶妻时，也一定要找个像郡主这样善良的！”

    他说罢，面颊更红，捂着伤口，匆匆出了帐篷。

    沈妙言独自在一张板凳上坐了，捧起一杯苦茶提神，想着刚刚那个伤患说的话，心头没来由地涌上浅浅的欢喜。

    谁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呢？

    她正悄悄高兴时，外面响起嘈杂声，帐帘被掀开，几名士兵抬着一个担架匆匆跑进来：“大夫、大夫！”

    她急忙放下茶盏，奔过去一瞧，才看清楚担架上躺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儿。

    男孩儿双腿以下都是血，看起来很是触目惊心。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弟弟！”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紧紧攥住沈妙言的衣袖，就差给她跪下了，“我弟弟巡逻时被敌人暗算，求求你救救他！”

    沈妙言冷静地给那个孩子检查过身体，心中忐忑，呢喃出声：“这伤太严重了，必须截断双腿……”

    她话音未落，就被那个汉子猛地推了一把，“你说什么？你胡说什么？！我弟弟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截肢？！”

    沈妙言没站稳，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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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3章 我救的人越多，你的罪孽，就越少

    旁边有受过沈妙言恩惠的人，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好言劝道：“郡主不会害人，她懂医术，她说要这么办，那肯定就是要这么办！”

    那个汉子显然无法接受，抱着他弟弟，呜呜咽咽地哭嚎出声：“图什么啊……我们上战场，到底是图什么啊……”

    沈妙言静静望着他，琥珀色的瞳眸掠过不忍。

    这些天她虽见惯了生离死别，可是……

    视线从担架上掠过，这个孩子，才十三四岁。

    帐中寂静，只能听见那个汉子呜呜咽咽的哭泣。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担架上的孩子忽然缓缓睁开眼，苍白瘦弱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姐姐，双腿和性命，只能选一个，是不是？”

    沈妙言一怔，微微颔首。

    “我……我想要活下去……”男孩子脸上笑容更盛，“姐姐，我想要活下去。”

    所有人都呆住了。

    沈妙言鼻尖发酸，强作镇静道：“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嚎啕大哭的汉子被其他战友拉开，沈妙言示意打下手的几名小厮替她拉上帘子。

    她是第一次给人做截肢，托人寻来最后一点麻药给那孩子用了，又取出一把锋利的锯子，在火上细细消过毒，深深呼吸，示意人按住那孩子，自己咬住唇瓣，用锯子锯了下去。

    尽管用过麻药，可断腿之痛，岂是一点麻药就能缓解的！

    那孩子眼泪簌簌落下，拼命咬着一块木头不发出声音。

    沈妙言手中动作越发迅速，眼泪一颗颗掉落，不停地问自己，这些人上战场，究竟图的是什么？

    若大周无法为百姓谋利，反而带来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灾难，那么这些百姓，又为什么要为大周抛妻弃子、出生入死？

    她动作利落地为那孩子包扎好伤口，又写了几副药方，叫来夜凛，命他亲自去抓药。

    床上的孩子早已晕厥过去，她命人打来干净的水，小心翼翼给那孩子擦拭干净脸，又叮嘱值夜的小厮多注意照顾他，千万不能让他发烧着凉。

    都安排好后，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主帐，帐中灯火通明，君天澜正端坐在桌案边，聚精会神地翻阅兵书。

    她只望了他一眼，就去屏风后沐浴了。

    沐过浴已是长夜过半，她走到床榻上，刚躺下去，君天澜也正好过来睡觉。

    他如同过去那些夜晚一般，把她抱在怀中，用下巴亲昵地蹭她的脖颈：“刚刚巡逻军营时，我看见你了。那些士兵，都在称颂你。我的小妙妙如此良善，倒是叫为夫羞愧不如。”

    “你少跟我说浑话。”沈妙言把他推远些，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满，“今夜我救了个孩子，他看起来才十三四岁，你怎么会容许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的？”

    “大周男子，十二岁就会接受军事训练。”君天澜又贴近她些，大掌轻轻**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凤眸中掠过重重暗色，“军营中血腥味太重，对你身子不好，以后别去了。”

    “我不！”少女转向他，琥珀色瞳眸中满是倔强，“你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我就要救回来多少人！我救的人越多，你身上的罪孽，就越少！”

    她的声音带着天生的稚气。

    君天澜却有瞬间的呆滞。

    帐中烛火摇曳，他忽然不顾一切地扣住她的后脑，在她脸蛋上猛亲起来。

    “口水！”

    少女无比嫌弃，然而男人紧紧抓住她的双手不让她挣扎，暗红色凤眸中狂潮涌动，点点滴滴，都是累积了多年的情愫。

    一切，发生的顺理成章。

    翌日。

    直到晌午时分，床上的少女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揉着腰坐起身，暗暗在心里问候了几遍君天澜的祖宗，刚试着下床，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

    她想起昨夜时，那个该死的男人搂着她，在她耳边念着小乖乖、好宝贝，还说有多么多么喜欢她，还说一定会温柔……

    结果呢？！

    到后面，她怎么求饶都没用，她昨晚并非是睡过去的，而是活生生晕过去的！

    沈妙言从地上爬起来，委屈地红了眼圈，因为实在疼痛，甚至开始掉泪珠子。

    君天澜春风满面从外面开完早会回来，就瞧见他的心肝宝贝哭得稀里哗啦，别提有多委屈。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男人一见她哭就心疼，急忙上前几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你走开！”沈妙言气恼，一张小脸通红通红，“都怨你！”

    君天澜朝她身下瞄了眼，薄唇掀起浅而温柔的弧度，“这种事，多做做就习惯了。”

    “多做做？！”少女彻底炸裂，“你倒是想得美！今晚咱们分床睡，我这还怀着宝宝呢！”

    “大夫说，三个月之后就――”

    “滚！”

    君天澜讪讪，不敢碰这个炸药包，默默转身离开。

    于是守在外面的夜凛和夜凉，只看见他们主子春风满面的走进帐篷，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又灰头土脸地被撵出来了。

    好不容易尝到鲜的男人，只开了一次荤，就被迫分床睡，他盯着对面床榻熟睡的姑娘，整夜整夜抓心挠肺地难受，好几次试图摸进沈妙言的被窝，被对方察觉，毫不犹豫就把他踹下床，并扬言他若再敢爬床，就不止是分床睡这么简单了。

    君天澜只得生生按捺住内心的如饥似渴，眼巴巴盯着对面的嫩肉入眠。

    与锦州的对峙还在继续，过了多日，他带着十几骑人马在锦州城外转悠时，终于吸引到殷禄的注意。

    殷禄和韩叙之立功心切，几乎没等君舒影的军令，直接就开了城门，带着三千人马，朝他们袭来。

    君天澜带人迅速朝青叶谷方向退去。

    殷禄盯紧了他，心中十分得意，一路策马狂追。

    跟在他后面的韩叙之却有些顾忌，“殷兄，我看还是撤兵吧？君天澜此人狡猾多端，恐怕有诈！”

    然而殷禄眼中只有高官厚禄，哪里顾得上他这些劝告，得意道：“韩兄贪生怕死，可别拉扯上我！活捉君天澜的功绩，我殷禄是拿定了！”

    人都有攀比的心理，韩叙之唯恐被殷禄抢去全部军功，因此生生按捺下内心的不安，跟着闯进了青叶谷。

    ――

    明天虐渣渣……

    谢谢今天五位小天使的打赏，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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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4章 殷禄之死

    青叶谷上方，君天澜这边的士兵皆都身着淡青色衣裳，头戴藤草编织成的帽子，几乎与绿色草丛融为一体。

    两个将领模样的男人聚在一块儿，其中一人紧张道：“他们要进谷了。”

    旁边的灰衣男人盯紧了韩叙之，紧紧攥住手中弓箭，眼中都是怒火。

    紧张的那个男人搓了搓手，好奇道：“李兄这是怎么了？好似跟那位韩二公子有仇？”

    “是有仇……”灰衣男人眼眸中都是火焰。

    另一位将领知晓他们的恩怨，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道：“韩叙之此人看似君子，实则心机叵测、狼心狗肺，乃是小人中的小人。他至今未曾娶妻，明面上是因为痴恋乐阳郡主，可私底下，却不知玩弄了多少京中贵女！李兄的嫡亲妹妹，就是被这个畜生坏了清白！”

    一席话，令旁边的将领们纷纷对韩叙之侧目。

    “乖乖，那咱们今儿个可要好好收拾他一顿，给李妹妹报仇！”

    此时谷底下方，君天澜已经引着殷禄和韩叙之的人马深入谷地。

    韩叙之越追越觉得不对劲儿，可殷禄追得兴起，一把大刀耍的灿若星辰，“君天澜，你一味逃跑算什么本事？！有种就停下，与爷爷打个痛快！”

    可君天澜未曾理他，带着那十几骑兵马往旁边一转，就没了踪影。

    此时，殷禄的三千兵马已全部深入谷地腹部。

    韩叙之追上殷禄，“殷兄，我怕咱们中对方的埋伏了！趁现在对方还未出现，咱们赶紧撤吧？”

    殷禄扫视四周，整座谷地安静得近乎诡异，上空连一只鸟都没有。

    他心下惊骇，急忙道：“撤军！”

    话音落地，却有铺天盖地的叫杀声响起，谷地上方，无数士兵站了起来，手持火箭，朝下方射去。

    殷禄用长刀打歪一支火箭：“妈的！君天澜竟然敢暗算我们！”

    三千兵马大乱，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往谷地外退去，一时间人仰马翻、互相践踏，伤亡人数倒是比火箭造成的伤患更多。

    殷禄夹在乱军中，一边挥舞长刀打落密密麻麻的火箭，一边高呼出声：“君天澜，你设埋伏算什么本事？！有种你过来，咱们堂堂正正来一场战斗！”

    一身墨金细铠的男人骑在疾风上，面无表情地从谷地上方俯视殷禄。

    微风从他冷峻精致的面容上拂过，他看起来沉稳威冷，帝王之气暴露无遗。

    下方殷禄叫骂的越来越难听，甚至连君天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上了。

    君天澜身边的将领气不过，怒声道：“殿下，卑职愿意下谷地，活擒殷禄！”

    “不必。”男人声音淡淡，暗红色凤眸中都是漠视，“他这是在用激将法，你若下去，就中他的计了。”

    旁边将领悻悻，“殿下足智多谋，卑职佩服！”

    “……君天澜，你这个叛贼，竟敢埋伏老子！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出去，一定要把你千刀万剐，让你的女人沦为军.妓，让她千人骑万人睡！”

    他喋喋不休地怒骂着，三千士兵已损失不少。

    “殷禄，正所谓兵不厌诈，这个词，本王今日送还给你。”君天澜面无表情，从夜凛手中接过穿云箭。

    殷禄听着上方传来的淡漠声音，整个人一怔。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做过的那些事。

    当初乾元宫广场上，为了封侯拜相，他从背后偷袭君天澜：

    ――我擒住太子了！我擒住太子了！

    前几日中元节山村里，他罔顾军令，再度带兵偷袭他：

    ――臣知道殿下与叛贼约好了中元节后再动手，然而正所谓兵不厌诈，如今叛贼孤身一人，实乃将其诛杀的好机会……

    他仰头盯着上方，他是通过使诈，才坐到今天的位置上，他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对他光明正大呢？

    君天澜拈弓搭箭一气呵成。

    穿云箭射破空气，呼啸着朝殷禄而去。

    殷禄高高举起长刀，正试图抵御那支箭，可那箭仿佛生了眼，险险避开他的长刀，笔直射入他的左眼。

    血流满面。

    殷禄在乱军中爆发出高亢的尖叫，君天澜另一支箭如影随形，直接命中他的胸口。

    他满脸是血，完好的右眼紧紧盯着遥不可及的君天澜，手中长刀缓缓跌落在地。

    他从马上倒了下去，因为身上的伤并不致命，所以还留着一口气。

    他哑着嗓子想叫人救他，可无数纷乱逃窜的人涌过来，直接从他身上践踏过去。

    他望着高高在上的君天澜，怎么都想不到，他殷禄，竟然是被活生生踩死的。

    那个男人，那个宛如神明的男人，射艺那么好，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故意留他一口气，就是为了让他死得更加痛苦……

    好强的报复心啊……

    殷禄临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君天澜那双毫无感情的暗红色凤眸。

    主帅一死，手底下的士兵越发慌乱。

    夜凛适时出现，高呼出声：“寿王仁慈，给予诸位投降的机会。凡降者，皆免去一切罪责，编入洛阳军队，军饷翻倍！”

    谷底的士兵正往谷口退去，可谷口处早有军队阵列在外，他们根本退无可退。

    听见夜凛的话，剩下的两千士兵十有八九都选择了投降，剩下的一小部分，犹豫了下，最终也选择了投降。

    韩叙之灰头土脸地混在投降的人群中，被那个灰衣将领一眼识破，亲手把他擒住，送到君天澜跟前：“殿下！当初出卖您的叛徒在此！”

    韩叙之满脸惊恐，几乎不敢直视君天澜的双眸。

    夜凛瞟了眼那名灰衣将领，策马到君天澜身边，低语了几句。

    君天澜微微颔首，目光颇有深意地扫了眼灰衣将领：“既是李将军的仇人，李将军便看着办吧。”

    李将军立即红了眼眶，撩起袍摆给君天澜跪了下去：“多谢殿下大恩！”

    青叶谷大战的同时，明州城外。

    三万铁骑把明州城包围得水泄不通。

    顾钦原登上城楼，远远瞧见君舒影白马白盔，横刀立马于三军之前，气势十足。

    沈妙言随后而来，目光掠过城下的军队，淡淡道：“四哥引诱殷禄的人马，却原来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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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5章 你给朕滚出来

    她说着，转向顾钦原，“你没跟四哥一起去青叶谷，莫非是早就料到，君舒影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攻城？”

    顾钦原摇开一把白纸折扇，微微挑眉，“自然。我是表兄座下第一军师，随便一个决策，牵扯的都是数万人的性命，所以任何事情，我都必须顾虑到。”

    沈妙言遥望远处的兵马，轻声道：“很明显，君舒影是打算通过牺牲殷禄，来换取明州城。只是不知，四哥能否及时回城，带兵反攻君舒影……”

    顾钦原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他不会回来。这个时候，他该在去锦州的路上。”

    沈妙言：“……”

    忽然觉得脑子不够用了怎么办？

    然而世上有聪明脑袋的，从来不止顾钦原一个。

    在他以为能守住明州城，并顺利拿下锦州时，君舒影手底下的暗卫，以蜘蛛为首，早已通过明州的护城河，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明州。

    君舒影与蜘蛛里应外合，不过两个时辰，就顺利闯进明州。

    顾钦原带着君天澜留下的几千守城将士，在城中摆出失传多年的八卦阵，原以为好歹能支撑个几天几夜等来君天澜的援军，谁知对方的军师在这个节骨眼，抱一把天机琴，慢悠悠出场。

    沈妙言觉得她或许到死都记得那个场景：

    褒衣博带的士子，怀抱天机琴，抱一把琴，慢条斯理地从军中走出，冠帽后的两条缎带在风中飞扬，顾盼之间，神采毕现。

    正是张祁云。

    他独自一人步进八卦阵，在阵眼里坐下，素手拨琴，琴音宛如高山流水，瞬间倾泻到四面八方。

    “阵破！”

    曲至高潮，他陡然大喝一声，凛冽的目光投向东南方。

    随着他目光所指，君舒影的军队一拥而上，从东南方的生门进来，直接破了顾钦原的八卦阵。

    明州城的守城官兵，被摁在地上狠狠摩擦，最后完全守不住城，落花流水、丢盔弃甲而逃。

    沈妙言骑在掠影上，与顾钦原等人一道逃出明州时，目光十分复杂地盯着他的侧脸。

    顾钦原许是觉着面子上挂不住，面颊微红，“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挂怀。”

    “我只是觉得，有一种军师，叫别人家的军师。”沈妙言声音淡淡，“顾钦原，他抱一把天机琴踏进八卦阵的风度，你这辈子都学不来。”

    说罢，策马扬鞭而去。

    顾钦原盯着她的背影，却是不置可否。

    八卦阵并非什么无解的阵法，他只是没有料到，君舒影的身边，还藏着张祁云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张祁云……

    他把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策马去追沈妙言了。

    此时他和沈妙言都不会想到，日后，他们的命运会与张祁云产生多大的重合与瓜葛。

    两人带着剩下的几千兵马，行了整整大半日才看见锦州城的影子。

    此时锦州城硝烟四起，城门大开，城楼上遍插旗帜。

    沈妙言仔细看去，回头对顾钦原道：“是咱们的旗帜，四哥已经拿下锦州了！”

    “嗯。”顾钦原声音淡淡，催马朝锦州城而去，“咱们进城。”

    此时君天澜正在锦州城主府内验收战果，听见夜凛禀报说顾钦原和沈妙言到了，语气淡淡，“请过来。”

    他带兵攻城时，发现锦州几乎是个空城，立即猜到可能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顾钦原把事情同他细细说了一遍。

    他端坐在那里，微微颔首，“我这边收编了殷禄他们的两千兵马，总得看来，这场战役，咱们还是占据了些微优势。”

    李斯年轻声道：“经此一役，恐怕对方不会再轻举妄动。这场战事，适时歇一歇了。”

    沈妙言点头，认为他说的不错。

    可君天澜却淡淡道：“恐怕君舒影也是如你这般想的。”

    “表兄的意思是？”顾钦原挑眉。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君天澜执了沈妙言的手，在掌心细细揉搓，“钦原，去点一千兵马，我今夜就要奇袭明州。”

    顾钦原和李斯年对视一眼，显然都有些犹豫。

    君天澜淡漠地扫视过他们，“信不过我？”

    顾钦原便什么都不说了，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去点兵了。

    众人各自忙碌开，沈妙言想去军营帮助照顾伤患，却被君天澜拒绝，一时间倒成了最闲的那个。

    她静静趴在高高的城楼上俯视下方，来来往往都是伤兵，几乎什么年龄段的都有，哭声遍野，实在令人心悸。

    琥珀色瞳眸中闪烁着同情的光芒，若天底下，没有战争就好了。

    可诚如四哥所言，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必然要重新统一，才能构建新的太平世界。

    也不知她这辈子，究竟能不能看到天下一统？

    她正发呆时，有小兵匆匆爬上城楼，恭敬地朝她微一拱手：“郡主，军中一名俘虏，想要见您。”

    “俘虏？谁啊？”少女好奇。

    “乃是韩家二房的公子，韩叙之。”

    沈妙言的脸色难看了几分，“告诉他，我没时间去见他。”

    那小兵显然是拿过韩叙之的好处，因此没轻易放弃，认真道：“郡主，韩叙之说，求您看在过往青梅竹马的份上，去见他一面。他说您今天若是不去，他就要死在军营中了。”

    这话就很严重了。

    沈妙言踌躇半晌，淡淡道：“你带路吧。”

    就在君天澜与君舒影菜鸡互啄时，镐京城正风起云涌。

    君天澜造反，连累皇后顾娴，君烈下令，将其迁入听云阁，没有他的手谕，不得出来半步。

    而君烈疯癫的毛病似乎越来越严重，这日黄昏，他不知发了什么疯，独自一人闯进听云阁，嘴里不停嚷嚷着顾娴的名讳。

    听云阁设有小佛堂，此时顾娴正独身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为君天澜祈福。

    闻见外面的动静，她眉头微蹙，却是一声不吭，继续祈福。

    君烈提着一柄剑冲进来，随手撕扯掉佛堂外的珠帘，因为愤怒，胸膛起伏得很是厉害，“顾娴，你给朕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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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6章 她是他的江山

    顾娴睁开眼，面容淡漠：“皇上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她话未说完，君烈上前，一把揪住她的长发，“贱人，你为什么还有脸在这里祭拜神明？！你怎么还不去死？！”

    “皇上，”顾娴端庄明艳的面庞，遍布寒意，“我如今是你的妻子，你这样对我，打的是你自己的脸面！”

    她话音落地，脸颊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她半边脸都红肿起来，跪坐在地，双眼含着倔强，死死盯着君烈。

    “你看什么？！”君烈居高临下，“朕告诉你，朕已经派了无数人去搜查君焰的下落！等着瞧吧，不出十日，朕一定把他的人头送到你跟前！”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的，眼中满是蓬勃的怒火。

    顾娴默了下，淡淡道：“陛下今日发怒，可是因为还没有他的消息？据臣妾所知，自从厉王兵败后，他就没了踪影……”

    她一语戳穿君烈的心思，顿时惹得男人又是一阵怒火滔天，猛地上前掐住她的下巴，“别妄图挑战朕的耐心！”

    话音落地，他不给顾娴喘息的时间，直接把她朝后面一推。

    顾娴的后脑重重撞击到香案一角，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霎时红了眼圈：“君烈，你是男人吗？！”

    君烈整个人都处在走火入魔的边缘，闻言，冷笑出声，“朕若不是男人，你那两个肮脏的孩子，又是从何而来？！”

    他用的是肮脏二字，来形容君天澜和他的兄长。

    顾娴许是被逼到绝境，强忍着后脑的痛苦站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君烈：“不许你如此侮辱烬儿和澜儿！”

    她出身将门，本就会些拳脚功夫，再加上为母则刚，她的一拳，竟命中君烈的脸！

    君烈朝后倒退几步，捂住面颊，骂了声“贱人”，直接拔出佩剑，不过刹那就架在了顾娴的脖颈上！

    顾娴喘着粗气，美眸中满是愤恨。

    可君烈却忽然停手，想起什么，怪笑出声：“对了，你还不知道，薛宝璋她怀的――”

    “砰！”

    他话未说完，听云阁的窗户猛地破开一个大洞！

    出现在阁中的男人，一身黑衫，面容冷厉威严，眉宇之间虽饱经风霜，却透出一种历经岁月洗礼才能拥有的儒雅。

    听云阁内，立即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顾娴忽然不顾一切地奔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腰，“五哥哥！”

    冷静自持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在这一刻，如不经人事的少女般泪如雨下。

    “我回来了……”君焰轻轻**她柔软的长发，冷厉的面容，悄然化为绕指柔，“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他本来能率领洛阳的军队，多坚持一段时日，他甚至能把自己的身份公布出去，如此，凭借二十多年前贤王在洛阳一带的口碑，他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彻底收获百姓的拥戴。

    可是，他做不到。

    当沈妙言说，他的娴儿身体不好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回镐京见她。

    哪怕失去一切，也没有关系。

    哪怕得不到这江山，也没有关系。

    他想见她，因为她才是他的江山。

    两人拥抱的模样，深深刺痛了君烈的双目。

    他握着剑的手越发用力，最后忽然尖叫了声，提剑猛地刺向二人。

    君焰眸光冰冷，抱着顾娴转了个圈，堪堪避开那把剑，继而从腰间抽出一把锃亮的宝剑，毫不犹豫与君烈战成一团。

    听云阁狭小，君焰把顾娴推到旁边，顾娴惊魂甫定地望着他们的战斗，想上前帮忙，可这二人的剑术皆是无双，她根本插不上手。

    听云阁附近的人早被君烈驱赶得一干二净，因此尽管二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可皇宫中却根本无人注意得到。

    君烈身体本就濒临极限，如今与君焰这等高手过招，身体更是以加倍的速度垮掉，不过三十招，就在原地剧烈咳嗽起来。

    他倒退数步，用帕子紧紧捂住嘴，那手帕上逐渐晕染开乌黑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君焰盯着他，神色十分复杂，“这些年，你坐在这张位置上，过得并不好。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执迷不悟，定要与我争这个位置？”

    君烈笑得十分凄惨，“我不像你们，从一出生，就有父皇的宠爱、显赫的母族。所以在皇宫中，我总是受到排挤的那个。可咱们都是父皇的孩子，你们都有的东西，我凭什么没有？！”

    “是不平之心，激得你做出弑父杀兄的事？”君焰冷笑，“可你后来终于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然而，你又是如何对待你的孩子的？知道君千弑为何会造反吗？他正如当初的你一样，他也想向他父皇证明，他并不是个孬种。只可惜，他没有你这般好的命……”

    君烈满脸不肯相信，“弑儿造反，都是你唆使诱导的！休要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君焰脸上笑容更冷，手中长剑直袭向君烈。

    他亲眼看着君千弑一步步走向死亡，虽然其中有他诱导的部分，可若是君烈待他哪怕好一点点，他又何至于真的造反？

    君烈眼见着自己处于下风，忽然身形一动，迅速朝顾娴掠去。

    顾娴瞳眸骤然放大，尚还来不及有所动作，就已被君烈紧紧箍在怀中。

    她站的位置是刚刚君焰闯进来造成的那个大洞旁，被君烈带着朝后退了几步，身后赫然是百尺高的断层。

    君焰没料到他会忽然对顾娴出手，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君烈笑得邪恶，一手掐住顾娴的脖颈，一手抬起宝剑指向君焰，“放下剑！”

    “不要！”

    顾娴惊呼出声，君烈的指甲却立即刺进她脖颈几分。

    君焰沉默着，缓缓放下手中长剑。

    君烈笑得越发张狂可怖，眼中闪烁着报复的快感，“君焰啊君焰，二十五年前你输给了我，如今，你还是得输！你的娴儿貌美倾城，不知道若是从这样高的地方摔下去，是不是落地的姿势，也会比旁人更美上几分？”

    他说着，轻轻舔.舐了下顾娴的耳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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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7章 一起死

    与此同时，锦州的军营中。

    沈妙言被那个小兵领着，穿过驻扎在城内的诸多帐篷，最后停在一座其貌不扬的帐篷前。

    里面传出男人痛苦的呻.吟，正是韩叙之的声音。

    小兵面露恐惧，轻声道：“郡主自己进去吧……”

    说罢，垂下眼帘，轻轻为她揭开帐帘。

    沈妙言踏了进去。

    扑面而来都是阴冷的气息，帐篷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最右边的十字架上，韩叙之赤着上身，双脚双手皆被绑缚其上。

    他整个人蓬头垢面，嘴里呢喃出声，“水……水……”

    沈妙言目光落在墙上，见上面挂了个水囊，于是走过去取下，拔开塞子后送到韩叙之嘴边。

    韩叙之连忙大口大口喝起来，仿佛多时未曾喝过水似的。

    水囊很快见了底，韩叙之微微睁开双眼，看见是她，忽然就哭出了声。

    沈妙言暗暗惊了下，轻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也没在韩叙之身上看见什么伤，不过就是渴了些，怎么就哭成了这样？

    韩叙之却哭得越发厉害，不顾形象地哀求她：“妙言妹妹，过去都是我对不起你……你放我出去好不好……你放了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敢胡作妄为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声音沙哑，泪珠子不停地滚落下来，一张脸苍白而憔悴。

    “你是四哥的俘虏，我没有放你出去的权力。”沈妙言替他把脸上的头发捋到耳后，“四哥不会虐待俘虏的，你老老实实认个错，即便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四哥也不会对你如何。”

    韩叙之只是崩溃大哭。

    “你到底怎么了？”沈妙言不解。

    正在这时，那位李将军从外面回来，目光掠过沈妙言，低声道：“郡主来这里做什么？”

    随着他的声音传进来，韩叙之整个人都瑟缩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恶鬼。

    “我来探望战俘。”沈妙言声音清脆，瞟了眼韩叙之，“李将军既然回来了，我也不便多留。叙之哥哥，我以后再来看你。”

    说着，垂眸便往外走。

    她刚迈开步子，韩叙之就在后面哀叫出声。

    她回过头，只见韩叙之眼中满是乞求。

    帐中气氛十分诡异，半晌后，她终是看在二人过去的情面上，硬着头皮对李将军道：“这个男人乃是我过去的朋友，他虽做过不少混账事，可还是请将军大人有大量，让他少吃些苦头。”

    李将军沉着脸在大椅上落座，眼神含着满满的仇恨，愤怒地盯向韩叙之，“他已经不是男人了。”

    话音落地，帐中瞬间寂静。

    沈妙言缓缓转过身，被绑在木架上的男人，只呜呜咽咽的哭泣。

    她的视线扫过他的下身，却又很快移开，淡淡道：“你这么做，四哥他知道吗？”

    “这个战俘，殿下全权交由我处置。”李将军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劝郡主莫要多管闲事。”

    沈妙言只是沉默。

    见她似是不肯走，李将军抬首，眼中的憎恶毫不遮掩，“他生了副谦谦君子的外貌，却长着一副黑心肝。不仅坏了我妹妹的清白，还坏了京中其他贵女的清白。”

    沈妙言没料到韩叙之竟然还干出这等不要脸面的事，不禁揉了揉眉心，“他犯下这样大的过错，将军不如一刀杀了他，也算得上痛快，何必这般折磨羞辱？”

    “杀了他？！”李将军盯向韩叙之，眼圈越发的红，“我妹妹因为他干的好事，怕被人知晓给家族蒙羞，直接一条白绫结束了性命……杀他？他倒是想得美！”

    沈妙言也望向韩叙之，对方只是痛哭不止，并未反驳李将军的话。

    显然，李将军说的，都是事实了。

    琥珀色瞳眸中流露出无奈，她对韩叙之道：“你自己犯下的罪孽，我帮不了你。”

    说罢，转身离去。

    韩叙之透过泪眼目送她离去，满脸都是悔不当初。

    可世上，从无后悔药。

    ……

    镐京，皇宫。

    顾娴高高仰着脖颈，她和君烈身后，正是百尺高楼。

    “君烈，”对面君焰缓缓开口，“从一开始，我和娴儿，就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兄长和弟弟们欺辱你时，在你身边帮你的人，是我。”

    “呵……”君烈满脸憎恶，“你和他们的出生和存在，于我而言，本就是一场罪过！君焰，我如今病入膏肓，我不怕死。但即便死，我也想拉上一个垫背的。你和她，只能活一个，你来选。”

    君焰面无表情，“放了他，我跟你一起死。”

    顾娴睁大眼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五哥哥……”

    这么多年过去，她好不容易与他重逢，可尚还未说上几句话，他就又要离开了吗？

    “不愧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五皇兄。”君烈轻笑，“把剑踢过来。”

    君焰抬脚，毫不犹豫地把剑踢到他脚边。

    君烈脚尖一勾，那柄剑径直跌落到听云阁外。

    “你过来。”他冷笑。

    君焰缓步走向他。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时，君烈忽然攥住他的手腕，猛地把他拉过来，另一手紧扣住顾娴的手腕，整个人朝后方仰倒。

    他的速度极快，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刹那。

    三人一起，往下方急速坠去。

    然而刚坠下一层楼的高度，君焰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把匕首，深深扎进听云阁的墙壁里。

    他反握住君烈的手，君烈则紧攥着顾娴的手腕。

    三个人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怎么，五皇兄怕死？！”

    君烈冷笑，刻意晃动了几下身子，扎进墙壁里的匕首立即往下滑动了几分。

    君焰的目光透过他，落在顾娴脸上。

    顾娴仰头看他，唇角的笑容透出罕见的温柔。

    那眼神之中的意味很明显，她不怕死。

    君焰唇角弯了下，忽然松开了君烈的手。

    说时迟那时快，他身形如风，呼啸着揽住顾娴的腰，匕首再度深深扎进墙壁。

    “娴儿……”他低头，却瞧见君烈死死攥着顾娴的脚踝。

    君烈抬头咧嘴，朝他露出白森森的牙。

    君焰瞳眸瞬间骤缩。

    不过刹那之间，君烈拽着顾娴的脚踝，与她一道急速坠落。

    “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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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8章 烈焰番外：顾娴，是他的救赎

    三十五年前，镐京皇宫。

    年仅十岁的君烈，乃是后宫中出了名的狼崽子。

    因为母妃去世得早，他在宫中无人照拂，很小的时候，就连御膳房送膳食的太监都变着法儿地欺负他，常常送一些馊了的饭菜给他。

    他被欺负得狠了，本就想狠狠揍一顿那个太监，熟料正好被他看到那太监故意给一位七八岁的小姑娘指错路，于是直接扑上前与那太监大打出手。

    君家人武力值还是相当靠谱的，他用拳头把那太监揍得半死不活，可是自己身上也挂彩严重。

    他跌坐在地喘息时，就听见有温和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他抬头看去，只见他那位素有贤名的五皇兄，身着天青色锦袍，站在牡丹花丛中，正笑盈盈看他。

    “你笑什么？！”他只觉这人的笑容很是刺眼，因此连声音都透着狠劲。

    “笑你如此拼命，真像个狼崽子。”君焰负手而立，眉眼之间都是温和，“下次若再有人欺负你，不必亲自动手。只消告诉我，我自然会替你出头。”

    君烈自是不信的，“你会有这么好心？！”

    君焰笑而不语。

    君烈正犹疑间，一名身着烟青色绣柳枝的小姑娘欢快地蹦过来，声音清脆：“五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宫学那边都要开始授课了！咦，这是谁？”

    “十一皇子，你称呼他十一哥哥就好。”君焰轻笑。

    小姑娘声音甜脆爽快：“十一哥哥！我是顾家的姑娘，闺名一个娴字。”

    她出身将门，并不拘于男女礼法那一套。

    君烈许是觉得在一个姑娘家面前，就这么坐在地上很没有面子，于是站起身捋了捋衣裳，眉眼冷淡：“呸！谁是你十一哥哥？！”

    小姑娘望着他傲娇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五哥哥，他真可爱！”

    君烈从未听人说过自己可爱，霎时红了脸，狠狠瞪着她。

    君焰唇角仍噙着浅笑，“我们要去宫学听课，十一弟可要与我们一起？”

    彼时的君烈，不过十岁年纪，虽然爱面子，却也很想与同龄人一道，去那座有名的学府看个究竟，于是内心稍稍挣扎了一番，就红着脸同意了君焰的提议。

    后来的几年，三人关系一直不错。

    可这样的关系并没有维持太久。

    年少时总容易对美貌的异性产生好感，君烈也不例外。

    然而少年表达喜欢的方式，总和旁人不一样。

    他就喜欢欺负她，扯她辫子，用毛笔在她脸上作画，在她装书的包裹里塞进小青蛙。

    他早已忘记他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顾娴的，却唯独始终想用这种方式，吸引她注意自己。

    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去告白时，却在御花园中，看见顾娴与君焰手牵手漫步在花丛中。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两人早已有婚约关系。

    原来自始至终，他的心意都是个笑话。

    他甚至觉得，这世上最后两个他亲近的人，联手欺骗了他。

    一种愤怒油然而生，他开始想方设法地去谋夺那个位置，他开始觊觎一切不属于他的东西。

    皇室的血雨腥风在皇子们逐渐成年时拉开序幕，他目睹了兄弟之间的互相倾轧，也开始培养起自己的势力，妄图在权力的争夺中分一杯羹。

    到父皇快要不行了时，他们兄弟只剩下五人。

    从那出著名到足以载入史册的五王之乱开始，为了那个位置，兄弟反目，父子成仇。

    他的五皇兄是五王之中唯一一个希望兄友弟恭的人，所以即便身负贤王之名，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若是君焰继位，一定会带领大周走向更加强盛的局面，可五皇兄终究因为心软，被其余兄弟从神坛上拉了下来。

    彼时五皇兄和顾娴还未成亲，因为他获罪入狱，所以这门亲事也不幸告吹。

    而当时的顾家在镐京可谓权势鼎盛，他的几位皇兄为了得到顾家的支持，几乎踏破了顾家的门槛，妄图求娶顾娴。

    可最终抱得美人归的人，却是他君烈。

    他利用大长公主的威势，向顾家施压，并以君焰的命威胁顾娴，逼得她不得不嫁。

    明明是年少时倾慕过的女子，可是在得到她的那一刻，他脑海中所想的，却只剩下报复他们的快感。

    他在娶她做王妃之后，为了让她难堪，又立即与萧家嫡女约为婚姻，约定来年迎娶萧艳做侧妃。

    而顾娴为了稳固她的位置，为了维护顾家在朝堂的位置，不惜动用下作手段，爬上了他的床。

    就是那次之后，顾娴怀上了君天烬与君天澜。

    君烈也曾想过借此机会，与她重新开始，可是无论他如何待她好，得到的只是她的冷漠，以及偶尔含着同情的一瞥。

    他根本无法忍受这种目光，于是他再也不曾踏足她的院子。

    等到他们的孩子出生，却因为他的不小心，导致那对双胞胎被一位皇兄暗算。

    顾娴费了大力才将那对双胞胎送出大周，她不肯告诉任何人他们的去向，甚至连他都瞒得紧紧。

    仿佛在她心中，他会谋害他们的孩子似的。

    虽然他后来走火入魔的确干出过那些事，可那都是后话了。

    孩子的事成了他们关系越发恶化的导火索，再后来，同为将门出生的萧艳成了他的新欢，也或者是因为她的身上有顾娴年少时的影子。

    他在争夺权力的过程中，逐渐忘记当年的一切，他只记得，他的王妃曾经和别的男人背叛过他。

    他终于踏着其他兄弟的鲜血，坐上了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顾娴成了他名正言顺的皇后。

    其实按照当时萧家的势力，萧艳完全可以取顾娴而代之。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把皇后的位置交给她。

    这些年，即便顾娴未曾得他半分宠爱，他也仍然在暗中均匀她和萧艳在后宫的权势。

    不想让她受到别人的欺负，哪怕他已经不再喜欢她。

    对她的暗中保护，似乎更像是一种变相的补偿。

    补偿当初对五皇兄落井下石的愧疚，补偿对五皇兄横刀夺爱的愧疚。

    其实他的心底，仍旧住着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狼崽子。

    而顾娴，是他的救赎。

    这救赎，无关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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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9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风呼啸而过。

    顾娴与君烈从半空中双双坠落。

    君烈盯着她已不再年轻的容颜，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问题，他用这皇宫，困了她多少年呢？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是……

    一生？

    那就，困她一生吧。

    他紧紧抱住她，血色凤眸中满是癫狂，却轻柔地在她耳畔呢喃出声：“阿娴，咱们都回不去了……一起死吧，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只是，只是下辈子，可别再遇上我……”

    顾娴的眼泪喷涌而出。

    她的声音几近嘶哑：“可是……十一哥哥，我想活下去啊……”

    她独自在这吃人的皇宫中苦苦支撑，只因为她相信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她从青葱少女变成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一直在等，她从未放弃。

    她甚至，即将看到她的孙儿了……

    她终于等到了他……

    可她却要死了……

    “十一哥哥，我想……活下去……”

    再没有什么念头，比活下去还要热切。

    君烈呆呆盯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耳畔萦绕着她一声又一声“十一哥哥”。

    她有多少年没有叫过他十一哥哥了？

    年少时的记忆，犹如洪水来袭。

    那些柔软的、隐秘的、温暖的记忆……

    终于，令男人冷硬的心脏，化为绕指柔肠。

    他忽然拼尽力气，把顾娴推了上去。

    君焰正不顾一切地奔下来抢夺顾娴，看见他的动作，微微愣住。

    他一手抱住顾娴，一手紧紧扣住窗棂，低头的刹那，看见那个即将落地的男人，做出“好好活着”的口型。

    说完这四个字，他就在坚硬的地面，绽放成了一朵血花。

    夏日的风，带着几分灼热。

    君焰有些茫然地望向这座华丽端严的皇宫，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此时更觉得这皇宫像一座吃人的野兽了。

    他带着顾娴重新进了听云阁，帮她仔细检查了一番伤口，柔声道：“他下手还是有分寸的，都是些不严重的外伤，修养些时日，就没有大碍了。”

    顾娴微微颔首，轻轻抱住他的劲腰，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淌落，“这些年，我好想你……”

    君焰轻轻**她的头发，唇角的温柔，仿佛三月里融化的春水。

    顾娴想起什么，忽然抬头，好奇问道：“除夕宫宴前，我曾在坤宁宫的琉璃窗外看见你的身影，当初我以为那是幻觉，莫非当时那个影子，真的是你？”

    君焰笑得温柔，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替她拂拭去眼泪，“自然。”

    顾娴握住他的手腕，忍不住重重咬了口他的手臂，“那你当时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一晃神就不见了！”

    君焰低低笑出声，轻柔地为她把一缕白发藏到耳后，“咱们出宫。”

    “出宫？”

    男人低头凝视她的容颜，声音坚定：“嗯，我带你出宫。”

    顾娴没有问出宫以后他们去哪儿，也没有问该如何出去，只全身心地信赖着这个男人，仿佛出嫁的新娘般含着几分羞涩，与他十指相扣，缓缓步出听云阁。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

    半个时辰后，身着华服的萧艳，在宫女们的簇拥下，出现在了听云阁外。

    她静静望着那摊血肉模糊的尸体，过了好半晌，才垂下眼帘，“昭告天下，皇上驾崩。”

    她的声音游离于往日里的慵懒妩媚之外，带着些沙哑，仿佛就快要哭了。

    不过一时半刻，太医院的人过来检查尸体。

    她望着那双仍然睁着的凤眸，缓步上前，轻轻为他阖上眼。

    在尸体被抬走的时候，她仰起头，闭上眼。

    睫毛颤抖得厉害，她仍然记得，当年她才七八岁，与小姐妹落了单，想去宫学听课，向一名太监问路，那太监却七拐八绕，故意想占她便宜。

    她急得快要哭了时，那个像狼崽子一般的小少年，猛地从草丛中扑出来，把那个太监狠狠摁在地上揍。

    当时他的眼神很凶，可她却觉得他好厉害。

    有时候打动少女心，并不需要什么金银珠宝，而仅仅是一份保护，就已足够。

    泪水从睫毛缝隙滑落，明明是六宫专宠、艳绝天下的皇妃，却在此刻哭得像个孩童。

    她抬起手背，胡乱擦拭去泪珠，“你说仰起头闭起眼睛就不会流泪，可我还是流泪了……你说让女人哭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可你却让我哭了……嫁给你做侧妃时，那夜你弄疼我，我哭得厉害，你说从今往后我所有的眼泪都由你来擦，可你再也不能帮我擦眼泪……”

    偌大的皇宫中，响起皇帝驾崩时的钟声，惊飞了无数鸟儿。

    朱墙黄瓦的宫廷，对外人而言奢华端严，可对身处其中的人而言，却与牢笼没有什么两样。

    天空不知不觉落了雨，四周起了白茫茫的雨雾。

    萧贵妃默默仰望天空，雨水和泪水，静静陪伴着她的悲伤。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

    半个月后，君烈驾崩的消息，传至天下。

    大周一时间群龙无首，再加上君天澜和君舒影的内战，越发显得大周宛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魏国和草原皆都蠢蠢欲动，天下局势，在这个夏日，莫名紧张起来。

    沈妙言得到消息时，正在寝屋中研究兵法。

    她听夜凛说了这个事儿，立即扔掉兵书，朝君天澜的书房奔去。

    书房中安安静静，她推开门，只见房中帷幕低垂，那个男人端坐在书案后，光线太暗，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缓缓走过去，“四哥？”

    君天澜朝她伸出一只手。

    沈妙言反握住他的手，温柔地抱住他。

    “原以为我恨他，可是在听到他驾崩的消息时，我并不快乐。”他低沉沙哑地开口，“过去我与他争斗，与他挑衅，也被他惩罚，被他算计……可无论如何，那个时候，他都还活着……我都还有希望，与他冰释前嫌……”

    沈妙言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脖颈间。

    男人的声音放得很轻：“妙妙，我没有爹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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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菜，你们有没有被感动！！

    谢谢“空城简”、“桃菀”、“噗”、“柠檬草”、“风轻琳舞”的打赏，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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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0章 登徒子

    混沌的光影中，男人的眼泪一颗颗滴落进她的脖颈间。

    灼热，却又冰凉。

    那泪水顺着少女白腻的肌肤，缓缓滑落进她的罗裳里，透出凄迷的艳丽。

    沈妙言扶着他的脑袋，她从没有看过四哥如此脆弱的一面。

    她一直都觉得他很强大，眼泪这种东西，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

    此时此刻，她仿佛看见很多年前，她的四哥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少年，跋山涉水不远万里回到镐京，想见他爹爹一面，想与他爹爹亲亲热热。

    然而最后他什么都没得到，他只能衣衫褴褛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他爹爹与另一个孩子亲近。

    这么多年过去，或许连他自己都以为，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只能看着别人幸福的小孩，他早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人。

    可实际上，那个一无所有、孤单无助的孩子，一直都住在他的心里。

    他的渴望，从没有停止过。

    沉默中，她忽然拉着君天澜的手，轻轻覆到她的肚子上，“四哥，你还有我和宝宝……”

    男人抬起头，透过朦胧泪眼，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温柔。

    原来当初那个只会在他怀里哭泣的小姑娘，早已长成亭亭玉立、善解人意的女子。

    薄唇微翘，他把她紧紧箍在怀中，声音嘶哑，却含着几分熨帖，“妙妙……”

    沈妙言仰起头，看见他眼下都是青黑，于是软声道：“四哥操劳军务辛苦，还是睡一觉吧。”

    男人听话地点点头，抱着她上了书房的床榻，就算入睡，也不想松开手。

    沈妙言由他抱着，凝视他合起眼睛的模样，伸手轻轻为他抚平紧锁的眉间。

    又过了会儿，见他似是睡着了，她才起身，从书房出来。

    她掩上门，转身时却瞧见顾钦原、李斯年、夜凛等人正巴巴儿地瞅她。

    “看我做什么？”少女挑眉。

    “表兄他，如何？”顾钦原望了眼书房大门，轻声问。

    沈妙言满脸认真，“需要冷静和休息，今天你们别进去打扰他了。”

    众人点点头。

    “我去城楼上转转。”少女说着，抬步离开。

    锦州城与明州城遥遥相望。

    她登楼远眺，看见明州城上的旗帜尽皆换成了雪白，守城士兵们也都穿着银白铠甲，似是祭奠。

    她默默看了会儿，头也不回道：“咱们这儿的旗帜和着装，也都换成白色的吧。”

    夜凛应了声是，立即去吩咐众人了。

    少女抿了抿唇瓣，又道：“夜凉。”

    夜凉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郡主有何吩咐？”

    “遣人去明州，就说天子已逝，为服丧，我们这边愿意与其约定，休战三天。”

    夜凉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掠过敬佩，“卑职亲自去传话。”

    说罢，如风般消失在原地。

    君天澜醒来时，已是日暮。

    房中弥漫着肉糜粥的香味，面容沉静的少女坐在床边看书，见他醒了，于是起身拧干水盆里的帕子，给他擦脸。

    “什么时辰了？”男人握住她的手腕，眼底隐隐可见紧张之色。

    沈妙言望了眼窗外的夕阳，笑道：“四哥在担心军营里的事？放心，军营里有顾钦原和李斯年看顾，不会出幺蛾子的。”

    说着，又把她改换旗帜颜色的事说了一遍，“……四哥这次起兵本就理由不足，如今服丧，也是情理之中。好歹叫百姓知道，四哥也是注重孝道的，如此也能挽回些微名声。”

    她端来肉糜粥，舀起一勺递到君天澜唇边。

    君天澜吞食下去，“妙妙如今做事，倒是越来越稳妥了。”

    “是四哥教的好。”少女笑吟吟，又喂了一勺过来。

    君天澜吃下，忽然拿过粥碗和勺子，也舀了一勺送到沈妙言唇边。

    沈妙言从不会浪费他的体贴，于是含笑吃下。

    “吃东西总是不肯好好吃。”男人说着，取出帕子，给她把唇角的粥擦拭干净，又喂了一勺。

    少女仿佛故意和他作对，又弄得唇角上沾了不少汁液。

    君天澜抬手，正要帮她擦拭，忽然又顿住，俯身到她面前。

    他的气息很灼热，带着特有的霸道与强势。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晶莹红润的唇瓣上。

    下一瞬，舌尖卷过她的唇角，把残余的粥汁尽数吞进口中。

    少女的瞳眸倏然放大。

    男人薄唇挑着几分笑容，与她拉开距离，“嗯，干净了。”

    “登徒子！”沈妙言没好气。

    “与夫君就是这么说话的？”

    “不理你了！”

    少女面颊微烫，夺过他手中的粥碗，飞快离开房间。

    君天澜靠坐在床榻上，含笑看着她害羞的模样，郁卒的心情在这一刻彻底平息。

    这些年，他失去了很多，却也得到了很多。

    若是妙妙能一直陪着他，今后的生活，一定会很幸福吧？

    沈妙言奔到外面，红着脸盯着脚尖，走了几步，却差点撞上人。

    “妙妙！”

    那人清脆开口。

    沈妙言抬头，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阿陶？！”

    谢陶笑眯眯拉起她的手，“我是刚刚才到的！殿下遣人回镐京，把将领的家属们都接了过来……你瞧！”

    沈妙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城楼下有好多辆马车过来。

    琥珀色瞳眸中掠过了然，如今君烈驾崩，镐京城定然大乱，将士们挂心家属，定然没办法好好打仗，如今四哥把他们的家眷接到身边，也好让他们放心地打仗。

    谢陶背着个小包袱，小心翼翼拉了拉沈妙言的衣袖，“妙妙，钦原哥哥他……他在哪儿呀？”

    沈妙言回过神，好笑地捏了把她的脸蛋，“就知道惦记你家男人，真没出息。”

    谢陶脸红得厉害，脑袋垂得低低，仿佛生怕被沈妙言看到脸上的红云。

    沈妙言故意吓唬她：“你的钦原哥哥，前些日子救了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如今正打算迎娶那姑娘做妾室呢。你这趟倒是来得正好，明儿就能喝到他小妾敬你的茶了！”

    谢陶闻言，倏然睁大眼眸，连声音都发起颤来：“小妾？钦原哥哥他，要纳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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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1章 一切羞辱，都是她咎由自取

    沈妙言未及回答，泪珠子就从谢陶眼眶淌出来，她抬手捂住脸，呜呜咽咽地痛哭出声：“钦原哥哥不要我了吗？！我做错了什么，让他这么急着纳妾，呜呜呜……”

    沈妙言：“……”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又从袖袋里取出帕子，给她把眼泪擦干净，无奈道：“我哄骗你的呢！你家钦原哥哥处理军务都来不及，哪里有时间去纳妾？乖，快别哭了！”

    谢陶红着眼圈，狐疑地看她：“真的？”

    “真的！”沈妙言握住她的手，笑眯眯道，“我领你去见他？”

    “好啊好啊！”谢陶激动地朝前迈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顿住步子，低头望了眼风尘仆仆的自己，蹙眉道，“钦原哥哥最爱干净，我得沐过浴，才能去见他。”

    “都老夫老妻了，还兴这个？”沈妙言轻笑，可接收到谢陶渴求的视线，她终是无奈，“好好好，先沐浴……”

    谢陶花了一个时辰沐浴打扮，把自己收拾得香喷喷的，这才满意。

    沈妙言见她连日赶路脸色有些苍白，于是拿出自己的胭脂水粉给她仔细装扮了下，又取出君天澜这段时间送她的一根八宝翠玉发簪，细致地别到她的发髻上。

    “好看吗？”谢陶忐忑。

    “好看。”沈妙言点点头，“走，去见你夫君。”

    听到“夫君”两个字，谢陶脸上更红，盯着鞋尖同她一道往军营走。

    快到军营时，谢陶又不安起来，“妙妙，我的样子难看吗？钦原哥哥会不会嫌弃我瘦了？”

    沈妙言对上她的双眼，清晰地看见她眼睛里的惶恐。

    她抬手，为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柔声道：“一点都不难看。若这世上还有人觉得阿陶不好看，那一定是眼睛不好使。”

    谢陶抿着小嘴，笑得很是羞赧。

    两人来到帐外，小兵进去通报过，彬彬有礼地出来道：“军师说现在没空，请郡主和夫人晚上再过来。”

    “没空？”沈妙言一把推开那小兵，直接拉着谢陶闯进军帐，“顾钦原！”

    帐中点着好闻的宁神香，顾钦原与李斯年正面对面下棋。

    沈妙言冷笑，“好一个没空！对军师而言，下棋比看自己夫人，更加重要？”

    谢陶眼巴巴瞅着顾钦原，完全没把沈妙言的话听到肚子里，只觉得多日未见，她的夫君似乎瘦了许多……

    她心疼地扑过去，像一只归巢的鸟儿扑进他的怀里，“钦原哥哥，我好想你！你在军营里，是不是很苦呀？你都瘦了！”

    沈妙言：“……”

    李斯年老脸一红，咳嗽了声，朝谢陶微微颔首，“顾夫人。”

    “李先生！”谢陶急忙起身还礼。

    “二位数月未见，想来定是有很多话要说。正好老夫还有要事处理，就不打扰二位了。”李斯年说罢，对顾钦原礼貌地点点头，离开了军帐。

    沈妙言原不想走的，她总想提点些谢陶，然而谢陶这副模样，估摸着也是听不进她的话的，于是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李斯年离开。

    帐中只剩下两人。

    谢陶亲昵地蹭了蹭顾钦原的手臂，娃娃脸上都是满足，“钦原哥哥……”

    顾钦原面无表情地把棋盘上的棋子收进棋篓，“你怎么过来了？”

    “殿下派人去镐京城，把我们这些将士家属一起接过来的。”谢陶抱住他的手臂，“钦原哥哥有想念我吗？我每天都念着钦原哥哥呢！前段时日，我还和嫂嫂去庙里上香，祈求钦原哥哥平安！”

    她叽叽喳喳说着话，上下扫了眼顾钦原，见他并无受伤的痕迹，于是笑道：“定是佛祖听见我的恳求，钦原哥哥一点伤都没有呢！”

    顾钦原垂眸遮掩住瞳眸里的不耐，语气冷淡：“我是军师，又不必上战场，怎么会受伤？”

    “喔……”小姑娘被浇了一头冷水，却也不恼，只依恋地紧抱住他。

    顾钦原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臂，淡淡道：“我还有军机要事处理，你去找沈妙言，让她给你安顿房间。”

    谢陶有点儿不情愿，“可是我都还没有和钦原哥哥说够话……”

    “谢陶，如今局势紧张，我没时间与你儿女情长。”顾钦原的眉宇已经带上若隐若现的厌倦，拾棋子的动作也粗鲁了几分。

    小姑娘抱着他手臂的动作渐渐松下来，“喔”了声，垂着头起身朝帐篷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回头，大眼睛里忽闪着光彩，“钦原哥哥，你今晚忙完了，会去找我吗？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顾钦原垂眸把棋盘收好，声音透着冷淡：“你的话从来都是废话。别再用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占用我的时间。”

    谢陶静立良久，眼圈一红，低头跑出了帐篷。

    顾钦原收拾棋盘的动作顿了顿，抬眸望了眼徐徐落下的帐篷，脸上的表情有些微悔意，却不过瞬间就化为淡漠。

    他本就不喜欢她，一切羞辱，都是她咎由自取。

    沈妙言刚让人弄出间幽雅的厢房给谢陶住，正在里面晃悠着寻思还缺什么东西，谢陶哭着奔进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呜呜呜妙妙……”

    “他又欺负你了？”沈妙言叹息。

    谢陶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一个劲儿地哭。

    沈妙言拍拍她的背，与她一道在床榻上坐下，“大多数男人都是不靠谱的，你越对他们死心塌地，他们就越是觉得你廉价，越是看不起你。阿陶，以后别把全副心思都交给顾钦原，不值得。”

    “我……我说我想跟他说话，”谢陶哽咽，“可他说，我说的都是废话，是在浪费他的时间……但是……但是妙妙，我想同他说很多很多话，并不是因为真的想同他说那些事情……我只是，我只是想和他待在一起，就只是想和他待在一起……”

    她说着，趴在沈妙言肩头，哭得越发厉害。

    沈妙言心中同样酸楚，可她到底是局外人，她无法插手别人的爱情。

    谢陶哭累了，再加上连日跋涉的艰辛，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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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2章 他的小姑娘

    沈妙言把她放到床上，轻手轻脚地给她脱掉鞋袜和外裳，又为她盖上锦被。

    她凝神细看了她一会儿，叹息着离开房间。

    谢陶中间饿醒过来一次，起身拿了桌上的点心果腹，望了眼依旧紧闭的房门，抬起手擦去溢出的泪水，翻身上床继续睡觉。

    她闭着双眼，却有眼泪从她的眼角淌落，渗进绣枕中，逐渐染湿大片。

    夜渐渐深了。

    厢房的门被人推开，褒衣博带的男人跨进来，缓缓走到床边。

    床上的少女已经熟睡，娃娃脸看起来恬静可爱。

    只是……

    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那漆黑的睫毛中，还隐隐有泪珠闪烁。

    他在床榻边落座，凝视她良久，少女许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双眉渐渐蹙起来，一颗眼泪，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男人伸手，用食指轻轻接住那颗泪。

    他把食指凑到眼前，泪水晶莹剔透。

    他用舌尖尝了尝，滋味很苦。

    这不该是她的味道。

    寂静的长夜中，顾钦原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褪去外裳，小心翼翼在她身边躺下，如同他们成亲之后的无数个夜晚那般拥她入怀。

    翌日，天明。

    谢陶醒来时，就看见抱着她的顾钦原。

    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见这并非梦境，顿时欣喜不已，大力扑进男人怀中，“钦原哥哥！”

    顾钦原被她惊醒，却仍旧闭着眼睛，大掌直接把她摁进被子里，声音透着晨起的不悦，“大早上的，嚷嚷什么？”

    谢陶急忙压低声音，“我不嚷嚷了……钦原哥哥，你继续睡，我保证不打搅你……”

    而约定好的停战三天，很快结束。

    双方在平原地带打了一场仗，却是胜负各半。

    收兵时已是日落，沈妙言静立在城楼上，看着那些负伤的士兵被抬回来，琥珀色瞳眸中掠过不忍。

    视线放得更远些，对面君舒影那边也在处理伤员。

    琥珀色瞳眸越发黯淡，这么打下去，真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

    她正难过间，夜凛匆匆过来禀报：“郡主，端王来了！主子与幕僚们在分析战况不便见客，要不您去见见他？”

    “端王，君无极？”少女挑眉，“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她很快回到锦州城的城主府中，只见大厅里，一身素白袍子的男人正在喝茶。

    听见脚步声，君无极抬头，瞧见是沈妙言，几乎快要喜极而泣了，“小表妹，我可见着你了！四弟呢？四弟在哪儿？快叫他出来见我！”

    “四哥在处理军务，暂时抽不出身。”沈妙言走到他身边落座，“你怎么来了？镐京如今情况如何？”

    “很糟。”君无极直言，“以薛慎薛丞相为首的寿王派，和以萧贵妃为首的太子派，几乎天天在朝堂上打架。除此之外，妩儿那边还收到情报，说魏国很有可能与草原勾结，妄图趁乱攻打我大周……”

    他喝了口茶，“我瞧着情况不妙，就赶紧过来找人了！小表妹，你是明白人，你应该知道，咱们内战越久，国力损耗就越是严重。他们两人，必须停战。”

    “你见过两只狮子争领地打架，打一半忽然不打了的吗？”沈妙言摇头。

    君无极抓抓脑袋，“这事儿还真麻烦……”

    大厅中陷入沉默。

    沈妙言挽袖斟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品。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博古架上，上面放着一些古书，其中几本她从前还曾读过。

    她看着看着，一道光忽然从她眼里闪过，她起身道：“我有办法让他们停战了！”

    说完，也不跟君无极解释，拔腿就往君天澜的书房跑。

    此时书房中坐满了幕僚，她突然闯进来，所有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少女无视这些人，只大步走到君天澜跟前，双眼十分明亮，“四哥，小时候你教我读史，可还记得春秋战国时期，晋国国君过世，他的两个儿子，公子小白和公子纠，争位一事？”

    后一步跟来的君无极恰好听到她的话，双眼顿时亮了起来，暗道他这小表妹就是聪明，不愧是四弟放在手掌心百般宠爱的女人！

    君天澜端坐在大椅上，“你的意思是……”

    “不错！”少女神采飞扬，“公子小白和公子纠约定，谁先回到国都，谁就是新的国君。当时的情况，与咱们现在的情况不是差不多吗？四哥也可以与君舒影约定，谁先回到镐京，谁就是新帝！”

    她话音刚刚落地，对面就传来一声呵斥：“胡闹！”

    她抬眸看去，顾钦原正襟危坐，冷声道：“国之大统，岂能这般草率？！”

    沈妙言轻笑，“那么依顾先生的意思，这仗，还得继续打下去？那么我请问顾先生一句，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若魏国与草原果真入侵，又该由谁去抵御？”

    两个问题，皆都是顾钦原回答不上来的。

    沈妙言淡漠地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定定望向君天澜，“四哥觉得如何？”

    君天澜半垂着眼帘，深思片刻，淡淡道：“倒也不是不可行。”

    “表兄――”

    君天澜抬手，制止了顾钦原的劝阻，抬眸看向君无极，“二哥既然来了，不妨做一次公证人，如何？”

    “我之所愿，乃是大周强盛。你们能停战，莫说叫我做个公证人，便是叫我死，那都是使得的。”君无极松了口气，认真道，“我现在就去询问五弟的意思。”

    “我也去。”沈妙言毫不犹豫地跟上。

    君无极嘴巴笨，她怕他把事情搞砸。

    再者，她与君舒影也算有几分交情，她出面做说客，对方同意的概率会大很多。

    君天澜眯起凤眸，“妙妙？”

    沈妙言回头，眉眼弯弯：“四哥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君天澜默了下，微微颔首。

    他与她都清楚，在场的这些人里，实在没有比她更适合做说客的人了。

    城楼。

    君天澜一身黑金细铠，静静目送沈妙言与君无极远去。

    她骑在雪白的掠影上，素白的斗篷在风中猎猎翻卷飞扬。

    他的小姑娘，当初那个只会哭闹撒娇的小姑娘，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女人了？

    ――

    菜（扳手指头）：君天澜是寿王派，君舒影是太子派，绿葱皇子，你是什么派？

    君无极（高深莫测）：夹心派。

    谢谢夕颜、柠檬草、不成佛亦成魔、噗、风轻琳舞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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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3章 天下苍生与我何干？皇位与我何干？

    明州城的官兵仔细检查过君无极和沈妙言，见他们身上没携带武器，这才放行。

    两人被领到城主府大厅，却并不见君舒影出来接待。

    身着天青色麻纱袍子的男人，摇一柄羽毛扇，笑吟吟从座位上起身，“恭候二位多时，快快请坐！来人，给端王殿下和乐阳郡主看茶。”

    两名美貌侍女从屏风后绕出来，恭敬有礼地给两人上茶。

    “今年的雨前龙井，味道甚是不错，二位可仔细品尝一番。”张祁云笑着，十分讲究的以袖遮口，先行尝了一口。

    “我们不是来喝茶的。”沈妙言蹙眉，“叫君舒影出来见我们，他父皇驾崩，他二哥长途跋涉来见他，岂有他这般待客的？”

    张祁云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郡主有所不知，正因为先皇驾崩，所以殿下这段时日忧思过度，一时间卧病在床，身体虚弱，这才无法亲自招待二位……”

    说着，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不如二位先住到厢房，等殿下身子好些了，再见二位也不迟。”

    “他几时能好？”沈妙言不悦，总觉得张祁云在坑她。

    “休息个一两天，想来就没什么大碍了。郡主不是不知道，殿下对皇上的感情是很深的，没能见到皇上最后一面，这一时伤心过度，实属情理之中。”

    沈妙言无言以对，只得与君无极先去厢房歇下。

    两人走后，白衣胜雪的贵公子才从屏风后漫步而出。

    那双桃花眼还透着几分红肿，可见他之前哭了很久。

    “都安排好了？”他开口，声音透着几分沙哑。

    张祁云微微颔首，“端王倒是不必在乎，只是乐阳郡主实在聪慧，咱们必须防住她。”

    “你看着办吧。”君舒影在大椅上坐了，有些疲惫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

    沈妙言被领进厢房，抬手让房中伺候的丫鬟都退下，独自在房中漫步，只见这间房布置幽雅，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朱钗首饰等物一应俱全，不像临时准备的，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莫非，张祁云早就料到她会过来谈判？

    若如此，他把自己请到这里，又意欲何为呢？

    目光落在窗外，她此次前来，代表的是四哥，张祁云拖住她，就等同在拖延与四哥的谈判。

    四哥那边还在等消息，若张祁云趁此机会发动奇袭，四哥未必能有防备。

    想到这里，她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朝门外跑。

    然而刚跑到门口，就有两个丫鬟皮笑肉不笑地拦住她：“郡主留步！”

    “让开，我要见君舒影！”

    沈妙言厉声，可那两个丫鬟只是保持着阻拦的姿势，纹丝不动。

    少女心头火起，“张祁云命你们拦住我的，是不是？！”

    两人并不回答。

    沈妙言毫不犹豫出手。

    这两个丫鬟都会些拳脚功夫，可到底不是沈妙言的对手，不过交手数招，就双双被放倒在地。

    沈妙言运着君舒影过去教她的花间蝶影步，飞快闯出了后院。

    行至前院，阻拦她侍卫越来越多，她被堵在外面，不停叫嚷出声：“君舒影，你给我出来！我要见你，你出来！”

    书房里，君舒影正慢条斯理地写字作画。

    “君舒影！君舒影！我有重要的正事来见你，你缩在屋子里算什么？！”少女不停叫嚣，“你不出来我就不走了！你听见没有？！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现在是关键时期，咱们不能内战！你出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她嘴上不歇，手上动作同样没停。

    那些侍卫不敢对她出手，所以她轻而易举就放倒不少人。

    书房中，男人执笔的手微微一抖，沉黑的墨点落下，宣纸上那副山水图立即晕染开难看的墨晕。

    “放她进来。”他沉声。

    书房中的侍女福了福身子，转身走出去。

    很快，沈妙言出现在书房中。

    她理了理衣裳，盯向君舒影的背影，上前几步，“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吗？”

    “说客。”男人声音低沉，重新换来张宣纸作画。

    沈妙言噎了下，认真道：“也不全然是说客。对我而言，你也是很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们继续――”

    “跟他一样重要吗？”君舒影打断她的话。

    沈妙言沉默。

    君舒影背影纤直，许是受君烈驾崩的刺激，连语言都刻薄起来，“我这人有个毛病，要做就做最好的那个。若只能做你的普通朋友，那我一点都不稀罕。”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绘制梅花。

    沈妙言三两步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夺过毛笔，抬头看他的刹那，清晰地把他泛红的眼圈收入眼底。

    她默了下，牵住他的衣角，“我不会害你，所以君舒影，你要听我的。如你所知，先皇驾崩，大周内乱，魏国和草原蠢蠢欲动。攘外必先安内，可你和四哥旗鼓相当，恐怕短时间内是分不出胜负的。”

    君舒影直视她的双眼，“所以？”

    “我有个办法，能让你们在最短时间内决出胜负。”

    沈妙言认真地把她的打算说了一遍。

    君舒影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这是你想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我自己想的，很公平，是不是？”那双琥珀色瞳眸闪烁着浅浅的光泽，“这是目前最合适的法子，若不想两败俱伤，就按照我说的来。”

    君舒影的大掌覆到她的脑袋上，使劲儿地揉了揉，终是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小妙妙，我答应你的要求。但我要你明白，我并非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才答应的。我答应，只是因为这个主意是你想出来的，仅此而已。”

    少女瞳眸微微收缩。

    “天下苍生与我何干？皇位与我何干？我毕生所求，不过是与你共游山水之间。若能有一天，你我结庐于山野林间，冬日煮酒，夏日听风，此生足矣。”

    ……

    沈妙言独自回到后院，君无极紧张地站在廊下，见她回来，急忙迎上去：“如何？”

    “他同意了。”

    君无极立即大喜过望，“如此甚好！”

    说着，注意到沈妙言脸色不大好，不由敛去喜色，“小表妹，他可是对你有什么非分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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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4章 初心不改

    沈妙言摇头。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沈妙言又摇摇头，慢吞吞走回厢房。

    掩上门后，她坐到床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莫名有些沉重。

    君舒影想要的东西，她给不了，可她偏偏还在消耗对方的人情。

    今后，她该用什么来偿还呢？

    入夜之后，有侍女来请沈妙言，说是他们军师请她于初心亭品茗。

    正所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沈妙言料想这人应当不敢对她如何，于是稍稍沐浴梳洗，前往初心亭。

    今夜天气极好，夜空上遍布星辰，银河横跨夜幕，看上去一派浩渺。

    她穿过花园，远远看见花团锦簇，那座八角亭就建在锦绣花丛中。

    走近了，只见张祁云身着天青色麻纱袍子，一副乡野村夫打扮，正跪坐在蒲团上煮茶。

    她在他对面落座，茶水正好煮沸。

    张祁云满面从容不迫，挽袖斟茶。

    茶香四溢。

    “极品松山云雾，郡主尝尝。”张祁云含笑递来一盏茶。

    沈妙言接过，茶香自是无可挑剔，观茶汤色泽，亦是十分纯正。

    张祁云眉宇之间都是恬淡悠然，“久闻乐阳郡主最擅长煮松山云雾，不知在下这杯茶，是否能入郡主的眼？”

    沈妙言以袖掩唇，矜持地尝了小口，认真道：“张公子煮的茶滋味极好，并不下于我。况且，我也仅仅只会煮松山云雾，张公子这般问我，乃是抬举我。”

    张祁云抚掌而笑，又道：“郡主可知，这八角亭的名字？”

    “刚刚走进来时看了一眼，名为初心亭，可是有什么深意在里面？”沈妙言淡淡问道。

    “自是有深意的。”

    “愿闻其详。”

    张祁云给自己斟了杯茶，嗅了嗅茶香，声音缥缈：“人之一生，比起自然，实在短暂。当我们过完这一生时，临死前或许会想，这百年，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过什么？”

    “有人为金钱而活，有人为权势而活，有人为责任而活……各种各样的杂事纠缠着人，使得他们在欲.望的轮回中，逐渐忘记最初的心。”

    “譬如追逐金钱的人，当他们走到生命尽头时，或许会幡然醒悟，他们追逐金钱的初衷，不过是为了买一颗小时候买不起的糖果。可他们早已忘记糖果的甜美，他们记得的，只是无穷无尽的贪念。如此抛弃初心，真可谓是虚度一生。”

    沈妙言又呷了口茶，淡淡道：“初心不改，方得始终。”

    “是，初心不改，方得始终。”张祁云轻笑，“不知郡主的初心，是什么？爱情，还是天下苍生？”

    “我不过是个闺阁女子，一颗心只有丁点大，装不下天下苍生。可若我的男人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那么我势必跟随。”

    一番话，掷地有声。

    张祁云笑着拍了拍手，“郡主好气魄。只是不知，在君天澜心中，郡主与天下苍生，孰轻孰重？”

    “你什么意思？”沈妙言挑眉。

    “只是随口一问，郡主这么大反应做什么？”张祁云轻笑，盯着沈妙言的她脸，随口念叨出声，“五，四，三……”

    当他数到一时，沈妙言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立即朝茶桌上倒去。

    她手中握着的茶盏倾倒下来，晶亮剔透的金色茶水泼了满桌。

    张祁云目光掠过那摊水，轻轻摇晃羽毛扇，眼中都是凉薄。

    两日后。

    锦州与明州的交界处，君舒影与君天澜各自带着亲信前来会盟。

    临近八月，正是酷暑天气。

    虽是清晨，可双方都穿着厚重的盔甲，远远看到对方，两相憎恶，后背早沁出一身的汗。

    君天澜一方先到那座大帐，没等到君舒影，却只等来了张祁云。

    端坐在西面的顾钦原冷声道：“怎么，宣王不肯诚心与我们会盟？”

    张祁云轻笑出声，“宣王有事要忙，特地遣我过来，与寿王殿下说声对不起。不过，会盟照旧进行，全权由我代替殿下谈判。”

    他话音落地，君天澜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出大帐。

    君舒影派了军师过来，他自然也不会亲自谈判，平白矮了身份。

    帐外有君舒影的侍卫守着。

    漆黑的苍龙刀直接架到其中一人的脖颈上，他声音低沉清冷：“可有看见乐阳郡主？”

    那名侍卫被吓个半死，战战兢兢道：“没……没看见！寿王饶命！”

    君天澜收了刀，暗红色瞳眸中掠过不耐与戾气。

    果然，他不该让妙妙去找君舒影谈判的……

    正懊恼时，夜凉骑着马匆匆奔过来，“主子！”

    君天澜望过去，夜凉满头大汗地滚下马，“不好了，宣王带着兵马，偷袭锦州城！”

    夜凉是夜字辈暗卫中做事最沉稳的一个，他慌成这样，可见情况不妙。

    君天澜大步转回帐内，“张祁云，你们怎敢欺我？！”

    张祁云眉眼带笑，“这是怎么了？”

    君天澜的苍龙刀直接架到他脖颈上，周身气息冰冷如数九寒冬的霜雪，“他遣你前来拖延本王的时间，这就是他君舒影的会盟之道？！”

    张祁云慢条斯理地推开苍龙刀，“兵不厌诈。”

    话音落地，无数弓箭手涌了进来，俱都是君舒影的人。

    张祁云面上笑容越发灿烂，“殿下若现在回锦州救援，兴许还能保住锦州。”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良久，转身大步离去。

    顾钦原瞥了眼张祁云，紧跟着他离开。

    张祁云盯着他们的背影，摇扇笑了笑，起身道：“走小路去锦州。”

    ……

    君天澜带兵回到锦州，只见城门紧锁，城楼上的旗帜早已更换成了君舒影的旗帜。

    锦州，失守。

    握着缰绳的手狠狠收紧，暗红色的凤眸宛如淬了鲜血，满满都是愤怒。

    不过须臾，城楼上出现了无数士兵，每个人手中都推着一名将士的家眷。

    有老人，也有妇孺，俱都被麻绳绑缚，哭声连成一片，几乎响彻一方天地。

    君天澜身后的将领们纷纷动容，有的按捺不住，已经开始轻呼自己妻子孩儿的名字。

    比他们早一步回到锦州的张祁云出现在城楼最高处，身后的暗卫蜘蛛推着沈妙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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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5章 我的答案是你，始终都是你

    沈妙言晕晕乎乎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手脚被缚。

    她看清眼前的局势，顿时吓了一跳，“张祁云，你搞什么？！”

    张祁云眼中笑意更盛，悠闲的摇着扇子，“一边是天下苍生，一边是郡主和肚子里他的孩子……郡主就不好奇，君天澜究竟会选择哪个吗？”

    弄明白这厮的意图，沈妙言整个人都怒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张祁云，你这是什么变态癖好？！赶紧放了我你听见没有？！”

    “抱歉，我不是我家殿下，对你不感兴趣，所以也没有宠你的必要。”男人好整以暇地摇着羽毛扇，兴致勃勃地朝君天澜喊话，“寿王，你的家眷，和你将士们的家眷，只能活一方，你选择哪个？”

    他的声音很大，城楼下的所有人几乎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将士们纷纷惊悚地望向君天澜，不知道他会如何选择。

    私心，当然是希望选择他们的家眷活下去……

    沈妙言整个人晒在太阳底下，宛如被火炙烤，冷汗顺着她的脸滴落在地，被夏阳烤得滚烫的地面立即响起一阵“嗤”声。

    她缓缓偏头望向张祁云，这个男人的攻心计，实在太可怕。

    若四哥选了她，那么这些家眷都得死，还是死在四哥手底下那些将士们的面前。

    那些将士，如何能忍？！

    势必会反了四哥……

    四哥只能选，她沈妙言去死。

    她紧张地望向那个穿着黑金细铠的男人，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滑落。

    他会让她去死吗？

    她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孩子……

    张祁云坐在阴影中，见君天澜不说话，摇着扇子笑道：“把那些家眷，朝城楼边缘推一推。”

    他的命令很快被传达，一些胆小的家眷已经开始大哭出声，小孩子们更是哭得嗓子都哑了。

    君天澜静静骑在疾风上，他清晰地听见，他的身后，已经起了骚动。

    顾钦原瞟了眼谢陶，淡淡道：“我无所谓。对我而言，她死了，也没有关系。”

    他觉得何止是没有关系，于他而言简直是一种解脱。

    谢陶自然听不见他的话，尽管被用绳索捆绑得紧紧，却仍然在烈阳下，朝他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甜美笑容，仿佛盛开的太阳花，明媚可爱得叫人心动。

    “钦原哥哥，我在这里，你看见我没有？”万众瞩目中，她喜滋滋地大喊出声，“钦原哥哥，我们和妙妙都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你那么厉害，一定会把我们都救出去的！”

    她的笑容里透着自信，那是对顾钦原满满的信任。

    旁边，坐在阴影里的张祁云轻笑出声，“谢家的姑娘吗？倒是个有趣的。听闻，不被顾钦原宠爱？”

    “人家的家事，与你何干？”沈妙言恼怒。

    “怎么没有关系，我瞧着她倒是顺眼得很，说不准我一高兴，就把她留下来做夫人了。”张祁云满脸不正经，“瞧着年纪怪小的，可有及笄？罢了，童养媳也是可以的。”

    他自顾说着，忽然抬高音量，“寿王到底选好没有？我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好好考虑清楚。”

    君天澜不动如山，静静遥望沈妙言。

    他们隔得太远，他甚至没有办法看清楚她脸上表情。

    他的身后，那群将士，眼看着妻儿在城楼上哭泣，有的承受不住，堂堂七尺男儿，竟也跟着哭泣起来。

    军心已然涣散。

    沈妙言遥遥望着君天澜。

    他比一般男人都要生得高大，横刀立马于三军之前，即便隔了这么远，也一眼就能看见。

    她知道他是个非常理智的男人，他会选什么，她很清楚。

    唇角的笑容苦涩了几分，她知道现在她最应该做的，是自己跳下城楼，如此也好让他不必为难。

    可是……

    可是，她有点儿不甘心啊。

    哪怕明知道他选择让将士们的家眷活下去，是正确的选项，换做自己或许也会这么选，但毕竟处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她。

    “四哥……”

    琥珀色的眼睛里，不觉蓄上泪水。

    她其实很想活下去，她肚子里，还怀着他们的宝宝呀！

    张祁云瞟了眼旁边的香炉，淡淡道：“一炷香的时间已到，不知寿王殿下，选择让哪一方活下去？”

    沈妙言紧紧盯着君天澜的薄唇，此时此刻，四周的风仿佛静止，蝉鸣声也尽皆消失不见。

    亘古的寂静中，她看见君天澜的嘴唇动了动。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

    她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她缓缓闭上眼。

    那是她预料之中的答案。

    张祁云饶有兴趣地扫了她一眼，抬手示意放人。

    那些家眷们劫后重生，纷纷哭着奔下城楼，去找寻远处的亲人。

    谢陶往下奔了两步，又蹙眉望向沈妙言，不过须臾，她仿佛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不顾一切地冲向她，“妙妙，你不要死！”

    她想奔过来抱住沈妙言，可张祁云却对蜘蛛打了个眼色。

    蜘蛛毫不犹豫地把沈妙言推下城楼。

    谢陶瞳眸骤然放大，毫不犹豫就跟着往下跳。

    张祁云鬼使神差地从背后抱住她，低声道：“她不会死。”

    谢陶身子一僵，低头朝城楼下方看过去，只见白衣胜雪的贵公子不知从哪儿出现，自半空中搂住妙妙的腰，缓缓坠地。

    她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惊觉自己被陌生男人抱着，于是急忙推开他，“男女授受不亲，你抱我做什么！”

    张祁云轻笑，“我若不抱着你，此刻你早摔成肉饼了。”

    谢陶面颊微红，朝他礼貌地微一点头，“是我错怪你了。”

    说罢，急急忙忙地奔向楼下。

    张祁云目送她远去，捻了捻手指，微微挑眉，触感不错……

    此时城楼下方，沈妙言推开君舒影，脸颊上还挂着泪珠子。

    “委屈了？”君舒影声音淡淡。

    “没有……”

    君舒影抬起她的下巴，“无论什么时候，他选择的永远是天下苍生。小妙妙，若换做我来选，哪里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去思考究竟选谁。那些人死了，对这世界一点影响都没有。可你若没了，我的世界就彻底没了。所以我的答案是你，始终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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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6章 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说着这些话，细长妩媚的丹凤眼里，盛着异样的水光。

    那眉梢眼角的风流，不知何时消弭无踪，只剩下被岁月浸润的深情。

    沈妙言无言以对，盯着自己脚尖看了良久，才闷闷道：“你不要对我太好，我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报答你。我的心已经不是我的了，就算他选择的是天下苍生，可你叫我停止对他的爱，我做不到。”

    顿了顿，她笑得有些苦涩，“君舒影，人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心的。”

    “是啊，我们生而为人，自诩是世间最高贵的生物，可我们却连自己的心都无法控制……”君舒影跟着笑起来，凉薄的目光重又落在沈妙言身上，“那么，你想重新回到他身边吗？”

    沈妙言摇摇头，“暂时，让我冷静一下吧。”

    她能够理解君天澜的选择，甚至若她在四哥那个位置上，她也会那么选。

    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君舒影微微颔首，“我带你去厢房梳洗。”

    君天澜那边，将士们纷纷与家眷团圆。

    顾钦原下令，命所有人退守虞州。

    军队缓缓离开锦州，夜凛策马来到君天澜身后，有些犹豫，“主子，咱们不等郡主吗？”

    “她不会来的。”男人注视着前方，声音淡淡。

    夜凛应了声是，看得出来自家主子心情不好，于是不再多嘴。

    顾钦原始终跟在君天澜斜后方，视线落在他的背影上，轻声道：“表兄早就知道，沈妙言不会有事？表兄对她很有信心？”

    “我对她没有信心。”男人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低沉，“但我对君舒影，有信心。”

    尽管不想承认，但君舒影对妙妙的确是用情至深。

    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妙妙死在他手下，他一定会去救她。

    “那如果……”顾钦原眸光微凝，“君舒影不在呢？表兄会如何选择？”

    江山，还是美人？

    疾风不急不缓地朝前走。

    马上的男人垂下眼帘，暗红色的瞳眸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

    顾钦原紧跟在他身后，就在他以为得不到答案时，清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我仍旧选择，保全几百个将士的幸福……”

    “然后，陪她去死。”

    夏日的风，带着特有的灼热和窒息感。

    顾钦原沉默良久，终是无言以对。

    保全将士们的家庭，那是他身为主帅的责任。

    陪心爱女人和孩子赴死，那是他身为夫君和父亲，对他们最深沉的爱。

    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

    沈妙言在锦州城的城主府住下，虽然夏天闷热，可君舒影却不知从哪里弄来几缸冰块儿，摆放在她的房间中，倒也还算凉爽。

    她浑浑噩噩过了几天，这日傍晚外出散步时，拐过廊角，好巧不巧，正好碰见张祁云。

    她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人，因此沉下脸，转身就走。

    张祁云笑眯眯摇着把羽毛扇，“乐阳郡主这是把我当成什么吃人的怪物了吗？”

    沈妙言停住步子，拧巴着眉毛转身看他，“你又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张祁云慢悠悠踱步上前，“郡主自打住进来，就不曾去探望过殿下。今夜殿下在前院为情买醉，郡主该去看看他。”

    “我倒是不知，张公子这军师当的，竟连自家主子的私事都上了心。尽职尽责至此，不知月俸有多少？”沈妙言说话时夹枪带棒。

    “呵……”张祁云笑意愈深，“郡主莫非忘了，我张家乃是大周首富，月俸那种东西，还不被张某放在眼里。”

    “哦，那你可真是财大气粗。”沈妙言阴阳怪调地说着，越看他脸上那笑容，越是不痛快。

    她眸光闪了又闪，淡淡道：“前几日那出戏，张公子恐怕早就算计好了，就算四哥选择让我活下去，你也仍然不会杀那些家眷吧？若你杀了他们，还不知会激起那些将士们怎样的愤怒。众志成城，你们刚刚得到的锦州城，恐怕根本守不住。”

    话音落地，张祁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夏夜的风徐徐吹过，他摇着羽毛扇子，笑意不达眼底，“好聪明的女人。幸好，你没留在君天澜身边。”

    “张公子过誉了。”沈妙言冷笑了声，转身就走。

    张祁云一步不落地跟着她，慢条斯理道：“我家殿下对郡主的心意，郡主已然了解。若郡主能与在下一道，全力辅佐殿下，等到大业功成的那天，郡主就是当之无愧的大周皇后。以殿下对郡主的喜欢，六宫专宠并非什么难事，何乐而不为呢？”

    沈妙言面容冷清，“我已心有所属。”

    张祁云见她油盐不进，只得顿住步子，盯着她的背影，轻飘飘叹了口气。

    他的眼神十分复杂，夜风中，他独自在长廊呢喃出声，“此女心机着实不可小觑，得此女者，得天下。若不能为殿下所用，不如毁去……”

    锦州一败，君天澜重新回到虞州励精图治。

    因为他舍弃自己妻儿而选择保住将士们家属的行为，一时间他越发为人所拥戴，在军队中的威信更上一层楼，几乎被所有将士看做神灵降世。

    而君舒影这边，也忙着重新接手锦州城的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南境传来消息，说草原大败周国南境军队，攻城略地，草原铁骑所向披靡。

    两人几乎同时收到南境的求援。

    消息传来时，君舒影正在书房给沈妙言画像。

    少女穿一身梨花白的衣裳，手持团扇坐在大椅上，保持着甜美的笑容，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客气，“我早就说过，你们再不休战，人家都要打到你们家门口了。”

    君舒影淡定地继续画画，“现在再用你的方案，也不是来不及啊。”

    沈妙言挑眉，“你失信过一次，你觉得他还会再一次信你？”

    君舒影轻笑，“大敌当前，也容不得他信不信了。”

    张祁云亲自带礼物奔赴虞州，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竟成功说动君天澜，双方再度进行盟约。

    不过这一次顾钦原出面，要求会盟地点定在虞州城，以防他们再耍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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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舍了天下，又何妨？

    张祁云是诚心会盟的，在他眼中君天澜并不是使下作手段的人，因此倒也没有意见。

    君舒影带着人马去往虞州，并未带上沈妙言。

    沈妙言懒懒躺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的大树发呆。

    这些天，她的心结始终没有解开。

    现在不见他，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过了三天，君舒影从虞州回来了。

    他跨进少女的厢房，在她对面落座，把手里的盟约递给她看，“我们已经约定，谁先回到镐京，谁就是新帝。妙妙，你希望我赢，还是他赢？”

    沈妙言正抱着个碟子嗑瓜子，视线扫过那份盟约，不禁笑道：“他比你更适合坐那个位置。只是，你已经身在游戏中，无法退出，你必须要去争。”

    君舒影默了下，忽而淡淡道：“也不是非争不可……妙妙，你若愿意与我在一起，不争又何妨？舍了天下，又何妨？”

    “别！”少女坐正了，正色道，“你可别把我牵扯进来，没得叫人误会，戳我脊梁骨说我是红颜祸水！”

    君舒影笑了下，此时夕阳从绿纱窗透进来，她整个人坐在微光里，姿容倾国，灿若神明。

    他摸了摸下巴，“妙妙这副姿容，倒也担得起红颜祸水四个字。”

    沈妙言给了他一个白眼。

    因为盟约已经生效，所以锦州这边，张祁云已经命人速速收拾，连夜朝镐京出发。

    君舒影本欲带上沈妙言，张祁云却特地前来劝解：“郡主已有四个月的身子，此次旅途辛劳，不若把她留在锦州好好养胎。”

    君舒影一想，好像的确是这么个理儿，于是同沈妙言略一商量，见她并不反对，便也同意了把她留下。

    他们走后，少女无所事事，翻了几本有关女人怀孕的医书，发现上面说胎教对宝宝好，于是特地搜来几本君天澜往日里最爱看的史书，每天都要读给宝宝听。

    就这么过了三天，这日傍晚，忽有人送信前来。

    她拆开信封，信纸上的字迹游龙走凤，分外潇洒。

    看完之后，她的脸色却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叫她活着就是祸患？

    什么叫她活着就是挡君舒影的路？！

    总之，这是一封极端侮辱人的信，各种难听的话引经据典、层出不穷，非常考验读信人的耐力。

    而非常巧，沈妙言是个没什么耐性的姑娘。

    她愤愤把信纸撕了个稀巴烂，扔到地上踩了几脚还不够解气，干脆叫人准备好她的掠影，打算去镐京城跟张祁云问个明白。

    锦州城的侍卫们面面相觑，然而君舒影临走前并未嘱咐说不准郡主出城，因此沈妙言轻而易举就离开了。

    她身上带了大周的地图，仔细研究一番后，决定从小路走。

    虽然需要翻山，可是比走大路近多了。

    山脉起伏不定，她在里面走了半天，见前方有一个茶棚，于是策马过去，点了大份米饭。

    她怀孕之后胃口越发好，专心致志地吃着米饭，谁知吃了一半，余光却瞥见过来送菜的小二哥脚上的靴子。

    是官兵才会穿的厚底黑靴。

    她继续吃米饭，左手悄无声息地落在腰间的圆月弯刀上。

    在那小二哥把菜放在桌上的刹那，圆月弯刀直接架在了小二的脖颈上。

    那小二面色陡然变化，茶棚四周的食客与掌柜，同时起身，从桌下拔出刀剑，发狠般刺向沈妙言。

    沈妙言直接收割了那小二的性命，转身与这些人战在一起。

    她迅速解决了三四个人，退守到茶棚外，“张祁云派你们守在这里的？他想要我的命？！”

    那名掌柜冷笑了声，“郡主果然聪慧。军师说，郡主的聪慧不能被吾主所用，留着始终是个祸患，不如毁去！”

    沈妙言紧紧攥着圆月弯刀，冷笑出声，“张公子智谋无双，这般评价我一个小小女子，当真叫我受宠若惊！”

    想来，那封信，也是张祁云的激将法了。

    他早就料到，她会无法容忍信上的内容，单枪匹马离开锦州。

    而她一旦离开锦州，君舒影给她留下的那些侍卫，就都成了虚设。

    好狡猾的算计！

    那掌柜的满脸阴鸷，吹了声口哨，不过几瞬的功夫，四面八方都出现了早已埋伏好的兵马。

    已临近八月中旬。

    天气虽凉了许多，可大中午的，这树林里仍然十分闷热。

    细汗从沈妙言额头沁出，她的衣衫也早就被汗水浸透。

    她有把握对付十个人，也或许勉强能对付几十个人，却没把握对付这一百多人。

    逃命？

    目光落在掠影身上，她距离马儿实在太远。

    那掌柜的吹了声口哨，无数人朝她涌了过来。

    张祁云……

    少女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他可真够心狠手辣啊……

    杀戮紧张地进行着。

    沈妙言不知道自己砍杀了多少人，因为疲倦，她的四肢已经逐渐开始僵硬。

    然而对方的人似乎一点都没少，把她围得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她想杀出一条血路，却发现终究只是徒劳。

    她已经累的抬不起胳膊。

    琥珀色瞳眸中满是薄凉，她要死在这里了吗？

    一把剑朝她砍来。

    她倒退数步，实在没有力气再招架。

    她闭上眼睛。

    就在她以为要死掉了时，四周响起喊杀声。

    她睁开眼，君天澜的手下突然出现在树林，人数多达几百！

    生的喜悦从四肢百骸散发出来，她拼尽力气拦住那柄朝她砍来的利剑，夜凛带人冲过来，不由分说地展开了单方面的杀戮。

    顾钦原骑着骏马，从后面徐徐过来，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郡主在这里做什么？”

    尽管私心厌恶这家伙，可到底对方救了自己，沈妙言也不好摆架子，因此收了圆月弯刀，走过去牵来自己的掠影，语气还算友好，“去镐京找人。”

    顾钦原盯着她，声音仍旧淡漠，“沈妙言，表兄那日抛弃你，乃是有他的理由。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个而恨他，更不希望你为此背叛他，站到君舒影那一边。”

    沈妙言牵马的动作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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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阳光到达不了的地方

    半晌后，她偏过头望向顾钦原，琥珀色瞳眸平静得过分，“顾公子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每个人，都与你一般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顾钦原噎住。

    少女站在大树的阴影中，低笑出声，“我说过，他们兄弟的争斗，我不会搅合进去，顾公子放心就是。”

    说罢，潇洒地翻身上马。

    顾钦原盯着她洒脱离开的背影，眼底掠过几分复杂。

    表兄与君舒影约定，先到镐京的人，就是下一任大周新帝。

    这个盟约在订立的那一刻起，就已昭告天下，如今所有大周子民，都盯紧了镐京，谁都想知道，究竟是谁先一步进京。

    众百姓只知道两位皇子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着想，才没有继续内斗，可他们却不知道，表兄前段时日才被君舒影摆了一道，以致丢失锦州。

    君舒影不讲信用玩阴的，他们又何必与他玩光明正大的阳谋？

    再者，从锦州到镐京的路，重要关卡都是萧家的人把守，这场赌局从一开始，表兄就不占优势。

    他思索着这些事，目光再度落在沈妙言身上。

    四周寂静，唯有林风吹过的声音。

    “夜凛。”顾钦原缓缓开口。

    夜凛抱拳：“军师有何吩咐？”

    “想不想，咱们殿下赢得这场赌局？”

    夜凛立即爽快回答道：“自然是想的！”

    顾钦原唇角微微勾起，“你附耳过来。”

    烈阳穿透树林，在地面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

    阳光能到达很多地方，却也有很多地方，是它到达不了的。

    譬如，阴暗的人心。

    ……

    君舒影与君天澜一路星夜兼程，抢着往镐京赶。

    正如顾钦原分析的那般，因为沿途关卡大部分都是萧家人把守，所以君舒影的速度要领先君天澜半日。

    七天后，君舒影带着军队出现在了镐京城附近的城池，再赶半天路，就能抵达镐京。

    探子回报，君天澜的人马还在百里之外的地方。

    君舒影特意让众人休息一夜，明日早起进京。

    因为激动，整个军队的将士皆都彻夜难眠，不知是谁领头，干脆不睡了，起来办一场篝火盛宴。

    军帐中，张祁云摇着羽毛扇子，同样面带笑容，“这场赌约，咱们赢定了。附近已经有商贾特地送来礼物，祝贺殿下得胜。”

    “哦？”君舒影慵懒地歪躺在软榻上，随手把玩着几粒冷玉棋子，唇角的笑容颇有几分漫不经心，“不知道小妙妙现在在做什么，这么些天，一封信都没送过来，可真叫我伤心。”

    正说着，外面有侍卫进来，“殿下，锦州城那边有消息来了！”

    君舒影挑眉，从软榻上坐正，“可是小妙妙送信来了？”

    侍卫摇头，“锦州那边的守城士兵说，郡主八日前离城，好似是来镐京找军师。”

    君舒影不悦地看向张祁云，“她找你做什么？”

    张祁云漫不经心地摇着羽毛扇，“我怎么知道。”

    这么说着，眼底却有异光一闪而过。

    他派出去诛杀沈妙言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过来，莫非是刺杀失败？

    正想着，又有士兵急匆匆奔进来，“殿下！不好了！殿下！出大事了！”

    张祁云暗自一喜，莫非是给沈妙言报丧来了？

    他很快敛去喜色，淡淡道：“何事慌张？”

    那士兵擦了把额头的汗珠，战战兢兢地望向君舒影，“殿下，外面有传言，说乐阳郡主给山贼掳走了！小的知晓殿下喜欢乐阳郡主，所以才特地把这消息通报给殿下！”

    话音落地，张祁云脸色都变了。

    他望向君舒影，对方早已从软榻上站起，冷着脸往外走，“我去寻人！”

    张祁云狠狠白了眼那个传话的士兵，起身去追君舒影，“殿下且慢！这消息不辨真假，若是君天澜的诡计，殿下这么贸然过去，岂不是把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让人？！”

    君舒影目光复杂，沉吟道：“可刚刚锦州的人带来消息，妙妙已经离开锦州前往镐京。一路多山，她若是在山中被土匪劫掠，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祁云突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早知道这么多事，他说什么都不会把沈妙言引出锦州！

    这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然而此刻打消君舒影去寻人的念头才是最要紧的，因此他好声劝道：“殿下，当务之急，乃是明日入镐京一事。至于乐阳郡主，在下会派遣一千精锐，定会把乐阳郡主完好无损地送到殿下面前！”

    说罢，不等君舒影表态，立即风风火火地出门点兵了。

    君舒影在帐中来回踱步，虽然仍是不放心，可一千精锐出马，对付什么山匪都够了！

    好容易捱到第二日黎明，君舒影刚阖上眼就被张祁云唤醒，找了侍女过来伺候他梳洗。

    他让侍女给君舒影打扮得很是隆重，一身银白莲花纹细铠，头戴垂明黄色流苏头盔，腰间配一把嵌宝石佩剑，脚踩祥云纹皂靴，整个人俊美宛如天神下凡。

    他步出大帐，跨上白马。

    此时朝阳从山谷中升起，他沐浴在熹微的晨光中，姿容绝世，倾国倾城。

    三军阵列在前，只觉面前的太子殿下哪里是什么人间太子，分明就是天上下凡来的神仙，俊美迫人，令人不敢直视。

    不知是谁起头，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口呼太子千岁。

    张祁云眼中流露出满意，“殿下，可以去镐京了。”

    君舒影心不在焉地领着军队往镐京走。

    两个时辰过后。

    君舒影和他的军队，出现了在镐京东城门外。

    此时无数百姓都守在城门外看热闹，见终于有皇子到了，也不管先到的人是谁，只激动地把手中早已准备好的鲜花等物向其军队抛洒。

    城楼上则挤满了官兵，与那些百姓一道，纷纷对着君舒影跪下，口呼太子千岁。

    张祁云笑道：“殿下，该进京了。跨过那道门，您就是大周至高无上的新帝。”

    君舒影握着缰绳，茫然地朝四周张望。

    昨夜派去找小妙妙的人，还没有回来……

    小妙妙出事了吗？

    “殿下，该进城了！”张祁云蹙起眉尖。

    ――

    啊哈，大家觉得舒舒是进城还是去找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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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9章 一眼心动，终成他今生的妙不可言

    四周的百姓见那个天神一般的男人静止不动，欢呼声渐渐小了下来，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纷纷低声询问这是怎么了。

    君舒影仰头望了眼那座宏伟的城门，又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已是八月半，临近中秋，天已经凉下来了，山峦被秋意染成金黄，一眼望去秋高气爽，令人分外舒服。

    他深深呼吸，正要进城，忽有小兵策马而来，当众疾呼出声：“殿下，郡主她危在旦夕，求殿下救人！”

    说罢，翻身下马，哭着举起一根并蒂莲花白玉簪：“殿下！”

    君舒影接过那柄白玉簪，瞳眸骤缩，这是妙妙的贴身之物！

    “怎么回事？！”他厉声。

    小兵哭诉道：“我们一千人去找郡主，最后终于发现郡主的线索，谁知那些山匪甚是厉害，仿佛有组织一般，兄弟们不敌对方，反而中了对方的埋伏。那些山匪发话，若想郡主平安无事，必须殿下亲自前去要人！”

    他话音落地，张祁云立即出声：“殿下，您距离皇位不过一步之遥，莫要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成千上万名百姓，皆都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的太子殿下，不知他会如何抉择。

    君舒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他的军队上。

    数万萧家军，都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知道他若在此时放弃皇位，大约今后都没脸见他们。

    可是……

    可是，他的小妙妙还在山匪手上受苦……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缓缓摘下沉重的头盔与铠甲。

    “殿下，你疯了不成？！”张祁云大骇，急忙跳下马背，不依不饶地拉住君舒影的缰绳，“殿下不能走！往日里你任性妄为也就罢了，唯独今天，不行！”

    他说着，堂堂七尺男儿，竟生生红了眼圈。

    君舒影一根一根扳开他的手指，声音低沉，却能令所有人都听见，“对不起……”

    他一身白衣，三千青丝无风自舞，甚是潇洒绝伦。

    他勒转马头，毫不犹豫地朝锦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张祁云整个人宛如疯魔一般，疯狂地朝他追去，“殿下！莫要糊涂！殿下！君舒影，你为女人弃皇位不顾，弃这些随你出生入死的将士不顾，你的良心如何能安？！君舒影，你回来！”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出声，最后猛地朝前跌倒在地。

    他抬起头，君舒影早已如箭般，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徒留下扬起的尘埃。

    “君舒影，你这个疯子……”

    他哑声，眼泪淌落，滴进了泥土里。

    无声的压迫，降临于镐京城外。

    这一日，三军涕泣。

    也不知过了多久，蜘蛛策马上前，低声询问：“军师，咱们不如打进镐京，先把都城占领了再说？”

    张祁云从地上缓缓爬起来，拍去身上的泥土，目光落在北方：“传我军令，所有人马，退守北狄。”

    君舒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要美人不要江山，直接对那个赌约做出了他的抉择。

    他们就算占领镐京，也不会被天下人承认。

    更何况，也没有百姓愿意认这样一个纨绔皇子当他们的新帝吧？

    等到君天澜的军队过来，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命运，不言而喻。

    他手脚发抖地上马，深深望了眼那座巍峨宏伟的皇城，随即收回视线，忍痛扬鞭朝北方而去。

    秋风从他耳畔呼啸而过。

    他不知道君舒影此生还有没有问鼎天下的可能，但他张祁云，一定还会回来！

    ……

    他们走后两个时辰，君天澜带着军队出现在了镐京城外。

    早有暗哨禀报了君舒影的情况，他骑马而来的时候，百姓们的欢呼声一重盖过一重，不知是谁抢先跪下，其余人等尽皆争先恐后的跪下，原本是称呼王爷千岁的，却渐渐转为皇上万岁。

    身着牡丹红绣青鸾纱裙的美人，摇一柄象牙柄绢纱团扇，笑吟吟立在城楼之上。

    她身边，薛远一身细铠，随她一道遥望君天澜。

    “他赢了……”薛宝璋笑靥如花，“兄长，开城门，率军出迎。如此，迎立新帝之功，便是咱们薛家独有的。”

    薛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还是想做皇后？”

    “是。”薛宝璋眉梢眼角透出淡淡的欣喜与得志，“天助我薛家，皇后之位，我薛宝璋就不客气了。”

    薛远脑后中掠过沈妙言的音容笑貌，终是什么都没说，指挥守城官员打开城门。

    秋风萧瑟。

    身着黑金细铠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来跪迎他的薛远及其他官员，他们跪在马下，“皇上万岁”的高呼声经久不绝，回荡山间，响彻四野。

    暗红色瞳眸无悲无喜，这般壮阔局面，他求了多年。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并没有想象中快乐。

    四周人山人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这般盛大的一天，他的小姑娘却不在他的身旁……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喧嚣声在他耳中渐渐隐去。

    他策马徐徐进城，眼前浮现出多年前，楚国京城的那一幕：

    十二岁的小姑娘站在国师府前，踮起脚尖对他咬耳朵：“等我长大，你若愿意娶我，我倒是也愿意送你一片锦绣河山！”

    热情的姑娘们夹道围观，把各种鲜花扔到他身上，一朵玫红雏菊正好落在他的手边。

    他拾起那朵雏菊放在鼻尖轻嗅，他记得妙妙第一次进国师府，像是小鸟般活泼地穿过玫红色的雏菊丛……

    一眼心动，岁月情深，终成他今生的妙不可言。

    薛宝璋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注视着那个风华绝代、权势遮天的男人，却见他不知想起什么，薄唇勾起浅浅的弧度，凤眸中都是缠绻温柔。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那不该是出现在帝王身上的深情。

    薛宝璋往后踉跄了一步，沈妙言，沈妙言……

    他，还是念着沈妙言吗？！

    在君天澜入京的同时，君舒影一骑绝尘、跋山涉水，已然来至锦州外的连绵山脉中。

    他凭一己之力，一座座山头搜寻过去，终于在一座废弃的山洞中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沈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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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 昔日的承诺

    山洞里吃食、衣物等一应俱全，看守的人大约撤了，整座山洞，只有沈妙言一人。

    只是她的手脚皆被铁链绑缚，所以无法离开这里。

    他奔过去，抽出腰间佩剑斩断铁链，把她拥进怀中，“小妙妙？”

    沈妙言嘤咛一声，渐渐苏醒，扯住他的衣袖，唇角展开一个虚弱的笑容，“你来救我啦？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说着，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攥着君舒影衣袖的手，忍不住发抖，“他害我……顾钦原，他害我……君舒影，你有没有上他的当？！你现在是皇上了吗？”

    男人沉默。

    沈妙言望见他的表情，攥着他衣角的手渐渐松开，声音之中透出浓浓的绝望，“你为什么这么傻……都怪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昏暗的山洞中，君舒影取出帕子，为她擦干净脸，丹凤眼极为平静，“不必自责。我放弃那个位置，并非仅仅是因为你。我不喜欢那座皇宫，不喜欢受拘束的生活。如我过去曾说过的，我志在山水之间。”

    他这么说，沈妙言却并未因此而感到好受。

    君舒影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这个时候，他应当早已入城。你想回到他身边吗？”

    沈妙言盯着洞外的阳光，手掌覆在隆起的肚子上，沉默良久，轻声道：“不想。”

    镐京，有薛宝璋和他们的孩子，她回去做什么？

    更何况，她失踪这么久，也不见他派人来寻过。

    他已得到皇位，他还会在乎微不足道的她吗？

    君舒影眼中多了几分灼热，“那你……有什么打算？”

    沈妙言慢慢走出山洞，扶着林间的树木，琥珀色瞳眸中掠过思虑，好半晌后，才淡淡道：“我先找个地方安顿，也好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君舒影站在她身侧，看见她眉眼之间都是倦怠，仿佛说这几句话，已用尽她的力量。

    他静静看着她朝树林外走去，她怀孕之后身子稍见丰腴，可从背影看，却根本看不出她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反而很是玲珑窈窕。

    她原本周身气度可称得上雍容高贵，然而此时看来，却分明透出一种心灰意冷。

    这样的妙妙，很不开心。

    他默了下，随手从旁边扯了枝野花别到腰后，含笑追了上去，“小妙妙！”

    沈妙言望向他，他变戏法儿似的把那枝野花变出来，“送你。”

    少女嫌弃地瞟了眼那枝花，“开得这么小，一点都不好看……”

    君舒影含笑给她插上鬓角，“牡丹有牡丹的国色天香，可野花，则自有一股天真烂漫，那是牡丹无法比拟的美。”

    沈妙言抬手摸了摸鬓角的花，到底没把它拽下来。

    两人无处可去，下到山脚，却见这里有村落依山傍水，景致极好。

    远处是一大片棉花田，正是吐棉的季节，雪白的棉絮从棉桃里争先恐后地涌出，一眼看去丝丝缕缕都是纯白，好似枝头落了积雪。

    琥珀色瞳眸中掠过回忆，沈妙言想起数年前，她和四哥去棉城的情景。

    当时，那座小城开遍了棉花，那夜星晴，他们走在棉花田中，有无数萤火虫从田地里飞出来，身边的男人沉默而内敛，那是个非常安静祥和的夜晚。

    她还记起那夜他们的对话：

    ——国师，若我大仇得报时，你爱上了我，那，你能和我一起回到这个地方吗？咱们就住在棉城，每日晨起而作，日落而歇，耕田织布，做一对不问世事的夫妻，可好？

    ——到时候，再说。

    ——棉城很漂亮啊……到时候，咱们也建一座小木屋，依山傍水，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纯白棉花田，再远的地方，是安宁祥和的小镇。再养一只像大黄的狗，等你傍晚回来，大黄跑出去迎接你，我在家做好了可口的饭菜，系着围裙，扶着门框等你，多好……国师，咱们以后，一定要回棉城，好不好？

    天真幼稚的声音犹然还在耳畔，可那个人，或许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昔日的承诺，早已被时光的洪荒吞没，徒留下不见边际的悲伤。

    不，那夜，他根本未曾答应。

    他的回答是，到时候再说。

    呵，他连承诺都没有做出啊！

    沈妙言眼圈通红，低头在荷包里好一阵翻找，最后找出几张银票，握在手中就往村子里走。

    “小妙妙，你做什么？”君舒影跟上她。

    “我要买一座木屋子。”沈妙言表情有些痴呆，直勾勾盯着那些漂亮的木屋，眼中隐隐流露出羡慕向往之意，“君舒影，以后，我就住在这里了。”

    “那我陪着你。”

    沈妙言抬头看他，见他眼中都是温柔，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妙言出手很大方，没买到木屋子，却让满村的壮年心甘情愿为她重新建造一座木屋。

    她的木屋临水而建，一共两层，还带着个漂亮的小院子。

    她穿一身寻常粗布衣裙，三千青丝用银簪挽起，临窗而坐的模样，宛如出水芙蓉，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肤白若雪，甚是动人。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君舒影从外面回来，手中还倒提着一只野兔，“妙妙，看我从山里捉来什么了！”

    沈妙言含笑从大椅上站起，“今晚吃烤兔子？”

    “嗯！”君舒影走到小厨房，娴熟地给兔子扒皮，“这几日，咱们吃的都是鱼，你也该吃腻了，换换口味。”

    沈妙言蹦跶到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解决那只兔子，“下午的时候，我在咱们院子里走了走，院子挺大的，你说种点儿什么好？”

    她用的是“咱们院子”。

    君舒影剥兔子的手顿了顿，心中暖洋洋的，回头笑道：“种几株梅花、几丛秋菊，如何？”

    “甚好！”沈妙言笑眯眯的，“如今正是秋天，市集上的菊花应当开得极好，咱们明儿去集市上转转，顺便买几株回来。种梅花也好，等冬天的时候，咱们在自家院子里就能赏梅了！”

    君舒影侧头，望着她脸上简单恬淡的笑容，温暖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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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1章 新帝登基

    这座木屋一共有四个房间，采光最好的沈妙言的卧室，君舒影的寝屋紧挨着她的，再旁边是两人共有的书房。

    另一个房间，被沈妙言用来做客房，虽然他们并不会有客人到访。

    第二日，两人一起去集市上买花儿。

    集市距离村落有点儿远，君舒影怕累到沈妙言，于是问村长借了一架牛车，慢条斯理地赶着牛车，沿山路去集市。

    沈妙言懒懒趴在牛车的稻草堆上，手中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晃悠，唇瓣咧开甜甜的弧度，“君舒影，若是被张祁云和萧贵妃看见你在这里赶牛车，估计得被你气死。”

    男人目视前方，笑容一如从前俊美潇洒，且更添了几分自在逍遥，“天高任鸟飞，如今他们哪里管得了我？”

    沈妙言坐起来，把狗尾巴草折成几段，“你娘亲在宫中，会不会有危险啊？”

    君舒影回眸，看见她眉宇间的担忧，心情越发得好，“放心，我母妃比我狡猾多了，估计在收到我没有进城的消息时，就已经收拾金银细软离开了周宫。”

    “那就好。”沈妙言松口气。

    两人一路来到集市，这里是附近村民每天赶集的地方，虽然卖的东西远远没有镐京或者洛阳丰富贵重，可行走在其中，却能被村民发自肺腑的笑容所渲染，也跟着高兴起来。

    这样朴实的幸福，千金难求。

    “来来来，新鲜的瓜果，十文钱一篮！”

    “胭脂水粉呐，自家研磨的珍珠膏啦！”

    摊贩们吆喝着售卖自家的东西，沈妙言一一看过去，只觉无比新奇，忍不住掏银子卖了许多小玩意儿。

    君舒影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跟在后面，笑道：“我离开的时候没带银票，今后，小妙妙可要包养我。”

    沈妙言闻言，回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歪过头笑眯眯道：“看在你长得还算不错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养你好了！来，先叫声好姐姐给我听！”

    四周的人笑闹着望向两人，君舒影也不恼，凑到她跟前，眨了眨丹凤眼，声音低沉醇厚，“我的好妙妙，叫你一声姐姐，你可得养我一辈子……”

    明明是正经对话，偏被他弄得不正经起来。

    沈妙言听见他说“一辈子”，面颊莫名发烫，急忙朝后退了几步，却不慎被一块突出的石头绊了下，轻呼一声朝后方仰倒。

    君舒影身形一动，已然揽住她的腰。

    对视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中间萌芽，生出深深浅浅的羁绊。

    四周的人瞧着这两人俨然有戏的样子，一些胆儿大的、脸皮厚的忍不住出声道：“亲她，快亲她！”

    君舒影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唇瓣上。

    她的唇红润柔软，他记得她的滋味很甜。

    他缓缓靠近，下意识地抬眸望了眼她的双眼，却见她眼中都是惊慌。

    男人心头微凛，连忙松开手，不过瞬间就恢复成翩翩公子人如玉的模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笑道：“妙妙半天不起来，莫非果真在等我亲你？”

    “呸！”沈妙言红着脸，在四周人的哄笑声中，急急忙忙地冲到前面去了。

    君舒影盯着她的背影，丹凤眼中掠过几抹轻笑。

    他也算是摸清小妙妙的性子了，这小东西吃软不吃硬，对她最紧要的就是要有耐心。

    如今君天澜顾及不到这里，他可以慢慢培养他们之间的感情。

    两人来的时候，牛车上只装着沈妙言，回程的时候，几乎称得上是满载而归，琳琅满目，全是沈妙言的宝贝。

    菊花和梅花也都买到了，几株菊花上甚至已经结了苞，种进土里好好伺候，今年就能开花。

    快要进村时，沈妙言看见那大片棉花田，棉花已经成熟，一眼望去雪白雪白。

    夕阳如饶，山风送来泥土和植物成熟的味道，这是秋天时在山野林间才能嗅到的气味，令人产生一种满足温暖的感觉。

    她坐在牛车上，抱着今天买来的花儿，轻轻哼起了儿时的歌谣。

    ……

    与此同时，镐京。

    乾元宫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皆都身着最隆重的朝服，整齐有序地站在两侧。

    夕阳西下，若仔细观察，可清晰地看见百官们脸上的焦虑。

    他们低声窃窃私语，不停朝那九九八十一级台阶上张望。

    今日乃是新帝的登基大典，可他们从天还未亮时就等在这里，整整站了一天，却仍然没能等到新帝出现。

    乾元宫寝宫中，君天澜身着明黄色丝绸中衣，负手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外面的秋色。

    顾明年纪大了，君天澜给了他一大笔丰厚的银钱，让他安享晚年，可顾明见坤宁宫无人，于是主动请缨去坤宁宫当值，君天澜知晓他对顾家情深，于是便允了他，让他主持坤宁宫一切事宜，直到他母后归来。

    福公公仍然继续做太监总管，负责近身伺候皇帝起居。

    他站在君天澜身后，满面无奈，“皇上，您再不去参加登基大典，这天都要黑了！外面文武百官都等着您，您可不能学前太子犯糊涂呀！”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更衣。”

    寝宫中站着几十名宫女，个个手持托盘，盘子里放着帝冕、金簪、龙袍、敝屣、绶带等物，一眼看去皆是威严的明黄色。

    两刻钟后，文武百官终于等到了他们的新帝。

    尽管有不得直视龙颜的宫规，可他们实在难掩好奇，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瞅君天澜，看完之后俱都不约而同地吸气。

    这世上，怕是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把龙袍穿得这般威严俊美了吧？

    那通身的气度，一看便知是要君临天下的！

    君天澜对这些人的反应丝毫不关心，在司马辰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祭过天，又取香祭拜先祖，并改年号为嘉和元年。

    登基大典结束后，照例是册封百官。

    薛家开城门有功，他不好剥去薛慎和薛远的官职，虽然对薛家无感，却还是加封薛慎为正一品安国公，封薛远为安国府世子。

    谁知福公公刚宣完，薛慎忽然出列，朝君天澜跪下，认真道：“启禀皇上，微臣恳求皇上收回成命，赏赐臣其他东西。”

    百官俱都奇怪地望着他，正一品国公爷的爵位都不要，这薛相爷是疯了不成？

    ――

    有妹纸反映妙妙不应该叫少女，但菜觉得吧，妙妙才十七岁，叫少女差不多也可以吧。

    哪个女人心里没住着一位少女呢，等菜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时，也仍然想保留一颗少女心呀！

    只要咱们想，咱们永远都是不会老去的少女，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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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2章 他最大的让步

    君天澜声音淡淡：“爱卿有话，不妨直言。”

    薛慎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声，郑重道：“皇上，臣女薛吟，乃是皇上的结发妻子，且还怀着皇上的骨肉。如今皇上登基，按照规矩，该迎吟儿入宫，免得吟儿母子凄凉。微臣愿用爵位，换取女儿入宫。”

    他一把年纪，做出这么凄凄惨惨的模样，一时间叫金銮殿中的朝臣尽皆起了怜悯之心。

    薛家的门生故旧多达数十人，纷纷出列，跪在薛慎身后，恳请君天澜立薛宝璋为后。

    薛慎保持着以头磕地的姿势，唇角缓缓勾起一道奸猾的弧度。

    他女儿进宫当皇后，岂不比他做什么有名无实的安国公来的痛快？

    皇座上，君天澜的视线缓缓扫过跪着的这些人，最后落在薛慎身上，“古代圣人有言，知恩图报，善莫大焉。朕过去被先皇禁足青云台，乐阳虽无名无分，却甘愿与朕共患难。没有乐阳，就没有今日的朕。敢问那个时候，薛小姐在做什么呢？”

    薛慎身子一僵，跪在那里，半晌没说出话来。

    君天澜正要示意他们归列，薛远忽然低声道：“启禀皇上，臣的姐姐已然有了皇上的骨肉，莫非皇上要让她带着您的孩子，孤苦一生吗？”

    这话已经有些顶撞的意味。

    君天澜盯着他，他声音很是急促，“当初先皇宠妾灭妻、宠庶灭嫡，那种痛苦，想必皇上至今仍旧了然于心。纵便臣的妹妹有错，可稚儿无辜，求皇上成全！”

    随着他声音落地，薛家一派的官员，尽皆高诵出声：“稚儿无辜，求皇上成全！”

    那声音震耳欲聋，响彻金銮殿，回荡在整座周宫上方。

    君天澜仍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他过去曾发誓，若他将来有孩子，一定不分亲疏，都同样地喜欢。

    上苍还真是喜欢与他开玩笑……

    良久的沉默后，他终于淡淡道：“朕会册封她为贵妃。”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底下群臣面面相觑，终是无奈妥协。

    薛宝璋的事情解决后，继续册封百官。

    君天澜以龙恩浩荡为借口，仍旧逼着薛慎去当正一品安国公，一些官员看不清事态，只道皇上宠爱薛家，却不知君天澜直接借着这个官职，夺了薛慎的丞相之位。

    大周的国公爷空有头衔、爵位与俸禄，手中却并无实权，这是变相的削掉薛家的权力。

    而顾钦原则因有功，顶替薛慎成为新的相爷。

    韩棠之从刑部分出来，被封为京兆尹，一时间与顾钦原在京中风头无两。

    谢家因为站队成功，谢容景也被提了上来，从副将军变为禁卫军统领。

    总之，君天澜在镐京重要的职位上，全用了自己人。

    虽然一部分老臣不服，但木已成舟，他们目前并没有本事把君天澜从皇位上拉下来。

    等忙完册封百官的事，已是子夜时分。

    君天澜留下顾钦原在宫中过夜，顺便与他商量要事。

    两人沐过浴，在寝宫中对弈。

    顾钦原本是稳妥之人，只是今日实在高兴，因此多嘴了几句，“表兄终于赢了这场仗，实在可喜可贺。”

    “不，”君天澜慢条斯理地落子，“这场仗，我输了。”

    “此话何解？”

    君天澜捻着掌心的几颗棋子，声音淡淡：“派出去找她的人，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顾钦原眼底掠过异色，却很快被他遮掩好，“郡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

    “那日赶赴镐京，你因处理洛阳事宜，比我晚出发半日，途中经过锦州时，可有听到过她的消息？”君天澜忽然抬眸望向他。

    “表兄是在怀疑我？”顾钦原轻声，唇角的弧度透出几分萧索，“我至始至终，一腔热血，不过是为了表兄登上这个位置。为此，哪怕叫我豁出命去，我也不在乎。表兄这般怀疑我，真叫我心凉！”

    他说着，忽然将手中的棋子掷进棋篓，撩起袍摆，朝君天澜跪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皇上既然信不过微臣，微臣恳求皇上允我辞官归乡！”

    他说着，仿佛因为不被信任的愤怒，而全身发起抖来。

    君天澜默默注视他的发顶，良久后，亲自把他扶起来，“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何必如此？罢了，我再遣夜凉他们带人，仔细搜寻就是。”

    顾钦原眼圈通红，默默不语。

    如今大周局势已定，表兄需要迎娶朝中重臣之女平衡朝堂，沈妙言的存在，着实碍了表兄的路。

    她与君舒影一起消失无踪，对表兄是最好的结局，对她自己，亦如是。

    两人继续对弈，君天澜又道：“刚刚在朝堂上，薛家的门生故旧，可都看清了？”

    “是，已经都记在心里。”顾钦原认真，“薛慎那只老狐狸，俨然一副要凌驾于表兄之上的架势，实在可恶。今日表兄虽然削去他的丞相一职，可他手下仍有不少人效忠。我会想办法把那些人一一从朝堂上铲除，表兄放心。”

    君天澜微微颔首，“朝堂这边的事，我就全权交由你来处理。过几天，我会南下亲征。”

    顾钦原抬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御驾亲征？”

    “是。南方已经接连失守三座城池，军心涣散，我过去，对局面有益。”君天澜淡淡说着，继续在棋盘上落子，“听闻拓跋烈已休弃君子佩，并立谢昭为草原王后。君子佩是君舒影的姐姐，自然也算得上是我的姐妹。姐妹无辜被休，南方百姓遭到侵扰，这场仗，我师出有名，容易获胜。”

    顾钦原沉吟半晌，正要开口说什么，君天澜忽然抬眸看他，声音冰冷：“你的夫人是谢家嫡出小姐，莫要亏待人家。”

    意有所指的话语。

    君天澜说罢，起身朝龙床而去，“夜已深，你也该入寝了。”

    拂衣走过来，恭敬地请顾钦原去偏殿。

    顾钦原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道：“表兄，谢昭于我有救命之恩，还望你对她，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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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3章 她可曾入眠？

    回答他的是沉默。

    “多谢表兄。”他自顾说完，垂下眼帘，缓步而出。

    殿中寂静，角落的龙涎香散发出甜冷的气息，枝形灯盏的烛光在夜风中跳跃。

    殿外落了雨，秋夜的雨带着一股寒意，无孔不钻般侵入被衾，令人遍体生寒。

    龙床上的男人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注视明黄帐顶。

    他的小丫头最怕冷了，这个时候，她可曾入眠？

    千里之外的锦州城外，位于深山中的小山村依山傍水。

    瑟瑟秋夜雨绵绵，雨丝落在湖面，在黑夜中漾开圈圈涟漪。

    床上的少女辗转难眠，今晚很冷，被褥生寒，她怎么都睡不着。

    正难受间，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她闭上眼，轻缓的脚步声靠近床榻，有微光在床头亮起。

    是君舒影吗？

    他进来做什么？

    心中起了一股防备，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住身下的褥子，若他敢对她胡来，她一定叫他好看……

    这么想着，她却忽然察觉到身上重了些。

    紧接着，一股暖意从上方沁出来。

    微光被熄灭，脚步声又悄悄远去。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是他的被子……

    她伸手握住被子的边缘，琥珀色的瞳眸在黑夜中变得无比复杂。

    翌日天明。

    秋雨已经停了，沈妙言起床，梳洗过后走出去，只见堂屋里已经摆好碗筷，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淡淡的南瓜粥香。

    “醒了？”男人从楼梯上来，俊美的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瞧瞧这是什么？”

    沈妙言看过去，只见他一手举着一个扁圆扁圆的金黄南瓜。

    他走到她跟前，炫耀般将南瓜在她眼前晃了晃，“今早才从菜园子里摘的，可新鲜了！”

    “你偷的？”沈妙言瞄了眼四周，做贼般压低声音。

    君舒影白了她一眼，举着南瓜进厨房，“我早上睡不着，看见村尾的奶奶搬南瓜费劲儿，就帮她把地里的南瓜都送到她家了。为表感谢，她特地送了咱们五六个大南瓜，加上这两个，我都取回来了。啧，闻见粥香没有？”

    沈妙言尾随他进厨房，听见他说早上睡不着时，忽然想起他把他的被子给了她。

    她抬头望着他的侧颜，这才察觉他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好像是染了风寒。

    视线又落在他的衣服上，他只穿着普通的粗布麻衣，与他过去那些讲究的穿着有着天壤之别。

    君舒影用抹布端起架在炉子上的白陶瓷锅，快步往堂屋走，“来吃粥！”

    揭开锅盖，更地道的南瓜粥香涌了出来。

    小米粥炖南瓜，盛在雪白的陶瓷小碗中，色泽金黄十分诱人。

    “用材是今年的小米和今早采摘的南瓜，口感和新鲜度不是从前镐京酒楼里那些食物能比的。”君舒影笑眯眯取出一个白糖罐子，“虽然南瓜已经很甜，但还可以再甜一点。小妙妙，要加勺糖吗？”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妙言脸上，却见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泪流满面。

    他心中一咯噔，放下糖罐子，坐到她身边，抬手给她擦眼泪，“好端端的，哭什么？是不是不喜欢南瓜粥？那咱们不吃了，咱们去锦州酒楼里吃好吃的，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温柔，透着一股轻哄，连擦泪的动作也小心翼翼至极，仿佛眼前这个姑娘，是一碰就碎的珍宝。

    “我不去酒楼……”沈妙言哭得厉害，红着一张小脸，捧起面前的粥碗，“我喜欢南瓜粥……”

    说着，直接就喝了大口。

    “嘶……”君舒影倒抽一口凉气，急忙夺下粥碗，“傻妙妙，你不怕烫的？”

    沈妙言后知后觉，急忙用手掌给自己扇风。

    君舒影给她倒了一杯凉茶，她一气喝完，这才稍稍好受些。

    沈妙言喝完茶，悄悄去看君舒影，却见他正舀起一勺南瓜粥，慢条斯理地吹凉。

    “张嘴。”他把勺子递到她唇边。

    沈妙言吃了粥，温度正正好。

    “连吃粥都不会，若我没跟着你，你一个人可怎么活？”君舒影垂眸吹粥，声音里带着调侃。

    他说完，却察觉一只小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

    他抬眸看过去，少女双眼泪盈盈的，“君舒影，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碰，彼此都没有避开。

    君舒影沉吟了下，认真道：“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对她好吗？我小时候就发过誓，若我能遇上深爱的的姑娘，我一定要倾尽全力对她好。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想办法送到她的窗前。”

    他收回视线，又搅了几下南瓜粥，“这世间凡人多达数亿，但其实人终其一生，是很难遇上真正爱的人的。所以，一旦遇上，就一定要拼尽全力去爱。因为，咱们并没有下辈子。”

    他的睫毛很长，垂眸的时候，丹凤眼眼尾斜飞入鬓，衬着纤长的睫毛，有一种如画却悲伤的美。

    木楼寂静。

    沈妙言忽然攥住他的衣袖，“那么，这辈子就陪着我吧！”

    君舒影惊讶地望向她，少女面颊绯红，别扭地避开他的视线。

    他灿然一笑，反握住她的手，“好！”

    像是一个约定。

    两人下午又去了集市，买了两床崭新的棉被。

    搬上牛车的时候，沈妙言看见有老婆婆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个低矮的木盆，盆里垫着稻草，几十只巴掌大的小鸡、小鸭在里面挤成一团，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想要？”君舒影挑眉。

    沈妙言点点头，“好可爱！”

    于是两人又多买了六只小鸡、六只小鸭，还有一对圆滚滚的小白兔。

    牛车缓慢地行驶在山道上，君舒影回头，看见那傻丫头抱着一对小白兔，龇着牙笑。

    他禁不住也跟着笑，赶了会儿牛车，瞧见前面有棵柿子树，不禁开口道：“妙妙，你要不要吃柿子？”

    沈妙言双眼一亮，“要吃！”

    君舒影把牛车停下，那棵柿子树很高，不过他仗着轻功绝好，很快就摘了一大兜。

    他把那兜柿子丢给沈妙言，又上去摘新的。

    沈妙言打开布兜，不禁咋舌，“你摘这么多，咱俩吃得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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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4章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树上的男人摘着柿子，绝艳的面庞隐在枝叶间，分外英俊潇洒，“熟的柿子，送十几颗给村尾的奶奶，剩下的咱俩吃。吃不完，咱们可以做成柿饼藏起来，等冬天的时候拿出来在火炉边给你当零嘴吃。”

    沈妙言又翻了翻布兜，“呀，你怎么把没熟的也摘下来了？这还有点青呢！”

    “青的做成脆柿呀！”男人瞅见头顶上方有个大柿子，小心翼翼地摘下，“你吃过脆柿没有？很甜的。”

    “当然吃过。”沈妙言仰头看他，“可你会做吗？”

    男人在光影中，低头一笑，“有什么是我不会的？”

    尽管身着粗布麻衣，尽管身处山野林间，可他的笑容艳绝倾城，宛如集世间所有光华于一身，令人目眩神迷。

    若是从未见过他的人，那么定然不会相信，世间还有如此光风霁月、潇洒绝伦之人。

    沈妙言看得有些发痴，直到他从树上跃下，才回过神。

    君舒影把装满柿子的布兜，放进牛车，跳到赶车的位置坐下，随口道：“你脸怎么红了？被蚊虫咬的？回头擦点驱虫的药。”

    沈妙言摸了摸滚烫的脸蛋，闷闷应了声好。

    回到木屋，沈妙言先把小鸡小鸭还有小兔子放到院子里。

    君舒影捏着个盛凉茶的碗，靠在后门上，一边看沈妙言逗兔子，一边慢条斯理地啜饮。

    “君舒影，我觉得咱们还缺几个小棚子。若是下雨，小兔子他们都没地方去呢。”沈妙言坐在台阶上，一边用小白菜喂兔子，一边认真道。

    “我下午来做。”男人认真。

    “你还会做小棚子？”少女回头。

    “有什么是我不会的？除了政事，其余的我都会，做菜煮饭，劈柴洗衣，纺织种地，木匠花匠，就没我不会的。”君舒影挑眉，嫌弃地瞟了眼台阶上的姑娘，“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沈妙言脸蛋涨得通红，然而对方说的都是事实，她不好辩驳，只得转移话题：“你是皇子，怎么会做这些事？”

    “皇子就不能学这些吗？”君舒影面露傲娇之色，“以前年少叛逆，我曾不告而别，自个儿跑到山里住了小半年，可把我父皇母妃还有满朝文武急坏了，我回来的时候，你是没看到他们的表情，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不知想到什么，又没笑了。

    沈妙言站起身，在台阶下仰头看他。

    细碎的秋阳洒在他脸上，那双丹凤眼透着淡淡的寂寥与悲伤。

    君烈，对四哥而言并非是好父亲，可对君舒影而言，却是一位慈父。

    但他连君烈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走上台阶，轻轻抱住君舒影的腰。

    山村寂静祥和，两人在梅花树下，看上去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不知过了多久，沈妙言松开手，笑道：“该吃午饭了！”

    午饭也是君舒影煮的，厨房的灶台是土灶，煮饭用的水是山泉，烧的木柴是果木炭，煮出来的米饭格外香甜晶莹。

    米饭下面结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色锅巴，君舒影知道沈妙言爱吃这个，特地给她把锅巴留下，把从集市上买的虾仁肉丁辣椒酱敷在上面，吃起来又香又辣又脆，直吃得沈妙言辣红了眼圈。

    她辣得抬手朝自己嘴里扇风，“我从没吃过这个，真好吃！”

    “大户人家的锅巴，连下人都瞧不上，都拿去喂动物了，你自然没吃过。”君舒影轻笑，拿帕子给她擦去唇角沾上的酱汁。

    两人吃过午饭，君舒影要做脆柿，让沈妙言去厨房拿个汤碗出来。

    沈妙言从厨房出来，却见这厮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坛酒，撕了封泥，醇厚的酒香立即弥散出来。

    君舒影拿葫芦舀了一瓢，嘴馋地尝了口，赞叹道：“今年新酿的桂花酒，味道极妙！”

    沈妙言捧着大碗过来，好奇道：“哪儿来的？”

    “借牛车的时候，从村长家里拿的。”男人舀了一瓢酒到汤碗里。

    “拿？你是偷的吧？”沈妙言嫌弃。

    “好酒配君子，怎么算是偷呢？”君舒影振振有词，“更何况我在他藏酒的地方放了一锭银子，妙妙的话，着实是严重了。”

    沈妙言忍不住踹了他一脚，“跟人家说一声你要买酒会死吗？”

    君舒影笑着挨了这一脚，把没熟的柿子一一泡进桂花酒中。

    泡了一会儿，他让沈妙言取来密封的坛子，把柿子挨个儿放进去。

    “这就好了吗？”少女双手托腮坐在桌边，“多久能吃呀？”

    “三四天吧。”君舒影封上坛子，嗅了嗅酒香，忍不住又喝了一瓢。

    沈妙言从他手中夺过葫芦瓢，眉宇之间嫌弃更甚，“你别喝了！等会儿要给小鸡做窝的！”

    君舒影望着她，薄唇扬起意味不明的笑。

    沈妙言有点儿恼，“你笑什么？”

    君舒影伸手，掐了把她的脸蛋，“笑你像个啰嗦的婆婆。”

    两人的脸挨得很近，对视之间，仿佛有火花生出。

    沈妙言率先挪开视线，红着脸跑下楼。

    君舒影把玩着那坛柿子，唇角笑容更盛。

    两人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用青砖在后院里盖了三座低矮的小屋子。

    沈妙言取来稻草铺在里面，笑道：“咱们就不做门了，下雨的时候他们可以自己钻进来避雨。”

    “都依妙妙的。”君舒影在水盆里洗手，尾音上扬。

    沈妙言见夕阳还未落山，又找来几块木板，刻上“兔之窝”、“小鸡之窝”等字样，挂在小屋子外。

    可那些小动物们显然并不给她面子，兔子住进了小鸭的窝，小鸡则住进了兔窝。

    “君舒影，他们乱来！”坐在小板凳上的沈妙言双手托腮，有些委屈。

    君舒影拿着湿帕走过来给她擦脸，“他们喜欢，随他们去。”

    擦完脸，沈妙言仰头正要和他说话，却见他盯着角落，变了脸色。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两只小兔正在吃那丛开得艳丽的菊花。

    “呃……”她急忙起身，把兔子赶跑，笑得尴尬，“明天给你的花做个花篱笆吧？”

    君舒影应了声好，弯腰拎起一只兔子，凶巴巴地吓唬它：“再敢吃我的花儿，就把你炖了！”

    ——

    农村土灶的锅巴，裹进酱汁，真的特别好吃。用老母鸡汤或者老鸭汤来泡，也特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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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世间有千般因万般果

    小白兔丝毫察觉不到他的危险，舒舒服服窝在他怀里，惹得另一只也想坐在他怀中，攀着他的腿往上爬。

    沈妙言汗颜：“它们都不肯让我抱，凭什么你抱就可以！”

    “因为我长得好看。”

    “……”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过了几天，眼见着进了深秋，沈妙言在夜里被冻醒，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到了晌午才醒过来，浑身虚弱得爬不起来，闻见满室药香，很快听见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君舒影正抱着棉被进来。

    他把棉被铺到床上，“厨房在煎药，过会儿就能吃了。先把被子盖好。”

    “是你的棉被吗？”沈妙言连声音都哑了。

    “去集市上买的。”男人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宇间都是忧色，“我去端药。”

    沈妙言看见他鞋子上的泥土，眼圈微红，轻声道：“君舒影。”

    “嗯？”男人回头。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男人扶着门框，笑得无奈，“你的事，怎么会是麻烦？小妙妙，你记着，这辈子，我都不会嫌你麻烦。”

    他说着，离开了屋子。

    沈妙言躺在温暖的褥子里，偏头望向窗外的景致，忽然有点喜欢现在的生活。

    那个人……

    那个人和他的江山，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镐京。

    君天澜这段时间准备御驾亲征事宜，刚提出来时，朝堂上一派老臣反对。

    然而他心意已决，那些老臣联合上书也好，集体跪在御书房外也好，都不为所动，群臣无可奈何，这件事便也就这么定下了。

    只是御驾亲征前，薛宝璋进了宫。

    她如今得封锦贵妃，赐居过去萧贵妃的甘泉宫，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她是后宫唯一的妃子，自是身份尊贵。

    可知情者，却都知晓这贵妃之位是安国公舍下老脸才讨过来的，皇上心中只有那位消失无踪的乐阳郡主，这锦贵妃看着风光，实则跟守活寡没什么区别。

    这日，碧儿气冲冲从外面回来，怒声道：“娘娘，今儿奴婢又听见宫里那些不长眼的宫婢在乱嚼舌根，真是气人！”

    薛宝璋抱着一只波斯猫，慢条斯理地给它顺毛，“哦？她们说什么了？”

    波斯猫在她怀中眯着眼睛，看上去一派慵懒高贵，正是当初顾皇后养得那只。

    “她们说，娘娘能入宫，全是靠着老爷出力！说皇上根本不喜欢您，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碧儿狠狠扯着帕子，“她们还说，等乐阳郡主回来，这后宫中就没您说话的地儿了！”

    薛宝璋轻笑，“她们说的没错啊，有什么可生气的？”

    “娘娘！”碧儿奔到她身边，“如今沈妙言不在，正是您抓住皇上心的好机会！我打听过了，皇上傍晚的时候，最喜欢去御花园新建的衡芜阁赏景，听说还有好几晚，直接歇在那里了呢！娘娘，这眼见着就是傍晚，不如奴婢帮您盛装打扮，咱们也去御花园，与皇上来个偶遇？”

    薛宝璋淡然地抚弄波斯猫，沉吟良久，淡淡道：“本宫如何拉得下这个脸？”

    她原是镐京城里最耀眼的一颗明珠，与谢昭有着“京城双姝”之誉，不知曾有多少贵公子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后来她嫁给了她看不起的男人，也曾在他面前表现出了她看不起他的意思。

    如今这个男人登基为帝，她又有何脸面，去见他？

    更何况……

    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她这肚子里揣的种，可不是他的。

    若有朝一日被发现……

    眼底掠过惧色，她很快又自我安慰般摇摇头，不会有人发现的，君舒影与君天澜本就是兄弟，君舒影的孩子，自然也会有几分像君天澜。

    她很快回过神，望了眼殿外的天色，叹息一声，起身道：“伺候本宫梳洗。”

    碧儿立即来了精神，叫来几个梳头宫婢，给薛宝璋打扮得非常明媚艳丽。

    薛宝璋又吩咐厨房蒸了碗桂花羹，放到精美的食盒里，亲自提了去衡芜阁找君天澜。

    她来到御花园，果然瞧见衡芜阁上，那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站在二楼雕花扶栏边，满面淡然地遥望远方。

    她示意碧儿等人止步，独自进了衡芜阁。

    里面并没有伺候的太监宫女，她轻而易举上来，恭敬地福身行礼：“给皇上请安。”

    君天澜背对着她，眉尖微不可察地蹙起，“谁让你进来的？”

    薛宝璋眼底掠过难堪，又很快恢复正常，缓步走到他身边，温言慢语，“秋景虽美，秋风却甚是寒凉。皇上站在风口，最伤身子。”

    君天澜无动于衷。

    薛宝璋把食盒放到桌上，捧着桂花羹到他身边，“臣妾亲手熬制的桂花羹，皇上尝尝？”

    许是觉得她实在烦人，君天澜偏过头，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顿，“朕以为，你是聪明人。”

    薛宝璋与他直视，那双暗红色瞳眸含着十足的压迫，即便是她，都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寒意。

    她倒是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初刚回到镐京城，那个无依无靠、落魄潦倒的皇子。

    更不是青云台上，那个失去圣心、浑身是伤、被废为庶人的皇子。

    他如今，是大周最至高无上的君王。

    若当初他刚回镐京时，她以真心待他，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若当初她真心待他不曾朝三暮四，那么她是不是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世间有千般因万般果，她自己种出的苦果，唯有自己品尝。

    萧瑟秋风中，男人声音低沉清冷：“退下。”

    薛宝璋沉默地收拾了食盒，在他背后行了个屈膝礼，失魂落魄地下楼。

    她出了衡芜阁，回头望了眼那块金字匾额，随口道：“为何会叫衡芜阁？”

    恰好福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过来送晚膳，闻言，顺口道：“乃是因为皇上在楚国时住过的院子叫衡芜院，所以才在这里建了座衡芜阁，大约是用作念想。”

    说罢，朝薛宝璋施了一礼，急匆匆上楼了。

    “念想？”薛宝璋盯着匾额呢喃出声，唇角嘲讽地勾起，“怀念他过去和沈妙言在一起的日子吗？呵……”

    一阵秋风吹来，她双眼一黑，整个人宛如被风吹倒的牡丹，晕厥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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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6章 赢了天下，却失了她

    “娘娘！”

    “娘娘！”

    宫女们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

    后面发生了什么，薛宝璋一概记不得了。

    她醒过来时，发现在自己身着中衣躺在甘泉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

    碧儿见她醒了，急忙捧着温热的药汤过来，把她扶坐起来，“娘娘，您醒了！御医刚走，说您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以后万万不可出去吹风了！”

    薛宝璋目光落在空寂的殿门外，美眸中泛出浅浅的水色，“他……可有来过？”

    碧儿默了下，又堆起一脸笑容，“陛下政事繁忙，抽不出空来探望娘娘，不过福公公代替陛下亲自探望过了，还送了好些补品呢！娘娘，来喝药。”

    薛宝璋张口喝下她喂过来的药，目光仍旧落在窗外。

    红绉纱宫灯在夜风中寂寞摇曳，除了风声，这座华丽的宫殿实在寂静得诡异，可见这座宫殿的主人，究竟有多么不被他待见……

    碧儿给她喂完药，嗅到空气中的苦涩，脸色忽然一变，急忙起身从抽屉里取来蜜饯，“瞧奴婢这记性，竟忘了在药汤里放糖！娘娘，来吃颗蜜饯甜一甜！”

    薛宝璋厌倦地推开她的手，躺进被褥，淡漠地闭上双眼，“嘴里再如何甜，心里却是苦的。本宫要这甜，又有何用？”

    烛火轻曳，碧儿自是无言以对。

    三日后，君天澜御驾亲征草原。

    顾钦原率领文武百官，在大周皇宫外拜送他远去，城中百姓也皆都夹道相送，目中俱是依依不舍。

    他们并不了解君天澜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但他们知道，他一定是个好皇帝。

    这三日，君天澜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惩处了朝廷的一部分贪官，把他们贪污的田地均分给城中没有土地的流民，一时间酒楼茶棚中都是称颂他的折子戏。

    夜凛骑着大马跟在君天澜身后，悄悄听着那些百姓的恭祝，轻声道：“皇上，百姓都祝您早日凯旋。”

    旁边的夜寒面带微笑，“皇上得了民心，这一场仗，不愁打不赢。”

    身着暗金盔甲的男人单手握着缰绳，对他们的话无动于衷。

    若赢了天下，却失了她，他要这天下，又有何用？

    许是察觉到他心情不悦，夜凛试探着安慰：“皇上在担心郡主吗？夜凉已经带着所有精锐去找人了，想必很快就能找到。郡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君天澜始终面无表情，缓缓策马出城。

    没有沈妙言的君天澜，宛如一头失去枷锁的野兽，毫不收敛他的锋利，利爪与獠牙毕现。

    到达南境时，南方官吏只道新帝登基、年轻气盛、道行不深，原本还想拿个乔作个秀，倚老卖老给君天澜一点下马威，谁知接风宴被君天澜办成了鸿门宴，直接罢黜了接连作战失败的几名老将军，重新提拔副将上来。

    他对那些副将有知遇之恩，自然得到他们心甘情愿地拥护。

    对草原的第一场战役，他单枪匹马挑杀了草原的七八名战将，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姿势宛如修罗，被三军敬畏地奉为战神。

    大周对草原连胜五场，消息传至天下，大周子民尽皆扬眉吐气，只道新帝是上苍派来的神祇，乃是为了让大周重新统一天下。

    各种各样有关君天澜的传说不胫而走，就连千里之外，高烧未愈卧病在榻的沈妙言，都听到关于他的传说了。

    她烧得小脸通红，躺在床上，旁边坐着两个君舒影请来照看她的大婶。

    那俩大婶一边缝补衣裳，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夸张地说开了：

    “听说咱们的新皇帝，那可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他去南边儿打仗，有十万天兵天将助阵，雷公电母都在帮他，就没有一场输的！”

    “啧，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咱们皇上用情至深，别的皇帝后宫三千，可咱们皇帝呀，后宫却只有一位娘娘呢！”

    “那位娘娘可真走运，能嫁给咱们皇上！我听说，皇上以前还是个落魄皇子时，那位娘娘就陪在他身边了，与他同甘共苦，这才能得到专宠。”

    沈妙言闭着眼睛，整个人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他，后宫专宠薛宝璋一人吗？

    帝后伉俪情深？

    呵……

    君舒影从镇上买药回来，谢过那两位照顾沈妙言的大婶，摸了摸沈妙言的额头，却察觉她烧得更加厉害。

    精致的剑眉微微蹙起，他转身去厨房煎药，心中满是忧虑。

    午后，君舒影喂沈妙言喝过药，她又沉沉睡去。

    男人坐在床边削柿子皮，丹凤眼低垂着，隐隐有着思量。

    他今日去集市，听闻君天澜打了胜仗，等他肃清周边的敌人，他会不会全身心开始搜查小妙妙的下落？

    他知道他应该带着小妙妙去北狄，那里有他的军队，君天澜奈何不了他。

    可是……

    他缓缓抬眸，视线扫过这座简单淳朴却充满温馨的木屋，他似乎爱上了这里的生活，他……

    不愿离开。

    已是傍晚，窗外霞光万里。

    床上的姑娘朦胧中听见有人唤她吃药，她睁开眼，眼前的男人有一双很温柔的丹凤眼。

    她迷迷糊糊地被那人扶起来，用舌尖尝了尝汤匙里的药汁，霎时红了眼圈，委屈地推开汤匙，“苦……不好吃……”

    那人声音温柔带着轻哄，“乖，吃了药，病才会好。来，张嘴。”

    “不想吃药……”她抓住君舒影的衣袖，烧得稀里糊涂，“四哥，我要吃糖……”

    君舒影端着药碗的手，倏然收紧。

    她还是，忘不了那个男人吗？

    沈妙言靠在他怀中，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君舒影根本听不懂。

    她哭累了，君舒影才托起她的小脸，抬袖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沈妙言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打了个哭嗝，“想看烟花……”

    君舒影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个时候就算进城，恐怕也买不到烟花。

    怀中的姑娘并不安分，带着泪腔娇唤出声：“四哥，想看烟花……”

    君舒影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面颊，沉默了下，软声道：“好，咱们去看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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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7章 打树花

    秋夜寒凉，他用被子裹住沈妙言，把她抱起，朝木屋外走去。

    村头有一棵大榕树，榕树对面是一座废弃的砖墙，君舒影把沈妙言放到树下，再三叮嘱她哪里都不准去，乖乖等他回来，并向她嘴里塞了颗糖。

    糖果很甜，沈妙言乖乖点头，君舒影立即离开。

    过了两刻钟，他提着一只大铁桶回来了。

    他把大铁桶放到砖墙边，奔到榕树下，又往沈妙言嘴里塞了颗糖，摸了摸她的脑袋，薄唇扬起温柔的笑，“乖，马上就能看到烟花了！”

    沈妙言听话地点点头，像小孩儿第一次去私塾那般，盘膝坐得十分端正。

    君舒影穿上羊皮袄、戴上斗笠，走到砖墙下，拿起柳树根做的木瓢，往半空中高高扬起一瓢那大铁桶中的滚烫铁水，泼洒到砖墙上。

    无数铁水迸溅开来，在黑夜中绽放出数万朵金色火花。

    一瓢接着一瓢的铁水被泼出去，火星儿漫天落下，犹如盛开的金色巨大树冠，照亮了整座山脚，照亮了无边黑暗，壮观绝美，世所罕见。

    琥珀色瞳眸被点亮，少女呆呆望着那极致的美，在这一刻几乎忘记呼吸。

    她的视线慢慢落在金色树冠的正中间，那个男人宛如挥毫泼墨般在黑夜中画出浓墨重彩的艳丽，如此美妙……

    “四哥？”

    她嘴唇泛白，轻轻唤了一声后，忽然凝神，不，那不是四哥！

    为她展现这副绝美画卷的人，是君舒影！

    满满一铁桶的铁水见了底，男人摘下斗笠，缓步走到榕树下，却见他的姑娘正仰头望着他，不知怎的，又哭了起来。

    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好笑地给她擦去泪水，“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烟花不好看吗？”

    “那不是烟花。”少女嘟嘴。

    君舒影的手指顿在她绯红的眼角上，唇角仍旧含着宠溺的笑，“那等妙妙的病好了，我带妙妙去锦州，看真正的烟花，好不好？”

    四周是秋虫的鸣叫，一道月牙儿高挂星空，山野林间的气息，沁人心脾。

    沈妙言认真地握住他的手腕，直视他的丹凤眼，“虽然不是烟花，却比烟花更加好看，更加珍贵。五哥哥，谢谢你。”

    她闭上眼，轻轻靠在君舒影怀中。

    君舒影瞳眸骤然放大，低头望向怀中的姑娘，却见她小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仿佛幸福至极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咱们回家？”

    沈妙言用力地点点头。

    翌日，沈妙言高烧退了下去。

    她起了个大早，特地煮了两碗喷香的鸡蛋面，忙活好一切才去敲君舒影的房门：“起床吃饭啦！”

    “啊，马上来！”里面传出男人的声音。

    沈妙言回头望了眼撒着碧绿葱花的鸡蛋面，满心欢喜地等着他从里面出来。

    里面传出水声，又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推开。

    君舒影走到餐桌前，见那面条雪白细腻，上面盖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撒着些嫩绿葱花，颜色搭配实在漂亮。

    他笑眯眯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姑娘也会下鸡蛋面，真不容易！”

    沈妙言把多的那碗面推到他面前，分给他一双干净的木筷，“我做的面很香很好吃的，你快尝尝！”

    君舒影应了声好，吃了几口，却发现自己的面条下还藏着两个荷包蛋。

    余光悄悄瞟向对面，小妙妙的碗里并没有。

    心中涌出一股奇妙的感觉，他夹起一个蛋，装作不经意地放进她的碗里。

    沈妙言面颊微烫，默默吃着面条，盯着那个蛋不说话。

    两人吃完面，沈妙言想在后院弄一块菜地出来，君舒影自然没有意见，主动拿了把锄头去翻地。

    沈妙言坐在青石台阶上，抱着只小白兔顺毛，“五哥哥，咱们种点儿什么好呢？”

    “适合秋季的蔬菜有很多，”君舒影说着，擦了把汗，放下锄头，热的脱掉上衣，露出健美的上身，“像小白菜、白萝卜、土豆和韭菜，都挺耐寒的。”

    沈妙言不敢看他，脸蛋红红地收回视线，继续捋兔子毛，“小白菜又甜又嫩，就种小白菜吧。多种一点，等收获了藏进地窖，冬天和牛肉一起烫着吃。吃不完的菜帮子，还能拿来喂兔子呢。”

    君舒影笑眯眯地继续翻地，“都依妙妙的。”

    沈妙言悄眼看他，却惊讶地发现他后背上全是被火烫过的伤痕。

    她想起昨夜那场漂亮的打树花，那么多铁水被抛上半空，一定有不少溅到他身上……

    怪不得今天早上，他起得比平常都晚，而且房中还有水声……

    他一定是痛了整夜，只能不停地用凉水冲刷伤口。

    鼻尖泛出酸意，她放开白兔子，朝院子外奔去：“我去找个东西，你等等我！”

    君舒影好奇地望着她的背影，只当她是去玩儿，于是继续翻地。

    沈妙言独自穿过半座树林，终于在老树下找到了一丛不起眼的草。

    她把这些草全都拔起，兴冲冲地返回木屋，用水洗干净，在小碗里捣碾成汁，捧着碗走到后院，“五哥哥。”

    君舒影放下锄头走过来，“怎么了？”

    “坐下。”她朝台阶上努努嘴。

    君舒影挑挑眉，淡定地坐下来。

    沈妙言在他背后蹲下，用湿帕替他擦去背上的汗珠，仔细地把草药敷到伤口上。

    草药很凉，君舒影身子僵了下。

    “若我不曾发现，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放任伤口不管？”沈妙言语带责怪。

    他的肌肤雪白如玉，那些被火花溅上的伤口遍布其上，看上去实在叫人心疼。

    君舒影笑着转移话题，“妙妙用的是什么草药？敷上去好舒服。”

    沈妙言淡淡道：“垂盆草，味甘性凉，可清热解毒，外敷解火伤。”

    “小妙妙懂得好多，好厉害！”男人由衷赞叹。

    沈妙言推了把他的脑袋，继续认真地给他敷药。

    琥珀色瞳眸里，却有一阵恍惚。

    那个人，从没有像君舒影这般夸奖过她。

    从小时候起，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在他眼里，似乎从来都不值一提。

    ――

    啊，白菜恬不知耻地客串了一把。

    打树花是一种别具特色的古老节日社火，至今已有500余年历史，也是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不过听说好像快要失传了，菜没看过现场版，但是看视频觉得好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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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8章 昭儿性子最是仁善不过

    千里之外的大周南境，君天澜端坐在大帐中，正面无表情地骂一名副将。

    他发动了一次大战，原本是大获全胜，却因为这年轻名副将激进冲动，贸然带着三千人马深入草原内部，结果中了对方的埋伏，三千兵马，只有百人生还。

    那名副将倒也倔强，跪在地上，任由泪水淌下，却死死不肯发出声音。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正因为有你们这些人，所以大周的江山才变成今日这种局面。”君天澜语带刻薄，许是连日征战杀人的缘故，那双凤眸越发鲜红，“贪功冒进，结果却害死几千兄弟，那点军功，那么重要吗？”

    那名副将只是默默流泪，并不说话。

    帐中李斯年有些看不下去，出声道：“皇上，如今正值非常时期，小将军也是爱国心切，才犯下大错。”

    他辅佐君天澜十几年，如今高居太师之位，前几场战役出谋划策良多，颇得三军信任。

    君天澜却没给他面子，“贪功冒进就是贪功冒进，李卿何必为他求情？”

    跪在地上流了许久眼泪的小将抬袖擦去泪水，忽然梗着脖子仰头望向君天澜，“皇上不必多言，要杀要剐我欧阳杰悉听尊便！”

    君天澜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来人，欧阳杰罔顾军令，斩立决。”

    两名侍卫立即进帐，一左一右架起欧阳杰往外拖。

    李斯年急忙朝君天澜跪下，“启禀皇上，老臣有话说！欧阳小将军追击敌军，乃是事出有因！小将军一门忠烈，其祖父、父亲和几位叔父皆是死于草原的铁骑之下，他报仇心切，这才导致他中了敌人的奸计。”

    他话音落地，满帐沉默。

    君天澜盯着欧阳杰，声音淡淡：“家中还有几人？”

    “只剩微臣和姐姐两人！”欧阳杰继续擦眼泪。

    君天澜缓缓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明日那场战役，你做先锋。若胜了，算是将功补过。若输了――”

    “若输了，微臣以死谢罪！”

    君天澜抬手示意他退下。

    很快，大帐中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他钳了块龙涎香投进黄铜小兽香炉，冷甜的气息弥散出来，充斥了整座帐篷。

    他嗅着这香，又吃了颗凝神静心的丹丸，抬手捏了捏眉心，眼底是难以遮掩的焦躁。

    夜凉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他的妙妙，究竟在哪里？

    越是见不着她，他的脾气就越发暴躁，今日甚至还下令处死了草原的数百战俘。

    他的妙妙，已然成了压制他心魔最有用的药……

    此时草原大帐中，气氛格外凝重。

    拓跋烈满脸烦躁，仰头大口大口喝着酒。

    打扮艳丽妩媚的女人端坐在他身侧，笑容倾城：“诸位大人过去都曾受过可汗的恩典，怎么，大周的军队一来，你们就都忘了那些恩典，嚷嚷着要投诚？”

    那些草原部落首领们对视几眼，其中一人道：“王后，不是我们贪生怕死，实在是这场仗，完全没有打得必要。当初起兵乃是因为大周局势不稳，而如今大周新帝即位，国内欣欣向荣，咱们根本无机可乘。”

    “呵，你们莫非忘了，你们有多少兄弟，死在君天澜手中？！那些仇恨，你们都忘记了吗？”谢昭冷声。

    端坐在拓跋烈下手处的阿狮兰，冷笑了声，饮了口羊奶酒，“其实我比较关注的是，我草原政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外邦的女人做主了？”

    他话音落地，“砰”一声巨响，拓跋烈直接把酒坛子砸到阿狮兰脚边，“怎么跟你的王后说话的？！”

    “她不是我的王后，我从未承认过！”阿狮兰淡定地继续饮酒，“你别忘了，你妹妹如今失去左腿，都是谁害的！”

    “昭儿性子最是仁善不过，怎么会害珠儿？！”拓跋烈怒声。

    “仁善？”阿狮兰冷笑，目光落在帐篷一角，那里跪着一名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女奴。

    那女奴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细看之下，她掩在头发后的脸遍布伤痕不堪入目，竟是生生被匕首毁了容。

    阿狮兰声音更冷，“把她过去的嫂子君子佩害成如此形状，倒真担得起‘仁善’一词！”

    “你懂什么？是这贱人自己犯错，昭儿出于无奈，才小惩大诫！”拓跋烈继续为谢昭辩驳，“你若对昭儿不满，就是对本汗不满，就是与草原作对！阿狮兰，你是不是想造反？！”

    阿狮兰厌倦地盯了眼他醉醺醺的模样，起身往帐外走，“这场仗，我退出，我会带珠儿回到自己的封地。”

    拓跋烈火气更盛，“你们还有谁想走？！要走的赶紧滚！”

    那些部落首领面面相觑，继而忐忑地起身，相继离开。

    到最后，竟是一个人都没留下。

    拓跋烈气得直接掀翻了桌子，“等我打下大周，有他们后悔的！”

    “可汗威武，明日的战役，定然会大获全胜！”谢昭小鸟依人地靠着他，美眸中秋波流转，自是无限情深。

    拓跋烈捏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大笑着去亲她的脸。

    谢昭半推半就，帐中逐渐上演起活色.生香。

    跪在角落的君子佩抬起头，愤恨的目光悄悄扫过两人，暗自攥紧了双手。

    云雨过后，拓跋烈起身去帐外处理战事。

    谢昭披着薄纱，慵懒地靠在虎皮大椅上，含笑瞟向角落，“佩奴，还不过来为本后更衣梳洗？”

    君子佩忍受着她的侮辱，小心翼翼端来一盆温水走到她面前，在她脚边跪下，“王后娘娘。”

    谢昭扫视她一眼，优雅地洗手洗脸，“君子佩，你过去从未想过，你会有今日吧？”

    君子佩低着头，只是不语。

    谢昭洗完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唇角忽然翘起腹黑的弧度，抬手就打翻了水盆。

    一盆水兜头泼下，君子佩全身都在发抖。

    “手滑了……”谢昭含笑，慵懒地歪靠在大椅上，“还不赶紧把地上清理干净？”

    君子佩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是……”

    谢昭又唤来个小丫鬟，取出一盒点心给她，语带深意，“去送给拓跋珠，就说是可汗送她的饯别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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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9章 他的珠儿，他的妻子，没有了

    那小丫鬟听话地屈膝行了一礼，捧着点心盒子立即去办。

    此时阿狮兰刚回到自己的大帐，命人收拾行装，明日就会古羌族的封地。

    拓跋珠了无生气地坐在床上，看见他怒气冲冲的样子，轻声道：“你又和哥哥吵起来了呀？”

    “你不必管。”阿狮兰坐到床榻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都是我没用，找不到机会给你报仇。”

    因为许久不曾晒太阳的缘故，拓跋珠的皮肤几近病态的苍白，抬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瓣上啄了一口，笑道：“没关系的，我现在已经不在乎那些了。你陪着我，就好。你不要责怪哥哥，他一时糊涂才会如此，等将来他清醒过来，一定会还给我们公道的。”

    阿狮兰望着善良的妻子，心中一片柔软，又亲了亲她的脸蛋，“我出去收拾行装。”

    拓跋珠乖巧地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阿狮兰离开不久，一名小丫鬟捧着点心盒子进来，恭敬地朝拓跋珠行了个礼，“公主，可汗知道你要走，特地遣奴婢给您送一盒点心，以作饯别。”

    拓跋珠记得这丫鬟是伺候拓跋烈的，于是笑道：“拿过来吧。”

    她打开点心盒子，里面摆着两块十分精致的点心。

    那小丫鬟笑道：“是现做的点心，公主得趁热吃。”

    拓跋珠想起小时候，她哥哥待她真的很好，她的骑术、射箭，都是她哥哥教她的。

    她有点想念那时候的拓跋烈，于是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口中。

    点心入口即化，是她喜欢的味道。

    “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马奶糕，哥哥他竟然还记得……”拓跋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果然，哥哥心里还是有我的。”

    那小丫鬟只是笑。

    拓跋珠又吃了另一块，随即从枕下取出一条火红色璎珞，“我向中原女子学习了很久，这条是我亲手编织的璎珞，你把它交给我哥哥，说是我的回礼。”

    那小丫鬟接过，应了声好，又带上空了的点心盒子，这才离开大帐。

    她回到谢昭的帐中，把经过说了一遍，又把璎珞交给她。

    谢昭把玩着那条精致的璎珞，正逢拓跋烈进来，于是起身迎了上去，“可汗……”

    拓跋烈揽住她的腰，好奇地望向她手中的东西，“这是什么？”

    “是璎珞，可以挂在腰间做装饰。”谢昭娇笑，亲自给他挂在腰间，“是昭儿亲手编织成的，可汗喜欢吗？”

    拓跋烈爱不释手，“昭儿竟然知道本汗喜欢火红色！昭儿心意可贵，本汗当然喜欢！”

    翌日，阿狮兰带着自己的部落往封地而去。

    他骑在枣红色骏马上，身边是一顶精致的马车，车帘在风中摇曳，依稀可见里面拓跋珠的侧脸。

    “……珠儿，咱们回去以后，生一个男娃娃，我来教他骑马射箭。再生一个女娃娃，珠儿来教她跳舞。珠儿想用舞蹈给天下人带来快乐的梦想，可以让咱们的女儿为你实现。”

    阿狮兰平视前方，碧青草原一望无际，与蔚蓝的天际相连，成群洁白的绵羊在慢条斯理地吃草，溪水平静地淌过绿地，有兔子和长颈鹿快活地啜饮溪水。

    秋高气爽，清风拂面，令人通体舒畅。

    “珠儿，咱们今后，每天都可以一起看日出日落，看明月星辰。去草原深处看萤火虫，去雪山看澄净的湖泊。就算咱们老去，我也仍然想和你一起。”

    “珠儿，咱们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

    他说了许多话，却不见马车中有人回应。

    他偏头看向马车，目光陡然一凝。

    “停车，停车！”

    他发疯般冲进马车，里面的人儿七窍流血，早已没了呼吸。

    “珠儿――！！”

    响彻天地的呐喊，带着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伤悲。

    那个曾经单纯快乐的草原王子，抱着他的姑娘，在此时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童。

    他的珠儿，他的妻子，没有了。

    ……

    已是十月，天气日渐冷了。

    君舒影总怕沈妙言冻着，去集市买小白菜种子时，特地多买了两床新棉被。

    他赶着牛车回来时，远远看见他的姑娘系着围裙站在村口的槐花树下，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扶着隆起的肚子，头上扎一块深蓝色小碎花头巾，笑得非常恬静。

    牛车缓缓靠近，他含笑翻身下车，摸了摸她的脑袋，“守在这里做什么？穿这么少。当心着凉。”

    沈妙言仰头看他，笑容甜蜜，“我想早点儿见着你，所以就跑到这里等你。饭已经煮好了，有你爱吃的豆角！”

    “真傻！”君舒影把她扶上牛车，把车赶去村长家里相还。

    沈妙言咬着嘴巴笑，望着他背影的目光中，满是安心。

    两人谢绝了村长挽留他们用饭的好意，回到自己的木屋，君舒影瞧见饭桌上果然摆好了几道菜肴。

    “前几日我煮饭都煮糊了，今儿可没糊！”

    沈妙言说着，正要拿起木铲盛饭，却触碰到君舒影的指尖。

    君舒影也正要拿铲子，不防碰到她的手，也有些怔愣。

    半晌后，沈妙言笑道：“我来吧。”

    君舒影在桌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米饭，丹凤眼中都是动容。

    夕阳西下，屋中弥漫着淡淡的温馨，这是金银也买不来的东西。

    “多吃点肉。”君舒影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沈妙言吃了他夹的肉，见他还要夹，急忙用自己的筷子按住他的，“别！”

    君舒影一怔，她红着脸，轻声道：“带出来的银票快要用完了，咱们家今后可能吃不到什么肉了……你，你白日里做的活多，你应该多吃点肉才对。”

    她听村子里的大婶们说，家里的肉，一般都要留给男丁吃的，因为他们是家中最辛苦的人。

    君舒影的心几乎快要融化了，他凝望着这样的妙妙，不知怎的，竟有些鼻酸。

    他红着眼圈，含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银子的事，不必担心。其他的我或许给不了你，可银子，还是管够的。”

    沈妙言抱着饭碗，满脸怀疑，“可你当初，还让我养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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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0章 一座木屋，一个良人

    “真是傻丫头……”君舒影的大掌顿在她脑袋上，宠溺地轻叹一声，“我与你说玩笑话，你就当真了？我君舒影若真要女人来养，倒不如死了算了！”

    “不许说胡话。”沈妙言凶他。

    君舒影笑了声，又给她碗里夹了几块红烧肉。

    两人吃完饭已是天黑，君舒影在厨房洗碗，沈妙言则去了书房，把里面的灯盏全部点燃。

    书房中摆着两座书架，一座放君舒影喜欢的书，一座放沈妙言喜欢的书。

    沈妙言剪完最后一枝灯芯，就走到自己的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翻看。

    她其实并不喜欢那些严肃的经史子集、医书典籍，所以她的书架上，全是各式各样的画本子。

    她看得正认真，忽然嗅见珍珠玫瑰膏的甜香。

    回过头，君舒影不知何时出现，手里躺着个圆圆的珐琅彩掐金丝小盒子，笑眯眯道：“集市上买的，送你。”

    沈妙言接过，男人忽然捧住她的双手，丹凤眼中都是认真：“我不希望这双手，因为我而变得干燥、难看，我的小妙妙，应该永远保养得美美的。”

    沈妙言并没有抽回手，只红着脸，任由他握着。

    被人这样疼爱，其实真的很幸福。

    书房中烛火跳跃，在这一刻，她忽然萌生出一种念头，想和他……

    就这么过下去。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朝堂纷争，她统统不想理会。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儿，她心里装不下江山、装不下苍生。

    她能装下的，只是一座木屋，一个良人。

    两人各自捧了喜欢的书，对坐在书桌两侧，就着烛火的光翻看。

    窗外落了夜雨，君舒影起身掩了窗户，坐回位子上翻了几页书，忍不住抬头去看对面的姑娘。

    许是看到什么好玩的部分，她唇角翘起，笑得单纯。

    而他单手托腮，静静看她。

    翌日天晴，沈妙言与君舒影吃过早饭，在村子里散步消食，偶尔遇见的村民，对两人的态度都十分友好。

    沈妙言看着他们去田地里收获，又朝村子里望了望，拉拉君舒影的衣袖，“你看他们屋檐下晒了好多东西，咱们要不要也晒点儿？”

    君舒影摸了摸下巴，“回头去市集买点儿肉，做成腊肉和熏肠。”

    “还有玉米和干辣椒，你瞧那些蔬菜挂在屋檐下多好看！”

    君舒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一座座木屋燃起袅袅炊烟，屋檐下，金黄的是玉米，火红的是辣椒，门前的空地上，还晒了稻谷，几个小孩子在四周奔跑，笑闹着驱赶偷吃稻谷的麻雀。

    即便只是远远看一眼，他也能感受到这座村落散发出的自由和幸福。

    这样的生活，真好。

    丹凤眼弯成了月牙儿，他笑道：“回头咱们也弄些蔬菜挂着就是。”

    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沈妙言指着路边的一个菜园子，“你瞧，这家人的小白菜，没有我们家的长得好！”

    君舒影凝望她的侧脸，从小到大，他从未有这一刻踏实安心。

    后院里的菊花开开落落，直到梅花树枝上结了无数花蕾，已是冬至了。

    沈妙言早上起来，堂屋里放着一盘煮好的水饺，闻起来很香。

    君舒影靠窗站着，好像在削什么东西。

    她拿起筷子尝了个饺子，是香菇荠菜肉馅的，吃起来很鲜，“五哥哥，这是你包的饺子吗？”

    男人偏过头看了眼，“村尾的奶奶送来的。”

    “怪好吃的！”沈妙言在桌边坐下，给君舒影分了一碗出来。

    君舒影走到她身后，把一根木簪簪进她的发髻。

    沈妙言抬手摸了摸，“这是什么？”

    “冬至的礼物。”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捧起饺子开吃。

    沈妙言取下发簪，有些被惊艳到。

    这是乌木所制，簪头雕刻成莲花形状，看起来极为精致，光是这刀工，便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

    她把木簪又插进发髻，喝了口饺子汤，笑道：“若银子花光了，倒是可以去卖你雕刻的簪子，那些姑娘肯定都喜欢――”

    说罢，却觉着不妥，急忙刹住话题。

    他是天家皇子，她怎么能让他去卖簪子呢？

    君舒影摸了摸下巴，笑眯眯道：“这个谋生手段倒是不错，小妙妙真聪明。等我再去寻些乌木过来，也好多雕刻些簪子。”

    说着，起身就往外走。

    “别！”沈妙言急忙叫住他，“今天是冬至，咱们要在家过节！”

    君舒影顺势在她身边坐了，偏头看她，声音里透着意味深长：“好，在家过节……”

    明明只是复述她的话，可沈妙言却觉得，这厮总是意有所指话里有话，闹得她都不能好好吃饺子了！

    君舒影清晰地看见她泛红的耳根，唇角笑意更盛。

    锦州这边有风俗，冬至夜里，全村的人要聚在村长家的院子里吃酒席，以庆祝今年丰收。

    沈妙言与君舒影也被邀请了，两人到的时候，只见门口挂着大红灯笼，满院子都坐着人，女人们在大厨房忙进忙出做酒席，男人们聚在一起喝着烫热的烧酒，谈论今年哪家的稻谷收成最好，小孩儿们则提着自己做的纸灯笼到处撒欢。

    两人踏进院子，那些人的注意力立即集中到他们身上，老村长招招手，热情道：“孩子，快过来坐。”

    两人对视一眼，在他那张桌子坐下。

    他们生得极好，坐在灯影中的模样宛如金童玉女，叫人挪不开眼。

    旁边有大叔夸赞道：“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小伙和姑娘！二位瞧着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可是家里不同意你们的婚事，你们私奔到咱们幕村来的？”

    这村落的人大都姓幕，因此称作幕村。

    君舒影瞟了眼沈妙言，笑道：“正是如此。”

    “咱们这里过着倒也安逸，你们来了，暂时就不要走了。等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另一个大爷喝得面颊酡红，高声嚷嚷。

    “多谢大爷美意，我和娘子，也正有此意。”君舒影声音澄澈，含笑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身子僵了僵，悄悄瞪了他一眼。

    ――

    这边幕村的逍遥生活，大概过两天就结束了，嗯，四哥快和妙妙见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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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1章 咱们成亲吧（上）

    君舒影端起面前的一杯烧酒，起身道：“我与娘子年轻不经事，承蒙叔伯兄弟的照顾，这杯酒，在下敬诸位！”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这酒是农村人自家酿的烧酒，最是烧喉不过，他这么爽快地干了，不禁让在场的老少爷们儿交口称赞：“小兄弟好酒量！”

    村长笑道：“对了，你们来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入乡随俗，既然这是幕村，那么称呼我幕疏影即可。”君舒影笑吟吟望向沈妙言，“我家娘子在家中排行第三，唤作三娘。”

    众人纷纷笑着应是。

    君舒影凑到沈妙言耳畔，悄声道：“是排行第三吧？”

    沈妙言无语，“你不确定你刚刚还说的那么言之凿凿？”

    君舒影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很快，各种好吃的被端上饭桌。

    沈妙言看过去，这里的酒席，与镐京那些酒楼里的都不相同，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刀功、装饰，有的只是盆满钵满的喷香鸡鸭鱼肉。

    沈妙言咬了口鸡翅，虽然卖相普通，但是，真的很好吃！

    四周觥筹交错，正热闹喧嚣时，忽有叫杀声响起。

    众人一愣，一个满脸嗜是血的男人奔进来，“不好了！村长，附近的山匪来了！”

    “快！快把食物藏起来！”村长急忙吩咐。

    沈妙言不解地望着惊慌失措的众人，君舒影轻轻握住她的手，给她一个静观其变的眼神。

    众人慌慌张张地把鸡鸭鱼肉都藏好，外面已然响起无数脚步声。

    过了会儿，院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手提一把大刀，粗声粗气道：“幕老头，今年的平安银呢？！赶紧给老子交出来！”

    那村长搓着手走到他跟前，笑得有些尴尬，“大王，今年的收成不好呀！您看，能不能少点儿？”

    “收成不好？”那大汉扫了眼红光满面的村民，又望了眼屋檐下悬挂的菜蔬，冷笑一声，突然抬脚就把村长重重踹了出去，“以为老子闻不到酒味吗？！交银子，五百两纹银，再加一百坛酒，半个子儿都不能少！”

    众人急忙把村长扶起来，一些胆小的孩童躲到娘亲身后，害怕地望着那些土匪。

    沈妙言垂眸，五百两纹银，这是逼着幕村拿出所有积蓄啊！

    若真拿出去，这个冬天，这些村民要怎么过？

    “大王通融则个，能否可怜可怜我们，少收些平安银？”老村长实在无法，只得腆着老脸，苦苦哀求那些人。

    其他村民也跟着讨饶，可那些山匪眼中没有丝毫同情，有的只是不耐烦。

    那名为首的大汉一把刀插进酒桌，正要发怒，余光却注意到沈妙言。

    他目光一亮，挑眉道：“这位美人，倒是眼生得很……”

    说着，眼里隐隐流露出垂涎之意，缓缓舔了舔嘴角。

    虽然怀孕了，可瞧着月份不小了，等生下来，这女人岂不是随他享用？

    若生的是个女儿，嘿嘿嘿……

    他盯着沈妙言笑得猥.琐，其余土匪注意到沈妙言，惊艳了下，不约而同地目露淫.光。

    几名村妇骇了一跳，尽管她们也害怕，却还是不着痕迹地挡在沈妙言面前。

    沈妙言望着她们的背影，不觉心中温暖。

    那山匪头子几大步跨到沈妙言面前，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想到这山村里还藏着位大美人，啧啧，跟爷回山寨可好？爷让你做寨主夫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岂不比你窝在这穷村子来得快活？”

    沈妙言往君舒影背后一躲，笑道：“寨主夫人？我才不稀罕。”

    山匪头子这才注意到君舒影，不禁再度被惊艳到。

    他是个男女通吃的，因此笑呵呵上前，“这位小公子，不如与你的夫人一道上山？好吃的好喝的，尽都管够！”

    院子角落盛开着一株梅花，君舒影随手掐下一枝，笑容绝艳倾国，“我夫人怀有身孕，怕不能让大王尽兴。在下一人作陪，如何？”

    山匪头子没料到他如此主动，不禁大悦，搓手笑道：“好好好，没想到公子竟是同道中人！来来来，这边请！”

    君舒影拈花一笑，抬步朝院门外走去。

    那山匪显然心情不错，对村民们道：“银子先记着，过几天我们再来！”

    说罢，耀武扬威地带着大帮人离开。

    他们走后，那些村民俱都围住沈妙言，几个大老爷们酒醒了大半，摇头叹息，“这些人年年都要到咱们这里打劫，今年竟然掳了人！”

    “三娘，你也不要忧心，等明天天亮，我们几个就去锦州报官，应当能把小兄弟救出来的。”

    沈妙言倒是不怎么担心君舒影，该操心的是那些强盗的性命。

    她笑了笑，轻声谢过那些村民，便回了自己的木屋。

    她在堂屋生了炭火，一边取暖一边烤年糕吃。

    不到夜半，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偏头看去，君舒影笑眯眯踏上来，“小妙妙在吃什么好东西？”

    “烤年糕。”沈妙言递给他一块。

    君舒影接过，在她身边坐下，咬了一口，赞道：“小妙妙烤得东西，其他美味都比不上。”

    “你就知道说好听的哄我。”沈妙言小口小口吃着年糕，清晰地嗅到他身上一股血腥味，“那些土匪，都死了？”

    “一群作恶多端的财狼野兽，不全灭了，难道还要留着过年吗？”君舒影答得漫不经心，帮她把铁架上的几块年糕翻了个面儿。

    沈妙言笑了声。

    大山里的村落，深夜时分总是寂静的。

    两人坐在一起，只能听得见木炭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彼此的呼吸。

    烤架上的年糕，很快被吃得一干二净。

    沈妙言从旁边匣子里取出柿饼，掰了一半递给君舒影。

    柿饼上结了一层雪白柿霜，吃起来很甜。

    两人默默不语地吃完，火炉中的炭也正好快要燃尽。

    “我回房了。”沈妙言朝他笑了下，起身进屋。

    君舒影吃掉最后一口柿饼，纠结了下，仿佛下定什么决心般，大步走到她前面，拦住她开门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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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2章 咱们成亲吧（下）

    沈妙言不解地望向他，他双眉拧巴在一起，看上去有点儿忐忑，“妙妙，现在的生活，你喜欢吗？”

    “喜欢。”沈妙言直言，与他对视时，琥珀色瞳眸中都是坦诚，“我现在，已经很少想起过去的事情，也很少想起那个人。更多的，是在想明天吃什么，想兔子和小鸡小鸭是不是该喂食了。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琐事。虽然琐碎，但在我眼中，却很重要。”

    君舒影心中涌出一股冲动，胸腔里的悸动，已然无法克制，“那，那……那……”

    他盯着沈妙言的双眸，因为紧张，甚至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妙言静静与他对视，唇瓣忽而咧开一个甜甜的弧度，“五哥哥，咱们成亲吧！”

    君舒影的瞳眸倏然放大。

    寂静良久，他终于回过神，脸上难掩激动之色：“当真？！”

    沈妙言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却幸福。

    这并非她一时冲动，而是思虑良久的想法。

    那个人已经有他的生活，她，也该重新开始了。

    对君舒影，自然不是将就。

    而是，真的喜欢。

    喜欢他放下身段为她洗手作羹汤，喜欢他送她的平常却温馨的生活。

    她想要，就这么幸福下去。

    正出神间，她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君舒影腾空抱起，在半空中连着转了几个圈，才拥她入怀。

    他俯身，将脸埋进她的长发中，连声音都带上了颤抖，“妙妙……我好幸福！”

    沈妙言轻轻**他的脊背，“你不介意我肚子里的孩子吗？”

    “不就是个小崽子吗？妙妙的孩子，我自然会视若亲生。”君舒影试探着摸了摸那隆起的肚子，“咱们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是不是？”

    沈妙言仰头看他，清晰地把他眼睛里的渴望收入眼底。

    她笑了笑，抬手为他捋开额前的碎发，“是，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两人把婚期定在了腊八，君舒影特地去了趟锦州城，订做了一套华贵的锦绣嫁衣及凤冠，又买来红绸缎、红灯笼、红纸、龙凤喜烛等物。

    两人在楼下亲手布置了一间喜堂，又把沈妙言的房间改作新房。

    这日天晴，难得出了暖阳，君舒影把桌案搬到后院，沈妙言认真地研磨，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旁边男人的脸上。

    他满头青丝用乌木簪束起，微微侧着头，如玉般的手执一杆毛笔，丹凤眼低垂着，正认真地在请柬上一一写下那些村民的名字。

    他的字很好看，飘逸俊秀，典雅清艳，一如他这个人。

    沈妙言拿起他写好的一张，吹干墨迹，仔细放到一旁，“五哥哥太讲究了，都是住在一起的，直接上门跟人家说一声不就得了，为何还要自己写请柬这么麻烦？更何况，村里识字的也只有村东的老先生。”

    “因为是与你的婚事，所以一点都不想马虎。”君舒影写完最后一张请柬，又提笔蘸了金墨，在每一张请柬上描摹出并蒂金莲。

    “真是仔细。”沈妙言轻笑，歪了歪脑袋，认真道，“也给我画一张吧？我要好好留着，以后跟孩子们说，瞧，你爹爹当年就爱弄这些花样！”

    君舒影轻笑，应了声好。

    小兔子和小鸡小鸭已经长大很多，好奇地围着两人打转，仿佛知道自己的主人即将办喜事一般，叫得比平常都要欢快。

    沈妙言起身，笑吟吟从旁边撒了把碎菜叶子和稻谷给它们，“嘘，可别吵着五哥哥画画儿！”

    写完请柬已是黄昏，木屋中灯火通明，到处都是鲜艳的大红色。

    从喜堂一侧上楼时，君舒影忽然握住沈妙言的手，“妙妙。”

    他的手很暖，沈妙言并不排斥，仰头看他，“嗯？”

    “再过几天，咱们就会在这里拜堂了……”君舒影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你现在若要反悔，还来得及……”

    他脸上全是不自在，眼底还有着担忧与不自信。

    沈妙言没来由一阵心疼，反握住他的手，“为何要反悔？我喜欢你，比以往都要喜欢。我想和你一起走完剩下的日子，只要你不反悔，我就不反悔。”

    她的眼神很坚定。

    君舒影脸上的局促这才消失，望着她的目光，渐渐化为安心。

    冬夜寒凉，因为沈妙言的房间用作喜房此时不便住人，君舒影就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让给她，自己则去睡书房。

    沈妙言辗转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抱着被子去了书房。

    书房位置不好，比其他房间都要冷。

    君舒影披着件外裳，正坐在榻上看书。

    见她抱着被子进来，他不禁挑眉：“小妙妙这是……迫不及待要与为夫圆房？”

    “呸！”沈妙言脸上臊得厉害，把被子丢给他，“我是怕你晚上冷，给你抱床被子来！”

    说罢，气冲冲离开了房间。

    君舒影摸了摸尚还带着她温度的被褥，丹凤眼中都是温柔。

    已是深夜。

    沈妙言睡得迷迷糊糊，只觉身上很冷。

    她最怕冷，下意识地往暖和的地方挤。

    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床上的君舒影低头看她钻进他的怀中，在黑夜中叹息一声，轻轻**她的头发，“自己怕冷，还把被子给我，小妙妙，你是不是傻？”

    睡梦中的姑娘毫无所觉，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像一条卷起尾巴的猫。

    君舒影的手指缓缓穿过她的长发，倾城绝艳的脸上，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我的小妙妙这么好，余生，我该倾尽一切待你好，方能报答一二……”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跟着沉沉睡去。

    翌日。

    沈妙言昨夜睡得极好，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窝在君舒影的怀中。

    她尖叫一声，急忙坐起身，“你跑我床上来做什么？！”

    说着，却瞧见君舒影只穿着宽松的中衣，露出结实健硕的胸膛，修长的身姿舒展开来，几乎占据了大半张床榻。

    三千青丝铺散在枕上，衬着那张颠倒苍生的倾城面容，丹凤眼半阖着，睫毛在脸庞上投下两扇阴影，姿容之绝艳，宛如遍体生出光华来，实在叫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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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3章 她这是，被撩了？

    沈妙言被这美色诱惑了下，很快回过神，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快起床！不许睡在我这里！”

    “昨晚你可是主动往我怀里钻的！占了我的清白，早上就不认账了，真是残忍啊……”

    男人声音还带着几分困倦，仍旧闭着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妙言红着脸，又推了他一把，“起床！不许睡了！快起床！”

    君舒影抬手遮住眼睛上的冬阳，声音带着致命性感的沙哑，“再睡会儿……”

    “君舒影――！”沈妙言手脚并用地开始闹了。

    君舒影被她闹得睡不安稳，一手撑着床，半睁着眼坐起来，“好好好，起床起床……”

    沈妙言嘟嘴看他，只是温暖的冬阳洒进来，镀在他身上，他看起来慵懒又高贵，透着一股别样的妩媚，简直比女人还要美。

    她没来由想起冬至那晚，那些土匪宁愿要他当压寨夫人，不禁一阵气短。

    嫁个长得好的男人，也未必是好事啊……

    “在想什么？”君舒影从眼缝中注意到她脸上的不忿。

    沈妙言嫌弃：“你长得太好看，咱们一起出去，大家都只关注你。站在你身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的侍女呢！”

    君舒影低笑出声，勾起她的下巴，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忽然啄了下，声音带着起床时特有的沙哑性感，“而这么好看的男人，是你一个人的。”

    说罢，淡定地下床，游魂般飘出房间。

    沈妙言独自坐在床榻上，抬手摸了摸唇瓣，脸颊烫得厉害。

    她这是，被撩了？！

    她气鼓鼓地抱住被子，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个男人。

    明明分开不过几个月，可她却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曾经说好了要在一起，可如今看来，真的是彼此陌路了呢。

    可见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其他，而是足以改变一切的光阴。

    大周南境，军帐中，君天澜正握着一只荷包发呆。

    那荷包是用黑色丝绸缝制的，针脚粗陋，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捡。

    可在君天澜这里，却仿佛是贵重的宝贝，必须随时随地戴在身上，旁人碰一下都不行。

    他端坐良久，夜凛从外面进来，满面都是喜气：“皇上，那欧阳杰作战很英勇，这几场战役，都是咱们赢了！听说两个月前，那些草原部落的首领皆都抛弃了拓跋烈，如今他被围困没有援军，投降只是时间问题！”

    君天澜盯着荷包，淡淡嗯了一声。

    正在这时，一名小兵欢天喜地地冲进来，“皇上！拓跋烈投降了！”

    夜凛大喜过望，正要说恭喜的话，余光却瞟见他们主子脸上，毫无喜色。

    他愣了愣，心中不禁滋味复杂。

    失去郡主的主子，仿佛赢再多场仗，都显得无动于衷。

    当初锦州城外，绑架乐阳郡主他也有份，可丞相严禁任何人提起，并且直言只有乐阳郡主消失，主子才能真正成为一方霸主。

    为此，他们都不敢告诉主子，乐阳郡主的下落。

    更何况，郡主或许早就离开了那座山脉，就算现在告诉主子，那也于事无补。

    帐中安静了会儿，君天澜收起荷包，淡淡道：“把拓跋烈带过来。”

    夜凛领命，正要去办，身后又传来冷冰冰的声音：“让他把君子佩和谢昭也带上。”

    “是！”

    午膳过后，拓跋烈一行人来到大帐。

    他早没了过去草原之主的意气风发，显得灰头土脸，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失魂落魄地给君天澜行了大礼。

    君子佩和谢昭在他身后跪下，俱都战战兢兢。

    君天澜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君子佩身上。

    君子佩一张脸早已毁得面目全非，只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还能叫人隐约瞧出昔日身为大周皇族的美貌。

    他的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案，“皇姐可愿回大周？”

    君子佩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显然没料到他竟然愿意为她做主。

    眼中涌出浓烈的欢喜，她连忙道：“愿意愿意，自是愿意的！”

    君天澜摆摆手，立即有两名侍女进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君子佩离开军帐。

    谢昭满面惶恐，她以为君天澜是君舒影的敌人，按道理他不应该帮君舒影的姐姐，可为什么……

    是她把君子佩折磨成了这个德行，君天澜他会报复她吗？

    都怪拓跋烈这废物没用，还说什么草原铁骑所向披靡，却分明连一场战役都没能赢，枉费她对他报了那么大的希望！

    她和拓跋烈跪了很久，君天澜才示意他们起身。

    帐中并未给他们准备椅子或者蒲团，两人只得站着听君天澜训话。

    事实上君天澜并不愿意在他们身上多费口舌，只冷冷道：“你依然是草原的可汗，只是朕会另外派人接手草原的一切。可有异议？”

    这是要在草原设立大周官员的意思了。

    拓跋烈哪里敢有异议，急忙道：“是是是，一切但凭周皇做主！”

    君天澜抬手示意他退下。

    拓跋烈犹豫地望了眼谢昭，到底不敢和君天澜讨价还价，只得讪讪离开。

    谢昭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裙摆，眼中都是恐惧。

    君天澜静静打量她，她穿一袭繁琐华丽的紫色长裙，领口开得很大，露出洁白的脖颈和胸前半痕雪白。

    腰间系一条红色腰封，脸和指甲都涂得很艳丽。

    就是这样的女人，当初救了钦原？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谢昭注意到他在打量自己，心中不禁涌出一个猜想，莫非，君天澜喜欢她？

    他单单留下她一个人，定是想要和她独处。

    这么仔细地打量她，定是想看她过得好不好。

    怪不得他一登基就御驾亲征，想来御驾亲征是假，过来抢她回去，才是真。

    她越想越觉得兴奋，听闻薛宝璋只是入宫做了个区区贵妃，莫非君天澜是特地为了她留的皇后之位？

    如今，他这是要迎她回镐京做大周皇后了！

    她的脸上逐渐露出妩媚，抬起泪意盈盈的眼，小心翼翼、含情脉脉地望向君天澜，“皇上，昭儿在草原过得生不如死，求皇上带昭儿回京！”

    说罢，缓缓朝君天澜跪了下去，端得是梨花带雨、媚.态横生。

    ――

    关于章节错乱：菜每天都按时更新的，最近网站扫.黄，前面写得暧昧的章节都被屏蔽了，所以会出现章节错乱。看不到更新的妹妹，可以试试把《爆萌》从书架删除，删除时勾选删除本地文件，然后再清理缓存，重新搜索本书，应该就能够看见更新的章节了。不过这个办法群里有妹妹试过有用，有妹妹试过没有，如果没有用，可能要等一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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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嫁衣，合适吗？

    君天澜眼底流露出一抹厌恶，看在钦原的面子上，他可以不要谢昭的命，却无法容忍她回京祸害钦原。

    他这么沉默的功夫，谢昭已经跪行到他面前，伸手牵住他的袍角，眼圈通红，格外惹人怜惜，“皇上，一切都是拓跋烈逼昭儿的，昭儿其实……其实……”

    她话未说完，君天澜冷漠地抽回袍角，“你既已是草原的王后，朕希望你日后行事，处处以大局为重，莫要再做出如今狐媚惑主的模样。看在你曾救过钦原的份上，朕这一次就放过你。来人，送她回拓跋烈身边。”

    谢昭整个人都愣住了，合着君天澜留下她，并非是因为喜欢她，而是……警告她？

    她的脸立即臊得烧了起来，却又很快抓住关键点，君天澜说，她救过顾钦原，她什么时候救过顾钦原？

    她这辈子害人无数，却从未救过什么人，说她救顾钦原，简直是笑话！

    不过有这等天大的人情，她自然不会否认，抬袖擦了擦眼泪，随着侍女出了大帐。

    拓跋烈急忙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昭儿，君天澜可曾为难你了？他是不是……是不是看中你的美色，想要占你便宜？！”

    谢昭还未回答，牵马过来的夜凛立即不屑道：“我家皇上英明神武，才不会如可汗这般没眼光！二位请上马吧！”

    他说完，拓跋烈和谢昭脸上都臊红得厉害，也不敢多说什么，急忙跨上马鞍，飞奔回草原。

    夜凛进了大帐，却见自家主子靠坐在大椅上，满脸疲倦地揉捏眉心。

    明明收服了草原，可主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郡主的离开，就像是带走了他所有的快乐。

    像是他这一生，都不会再笑了。

    夜凛站在那里，犹豫良久，终是忍不住上前跪倒在地，拱了拱双手：“皇上，卑职有事起奏！”

    “嗯？”

    夜凛低垂着眉眼，把利用沈妙言陷害君舒影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君天澜面无表情，怪不得君舒影莫名其妙就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却原来……

    他心头抽搐疼痛得厉害，妙妙被关在那个山洞，是否盼望着他去救她？

    可她最终等到的，也只是失望……

    年轻的帝君，面对千军万马时未曾慌乱过，却在这一刻心乱如麻。

    “启程去锦州。”

    他开口，却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夜凛应了声是，想是将功赎罪尽快找到沈妙言，于是马不停蹄地号令三军，立即班师回京。

    大帐中，君天澜想钳一颗龙涎香放进香炉，却因为手抖，钳了几次都没能钳起来。

    那粒香滚落到地面，沾上了很多灰尘。

    他疲惫地靠在大椅上，双手轻轻蒙住自己的脸。

    他太清楚妙妙的性子了，他的人找了这么久都没能找到她，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并不想回到他的身边。

    听闻君舒影也不曾回北狄，难道他们两人……

    一股深深的不安，在心底逐渐弥漫开来。

    傍晚时分，整支军队整装待发。

    君天澜骑在疾风上，风一般朝锦州方向掠去。

    暗红色瞳眸遍布隐忍与渴望，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幕村。

    正是傍晚，沈妙言独自在房中试穿嫁衣，那衣裳鲜红艳丽，裙摆上绣满了层层叠叠的凤穿牡丹，因为格外宽松的缘故，所以不大看得出来她怀了七个月的身孕。

    她端坐在铜镜前，盯着镜子里的人儿，不觉微微出神。

    说起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穿嫁衣。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柔滑的缎料，心情没来由地忐忑，这是独属于她的嫁衣呢。

    外面响起脚步声。

    “别进来！”她紧忙跳起来奔到门前，用后背抵住房门。

    君舒影在外面有些诧异，“怎么了？”

    “我……我在试穿嫁衣，你不能看！”她低头，语气带上了羞赧，“会不吉利的！”

    外面沉默了下，那个男人的声音含着几分轻笑，“合适吗？”

    “嗯？”

    “嫁衣，合适吗？”

    沈妙言攥着层层叠叠的正红色裙摆，正要点头，却后知后觉她在里面点头，他在外面也看不到，于是认真道：“刚刚好呢。”

    “那就好。”

    那人的声音透出几分愉悦。

    两人都没再说话。

    沉默中，沈妙言看见窗外落了雪。

    洁白晶莹，静谧安好。

    尽管隔着一扇门，可彼此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天色逐渐暗下来，沈妙言率先打破沉默：“我去更衣。”

    “好。”

    君舒影的声音透出温柔。

    临近成亲，天气倒是放了晴。

    山中残留着积雪，万物沉睡，山脚下的幕村却是鲜活的。

    君舒影问村里人借了不少桌椅板凳，在空旷处一一摆好，又花银子请了村里几位做菜好吃的大婶，约好了明日婚宴时，由她们主厨。

    因着两人的喜事，整个幕村都喜气洋洋，几乎比过年时还要热闹。

    沈妙言坐在后院梅花树下的椅子上，望着君舒影在不远处认真地清点喜糖等物，唇角不觉扬起甜甜的弧度。

    两只白兔已经长大许多，乖乖趴在她的绣花鞋上睡觉。

    君舒影清点完喜糖、桌椅板凳等物，确保万无一失，才回到后院。

    他走到沈妙言面前，大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心，那满满的温柔，几乎要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语气里颇有些嫌弃意味，“头发要揉乱了。”

    君舒影从头顶的梅花树上掰下一枝梅花，俯身给她别到鬓角，“我家娘子，怎么样都好看。”

    “君舒影，你这张嘴这么甜，怪不得镐京城里有那么多贵女喜欢你。”沈妙言仰着头，颇有些吃醋的意味，腮帮子不高兴地鼓了起来。

    君舒影在她跟前蹲下，捧了她的双手在掌心细细揉.搓，“手怎么这样凉？”

    沈妙言傲娇地抬起下巴，“那你去给我弄个手炉来。”

    “瞧把你惯得……”男人轻笑，低头亲了亲她的双手，“我给你揉揉，就暖和了。”

    他揉了会儿，忽然把耳朵贴到她隆起的肚子上。

    沈妙言饶有趣味地低头看他，“能听见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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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暖暖的

    男人含笑，“听见他唤我爹爹。”

    沈妙言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他那么小，怎么会唤你爹爹！你又哄骗我！”

    这么说着，眼睛却忍不住地弯起。

    君舒影起身走到旁边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摆着一架漆黑古琴。

    他望了眼沈妙言，信手拨琴。

    琴音如水，倾泻而出。

    冬阳温暖，梅花树下，少女闭着双眼仰起头，静静聆听他的琴音。

    修长的手指从琴弦上掠过，男人偏头看她，她穿梨花色对襟盘扣短袄，脸庞白嫩，阳光洒落梅花枝，在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斑，漆黑的睫毛微微翘起，唇角的弧度透出一种岁月静好。

    丹凤眼中不觉含了更多的温柔和宠溺，在他手中，连琴音也变得温婉。

    两只白兔在祥和的氛围中逐渐睡去，枝头的雀儿停止喧嚣，几朵梅花零落在少女的肩头和裙摆，凭空为她增添了几分艳色。

    君舒影收回视线，琴音越发低婉。

    翌日。

    因为就是自家办婚礼，所以时间不用太赶，可沈妙言为显郑重，仍旧在清晨时就起床了。

    她刚洗漱完，村里几个年轻小姑娘就上来闹她，笑嘻嘻地问她讨要喜糖。

    沈妙言大方地给了每人一把，小姑娘们高高兴兴地揣进口袋，其中一个女孩儿有些羞赧地站出来，“三娘，在村子里我手最巧，我为你梳妆吧？”

    “是呢，巧巧梳的发髻最好看了！巧巧以前还在锦州城里，给那些富家小姐梳过头呢！”其他姑娘纷纷应是。

    沈妙言含笑坐到梳妆台前，“那就有劳了。”

    她性子平易近人，这段时间，与村里的这些姑娘相识相交，人缘相当不错。

    沈妙言这边忙着梳妆打扮，另一边，君舒影在房中换上了新郎的衣裳。

    他鲜少穿红色，打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挤在楼外看热闹的村民皆是呼吸一滞。

    一位大娘不知怎的竟然激动得落了泪，“见过长得俊的，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的！怕是九天上的神仙，也没有这么漂亮吧？！”

    一些小媳妇也都悄悄红了脸，急忙别过脸去，不敢多看他一眼。

    君舒影轻笑，走到老村长身边，朝他拱了拱手，“今日晚辈大婚，有劳伯父为晚辈主持婚宴。”

    “自然、自然！”那村长捋着胡须，笑得满脸慈祥。

    君舒影转身上楼，去看沈妙言了。

    楼上的姑娘们听见脚步声，急忙把房门锁住，嬉皮笑脸道：“大婚之前，新郎官可不能见新娘！”

    “就是！去去去，幕公子若有空，不如去陪叔叔伯伯他们喝酒，不许跟新娘说话！”

    她们在房中闹腾得厉害，君舒影听了会儿，没听见沈妙言的声音，于是从袖口中取出几个红封，从门缝中塞进去，笑道：“几位妹妹可否行个方便？”

    那几个小丫头捡起红封，打开一看，顿时眉开眼笑，“幕哥哥这么大方，自然是可以的！”

    坐在床上的沈妙言脸蛋通红，紧紧攥着裙摆，低声道：“他给你们银子，你们就开门啦？不许开门！”

    称呼还直接从幕公子变成了幕哥哥！

    “三娘，这你就不懂了，咱们这些小姐妹，也就是闹个热闹，若闹得过火，那就没意思了！”几个小姑娘嘻嘻哈哈，“三娘和幕哥哥有话慢慢说，我们就不留在这里啦！”

    说罢，打开房门，揶揄地瞅了瞅君舒影，小鸟般欢快地散了。

    君舒影踏进房间，沈妙言已经眼疾手快地拿过红盖头，把自己的脸蒙起来。

    君舒影望着端坐在床榻上的新娘，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裙摆，看得出来很局促。

    他沉下气，在她身边坐下。

    房中沉默片刻，君舒影偏头望她，“妙妙，你若与我拜了堂，可就不能再反悔了。”

    沈妙言声音坚定，“举棋不悔。”

    又寂静了会儿，君舒影目光落在她素白的双手上，鼓起勇气，轻轻牵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妙妙……”

    沈妙言清晰地从他声音中听出不安，她反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

    君舒影很想亲亲她，目光在触及到她的红盖头时，终是按捺住冲动，紧了紧她的手，笑道：“我去招待客人。过一会儿，咱们就该拜堂了。”

    盖头下，沈妙言唇角的弧度极为温柔，“好。”

    君舒影走后，她独自坐在床榻上，摸了摸被君舒影握过的那只手，那手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很暖。

    很快，木屋的后院里挤满了前来恭贺他们成亲的村民。

    大家都带了礼物来，有的是一块自家腌制的腊肉，有的是几截熏肠，有的是一串铜钱，有的是一篓鸡蛋，尽管并不贵重，却都是这些人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礼物。

    君舒影一一谢过众人，那张绝艳的脸上，笑容怎么都止不住。

    眼见着到了中午，君舒影与几个毛头小伙一块儿，拿了火红的鞭炮燃放起来。

    所有人都在笑，乖乖坐在房中的沈妙言，也在笑。

    距离幕村不远的地方，身着黑金细铠的男人骑在马上，循声望向鞭炮响起的方向。

    夜凛和夜寒等十几名侍卫跟在他身后，他们已经在锦州附近找了多日，却仍旧没有郡主的下落。

    “那边在做什么？”君天澜淡淡发问，“腊八节，需要燃放炮竹吗？”

    一名虎头虎脑地侍卫答道：“启禀皇上，卑职之前去看了一眼，前面那村子称作幕村，今日是他们村子里一对新人成亲的日子，所以才会燃放鞭炮。”

    “成亲？”君天澜遥遥望着幕村的方向，那些欢声笑语影影绰绰地传过来，令人也跟着高兴。

    他淡淡吩咐：“备些礼物送过去。”

    说罢，调转马头，继续去找沈妙言。

    夜凛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备用的一些金珠宝贝，交给那名侍卫，便带着其余人马跟上君天澜。

    那名侍卫带着礼物赶到，只见新郎正被那些村民簇拥着朝喜堂走。

    他无心参加这个热闹，把礼物交给负责看管礼物的一位大叔，就匆匆去找君天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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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看见没有，那个姑娘，是我娘子

    喜堂布置得红彤彤的，沈妙言被两个小姑娘搀扶着走下楼，目光悄悄透过红盖头朝堂中张望，看见喜堂里挤满了人。

    四周都是热闹的喧嚣声，她正手足无措时，盖头下方出现了一只修长如玉的手。

    那是他的手。

    她沉吟了下，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

    男人的手指缓缓收拢，牵着她，走到喜堂正中央。

    老村长红光满面，高声道：“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着门外拜下。

    君舒影的余光始终注意着沈妙言，见她拜的并不犹豫，高悬的心不禁松开。

    他真怕，他真怕这个时候，小妙妙又忽然告诉他，她心中，还是念着君天澜。

    “二拜高堂！”

    因着萧贵妃在北狄，所以两人朝着北边儿拜了拜。

    满堂的人都激动起来，老村长故作庄重的咳嗽了声，高声道：“夫妻对拜！”

    两人对面而立。

    众人屏息凝神中，他们朝着对方，郑重地拜了下去。

    君舒影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送入洞房！”

    已经有好事的孩子抢着大喊出声。

    君舒影微笑着，牵住沈妙言的手，在众人的目送下，带着她上楼。

    楼上的新房是两人一起布置的，桌上摆着对龙凤喜烛，床榻上是一水儿的大红色。

    梳妆台上是君舒影从锦州里买来的胭脂水粉和首饰，衣柜里摆着两人的衣裳，他们各自的东西在这间新房融为一体，昭示着他们已是夫妻。

    照规矩，君舒影该出去陪客人喝酒，可他却不肯走，拿起桌上的秤杆，仿佛生怕吓到床榻上的姑娘，声音放得很轻，“妙妙，我现在揭盖头好不好？”

    床上的姑娘微微点头。

    君舒影握着秤杆的手无端颤抖，小心翼翼靠近那绣金丝莲花的盖头，轻轻从底部挑起。

    他的娘子戴着纯金凤冠，面容娇怯，半垂着白皙红润的小脸，不敢抬头看他。

    他在她身边坐下，为她拿掉那顶沉重的凤冠。

    满头青丝披散下来，她看起来似莲花不胜凉风般娇羞，眼波流转之间，都令他心动。

    “娘子。”他唤出那个他想了多年的称呼，光明正大。

    沈妙言头垂得更低，脸蛋火烧云般的红，连耳光都染上了那红晕。

    君舒影仔细替她把长发捋到耳后，指尖轻轻拂拭过她的面颊，声音动听，“我家娘子貌美如花，为夫甚是欢喜。”

    沈妙言悄悄抬起长睫，看见他那双丹凤眼透着时光沉淀出的深情，千金不换。

    君舒影低头，怜惜地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我去楼下陪他们喝酒，等我。”

    沈妙言点点头，乖巧地目送他离去。

    新房中只剩她一个人，她轻轻掀开被褥，褥子下面洒满了红枣、桂圆、花生等物，颗颗饱满漂亮。

    她知道，这些果实，全是他一个人，一颗颗精挑细选出来的。

    当时她还取笑他，可他却回答，他希望他和她的婚礼，每个细节都能完美。

    沈妙言望着那些漂亮的果子，不知怎的，鼻尖有些发酸。

    君舒影他，真的很好！

    一场酒席喝罢，已是日暮。

    客人渐渐散去，君舒影脚步踉跄地走进后院，扶着一棵梅花，呼气之间都是小团小团的白雾。

    天际乌云压境，不知何时落了雪。

    他仰头望向二楼的新房，窗户上倒映出他家娘子的身影，她正点燃那对龙凤喜烛。

    雪花落在他的发丝和肩膀上，他举目四望，只见四周黑沉沉的，只有他和她的新房，燃着温暖的烛火。

    真好。

    他想着，注意到小白兔在攀爬他的腿，不禁低头拎起那两只兔子，笑容是发自肺腑的幸福，“我终于娶到妙妙了……”

    “看见没有，窗户里的那个姑娘，是我娘子！”

    他语气之间都是骄傲和炫耀，很快丢掉两只白兔，快步上楼。

    另一边，君天澜带着十几骑人马，在深山中转悠了许久，也仍然不见沈妙言的线索。

    夜凛手持火把，望了眼天色，蹙眉道：“皇上，今夜恐有暴风雪，这样的天气，郡主也不会在这深山老林里转悠，咱们赶紧出山吧？明日再继续找？”

    君天澜单手攥着缰绳，沉默着目视远方，雪花落在他的肩膀和盔甲上，他看起来格外肃杀。

    火把的光影中，那双暗红色的凤眸愈发深沉可怖。

    因为连日不曾好好休息，他的眼睛里还遍布着血丝。

    雪渐渐大了。

    夜寒提议道：“皇上，刚刚不是路过那幕村吗？不如咱们去那里暂时借宿一晚？”

    君天澜最后望了眼远处的沉沉夜色，一语不发地勒转马头，朝幕村而去。

    他身后，众人同时松了口气，纷纷跟上他。

    这连日找人，且不说皇上身体吃得消否，光是他们这些随从，都在疲惫中丢了半条命。

    杀人，都比找人来的轻松啊！

    ……

    君舒影推开房门，扑面而来都是暖意。

    他的娘子端坐在床榻上，正望向他。

    他走过去，她便站起身，不高兴地蹙起双眉，“你喝那么多酒做什么？”

    他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躺到床榻上，伸手细细**她的眉眼，“我紧张……”

    令人哭笑不得的回答。

    沈妙言坐起身，从床头取来两杯酒，递给他一杯，“合卺酒。”

    手腕交错。

    君舒影始终凝视着她的面容，随她一道，缓缓饮尽那杯酒水。

    “妙妙。”他忽然出声。

    “嗯？”

    君舒影抬手，指了指唇角，“酒液。”

    沈妙言赧然，正要抬起衣袖去擦，君舒影忽然倾身，吻住她的唇角。

    琥珀色瞳眸，倏然睁大。

    君舒影很快松口，含笑给她把垂落在胸前的长发捋到背后，“干净了。”

    沈妙言从来不知道这厮竟然这般撩人，屋中又寂静片刻，她咬了咬唇瓣，“你……要不要去沐浴？”

    君舒影嗅了嗅自己的衣裳，“酒味有点大，熏到你了吧？我去沐浴，你若无事可做，可去书房拿本画折子看。”

    沈妙言目送他去隔间，不禁腹诽，这样的情景，叫她看书，她如何看得进去。

    隔间里很快传来水声，她等了会儿，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敲门声：“借宿！”

    ――

    必读！！！明天凌晨的更新挪到23号中午12点，到时候会有一个小爆更（大概八到十章），所以明晚大家不用等更新，么么哒！

    谢谢柠檬草打赏一万书币，激动！！

    谢谢桃酥味儿、玉湮、丘北书城杨晓颖的打赏，谢谢大家的投的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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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通知

怕大家没看昨天作者的话，所以开单章说一下：今天的更新挪到中午12点，大概七到十章，大家今晚不用等了。

    真的特别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从《鸾凤还巢：锦绣嫡女倾天下》到《爆萌宠妃：邪帝，要抱抱》，菜一路坎坷地走过来，也曾迷茫过，也曾恐慌过，也曾自暴自弃过，然而幸好有你们不离不弃。

    在无法坚持下去时，能够得到大家的肯定，人生幸事，不过如此。

    《爆萌》会好好写下去，大家放心！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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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他来了

    她蹙起眉尖，擎起一盏烛火，起身去楼下看个究竟。

    走下台阶时，她听见外面有骏马打响鼻的声音。

    莫非是锦州城的官兵路过？

    今夜是她和五哥哥成亲的夜晚，这大半夜的过来借宿，怪叫人讨厌的。

    她胡思乱想着，走到门后，伸手拉开门栓。

    打开门的刹那，正对上夜凛的的脸。

    脑海中瞬间放空，她的视线一寸一寸挪到夜凛背后不远处，那个男人暗红色的凤眸，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手中的烛火跌落在地，她猛地关上门，因为恐惧而眼圈通红，不顾一切地想逃往楼上。

    君天澜盯着那紧闭的木门，脑海中什么都没剩下，只有她穿着火红嫁衣的模样。

    一股滔天怒火，从他胸口升腾而起，合着白日里他错过的婚礼，是他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的婚礼？！

    他甚至，还派人送了礼物！

    风声掠过，夜凛等人只能看见一道黑色残影掠过，那道可怜的木门碎裂成无数木屑，他们的主子出现在屋中，紧紧攥住乐阳郡主的手腕。

    乐阳郡主尚还未跑出几步，惊恐地回头，眼睛里都是泪水。

    君天澜凤眸宛如被血液浸过般，鲜红可怖，手上力气极大，几乎快要捏碎沈妙言的腕骨，“你和君舒影，成亲了？！”

    沈妙言紧盯着他，浑身发抖，并不回答。

    “说话！”男人愤怒地抬高音量。

    “别动她。”碎玉敲冰般的声音自楼梯上响起，君舒影套着正红色的新郎服，缓步走下来，“如你所见，我与我家娘子已经成亲。就算你是皇帝，也没有强抢别人娘子的道理。”

    君天澜的双眼被他们两人身上共同的红色刺痛，盯紧了沈妙言的眼，“今夜，我偏要强抢她，你待如何？！”

    话音落地，他与君舒影同时出手。

    沈妙言往后倒退几步，傻傻望着打斗的两人，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愤怒的君天澜宛如一尊杀神，两人从屋子里打到屋外，沈妙言追出去，看见她和君舒影细心栽培的梅花树在灯笼的光影中，被两人打得零零落落，到处都是飘散的梅花瓣，凄美绝丽。

    “砰”一声巨响，君舒影被君天澜从空中踹落在地。

    他紧随其后，抬脚重重踩到君舒影的胸口，声音透着来自地狱般的冰冷，“写休书。”

    君舒影喷出一口血，笑容却依旧倾城，“不写！”

    君天澜弯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一拳砸到他脸上。

    君舒影倒在雪地里，满头青丝铺散开来，丹凤眼中都是倔强，唇角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微笑，一字一顿，“死都不写。”

    君天澜面无表情，“那就打到你写。”

    拳头朝着君舒影落下。

    到处都是血。

    沈妙言哭得歇斯底里，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死死抱住君天澜举起的拳头，“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君天澜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她脸上的那些泪水，如她身上的嫁衣般刺目。

    他挣开她的手，一拳砸到君舒影小腹。

    他的内力雄厚，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君舒影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到兔窝上，把兔窝砸得稀巴烂。

    两只白兔子瑟缩在角落，不解地望着这一切。

    君天澜踏着白雪，面无表情地走到君舒影身边，厚重的军靴猛地踩到他的胸口，“写休书。”

    “不写。”君舒影仍旧微笑，血液从他的嘴里溢出，染红了他的牙齿。

    君天澜冷笑了声，脚下力道加重。

    黑夜中，隐隐传来肋骨断裂的声音。

    沈妙言哭得嗓子都哑了，“噗通”一声跪在君天澜面前，抱住他的腿，“不要打他……你不要打他……是我要嫁给他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君天澜冷漠地望向她，“你为他，下跪？”

    他的血眸实在令人惊惧，沈妙言整个人瑟瑟发抖，不敢同他直视，只死死抱着他的腿，重复着同一句话，“都是我的错，与他没有关系……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宛如失常般喋喋不休，眼泪流得越发厉害，仿佛要在这里，流尽一生的泪。

    君天澜冷冷盯着她，“拿纸笔。”

    夜凛小心翼翼取来纸笔和一张矮桌。

    君天澜抬起脚，夜寒和另外一个侍卫立即制住君舒影，长刀横在他的脖颈上，不容他挣脱了去。

    君天澜在沈妙言身后蹲下，把毛笔塞进她手中，直接把她摁在矮桌前，“他不肯写，你来写。一炷香的时间，我要看到你写好的和离书。否则，我不介意送他去死。”

    沈妙言哭得双眼红肿，被他按在矮桌前，眼泪顺着香腮滑落，在宣纸上晕染开。

    那宣纸已然不能用，君天澜粗暴地扯开宣纸，又给她换了张新的，直接捏住她的手，在宣纸上落笔。

    “我不想写……我喜欢他，君天澜，我喜欢他……”

    她哭诉的话语，越发叫君天澜心中狂暴。

    他不管不顾地攥着她的手写完和离书，又直接按着她的手，按了手印。

    视线扫过和离书，薄唇勾起冷漠的弧度，他把和离书交给夜寒，让他拿去给君舒影画押。

    沈妙言无力地趴在矮桌上，眼泪打湿了鲜红的嫁衣。

    君天澜却不肯让她好过，一手攥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望向对面，低头在她耳畔低语，“沈嘉，看好了，你的夫君，只能是我君天澜。其他男人，想都别想！”

    君舒影自然不肯按手印，然而他被君天澜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夜寒等人把他按在雪地中的，直接按了手印。

    男人趴在雪地里，眼圈通红。

    君天澜攥住沈妙言的手腕，直接撕掉她身上那碍眼的喜服，摘了自己的斗篷裹住她，跨上疾风，眸光冰冷地扫了眼那座院子和小楼，冷冷道：“烧了，”

    夜凛等人点燃了院子和木楼，在火光中扬长而去。

    君舒影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君天澜带着他心爱的女人消失在视野中，双手深深抠抓进雪地，眼泪无声淌落。

    “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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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8章 朕的皇后，只能是她

    雪夜，大火在他背后熊熊燃烧，烧毁了他们的房屋，也烧去了这段安宁祥和的岁月。

    雪花簌簌落下，落在他的睫毛和喜服上，他趴在雪地里，心如死灰地阖上双眼。

    到了锦州城外的驿馆，君天澜跨下马，扛着背上泣不成声的女人，大步跨进厢房。

    房中炭火烧得很旺，暖得令人只穿薄薄的中衣也不会觉得冷。

    君天澜把沈妙言丢到床榻上，面无表情地捏住她的下巴：“看着我。”

    沈妙言缓缓抬起眼帘，她的眼睛早已哭得红肿，此时琥珀色瞳眸仍然湿润，眸中隐隐可见仇恨。

    男人冷笑，“恨我？”

    沈妙言别过视线，不语。

    “说话！”君天澜陡然提高音量。

    他整个人都濒临崩溃的边缘，天知道他看见她穿着那身红嫁衣时，他有多想杀人！

    他亲手带大的女人，还怀着他的孩子，却要嫁给另一个男人，凭什么？！

    他捏着沈妙言下巴的手陡然用力，沈妙言疼得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却倔强地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半点儿声音。

    两人僵持许久，君天澜终是不忍松手，望着她下巴上那触目惊心的红痕，心中软了下，正要拥她入怀，却被她狠狠推了一把。

    他脸色变了又变，紧盯着她，却见她退到床角，受伤般紧抱住双膝。

    “我抢回自己的女人，不觉得有什么错。你好好冷静下。”君天澜说完，起身朝外面走去。

    厢房中只剩沈妙言一个人，她默默流了会儿眼泪，忽然下床，推门离开。

    驿馆中全是君天澜的人，那些侍卫亲眼看见身着雪白中衣、怀着身孕的女人，不管不顾地走出驿馆，朝他们来的方向走去。

    夜雪很大，可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只继续朝前走。

    夜凛见鬼似的匆忙去禀报君天澜，君天澜正坐在书房里的火炉边看折子，闻言，脸色黑得能吃人，把折子丢到一旁，起身就追了出去。

    他骑上疾风，速度很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看见沈妙言独自在风雪中奔跑。

    三千青丝在风雪中飞舞，她跑得气喘吁吁，却仍然不愿意停下。

    马蹄声中背后响起。

    沈妙言恐惧地回过头，那个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策马而来。

    眼泪流得更凶，她跑得更加快。

    可再快，又哪里快得过疾风呢。

    脚下踩到一块尖锐的石头，她不小心被绊倒在地，双手深深抠进雪地中，盯着那漆黑的山林，不停地流眼泪。

    君天澜不紧不慢地策马上前，弯腰把她拎到马背上，转身朝驿馆走。

    他穿着狐裘斗篷，怀中很暖。

    可沈妙言却无端觉得冷，想要与他保持距离，却被他摁着脑袋，被迫靠在他的胸膛上。

    风雪很大，沈妙言嘴唇翕动，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放我回去……”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几分哀求。

    君天澜握着缰绳的手越发收紧，薄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君天澜，放我回去……”沈妙言鼓起勇气，仰头看他，“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可以有自己的选择。现在，我选择他，我选择君舒影。”

    君天澜听不得她在他跟前说君舒影的名字，眼底神色越发冰冷，“你没有选择。”

    “当初是你主动放弃我！你选择了江山，如今又凭什么来找我？！”沈妙言在他怀中大闹，“君天澜，跟着你我不幸福，我不幸福！我喜欢君舒影，我喜欢五哥哥！你放我回去，呜呜呜……”

    她哭闹得厉害，君天澜眼底杀意毕现，声音是极致的冰冷：“沈嘉，你想回到他身边，不是不可以。”

    沈妙言停下哭闹，透过朦胧泪眼看他，眼中闪烁着光。

    男人低头，与她对视，薄唇扬起一个残酷的弧度，“我不介意杀了他，然后让你为他守坟，如何？也算得上是回到他身边了。”

    这是在拿君舒影的命，威胁沈妙言。

    沈妙言望着他如野兽般血红的眸子，心一点点沉下去。

    良久后，她瑟缩在马背上，小脸遍布惊惧。

    君天澜满意于她的乖巧，策马朝驿馆飞快掠去。

    从锦州到镐京的十几天路程，沈妙言都没有再闹。

    却也没有再和君天澜说过话。

    君天澜倒是无所谓，他们的时间还很长，总有一天，他会让他的小姑娘重新接纳他。

    眼见着距离镐京不到一个时辰的车程，如今刚刚是午后，可君天澜却吩咐不必再赶路，就在蒙城稍作休息。

    沈妙言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谁也不肯见。

    到了傍晚，有侍女进来为她梳洗，请她去花厅用膳，她同样不肯。

    侍女回禀君天澜时，他正和几名蒙城官员喝酒。

    “……郡主脸色很差，状态也不好，并不肯与奴婢说话。奴婢瞧着，或许皇上需要请个大夫看看。”那侍女认真道。

    君天澜抬手示意她退下。

    蒙城县令是韩家大房的嫡子韩明之，闻言笑道：“早就听棠之说过，乐阳郡主乃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今日不能见上一面，甚是遗憾。”

    “不必遗憾，”君天澜饮了口酒，声音透着漫不经心，“明日随朕进京，封后大典上，总能见着。”

    他话音落地，在场之人皆都有些吃惊。

    韩明之惊奇道：“封后大典？皇上的意思是，封乐阳郡主为后？！”

    君天澜颔首，“朕的皇后，只能是她。”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随即在韩明之的带领下，一同恭喜了君天澜。

    此时镐京皇宫中，薛宝璋正倚在贵妃榻上，百无聊赖地翻阅一本史书。

    殿中燃着安神香，正寂静时，碧儿从外面匆匆进来，“娘娘，公子求见！”

    “哥哥？”薛宝璋放下书，微微挑起眉，“他来做什么？”

    “奴婢不知。”

    “请进来。”

    薛远身着大理寺少卿的官袍，缓步从外面进来，满脸正色地给薛宝璋行了个礼，“给娘娘请安！”

    薛宝璋亲自下榻扶起来，“这里又没有外人，哥哥行此大礼做什么？”

    兄妹俩在圆桌旁坐下，碧儿殷勤地给两人添茶。

    “哥哥此次进宫，不知所谓何事？”薛宝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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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要么做他的皇后，要么去给前太子守坟

    薛远与她直视，踌躇半晌，轻声道：“皇上明日便要回京。”

    “皇上打了胜仗，这次归京，必然会被百姓拥戴。”薛宝璋笑道。

    薛远垂下眼帘，不忍去看自己妹妹的表情，张了张口，却到底是说不出口。

    “哥哥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薛宝璋歪了歪脑袋。

    薛远抬起头，又沉吟了下，终是艰难开口：“早上快马传来消息，皇上今夜歇在蒙城，明日进京……和乐阳郡主一起。”

    薛宝璋眼神变了变，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沈妙言……她回来了？”

    “嗯。”薛远盯着她的表情，缓慢地张口，“皇上还有手谕，令礼部的人，准备封后大典。”

    薛宝璋端着茶盏的手禁不住抖了起来，她已然无法找到自己的声音，“封后……大典？”

    “是。”薛远担忧地望着她，“妹妹，我如今也算是看开了，咱们家只要不得罪皇上，荣宠必然还在。你又怀着孩子，无论男女，只要平安生下来，在这后宫就始终有一席之地。妹妹，咱们不去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好不好？咱们薛家，平平安安就好。”

    他说得很诚恳，然而薛宝璋却只是冷笑了声。

    “我自幼随燕虚大师学习谋略，熟读各种兵书史籍，兄长不是不知道我的野心！你让我安于做区区贵妃，如同是生生剪掉我的羽翼！兄长，你于心何忍？！”

    薛远沉默。

    两兄妹无言良久，薛宝璋淡淡道：“封后又如何，历史上那么多皇后，又有几个能够善终？是我的终究是我的，她沈妙言抢得了一时，却抢不了一世。”

    “可是皇上深爱着乐阳――”

    “兄长，皇上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而沈妙言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废物。有资格站在皇上身边的，只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我。”薛宝璋冷声。

    薛远沉默。

    他是男人，他知道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其实并不是看对方的才情的。

    没等他再想出劝说的话，薛宝璋又道：“兄长早已是娶亲的年纪，不如早些准备。本宫也会为兄长相看，京中可有适宜的姑娘。”

    她用的自称是“本宫”。

    薛远起身，内敛地朝她拱了拱手，“不劳贵妃娘娘费心，微臣心中早有良人，纵便无法得到她，微臣也愿意远远守候。”

    说罢，转身离去。

    薛宝璋被他激怒，“薛远！连你也向着沈妙言吗？！”

    薛远脚步顿了顿，什么都没说，大步离开。

    薛宝璋气得把手中茶盏掷了出去，在薛远身后发出一声脆响。

    她闭上双眼，深深呼吸。

    她已有许久不曾发这样大的火气，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沈妙言！

    大殿窗户未关，凉风从外面吹进来，她的头脑逐渐变得冷静。

    她要的，是后位。

    暂时得不到没有关系，她总会得到的。

    君天澜暂时看不见她的好也没有关系，她可以等，等他对沈妙言厌弃的那天。

    再度睁开眼时，那双明眸已然变得无比坚定。

    翌日，天还未亮，沈妙言正睡得迷糊时，被侍女从床上摇醒，“郡主，该起床了。”

    她闭着眼睛坐起来，透过睫毛间隙的光，看见房中站着许多侍女。

    她宛如一个木偶，被她们推过来推过去，仔细在隔间沐浴过，打扮得比平日更加隆重，连妆容都格外精致艳丽。

    被送上马车时，她看见四周的侍卫骑在马上，那个男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不过她也不在意。

    马车徐徐往镐京方向而去，车厢中很暖和，她坐了会儿，双眼开始打架，不过片刻，又靠着车壁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身在镐京城外。

    马车徐徐停下，过了会儿，车帘被掀开，拂衣笑吟吟的脸儿出现在沈妙言面前，“郡主，您可算回来了！”

    “拂衣……”沈妙言呢喃。

    添香笑嘻嘻从旁边探出半个脑袋：“郡主，奴婢也来啦！”

    沈妙言循声看去，却见添香身边素问也来了，跟在马车旁，正朝她点头轻笑。

    “微臣给郡主请安！”

    两道男音响起，沈妙言看过去，只见大学士文仲清和兵部尚书谢和端着什么东西站在不远处，正恭敬地给她行礼。

    她微微挑眉，虽说她是正一品郡主，可她是女子，这正一品不过是虚名，并没有什么实权，哪里能让这两人给她请安。

    不过既然他们要请安，那她受着就是。

    她垂下眼帘，抬手示意免礼。

    端着金册、金宝的文仲清和谢和对视一眼，暗道这乐阳郡主倒是真够淡定的，他们这两个被礼部请来负责册封皇后的正使、副使都出城相迎了，郡主却还这般漫不经心。

    若放在寻常女子身上，那早就激动得无法自抑了。

    果然皇上的眼光，就是与众不同。

    两人寻思着，各自跨上马，领着马车朝城里走。

    城里一如往昔热闹，可沈妙言却半点儿心情都没有，心心念念，都是锦州城外山脉里的那个小小幕村。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恭请郡主换乘轿辇！”

    文仲清高声。

    拂衣上前，把沈妙言从马车中扶下来，缓步走向停在宫门旁的轿辇。

    沈妙言目光顿住。

    那轿辇乃是贵重的金色，其上雕刻凤穿牡丹的图案，四面垂着金色绣牡丹薄纱，不是皇后的轿辇又是谁的！

    她如同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般，急急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要做他的皇后，她想回去找君舒影……

    四周金碧辉煌的皇宫在她眼中全然褪去了颜色，变成那会吃人的囚笼，仿佛她只要进去，就再也出不来回不去，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山脚下普通的小村落，再也看不到他们养的兔子和小鸡小鸭，再也吃不到那个人亲手做的柿饼。

    谢容景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朝她拱了拱手，低声道：“皇上口谕，若郡主不肯入宫，那么前太子的命也不必留着了。要么母仪天下，要么去给前太子守坟，请郡主自行挑选。”

    眼泪瞬间流淌出来。

    沈妙言眼圈通红，死死攥着裙摆，整个人在寒风中发抖。

    好狠……

    他，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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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与他一起，君临天下

    再如何不甘愿不甘心，沈妙言还是坐上了那架凤辇。

    凤辇缓缓朝太和殿而去，沿途，无数宫女内侍下跪行大礼，所有人都用艳羡的余光，悄悄打量这位即将成为他们皇后的乐阳郡主。

    沈妙言面无表情，只端坐在凤辇内，静静目视前方。

    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群臣分列在两侧，俱都屏息凝神，静候新皇后的到来。

    太和殿前，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负手而立，望着那顶金色凤辇缓缓靠近，薄唇不觉勾起浅浅的弧度。

    礼部下属的乐部，早已带着各色乐器陈列在太和殿外，虽着凤辇的到来，庄严的编钟声齐鸣，奏响的乃是最隆重的国乐。

    沈妙言坐在凤辇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太和殿内正中南向，有礼部与鸿胪寺官员设的节案，左西向设立着册案，右东向则设立着一座玉案。

    内阁门内，则设着两座雕工宏伟的龙亭。

    那个男人长身玉立，隐约可见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那双凤眸中的暗红色，也仿佛稍稍减轻。

    她看着，琥珀色瞳眸冰冷了几分。

    凤辇缓缓停下。

    司马辰手持拂尘，笑容满面，声若洪钟：“请乐阳郡主下轿！”

    拂衣与添香一左一右扶住她，她起身，踩上正红色的地毯。

    她与那个人相距百米，她始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步步踏过红毯，走到汉白玉台阶下。

    这台阶一共七七四十九级，司马辰扫了眼这一上一下的两个人，眼中浮现出饶有兴致的笑意，高唱道：“见吾帝，拜――！”

    沈妙言面无表情，朝着上方那个男人跪下，行大礼。

    “起――！”

    拂衣和添香扶起她，她缓步踏上那七七四十九级台阶，与他越近，她眼中的冰冷，就更盛。

    然而君天澜恍若未觉，在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主动朝她伸出手。

    沈妙言看都不曾看他伸出来的手，低垂眼帘站到他的身边。

    这个小小的细节被下方的薛宝璋注意到，她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君天澜收回手，转身，与沈妙言一同接过宫婢递过来的香，插进香案中祭天。

    司马辰见两人把炷香插好，又高声道：“再拜――！”

    拂衣和添香扶着沈妙言，朝君天澜跪下。

    “起――！”

    两人把沈妙言扶起来，便听得司马辰又唱道：“加衣――！”

    一名宫婢捧着精致的红漆托盘出来，上面摆着一套极为精致的浅红色里衣。

    拂衣和添香除去沈妙言的外裳和里衣，只留着一套素白中衣。

    君天澜亲自从托盘中取出里衣，给沈妙言穿上，仔细地一颗颗扣好盘扣。

    “二加――！”

    另一个宫婢捧来一套深红色镶金边襦裙，君天澜接过，认真地给沈妙言穿上。

    带着温度的指尖从沈妙言胸口掠过，他清晰地察觉到，她的心跳一如平常，仿佛她现在并不是在封后大典上，而只是寻常起床更衣。

    而她的表情，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心如死灰。

    这个念头令男人心头火起，低头盯着她的眼睫，带着薄茧的指尖拂拭过她的下颌，“连笑都不会吗？”

    沈妙言沉默以对。

    君天澜原本瞳眸中的欢喜渐渐被怒意取代，他的指甲嵌进她的肌肤里，“朕让你笑。你若不笑，朕让君舒影这辈子都笑不出来。”

    他一提君舒影，沈妙言就想哭。

    晶莹的泪珠顺着面颊淌落，在外人看来，乃是新皇后高兴地哭了，可只有挨得近的人，才能看清楚，那笑容分明是悲痛至极。

    沈妙言哭着，唇角却还是翘起一个弧度，努力地笑给君天澜看。

    这笑的，却分明比哭还难看。

    君天澜拢在袖中的手倏然收紧，司马辰急忙赶在他发怒前，高声唱道：“三加――！”

    素问捧来纯金托盘，上面摆放着一袭格外华丽贵重的大袖凤袍。

    君天澜垂下眼帘，拿起凤袍，给沈妙言穿上。

    司马辰见他并未当场发怒，不禁松了口气，“三拜――！”

    沈妙言流着泪跪在君天澜面前。

    庄严的乐声中，拂衣捧来嵌满宝石的金盘，那盘子上盛着最隆重的一顶崭新凤冠，金丝编织成的凤凰栩栩如生，羽翼轻盈，在风中微微舞动。

    红宝石的凤眼格外高贵，仿佛睥睨众生。

    君天澜拿起凤冠，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心中一阵滋味复杂。

    原本，他并不想进行这样的封后大典。

    想让她与自己平起平坐，与自己一同君临天下。

    可是，他太气了，气她的背叛。

    “加凤冠――！”

    君天澜垂眸，缓缓把凤冠加到她的发髻上。

    凤冠很沉，沈妙言有一种把它摘下丢出去的冲动。

    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她强忍着这股冲动，死死咬住唇瓣。

    “起来。”

    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她抬眸，看见面前停着他的手掌。

    修长有力，因为长期练武的缘故，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她看了会儿，面无表情地把自己手放到他的掌心。

    君天澜拢起五指，紧紧攥住她的手，带着她起身，面向群臣。

    福公公一甩拂尘，“百官行大礼――！”

    乐声倏然停止，沈妙言看见广场上，那些文武百官皆都撩起官袍，郑重地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所有人都跪在她的脚下，包括屡次害她的顾钦原，包括素来厌恶她的薛宝璋。

    此时此刻，他们都跪在她脚下，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说她半分不好。

    她静静盯着他们，唇角的弧度，逐渐化为残酷，这就是权势的力量，可以叫人生、可以叫人死，可以夺人所爱，可以让人穷困潦倒也能叫人青云直上。

    君天澜执着她的手，并未注意到她眼底那抹讽刺，只低头凑到她耳畔：“昔日我曾向你承诺，两年之内，给你大周江山。如今，我做到了。”

    沈妙言目不斜视，“是，你做到了，可我却不稀罕了。”

    君天澜的手倏然收紧，凤眸中全是燃烧着的熊熊怒火。

    “君天澜，我现在，不稀罕你的江山，更不稀罕你的宠爱。”

    似是嫌弃给他的刺激还不够，沈妙言抬头，冲他笑得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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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1章 没有朕的宠爱，你活不下去

    从他当众选择那些将士们家眷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们或许再也不能好好在一起。

    如她过去所言，她能够理解他，却无法原谅他。

    从前她以为没有这个男人她就活不下去，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没有他，她依旧能好好活着。

    她甚至还可以去喜欢君舒影，去喜欢那宁静的生活。

    人只有活着，才知道人生有无数种可能。

    君天澜别过视线，面无表情地牵着她的手，走下那七七四十九级台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妙言才能听见：“后宫之中，没有朕的宠爱，你活不下去。”

    沈妙言目视前方，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我可以。”

    她的声音饱含力量，仿佛她再也不需要依赖身边这个男人。

    君天澜心如乱麻，这样的妙妙，让他觉得无法掌控。

    两人走下台阶时，他克制着心底的悸动，说出违心的话：“那朕拭目以待。”

    他执着她的手，沿红毯缓缓朝锦绣大殿而去。

    群臣夹道跪拜，整座皇宫看起来格外肃穆端严，所有人都在用余光悄悄打量大周新的帝后，他们只能看到两人紧牵的手，却看不见他们之间那道深深的鸿沟。

    国宴设在锦绣大殿，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在笑，不时有贵女与命妇上前拜见沈妙言，沈妙言唇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未曾发出半点儿声音，只面容淡漠地抬手示意她们免礼。

    宴会直到傍晚时分方才罢休，却紧接着又有晚宴开场。

    沈妙言无心用膳，随意吃了两口，就以困乏为由，起身离席。

    她走后，君天澜盯着她的背影，生生捏碎了玉盏。

    拂衣领着沈妙言进了凤仪宫，笑道：“娘娘，这是皇上特意为您准备的宫室，里面的花木都是您喜欢的。”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踏进去，触目所及是几十株在雪夜中盛开的梅花。

    沿着路径继续朝前走，可以看见一座灯火通明的巍峨宫室，耸立在七七四十九级台阶的须弥座上，如同黑夜里的一颗奢华宝珠，诱惑着行人进去。

    沈妙言站在台阶下，仰头注视那座宫室，心里很清楚，这一进去，她可能再也出不来。

    生死荣枯，她都将与这座皇宫息息相连。

    拂衣注意到她的犹豫，笑得温柔：“娘娘，皇上安排了白夫人在殿中等您，还特地为您和白夫人置办了一桌酒席。”

    沈妙言盯着屋檐下招展的金色宫灯，琥珀色瞳眸透出讽刺：“他总能准确抓住我的弱点。”

    “殿下也是关心娘娘。”拂衣轻声。

    沈妙言不置可否，抬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

    凤仪宫内，陈设极为华丽，博古架上摆着的都是珍宝，前朝的秘色瓷与古董字画，世间难得一见的手工珍奇，皆都陈列在这里。

    那个男人，好似是把半个国库的宝贝都搬了来。

    转过几道月门，一名宫婢撩起珠帘，沈妙言就瞧见安似雪抱着个奶娃娃，正坐在桌边轻哄。

    “安姐姐！”她唤了声，疾步上前。

    安似雪闻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她的打扮，不由笑道：“他倒是个守信用的，没把你给忘了，好歹让你做了他的皇后。”

    我倒宁愿他忘了我……沈妙言心中想着，面上却还是噙着浅浅的笑容，在安似雪身边坐下，好奇地捏了捏那奶娃娃的小手，“安姐姐，你什么时候生的孩子，我怎么都不知道？”

    奶娃娃认不得沈妙言是谁，只咧着嘴对她笑。

    “并不是我生的。”安似雪凝望着娃娃，声音含着几分宠溺，“前些时日落了大雪，下人起来时发现后门被人扔了个篮子，打开一看，妞妞就在里面了，大约是被她亲生父母抛弃了。我和你姐夫一商量，就把她收养了，也算是功德一件。”

    “是呢。”沈妙言点头，拿起桌上的一面拨浪鼓逗她，“妞妞，你叫妞妞啊！”

    安似雪扫了眼沈妙言的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她那张仍旧稚气未脱的脸，不禁握住她的手，“我听人说，你回宫前，准备嫁给前太子？”

    沈妙言望了眼拂衣她们，几人行过礼，退了出去。

    沈妙言这才开口，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安姐姐是他请来的说客吗？可我如今真的没有办法面对他，安姐姐，若换做是你，你会原谅姐夫吗？”

    安似雪轻叹一声，“我选择白清觉，不止是简单的因为喜欢，而是我知道，和他在一起，我今后的生活中，或许不会有那么多麻烦。妙妙，我从一开始，就选择的是简单的生活。而你，在喜欢上他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选择了麻烦的生活。你逃不掉，躲不开，自己选择的路，唯有你自己走完。”

    沈妙言垂眸，眼中无端闪现出泪光，“是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和他今后的路，一定不会有那么顺利。我只是，只是……”

    只是没有想到，会不顺利到了这个地步。

    安似雪想起什么，把妞妞放到沈妙言怀里，弯腰把脚边的一只红木箱抱到桌上，“你寄放在我那里的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你点点看？”

    “点什么点，我还信不过安姐姐吗？”沈妙言无奈，见桌上有现成的美酒佳肴，不禁挽袖为安似雪斟了杯酒，“安姐姐，谢谢你一直以来对妙言的照顾。”

    安似雪笑了笑，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两人又说了会儿子话，天色不早，沈妙言才让拂衣送安似雪和妞妞出宫。

    她独自抱着红木箱回到自己的寝宫，把旁边伺候的宫女都被撵了出去，小心翼翼打开木箱，里面琳琅满目都是她的东西。

    她低头从脖颈间取出君千弑临死前送给她的烈焰珠放进去，不知不觉间里面已经藏了五颗珠子：七彩玲珑珠，半捧雪，蓝月光石，青鱼珠以及烈焰珠。

    她看了会儿，打开木箱的夹层，里面赫然摆着两个明黄色的小包袱。

    打开来，两粒肃穆的玉玺在灯影下流转着光辉，比世上所有珍宝都要华贵好看。

    她看了会儿，外面响起脚步声。

    她垂下眼帘，动作极快地把玉玺放回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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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2章 薛宝璋的恭维

    君天澜负手而来时，正好看见她正慢条斯理地合上木箱。

    沈妙言把木箱放到床头，“皇上过来，连让宫女通报都不会吗？”

    “朕的皇宫，何须通报？”君天澜声音淡淡，走到床边，伸手去摸那只木箱，“这是什么？”

    沈妙言的心提了起来，盯着他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曾经放在安姐姐那里的小东西。怎么，皇上还要一一检查吗？”

    说着，忽然起身，貌似冲动地去掀开那木箱的盖子。

    君天澜按住她的手，“不必。”

    沈妙言冷笑了声，走到梳妆台前坐了，取下头上那沉重的凤冠。

    满头青丝垂落，她拿起一柄象牙梳，慢条斯理地梳头。

    君天澜在床榻坐了，静静注视她在镜中的容颜。

    今夜帝后大婚，长夜寂静，只能听见桌上那对长长的龙凤喜烛燃烧时的轻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终于淡淡开口：“你准备梳多久？”

    端坐在椅子上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盯着铜镜，“你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梳完。”

    男人微微蹙眉，“今天是我们大婚的日子。”

    沈妙言唇畔噙起冷冷的笑容，“我前阵子在幕村，就已经大婚过了。”

    君天澜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起，“你一定要在今晚激怒我？！”

    “这就叫激怒了？”沈妙言回头，笑得百媚横生，“皇上器量未免太过狭小。”

    君天澜的双目被她脸上的笑容刺痛，几个箭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给了你江山，给了你后位，给了你我的心，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那双暗红色瞳眸在灯影中格外瘆人，仿佛野兽的双眼。

    沈妙言想挣开他的手，挣了半天却还是挣不开，于是冷笑道：“我想要自由！你给得起吗？！”

    君天澜攥着她的手越发得紧，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除了这个，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会想办法给你弄来。妙妙，除了逃离我的身边，你要什么，都可以。”

    “可我只想要自由。”沈妙言毫不躲避地同他对视。

    两人僵持着，最终还是君天澜先放了手，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外面走去，“我去别宫休息，你自己好好想想。”

    沈妙言目送他离开，眼中的戒备稍稍放松，转向镜子，继续梳头。

    拂衣和添香进来，对视一眼，拂衣劝道：“娘娘这是何必，且不说您今夜把皇上逼出去，那些史官会如何写，光是宫中的流言蜚语，就足以让人吃不消了。”

    “那些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娘娘不受皇上待见呢！宫里的人都是墙头草，说不定会对娘娘不利。”添香补充。

    素问同样担忧地望着沈妙言。

    沈妙言沉默地起身，展开双臂示意她们更衣。

    三人无奈，只得细心为她把那身繁复的凤袍褪下。

    沈妙言只穿着简单的素白中衣，披散着乌发走到床边坐下，“那样更好，他不来我宫里，我才能过得自在。说不定有一天他会厌弃了我，那样我就可以回幕村了。”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天真，瞳眸中都是期盼。

    三人对视一眼，俱都无可奈何，只得行过礼后退了出去。

    沈妙言趴到凤榻上，偏头望向窗外的落雪，在这一刻非常想念她和君舒影的木屋子。

    此时凤仪宫外，薛宝璋身着华服，正带着碧儿立在寒风中。

    碧儿搓了搓手，不时朝凤仪宫望上几眼，“娘娘，您怎么知道皇上一定会出来呀？今天是封后大典，皇上肯定会宿在凤仪宫的呀！”

    “他倒是想宿在这里，可沈妙言未必肯让他睡。”薛宝璋捧着手炉，定定目视那紧闭的朱红宫门，“虽不知她究竟为何与皇上争执，可她心高气傲，只要我在这后宫，她就绝对不会原谅皇上。”

    话音落地，宫门果然打开，

    一群宫人恭恭敬敬地行大礼：“恭送皇上！”

    碧儿一眼瞧见那个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顿时双眼一亮，低声道：“娘娘，您真的料事如神啊！”

    薛宝璋不以为意，缓步走上前，朝君天澜福了福身子：“给皇上请安！”

    君天澜淡漠地扫了她一眼，抬步离开。

    薛宝璋起身，跟上他：“皇上今夜不宿在凤仪宫，可是与皇后娘娘生了嫌隙？若皇上不嫌弃，倒是可以去臣妾宫里小坐。”

    君天澜无动于衷，继续往乾和宫走。

    “这世上的人皆是如此，得到的不会再去珍惜，得不到的，才会念念不忘。皇后娘娘不在乎皇上，可有人却很在乎。”薛宝璋声音含着几分轻笑，“皇上若愿意给臣妾几分薄面，就请移驾甘泉宫。一来让臣妾在这后宫中容易生存些，二来也好仔细观察皇后的态度，看看她究竟在不在乎皇上。”

    君天澜脚步慢了下来，似是在思考她的话有几分可行性。

    薛宝璋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不过片刻，君天澜的脚步停下。

    福公公竖起耳朵，听见他声音淡淡：“摆驾甘泉宫。”

    碧儿大喜过望，薛宝璋只唇角浮起点点微笑。

    甘泉宫中很冷，伺候的宫婢早不知跑到哪里偷懒去了，连地暖都没有。

    碧儿望了眼自家主子的脸色，趁机道：“这些婢子也太不像话了！平日里偷懒耍滑也就罢了，如今皇上来了，竟然还是这般德行！”

    君天澜瞥了眼薛宝璋隆起的肚子，想起君烈对母后和自己的冷落，尽管不情愿，却还是如他当初所发过的誓言那般，想要做到一碗水端平。

    于是他淡淡道：“宫里的人，经常如此？”

    这话薛宝璋不方便回答，碧儿抢着道：“回皇上话，就是如此！那些人都说皇上只念着皇后娘娘，根本不在意贵妃娘娘的死活。”

    君天澜在一处蒲团上跪坐下来，抬眸望向薛宝璋：“以你的手段，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薛宝璋在他对面落座，挽袖为他斟茶：“这后宫中的女人，凭的哪里是自己的聪慧，分明是皇上的宠爱。皇上冷落臣妾，其他人便都会跟着效仿。皇上宠着臣妾，就无人敢害臣妾。”

    她说得言之凿凿，然而她与君天澜心知肚明，她纯粹是在拍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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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3章 巴不得后宫大乱

    君天澜罕见地扯起唇角，笑了下。

    薛宝璋暗自挑眉，她还以为皇上油盐不进，今夜看来，分明也是凡人一个，也会爱听别人恭维。

    甘泉宫的几十个宫婢姗姗来迟，皆都惊恐地跪下，口呼万岁。

    “你想如何处置？”君天澜声音淡淡。

    那些宫婢大惊失色，纷纷望向薛宝璋。

    她们一直以为这位锦贵妃不受宠，可皇上竟然在帝后大婚的夜里，前来探望锦贵妃，这哪里是不受宠，分明是受宠至极啊！

    薛宝璋把她们瑟瑟发抖的模样看在眼里，饮了小口热茶，笑道：“皇上若不介意，那就都打发了去浣衣局吧。”

    这些人里面，有不少朝中重臣的眼线，她一个个拔出来怪麻烦的，倒不如趁此机会一下子打发了。

    况且有君天澜亲自插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那些宫婢往日里只觉得薛宝璋好欺负，却不料她竟然这么狠，于是纷纷磕头求饶。

    君天澜淡淡道：“都拖下去。”

    整个甘泉宫在今夜大换血，关键职位，全都换上了薛宝璋自己的心腹。

    一时之间，薛宝璋倒成了封后大典的最大赢家。

    君天澜在甘泉宫与薛宝璋论了会儿道，见天色不早，这才起身离开。

    薛宝璋亲自送他出宫门，直到他走出很远，才慢条斯理往回走。

    碧儿好奇道：“娘娘，您为何不留皇上过夜啊？”

    “留不住。”薛宝璋唇角微翘，“他心心念念都是沈妙言，我开口留他，他拒绝了，反倒叫我自己没脸。倒不如趁着他们冷战的机会，一点一点，把他的心争过来。”

    碧儿恍然大悟，连声道：“娘娘聪慧，奴婢自愧弗如！”

    薛宝璋双手拢着小手炉，淡淡望了眼落雪的夜空，“记着，咱们要走的路，还很长。沈妙言不会一辈子都能得到皇上的宠爱，皇后之位，我要定了！”

    “是！”

    翌日。

    在君天澜的授意下，几名伺候沈妙言梳洗的宫婢，有意无意地在旁边碎嘴：“娘娘，听闻皇上昨夜歇在了甘泉宫。”

    身后给她梳头的宫女轻声道：“外面已经传起皇上和娘娘不和的谣言了，要不娘娘今晚去请皇上来咱们宫里？”

    沈妙言盯着镜子，镜中的女子一张年轻的面庞已是无欲无求。

    唇畔浮起浅浅弧度，她淡淡道：“是他让你们与我说这些话的？”

    几名宫婢俱都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沈妙言扶了扶头上的步摇，琥珀色瞳眸呈现出点点玩味，“本宫既是皇后，就该替他打理好后宫才是。锦贵妃为何还不来向本宫请安？”

    几名宫婢面面相觑，不明白她怎么忽然提起这一茬。

    正好拂衣进来，以为她是在吃醋想借机教训锦贵妃，于是笑着走过来，接过宫婢手中的象牙梳给她梳头，“娘娘要见锦贵妃，你们还不去传话？”

    “是！”几人回过神，其中一个急忙退了出去。

    琥珀色瞳眸中的冷漠一闪而逝，快的谁都没有捕捉到。

    沈妙言是在正殿接见薛宝璋的。

    薛宝璋进来的时候，瞧见她穿正红色绣凤穿牡丹夹袄，歪坐在正座，戴着金色甲套的手优雅地捧着一盏白骨瓷绘金莲茶盏，脚边还匍匐着三条毛色光滑的巨狼。

    她的面容看起来仍旧稚嫩，可眉宇之间却透出淡漠的厌世情绪，以致周身的气势，竟能完美地压下那身华贵的衣裳和纯金凤冠。

    注意到薛宝璋打量的目光，沈妙言缓缓抬起眼帘，“锦贵妃在看什么？可是艳羡本宫这身凤袍和凤冠？”

    她说着，仿佛刻意显摆般，抬手扶了扶那顶凤冠。

    薛宝璋收回视线，在碧儿的搀扶下朝她行福身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臣妾刚刚是觉得娘娘的衣裳甚是好看，这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沈妙言盯着她，薛宝璋一如从前那般难缠，即便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可表面功夫仍旧做的很全。

    她无端想起当初年幼时，她看见楚云间，压根就不想给他行礼。

    若今日她与薛宝璋的位置对调，恐怕她也不会如她这般，恭恭敬敬地给自己的仇人请安。

    唇角的笑容透出几分冷讽，她并未让薛宝璋起身，品了两口茶，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到案上，笑道：“本宫既是后宫之主，那么一切礼仪就该用起来。你是妃嫔，合该每日为本宫请安。”

    君天澜不是让她做皇后吗？

    那她做给他看就是了。

    把这后宫闹得不得安宁，看他如何说。

    薛宝璋压下心头的不满，仍旧保持微笑，“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愿意常常伺候在娘娘身边，只是如今天冷，宫中路滑，臣妾摔着了不要紧，可若摔着了臣妾肚子里的孩子，万一皇上怪罪下来……”

    沈妙言拢在袖中的手不禁紧了紧，目光扫过她的肚子，唇角讽刺更盛，“锦贵妃说的甚是有理。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好让你天天过来请安了。”

    薛宝璋借势起身，“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沈妙言盯着她，清晰地看见了她眼底的自得。

    她轻笑了声，忽然话锋一转：“本宫与你都怀有身孕，这几个月都无法伺候皇上，不如多安排几位姐妹进宫，贵妃觉得如何？”

    薛宝璋的笑容立即僵住。

    她还想在沈妙言与皇上闹矛盾时趁虚而入，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这般大方！

    皇上赢了这天下，本就册封了不少功臣，那些功臣谁没有女儿，都巴望着把自家女儿送进宫，好不容易被皇上回绝，沈妙言倒好，竟是巴不得让这清静的后宫热闹起来！

    她几乎要碎了一口银牙，好不容易才保持住笑容，“这样的事，自然要与皇上商量才行，臣妾不敢过问。”

    沈妙言微微一笑，挥挥手，“你退下吧，本宫心中自有计较。”

    薛宝璋僵着一张笑脸退下，暗道你能有什么计较，看起来就是一副巴不得后宫大乱的模样！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沈妙言不在乎皇上了，可她薛宝璋在乎啊！

    若她这么闹下去，恐怕最后吃苦头受牵连的，还是她薛宝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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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4章 明明是妙偶天成

    薛宝璋郁郁离开，沈妙言摸着雪团子的脑袋，淡淡道:“这个时候，也该下朝了。素问，你跑一趟乾和宫，请顾钦原过来。”

    素问应了声是，立即去办了。

    顾钦原被请过来时，还以为沈妙言是打算找他算锦州城外的那笔账。

    谁知，对方客客气气请他坐了，上了好茶，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如今皇上登基，百废待兴。前朝如此，后宫亦如是。如今后宫只有本宫与锦贵妃两人，未免太过冷清。依本宫所见，不如为皇上广纳后宫，不知丞相以为如何？”

    顾钦原怔了怔，没料到沈妙言竟然会转了性子，说出这种话。

    他沉吟片刻，细观沈妙言的脸色，见她不似说伪话，于是认真道：“此事臣也有考量。臣以为，等春节过后，可为皇上广纳秀女。”

    “春节过后？”沈妙言蹙起精致的黛眉，“怕是太晚了吧？本宫瞧着皇上在房事方面挺急迫的，锦贵妃肚子都大成那个样子了，他昨晚还迫不及待地钻进甘泉宫。这样吧，你传本宫懿旨，去那些大臣家中问一问，可有姑娘愿意主动入宫的。若是有，赶在年前，一同接进宫里来吧。”

    一番话，叫顾钦原当即变了脸色。

    他表兄姿容举世无双，言行举止皆合乎君子法度，什么叫在房事方面挺急迫的？！

    还年前接世家小姐入宫，这不知道的，传出去还以为他表兄有什么急色的毛病！

    他深深望了眼沈妙言，沈妙言正漫不经心地剔指甲：“丞相不愿意吗？年后，本宫或许就没心情替他张罗纳妃之事。本宫向来善妒，丞相不是不知道。”

    顾钦原垂下眼帘，知晓她说的的确是这个理儿。

    这女人向来难对付，何不趁着她主动的机会，帮表兄多张罗些美人？

    这么想着，他的表情渐渐松懈下来，朝沈妙言拱了拱手，“臣遵旨。”

    沈妙言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掠过重重冷意。

    她恨极了这个男人，若不是看在阿陶的面子上，她不介意想个主意送他归西。

    午后，沈妙言用过午膳，刚卸去妆容在凤榻上躺了，一阵疾步声传来，还伴着宫婢们惊恐的劝说声。

    她睁开眼，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满面怒容地踏进来，“沈嘉，你干的好事！”

    “哟，四哥哥这是怎么了？”沈妙言一手托腮，笑吟吟望着他，“好端端的，生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她虽是笑着的，可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君天澜几大步冲到她跟前，一把将她从床上拖起，“你就那么想让朕宠幸别的女人？！你就那么讨厌朕？！”

    他的凤眸一片猩红，原本俊美的面容，如今看来狰狞可怖。

    沈妙言被他晃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才推开他的手：“你发什么疯？你自己说我是你的皇后，在其位谋其政，我自然事事为你考虑。难道这样，也是错的吗？更何况同意我意见的人是顾钦原，你只会欺负我，你为什么不去责问他？”

    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整理好衣裳，不着痕迹地挪进床榻里侧，与他拉开距离。

    “在其位，谋其政？”男人薄唇的弧度逐渐变得残酷，“如你所愿。”

    他说罢，翻身上床，顺手拉下帷帐。

    太阳向来东升西落，河川向来东流至大海，这是世上的定律。

    对君天澜而言，人间只有一个沈妙言，可以如此轻易就牵动他的心绪，这是他的定律。

    他的所有快乐，所有悲伤，所有愤怒，都只是因为一个沈妙言。

    世上若无沈妙言，又哪来如今的君天澜？

    她是沈妙言，而他是君天澜。

    妙偶天成，不过如此。

    帐中渐渐传出女子的啼哭与呜咽。

    数年的情丝，在此刻将两人紧紧缠绕。

    再锋利的刀剑，也割舍不断这情丝；再柔软的眼泪，也融化不了这情丝。

    那是他们早已注定的宿命。

    ……

    两个时辰后，日渐西斜，君天澜穿戴整齐，冷着脸离开。

    拂衣等人进来，看见帐中的人儿，眼泪立即掉落下来。

    沈妙言虚弱地睁开眼，琥珀色瞳眸里都是讽刺。

    素问给她把过脉，低声道：“皇上到底顾念着娘娘，刚刚并没有给娘娘造成伤害。”

    这是在为君天澜变相地说好话。

    沈妙言只当没听见。

    这件事后，君天澜再未踏足凤仪宫。

    眼见着已近年底，宫中越发忙碌。

    凤仪宫这边守卫松懈，沈妙言心中那股子蛮劲儿蠢蠢欲动，她总觉得君舒影还在幕村等她，于是终于按捺不住悸动，想通过之前发现的那条宫中秘道逃出宫。

    她准备得很充分，甚至连干粮都准备好了。

    她找到当初冷宫中的枯井，见四周无人守护，心中窃喜，谁知刚跳下去，就发现那秘道的门被堵上了。

    不止如此，头顶上方还传来了石头挪动的声音。

    她抬起头，夜寒的半张脸儿从石头后面露了出来，双眼中都是无奈，“皇后娘娘，卑职奉皇上之命，过来罚您，您可别怨卑职啊！”

    说罢，径直把井口给堵上了！

    四周黑茫茫一片，狭窄又潮湿。

    沈妙言呆了半晌，猛地跌坐下去，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

    过去被君天澜关进地牢的记忆悉数涌来，那些黑暗的、饥饿的、焦渴的、不见天日的记忆……

    她哀哀哭了起来，“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君天澜，你放我出去！”

    “君天澜，我害怕！呜呜呜……你放我出去！”

    可是，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呼救与求饶。

    无边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她不停地发抖，最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半日时间过去，井口上方的石头终于被挪开。

    君天澜落到井底，看见他的女人已经晕厥过去，双手紧抱着她自己，小脸上保持着惊恐的表情，双腮上还挂着泪痕。

    他在她身边蹲下，抬手缓缓为她擦去泪珠。

    “你为什么……不肯乖一点？”

    幽幽叹息回荡在井底，他把她打横抱起，朝井外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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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5章 她是他的

    沈妙言从井里出来，就高烧不止。

    素问束手无策，君天澜只得把白清觉请进宫，命他仔细为沈妙言把脉。

    白清觉把完脉，冷笑了声，“皇上的眼睛可还好使？”

    君天澜坐在床边，给沈妙言掖被子的动作顿住，抬眸看他。

    白清觉走到桌边，一边写药方，一边冷声道：“皇上看不见妙言怀着身孕吗？既是能看见，为何还要那般捉弄她？！她十二岁时失去双亲，你亲手把她带大，理应比旁人更加心疼她。”

    “她如今还怀着你的孩子，你究竟是怎样狠辣的心肠，才做得出把她关在井底半日这种糊涂事？莫非你忘了，她曾经在你手上吃过的苦？！明知她害怕黑暗与狭窄的空间，却仍然把她一个人丢在井中……皇上，你到底是怎么干出这种事的？！”

    他一气说完，君天澜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

    良久，他盯着床上女子苍白憔悴的脸儿，低声道：“是朕错了。”

    白清觉完全不想搭理他，只把药方交给素问，让她好好照顾沈妙言，自己背着药箱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素问望了眼君天澜，也不大想搭理他，于是闷着头离开寝殿去煎药。

    拂衣和添香对视一眼，只对君天澜草草行了个敷衍的礼，转身离去。

    角落的安神香袅袅燃烧，殿中寂静，只能听见床上姑娘匀净轻缓的呼吸。

    君天澜紧紧执着她的手，暗红色瞳眸里有后悔有无奈，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儿睫毛颤了颤，好似即将醒来。

    君天澜不知怎的，竟不大敢面对她，于是急忙起身，躲到月门后。

    正好素问端着药进来，瞟了眼他，只当没看见，走到床边，“娘娘，您醒了，来喝药。”

    说着，扶沈妙言坐起身。

    沈妙言喝完她喂得药，眼圈止不住发红，“素问……”

    “娘娘有什么吩咐？”

    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沈妙言紧紧攥住她的衣袖，连声音都在发颤：“我怕他……素问，我怕他……你让他今后再也不要来找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透着恐惧，琥珀色瞳眸中都是受惊之后的不安。

    素问心疼不已，反握住她的手，软声道：“娘娘不必害怕，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沈妙言几近崩溃地抱住她，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帷帐后，君天澜低垂眼帘，修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素问好歹把沈妙言哄得睡下，端着空碗离开寝殿，还不忘对君天澜投去眼神复杂的一瞥。

    君天澜缓缓走到凤榻前，单膝跪在地上，捧着沈妙言的手，眼眸通红，低喃出声：“从前我们什么都没有时，总能过得格外幸福。如今，我什么都能给你了，我们却为什么反而不幸福了？妙妙，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重新得到你的心？”

    他像是在问床上沉睡的姑娘，又像是在问自己。

    角落的香渐渐燃尽，他终于决定了什么，亲了亲沈妙言的脸蛋，眼神坚定地起身离开凤仪宫。

    无论如何，哪怕他的妙妙要与他闹一辈子的脾气，他也不愿意放手。

    她是他的。

    第二日，宫中传出消息，皇后因病迁居明湖之上的长生殿。

    明湖位于皇宫东南角，占地极广，湖中心有一座巧夺天工的朱红楼阁，称作长生殿。

    从湖岸到长生殿，只能依靠湖上一叶小船，因此那长生殿称作孤岛也不为过。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宫中哗然。

    宫人只当这位皇后触怒龙颜，所以才会被远远贬去那座孤僻的长生殿。

    他们皆都暗自议论，道这位乐阳郡主也不过如此，到底出身不明，比不得定国公的嫡出小姐有本事。

    在皇宫中，花开锦绣算不得什么，花开百日红，才是真本事。

    沈妙言接到圣旨时，眼中掠过冷讽，那个男人终于厌弃她了吗？

    她穿厚厚的袄子坐在船尾，只带了拂衣、添香和素问三人，以及那三只成日黏糊她的狼。

    三只狼崽子早已长成巨狼，毛皮雪亮光滑，前后围着沈妙言，明明是林中凶兽，却偏偏扮出一副大狗模样，不时嗷呜两声，看起来格外乖顺。

    透过湖面上的薄雾，前方隐隐出现一座精致的朱楼。

    小船靠岸，拂衣扶着沈妙言踏上汉白玉台阶，沈妙言仰望着那块匾额，唇角的笑容透出冷讽：“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这样好的殿名，用在这里，未免可惜。”

    “皇上是怕其他人打搅娘娘养病养胎，所以才请娘娘迁居这里的。”拂衣小声解释。

    沈妙言深深呼吸，望了眼四周白茫茫的湖面，送他们来的那尾小舟渐渐驶离，不见踪迹。

    她垂下眼帘，“他并非是想让我在这里养病，也不是厌弃了我……他，是想把我关在这里，叫我逃不出去。”

    三个侍女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妙言抬步，缓缓走上台阶。

    既然这座皇宫于她而言是一个囚笼，那么无论是凤仪宫还是长生殿，都是囚笼。

    住哪里不是住呢，最起码在这里，还不用看见那个男人。

    她推开朱门，殿中陈设精致，一如凤仪宫那般华美。

    添香有意缓和两人的关系，笑道：“皇上对娘娘还是很上心的，奴婢听说，这里面的布置，全是皇上熬了一整夜，亲自从国库挑选出来的呢！”

    沈妙言漫不经心地往寝殿走，“囚笼再华丽，也还是囚笼。”

    长夜寂寂。

    沈妙言用过晚膳，拿了本书在窗边翻看，可心却无法静下来，那些字全都化作幕村的一幕幕画面，和那个男人的音容笑貌，在她脑海中盘旋，经久不去。

    烛火噼啪，有脚步声传来。

    她并未回头。

    一双带着薄茧的手从背后绕过沈妙言的脖颈，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在她身后坐下，下巴搁在她的颈间，细细嗅闻她的味道。

    灼热的呼吸喷吐在沈妙言颈间，令她很不舒服。

    “妙妙……”君天澜低声，压抑着心底的渴望，“喜欢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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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秀女进宫

    “我说不喜欢，你会放我离开这里吗？”

    沈妙言低头，翻了页书。

    君天澜替她把一缕碎发捋到耳后，“不会。”

    沈妙言唇角翘起：“那我喜不喜欢，又有什么用？”

    君天澜抬手取下她发间的金簪，满头青丝倾泻而下。

    他歪过头，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滑过她的脸蛋：“你若说喜欢，我心情好，说不定会带你出宫走走。”

    “在你身边，宫中与宫外，又有什么区别？”沈妙言又翻了页书，语气之中已然带上了不耐。

    君天澜胸腔火起，夺过她手里的书，一言不发地把她打横抱起，朝凤榻走去。

    沈妙言被他扔上床，紧攥住衣襟，闭上眼，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

    翌日。

    她醒来时，男人早已不在。

    拂衣把她扶起来，给她穿上衣裳。

    添香端着玫瑰温露进来，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不忿道：“听说皇上把协理六宫的大权交给了锦贵妃！今儿那些世家女进宫，第一件事就是去给锦贵妃请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六宫之主呢，好气呀！”

    沈妙言用玫瑰露沾湿的热帕子敷脸，面容始终淡漠。

    旁边素问也有点儿忧心，“娘娘，您和皇上闹别扭，那些新进宫的世家女，会不会趁虚而入啊？”

    “娘娘和皇上有多年的情分，哪有那么容易被趁虚而入。”拂衣扶着沈妙言走到梳妆台前给她梳头。

    “说的也是……”素问点点头。

    添香娇笑道：“这你们可就不懂了，娘娘当时叫顾丞相去选秀时，可是让他挑自愿进宫的姑娘。奴婢说句僭越的话，这世家贵族里，自愿进宫的，能是什么好姑娘？都是些心比天高想当人上人的。这样的女人，皇上未必瞧得上。”

    沈妙言挑眉看了她一眼，这话倒是明白话。

    此时甘泉宫中，七八位相貌出挑的女子，身着统一的淡粉色宫装，齐齐拜倒在殿中：“给贵妃娘娘请安！”

    薛宝璋打量着她们，眼中掠过淡淡的冷意，唇角却保持着合宜的弧度，“诸位进了宫，咱们就是一家的姐妹了。今后，希望各位互相帮助，莫要争锋吃醋才好。”

    众人声音袅袅地应下。

    薛宝璋喝了口热茶，又道：“皇后娘娘居住在明湖上的长生殿，她最近病了，喜好清静，各位姐妹最好不要去打搅她，可记住了？”

    那些美人再度齐声：“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行了，都退下吧。”

    宫婢送那些美人离开后，碧儿笑道：“娘娘，奴婢瞧着，这些新进宫的，就没有一个比得上娘娘貌美！”

    薛宝璋闲适地用茶盖轻抚茶面，“后宫中，想获得圣宠，凭借的从来不是美貌。你瞧着，刚刚那些人里，哪些人可用？”

    碧儿仔细想了想，认真道：“奴婢瞧着，盛贵人和安贵人皆貌美，虽不及娘娘，却也艳色夺人，若能为娘娘所用，必然是后宫一大助力。奴婢还听闻徐常在擅抚琴，才艺颇为出众，也很难得呢。”

    薛宝璋呷了口茶，“盛晴清高，安子璇冲动，徐思棋出身低微，她们身上都有弱点，也只有依附本宫，才能在这后宫生存下去。”

    说着，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眼里掠过浅浅笑意。

    此时长生殿中，沈妙言百无聊赖地坐在寝殿中抚琴，添香正激动地跟她说那些秀女的情况。

    等她说完，跪坐在沈妙言身后的素问蹙起眉尖，“她们第一天进宫，为何不来给我们娘娘请安？”

    添香摊开手，“这还用问，明显是没把咱们娘娘放在眼里。”

    两个侍女皆都不平，弹琴的女子却仿佛压根儿不曾听见她们的议论。

    她低垂着眼帘，回忆着那日幕村中，冬阳温暖，梅花树下，五哥哥所弹的旋律。

    他弹得是一曲《清平调》，古琴中最简单不过的曲调。

    可如今她再如何回忆模仿，也都不及他弹出的十分之一的韵味。

    “早知道当初，该请他教我抚琴的。”她自言自语。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俱都无奈。

    添香轻声劝道：“娘娘，这都什么时候在了，薛宝璋都开始拉拢那些新进宫的嫔妃了，您怎么还有心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那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沈妙言正色，“至于你们所言，薛宝璋愿意料理后宫，那就由她料理便是。她愿意拉拢嫔妃，也由她拉拢就是。只要不来惹我，我倒也乐得清闲。你们退下吧。”

    她说罢，单手托腮，垂眸盯着那架古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

    偌大的殿中，只剩她一个人。

    她弹了会儿琴，自己都觉得这琴音有些不堪入耳，于是没再弹下去，改为双手托腮的姿势继续思考人生。

    君天澜不肯放她离开，可薛宝璋和那些嫔妃，却巴不得她消失在这座皇宫中。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忽然坐直身子，眼睛里有暗光一闪而过。

    “拂衣！”她大喊了一声。

    拂衣从外面进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沈妙言兴致勃勃：“去告诉薛宝璋，我明日要亲自见新进宫的嫔妃，让她领着她们到长生殿来！反正他不准我出去，却没说不准那些人过来给我请安！”

    拂衣不明白她这份激动从何而来，只当她有什么鬼主意，于是笑着应是。

    第二日，薛宝璋尽管不情愿，却还是亲自带着那几位新册封的嫔妃过来了。

    沈妙言坐在殿上，一眼看去，那小船缓缓靠岸，那些女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个个迈着袅袅娜娜的步子，一步三娉婷地在拂衣的带领下走进殿。

    她**着小灰的脑袋，低声道：“去。”

    小灰抖了抖毛发，站起身，狼眼闪烁着幽绿的光，陡然长啸一声，猛地奔向那些嫔妃。

    这些女子都是深闺小姐，哪里见过这架势，吓得尖叫出声、花容失色，连仪态都不顾了，纷纷朝殿外奔去。

    沈妙言好奇地打量她们，只见其中薛宝璋扶着碧儿的手尚算镇静，还有个穿贵人服制的美貌女子面色虽苍白，却好歹还顾忌着仪态，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大吼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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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7章 悄悄去长生殿

    视线转到更远处，落在后面进殿的一名清秀女子，倒是格外镇定，只盯着小灰不动。

    她微微一笑，“回来。”

    小灰耀武扬威般地嗷呜了声，迈着优雅霸气的狼步走回到沈妙言身边，乖乖匍匐在她脚边。

    “不好意思啊，小灰喜欢捉弄人，吓到诸位妹妹，本宫心中甚是不安呐。”沈妙言开口，面带无辜。

    明明是你让它过来吓唬人的！

    众人腹诽，却都唯唯，不敢说出口。

    无论是否如外界传闻那般，皇后失了圣心，但她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她就是皇后。

    并不是她们这些刚进宫的嫔妃，能够比拟的。

    薛宝璋白着脸，朝她屈膝行了个福身礼，继而在一旁坐下。

    新册封的嫔妃一一上前，在殿中跪了，以头贴地：“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紧接着，她们又一一向沈妙言介绍过自己。

    沈妙言单手托腮，注意到那个穿贵人服制比其他人都镇静的美貌女子自称盛晴，说话之间眉目清冷，似乎不大喜欢说话。

    她的视线转向另一个人，那个后进来的清秀女子自称徐思棋，是个常在，能进宫的女子要么美貌出众，要么才情出众，这位徐思棋，想必是有才之人了。

    她打量这些嫔妃的时候，那些嫔妃也在悄悄打量她。

    只见这位传说中的皇后穿宽松的凤穿牡丹长裙，上身套着件镶狐狸毛绯色夹袄，长发梳成精致的牡丹髻，虽是十七岁的年纪，可眉眼看起来却分外稚嫩，好似不过十四五岁尚未及笄，比她们这些人都要小。

    然而眉眼虽稚嫩，却难掩倾国之色和一颦一笑的灵动，怪不得皇上力排众议也要立她为后。

    沈妙言收回打量她们的视线，淡淡问道：“不是说有七个妹妹进宫吗？怎的只有六位？”

    薛宝璋正喝着热茶，闻言，放下杯盏，答道：“还有位安贵人，昨夜染了风寒，恐过了病气给娘娘，所以并未前来。”

    “哦……”沈妙言点点头，心道这还真是巧了，她一传唤就说染了风寒，大约是不想来拜见她这位有名无实的皇后吧？

    毕竟薛宝璋掌管六宫，抱紧她的大腿似乎比较有用。

    她胡思乱想着，旁边拂衣低声提醒：“娘娘，该叫她们起来了。”

    沈妙言抬手，“都起来吧，赐坐。”

    几人站起身，谢过她，规规矩矩地在位置上落座。

    沈妙言想起自己的计划，瞅了眼薛宝璋，笑道：“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诸位妹妹有什么需要，只管与锦贵妃提便是。若锦贵妃满足不了，大可来找本宫，本宫与皇上说道说道，一定能满足妹妹们。”

    众人面面相觑，都说皇后第一次传唤，大都会问读过哪些书啦、擅长什么才艺啦，或者明里暗里为难一下，这位倒是奇葩，她们皇后是这样好讲话的吗？

    薛宝璋面色却不大好看，沈妙言这话，分明是在质疑她手中的权力，和炫耀皇上对她的宠爱。

    她抬起绣帕擦了擦唇角，笑容得体端庄，“皇上赐臣妾协理六宫的权力，想来各种事都有能力处理一二，就不劳皇后娘娘费心了。”

    “哦，那好吧。”沈妙言仍旧保持着托腮的慵懒模样，“说起来，贵妃的封号赐的甚妙呢！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当初皇上幽禁青云台，贵妃都没怎么来探望过皇上。如今皇上得势，定国公却不懂事的在朝堂上哭闹，非要皇上让你进宫，这可真真符合贵妃的封号。”

    她满脸天真，仿佛是无心才说出这番话的。

    在座之人脸色各异，她们还曾羡慕过紧贵妃的封号，却原来这封号是这个意思！

    薛宝璋脸上更是异彩纷呈，拢在袖中的手，几乎生生折断了自己的指甲。

    她勉强才维持住冷静，笑容依然端雅：“无论这封号是何意思，都是皇上亲自取的，皇上隆恩，臣妾自然喜欢。”

    沈妙言盯着她欢喜的表情，心中不由一阵恶寒。

    不过她今日激怒薛宝璋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摆摆手，“本宫乏了，各位请便。”

    说罢，扶着拂衣的手，起身离席。

    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这大费周章把她们喊过来，随口说了两句就打发她们走，这位皇后娘娘，可真是随意得紧啊！

    盛晴深深望了眼沈妙言的背影，眼底流露出一抹不屑，她还以为这位活在传说中的乐阳郡主有多么不同凡响，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除了小心眼当众给薛宝璋难堪，也没什么太大的本事。

    至于薛宝璋……

    连这个乐阳郡主都对付不了，想必也是个蠢的。

    她想着，眼底难掩清高孤傲之色。

    众嫔妃离开后，沈妙言独自坐在寝殿的窗前，静静望着飞雪。

    湖面落雪的景致很美，白茫茫一片，宛如仙境。

    琥珀色瞳眸中满是考量，她激着薛宝璋对她下手，凭着薛宝璋的才智与嫉妒，应该有办法陷害她吧？

    那个男人不会杀她，只会把她贬入冷宫，或者运气好点，说不定直接把她废为庶人丢出宫。

    到那个时候，她想去哪里去不了呢。

    这办法是蠢了点，但胜在有效，只盼着薛宝璋能聪慧些儿了。

    傍晚，御书房内，君天澜批完折子，起身活动了下有点僵硬的身子。

    福公公上前，恭敬地把今天长生殿的事禀报给他，“……奴才寻思着，莫不是皇后娘娘是在吃醋？不然为何会放狼吓唬人呢？”

    他拣着好话说。

    “吃醋？”君天澜凤眸暗了暗，“她没原谅朕，又怎会为朕吃醋？”

    正说着，敬事房的小太监欢欢喜喜地捧着托盘过来，“给皇上请安！皇上瞧瞧，今晚是去哪位娘娘宫里歇息？”

    托盘上摆着新制的木牌，精致地雕刻着新册封的嫔妃称谓。

    君天澜视线扫向那些木牌，周身戾气却不觉重了些。

    福公公赶在他发怒前，急忙道：“去去去，今晚皇上歇在乾和宫，哪儿都不去！”

    那小太监没讨着好，莫名其妙被赶了出去。

    福公公这才恭敬道：“皇上，今晚可还是要悄悄去长生殿？”

    君天澜听见她说“悄悄”，不禁又是一阵烦恼。

    他去他皇后那里睡觉，光明正大地去怎么了，偏偏……

    偏偏，他们还在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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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8章 莫非是想凭着美貌勾引皇上？

    君天澜来到长生殿时，沈妙言已经沐过浴，只穿着套宽松的中衣，坐在窗边软榻上看书。

    她的侧脸很安静，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安宁，与从前那个叛逆灵动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他看了会儿，走过去，依恋地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在看什么？”

    沈妙言周身的安宁气息在他接近的刹那，就化为生人勿近的冰冷，僵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这份疏离让君天澜恼怒，轻轻嗅闻着她的甘甜，双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又是一夜痴缠。

    而此时的甘泉宫，薛宝璋倚在贵妃榻上，正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史书。

    碧儿从外面匆匆进来，“娘娘！老爷从宫外传进消息，打听到沈妙言与皇上闹别扭的原因了！”

    说着，附在薛宝璋耳畔一阵低语。

    薛宝璋听罢，挑起一边儿眉毛：“她和君舒影在幕村拜堂成亲了？”

    碧儿啐了一口，“她真是不要脸！残花败柳，还有脸进宫做皇后？！”

    说罢，想起自家主子，又紧忙闭嘴。

    薛宝璋脸色冷了冷，很快压下心头的不悦，“你附耳过来……务必要在明天早上前，让这个消息传遍后宫。”

    “是！”

    ……

    翌日晌午，沈妙言从床上醒来，一番梳洗过后，在床上呆坐了会儿，实在是觉得这长生殿无趣，于是开口道：“我想去御花园看梅花。”

    端着早膳的拂衣闻言，考虑了下，认真道：“娘娘先用早膳，奴婢去问问皇上，看能不能放娘娘出去走走。”

    沈妙言坐到桌边，“哦”了一声，闷闷不乐地拿起勺子吃饭。

    一个时辰后，拂衣从外面回来，眼眸里含着笑，“皇上答应让娘娘出去走走，奴婢再为娘娘仔细打扮？”

    沈妙言只穿着普通的莲红色镶狐狸毛夹袄，梳着最简单不过的元宝髻，乍一眼看上去，不像是怀着身孕的皇后娘娘，倒像是世家贵族出来游玩的小姐。

    她低头望了眼自己的穿着打扮，淡淡道：“无妨，穿这身就很好了，咱们走吧。”

    说着，抬步迈出长生殿。

    她只带了拂衣一人，两人乘船上岸，走了一会儿，很快来到御花园外。

    对面迎面而来一位抱着琴的美人，沈妙言眯眼，认出正是徐思棋。

    徐思棋看见她，眼中并无多少惊讶，只淡定地行了个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沈妙言摆摆手，“免了。”

    徐思棋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御花园。

    沈妙言盯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这个女人倒是挺冷情的。”

    说着，没把徐思棋放在心上，继续往里走。

    主仆二人大约走了一刻钟，拂衣怕她累着，于是道：“前面有座凉亭，娘娘不妨进去稍事歇息？”

    “也好。”沈妙言应着，抬步走进去。

    谁知还未坐一会儿，就有嬉笑声从旁边传过来。

    她偏头看去，一位打扮艳丽精致的美人，带着七八个宫女，正众星拱月地往这边而来。

    那名美人笑得很恣意，眉眼流转之间都是骄傲自得，四周的宫婢也跟着嘻嘻哈哈，大抵都在说恭维的话。

    她们走到亭子外，那美人伸手折了一枝梅花，笑道：“她们都说皇后长得好，我虽没见过皇后，但世上哪个女人，能比得上锦贵妃姿容出众？”

    “是啊！”旁边一名宫女满脸谄媚，“这世上，若说锦贵妃是第一美人，那么贵人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二美人了！”

    沈妙言挑眉，盯着那女人的背影，猜出她大约是那日未去给她请安的那个，好似是称作安贵人，安子璇？

    “我呀，进宫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得到皇上的宠爱，给皇上生几个娃娃。”那安子璇口无遮拦，脸上都是恋慕，“皇上长得真好看，能进宫做他的嫔妃，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冷了些，“可惜那沈妙言身在福中不知福，怨不得皇上厌弃她！她和锦贵妃根本就没有可比――”

    她正说到兴头上，有宫婢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亭中有人坐着。

    安子璇偏头看去，瞧见亭中的美人一身风骨，正捧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呷饮。

    因是隆冬，沈妙言穿得多，安子璇竟没注意到她还怀着身孕。

    安子璇见她穿着普通的夹袄，只当她是哪个贵人家的小姐，于是仗着身份，领着宫婢们进到亭子里，在沈妙言对面坐下，扬起下巴，冷声道：“刚刚那些话，你听见了多少？”

    沈妙言放下茶盏，眉眼弯弯：“娘娘刚刚说的，我一个字儿都没听见。”

    “算你识相。”安子璇从未被人称作娘娘，听见沈妙言这么唤她，一颗心早洋洋自得地飞了起来。

    她顿了顿，见沈妙言着实美貌惊人，脸色又难看几分，撇嘴道：“你是哪家的姑娘？怎的独自在御花园坐着？莫非是想凭着美貌勾引皇上？我告诉你，宫中像你这种不要脸的狐媚子太多了，你以为你能成功吗？真是痴心妄想！”

    她说得起劲儿，沈妙言单手托腮，笑吟吟望着她，“那姐姐你说说，要如何才能勾引到皇上呢？”

    安子璇见她似乎的确有争宠之心，不禁危机感四起，急忙道：“像我这样的，就算不主动对皇上投怀送抱，皇上也会喜欢。像你这样的，就算想尽办法，皇上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你就别白费功夫了！”

    沈妙言眨眨眼睛，“哦？你对皇上很了解？”

    安子璇眼神闪了闪，又很快目露得意之色：“那是自然！我告诉你，我可是皇上的宠妃！我这进宫才两天，皇上就在我宫里歇了两天！”

    沈妙言垂下眼帘，遮掩住眼睛里的笑意。

    连向来端庄的拂衣都忍不住笑，急忙低头。

    皇上这两日都宿在长生殿，这安贵人也太不要脸了！

    安子璇丝毫察觉不到那两人的异样，只自顾说开了：“不是我瞧不起你，只是像你这样妖妖媚媚的女人，皇上最不喜欢了！你还是赶紧出宫吧，莫要再往宫里凑了！”

    她话音落地，不远处响起一声清脆的大喊：“皇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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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9章 你和前太子的野种

    沈妙言抬眼看去，君怀瑾系着个兔毛斗篷，正满面春风地奔过来。

    她兴冲冲地冲进亭子，“我听宫人说你今天来御花园了，我原还不信，没想到你真的出来了！”

    安子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进宫才两日，二公主怎的就唤她皇嫂了？

    莫非皇上真的暗暗注意她良久，喜欢上她了，所以才叮嘱二公主要待她礼貌？

    她想着，慢条斯理地起身，笑吟吟道：“二公主客气了，我可担不起你二公主一声皇嫂嫂！”

    君怀瑾以看傻子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谁唤你皇嫂了？你是什么身份，小小贵人，也值得本公主一声皇嫂？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是这个贴法！”

    安子璇的脸色，瞬间变得五彩缤纷。

    沈妙言托着腮，眼露遗憾，她还想着多玩会儿呢，君怀瑾出现的太不是时候了。

    君怀瑾亲亲热热地坐到沈妙言身边，挽着她的手臂，“皇嫂嫂，我前阵子犯了错，被皇兄禁足，都没机会去看你。今儿刚解了禁足，我就过来找你了！听说你和皇兄闹矛盾了？到底怎么回事儿呀？”

    安子璇脸色更难看了，莫非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未及笄的女人，竟然就是皇后？！

    她想起刚刚自己说的话，只恨不能把自己舌头吞到肚里去！

    这都叫什么事呀！

    君怀瑾说完，注意到安子璇还没走，不禁厌恶地挥挥手，“去去去，我和我皇嫂说话，你杵在这儿做什么？！”

    安子璇回过神，白着一张小脸对两人行过退礼，战战兢兢就要离开。

    “且慢。”沈妙言含笑开口，“安贵人这就打算走了？”

    安子璇慌张不已，不敢去看沈妙言，连声音都在发颤：“不知皇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沈妙言盯着她，眼底掠过冷讽，“你在背后对本宫出言不逊，此为一罪也。知道本宫的身份后，却不跪拜，此为二罪也。昨日装病不去给本宫请安，此为三罪也，你――”

    “我没有装病！”安子璇梗着脖子，大声反驳。

    “哦？”沈妙言冷笑，“昨日还病得起不来床，今儿却能气色极好地逛花园，你说没病，本宫可不信。不如请御医过来，为贵人诊治一番？”

    安子璇的脸色又红又白，死死攥着帕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捧了热茶，涂着丹蔻的白皙手指捏住天青色茶盖，语带思量：“该怎么罚你才好呢……”

    安子璇站在原地，悄悄打量沈妙言，在她眼中这个女人看起来年纪小小的，眉眼灵动好似邻家姑娘，看起来也没什么可怕的，想必也不敢真的罚了自己。

    这么想着，她心中稍安，竟连求饶都不曾，只硬着嘴道：“皇后娘娘才失了圣宠，若今日罚了臣妾，传到皇上耳中，恐怕更要被皇上厌弃！娘娘还是仔细考虑考虑为妙！”

    “见过嚣张的，没见过嚣张如你的。”沈妙言唇角微翘，目光落在安子璇身边那几个宫女身上，“你们家贵人以下犯上，掌嘴。”

    那些宫女吓得不轻，安子璇已是勃然大怒：“你敢命人打我？！”

    “命人打你怎么了？”沈妙言重重把茶盏搁到桌上，周身那股子慵懒的气息陡然变得摄人可怖，“本宫是皇后，容得你在背后说我坏话，却不准我打你？！你们几个不动手是吧，拂衣！”

    拂衣站出来，目光冷漠：“浣衣局如今正缺人，诸位妹妹若是喜欢那里，那就这么杵着吧。”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其中为首的女官站了出来，战战兢兢地抬手给了安子璇一巴掌。

    安子璇被打蒙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女官，整个人暴跳如雷：“你敢打我？！你怎么敢打我？！”

    “得罪娘娘了！”那女官咬牙，毫不客气地左右开弓扇安子璇巴掌。

    今日局势已经相当明显，怀瑾公主这般看重皇后娘娘，什么皇后失宠，想来都是谣传罢了。

    这件事传到皇上耳中，她们主子，失宠是注定的！

    安子璇如同疯魔一般，伸手把那个女官狠狠推倒在地，不顾一切地冲向沈妙言：“你竟敢叫人打我！我爹娘都不敢打我，你竟敢打我！我杀了你！”

    君怀瑾目光一凝，身形一动，已然出现在安子璇身边，一个帅气的小擒拿手，直接把安子璇狠狠压在石桌上，“我皇嫂也是你能碰的？！”

    安子璇面目狰狞，死死瞪着沈妙言，“连治理六宫的权力都没有，你算哪门子皇后？！比起锦贵妃，你也就是徒有皇后虚名而已！皇上不会喜欢你这样的泼妇，你也没资格得到皇上的宠爱！”

    她说完，冷笑了声，“你大约不知道，前朝和后宫的人，都觉得你的存在很多余！锦贵妃和皇上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等她的孩子生下来，你以为这后宫还有你什么事？！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和前太子牵扯不清吗？！说不定你肚子里的根本不是皇上的孩子，而是你和前太子的野种！”

    沈妙言静静听她说完，眉目沉静，淡漠地挽袖握住天青色茶壶。

    安子璇喘着粗气，狠狠瞪着她。

    沈妙言起身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把那壶口对准安子璇的脸。

    滚烫的茶水，缓慢浇灌到安子璇的脸上。

    安子璇爆发出惨叫，君怀瑾死死把她压着，才没让她挣脱开。

    “啊啊啊啊啊――！沈妙言你这个疯子！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安子璇整张脸都被烫红了，因为愤怒与疼痛，哭闹得十分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妙言放下茶壶，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小小惩戒罢了。你有胆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本宫却不能罚你？安子璇，我虽没怎么在后宫中混迹过，却也知道后宫嫔妃最忌讳自视过高。”

    说罢，收回视线，扶着拂衣的手，缓步离开凉亭。

    君怀瑾松开手，冷哼一声，“凭你刚刚那些话，死十次都不够！我皇嫂嫂已经对你手下留情了，你就少折腾些吧！”

    说罢，扭头去追沈妙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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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0章 她们的皇后是个俗人

    安子璇跌坐在地，脸上仍旧疼痛得紧，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停止抽泣。

    “皇嫂嫂，你要去哪儿呀？”君怀瑾追上沈妙言，好奇问道。

    “紫竹小楼。”沈妙言淡淡道。

    “喔……”君怀瑾小心翼翼瞅了她一眼，“紫竹小楼是五皇兄住过的地方呢……嫂嫂去那里，真的合适吗？”

    沈妙言注视着前方：“你可以不必跟着。”

    君怀瑾噎了下，还是没舍得离开，“我好久没看见嫂嫂了，心中着实想念得紧。嫂嫂，你和五皇兄，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也听见宫中那些传闻了，说你和五皇兄在幕村拜过堂，这是真的吗？”

    沈妙言停下步子，淡淡转向她。

    君怀瑾怔了下，昔日那双灵动友善的琥珀色瞳眸，在此时看来冰冷无情，仿佛她再多说君舒影一个字，她就会与她断绝往来。

    这样的皇嫂，和皇兄生气时好像，都叫人怪害怕的！

    “咱们走。”

    沈妙言没再管君怀瑾，和拂衣继续朝紫竹小楼的方向而去。

    谁知去到那里，才发现那座竹楼早已被人拆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座建筑，檐下挂着的匾额，用错金刀的书法大写着“衡芜院”三个字。

    二楼扶栏后，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正临风而立，静静注视着她。

    沈妙言转身欲走。

    福公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恭敬道：“皇上请娘娘去楼上说话。”

    沈妙言冷冷扫了他一眼，连回头都不曾，直接抬步离开。

    君天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薄唇的弧度几近苦涩。

    福公公上来，有点儿不好意思：“皇上，娘娘许是有事要办，不愿意上来。”

    “何必为她找借口，她不过是不愿见朕。”君天澜缓缓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那个安子璇，不必留了。”

    福公公笑道：“皇上这就不懂了。这深宫本就无趣，所以娘娘才与那安贵人周旋了许久，不过是为图个乐子。您留那安贵人一命，那安贵人必然不老实，如此，也能让娘娘免于后宫无趣。”

    君天澜深以为然，“那便多派些人，暗中保护她。”

    “遵旨！”

    沈妙言离开衡芜院，走了会儿觉着无聊得紧，于是打算打道回府。

    路过一座暖亭，却听得里面响起袅袅琴音。

    她偏头看去，徐思棋端坐在蒲团上，正认真地抚琴。

    她听了一会儿，琴音渐歇，徐思棋抬起头，清秀的面庞透着冷清，“皇后娘娘。”

    “你弹得很好。”沈妙言客气道。

    实际上她是外行人，也听不出这些琴音好坏，只觉都差不多。

    唯一觉得好的，还是五哥哥弹的。

    徐思棋唇角扯出一点清淡的笑，目光落在出口方向，状似不经意道：“如今天冷，水容易结冰。娘娘走在路上，可得注意些。”

    沈妙言挑了挑眉，笑道：“多谢提醒。”

    她和拂衣离开后，徐思棋身后的贴身侍女恭维道：“连皇后娘娘都说常在的琴弹得好，若是皇上听见，也一定觉得常在弹得动听！”

    徐思棋随手拨了下琴，冷冷道：“听闻皇后是个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俗人，这样的女人，又如何判断得出我弹得好不好？不过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那侍婢笑得尴尬，只得附和道：“是这个理……”

    徐思棋认真望向沈妙言的背影，喃喃自语：“空有美貌，却无才情，这样的绣花枕头，皇上为什么会喜欢？”

    此时，她口中的“绣花枕头”，正慢吞吞朝梅园门口挪去。

    “拂衣，我总觉得那个徐思棋话里有话。”沈妙言满脸认真。

    “她说水容易结冰，莫非是想提醒娘娘什么？”拂衣皱起眉尖，“或者是在对娘娘示好？”

    主仆二人说着，已然走到门口。

    沈妙言正要说话，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倒！

    拂衣轻功极好，及时接住她，才没让她摔下去。

    “娘娘，您没事吧？”她面色发白，急忙问道。

    “无妨。”沈妙言缓缓站好，回头望了眼身后，她刚刚踩到的是一层薄冰。

    拂衣顺着她的目光，不禁冷声：“这里有宫婢负责打扫，绝不会出现这种薄冰。莫非是安贵人对娘娘怀恨在心，所以想要害娘娘？她从御花园回去后，派人在这里倒上水，等水凝结成冰，加起来也不过两刻钟，恰好符合娘娘从衡芜院过来的时间。”

    沈妙言盯着那块薄冰，又往四周瞧了瞧，见四面无人，于是弯腰从地上抠了块冰，“你瞧，颜色和普通的冰不一样。”

    拂衣看过去，那冰层颜色透着些极浅的红，若不仔细观察，绝对瞧不出来。

    沈妙言用帕子把冰包起来，“回长生殿。”

    长生殿烧着地暖，添香兴冲冲端着新做的点心迎出来，“娘娘，快来尝尝奴婢做的点心，还热乎着呢！”

    “放着等下吃。”沈妙言快步走到殿中，“素问，你过来！”

    素问走过来，看见她取出一块湿透了的帕子，“本来是冰的，现在都化成水了。你瞧瞧，这水是什么水？”

    素问接过，研究了一会儿，认真道：“是西瓜汁。若奴婢没猜错，应该是喝完西瓜汁后，宫女洗杯子的水。”

    “西瓜……”沈妙言眼中流露出冷笑，“这大冬天的，西瓜可不常见。添香，你去外面查查，南方可有进贡西瓜，进贡的西瓜，又被薛宝璋分给了哪些人。”

    添香立即应是。

    不到半个时辰，添香从外面回来，兴奋道：“娘娘，查到了！南方一共进贡了十二个西瓜，其中五个被送去了乾和宫，还有五个在咱们长生殿，还有两个，因为徐常在爱吃西瓜，所以锦贵妃全都送去给她了！”

    拂衣面色霎时变得难看，不可置信地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无法无天地坐在桌子上，随手往空中抛起一颗橘子，笑得冷讽：“好一个徐思棋，利用我和安子璇的冲突，在梅园门口弄上冰层……若我不仔细，恐怕还真以为是安子璇怀恨在心干的……她却在暖亭里装模作样扮好人提醒我……”

    ――

    啊，妙妙似乎要黑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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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1章 是否会为了沈妙言，挥师南下？

    “娘娘打算怎么做？”拂衣问道。

    “以牙还牙……”沈妙言说着，又顿了顿，“不行，那也太便宜她了。她向我示好，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居心……啧，我在宫中风评那么差，她图谋什么呢？罢了，我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她从桌上跳下来，往暖阁里走，“拂衣你挑些礼物，务必要隆重地去储秀宫送给徐思棋，就说我谢谢她的提醒。”

    “是。”拂衣恭敬地朝她背影行了个礼。

    入夜之后，徐思棋却出现在了薛宝璋宫中。

    “娘娘交代我办的事，已经办妥了。”徐思棋低眉顺眼，“想必，皇后娘娘很快就会与安子璇大打出手，咱们只需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薛宝璋慵懒地躺在贵妃榻上，几名宫婢正仔细地为她的指甲涂上丹寇。

    她面容端艳，淡淡道：“怎么，连你也以为，安子璇是她的对手？”

    徐思棋沉默。

    她今日所见，那沈妙言也不过是个冲动无脑的女人，竟然真的以为她徐思棋是好人，还送了好些宝贝去她宫里道谢，简直可笑！

    这样愚不可及的女人，和安子璇那个冲动行事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

    薛宝璋瞥了她一眼，把她的心思尽收眼底，提醒她道：“你仔细想想，这么多年，皇上心中只有她一个人，她能是等闲之辈？安子璇不是她的对手，你也不是。咱们只有联手把她从后位上拉下来，咱们这些人，才有出头的机会。”

    徐思棋低垂眼帘，淡淡应了声是。

    薛宝璋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碧儿跪坐在蒲团上给薛宝璋捶腿，低声道：“娘娘，皇上若果真喜欢那沈妙言，您究竟打算怎么做，才能夺到皇上的心呢？”

    薛宝璋闭上眼，姿态随意：“这世上，一个男人不会永远喜欢一个女人。沈妙言再这么拒他于千里之外，迟早有一天，会把他的耐心耗尽。我什么都做不了，却能把那一天提前。你觉得，皇上会喜欢一个恶毒残酷的女人吗？更何况，这个女人心中，还藏着另一个男人。”

    碧儿恍然大悟：“原来无论是安子璇还是徐思棋，不过都是娘娘的棋子。娘娘只需诱使他们与沈妙言相争，让沈妙言在皇上眼里的形象一落千丈，耗尽皇上对她的喜欢，她就再也翻不起波浪了！”

    薛宝璋深深呼吸，又想起今日父亲从外面递进来的消息。

    君舒影已经回了北狄，不知是否会为了沈妙言，而挥师南下？

    徐思棋带着婢女走出甘泉宫，眼神极冷。

    她自幼饱读诗书，自诩还是有几分聪明的。

    若说从前她没见过沈妙言也就罢了，如今见过，那沈妙言不过就是有点儿小聪明的普通女人，真不明白为何锦贵妃会怕她怕成那样！

    听闻锦贵妃过去曾是皇上的正室，那薛宝璋也太没用了，居然从正室混成了妾室。

    若当初嫁给皇上的人是她徐思棋，她绝不会让沈妙言爬到自己头上。

    说来说去，都是薛宝璋自己没本事。

    她想着，眼底流露出几分鄙夷，淡淡道：“我让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旁边的贴身婢女连忙小声道：“主子放心，都办妥了。”

    徐思棋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那就好。”

    翌日一早，徐思棋以感谢沈妙言的礼物为由，特地前往长生殿。

    今天君天澜休沐，所以起得晚了些，还在床上抱着沈妙言说话。

    沈妙言睡得迷迷糊糊，被他絮絮叨叨的声音吵醒，厌倦地推了他一把，却反而被他抱得更紧，大掌黏黏糊糊地不老实，“妙妙……你看看我好不好？妙妙，你转过来看看我……”

    他的声音透着晨起的沙哑，一双暗红色瞳眸渗出深情与渴望。

    这个样子的君天澜，与朝堂上那个威严冷漠的年轻帝王大相径庭，宛如一个大男孩儿得不到心仪姑娘的芳心，浑然不觉自己说这样的话有多么可笑。

    沈妙言被他闹得睡不着觉，心中烦恼不堪，睁开冰冷的眼睛，转身看他：“你到底有完没完？！”

    男人的凤眸暗了暗，指尖顿在她的眼角，“妙妙……”

    无辜的表情，宛如一条大狗。

    这觉是没法儿睡了！沈妙言皱着眉毛从床上坐起来，一言不发地穿衣裳。

    君天澜跟着坐起来，拿过她手上的衣裳帮她穿。

    “我自己来。”沈妙言想把衣裳夺回来。

    君天澜却不肯松手。

    两人正僵持时，拂衣从外面挑了帘子进来，屈膝行了个礼，“皇上、娘娘，徐常在求见。”

    “徐思棋？”沈妙言挑眉，旋即若有所思地望向君天澜。

    君天澜正低头给她系上盘扣，声音淡淡：“妙妙看我做什么？”

    沈妙言收回视线，对拂衣道：“洗漱梳妆，我要去见她。”

    拂衣应了声好，君天澜却道：“我来。”

    他穿着明黄色的宽松中衣，亲自服侍沈妙言洗漱，殷勤献媚的模样，像极了小媳妇。

    沈妙言有些不自在，却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梳洗完就匆匆去殿里了。

    君天澜坐在凤榻上，静静目送她远去，凤眸中都是思量。

    一天打动不了她没关系，十天打动不了也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来找回她的心，一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就一定有回心转意的机会。

    沈妙言步入前殿，徐思棋正端坐在靠椅上喝茶。

    “徐常在。”她出声。

    徐思棋回过神，放下茶盏起身，规规矩矩朝她行了个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了！”沈妙言亲自上前扶起她，笑眯眯道，“徐姐姐可用过早膳了？若是未曾，不如与本宫一道？”

    “臣妾惶恐，当不起娘娘一声姐姐。”徐思棋垂眸，“此次前来，乃是为了多谢娘娘昨日送去储秀宫中的礼物。”

    “是本宫该多谢你才对，若非你提醒本宫注意路滑，本宫又怎会注意到那些薄冰呢？”沈妙言笑吟吟挽住她的手，“正好皇上也在，走，我带你去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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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2章 她究竟是什么人

    徐思棋应了声好，想起什么，从腰间取下一只荷包，“这是我进宫前，我娘从庙里为我求来的，里面有些药草，据说可以安神宁心、保佑平安。娘娘若不嫌弃，臣妾为娘娘佩戴上？”

    说着，想起什么，笑道：“臣妾倒是忘了，娘娘怀有身孕，也不知与这些药草可有冲突……”

    素问沉默着上前，接过药草，细细嗅闻了一番，递还给她，对沈妙言道：“并无冲突。”

    徐思棋松了口气，“如此，臣妾就放心了！”

    她盛情如此，沈妙言却之不恭，于是笑道：“那劳烦姐姐为我佩戴。”

    沈妙言携着她去了偏殿，桌上早膳已经备好，君天澜端坐在侧，看见两人进来，眼底掠过一丝不喜。

    “给皇上请安。”徐思棋压下心底的激动，尽量让自己保持冰清玉洁的才女形象。

    君天澜淡淡望向沈妙言，对方满脸无辜，拉着徐思棋在桌边落座，“姐姐喜欢吃什么，千万不要客气。”

    徐思棋抬眸望向君天澜，却见他起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她心中一阵失落，忍不住问道：“皇上是不是看见我突然过来，所以生气了？”

    沈妙言笑了笑，“没有的事。”

    徐思棋在长生殿待了一上午，沈妙言又热情地留她用过午膳，才让添香亲自送她离开。

    人走后，沈妙言在软榻上歪坐了，取下腰间的荷包，放在鼻尖下细细嗅闻，里面是纯粹的草药味，非常沁人心脾。

    她闻了一会儿，余光瞥见素问端茶进来，不禁晃了晃手中的东西，“素问，我总觉得这荷包不对劲儿，你真的认为没有问题吗？”

    素问想了想，认真道：“娘娘若放心不下，奴婢把荷包带出宫给白先生瞧瞧。白先生医术可排进天下前五，若有问题，他一定能发现的。”

    沈妙言把荷包递给她，觉着有些困了，于是打了个呵欠，在软榻上躺下睡觉。

    再次醒来，却是被君天澜弄醒的。

    男人挤在小小的软榻上，把她亲热地抱在怀中，“妙妙……”

    沈妙言皱眉，抬手擦去脸颊上的口水，“君天澜，你恶不恶心？！”

    君天澜笑了下，指腹顿在她的唇珠上，因为抱着她的缘故，凤眸里都是安心。

    如今他也算是摸透沈妙言的性子了，这丫头吃软不吃硬，也正因如此，所以君舒影才有机会得到她的倾心。

    “除夕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男人低声。

    沈妙言坐起身，“放我出宫？”

    君天澜仍旧躺着，随手捞起她的一缕长发，放在鼻尖下嗅闻，声音凉了几分：“他回了北狄，你就算去幕村，也找不到他。”

    沈妙言扯回自己的头发，咬唇不语。

    过了会儿，福公公过来请君天澜去乾和宫，瞟了眼沈妙言，只模糊地说有使臣来访。

    君天澜起身，理了理龙袍，托起沈妙言的下颌，亲了亲她的唇，“朕晚上再来看你。”

    他走后，沈妙言抬袖擦了擦嘴巴，正要唤拂衣进来帮她梳洗，素问闯了进来，脸色极为难看：“娘娘！”

    “怎么了？”

    “白先生检查过那只荷包，里面果然有不干净的东西！”素问小脸发白，忽然跪了下去，“那荷包，乃是患恶疾之人用过的东西！若娘娘常常带在身边，也会被传染上！都是奴婢不好，没有及时察觉出来，若非娘娘警醒，恐怕……”

    她没再往下说，眼圈通红。

    沈妙言倒没往心里去，只好奇问道：“是什么恶疾啊？还会传染的？”

    “此疾名为传尸，又称骨蒸、肺痨，此病极易传染，探视病人、死后吊丧都可能染上，无处不恶，累年积月，渐就顿滞，以至于死，死后又传旁人，乃至灭门。”素问说着，皱紧眉头，“白先生说大周已有多年未曾出现这种病，却不知今日为何忽然出现……”

    “听起来是怪可怕的。”沈妙言想到这病的传染性，就一阵恶寒。

    若她感染上，她的孩子一定也不能幸免。

    还有她周围的人，还有……

    君天澜。

    精致的黛眉越皱越深，她忽然抬起眼帘，“添香！”

    添香匆匆从外面进来，“娘娘？”

    “那个徐思棋，究竟是什么人？”

    添香想了想，答道：“她是凉城太守的独女，凉城太守去边关时，并未带上妻儿老小。”

    “凉城太守……”沈妙言摸了摸下巴，记起凉城是与魏国接壤的城池，也是大周最重要的边关城镇之一。

    难道是凉城太守与魏国勾结，想谋害君天澜？

    没理由啊，他的妻儿老小都在镐京，他不可能弃他们不顾。

    可徐思棋一个闺阁女子，又是从哪里弄来她姐夫都吃惊的这种荷包呢？

    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又不想与君天澜商议，于是吩咐道：“派人暗中盯紧徐思棋，我要知道她每天做了什么，和哪些人有过接触。”

    添香立即应是，转身去办了。

    沈妙言挥挥手让素问去休息，自个儿郁闷地躺了下去。

    本以为把后宫弄得乌烟瘴气，对自己有利，可如今看来，事态发展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控制，那些进宫的的秀女，并没有表面这般单纯，也不知道顾钦原怎么找的人……

    她双手撑在太阳穴上，闭了眼，努力让自己不要太烦恼。

    眼见着还有三天就是除夕，长生殿装饰焕然一新，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内里的各色器具也都换成了崭新的。

    一套接一套的华贵新衣被送进来，全都是按照沈妙言的尺寸裁制而成。

    除夕宫宴穿的，大年初一接受命妇跪拜时穿的，元宵节赏玩宫灯时穿的等等，皆都隆重艳丽。

    拂衣请沈妙言过来试衣裳，沈妙言倚着软榻，目光未曾从书上挪开，懒懒道：“你瞧着差不多就行了。”

    拂衣无奈，只得打消了让她试衣服的念头。

    日落之后，夜空降了雪。

    沈妙言坐在窗前看书，偏头时，看见君天澜负手站在扁舟之上，在茫茫雪雾中，正朝长生殿而来。

    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男人抬头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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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3章 你不能背叛他，你不能毁了他

    沈妙言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掩上窗户。

    过了会儿，寝殿的门被推开。

    君天澜踏进来，“在读什么书？”

    沈妙言盯着书，不肯理他。

    男人在她背后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脖颈，“拂衣说，送来的衣裳，你一套都没试过？”

    沈妙言仍旧不理。

    君天澜眯了眯眼，从她手中夺过书卷，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回头看他，“朕在跟你说话。”

    沈妙言垂下眼帘，仍旧不出声。

    君天澜盯了她良久，忽然凉幽幽道：“明日赵国使臣抵达镐京，锦绣大殿设了宫宴，你与朕一起。”

    寝殿中寂静了会儿，沈妙言才慢吞吞憋出俩字：“不去。”

    终于听见她发声，君天澜满足地亲了亲她的下巴，淡淡道：“不去不行。”

    说罢，把她打横抱起，往凤榻上走去。

    ……

    沈妙言被他欺负狠了，眼圈绯红，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却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发出声音。

    临结束时，君天澜亲着她红透的眼角，凤眸深邃不见边际：“赵国遣赵婉儿与朕和亲，留不留下她，看你表现。”

    沈妙言瑟缩着别过脸，眼底都是对这个男人的惊恐与厌恶。

    第二日黄昏，沈妙言被君天澜拖去了锦绣大殿。

    她身着贵重华丽的凤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艳丽，可因为五官显小的缘故，即便怀着身孕，她看起来也仍旧带着几分稚嫩和无害。

    赵国使臣已经到了，正在君无极和朝中众臣的陪同下喝酒。

    殿外传来福公公的高唱：“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急忙起身出席，一同跪拜下去：“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君天澜牵着沈妙言的手，面无表情地踏上龙座，缓缓坐下：“免礼。”

    众人这才起身，纷纷落座。

    赵国的使臣悄眼望向君天澜身侧的沈妙言，只觉这位大周皇后看起来年纪颇小，端坐在凤座上的模样，虽然尊贵，却少了几分威严，叫人怕不起来。

    赵国丞相名为赵无纠，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一派风流潇洒，约莫喝得有些醉了，举杯笑道：“皇上，您这皇后娘娘可及笄了？您莫不是偷腥.搞.大了人家小姑娘的肚子？”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然而君天澜却并未生气，只淡淡道：“多日不见，子瑜越发口无遮拦了。”

    子瑜是赵无纠的字，他含笑，目光饶有深意地从沈妙言脸上扫过：“啧，贵国皇后貌美倾国，下官对自家的公主，倒是越发没信心了。我家公主比之皇后娘娘，当真如萤火比与月光，不堪，不堪啊！”

    话音落地，一个打扮美艳华丽的女人从殿外冲了过来，怒气冲冲地大骂出口：“赵无纠，有你这么说本公主的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还是不是赵国人？！”

    沈妙言定睛看去，冲过来的这个人正是赵婉儿。

    多月不见，她看起来不见消瘦，反倒丰腴了些，想必并没怎么受她兄长离世的影响。

    赵婉儿原本准备了一支舞蹈，打算混在舞姬中出场，给君天澜一个惊喜的，谁知却被赵无纠激了出来。

    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红了脸，羞答答朝君天澜行了个礼：“见过皇帝陛下！婉儿特意为皇上准备了一支舞，不知皇上可否赏脸一观？”

    君天澜漠然地挥挥手，示意她请随意。

    丝竹管弦声四起，沈妙言看了一会儿舞蹈，觉着甚是无趣，于是单手托腮，目光飘忽地落在了赵无纠身上。

    这个男人与君天澜是旧识，好似关系还不错。

    若君天澜想吞并赵国，有赵无纠和妩红尘帮忙，简直易如反掌。

    她想了会儿，赵婉儿不知何时踏上御阶，款步走到君天澜面前，乖顺地在他脚边跪坐下来，仰头娇笑：“婉儿仰慕皇上已久，此次作为和亲女出使大周，不知皇上对婉儿满意否？”

    沈妙言被她脸上那股子甜腻恶心到，嫌恶地皱着眉头别过视线。

    君天澜余光始终注意着沈妙言，见她如此，不禁挑眉，妙妙这是吃醋的意思吗？

    果然，她心中还是有他的。

    这么想着，便试探道：“皇后以为如何？”

    他想听见他的妙妙说不可以留下赵婉儿，只要她开口，他一定把赵婉儿赐给皇室宗亲。

    然而，他到底没有听见他想听见的话。

    沈妙言声音平静无波，甚至隐约还含着几分真挚的高兴，“婉儿妹妹花容月貌身份尊贵，实在是皇上的良配。不如封为贵妃，如何？”

    君天澜握在手中的金盏，霎时出现了无数条裂缝。

    暗红色凤眸深沉得可怕，他盯紧了沈妙言，几乎是一字一顿：“皇后果真如此认为？”

    “不错。”沈妙言回他一个甜甜的笑容。

    殿下群臣安静如鸡，只觉那两人对视之间火花四溅甚是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薄唇扯开一抹冷冽的笑容，“如你所愿。”

    赵婉儿欣喜若狂，连连谢恩，只差扑上去抱住君天澜的大腿了。

    沈妙言收回视线，漠然地仰头饮了口热果汁。

    国宴散后，君天澜并未陪沈妙言去长生殿。

    沈妙言被宫人簇拥着，穿过重重回廊往长生殿方向走，背后却传来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皇后娘娘且慢。”

    沈妙言回头看去，来者正是赵无纠。

    “不知赵丞相所为何事？”她声音淡淡。

    赵无纠信步而来，“娘娘大约并不知道，贵国宣王殿下冲冠一怒为红颜，舍下皇位与千军万马，不远千里单枪匹马去救您的消息，已被民间百姓编成戏折子作为美谈广为谱唱。”

    沈妙言眸光闪了闪。

    “如今您入了宫，宣王则回到北狄自立为帝，以幕为国姓，号为北幕。”赵无纠摇了摇头，“听闻，他如今正在南下的路上，明面上他是来与大周缔结和平盟约的，可实际上……啧啧。”

    沈妙言恍然出神，“他来了？”

    “是，他来了。”赵无纠靠近沈妙言，认真凝视她的双眼，“可你已是大周的皇后，你不能背叛你的君王。沈嘉，天下苦于分裂已久，世上有能力统一四海的，只有君天澜一人。你不能背叛他，你不能毁了他。”

    ――

    四哥：妙妙吃醋了？

    妙妙：并没有。

    五哥哥：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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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4章 这颗心，为你而跳

    长廊外，传来汨汨的流水声，越发衬得冬夜寂静。

    沈妙言目光透着慵懒，淡淡道：“他并非我的君王。严格算起来，我该是楚国――”

    “皇后娘娘何必自欺欺人？”赵无纠轻笑着打断她的话，“这天下原就是大周的天下，不过是因为百年前诸侯国叛变，才导致如今的局面。可四国的皇帝其实都很清楚，这天下的正统，是大周。而真正的天子，也只有一位。”

    “本宫倒不这么认为。”沈妙言面容清冷，“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正统一说，在大周之前，也还有别的王朝存在。若真有所谓的正统，后来又如何会覆灭？朝代更迭，不过是胜者为王罢了。”

    这番见解，令赵无纠暗暗称奇。

    他挑眉问道：“这并非是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有的眼见，莫非是君舒影教你的？”

    “并不是。”沈妙言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莫要小瞧女子。”

    赵无纠不肯轻易放她走，追上去道：“今夜，皇上宿在赵婉儿那里，皇后就不难过吗？”

    “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沈妙言语气淡漠，脚下步子未缓。

    赵无纠驻足，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高高挑起。

    君天澜身边果然人才辈出，区区女流之辈，竟也能有如此见识和傲气。

    他想着，偏头望向远处皇宫的灯火，眼眸中的神情越发坚定。

    果然，跟着君天澜，是正确的选择。

    沈妙言回到长生殿后，沐过浴，静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遥望湖岸边的万千灯火。

    拂衣捧着燕窝进来，见她出神，侧脸上隐隐可见一抹黯淡与寂寥，心中怜惜，不禁开口道：“娘娘是在想皇上吗？那赵国丞相虽说皇上去了赵贵妃那里，但其实只是为了激怒娘娘。皇上待娘娘一心一意，不会碰别的女人的。”

    “我并没有想他！”沈妙言不悦蹙眉，“没有的事，你别乱说。”

    拂衣轻笑，把燕窝呈到她手中，“好，娘娘绝没有想皇上。”

    她这么说，倒是显得沈妙言在遮掩什么。

    沈妙言望了她一眼，憋着股气不与她争辩，慢条斯理地喝起燕窝。

    此时赵婉儿居住的飞燕宫中，君天澜正负手立在窗前。

    窗外又落了雪，不知他的小丫头听说他宠幸别的女人时，究竟有没有吃醋，有没有难过？

    他正想着，沐浴过后的赵婉儿身穿轻纱罗裙，满面绯红地缓步而来，娇气的声音里难掩激动：“皇上……”

    她喊完，咬了咬唇，鼓起勇气，不顾一切地扑向君天澜，企图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君天澜避开，冷冷道：“滚！”

    赵婉儿怔了怔，不解地望着他的双眼：“皇上，您怎么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今晚朕借你的飞燕宫一用，你去偏殿睡。”

    赵婉儿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皇上这是何意？莫非不喜欢婉儿？可您明明封了婉儿做贵妃……”

    她说着，又上来纠缠君天澜，说出的话，君天澜都替她脸红：“婉儿一定会好好服侍皇上的！皇上您试试就知道了！皇上您来试试嘛，婉儿一定比沈妙言更用心……”

    君天澜厌恶极了这等女子，正要厉声呵斥，一个轻慢的声音忽然响起：“公主，您先退下，容臣与皇上说些话。”

    “你们说什么，是本公主不能听的？！”赵婉儿大怒，“赵无纠，今夜是本公主嫁给皇上的第一夜，你别不识好歹，赶紧滚出去！”

    赵无纠也不恼，笑吟吟走过来，“啧，公主的脾气是越发糟糕了……”

    话音落地，不等赵婉儿再说什么，随手弹出一颗小石子，赵婉儿吃痛地惊呼一声，紧接着两眼一翻白，晕厥了过去。

    赵无纠跨过她的身体，对君天澜笑道：“皇后娘娘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叫下官大开眼界。”

    “那是自然。”君天澜声音淡淡。

    赵无纠抬手抚了抚额，这货语气里那股子傲娇是怎么回事？

    他很快回过神，又道：“下官告知她您今晚宿在飞燕宫，可她并无表示。皇帝陛下，那个女人的心，不在你身上啊。”

    君天澜沉默。

    “弄丢了的心，要如何找回来？”赵无纠轻笑，“听闻君舒影即将南下与贵国会盟，二位的角逐，下官拭目以待。”

    他说罢，幸灾乐祸地轻笑几声，继而抬步离开。

    君天澜独自立在殿中，耳边回响着他的话。

    “弄丢了的心，要如何找回来？”

    夜色微阑。

    沈妙言被肚子里的孩子闹腾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刚坐起来，就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

    睡意立即消了大半，她盯着君天澜沉睡的脸，心头火起，直接掀了他的被子：“君天澜，你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君天澜闭着眼睛，紧紧攥着被角，声音含糊：“别闹。”

    沈妙言抓狂，“你起来！不准你睡在我床上！起来，你听见没有！”

    她闹得厉害，君天澜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怀中，让她的脸蛋贴着他的胸口，“嘘……你听。”

    “听什么？！”沈妙言挣扎不得，紧皱起眉头。

    “心跳。”男人轻轻**她的头发，“妙妙，这颗心，为你而跳，你听见了吗？”

    烛火昏暗，他的声音仿佛含着魔力，穿透屏障落在沈妙言的心底，安宁，静谧。

    沈妙言眉目沉寂，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后，君天澜幽幽道：“妙妙的心呢，妙妙的心，又在哪里？”

    沈妙言咬住唇瓣，并不说话。

    君天澜忽然睁开眼，翻过身面朝向她，暗红色瞳眸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不信五年的感情，抵不过他与你在一起的那几天。我不信五年的感情，抵不过一次不信任。是，那日锦州城外，我是选择了苍生大义，可妙妙，那是我活着的责任啊！若我果真选了你，扪心自问，亲眼看着那么多人死在你面前，你真的会开心吗？还是会与我一起，背负一生业孽？”

    沈妙言对上他的眼，在这一刻忽然彷徨。

    她心乱如麻，干脆一把推开他，冷着脸跳下床，“反正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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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扮什么清高才女？

    君天澜坐起身，目送她离开寝殿，抬手扶住额头，只觉得胸腔里跳跃的那颗心，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除夕前一日，沈妙言闲着没事干，又折腾起嫔妃来，召集了她们到长生殿给她请安。

    薛宝璋的脸色不大好看，坐下来之后，捧着热茶，淡淡道：“娘娘闲着无事，可臣妾宫中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臣妾掌管六宫，如今又正值除夕，臣妾并没有娘娘这般闲。像这种无意义的请安，可否免了？”

    她这段时间的确忙的焦头烂额，所以没顾往日里端庄自持的形象，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种话。

    沈妙言坐在凤座上，呷了口热羊奶，懒懒道：“请安本就是你们分内的事，前阵子本宫好心免了你们请安，怎么，锦贵妃是把本宫的好心，看作理所当然了？”

    “臣妾不敢。”薛宝璋低眉，强压抑住心中的不悦。

    坐在薛宝璋对面的赵婉儿环视了一圈长生殿的摆设，眼中俱是艳羡与嫉妒，“皇后姐姐这宫中的布置可真好看，比臣妾的飞燕宫好看多了！”

    “婉儿姐姐这就不懂了，皇后娘娘可是皇上的心头肉，能不好好布置吗？”安子璇不阴不阳地回了句。

    赵婉儿这几天努力在宫中结交朋友，其他嫔妃皆都对她敬而远之，唯有安子璇，大约这两人臭味相投，因此格外交好。

    赵婉儿冷笑了声，旁人都以为那晚皇上宿在了她宫中，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皇上那夜分明去了长生殿。

    也因此，她看沈妙言格外不顺眼，甩了甩帕子，笑道：“俗话说得好，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这帝王的宠爱啊，就如同天上的云，那都是飘忽不定的！现在受宠，可不代表以后也能受宠！”

    沈妙言一手托腮，一手轻轻**身边的雪团子，笑眯眯望向徐思棋，“徐姐姐，你觉得，赵贵妃和安贵人说得有理吗？”

    徐思棋怔了怔，没料到她会忽然问自己这种问题。

    余光悄悄打量四周，这里的人位分几乎都比她高，她若说那两人说得有理，就会得罪沈妙言；她若说无理，又会得罪那两人。

    她如今还和其他姐妹一起挤在储秀宫，若得罪了她们，有她好受的！

    她想着，有些怨怒沈妙言问她这种问题，难道对方识破了那只荷包的阴谋，所以故意给她难堪？

    她抬眸望向对方，沈妙言脸带无辜，分明只是希望她能为她说句好话的表情。

    是自己想多了吗？

    她皱着眉尖，在众人的等待中，轻声道：“皇上宠爱谁是皇上的事，咱们姐妹，讨论这种问题，恐怕不好吧？”

    谁都不得罪的回答。

    沈妙言轻笑了声，“都散了吧，徐姐姐留下，陪我说说话。”

    众人打量的目光从徐思棋身上扫过，旋即对沈妙言行过退礼，各自退下。

    沈妙言让拂衣领着三只巨狼去吃东西，自己则带着徐思棋往暖阁走，“徐姐姐上次送的荷包，我甚是喜欢，不知是在哪座寺里求的？”

    徐思棋低眸望了眼她腰间挂着的荷包，眼底掠过窃喜，笑道：“荷包其实是我自己做的，只是母亲后来又拿去了宁安寺祈福，在庙中挂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取回来，因此可以辟邪。”

    沈妙言腰间的荷包乃是拂衣后来新做的，因为样式与徐思琪之前送的那个一模一样，所以她并没有发现。

    沈妙言“哦”了一声，笑道：“那还真是虔诚难得。”

    徐思棋趁机道：“娘娘若是喜欢，臣妾再让母亲送一个进来。”

    “劳你费心了。”沈妙言挽了她的手，笑眯眯继续往暖阁走。

    两人来到暖阁坐下，沈妙言取下荷包，故意凑到徐思棋面前，“你闻闻，这么多天过去，那个药草香还在呢！”

    徐思棋脸色瞬间难看，下意识地往后一躲，避开了那只荷包。

    沈妙言心下了然，看她的表情，是知道荷包里有鬼了。

    她面露无辜，细声道：“你怎么了？”

    徐思棋回过神，勉强解释道：“我其实闻不得里面那个药草味。平时佩戴在腰上也就罢了，不怎么闻得见。”

    沈妙言含笑，低头把荷包收好，“原来是这样。”

    两人又聊了会儿，沈妙言从让添香送徐思棋回储秀宫，还顺道捎上不少好东西。

    添香当着储秀宫其他嫔妃的面，朗声道：“常在待娘娘好，娘娘记挂在心。若有那起子不长眼的东西欺负常在，常在大可去找娘娘做主。”

    说罢，恭恭敬敬朝徐思棋行了一礼，这才离去。

    她一走，以安子璇为首的其他嫔妃纷纷围住徐思棋，冷笑道：“哟，这是攀上皇后娘娘了？啧，还说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怎么，徐妹妹是觉得我们不配与你住在一个宫里？”

    徐思棋暗暗叫苦，面上却保持着素日里的清高孤傲，淡淡道：“我并未如此觉得，更没有去攀附皇后。”

    几个嫔妃对视一眼，安子璇恨毒了沈妙言，连带着恼恨上徐思棋，于是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贱人！你是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扮什么清高才女，读过几本书很了不起吗？！以为攀上皇后就能爬上皇上的龙床了？！做梦！”

    徐思棋紧紧捂住通红的面颊，只低头不语。

    安子璇又推了她一把，“你怎么不说话？！大才女平时不是能说会道得很吗？今天哑巴了？！”

    徐思棋被众人围观，十分难堪，却顾忌着自己的形象不肯还手，双眼含泪梨花带雨，小声争辩：“我没有……”

    安子璇最讨厌看见她这副模样，于是毫不客气又给了她一巴掌。

    她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徐思棋被打得跌坐在地，两边脸颊都肿了起来。

    其他嫔妃也不是什么善茬，都掩唇轻笑，最后还是年纪最大的盛晴打开门，皱眉呵止了她们。

    添香很快把消息传到了沈妙言那里。

    沈妙言正依靠着软榻吃核桃，听见她的描述，叹息道：“这便是所谓的自讨苦吃了。”

    “她有胆拿肺痨病人的贴身之物给娘娘用，如此教训，真是太便宜她了！”添香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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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6章 别哭了，我会心疼

    沈妙言笑了笑，旋即正色：“她很快会拿第二个荷包过来，我怀疑这第二个也做了手脚。你让人盯紧她，一定要查出来，她究竟是从哪里弄来这些下三滥的东西的。”

    添香立即福身：“是！”

    入夜之后，沈妙言换了身宽松的中衣，坐在窗边看书。

    君天澜从外面进来，揽她入怀，“明日便是除夕了，宫中夜宴繁琐伤神，今晚早些休息。”

    沈妙言知道自己无法违拗他的意思，于是放下书，一言不发地走向凤榻。

    君天澜跟上她，如过去无数个夜晚那般把她抱进怀里。

    沈妙言下意识地挣了下。

    男人把她抱得更紧，大掌摸了摸她的肚子：“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妙妙可有为他想好名字？还是打算叫君千弑取得那个吗？”

    沈妙言背对他，沉默。

    “妙妙……”男人蹙起好看的眉，与她挨得更近，“你连一个字，都不愿意与我说吗？”

    “妙妙，我想听你说话。”

    “妙妙，妙妙……”

    他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携着款款深情，却又宛如杜鹃啼血。

    可沈妙言回答他的，始终是沉默。

    君天澜把她扳过来，低头亲了亲她的唇，“妙妙，明日君舒影进宫，你说些好听的话，我让你见他。”

    沈妙言眼眸微微睁大，仰头看他。

    君天澜清晰地看见她眼中的光，心中发疼，却还是认真道：“绝不食言。”

    沈妙言咬住唇瓣，表情纠结，眼中隐隐有着不信任。

    君天澜伸手，把她的唇瓣掰开，笑得无奈，“放心，不会叫你说那种乱七八糟的话……”

    他顿了顿，指腹停在她的眼角，“唤我四哥。”

    帐中沉默了会儿，沈妙言轻声：“四哥。”

    “再唤。”

    “四哥。”

    “一直唤。”

    “四哥……四哥……四哥……”

    那唤了多年的称呼，从唇齿间溢出，一声接着一声，化作连连绵绵的情丝，把过去、现在和未来紧紧缠绕。

    刻骨铭心。

    此生难忘。

    君天澜紧盯着她琥珀色的双眼，凤眸中盛着旖旎水光，最终温柔地拥她入怀：“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在外人面前，他是杀伐果决的大周帝王。

    可在她面前，他所有的铠甲都被卸去，只剩下能够接纳她的缠绻温柔。

    他抱住她的刹那，沈妙言忽然泪如雨下。

    她自己也不明白她在哭什么，她心里很难受，好似心中有块地方落了雨，潮湿阴暗，无法天晴。

    暖帐中，她的手轻轻搭在君天澜的肩上，“四哥，我们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君天澜闭上眼，“在没有遇见你时，我以为我这一生都已注定，可我偏偏遇上了你……上苍让我遇见你是有理由的，咱们的缘分并没有结束。”

    “可我觉得，已经结束了。”沈妙言松开他，认真地凝视他的眼睛，“那么多人不赞同我与你在一起，可见苍天都觉得，咱们的缘分已经结束。”

    君天澜凝望她的眉眼，薄唇扯开淡而坚定的微笑，“那么，就算苍天认为我们的缘分已经结束，可只要我没有放弃，那就没有结束。当初是你决定了咱们在一起，可何时分开，由我说了算。”

    沈妙言静静望着他，终是无言以对。

    翌日，除夕。

    一大早，宫中便极为热闹，宫人皆都身着新衣，个个脸上挂着喜悦的笑容，锦绣大殿被布置的焕然一新，以迎接即将到来的贵客。

    沈妙言昨夜没睡好，晌午还在昏睡。

    好在君天澜原也没指望她能早起，自己把宫中琐事全都处理完了，才进来把晕乎乎的她拖下床梳洗打扮。

    中午，福公公来到长生殿禀告君天澜，前太子已经到了，正在乾和宫里。

    君天澜瞟了眼强装镇定的沈妙言，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命福公公把君舒影带到长生殿来。

    等待的时间里，沈妙言始终低垂眉眼，令君天澜看不见她的表情。

    然而不消多想，他也能猜到她此时正压抑着激动的心情。

    他沉住气，紧紧握住沈妙言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小半个时辰后，君舒影出现在了长生殿。

    沈妙言咬住唇瓣，他看起来比前些时日消瘦许多，那双总是潋滟着缠绻深情的丹凤眼，正静静凝望着自己，不必言语，她也能读懂他的意思。

    他在问她过得好不好。

    沈妙言鼻尖发酸，想要开口同他说话，君天澜却抢先一步，冷冷道：“你在北狄拥兵自重，自立为帝，可知罪？”

    君舒影仍旧盯着沈妙言，话却是对着君天澜说的：“世上已无北狄，在大周北部的国家，名为北幕。而朕，早已不是当初大周皇宫中的太子君舒影，朕如今已改姓幕。”

    君天澜冷笑了声，“伪帝罢了！”

    君舒影没再搭理他，只凝视着沈妙言，“妙妙，我很想你。”

    “我也――”

    沈妙言的“我也是”还未说完，君天澜黑着脸扳过她的下巴，霸.道而强势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沈妙言低垂着眼帘，因为羞怒而浑身发抖。

    君天澜漠然地转向君舒影，“她是大周皇后，算起来，该是你的皇嫂。”

    君舒影默然不语，依旧凝视着沈妙言。

    他看见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她看起来，那么悲伤……

    殿中寂静了许久，君舒影才淡淡道：“她哭了，你看不见吗？”

    君天澜脸色越发铁青。

    君舒影轻笑了声，缓步上前，直到停在沈妙言跟前。

    他抬袖，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声音宛如春风拂柳，“别哭了，我会心疼……”

    沈妙言抬起泪眼，努力对他绽出一个天真无暇的笑容。

    君舒影当着君天澜的面，拥她入怀。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黑着脸坐在榻上，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无比失败。

    连小丫头的心都丢了，他还剩下什么呢？

    他在黑暗中独自行走了那么久，他好不容易遇上她……

    从小到大，带给君舒影温暖的人有很多，可带给他君天澜温暖的，却只有小丫头一个啊！

    暗红色的凤眸，越发血红。

    ――

    呃，看见有妹纸说害怕出现那些宫斗的桥段，其实宫斗部分不会多，主要是通过徐思棋引出魏国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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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7章 本相对陶陶甚为思念

    旁边，君舒影轻柔地为沈妙言捋起额前的碎发，丹凤眼中都是温柔，“你这样打扮，很好看。”

    沈妙言破涕为笑，羞涩地垂下眼帘，脸颊泛起浅浅的红。

    两人温存的模样，深深刺痛了君天澜的双目。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沈妙言的手腕，霸.道地把她拉进怀中，“你是我的。”

    他说了很突兀的一句话。

    殿中寂静半晌，君舒影轻笑出声：“大周并非魏国，不允许奴隶买卖。妙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非你的私有物品。”

    君天澜盯着他，双眸冷漠：“从一开始她就是我的，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可她跟着你，并不快乐。”君舒影声音淡淡，“既然咱们都不愿放手，不如由她自己抉择？”

    “不可能。”君天澜冷声。

    君舒影身形一动，已然出现在殿下：“那便分个高下吧！”

    “你还没输够吗？”君舒影冷笑，紧随其后。

    两人在殿中大打出手。

    沈妙言双眉紧皱，扶着肚子站起身，朝那两人喊话：“别打了！”

    然而两人谁也不会听她的。

    沈妙言气恼不已，扯着嗓子高喊：“你们是三岁小孩子吗？！一言不合就打架，你们怎么不穿了开裆裤去玩泥巴？！君天澜，你住手！君舒影，你停下来！你们究竟有没有听见我的话？！”

    那两人自顾打得酣畅淋漓，谁也没空理她。

    沈妙言气得直跺脚，眸光闪了闪，抬手扶住额头，虚弱道：“我好难受！我好像染了风寒！啊，我要晕过去了！”

    说着，整个人摇摇欲坠，然而那两人仍旧打得起劲，谁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沈妙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气冲冲迈下台阶，谁知脚下不稳，竟直接咕噜噜滚了下去！

    那厢打斗的人的双双停下，偏头望向她，只见她小脸苍白，紧紧捂住肚子，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滴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妙妙！”

    两人同时唤了声，急忙奔到她跟前。

    “疼……”

    沈妙言发誓她一辈子都没尝试过这种疼痛，脑海中所有的东西都抽空，只剩下疼痛这一个感官。

    君天澜正要把她抱起来，君舒影却握住她的手腕，冷冷道：“你放手！”

    君天澜握住沈妙言另一只手，暗红色凤眸冰冷到极致：“这是我的家事。”

    两人争执不下，沈妙言疼得实在吃不消，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疼……好疼……”

    她一哭，君天澜愣了下，下意识地松开手。

    君舒影借势把她打横抱起，抬步往寝殿方向走：“传太医！”

    愣在角落的小宫女回过神，急忙往殿外飞奔而去。

    君天澜的手保持着轻握的姿势，半跪在地上，许久未曾回过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有些颓然地坐到台阶上，抬手遮住眼睛，眉宇间隐隐可见一丝疲惫。

    适逢拂衣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这幅模样，吓了一跳：“皇上？”

    君天澜仍旧遮着自己的眼睛，“拂衣，朕是好皇帝吗？”

    “是，皇上心系苍生，是大周百姓的福气，自然是好皇帝。”拂衣认真回答。

    “可朕却不是个好夫君。”君天澜声音幽幽，“原以为朕做了皇帝，就能给她想要的一切，可真正做到了这一步，朕才发现，原来朕能给她的东西，她已经不稀罕了。”

    拂衣好言劝道：“不是这样的。娘娘不过是一时没转过弯，但其实心里，还是有皇上的。”

    “是吗？”君天澜挪开手，眼神涣散得厉害，薄唇的那抹笑透着苦涩，令人悸动，“这样的话，朕自己都不相信。”

    与此同时，相府。

    如今顾钦原被封为丞相，所以有自己单独的府邸。

    此时大雪初霁，几名小厮正认真地把顾钦原写好的对联贴到门上。

    一位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系着件紫黛色斗篷，含笑对其中一名小厮道：“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北幕张相求见。”

    那小厮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皱着眉头去传话了。

    张祁云等了一会儿，那名小厮很快回来，抬手道：“公子这边请。”

    他用的称谓是“公子”，而非“相爷”。

    张祁云轻笑了声，顾钦原这是不承认北幕了。

    他也不恼，抬步进了相府。

    相府暖阁，顾钦原闲来无事，正在窗边教谢陶下棋。

    张祁云进来时，看见谢陶身着云碧色夹袄，系着条樱草黄刺绣湘裙，梳元宝髻，认认真真地盯着一局棋苦思冥想。

    顾钦原端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谢陶冥想了一会儿，似是想出什么，眼睛一亮，纤细的手指拈起一颗棋，笑眯眯落到棋盘上。

    刚落子，“啪”的脆响声响起，谢陶吃痛地缩回手，胆怯地望向对面，“钦原哥哥……”

    “错了。”顾钦原冷声，把手中戒尺放到窗台上，“重新落子。”

    “喔……”谢陶害怕地摸了摸手背，盯着棋盘继续苦思冥想，几乎要把棋盘盯出朵花来。

    张祁云眯起眼，清晰地看见谢陶手背通红，大约挨了十几下戒尺。

    谢陶捏着棋子，盯着一个棋格，又胆怯地望了眼顾钦原，鼓起勇气，准备把棋子落到那里。

    棋子尚未落下，一个温暖的大掌忽然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把棋子落在了另一个位置。

    “该下在这里。”

    醇厚温暖的声音响起，谢陶抬头，正对上张祁云含笑的脸。

    她一慌，急忙站起身：“张……张……”

    “啧，一紧张就哑巴的毛病，还是没改掉啊。”张祁云笑容意味深长，当着顾钦原的面，对谢陶滔滔不绝，“回北幕后，本相对陶陶甚为思念，特地着人打听了陶陶的一切，听闻你爹不宠娘不爱，好不容易嫁个人，那人却是禽.兽.不如――”

    “张祁云。”顾钦原冷冷开口。

    “哟，顾相爷也在这里……”张祁云仿佛才看见他一般，把谢陶从座位上拉开，自己坐到她的位置上，“与女人下棋没意思，不如顾相爷与本相对弈一局？顾相爷足智多谋，利用女人来抢皇位，不知棋艺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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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8章 唯有国土与女人不可让

    顾钦原听着他的奚落，唇角流露出一抹冷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我都懂得这个道理。你今日过来，应当不只是说这种无意义的话吧？”

    说着，淡漠落子。

    张祁云拈起一颗棋，紧随其后落子，瞟了眼不知所措的谢陶，笑得令人如沐春风：“那日锦州城外，我对贵夫人一见钟情，久闻贵夫人不得你宠爱，既然如此，不知顾相爷可否割爱？”

    顾钦原面色冷了几分，“若只是为这事，你可以走了。”

    棋盘上交锋了十几步，一局棋渐渐陷入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僵局。

    最后，竟是和棋的局面。

    张祁云扔掉手中棋子，笑了几声，“我回来，不过是为了告诉你，咱们的对弈，还没有结束。北幕，将问鼎中原。”

    说着，又用那种轻佻的目光去瞟谢陶，“当然，顺便探望一下你的小娇.妻。喏，礼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到棋盘上。

    顾钦原面容冷峻，把谢陶拽到身边，淡淡道：“好意心领。”

    张祁云起身，向他拱了拱手，又望向谢陶：“谢姑娘正值芳华，该戴些好看的首饰，如此才不枉虚度年华。”

    说罢，飘然离去。

    谢陶怯怯望向顾钦原，对方面容淡漠地打开锦盒，里面盛着一只白玉发钗，发钗一端雕刻成了兰花，花蕊嵌着三颗粉色珍珠，颗粒饱满圆润。

    一看，便知此物价值不菲。

    他目光凉幽幽的，“喜欢吗？”

    小姑娘哪有不喜欢漂亮发饰的，更何况谢陶从没有戴过这么好看的发钗。

    可她虽然心中喜欢，却不敢说出来，只轻声道：“我还是更喜欢钦原哥哥送的首饰。”

    顾钦原拿起那支发钗，随手丢出窗外。

    上好的白玉，立即四分五裂。

    傍晚时分，除夕宫宴，宫门前车水马龙、鬓影衣香，来来往往全是京中权贵。

    顾钦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花重金为谢陶买了一整套碧玉首饰，搭配顾大夫人派人送来的云锦缎新衣，那个昔日稚嫩的小姑娘，看起来竟分外动人。

    她随顾钦原坐在马车中，不时拿镜子照照，心中十分欢喜。

    马车在宫门外徐徐停下，顾钦原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再如何照也是那张脸，有什么可看的？”

    说罢，率先下了马车。

    谢陶讪讪，放下镜子，跟着挑起车帘，却见顾钦原已经走远。

    “钦原哥哥，你等等我！”

    她喊了一声，急忙跳下车想去追人。

    相府的马车挺高的，她刚跳下去，脚就歪了一下。

    正要朝地面摔倒时，一只温暖的手扶住了她。

    谢陶惊慌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眸。

    她开口，又有点结巴了：“张……张……”

    张祁云轻笑，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错了，是祁云哥哥。”

    “大叔！”

    谢陶一紧张，压根儿没听见他说了什么，直接把后面的称谓喊出了口，并且长长松了口气。

    张祁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虽然是蓄了把大胡子不错，可他才二十五好吗？

    谢陶向他礼貌地行了一礼，“多谢你上次的礼物，我很喜欢。”

    说罢，低着头去追顾钦原了。

    张祁云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抬手摸了摸胡子，“我是不是该把这胡子给剪了？”

    “早该剪了。”萧城烨冷声。

    “可我瞧着，那大魏的皇帝，蓄着胡子明明挺好看的……”

    萧城烨深深望了他一眼，幽幽吐出两个字：“看脸。”

    张祁云：“……”

    长生殿。

    君天澜到底不信任寻常太医的医术，大过年的还是把白清绝请进宫，让他亲自为沈妙言看诊。

    凤榻上的姑娘连唇色都是苍白的，额头的冷汗稍稍褪去，看起来格外令人怜惜。

    “惊胎了。”白清绝收回手，走到旁边圆桌前写安胎药方，“好在前几个月妙言的胎养得好，所以并无大碍。不过今后需得注意，不可随意动怒，不可做幅度太大的动作。”

    君舒影坐在凤榻前，凝视沈妙言的容颜，丹凤眼中满是心疼，“小妙妙，你受苦了……”

    沈妙言睁开眼，气若游丝：“你们若没打起来，我怎会吃这个苦。”

    君舒影轻笑，软声道：“是，以后都不会打了。”

    君天澜则派人去太医院按药方抓药，谢过白清绝，又让夜凛送他出宫。

    做完这一切，他来到榻前，轻轻握住沈妙言的手；“今晚的宫宴你不必出席，安心养伤。”

    沈妙言抽回手，闭上双眼：“我想睡一会儿。”

    君天澜给她掖好锦被，起身望向君舒影：“过来。”

    君舒影不忍打搅沈妙言休息，于是起身，随他一同步出寝殿。

    两人站在长生殿二楼的扶栏边，静静遥望夜空中的落雪。

    “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她都是我的女人。”君天澜负手，“虽然你我并无兄弟感情，可终究占了兄弟的名分。身为兄长，我什么东西都可以让，唯有国土与女人不可让。”

    君舒影笑得讽刺：“除了妙妙，我对你的国土并不感兴趣。更何况……我也不需要你让，她本就心仪于我。”

    “只是暂时。”君天澜冷声，抬步离开，“随我去锦绣大殿。”

    君舒影转身望向他的背影，稀罕地挑眉，能让这厮说出“暂时”，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又望了眼寝殿的方向，尽管不情愿离开沈妙言，可想着北幕要与他大周签订盟约，还是压下渴望，跟着离开长生殿。

    此时锦绣大殿早已坐满了宾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赵婉儿和端王君无极身边的女人身上。

    赵婉儿紧紧搅着帕子，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甚为可怕：“赵妩，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坐在这里！还端王未婚妻，我呸，你一定是使了什么龌龊手段，才让端王看上你的！端王爷，你难道不知道她是云香楼的妓.女吗？！这样的身份，如何配得上你？！”

    再入镐京，她连乖巧都懒得伪装了，只剩下泼辣。

    满殿大臣皆都目瞪口呆，若非赵婉儿的确是赵丞相亲自送来和亲的，他们简直怀疑赵国是随意从大街上拉了个泼妇过来滥竽充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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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9章 送你一场真正的烟火

    曾经的妩红尘，如今的赵妩，保持着自己的端雅，淡淡道：“皇妹错了。”

    “第一，皇妹大约不知道，我父皇已经恢复身份，被六堂弟追谥为文安帝，同理，我的身份也已恢复，你说，我算什么东西呢？第二，是端王慧眼识珠主动追求的我，我并未使任何手段。”

    “第三，云香楼乃是文人骚客聚集的风雅之地，从不进行肮脏之事。我被你父皇逼迫逃亡数载，是大周的皇上救了我，将我藏在云香楼。这么多年，幸得皇上庇佑，我赵妩始终保持清白之身，干干净净。”

    她眉宇之间都是不动声色的高贵，谈吐斯文有理，比赵婉儿更具公主仪态。

    赵婉儿气得小脸通红，抬手摇摇指着她的鼻子，“就算你将来成了端王妃，我也仍然是大周的贵妃娘娘！你始终低我一等，你始终要给我行礼！”

    君无极冷笑了声，适时开口：“大周品阶，王妃为从一品，贵妃为正二品。赵贵妃好大的脸面，怎敢让妩儿给你行礼？”

    赵婉儿又羞又恼，正要撒泼发狂，君天澜冷冰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成体统！”

    众人一惊，急忙起身朝他跪下行大礼。

    赵婉儿哭着奔到他身边，指着赵妩，委屈又娇气道：“皇上，赵妩她欺负臣妾！皇上为臣妾做主，杀了赵妩吧！”

    君天澜冷冷盯着她，“杀了赵妩？你还想做什么？”

    赵婉儿满脸天真，“端王帮着她欺负臣妾，皇上也可以废了端王。毕竟，臣妾才是皇上的家人，他们不算！”

    歪坐在蒲团上的赵无纠抬手扶额，他怎么不知道，他们公主还有祸国妖姬的一面？

    只可惜那长相寒酸了点，当不起祸国妖姬这四个字啊！

    君天澜目光更冷：“赵婉儿目中无人，进献谗言，着褫夺贵妃品衔，贬为贵人，禁足三日。拖下去。”

    语毕，他径直绕过赵婉儿，往龙座走去。

    赵婉儿不可置信地转身看他，“你说什么？！”

    君天澜懒得同她废话，已有两名侍卫过来，不由分说地把她架起，往殿外而去。

    赵婉儿一路哭闹不休，可在场之人谁都不愿意搭理她，她离开后，殿中气氛反而更好了些。

    君舒影在君天澜旁边落座。

    众人望向君天澜，见他面无表情，知晓大周这是接受北幕的存在了。

    自此天下又多一国，名为北幕。

    锦绣大殿把酒言欢至深夜，长生殿中，沈妙言正悠悠睡醒。

    她睁开眼，偏头望向在灯下绣花的拂衣，轻声道：“拂衣，我饿了。”

    拂衣见她睡醒，笑着站起身，“小厨房里热着吃食，奴婢为娘娘端来。”

    沈妙言乖巧地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等她吃完，添香从外面进来，神神秘秘地掩了门窗：“娘娘，查到那荷包的来历了！”

    “嗯？”沈妙言眼睛一亮。

    “今晚除夕宫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锦绣大殿。徐常在的贴身丫鬟趁大家不注意，中途偷偷离席，轻车熟路地去了冷宫！”添香自己都有些吃惊，“冷宫里住着几位妃子，她拜访了其中一位，奴婢后来查了下，那位妃子名为柳如烟，是先皇三年前巡游凉城时遇见的一位民女。”

    “据说当年先皇很满意她的容貌，这才把她带回皇宫，并封为柳妃。后来不知怎的，这位柳妃一夜之间就失了宠爱，被打入冷宫。许是冷宫境遇糟糕，许是她心灰意冷，如今竟然患上了肺痨。”

    沈妙言托腮，“凉城……又是凉城……徐思棋认识她？”

    添香认真道：“徐常在应该是不认识她的，只是她身边的那个丫鬟，应当认识柳妃。”

    “她的丫鬟叫什么名字？”

    “唤做杏儿，今年十五岁，据说五岁时就伺候在徐常在身边了。”

    沈妙言蹙起眉尖，她知道这些进宫的秀女，都可以带上一两个自己的贴身丫鬟。

    只是徐思棋的父亲虽然是凉城太守，可她自己却自幼就待在镐京，以此推来，这个杏儿也最起码五岁时就来到了镐京。

    如此一来，就算杏儿和柳如烟是同乡，整整十年过去，也不可能记得对方啊！

    事有蹊跷……

    她托腮思考，却想不出所以然，只得叹息一声，让添香下去与她的小姐妹一起守岁过年。

    锦绣大殿上，国宴已进入尾声。

    君天澜先行离席，君舒影紧随其后，一同去了长生殿。

    此时已近子夜，再过两刻钟，就是新的一年了。

    两人进了寝殿，只见殿中寂静，沈妙言靠坐在凤榻上，正翻阅着一本诗书。

    “小妙妙。”君舒影笑眯眯来到她跟前，“我给你准备了丰厚的新年礼物，要不要看？”

    沈妙言点点头。

    君舒影扶着她下床，往殿外走去。

    君天澜面色不善：“天冷风大，去外面做什么？”

    君舒影挑眉：“我准备的礼物，必须在外面才能看得清楚。”

    君天澜望向沈妙言，见她似乎的确不想待在室内，于是从衣架上拿了厚实的狐毛斗篷，给沈妙言紧紧裹在身上，又拿了汤婆子放在她手里。

    “走吧。”他声音淡淡。

    沈妙言抱着汤婆子，望了他一眼。

    三人离开长生殿，君舒影把驾船的夜凛赶走，亲自拿起长蒿，一点水面，飞快往岸边去。

    沈妙言坐在船尾，却感觉不到一点冷风。

    她抬起头，朦胧夜色中，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静静端坐在她前面。

    高大的身躯，沉默着为她挡下所有寒风。

    她收回视线，鼻尖莫名发酸。

    君舒影一路带着两人来到听云阁，这里是皇宫中最高的建筑，因为被改造过，所以顶层并没有遮挡视物的东西。

    沈妙言好奇道：“五哥哥，你的礼物，究竟是什么呀？”

    君舒影揉了揉她的发心，“在幕村时，你曾说想看烟火，还记得吗？”

    沈妙言点点头，“记得。我那夜发烧，闹着要看烟火，是你做了打树花给我看。”

    君舒影笑得温柔，仰头望向沉黑寂静的夜空：“妙妙，今夜，我送你一场真正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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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0章 今夕何夕

    沈妙言仰起头，琥珀色瞳眸倒映出夜幕上的千万朵烟花。

    烟花很美，却令人产生一种岁月若流火，时间如砂砾的悲哀。

    她悄悄望向身边的两个人，他们都望着天空，侧脸是同样的精致沉寂。

    像这样三个人一起安安静静看烟花的夜晚，今后还会有吗？

    她不知道。

    远处传来寂寥清冷的歌声：“今夕何夕，存耶没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

    一场烟花作罢，皇宫的钟声敲响，已是新的一年了。

    君舒影回了自己的行宫，君天澜陪着沈妙言，在长生殿歇下。

    角落燃着的一座枝形灯盏，让殿中看起来光影斑驳。

    君天澜拥着怀中的人儿，察觉到她的辗转反侧，不由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睡不着？我让拂衣点些安神香？”

    “别。”沈妙言背对着他，“大年三十的，让她们好好歇着吧。”

    “我的妙妙真是纯善。”君天澜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蛋，“不过，子时已过，现在是大年初一了。”

    沈妙言闭着眼睛，淡淡“嗯”了声。

    “今年是嘉和二年，妙妙十八岁，我二十七岁。时间过得真快。”君天澜在她背后轻叹，大掌抚上她的肚子，“咱们的宝宝，二月就该出生了，也不知是个乖巧的，还是个顽皮的？”

    沈妙言睁开眼，望着明黄色的帐幔，轻声道：“该是乖巧的吧，我怀他以来，他从没有闹腾过。”

    君天澜薄唇漾开浅浅的弧度，“是，一定是个乖巧的。”

    沈妙言握住被角，即便背对着他，也能感觉到他身上软软的幸福感。

    她不由撇嘴：“乖巧或者调皮，不都是你的孩子吗？你有什么可乐的？”

    话音落地，却听得背后的男人笑出了声。

    半晌后，那笑声渐渐歇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脸蛋上：“是因为妙妙肯搭理我，我才这么高兴。”

    那人呼吸之间都是柔软。

    不知怎的，沈妙言心跳有些紊乱，于是把被子蒙过头顶，只专心入眠。

    她渐渐睡着了，却没有意识到，在这一刻，自己竟莫名不再惧怕黑暗。

    而与此同时，飞燕宫内，赵婉儿哭着把茶盏、玉器等物都摔了，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赵妩那个贱人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能做王妃，凭什么连皇上都帮着她！她怎么不去死呀！”

    殿中婢女们跪了一地，俱都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哟，这是闹什么？”安子璇系着兔毛斗篷从外面进来，扫了眼殿中的狼藉，撇嘴道，“公主摔了这些东西也没用啊！您已经被贬为贵人，难道发一通脾气，就能回到贵妃的位置上吗？”

    赵婉儿双眼通红：“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敢。”安子璇在绣墩上坐了，认真劝她，“公主今晚的确是做错了，那赵妩只是王妃，与咱们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更何况她是你的堂姐，她有好前程，你也能间接受益啊！说起来，咱们真正的对手，是沈妙言才对。”

    赵婉儿蹙眉，觉着她说的甚是有理。

    安子璇按着薛宝璋的吩咐，似是喟叹：“皇上可真宠爱沈妙言，让她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长生殿！四面还都环水，景致可真好。不过景致好是一方面，这数九寒天的，若是行到一般翻了船掉进水里，她怀着身孕，那真是有的受了！”

    “落水？”赵婉儿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提示，连眼睛都亮了起来，“子璇，你说，若咱们果真把沈妙言弄没了，皇上会不会宠幸咱们？”

    安子璇见她心动，顿时窃喜，连忙道：“那是自然！我听锦贵妃娘娘说了，皇上之所以不宠幸咱们，都是因为沈妙言善妒，不准皇上来探望咱们！”

    “原来如此，她可真是个恶毒的妒妇！”赵婉儿义愤填膺，“凭什么好东西都让她一个人占了？子璇，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我有个想法，你听听如何！”

    这厢两人商议完毕，东边天儿已经露出了一点鱼肚白。

    两人因为彻夜未睡，眼睛里隐隐可见红血丝，只是脸上的神情却格外激动，那股子亢奋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马上就能当皇后似的。

    天色大亮时，薛宝璋坐在梳妆台前梳妆，碧儿从外面回来，她耳边嘀咕了几句，末了说道：“……直到晨色熹微，那安子璇才从飞燕宫里出来。奴婢寻思着，她俩该是商量了一整晚。”

    薛宝璋慢条斯理地戴上东珠耳环，唇角噙着一点笑，面容端艳，“常言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可本宫瞧着，就她俩那两个猪脑子，再商量个三天三夜，也商量不出什么有用的计谋。”

    碧儿拾起一只发钗给她簪上，笑道：“能让沈妙言损失点儿什么自是再好不过，若不能，给她添添堵也是好的。”

    薛宝璋抬手扶了扶发钗，眉梢眼角都是从容不迫，“是这个理儿。”

    三天后，正是正月初四，明日便是迎财神的日子，君天澜怕沈妙言闲着无事可做，便允她邀请朋友来长生殿玩。

    沈妙言认真地亲自带领拂衣等人布置宫殿，夜九忽然过来，说是有要事求见她。

    夜九隶属夜字辈的暗卫，是君天澜送给沈妙言的侍卫，年纪虽然小了点，可胜在人机敏，功夫也是不错的。

    可沈妙言没地儿安排他，干脆打发了他负责在她出行时划船。

    小家伙丝毫不觉得自己大材小用了，即便只是划船，也仍旧用心对待，没有丝毫怨言。

    “他怎么会忽然来找我？莫非是不想再划船了？”沈妙言嘀咕着，让添香把他带进来。

    夜九一进来，就满脸正经地朝沈妙言单膝跪下，拱手道：“启禀娘娘，卑职有事要报！”

    “何事？”

    夜九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封银票，恭敬地呈给添香，“这是赵贵人身边的丫鬟交给卑职的，那丫鬟让卑职趁着娘娘在船上时，故意让娘娘失足落水，说若是事情办成了，就再给卑职五百两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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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1章 自家主子这是要搞事情了

    沈妙言捏了捏那封银票，不由撇嘴：“不是说赵国富庶吗？怎么赵婉儿出手这么小气？这大冬天的，我又怀着身孕，落水一次，这胎肯定是保不住了。君天澜的儿子，只值区区一千两吗？”

    她说的时候唇角上扬，一副眉飞色舞的表情。

    添香默默抽了抽嘴角，我的皇后娘娘，这不是重点好吗？！

    沈妙言笑眯眯把那封银票又还给夜九，“你怎么跟那丫鬟说的？”

    夜九龇着小虎牙笑了，“卑职只说回来考虑考虑。”

    沈妙言赞许地望了他一眼，“很好。你回头告诉赵婉儿的人，就说你愿意做这件事。”

    添香不解：“娘娘，您这是要害自己？”

    “没有的事。”沈妙言懒懒坐下，摸了摸隆起的肚子，眉眼之间都是灵动，“吃过午饭，你去后宫传话，让各宫嫔妃来给我请安。”

    添香猜测自家主子是要搞事情了，于是立即应下。

    午后，各宫嫔妃果然纷纷往明湖这边赶来，其中自然是怨声载道的。

    赵婉儿第一个不乐意，边走边道：“沈妙言是吃饱了撑的，有事儿没事儿总让我们去给她请安，不就是个皇后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安子璇同样面色不善，紧了紧手炉，埋怨道：“又是大冷天，她就不能消停点嘛？”

    “哼，快了。那船夫已经过来跟我侍女说，他愿意把沈妙言弄下水。到时候沈妙言腹中胎儿难保，我就不信她还有精力让咱们去给她请安！”

    “是啊，到时候可就有的热闹可看了！”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是得意。

    过了会儿，各宫嫔妃走到明湖边，已有好几艘船等着了。

    赵婉儿举目四望，旋即拉过安子璇的手，“咱们去那艘船，那个船夫就是我收买好的人。”

    两人坐上去，安子璇打量了眼夜九，口无遮拦道：“看着长得倒是不错，你怎么愿意出卖你家主子？”

    夜九竹蒿一点，小船缓缓驶离岸边，“回贵人话，卑职是皇上特意派来保护娘娘的，可娘娘却大材小用，让卑职在这里划船。卑职对她，着实有不少怨言。”

    “哼，良禽择木而栖，你效忠本公主，以后自有你的好处！”赵婉儿洋洋自得。

    过了会儿，小船已经快接近长生殿了。

    安子璇扯了扯赵婉儿的衣袖，“你瞧，沈妙言正望着咱们。”

    赵婉儿抬头看去，果然瞧见沈妙言坐在暖阁的琉璃窗后，捧着杯热茶，笑眯眯望着她们。

    她身后，其他妃嫔也在。

    赵婉儿撇嘴，被这么围观，自觉有些难堪，嘟囔道：“有什么可看的！”

    话音落地，坐着的船忽然发出一声诡异的“咯嘣”声。

    她蹙眉：“安子璇，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话音落地，那声音再度响起。

    安子璇只觉脚下一凉，低头看去，冰冷的湖水从船底漫了上来，浸湿了她的绣花鞋，缓缓淹没她的双足！

    “啊啊啊啊啊――！船破了！”

    安子璇尖叫出声，那艘小船陡然发出巨响，竟是整个破裂开来！

    夜九足尖点在水面，直接掠去了长生殿。

    赵婉儿和安子璇双双落水，恐惧地在水中挣扎，不停发出呼救声。

    沈妙言托着腮，欣赏了会儿她们的姿势，才懒懒道：“真是的，修船的工匠也太不认真了，怎的竟送了艘破船过来……夜九，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救人呀！”

    夜九不紧不慢地朝她施了一礼：“娘娘，男女授受不亲，卑职去……恐怕不方便吧？”

    “非常时期，有什么不方便的？想来那两位妹妹也是如本宫这般想的呢！去吧！”

    沈妙言与夜九一来一往的对话间，赵婉儿与安子璇又喝了好几大口冷水。

    夜九运着轻功从湖面掠过，一手提起一个，把两人捞回长生殿。

    两人趴在地上，一边吐水一边哭，精致的妆容早花了，浑身湿透，湿发紧贴着冻得发青的脸，看上去无比狼狈。

    沈妙言带着众嫔妃从暖阁中出来，歪了歪脑袋：“二位妹妹还趴在地上做什么？”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她，原以为她会让宫婢带她们去暖殿沐浴更衣，再为她们准备一碗浓浓的热姜茶，谁知她接着道：

    “趴在地上，当心冻着了！来人啊，快送两位妹妹回她们的宫殿！真是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两人强忍住吐血的冲动，被宫婢扶起来，瑟瑟发抖地又往殿外走。

    经冷风这么迎面一吹，两人冻得更惨了！

    好在这二人身子骨强健，居然未曾发高烧，只是倒了嗓子，鼻涕淌得厉害。

    入夜之后，两人仍旧不消停，一合计，便结伴来到薛宝璋的甘泉宫，哭哭啼啼地求薛宝璋为她们做主。

    薛宝璋已换了中衣，正坐在榻上读书，听她们二人说了事情的经过，淡淡道：“真是愚蠢。皇上送给沈妙言的人，会是轻易就叛变的人吗？还收买，本宫看你们两个是自己活得不耐烦了！”

    “娘娘，那沈妙言诡计多端，我们实在不是对手呀！”安子璇哑着嗓子，一边拿手帕撸鼻涕，一边哭诉，“您最是聪慧，您为我们支个招吧？”

    薛宝璋视线始终盯着书卷，“此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你们附耳过来。”

    两人一喜，急忙走到她身边。

    薛宝璋说完，两人顿时惊喜不已，安子璇赞道：“这等玲珑妙计，天底下也只有娘娘一人能想得出来！妹妹拜服！”

    正说着，碧儿端了两盏热茶过来，“两位贵人，这是驱寒的热茶。”

    两人都没客气，把热茶一饮而尽。

    送走两人后，碧儿望了眼空了的茶盏，“大公子送进来的药，总算是派上用场了。等明日赵婉儿和安子璇害了沈妙言，就算她俩被逮到，不消审问，就会毒发身亡，根本没有供出娘娘的机会。这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薛宝璋翻了页书，唇角挂着柔和的笑容，“到底是本宫的亲哥哥，心还是向着本宫的。”

    那两盏茶里，被放了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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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这后宫，究竟是谁的地盘

    此毒是早年薛远游历魏国都城大梁时，从地下鬼市求得的，无色无味，人饮用完，八个时辰后必毒发身亡。

    最离奇的是，毒发身亡的模样看起来与噎死无异，即便太医检查，也是查不出什么的。

    冬夜格外漫长，皇宫中灯火璀璨迷离，却总也有照不见的黑暗。

    第二日下午，长生殿格外热闹。

    虽然沈妙言在京中的朋友并不多，可这是皇后娘娘第一次宴客，因此有不少小姐贵妇闻风而来，明明只撒出去五六张请柬，结果却来了几十号人。

    来者是客，又是大过年的，沈妙言倒也不好赶人家走，于是让拂衣临时从御膳房多调些美食酒品过来，一时间孤寂冷清的长生殿热闹非凡。

    暖阁中，谢陶跪坐在软榻上，扒着琉璃窗朝外面张望，“湖上又有几艘船驶过来了……咦，好像是那个泼辣的赵国公主。”

    正和赵妩下棋的沈妙言闻言，抬眸望向赵妩，却见她神色平静，依旧盯着棋盘。

    不愧是云香楼中八面玲珑的妩红尘，真是好定力！

    她想着，笑眯眯地落子，“妩姐姐可愿意让赵婉儿进来？若是不愿，我让添香赶她走。”

    “娘娘的心意，我心领了，但不必为我做到这个份上。”赵妩翩然一笑，“我的仇，我自己来报。”

    沈妙言知晓赵妩的手段，也知道她是吃不得亏的人，于是只专注地下起棋，不再管他们赵家的事。

    赵婉儿进来后，按照规矩先来暖阁给沈妙言请安。

    拂衣领着她进来时，沈妙言余光望去，见安子璇也在。

    “给皇后娘娘请安！”

    两人一同福身。

    “免了。”沈妙言声音淡淡，视线又回到棋盘上，“那些夫人小姐都在大殿里吃茶，你们二人也去吧。”

    赵婉儿却不肯走，望向赵妩，杏眼中闪过恨意，面上却笑得乖巧，“除夕那晚，我酒吃多了，所以出言不逊，多有得罪姐姐，还望姐姐见谅。”

    “无妨。”赵妩声音端雅，紧跟着沈妙言落子。

    赵婉儿顿了顿，试探着道：“我有些事想与姐姐说，不知姐姐可否进一步说话？”

    赵妩与沈妙言对了个眼神，很快下榻，“去隔壁偏殿说吧。”

    赵婉儿笑吟吟上前，亲昵地挽住赵妩的手臂，往隔壁走去。

    沈妙言丢下手中棋子，慵懒地靠坐在榻上剥橘子，分了一半给谢陶，“陶陶，来吃橘子。”

    “好呀！”谢陶挪过来，接过她递来的半个橘子，“好甜！”

    “橘洲进贡的，说是今年最好的一筐。”

    两人自顾说着话，谁都没有搭理站在原地的安子璇。

    安子璇宛如一个多余的人，尴尬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死死攥着衣袖，暗暗希望赵婉儿赶紧办完事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妙言似是终于注意到她，笑道：“安贵人傻站在那儿做什么？快坐呀！”

    安子璇唯唯诺诺地在绣墩坐下，心中越发恼恨沈妙言故意给她难堪。

    她用眼角余光盯着沈妙言，眼底流露出一抹恶毒。

    等着吧，等过了今天，看你还能笑多久！

    而另一边，赵婉儿一踏进偏殿，忽然就抱住赵妩：“呜呜呜……堂姐，过去都是我错了，我不该因为嫉妒而针对你！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再讨厌婉儿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一派悔过自新的模样。

    赵妩眼中掠过冷意，却是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她的发顶，语带怜惜：“你是我堂妹，我自然不会讨厌你。”

    “真的吗？”赵婉儿仰起头，保持着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再度抱住赵妩的腰，“呜呜呜……堂姐，我们在大周无依无靠，只能彼此相依为命了！”

    赵妩缓慢地**她的后背，敏锐地察觉到，她把什么东西放进了自己的腰封里。

    她默默不语，眼底冷芒更盛。

    赵婉儿和安子璇走后，赵妩回到暖阁，从腰封中取出一物，放到矮几上，“赵婉儿悄悄塞到我身上的。”

    沈妙言盯着那只浅色荷包，“素问。”

    素问拿起荷包，仔细查看了一番，很快皱起眉头：“是红花。红花活血化瘀，对怀着身子的人来说，最是忌讳不过。”

    暖阁中一派沉默，好半晌后，沈妙言才轻笑出声：“那两人还是没有放弃啊！我就这么招人恨吗？”

    谢陶体贴地坐到她身边，轻轻捧了她的手，软声道：“我最喜欢妙妙了，妙妙才不招人恨呢！”

    沈妙言心中一暖，反握住她的手，琥珀色瞳眸闪烁着坚定：“她们要玩阴的，我陪她们玩就是。总得叫她们知道，这后宫，究竟是谁的地盘。”

    赵妩默默望了她一眼。

    君无极总说皇后娘娘与皇上不和，可她怎么觉得，皇后娘娘心中，分明是在乎皇上的？

    这真是应了当局者迷这句话。

    很快到了开宴的时间，沈妙言带着谢陶和赵妩来到大殿，殿中众人一起朝她行大礼，口呼皇后娘娘千岁。

    “都免了。”沈妙言摆摆手，在主位坐了，同众人寒暄几句，便宣布侍女上酒席。

    她看起来平易近人，因此殿中众人并不怎么怕她，气氛倒是因此活泼起来。

    宫婢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在各人面前的小几上摆上食物与温热的美酒。

    沈妙言这段时间未曾饮酒，所以宫女端来的是一盏热牛乳。

    她托着腮，盯着眼前的食物，鸡鸭鱼肉什么的，与在场其他人面前的是一锅煮出来的，所以那两个人不可能在这里做文章。

    她唯一和其他人不同的，只有饮品。

    目光落在牛乳上，她眯了眯眼，端起那盏牛乳。

    余光悄悄望向赵婉儿和安子璇，这两人攥着帕子的手在微微收紧。

    果然，这牛乳有问题？

    她垂眸，当着那两人的面呷了一口，继而拿起帕子擦嘴，却是悄无声息地把那一口牛乳都吐在了帕子上。

    再度望向那两人，沈妙言清晰地捕捉到了她们眼中难以掩饰的兴奋。

    嫣红的唇角勾起妩媚的弧度，她仿佛捉到耗子的猫，望着那两人的目光，犹如看待两个将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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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3章 我欠你的吗？

    而那两人丝毫没有作恶的觉悟，即便四周都是人，却还是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她喝了。”

    “只喝一口，有用吗？”

    “应该有用吧？里面撒了一大把红花粉呢！”

    “等着瞧，她应该还会喝的。”

    两人激动地望着沈妙言，沈妙言眉头微挑，倒是不介意陪她们玩一玩，于是又喝了几口，却都悄悄吐在了帕子上。

    酒至半酣，大殿中越发热闹。

    沈妙言起身，以太闷了吹吹风为由，离开了大殿。

    她走到长生殿外，倚在扶栏上，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什么。

    没过一会儿，赵婉儿和安子璇果然跟了出来，不远不近地朝她行了个礼，“皇后娘娘。”

    沈妙言微笑：“你们怎么出来了？里面不好玩吗？”

    两人对视一眼，安子璇笑道：“臣妾也觉着里面有些闷，所以出来走走……”

    赵婉儿却是压不住性子，见四周并无宫女，于是快步走到沈妙言跟前，眼底都是恶毒：“昨天我和子璇落水，是你故意让那个侍卫干的？！”

    “不错。”沈妙言笑眯眯地，承认得大大方方。

    赵婉儿没料到她承认的这么快，噎了下，又绷起小脸，“你知道大冬天落水有多冷吗？！你难道就不觉得愧疚？！”

    沈妙言望着她严肃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那你买通侍卫想让我落水，又安的是什么心思？”

    安子璇适时插嘴：“娘娘冤枉人！臣妾和婉儿向来安分，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即便给我们安插罪名，也该拿出证据才是！”

    “不错！”赵婉儿立即附和，冷笑道，“就算你是皇后，也没有随便诬陷人的道理！更何况，过了今天，你的宠爱也算是到头了！”

    安子璇得意洋洋，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大约还不知道，你刚刚喝下了什么好东西……算算时间，你的孩子也快流出来了……”

    两人一唱一和，眉梢眼角都是恶毒的亢奋和期待。

    沈妙言嘴角的笑容终于泛起冷意，“喝了什么好东西？你是说掺在牛乳里的红花吗？”

    话音落地，两人得意的神情顿时一滞。

    沈妙言莫名喜欢看她们露出这种震惊错愕的表情，又取出一枚荷包丢给赵婉儿，“喏，你的东西丢了。里面还装着红花粉呢，真是不小心……”

    赵婉儿傻愣愣接住荷包：“……”

    一阵冷风吹过，她和安子璇呆呆望着沈妙言那无辜的笑脸，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你……你明明喝了牛乳……”安子璇皱紧眉头，随即一脸肯定，“对，你喝了牛乳，你的孩子要保不住了！皇上喜欢你，都是因为你肚子里的种！现在你没孩子了，皇上才不愿意再见你！”

    “就是！沈妙言，你的宠爱算是到头了！”赵婉儿得意洋洋，“我看你的皇后之位，也要坐不稳了！”

    两人自顾说着奚落的话，沈妙言等她们说完了，才慢条斯理地从袖袋里取出半湿的帕子，嫌弃地丢掉，“差点忘了，那些牛乳都吐在帕子上了，放在袖袋里怪难受的。”

    两人：“……”

    沈妙言欣赏了会儿她们吞了苍蝇般的表情，含笑歪了歪脑袋：“二位，你们以下犯上对本宫出言不逊，联合起来妄图谋杀皇嗣，其罪当诛。来人。”

    夜九带着几名暗卫鬼魅般出现在扶栏边：“娘娘！”

    “把安子璇押下去，本宫要亲自审问她幕后可有人指使。至于赵婉儿……”她笑了笑，“就让她待在这里。”

    夜九领命，立即押着安子璇往偏殿走。

    安子璇几近崩溃，双眼瞪得大大的，仍旧不相信她竟然就这么一败涂地了！

    “你……你为什么留下我？你想对我做什么？！”赵婉儿盯着沈妙言，察觉到一丝恐惧。

    沈妙言抬手扶了扶发钗，朝她笑了笑，并不回答她的话，抬步离开。

    她走后，赵妩出现，携着满身萧索。

    赵婉儿咽了口口水，软声道：“堂姐……”

    赵妩一步步逼近她：“赵婉儿，我只问你一句，我从前，待你好不好？”

    好不好？

    赵婉儿仔细想了想，很小的时候，赵妩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她留一份。

    若得了漂亮的衣料，也总是欢天喜地地问她有没有，若她没有，她会大方地把衣料裁成两份，分一半给她。

    她被人欺负笑话，也是赵妩帮的她。

    可是……

    可是她总觉得，赵妩并不是真心待她，她不过是在炫耀她的公主身份，炫耀她有很多宝贝！

    赵婉儿喘得厉害，她想说“自是不好的”，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怎么有脸说得出口呢？

    赵妩在寒风中捋起自己的衣袖，“你六岁那年，偷偷溜进御书房玩闹，把玉玺砸坏了一角。我怕你被父皇责罚，于是为你顶罪，生生挨了二十鞭。”

    赵婉儿看过去，那光洁如玉的手臂上，赫然残留着几道鞭尾扫过后留下的伤疤。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整个人微微发起抖来。

    凛冽寒风中，赵妩一颗颗剥开自己的盘扣，“你七岁那年，非要去御膳房玩，我陪着你，你把滚烫的开水浇到我的后背……你哭得很厉害，不停对我说对不起，我只当你是不小心，所以一点都没怪你……”

    她拉开衣裳，转身背对着赵婉儿，语气平静：“可如今，我觉得你并不是不小心……”

    赵婉儿望着她仍旧带着烫伤痕迹的后背，抬手捂住嘴，眉头紧紧皱起，嗫嚅道：“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赵妩转身看她，唇角的笑容透出凉薄，“我父皇遇害那年，咱们去山中狩猎，一枝流箭射向你，是我为你挡了那一箭……”

    赵婉儿盯着她胸口那枚小小的伤口，整个人宛如脱力一般，靠在扶栏上，半晌都没有动静。

    赵妩冷笑：“可你送给我的是什么？！我父皇被你父亲害死，在他尸骨未寒时，你随你父亲进宫，面对龙椅，说想要我给你为奴为婢！”

    她说着，眼圈通红，猛地提高音量：“赵婉儿，我赵妩是欠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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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4章 终于长成了自己痛恨的那类人

    赵婉儿浑身一震。

    她嗫嚅着想解释什么，直到眼圈发红落泪，却仍旧解释不出来。

    赵妩缓缓穿好衣裳，抬头望向天空，上午还冬阳灿烂的天，到这个时候竟又阴云密布。

    没过一会儿，湖上泛起涟漪，竟是落了雪。

    赵妩垂眸，在赵婉儿的哭声中敛去所有多余的情绪，再抬头时，她又是那个冷冰冰的云香楼第一美人。

    她缓步走向赵婉儿，发髻间的步摇随风轻扬。

    长生殿外的扶栏并不高，她直接把赵婉儿推下了水。

    赵婉儿惊骇地在水面沉浮挣扎：“堂姐你疯了吗？！唔……堂姐！你救我上去呀堂姐！”

    赵妩只静静望着她，面容冷漠。

    赵婉儿渐渐大哭出声：“堂姐！堂姐……”

    冰冷的湖水灌进她的嘴里，她挣扎的动作渐渐小了，连声音都逐渐模糊。

    湖水安静地淹没了赵婉儿的头顶。

    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赵妩听见了一声细弱的道歉。

    “……姐姐，对不起。”

    她红了眼眶，终至泪水决堤。

    湖面上安安静静，只剩下雪花泛起的圈圈涟漪。

    二楼扶栏，沈妙言双手托腮，望着湖面，眸光迷离，“我以为，你舍不得痛下杀手。”

    赵妩背对着她，声音沉静：“过去的赵妩优柔寡断，天性良善，最恨心狠手辣之人。可我已非过去的赵妩，我终于长成了自己痛恨的那类人。”

    沈妙言轻笑一声，仰头望向落雪的纯净天空，声音悠远恍若叹息，“谁不是呢？”

    两人沉默了会儿，夜九匆匆走到沈妙言背后，皱着眉头拱手行礼：“娘娘，安子璇死了。”

    沈妙言转身挑眉：“死了？”

    夜九神情复杂地点点头，望了眼楼下的赵妩，欲说还休。

    沈妙言淡淡道：“自己人，不必介意。”

    夜九这才道：“卑职等刚把安子璇带进偏殿，还未开始审问，她就浑身抽搐，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死掉了。她看起来好像是噎死的，但她刚刚并没有吃什么东西，也未曾饮水。”

    这是怀疑安子璇是非正常死亡了。

    沈妙言深深呼吸，“查。”

    “是！”

    夜九走后，沈妙言脸上流露出一抹懊恼。

    安子璇与赵婉儿是什么段数的人，她心里还是有谱的，她们绝不会胆大包天到跑到她的长生殿来下药。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在后面撺掇。

    而后宫中有这个能力，又对她怀有敌意的人，只有薛宝璋一个。

    想来，也是薛宝璋提前给那两人下了药，以防她们事败后把她供出去。

    好缜密的心思……

    她恼怒着，全然忘了自己曾经打算借着薛宝璋之手离开周宫的计划。

    她自己都未曾觉察到，她如今的目标，似乎又改为把后宫里的所有女人都给赶出去。

    长生殿的宴会结束后，沈妙言一一送走宾客，累得摊在凤榻上，动都不想动弹。

    过了会儿，拂衣进来把众宾客送的礼物清单拿给她看。

    沈妙言兴致缺缺地翻开来，看了几行字，忽然盯着其中一处：“徐思棋送的这是什么东西？冰裂纹莲花茶具？”

    “是。说是这套瓷器极为养胎，经常用它，对身体好。”拂衣解释。

    沈妙言的指尖划过徐思棋的名字，冷冷道：“拿出宫给我姐夫检查。”

    拂衣应声，亲自去办了。

    入夜之后，拂衣回来，面色十分难看：“这套茶具，同样是病人用过的。徐常在她实在是……”

    她是文雅人，说不出什么重话，旁边的添香气得替她大骂出口：“真是贱人一个！瞧着人模人样饱读诗书，没事儿还弹个什么琴，没想到竟然心黑到这个地步！我呸！”

    沈妙言把玩着一柄暖玉如意，琥珀色瞳眸中都是冷笑，“我有个主意，你们附耳过来。”

    翌日，后宫中传出消息，说是皇后娘娘病倒了。

    君天澜听福公公谈起时，正在御书房处理国事，闻言，立刻扔下朱砂笔赶到长生殿。

    君舒影已经在寝殿里，正捧着本野史，当做故事书般讲给沈妙言听。

    君天澜脸色沉了沉，抬步走进去，见沈妙言面色红润，双眼看起来也很精神，不由在榻边坐了，给她掖了掖被角，“他们说你病了……可是肚子里的宝宝又闹腾了？”

    “没有。”沈妙言揉了揉自己的脸，“我在钓鱼。”

    君天澜蹙眉：“什么？”

    “钓鱼。”沈妙言嫌弃地望了他一眼，“当了皇帝，怎的变笨了？”

    君天澜尚未反应过来，旁边君舒影轻笑出声：“小妙妙的意思是，她在挖坑设局，等着人家跳呢。”

    君天澜脸色又沉了沉，这种别人能理解他家小丫头，他却不能理解的滋味，非常糟糕。

    他正想着开口挽救一下，添香气喘吁吁从外面奔进去：“娘娘，徐常在来探望你了！”

    沈妙言急忙道：“上妆，快给我上妆！”

    拂衣立即过来往她脸上抹东西。

    抹得是一层雪白的霜，抹完之后，又给她的眼圈画上淡淡的青黑色。

    她化妆的手法很高明，这么看上去，沈妙言十分憔悴虚弱，一点儿破绽都没有。

    徐思棋带着宫女进来，见君天澜和君舒影也在，于是对他们各自行了一礼，这才转向沈妙言，福身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的余光清晰地看见沈妙言病弱的模样，那唇色苍白的可怕，仿佛不日就将离世。

    沈妙言盯着她，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笑意。

    唇角牵出点点微笑又很快抿去，她声音虚弱：“免了。徐姐姐是来探望我的吗？劳你记挂，我甚是感动。”

    徐思棋笑了笑，“娘娘待臣妾极好，臣妾听闻娘娘得了病，臣妾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娘娘如今，可好点儿了？”

    沈妙言咳嗽几声，喘着粗气，眼中端得是泪光点点，“怕是好不了了……”

    旁边两个男人默默抽了抽嘴角，这丫头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这脸变得是真快！

    君舒影给她掖了掖被角，配合着她演戏，声音透出沙哑的泪腔：“正月间说什么浑话！无论什么疑难杂症，总能治好的。”

    君天澜眼神复杂地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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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5章 图穷匕见

    徐思棋见君舒影说这些话，越发笃定沈妙言是被传染了那种病。

    她心中大定，正要与沈妙言再寒暄几句，沈妙言忽然大力咳嗽起来。

    拂衣拿了帕子过来，沈妙言捂住嘴，咳着咳着，忽然望向帕子，只见帕子上赫然一滩血污。

    她虚弱地靠近君天澜怀中，满眼痛不欲生：“我不行了……四哥，我大约要死掉了！”

    “皇后娘娘……”徐思棋满脸悲痛，只差哭出声了。

    拂衣适时道：“娘娘身上又出汗了吧？请皇上、北帝和徐常在退避，容奴婢为娘娘擦汗。”

    三人起身，往殿外而去。

    他们走后，沈妙言擦了把眼泪，好奇道：“添香，你去听听壁角，看看他们在说什么。”

    添香应了声是。

    此时偏殿内，三个人各自坐着，半晌默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徐思棋把帕子都拧皱了，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道：“皇上，臣妾瞧着，娘娘这症状有些眼熟。”

    君天澜冷眼看向她。

    徐思棋不敢与他直视，“臣妾家中的一名婢女，曾有过类似的症状。当时有一云游高士路过，说是……肺痨。”

    此时时人还为研究出治疗此病的药物，因此这个词，与死亡是划等号的。

    偏殿中寂静片刻，君舒影忽然抱头痛哭：“我可怜的小妙妙……真是天妒红颜啊！”

    君天澜：“……”

    要不要这么入戏？

    他抬眸盯着对面的徐思棋，“那你说，如今该如何是好？”

    “此病易传染，皇上需要把娘娘独自一人隔离起来。”徐思棋轻言慢语，“虽然皇上可能不忍心，但为了皇宫中上万人着想，非如此做不可。”

    她低垂着眼睫，瞳眸中暗藏杀机。

    只有把沈妙言一个人隔离在这座荒岛上，不消多长时间，她就会凄苦地死掉。

    她顿了顿，又道：“若皇上怕这段时间无人伺候，臣妾与娘娘乃是密友，皇上若是不嫌弃……娘娘从前也说过，想把臣妾举荐给皇上，可惜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

    终于，图穷匕见。

    君天澜盯着她，缓缓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眼中讽刺更盛。

    考虑到这个女人是小丫头的猎物，他并未过多插手，只淡淡道：“此事容后考虑，夜凛，撑船送她回去。”

    徐思棋见他居然派了他身边的人亲自送她，眼中顿时都是惊喜，娇媚地福身行了个礼：“臣妾告退。”

    另一边，添香已经把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沈妙言。

    沈妙言靠坐在床头，笑得意味深长，“原以为这徐思棋应当比赵婉儿和安子璇聪明，却没想到，也是个蠢货。就算我真的病了，她这么着急忙慌地爬.床，就不怕君天澜怀疑吗？”

    正说着，君天澜与君舒影一同走了进来。

    听见她直呼自己名讳，君天澜并未生气，给她把被子掖好，淡淡道：“穿这么少，还不好好盖被子，你想染上风寒？”

    沈妙言撇嘴，没说话。

    君天澜在床榻边坐了，伸手给她把乱糟糟的头发顺了顺，“徐思棋，打算如何处置？”

    沈妙言双眼明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套茶具她令人保管着，既然徐思棋喜欢，那就送给她好了。

    君天澜的表情依旧淡漠，只要他的小丫头喜欢，这后宫随她怎么折腾，他都不会插手。

    目光落在她的脸蛋上，那张原本精致红润的脸仍旧苍白憔悴，他皱了皱眉，“拂衣，把她的脸洗一下。”

    沈妙言搓了搓脸蛋，暗暗瞪了他一眼，嘀咕出声：“果然，你就是看中了我的色相。”

    君天澜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君舒影却挑起眉头，望着两人在一起的画面，眼中划过意味深长与不甘心。

    小妙妙她，果然还是没有忘掉君天澜吧？

    又过了几日，宫中铺天盖地传开了，说沈妙言得了肺痨，可能不久于人世。

    碧儿惊喜地把打听到的消息禀告给薛宝璋：“……娘娘，咱们要不要做做样子去长生殿探望她？也好知道这消息的真假！”

    薛宝璋坐在软榻上，**高高隆起的肚子，“假的。”

    “啊？！”

    薛宝璋瞟了她一眼，“若是真的，你觉得皇上和君舒影，还能这么淡定，整日商谈国事？”

    碧儿萎了下来，“也是……他们那么在乎沈妙言，若消息是真的，他们一定会延请天下名医，给沈妙言治病的……”

    薛宝璋眉宇之间都是冷淡：“徐思棋太心急了，定是露了马脚被沈妙言察觉，沈妙言才将计就计的。原指望这群新进宫的秀女能有一两个帮衬到本宫，可谁料她们竟一一折在了沈妙言身上！”

    “不是还有个盛晴吗？”碧儿试探着问道。

    薛宝璋眼中厌恶更盛：“她自命清高更甚徐思棋，并没有争宠的意思。”

    寝殿中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头望向隆起的肚子，眼中精光闪烁。

    弄不死沈妙言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如今君舒影还在大周，若能与他联手，把沈妙言送去北幕，这大周皇宫中，不就是她一枝独秀了吗？！

    宫中流言传了好几日，处于漩涡中央的姑娘，却整日没事人般，幽魂似的在长生殿荡来荡去。

    她走累了，在软榻上落座，抱起巨狼毛毛给它顺毛，“拂衣，你说徐思棋，现在是不是得意到巅峰了？”

    拂衣笑了笑，“奴婢听闻，已经有不少嫔妃去拜访她。宫中不止传娘娘得病失宠，还传起皇上看中徐常在的谣言。此时的徐常在，应该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嗯……”沈妙言抿唇轻笑，这前一个谣言是徐思棋自己传出去的，第二个，是她命人传的。

    她怕徐思棋还不够骄傲，特地给她放了场东风。

    她偏头望了眼外面的天色，笑得天真无邪，“咱们也是时候动手了。就今晚吧，她给我的，我全部还给她。”

    拂衣行了一礼，“奴婢去给娘娘准备晚膳。”

    “去吧！”

    沈妙言好心情地枕到毛毛的肚子上，慵懒地抱住它的大尾巴，继续顺毛。

    ――

    菜估摸着再有几天，妙妙就要去魏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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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凭什么能得到帝王的宠爱？！

    用罢晚膳，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君天澜和君舒影在乾和宫争执北方边境的界线问题，沈妙言乐得他俩不在，独自用罢晚膳，亲自点了十几个信得过的宫女太监，往储秀宫而去。

    储秀宫住了好几位嫔妃，不过各自院落都是分割开来的，沈妙言动静并不大，因此闯进徐思棋的院子时，并未惊动其他人。

    徐思棋此时还在用膳，听见宫女禀报皇后娘娘来了，顿时骇了一跳。

    她还未想明白沈妙言来这里做什么，沈妙言已经扶着拂衣的手，笑眯眯地踏了进来：“徐姐姐，多日未见，本宫甚是想你。”

    徐思棋眼中都是惊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红润的脸蛋：“你……你的病……”

    “病？你是说本宫感染上的肺痨吗？”沈妙言歪了歪脑袋，眼中都是戏谑，“徐姐姐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本宫根本没病，不过是装出来的。怎么样，徐姐姐是不是吓了一跳？”

    徐思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在灯火中盈盈而笑，盛世华服，金钗朱蔻，美得仿佛神仙妃子，哪里是生病的模样！

    她的脸色逐渐苍白可怖，往后面退了几步，扶着桌角，摇摇欲坠。

    沈妙言在主座坐下，姿态慵懒妩媚，琥珀色的双眸，斜睨向徐思棋，“徐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徐思棋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既然娘娘没病，臣妾就放心了。来人，还不给娘娘沏茶？！”

    她身后的杏儿正要去，沈妙言一手托腮，笑道：“说起沏茶，上次徐姐姐送了本宫一套不错的茶具，本宫今夜特地带过来，想与姐姐同用。”

    拂衣捧着托盘上前，添香揭过上面的红布，盘子上赫然是那套冰裂纹莲花瓷具。

    “你叫杏儿是吧？”沈妙言目光落在那个宫女身上，“就用这套茶具沏茶，去吧。”

    杏儿盯着那套茶具，恐惧地咽了口口水，半晌没动静。

    “怎么了？快去呀！”沈妙言挑眉。

    杏儿求助地望向徐思棋，徐思棋眼神闪烁，快速思考着沈妙言是不是察觉了她的阴谋。

    但是不对呀，若真的察觉到了，之前她送荷包的时候，就应该已经察觉了，又怎会和她姐姐妹妹相称这么久？

    她望向沈妙言，只见她眉眼纯真，只眼尾透着些许妩媚，琥珀色瞳眸看似清澈见底，却又透着几分迷离，令人看不清她究竟在想什么。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好了，兴许沈妙言并未察觉到她的阴谋呢？

    她搅着帕子，淡淡道：“就按娘娘说的办吧。”

    杏儿低下头，端过托盘，白着一张脸儿离开。

    沈妙言盯着徐思棋，唇角笑意更盛。

    过了会儿，杏儿把茶水端回来，战战兢兢放到沈妙言手边的桌案上，“娘娘……请……请用茶……”

    “徐姐姐，你这丫鬟真上不得台面，本宫不过叫她斟个茶，她抖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她了！”沈妙言说着，抬了抬下巴，“去，把这茶给你家主子端去。”

    杏儿惊恐地瞪大眼睛，“娘娘？”

    沈妙言托腮，“没听见本宫的话吗？本宫今夜心情好，这壶茶，就赏给徐姐姐喝了。”

    “可是――”

    “可是什么？！”添香横眉怒目地打断杏儿的话，“皇后娘娘赏东西那是给你家主子脸面，你一个做奴婢的，这么多话做什么？！”

    杏儿被她训得抖了抖，紧盯着那套茶具，好半晌，才满脸纠结地端起来，送到徐思棋身边。

    徐思棋眼神颇为不自在，“娘娘，臣妾并不口渴……这壶茶，能否等臣妾渴了再喝？”

    沈妙言望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唇角的笑容又多了几分，“好茶经不起放，凉了，就不好喝了。”

    “娘娘，臣妾刚刚才喝过两杯，如今实在喝不下去……”

    沈妙言把玩着自己戴了金色甲套的手指，慢条斯理道：“喝不下没关系，添香。”

    添香清脆地应了声，直接带着两个会些拳脚功夫的大宫女，不由分说就把徐思棋按得跪在地上，端起那只白莲花茶壶，壶口对准她的嘴巴，骨碌碌把一整壶茶水都给她灌进去了！

    沈妙言仍旧保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静静望着徐思棋恐惧挣扎的模样。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琥珀色瞳眸泛起冷意，等那一壶茶灌完，她笑问道：“味道如何？”

    那壶茶在徐思棋挣扎之中被洒出去一半，此时她的衣襟和脸都湿了，头发凌乱，湿漉漉地贴着面颊。

    她趴在地上，一边喘息，一边抬眸望向上座那个女人，“你……你知道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妙言居高临下，“当初梅园门口的那层薄冰，也是你设计嫁祸给安子璇的，真当本宫好糊弄吗？”

    徐思棋眼圈通红，“你说的不错，都是我所为。我就是觉得不公平！你这样琴棋书画样样不精的女人，凭什么能得到帝王的宠爱？！而我，我三岁学字，七岁学诗，九岁学琴，十二岁时琴棋书画已是样样在行！”

    她几乎是怒吼出声，“我如此优秀，凭什么只能做区区一个常在？！就因为你是大长公主认下的孙女，就因为你出生好，所以你就能在长生殿养尊处优当皇后吗？！而我，而我却必须忍受储秀宫其他嫔妃的欺凌……这一却，就因为我出生不如你吗？！”

    “出生？”沈妙言笑了笑，金色甲套缓缓从芙蓉绣金线裙摆上拂过，“徐思棋，你出生在大周的官宦世家，自幼在镐京娇养长大，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人幸运得多。本宫从前吃过的苦、受过的难，是你无法想象的……”

    她闭上眼，十二岁那年，沈国公府被抄家问斩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

    如今她已是大周的皇后，可她的爹娘，却再也无法醒来看她一眼。

    若可以，她宁愿用这后位，换爹娘平安无事……

    再睁开眼时，琥珀色瞳眸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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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7章 祸国妖姬

    她扶着拂衣的手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去：“宣本宫懿旨，徐思棋妄图谋害本宫，罪无可恕，着打入冷宫，永不得出。”

    徐思棋震惊地转身，“沈妙言，你怎么敢？！”

    沈妙言回眸一笑，发髻间的金步摇轻轻摇曳，“这里是本宫的地盘，本宫当然敢！”

    说完这句话，她就潇洒地离开了。

    徐思棋跌坐在地，眼中都是彷徨。

    一名太监走了进来，不阴不阳道：“徐常在，请吧？”

    “我不去冷宫！我不去！我要见皇上，皇上他分明是看中我的！”

    徐思棋连连往后退，不停尖叫出声。

    那太监有些不耐烦：“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模样，就你这样的，也想跟皇后娘娘抢人？！是，皇后娘娘是不怎么侍弄琴棋书画，可那又怎样，我若是男人，我也爱娘娘的花容月貌啊！都说读书人干净心善，奴才瞧着，徐常在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不如人家不识字的人心善呢！”

    说罢，甩了甩拂尘，示意身后的几名小太监直接把她拖走。

    冷宫自然是凄苦的。

    徐思棋被关进一间破败的宫殿，殿中冰冷潮湿，只点着一根蜡烛，角落遍布蛛网，四周隐隐还有各种虫鼠的叫声。

    徐思棋缩在床角，紧紧抱住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正在这时，殿门被人打开，一名相貌阴森的老嬷嬷端着托盘进来，“这冷宫，可有三年不曾有年轻妃子进来过了……徐常在放心，老奴一定好好照顾你……”

    她说话时带着鬼气，在昏暗的烛火中格外骇人。

    她把托盘放到那张破旧的桌子上，慢条斯理地取出两枚荷包，牢牢钉死在徐思棋的床头：“皇后娘娘特别关照，这荷包啊，是从宁安寺求来的，最是安神不过，老奴给娘娘挂上……”

    徐思棋双眼瞪得大大的，因为恐惧，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煞白。

    她认得这荷包，这是她送给沈妙言的……

    荷包是染了肺痨的人贴身用过的，她不能闻这个味道，她不能闻！

    老嬷嬷望着她用袖子捂住口鼻的模样，冷笑了声，指着桌上那套冰裂纹白瓷莲花茶具，“以后啊，常在喝水，都得从那个茶具里喝。常在若是打碎了那茶具也没关系，娘娘说了，柳妃那里还有，呵呵呵……”

    她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容，端起桌上唯一的蜡烛，离开了大殿。

    徐思棋在黑暗中，猛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响彻云霄的尖叫。

    却已是无人理会。

    沈妙言回到长生殿，沐过浴，换了声宽松的中衣，懒懒在暖阁躺下。

    夜九过来，隔着帐幔禀报：“娘娘，杏儿不肯招供她和柳妃的关系，咬舌自尽了。”

    说着，忽然单膝跪下：“是卑职没有看好她，请娘娘赐罪。”

    沈妙言并不意外，杏儿和柳妃的事，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勾当，幕后之人能提前十年将手底下的棋子安插进周宫和镐京城世家贵族，可见城府极深。

    她摆摆手让夜九下去，自个儿陷入沉思。

    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呢？

    除了柳妃和杏儿，不知他是否还有其他暗桩？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沈妙言百思不得其解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君天澜过来了。

    男人自然地褪下龙袍挂到衣架上，挑开帐幔上了床，娴熟地把她拥进怀中，“怎么还没睡？”

    他身上的龙涎香丝丝缕缕萦绕在沈妙言四周，沈妙言把他推开些，“你有正事要忙，就不许我也有正事忙吗？”

    君天澜轻笑一声，仍旧把她抱得紧紧，低头香了口她的脸蛋：“对付朕的六宫嫔妃，就是妙妙的正事了？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巴巴儿地把她们召进宫？”

    沈妙言噎了下，胳膊肘朝后捅了下他。

    君天澜薄唇抿着的笑容更盛，“好了，不闹了，睡吧。”

    沈妙言侧头，瞥见他安静的睡颜，终是没再闹他。

    翌日。

    沈妙言还在床上睡觉，添香着急忙慌地奔进来：“娘娘，大事不好了！安贵人和徐常在的家眷，联合几位老臣，闹到御书房了！”

    沈妙言迷迷糊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她们闹什么？”

    添香有点儿委屈，“她们说您谄媚圣上、祸乱宫闺，是祸国妖姬！还说您仗着身份为所欲为，害死了她们的女儿！可明明就是徐思棋和安子璇先害您，您才反击的！也不瞧瞧其他嫔妃怎么没事，偏偏就她们的女儿出了事，这不是她们自己找事，又是什么？！”

    沈妙言轻笑了声，“徐思棋昨夜才被我弄进冷宫，今儿一早，她的家人就能知道……小小徐家，消息竟然有这么灵通吗？”

    端着玫瑰花水进来的拂衣蹙了蹙眉尖：“娘娘是怀疑，有人给徐家通风报信，唆使安家和徐家来找娘娘麻烦？”

    “正是如此。”沈妙言冷笑，“薛宝璋这是深宫寂寞了，怕我同她一样无事可做，特地给我找事儿来着……”

    “那该如何是好？”添香紧张又气愤，“这事儿闹出来，对娘娘名誉损害很严重的！”

    沈妙言由着拂衣帮她洗漱，徐思棋和她丫鬟都死了，死无对证，着实不好办。

    她抬起头，正要问安子璇的贴身宫女可还在，素问已经料到她会问这个，轻声道：“今儿一早，安子璇从宫外带进来的侍婢，莫名其妙就暴毙了……宫中谣传，是娘娘所为，目的就是为了杀人灭口。”

    沈妙言一听就笑了，“薛宝璋行事果然毒辣，一点儿机会都没给我留下。”

    她穿好衣裳，坐到梳妆台前，拂衣堪堪为她梳好发髻，君舒影从外面进来，大氅领子上的一圈紫色貂毛，越发衬得他那张脸绝艳倾国。

    他径直走到沈妙言背后，从梳妆台上拿了眉黛，“妙妙今日倒是起得早，我来为妙妙描眉，可好？”

    说着，用小刷子蘸了些眉黛，一手轻捏住沈妙言的下颌，俯身认真地为她描起眉。

    “五哥哥，你知道外面闹得沸沸扬扬，说我是祸国妖姬的事了吗？”

    君舒影盯着她的眉，手下动作未停：“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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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8章 最可怕的事，是不能与你在一起

    沈妙言望着他的眉眼，一时心情极为复杂，“那你也知道，是她们先来挑衅我，我才反击的。”

    君舒影给她扫完眉尾，唇角噙起宠溺的笑容，“就算是你主动，那又如何？人生苦短，你喜欢的事，我都愿意陪你做。就算你要做的事丧尽天良，就算你要做的事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千夫所指、背负千古骂名，我仍然愿意陪着你。”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缺德事做多了可不好，你就不怕下地狱？”

    “小妙妙……”君舒影捧住她的脸，丹凤眼中都是情深，“对我而言，最可怕的事不是下地狱，而是不能与你在一起。”

    沈妙言仰头望着他的眉眼，怔愣住了。

    殿中气氛渐渐变了，君舒影盯着她的唇，缓慢地俯身靠近。

    就在接近的刹那，君天澜冰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君舒影，她是你的皇嫂。”

    君舒影盯着沈妙言近在迟尺的脸，翩然一笑，“只是暂时。”

    君天澜缓步走过来，隔在两人中间，“再过几日就是元宵，喜欢什么样的灯笼，我让人在宫里布置。”

    沈妙言望着他，心中却有些疑惑。

    不是说安子璇和徐思棋的家眷携老臣大闹御书房吗？

    这个男人，怎么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似是读出她眼中的费解，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脸蛋，声音是如旧的淡漠：“不必担忧那些，我把他们都丢出宫了，他们不敢对你如何。”

    他的指腹有点儿粗糙，带着薄茧。

    明明该讨厌的，可沈妙言却莫名……

    讨厌不起来。

    他把那些老臣赶走，是为了保护她吗？

    君舒影清晰看见，沈妙言眼底那一抹动容。

    拢在袖中的手忍不住地收紧，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小妙妙一定会重新爱上君天澜……

    下午，沈妙言独自在寝殿午休，听见添香八卦说夜凉过来给拂衣送什么什么东西，心中微动，让添香把夜凉叫过来。

    她问了早上御书房里的事，夜凉直言：“那两人的家眷在御书房哭休不止，一定要皇上给她们一个交代。几个老臣更是倚老卖老，哭诉皇上被美色迷晕了头脑，说娘娘是红颜祸水、祸国妖姬，甚至以辞官威胁皇上。”

    “皇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命人把那几个家属丢出宫，不准她们再踏进皇宫一步。那几个老臣哭得更厉害，跪在御书房里，说皇上今日不给天下一个交代，他们就不起来了，又说国将不国，他们要告老还乡。皇上冷笑了声，直接就罢免了那几个老臣。”

    夜凉解释完，寝殿中一片寂静。

    沈妙言偏头望着窗外的湖景，心头十分复杂。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薛宝璋的推波助澜下，皇后失德残害宫妃的消息，已经传至整座镐京。

    黄发垂髫，男女老少，就没有不知道的。

    君天澜为了不让沈妙言烦恼，严令她身边的宫女碎嘴说出这些事，又亲自遣人，把那些谣言悄悄地平息下去。

    可在薛慎的带领下，朝堂上又起波澜，百官之中废后的声音逐渐高了起来。

    处在风暴中心的姑娘毫无所觉，只安逸地享受她的生活，在诡异的平静中，终于迎来了元宵。

    君天澜隐约记得他的小姑娘小时候似乎喜欢兔子灯，所以宫中准备的，有一半儿都是兔子灯。

    大的有半座楼那么高，看起来巍峨壮观。

    小的只有巴掌大，玲珑精致。

    造型和颜色也不一而足，什么样的都有。

    沈妙言梳了好看的发髻，换上华美的服饰，对着镜子，有些恍惚。

    拂衣感慨道：“奴婢还记得娘娘当初到国师府的模样，如今许多年过去，娘娘真正长成了倾国倾城的美人。大臣们那句‘祸国妖姬’，凭娘娘这副模样，还真当得起。”

    薛宝璋端艳，谢昭妩媚，而沈妙言的容貌，却完美的集清纯与妖娆为一体，那双眼清澈动人，偏眼尾微微挑起，让她看起来格外撩人。

    再加上她周身慵懒高贵的气质，盛世帝姬，不过如此。

    她偏头望向拂衣，笑吟吟的：“拂衣今夜也很美，可是为了夜凉，才故意打扮得这么好看？”

    拂衣一怔，回过神时脸颊红得厉害，“绝无此事。”

    沈妙言唇角笑意更甚，“一提起就脸红，若到了你和他谈婚论嫁的时候，可该如何是好？”

    拂衣连耳垂都红了，咬着唇瓣的羞窘模样，叫沈妙言也不好意思再欺负她，于是笑眯眯道：“罢了，扶我出去吧。”

    宫中灯火璀璨，千万盏明灯点亮，一眼望去整座皇宫宛如仙境，美不胜收。

    无数美人贵妇手持团扇行走其间，芙蓉面杨柳腰，鬓影衣香，宛如仙子。

    而沈妙言的到来，无异于仙子中最美的那一位，霎时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御花园的亭子亦是被灯笼装饰得锦绣华美，此时君天澜还未到，薛宝璋、君舒影、赵无纠以及薛远坐在亭中玩牌，听见四周的躁动，不约而同地偏头望去。

    花团锦簇中，那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踏着灯火盈盈而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千万盏灯火，却不及她琥珀色瞳眸中的一点水光。

    昔日懵懂稚嫩的小女孩儿，竟已长成如今魅惑苍生的模样了吗？！

    薛宝璋盯着她，生生掐断了自己的半截指甲。

    不是这样的，从前的沈妙言虽然漂亮，可也仅仅只是漂亮！

    她哪里有这般风韵，哪里有这般风华？！

    明明，明明她薛宝璋才是镐京第一美人！

    眼中的妒火一重盖过一重，不能留了，这个女人，绝不能再留了！

    算计的目光落在君舒影身上，或许，她可以与他联手。

    君舒影眼中同样满是惊艳，君天澜太不懂珍惜了，若他得到小妙妙，他一定金屋藏娇，不叫其他男人看见她的美好。

    他要她成为他一个人的珍宝，旁人看一眼，都不可以！

    把沈妙言从君天澜身边偷走的欲.望越发强烈，他望向薛宝璋，正与她的视线不期而遇。

    ――

    祝大家国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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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听说相爷并不宠爱她

    另一边。

    御花园东南角的安知林，松柏葱郁，树枝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灯笼，小灯笼下坠着灯谜，来往此间的大都是年轻的公子小姐。

    顾钦原带着谢陶往御花园的衡芜阁走，今夜的宴席是在那里操办的。

    谢陶偏过头，看见不远处猜灯谜的热闹，眼中生出向往，不禁拉了拉顾钦原的衣袖：“钦原哥哥……”

    顾钦原侧头，她指着安知林，眼睛里闪烁着别样的光彩：“灯谜……”

    宴席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去猜一猜灯谜，也不耽误时间。

    可顾钦原显然没那个耐性，抽回衣袖，淡淡道：“自己去。”

    说罢，抬步继续往前走。

    谢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望了望安知林，不觉有些委屈。

    她不情不愿地迈出几步去追他，忍不住又望了眼安知林，终于鼓起勇气，折了方向去那里了。

    顾钦原走了几步，却没听见那个女人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身后哪里还有谢陶小尾巴的影子！

    他脸色沉了沉，“长本事了……”

    他自是不会去寻她的，正不悦地朝衡芜阁走时，迎面张祁云与萧城烨走了过来。

    张祁云摇着把羽毛扇子，仍旧是山野村夫的打扮，捋了捋蓄着的大胡子，笑道：“听闻今夜花灯谜的奖品是一壶东珠，咱们过去瞧瞧……哟，这不是顾丞相吗？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说着，拱手行了一礼。

    顾钦原沉默地回了他一礼，继续往前走。

    只是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皱了皱眉毛，忽然转了方向，往安知林而去。

    冷峻的面容仍旧沉默，他不停告诫他自己，他只是去会会张祁云，防着他乱来，仅此而已。

    谢陶独自一人走在安知林里，不时拿起一盏小灯笼左右瞅瞅，猜得出谜底的她就揭下那张灯谜，猜不出的，就只能放弃。

    这么走了好一段路，她的花篮里却只躺着两三张纸笺。

    她悄悄望向其他人，他们的篮子里已经盛了不少纸笺，就没一个比她少的。

    她有点儿难过地停住步子，不防背后有人重重撞了她一下，紧接着便有个高亢的女声响起：“你怎么走路的？挡在路中间做什么？！”

    她回过头，说话的女子张扬美貌，但她并不认识。

    “对……对不起……”

    她还是礼貌地道了歉，退到路边儿。

    余光悄悄瞟了眼这条林间小路，路挺宽的，容得下五个人并肩而行，她其实根本没挡住这个女人。

    这么想着，却见那女人走到自己面前，挑起眉头，“你就是谢陶？”

    谢陶怯怯点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叫盛雨。”女子倨傲地抬起下巴，“是你姐姐的朋友。”

    “喔……”谢陶隐约有点印象，这个姑娘好像以前常常去谢府，找谢昭玩。

    盛雨打量着她胆怯的模样，冷哼一声：“我问你，顾相爷在哪儿？”

    她在安知林转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找顾钦原。

    如今她也到了择偶的年纪，本来爹娘为她相中了韩棠之，无奈韩家托词韩棠之已心有所属，所以只得再找别人。

    谢家哥哥又被二公主盯上，朝中适龄的、长得又好的高官，就只有顾钦原了。

    谢陶愣了愣，下意识地答道：“钦原哥哥去了衡芜阁，不在这里。”

    “你哄谁呢？！”盛雨冷声，“这里的人都是成双成对的，莫非他还会丢下你不成？！”

    她身后一名贵女低声道：“听说相爷并不宠爱她的。”

    盛雨一想也是，于是换了张笑脸，“相爷天纵之才，自然不会宠爱一个说话结巴的女人！”

    谢陶一急，忙道：“不，我没有……我已经不结巴了！我……我――”

    “你什么你？还说自己不结巴，瞧瞧，这不又结巴起来了吗？”盛雨大声奚落她，惹得身后跟着的贵女们一同大笑出声。

    谢陶蓄了两个眼泪泡，紧紧攥住衣角，咬住唇瓣不出声儿。

    过去被谢昭欺负的画面历历在目：

    ――不会说话就闭嘴！爹娘本就不喜欢你，你以后都别说话讨他们嫌了！

    ――谢陶，那些傻乎乎的话，就不要再说出口了好吗？简直天真得可笑！

    ――没有人愿意做你的朋友，更没有人愿意听你讲那些蠢事！

    小时候的噩梦袭来，谢陶捂住耳朵，眼圈通红，连连往后退，却不小心被裙裾绊了下，重重跌坐在地。

    漂亮的裙子染上积雪，她低下头，泪水一颗颗掉在裙摆上，很快就晕染开一片深色。

    “瞧瞧，不过随口说她两句，她就哭成这样！”盛雨笑得放肆，优雅地甩了甩帕子，居高临下的模样，很是盛气凌人，“谢陶，就你这模样，还丞相夫人，我呸！”

    谢陶抱着双膝，低声啜泣。

    她也很讨厌这样没用的自己，她也很想像妙妙那样厉害。

    可是她没办法呀，从小时候起就怯懦的人，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强大起来呢？

    盛雨眼中掠过恶毒，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扯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尖声道：“顾丞相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配你着实是可惜了！这世上，也唯有我盛雨，才够资格站在他身边！你等着瞧吧，我迟早会替代你成为丞相夫人！”

    “啧啧，好远大的志向！”

    悠远醇厚的男音响起，众贵女偏头望去，只见乡野村夫打扮的男人，摇一柄破羽毛扇子，正缓步而来。

    “张公子？”盛雨眯了眯眼，“你来做什么？！”

    张祁云微微一笑，“盛小姐说谢姑娘是结巴，可本相瞧着，盛小姐莫非是个瞎子？安知林举办猜灯谜大会，你说本相来这里做什么？”

    盛雨脸色一变，“张祁云，你什么意思？你要给这个结巴出头？！”

    张祁云摇着羽毛扇，“非也、非也！本相只是来看戏的，如今戏看罢了，可否容本相点评两句？”

    盛雨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祁云不紧不慢地扶起谢陶，亲自替她掸去裙摆上的积雪，这才慢悠悠转向盛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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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0章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四周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众人好奇的目光里，张祁云轻抚胡须，老神在在地道：“本相的确有话要说。”

    盛雨怒气更盛：“你要说就说，别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

    “盛小姐盛情邀请，那本相就开说了。”张祁云轻咳一声，摇着羽毛扇，朗声道，“我原以为你身为贵族小姐，来到安知林中，面对众多灯谜，必文思泉涌。没想到，竟对一无辜姑娘说出如此粗鄙之语！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四周的人见好一出大戏，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洗耳恭听。

    盛雨脸色难看，正要呵止张祁云，对方已经滔滔不绝地开讲了：

    “昔日先帝在时，仪礼衰落，宫闺酿祸。因之，后宫之中，牝鸡司晨；后院之间，女子议政。值此混乱之际，盛小姐又有何作为？”

    “盛小姐之生平，我素有所知――你出生大周世家，自幼学习礼仪风度，理当进退有度、端雅贤淑，谁知你竟觊觎他人夫婿，辱骂原配，妄图上位，罪恶深重，天地不容！”

    “好！”

    四周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被张祁云一番话鼓动，竟意外地热血沸腾。

    盛雨一张脸五彩缤纷地变换着颜色，死死攥着帕子，眼睛里泪光闪烁：“张祁云你这老村夫，你不要太过分！谢陶她就是个结巴，这样的女人，根本就配不上顾丞相！”

    “住口！”张祁云猛地打断她的话，用羽毛扇子指着盛雨，口若悬河、气吞寰宇，“无耻贱人，骂街泼妇！岂不知天下之人，皆愿生啖你肉，安敢在此饶舌！无耻贱人，你枉活十六载，未立寸功，只会摇唇鼓舌，欺凌弱小！未有诰命在身的疯狗，还敢在一品丞相夫人面前狺狺狂吠！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话音落地，四周寂静片刻，陡然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喝彩声和掌声。

    盛雨一张脸惨白惨白，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她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终于难以承受这般辱骂，直接晕厥了过去！

    谢陶呆呆睁着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盛雨，这……这就结束了？！

    盛雨的好友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走，张祁云摇着羽毛扇，含笑转向谢陶：“如何？”

    “好厉害！”谢陶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艳羡，“若我也能有你这样的口才，那就好了……你能教我吗？”

    张祁云笑了笑，“你若嫁给我，何必要学什么口才？我的女人，我自会捧在掌心好好护着。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欺负。”

    他虽是含笑的模样，可说出的话却透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充满了男人气概。

    谢陶不知该如何接话，正寻思着要不要跑走时，顾钦原的声音缓缓响起：“陶陶。”

    谢陶连忙望过去，见是他，顿时如蒙大赦，飞快朝他奔去，“钦原哥哥！”

    顾钦原握住她的手，深深凝了眼对面的张祁云，继而低头对谢陶柔声道：“不是想猜灯谜吗？我陪你。”

    谢陶惊喜地瞪大眼睛，顾钦原拉着她离开。

    张祁云身后的萧城烨冷冷道：“丞相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何偏偏看中顾钦原的女人？更何况，这个女人胆小无用，实在没什么可取之处。”

    张祁云轻笑一声，“城烨，择妻，最要紧的是女子的品性，而非才华，更非相貌。”

    那日锦州城上，他亲眼目睹了谢陶是如何信任和崇拜顾钦原的。

    那种感觉，就好像她把顾钦原当成了她的神，她的信仰。

    他张祁云富甲天下，如今也算是北幕的权臣，的确要什么样的女人都能轻易得到。

    可那些女人皆是庸脂俗粉，一颗心早不知染成了什么颜色，又如何能与谢陶相比？

    与此同时，御花园凉亭中。

    沈妙言进了凉亭，见四人正在玩牌，不由起了玩心，“这牌我也会玩，带我一个？”

    薛宝璋笑着起身让位，“请。”

    沈妙言搓了搓手，瞟了眼桌上押着的银票，笑道：“玩得还挺大。来吧，咱们继续。”

    四人又赌了起来。

    薛宝璋看了两局，借口赏灯，带着宫女娉娉婷婷离开了亭子。

    过了五局，沈妙言面前的银票已经翻了几番。

    君舒影“啧”了两声，“妙妙今晚手气可真好，瞧着，都要把我回北幕的盘缠给赢走了。”

    赵无纠意味深长地扫了眼薛远，“薛大人放水，也放得太勤了些。”

    薛远眉眼不动如山，只慢条斯理地出牌。

    过了会儿，君舒影活动了下手臂，身后的侍从极有眼色地开口：“陛下，张公子还在安知林等您呢！”

    君舒影遗憾道：“我倒是差点儿忘了。小妙妙，你们先坐会儿，等我与他商议完要事，再过来陪你。”

    沈妙言摆摆手，不以为意。

    君舒影穿过路径，避开人群，在一处花灯下看见了薛宝璋。

    薛宝璋坐在木椅上，正捧一杯茶轻呷：“坐。”

    君舒影在她对面落座，两人沉默了片刻，还是薛宝璋先开口：“你想得到沈妙言，而我想得到皇上。咱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君舒影淡漠地拢了拢大氅，“否则你以为，我为何会坐在这里？”

    “那么，联手吧。”薛宝璋艳红的唇角微微翘起，“你想办法把君天澜弄出镐京，我想办法送沈妙言出宫。”

    君舒影沉吟片刻，“他聪慧非凡，寻常事情，不会让他离开镐京。”

    薛宝璋双目灼灼，“所以，你可以侵略大周北境。”

    远处传来朦胧的歌谣声，君舒影把玩着石桌上的一只玉盏，默了良久，才道：“我如何能确保，君天澜走后你不会伤害妙妙？毕竟，她活着，比她死了，对你更有威胁性。”

    薛宝璋摇着白玉柄绣牡丹团扇，天姿国色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轻笑，“我薛宝璋的确不是君子，可基本的信誉，还是有的。”

    她的目光落在从草丛里钻出来的三匹狼身上，用团扇遥遥一指：“那是沈妙言养的狼。若我薛宝璋背弃与你的约定，做出伤害沈妙言的事，腹中孩儿将无法平安降世，我自己亦甘愿受被恶狼撕碎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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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章 我的小姑娘，要活在暖阳里

    这誓言相当毒辣，君舒影不疑有他，允了她调虎离山的提议。

    君舒影走后，碧儿为薛宝璋添茶，面带忧心：“娘娘，您真的打算放过沈妙言，让她活着离开？”

    薛宝璋端起玉盏，“自然不会就这么便宜她。”

    碧儿一惊：“那您刚刚的誓言？”

    “誓言？”薛宝璋冷笑，“碧儿，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最不值得相信的，就是誓言，记住了？”

    “是！”

    凉亭中，沈妙言等了君舒影一会儿，见他还不回来，干脆起身寻了去。

    她不让拂衣等人跟着，独自穿花拂柳，见前方有一处灯火通明、高达百尺的露台，不禁好奇地仰头打量。

    这么一看，才发现这哪里是高台，分明是一盏无比庞大的兔子灯！

    兔子灯内里置着上万盏烛火，红色的眼睛宛如宝石，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甚是好看。

    她玩心顿起，不顾怀着身孕，挽了袖管，直接攀爬上去。

    站在兔子灯顶时，俯瞰四方，琥珀色瞳眸霎时放大。

    她从没有看过如此美的夜景。

    整座皇宫在夜色中散发着绚丽的光芒，灿如星海，明若曦光。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盛世繁华，不过如此。

    她看得痴迷，可她身下的兔子灯尽管庞大，却到底只是纸扎的，已经渐渐无法承受她的力量，下一瞬，忽然整个就塌了下来！

    沈妙言惊呼一声，从高空急速坠落！

    明黄色身影拔地而起，君天澜小心翼翼把她抱进怀中，缓缓落地。

    沈妙言睁开眼，惊魂甫定地凝视他的容颜，仍旧喘息不定。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脸蛋：“没事了。”

    话音落地，却有诡异的声音自两人背后响起。

    “着火了……”沈妙言呢喃。

    那盏巨大的兔子灯燃烧起来，一阵风吹过，把火势又吹大几分，朝四周蔓延而去。

    沈妙言紧紧攥住君天澜的衣袖：“完了……那些言官肯定又要弹劾我了……”

    皇宫着火本就是不吉利的，偏偏还挑在上元节时着火，偏偏还挑在君天澜继位的第一年着火！

    这是相当不祥的一件事。

    而罪魁祸首，是她沈妙言！

    火光在琥珀色瞳眸中跳跃，沈妙言紧张地往人群聚集处跑：“我去找人救火！”

    刚迈出去几步，男人的大掌忽然扣住她的手腕，一个旋身就把她抵在树干上。

    君天澜的凤眸，闪烁着暗光：“怕什么？”

    沈妙言仰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认真道：“怕被言官弹劾，怕被文武百官戳脊梁骨，怕被街巷小儿说成祸国妖姬。”

    君天澜默然，原来这些事，她竟然都知道……

    大火在两人背后肆虐，君天澜忽然一字一顿，“你什么都不必害怕，有我。”

    沈妙言挑眉，笑得戏谑：“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吗？”

    “不是。”君天澜凤眸深邃，“只是为你。”

    两人安静地站了片刻，沈妙言忽然问道：“若有一日，我作恶多端，文武百官容不下我了，黎明百姓也容不下我了，你……还会护着我吗？”

    君天澜面无表情，“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不会容忍你作恶而不管，更不会让你背上那种骂名。”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沈妙言满意，她歪了歪脑袋：“那我如果因为作恶下了地狱，你会怎么做？你会陪我下地狱吗？”

    君天澜认真地沉思了下，答道：“不会。”

    “为什么？”

    沈妙言轻声。

    她记得，当初君舒影的回答是这样的：

    ――人生苦短，你喜欢的事，我都愿意陪你做。就算你要做的事丧尽天良，就算你要做的事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千夫所指、背负千古骂名，我仍然愿意陪着你。

    ――对我而言，最可怕的事不是下地狱，而是不能与你在一起。

    若连君舒影都愿意陪她下地狱，而君天澜却不愿意，那么他们这么多年的情分，究竟算是什么呢？

    火光中，君天澜缓缓道：“我不会陪你下地狱。如果我陪着你去了，谁来把你从地狱捞出来？我的小姑娘，该活在暖阳中，而我信不过旁人，必须亲自来。”

    沈妙言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鼻尖莫名发酸。

    两行眼泪溢出眼眶，她急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狼狈。

    君天澜抬起她的下颌，凤眸中都是认真，轻柔地吻掉她的眼泪。

    另一边。

    安知林里，顾钦原轻而易举便夺得了猜灯谜的桂冠。

    奖品是一壶东珠，谢陶爱不释手地捧在怀里，仰着头笑眯眯望向顾钦原：“钦原哥哥，我要把这壶东珠好好珍藏起来！”

    顾钦原漫不经心：“放在那里只是浪费，可以拿来做首饰，”

    “但是我舍不得呀！这是钦原哥哥赢来的，万一戴出去丢了怎么办？我一颗都不想弄丢呢！”

    顾钦原扫了眼她单纯天真的面容，心底莫名涌起一阵不喜，抬步往衡芜阁方向走。

    谁知没走几步，就看见张祁云那个阴魂不散的人又来了！

    张祁云望了眼谢陶手中捧着的东珠，笑道：“桂冠被你们赢了啊！我只得了个第二，真是遗憾呐！”

    说着，变戏法儿般从袖袋里取出一枚珠花，“喏，第二名的奖励是这个，我留着没用，我的陶陶，快过来，让我给你簪花。”

    顾钦原眼底都是冷意，“谁是你的陶陶？”

    张祁云完全无视他，走到谢陶跟前，温柔地为她簪上珠花，赞道：“真好看。”

    谢陶吸了吸鼻子，有点害怕地躲到顾钦原背后。

    “扔了。”顾钦原冷冷吩咐。

    “哦……”谢陶乖乖摘下珠花，却有些犹豫。

    刚刚这个大叔从盛雨手里救了她，她都还没有道谢，这么没礼貌地丢掉人家的东西，真的好吗？

    她纠结的功夫，已经足够顾钦原生气：“我说，丢掉！”

    谢陶仰起脸：“可是，可是张公子刚刚――”

    “听不懂？！”顾钦原皱眉，直接打断她的话。

    “他刚刚，他救了――”

    顾钦原声音更冷，“我说，丢了。”

    谢陶涨红了脸，紧紧攥着珠花，眼中泪意弥漫。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谢昭又回来了，不停地打断她的话，直到把她逼成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

    张祁云：吧啦吧啦吧啦吧啦……

    盛雨：我晕！

    张祁云：承让承让！

    小陶：可怕的怪蜀黍……

    张祁云的那几段话，是菜根据诸葛亮气死王朗的那段话改编的哈。

    另外谢谢大家今天的打赏，好多呀，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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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2章 红颜祸水，祸国妖姬？

    谢陶的手，紧紧攥着珠花，半晌没有动作。

    顾钦原眯了眯眼睛，直接从她手里夺过珠花扔在地上，一脚踏上去，又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带着她就往衡芜阁方向走。

    谢陶仓皇地回过头，那漂亮的珠花躺在脏污的雪地里，七零八落。

    张祁云目送她离开，遗憾地啧啧两声，“到底没能反抗顾钦原啊……”

    此时御花园的火势已经大了，竟连梅花林一并烧了起来！

    无数宫女侍卫提着水桶往来救火，好好的上元节宫宴也办不下去了，君天澜让夜凛通知众人离宫，又把沈妙言安置进乾和宫，亲自过去指挥灭火。

    沈妙言坐在他的龙榻上，见已至夜深他还不回来，于是扶着腰摸出寝殿，不准人跟着，独自往御花园方向走。

    只是拐过几道长廊，却迷了路。

    她站在原地思忖片刻，又走了一段距离，竟莫名其妙走到御书房前。

    御书房中灯火通明，并无人把守。

    她驻足良久，终于想起自打进宫以来，她似乎还从未去过他的书房。

    这么一想，便拾阶而上，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中布置端严典雅，一如他从前的品味。

    她望着龙案后的那张龙椅，想象了一下那个男人皱着眉头坐在龙椅上训斥大臣的画面，不觉轻笑出声。

    正出神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急忙躲进帷幕后，悄悄探出一双眼，却见君天澜沉着脸，负手踏进门槛。

    他身后跟着十几位大臣，皆都身着官袍、双眉紧锁。

    君天澜撩起后裾，在龙椅上落座，目光冰冷地扫向众人：“究竟有何要事，非得连夜见朕？”

    那些大臣对视一眼，整齐地跪了下去。

    为首之人乃是安贵人之父，正三品尚书郎，他拱手道：“启禀皇上，此次皇宫失火，乃大凶之兆。据臣所知，皇宫东南角有不利于国运的凶物，恳请皇上彻查。”

    沈妙言盯着他义正言辞的模样，心中好笑，住在皇宫东南角的，可不是只有她一个嘛？！

    怕这厮不是来连夜商谈国家大事的，而是连夜来为他女儿安子璇报仇的。

    君天澜冷眼，“安卿究竟想说什么？”

    安尚书以头贴地，几近声嘶力竭：“有人从远处亲眼看见，这场火乃是因皇后娘娘所起。微臣听闻，皇后娘娘十二岁克死阖府上下的人，来到皇上身边后，还害得皇上毁容，双腿失去知觉。”

    “就是因为她，君舒影失去大周江山，而一离开她，君舒影就成了北幕的皇帝。可见，此女果真是红颜祸水！”

    “如今您成了皇帝，她才刚做皇后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宫里就着火了，可见此女果真不祥，乃是恶魔孕育出的祸国妖姬，就是为了颠覆我大周江山！”

    他身后，一名老臣痛哭出声：“皇上，此妖女不除，大周难安，国将不国啊皇上！”

    大臣们整齐地磕下头，疾呼出声：“求皇上废后！”

    帷幕后的姑娘，面无表情。

    她从不知，她的生平经由这群人解读出来，居然这样悲惨可笑！

    红颜祸水，祸国妖姬？

    还真看得起她！

    不待君天澜说话，她从帷幕后款款走出，冰冷倨傲的视线一一扫过这些人，“本宫竟不知，一群大老爷们儿，自己守不住江山，却把罪责推到女人身上！”

    众人皆是一惊，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在御书房里！

    沈妙言停在安尚书跟前，足以惊艳苍生的面庞上，噙起点点笑意，“这次皇宫失火，的确是本宫不小心引起的。本宫也很愿意从自己的私库里，取银钱贴补损失。”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容尽数敛去，“可失火就是失火，不过是人为，与天道何关，与大周气运何关？！本宫区区凡人、蒲柳之姿，哪里担得起安尚书一口一个‘红颜祸水’、‘祸国妖姬’？！”

    安尚书抬起头，面前的女人面容极美，可在他看来，这个女人是害死他宝贝女儿的罪魁祸首，就不应该活在世上！

    他冷哼一声：“子璇死于皇后娘娘之手，娘娘莫非还想抵赖？娘娘尚且不能容忍一个小姑娘，又哪里来的肚量，能够母仪天下？！”

    “安尚书错了。”沈妙言有点儿不耐烦，“本宫的确命人捉了安子璇，可她的死，却与我无关，乃是旁人偷偷下毒害死的她！”

    安尚书冷笑，“呵，死无对证，娘娘如今怎么说，都可以。”

    沈妙言越发厌恶与这帮人纠缠不清，冷冷道：“就算是本宫杀了她，可那又如何？！安尚书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女儿对本宫做了什么？！她与赵婉儿在本宫饮用的牛乳中放了大量红花，意图谋害皇嗣！这般罪过，可不是她区区一死就能抵消得了的！”

    “子璇虽娇蛮，却绝不是任性而为的人！”安尚书仍旧争辩不休，“依微臣看，娘娘如此百般找借口，就是为了给自己脱罪！”

    “你――”

    “够了！”君天澜打断沈妙言的话，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十指相扣，眸光是极致的冰冷骇人，“她是你们的皇后，朕绝不容人诋毁！”

    语毕，牵着沈妙言，径直离开了书房。

    一干大臣面面相觑，最后那安尚书拍拍膝盖率先站起来，一脸痛恨，“诸位同僚，沈妙言不除，我大周将永无宁日！”

    “尚书所言非虚，老朽亦是如此认为。”

    “皇上已然被那妖女迷得神魂颠倒，咱们该发动所有同僚，联名弹劾她！”

    他们义正言辞地议论着，一副为苍生大义着想的模样，三三两两地离开。

    君天澜把沈妙言牵回寝宫，陪她在龙榻上坐了，“刚刚，何必与他们争执？”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难道由着他们诋毁我的声誉吗？”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大周官员的劣根性，成日里无事可做不想着如何收服失地，却整日在朝堂无事生非。你越跟他们争，他们就越起劲。最好的办法，要么就不理，要么就以实力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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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3章 为他们的未来拼命

    沈妙言仰头望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从前她和这个男人还很相爱时，她就知道，他的皇后，不是那么好当的。

    她既非权臣之后，又不是出自大周的勋贵世家，无数人觊觎的后位，岂是那么好坐的！

    只是没有料到，那些大臣这么早就迫不及待地对她发难了……

    君天澜声音淡淡：“从前曾想着让你在三军面前立下军功，如此你也可得军队拥护。后来因为并未和君舒影真的起战事，所以算是计划失败。如今，我已不打算让你抛头露面。”

    沈妙言听着，不觉咬住嘴，记起当时他让她带着两百兵马在虞州城外，假装有埋伏的场景。

    君天澜扳开她的手，替她揉了揉唇瓣，“过了正月，我要亲征楚国。”

    “什么？！”沈妙言陡然睁大眼睛。

    “若能吞并楚国，大周必然更加强大，朝中那些人，可以闭嘴了。”君天澜难得抿了丝温柔的笑容，又为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妙妙，你的后位，我亲自为你守着。”

    沈妙言望着他暗红色瞳眸里的深情，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元宵过后的第二日，君舒影过来辞别。

    沈妙言的心早已乱了，她不知道她究竟爱谁，更不知道，怎样的抉择，才是正确的。

    人是不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的，她心知肚明。

    君舒影似是看透她的心思，并未对她说过分的话，更不曾动手动脚，只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并说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再聚。

    他走后不久，赵国的使臣也跟着离开。

    沈妙言懒懒坐在长生殿，抱着雪团子捋毛，添香急匆匆从外面带来消息，说皇上已经在调集三军，准备正月过后出征楚国。

    她托住腮，并不知道君天澜是如何说服那些大臣御驾亲征的。

    但唯一知道的是，他在为他们的未来拼命。

    她把雪团子抱得紧紧，双眼迷离：“我有那么好吗？值得你如此……”

    眼见着即将出正月，忽有急报从北境传来，说北幕攻过来了！

    朝廷里一派哗然，文武百官皆是气愤无比：

    “泼贼竖子！兀那小儿！枉咱们正月里还曾以国宴款待，没想到他们竟然一转身就打了过来！”

    “北帝性仁，定是张祁云那个山野匹夫唆使的！老夫就知道张祁云心怀不轨！”

    君天澜听他们在下面怒骂好一阵，直到顾钦原站出来：“启禀皇上，如今北境面临大患，微臣以为，伐楚之事，暂时应当先缓一缓。之前准备的兵马，可做北上之用。”

    他话音落地，朝中顿时一片附和之声：“不错不错，丞相所言甚是有理！”

    “皇上料事如神！竟提前准备了兵马粮草，真乃我大周之幸也！”

    众臣几近褒扬之词，韩棠之认真道：“皇上还是要御驾亲征吗？”

    君天澜微微颔首。

    韩棠之立即撩起前裾跪下：“微臣愿做先锋，以供皇上驱使！”

    君天澜又点了几名副将，君无极欲言又止，在朝会将散时，终是忍不住道：“皇上！北帝他必然事出有因，更何况他又是我大周血脉，若能不战而和，求皇上莫要发动战事！”

    君天澜并未保证什么，只淡漠地宣布退朝。

    他来到后宫，径直去了长生殿。

    此时沈妙言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喝着燕窝粥，他在她旁边落座，轻轻抱住她的腰：“君舒影出兵袭击北境。”

    沈妙言喝粥的动作顿住，侧头望向他。

    “消息是我的亲兵传回来的，不会有假。”君天澜揽她入怀，“伐楚的计划将会暂时搁置，我要亲自去北幕。你一个人在宫中，可会害怕？”

    沈妙言撇嘴，“我是皇后，谁还能欺负到我头上？有什么可怕的。”

    君天澜亲了亲她的脸蛋，“如此便好。本想带你一起去，可你二月便该临盆，长途跋涉对你身体不好。”

    沈妙言低下头，并未挣脱他。

    君天澜抱了会儿，许是临别在即，终是忍不住，在软榻上小心翼翼地要了她一次。

    ……

    三天后，君天澜带兵出征北幕。

    薛宝璋倚在贵妃榻上，盯着手中的皇宫布局图，美眸中都是深思。

    皇上临走前，在沈妙言身边悄悄放了不少暗卫，接近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看了会儿，目光落在御膳房处，淡淡问道：“御膳房每日送菜蔬的马车，一般什么时辰进宫？”

    碧儿答道：“回娘娘，一般寅时进宫。”

    “寅时……”薛宝璋眼中掠过深思，又问道，“何时出宫？”

    “戌时出宫。”

    薛宝璋唇角微微勾起，“戌时啊，天正好黑了……通知本宫的父亲，让他想办法买通送菜的人，最近这段时日，都得随时待命。”

    碧儿立即点头：“奴婢记下了！”

    薛宝璋揭开香炉，把地图扔了进去，“再去通知盛大人，让他这段时日，把皇宫西大门的守卫都换成他的人。”

    盛大人乃是盛晴的父亲，在镐京担任都指挥使，同时也负责调度皇宫西大门的禁军。

    碧儿应着，蹙眉道：“奴婢瞧着，最关键的，还是如何把沈妙言从长生殿弄出来。”

    薛宝璋盯着香炉中渐渐燃起的火光，语气平静得几近诡异：“本宫自有妙计。”

    夜渐渐深了。

    沈妙言独自睡在凤榻上，明明平日里颇为厌恶那个人抱着她睡觉，可他如今离开，她反倒不习惯了。

    睡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她坐起身，“拂衣，什么时辰了？”

    守夜的拂衣出现在帐幔外，柔声道：“刚过戌时。”

    沈妙言“喔”了声，喝了半碗水，正要继续躺下睡觉，素问忽然进来，轻声道：“娘娘，冷宫里传来消息，徐思棋没了。”

    沈妙言怔了怔。

    冷宫一如其名，在夜色中寂静冷清得令人畏惧。

    沈妙言睡不着，干脆带了素问她们，来这里看看徐思棋和那位神秘的柳妃。

    刚踏进冷宫，忽有缥缈的歌声幽幽传来：“今夕何夕，存耶没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

    沈妙言侧耳聆听，除夕那晚，她听过这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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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4章 我都等了他三年啦！

    今夕何夕，爱慕之人远在天涯，我独自看这园中的花开开落落三年，却仍不见你归来……

    她正听得出神间，守冷宫的老嬷嬷提着灯笼过来，谄媚地笑道：“给皇后娘娘请安！这冷宫不吉，您亲自过来做什么？若有什么事，老奴陪您到外面去说吧？”

    拂衣给了她一锭银子，很是客气：“嬷嬷，我们娘娘想看看徐思棋。”

    那老嬷嬷捧住银子，老脸笑开了花：“哟，这不是晦气吗？不过娘娘若坚持要看，老奴也只好从命！娘娘这边请！”

    沈妙言远远看了眼徐思棋的尸体。

    尸体停在一间偏殿里，只随意用床破被裹着，露出来的脸看起来憔悴至极，蓬头垢面的模样，丝毫没有过去那个徐才女的风范。

    老嬷嬷轻声道：“她传染了那个病，这死了，尸体也不能随便处置，得火化了才行。”

    沈妙言用手帕遮住口鼻，微微颔首。

    她们离开那座偏殿时，那个辽远清幽的歌声又传了过来。

    她驻足，“是谁在唱歌？”

    “回娘娘话，乃是先帝的柳妃。”老嬷嬷摇摇头，“都病成那个样子了，还整夜整夜的唱！如今她也就一把嗓子好点儿，那张脸呀，啧啧……”

    沈妙言起了心思，淡淡道：“你带本宫过去瞧瞧。”

    老嬷嬷立即应是。

    柳妃居住的殿宇，比徐思棋的稍微好点儿，殿中点着几支蜡烛，桌椅窗以致梳妆台一应俱全，那梳妆台上甚至还摆着一盆花。

    一位身姿纤瘦的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梳头。

    她嘴里哼着歌谣，看上去约莫有三十岁了，眼中满含光彩，仿佛是在等待情郎。

    老嬷嬷笑道：“也不知道她整日都在唱什么，老奴是听都没听过这些曲儿！”

    “是凉城那边歌谣吧？”素问轻声。

    拂衣摇了摇头：“早年我曾随主子去过凉城，那里并无这种曲调。听起来，倒有点儿像是魏国那边的歌。”

    沈妙言瞳眸微动，她听过这首歌谣。

    是小时候，娘亲哄她睡觉时唱的。

    她想仔细看看柳如烟，于是抬步就往里走。

    老嬷嬷连忙拦住她：“娘娘，她得病了，您可不能进去！”

    “无妨。”沈妙言避过她伸出的手，走到柳妃身边。

    她看见柳妃身着破旧的淡青色罗裙，瘦得皮包骨头，两只水头极好的玉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清脆作响。

    而她那张脸遍布陈年伤疤，在昏暗的烛影中，看起来甚是可怖。

    她轻声道：“你唱的是什么？”

    柳妃拿起手帕遮住口鼻，只露出弯弯的双眼，声音里透着少女般的俏皮：“你猜！”

    沈妙言笑了笑，“我猜不出来。”

    “真笨！”柳如烟拿开帕子，歪了歪脑袋，眼中都是光彩，“这是你教我的歌谣呀！你不记得了吗？”

    沈妙言静静注视着她，这个女人，似乎把她当做了别人。

    她想了想，答道：“不记得了。”

    柳如烟有点儿生气，小女孩儿般跺了跺脚：“表姐，你怎么可以不记得！”

    沈妙言有点儿恍惚。

    柳如烟忽然趴在桌上，嘤嘤哭了起来，“表姐也不要阿烟了吗？！他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你们都不要我，我死了算了！”

    沈妙言在她跟前蹲下，软声道：“你说的他，是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惊鸿哥哥啦！”柳如烟满脸天真，“他说我长得美，让我去大周做妃子，帮他打探大周的情报！他说等事成之后，就用八抬大轿来娶我！表姐，我打探到了许多情报，很乖很乖地告诉他许多许多秘辛，可他怎么还不来接我出去？我都等了他三年啦！”

    沈妙言怔怔望着她。

    惊鸿……

    她口中的惊鸿，是大魏的权臣，魏国都督魏惊鸿吗？

    她是魏惊鸿的人？

    柳如烟突然面露疯癫之色，“表姐，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是不是另有新欢了？！可我还在这里等他呀，他知不知道我还在等他？！”

    她惊恐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是不是因为我被皇上发现，皇上毁去我的容貌，所以他不爱我了？！不行，我要补妆，我要画美美的妆，万一他来接我，看见我这个样子，他真的会不要我的！”

    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桌上的劣质胭脂水粉，抠出一大块儿，拼命往脸上抹。

    沈妙言缓缓站起来，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悯。

    这个女人，大约是被魏惊鸿利用的人。

    她已成为无用的弃子，他怎么可能会来接她。

    沈妙言又看了会儿，才转身走向大殿门口，又给了那老嬷嬷几锭银子，让她好好照顾这个女人，这才回了长生殿。

    这一夜，柳如烟的身影在她脑海中盘旋不绝，凄厉地唱着异域歌谣，淡青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宛如一抹即将逝去的青烟。

    沈妙言辗转反侧，睡得并不安稳。

    翌日，入夜之后，沈妙言忍不住又去了冷宫。

    柳如烟今夜画了很美的妆容，隐约能看出未毁容前的美貌。

    毕竟，在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仍然能把皇帝看中，可见其美貌非凡。

    沈妙言站在大殿门口，看见她在空旷的殿中起舞。

    她的舞姿很美，透着空灵之感。

    沈妙言看了会儿，正旋转的柳如烟忽然跌倒在地，嘴里咯出大口血。

    她急忙上前扶起她，“柳妃娘娘！”

    柳如烟勉强抬起眼，“表姐……”

    沈妙言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轻声道：“我扶你上床休息吧，你该好好养着。”

    “可我就要死了……”柳如烟唇角勾起凄婉的弧度，“将死之人，如何能养得好？”

    沈妙言无言以对。

    柳如烟从腕上取下那两个玉镯，“表姐，你替我把这个交还给惊鸿哥哥……你告诉我，我等不到他来接我了……我就要死了……”

    她在沈妙言怀中，望着殿宇，眼中光彩更盛：“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的样子……大魏的天空很蓝，红艳艳的落日有车轮那么大，他骑着马，笑吟吟说，姑娘你长得真美，年芳几何，可有许亲……”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沈妙言望着她含笑的幸福面容，有些恍惚。

    这种情绪很奇怪，明明她们才见过两次面，可此时，她却有种自己的亲人离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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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临盆

    第1015章临盆

    她盯着柳如烟被毁去容貌的脸，默了片刻，轻轻为她阖上双眼。

    她用帕子把那对玉镯包好，起身往殿外走去，吩咐那老嬷嬷道：“烧了吧，把骨灰封好，送到长生殿。”

    老嬷嬷愣了愣，“娘娘要她的……骨灰？！”

    沈妙言目光冰冷：“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老嬷嬷唯唯，心中却十分纳罕，这贵人就是是跟寻常人不一样，人家都是把金珠宝贝搜罗进屋里，她们皇后娘娘却要人家的骨灰！

    第二日晌午，沈妙言就收到了一只密封的陶罐。

    她盯着陶罐，心中没来由的难受。

    可她弄不清为何会这般难受，只能将之归结为是对柳如烟的同情。

    而那对玉镯儿早已清洗干净，她把陶罐和玉镯儿一同放进那只红木箱，暗道若将来有机会，她一定要亲自去趟大魏，把这两件东西交给魏惊鸿。

    也顺便问问他，为何要利用这个可怜女人。

    拂衣进来送茶，看出她的心思，笑道：“魏国远在西方千里之外，还与咱们隔着狭海。这一辈子，娘娘都不一定有机会去。不若托城里的顺路的商队，把东西送过去。”

    沈妙言**着红木箱，“交给那些人，我不放心。”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箱子角落，那里摆放着一只锦盒。

    她拿起锦盒，打开来，里面赫然是连澈送她的红宝石莲花扣。

    她记得他曾说过，若她想要他出现，就把莲花扣打碎。

    指尖从莲花扣上拂拭而过，这红宝石颜色通透，里面隐约可见一丝蜿蜒鲜血。

    她和连澈相距那么远，大约就是要里面的这丝血破碎开，所以他才能感应到吧？

    也不知是什么奇门功夫，看着怪新奇的。

    她沉吟半晌，拈起莲花扣，问拂衣要了把砸核桃的小锤子，径直把莲花扣给砸碎了。

    自然没有神话中妖魔出世的诡异情景，准确地说，除了宝石碎开，其余什么都没发生。

    沈妙言暗暗盘算了下，即便连澈能收到消息，快马加鞭赶过来，那也得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儿了。

    她把红木箱锁好，暗道到时候一定留他在宫中多住几日，好歹他也算是她弟弟不是？

    此时的甘泉宫内，薛宝璋因为即将临盆，而颇有些心烦气躁。

    她扶着腰在暖殿中走来走去，碧儿着急地跟在她身后，“娘娘，太医说了，您这段时间切记心浮气躁，务必要平心静气才好！”

    薛宝璋何尝不知，可按照太医的计算，她昨儿两日就该临盆了，却不知怎的，一直拖到今天还没生下来！

    她能不烦吗？！

    她在软榻上坐下，沉着脸道：“去请太医！”

    碧儿忙打发了一个小宫女去太医院请人，又亲自给她斟了碗安神的清茶：“娘娘莫要急躁，小皇子只是恋着娘娘，不肯出来呢！”

    薛宝璋把碗凑到唇前，终是喝不下，重重把玉碗搁在桌案上，起身就往殿外走。

    碧儿急忙道：“娘娘，外面天冷！奴婢去拿件斗篷您再出门！”

    说话的功夫，薛宝璋已经离开了暖殿。

    殿外，五六个宫女正在扫雪，见她出来，连忙一齐行礼：“给贵妃娘娘请安！”

    薛宝璋并未搭理她们，抬步走下台阶。

    谁知那台阶有些滑，她又没换防滑的靴子，竟整个人骨碌碌滚了下去！

    院中响起惊骇的尖叫，那些个宫女慌得扔掉扫帚，纷纷过来扶她。

    薛宝璋面如金纸，疼得说不出话来。

    整个甘泉宫乱作一团。

    暖殿内，帷幕低垂，女子的惨叫声一重盖过一重，几名宫女端着血水盆进进出出，血腥气萦绕在整座大殿。

    薛远端坐在外殿，眉宇仍旧如高山般冷淡，只是端着茶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帷幕后，薛宝璋满头大汗，不停地惨叫出声。

    四名心腹宫女牵着绸布，盖住了她的身子，两个接生的婆子不停地给她加油打气：“娘娘，快了，快了！您再加把劲儿！”

    碧儿照太医的吩咐端来人参汤，心疼地快要哭了，“娘娘，你喝点汤，添些力气！小皇子就快要出来了！”

    薛宝璋勉强喝了两口，剧痛袭来，疼得她直接掀翻了那人参汤！

    薛远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不禁皱起眉头，一颗心莫名不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碧儿忽然出来，冷冷对着外面守着的宫女道：“都出去、都出去！这么多人守在这里，平白让娘娘更加紧张！”

    那些宫女唯恐皇嗣出了闪失怪罪到自己头上，于是毫不迟疑地退了出去。

    薛远清晰地捕捉到碧儿眼底的惊惧，料到里面定是出了事，不禁起身，大步闯进寝殿。

    寝殿内，一个婆子抱着胎儿，与另一名婆子面面相觑。

    薛宝璋面色如土，眼中毫无光彩。

    薛远三两步冲到那婆子面前，掀开包裹婴儿的绸布，里面的胎儿双眼紧闭，竟是半点儿气息都没有！

    死婴……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妹妹……”

    薛宝璋气若游丝，眼底却迸发出冷厉的光芒：“无妨，咱们可以弄一个活的来。”

    薛远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妹妹，你的孩子不在了，你难道就不伤心？为什么，却在考虑这些？！”

    薛宝璋冷笑：“我没有皇上宠爱，这个孩子，是我安身立命之本！伤心？伤心能换来我想要的一切吗？！还是说，我伤心，这个孩子就能活过来？！”

    薛远无言以对。

    他知道他妹妹是要强之人，小时候，无论学什么东西，妹妹都全力以赴，一定要做到最好。

    可是……

    可是，现在死去的，是她的骨肉呀！

    他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且不说鱼目混珠是欺君罔上的死罪，如今时间紧迫，从哪里去弄一个活的婴儿进宫？”

    薛宝璋的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长生殿那位肚子里揣的，不就是活的婴儿吗？”

    薛远倒吸一口凉气，“薛宝璋，你疯魔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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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今生今世，不得相见

    薛宝璋冷笑：“不疯魔，不成活！碧儿，去长生殿告诉沈妙言，就说本宫难产。她身为皇后，自然要过来看望本宫！”

    “是！”

    碧儿急忙奔了出去。

    薛远知晓他妹妹决定的事，很难更改，攥着拳头沉默良久，才试探着道：“此事牵连甚广，皇上很容易就能查出来。妹妹是打算，让整个薛家给你陪葬吗？”

    薛宝璋又喝了些补汤，“哥哥太过畏手畏脚，终是难成大事。富贵险中求，即便要为此丧命，我亦无悔。”

    薛远在榻边坐了，还想在劝一劝她，谁知尚未开口，薛宝璋忽然道：“我只要她肚子里的孩子，不会伤她性命。哥哥不是喜欢她吗？等她生完，哥哥可以把她偷偷带回薛府，藏于密室之中，一生欢愉，岂不快哉？”

    她总是轻易就能说出蛊动人心的话。

    薛远心动了。

    他考虑了会儿，低声道：“一个大活人消失在皇宫里，皇上肯定会彻查。到时候，你我如何逃得了干系？”

    “此事容易，”薛宝璋眼中都是志在必得，“咱们只消说，人被君舒影派来的人抢走了，他又能如何？”

    薛远不再多言。

    长生殿中，沈妙言听说薛宝璋临盆，有些震惊。

    虽然她很厌恶薛宝璋与那个孩子，但事到如今，她再如何厌恶，都已是既定事实，她又能如何？

    这么想着，心中又有些好奇，她还没见过人生孩子，听说是很疼的，难产也是常有的事儿……

    这么一想，她打定主意过去看看，于是带了拂衣和添香，往甘泉宫而去。

    进了甘泉宫，碧儿在前面领路，主仆三人刚踏进暖殿，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旁边有宫女端着几碗茶过来，“皇后娘娘，越是里面味道越浓，且娘娘见血乃是不吉的，请喝些清茶去味驱邪。”

    沈妙言哪里见识过人生孩子，只当这是宫中的规矩，不疑有他，端起最前面那碗饮尽，便快步进去。

    拂衣和添香各自饮下，也跟着进去了。

    碧儿与那端茶的宫女对了个眼神，心中事成，唇角不觉噙了丝笑。

    沈妙言走到帷幕外，一眼看见守在外面的薛远。

    双方各自见过礼，沈妙言有点儿好奇地朝里面张望：“都说生孩子动静很大，怎么这里这样安静？”

    话音落地，身后传来了“砰砰”两声响。

    她回过头，拂衣和添香一齐晕厥在地。

    琥珀色瞳眸微微睁大，她刚意识到有危险，肩上一麻，薛远已经点了她的穴道，道了声“得罪”，把她打横抱起，进了帷幕。

    他把沈妙言放到床上，沈妙言惊恐地察觉到，肚子开始疼痛起来。

    催产药？！

    他们怎么敢！！

    无边愤怒从心底升起，可痛疼逐渐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两名产婆走过来，动作迅速地开始了接生。

    沈妙言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愤怒。

    不该是这样的，她不应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下他们的孩子……

    他还没有回来，他临走那晚，明明说过，等她生孩子的时候，他一定会赶回来陪在她身边……

    分娩的疼痛，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撕/裂，脑海逐渐混沌模糊，只余下那个身着墨衣的男人。

    她好疼，可他在哪里？

    他为什么不回来看一看她……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哭得撕心裂肺。

    薛远有些不忍地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软声安慰：“没事的，很快就不疼了……”

    沈妙言哭着痛喊出声：“四哥！！四哥！！！”

    薛远神色僵了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薛宝璋面无表情地躺在屏风后，听着那一声声凄厉的呼唤，眼中冷意更盛。

    后位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沈妙言渐渐疼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四周寂静得可怕。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肚子，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却已扁平下去。

    “孩子……”

    她忍着疼痛坐起身，慌张地朝四周张望，可根本没有孩子的影子！

    她强撑着下床，刚迈出一步，就跌倒在地！

    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

    帷幕被挑开，薛宝璋被几个心腹宫女簇拥着，娉娉婷婷出现在她面前。

    沈妙言仰起头，红了眼圈：“薛宝璋，我的孩子呢？！”

    “孩子？”薛宝璋轻笑，“碧儿。”

    碧儿抱着个胎儿过来，塞到沈妙言怀中，“皇后娘娘，您的孩子在这里，您抱好了！”

    沈妙言低头看去，怀中的婴儿紧闭双眼，浑身冰冷，早已死去多时。

    她的手开始发抖，眼泪一颗颗掉落下来，“不……不是这样的……他不是我的孩子，他不是我的孩子……”

    薛宝璋同样盯着那个死婴，强忍泪意，淡淡道：“他就是你的孩子。”

    “你骗我！”沈妙言怒吼出声，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想去扇薛宝璋巴掌，“你把我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你说！你说呀！”

    几名宫女制住她，把她死死按在床上。

    沈妙言悲怆的哭泣声令人闻之动容，然而薛宝璋终究铁石心肠，凑到她身后，话语恶毒至极：“沈妙言，你失踪这么久，都没人过来寻你，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沈妙言只是痛哭不止。

    薛宝璋红唇咧开妖异的弧度，“是皇上吩咐我这么做的，所以自然没人敢来寻你。沈妙言，你与君舒影不清不楚，肚子里怀的分明是他的野种，你以为皇上真的大度到让你生下那个野种？！”

    沈妙言被她的言语刺激，竟然挣开了那几个宫女，猛地转身向薛宝璋甩了个巴掌：“你胡说！”

    薛宝璋捂着脸后退几步，紧盯着她的目光越发恶毒。

    正在这时，一名宫女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娘娘，天已经黑了，御膳房的马车，马上就要出宫了。”

    薛宝璋眼中流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给本宫把她按在床上！”

    沈妙言产后本就虚弱，又大半天不曾进食，因此轻而易举就被几个宫女制住手脚，不让她乱动。

    薛宝璋从袖袋里取出一把匕首，步步逼近：“从你出现，我就开始讨厌你了。成为太子妃后，就更加憎恶你！沈妙言，我要你今生今世再也得不到皇上的宠爱，我要你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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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她命格极贵，并非你可以压得住的

    她话音落地，匕首径直挑开了沈妙言的手筋。

    痛彻云霄的尖叫响起，碧儿立即拿帕子塞进沈妙言口中。

    薛宝璋下手极狠，直接挑断了她的手脚筋。

    可她仍嫌不够，目光落在她那张脸上，眼中恨意弥漫，举起匕首，狠狠划花了她的脸！

    做完这一切，床上的女人已经痛晕过去。

    薛宝璋丢掉沾血的匕首，跌坐在床上，双手还有些颤抖。

    她用帕子擦了擦手，声音极低：“抬走。”

    可就在此时，角落里传来龇牙声。

    众人望过去，只见一匹毛色雪白的狼低伏在地，幽绿色的眼眸闪烁着杀意，狠狠盯着她们。

    “保护娘娘！”

    碧儿大喝一声，张开双臂挡在薛宝璋面前。

    几个会些拳脚功夫的宫女也急忙上前，其中还有人取来灵巧的弓箭，不由分说地射向雪团子。

    雪团子猝不及防，被射中几箭，哀叫几声，夹着尾巴逃了。

    宫女正要去追，薛宝璋冷冷道：“罢了，一个畜生，能看得出什么？准备送沈妙言出宫。”

    夜幕遮掩下，一辆马车缓缓驶离皇宫。

    拂衣和添香醒来时，碧儿正焦急地推她们：“你们怎么还睡着，皇后娘娘被人劫走了！”

    两人一愣，瞬间回过神：“什么？！”

    “哎呀！”碧儿焦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你俩和皇后娘娘喝的茶，里面被人下了药，你们喝完就莫名其妙睡了过去！殿中人正惊骇时，忽然有无数暗卫涌了进来，把皇后娘娘抢走了！他们说他们是北帝的人，北帝也太不像话了！”

    两人对视一眼，这事儿，的确像是君舒影能干的出来的！

    碧儿皱着眉头，又道：“贵妃娘娘刚诞下一位小皇子，如今撑着身体，亲自派遣人满城搜查！宫里的人都急坏了，你俩也赶紧回长生殿想想办法吧！”

    此时装饰华美的暖阁里，薛宝璋戴着嵌玉抹额，靠坐在床上，静静凝视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生得白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挥，尽管还没睁开眼，却已经会笑了。

    一看，就是个活泼伶俐的。

    她望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狠狠掐了把婴儿。

    小婴儿立即哇哇大哭起来。

    薛宝璋唇角流露出一抹冷笑，眼底都是满足。

    沈妙言醒来时，触目所及，是冷冷清清的书房摆设。

    她呆滞地望着帐顶，脸上和四肢都很疼。

    她想抬手摸一摸脸，勉强抬起手，却发现手腕动不了。

    甘泉宫中的一幕幕，尽数在脑海中重现。

    她痛苦地尖叫出声，想要翻身下床，却发现她连翻身都做不到！

    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薛远匆匆过来，“你伤口刚包扎好，别乱动！”

    沈妙言喘着粗气，死死瞪着他：“好一对不要脸的狗兄妹！你妹妹害我至此，你却来扮好人！薛远，我沈妙言此生与你们薛家不死不休！”

    薛远面容平静，给她检查了下纱布，见伤口并没有裂开，这才稍稍放心，淡淡道：“我亦不忍如此，不过局势所逼罢了。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现出浓浓的占有.欲，“更何况，从此世上再无大周皇后沈妙言，只有我薛远多愁多病、无法见客的小妾言氏。”

    沈妙言眼圈通红，眼泪不停淌落，直直盯着薛远，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怎么敢？！”

    薛远的指尖顿在她绯红的眼角，似是喃喃自语，“世人只知大理寺少卿铁面无私、断案一绝，也算是镐京城里惊才绝艳的一位人物，却总是冷情冷面不屑亲近女子。殊不知，他早对沈妙言一见钟情，倾心相许。”

    沈妙言边笑边哭，声音几近歇斯底里：“这是爱吗？！这就是你薛远的爱吗？！可我要不起啊，薛远，你这样的爱，我要不起也不敢要啊！”

    薛远对她的拒绝无动于衷，只淡淡为她掖好被子，起身离开。

    他离开后，外面响起落锁的声音。

    沈妙言独自对着满屋灯火，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琥珀色瞳眸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她好恨，她好恨！

    恨薛宝璋，恨薛远，恨君天澜，恨这世间的一切！

    她从没有主动害过人，为什么别人却要来害她？！

    佛说因果，可她从没有看见天道收拾过作恶多端的坏人，相反，那些短命之人，分明是好人居多！

    这样不公的世间，这样不开眼的天道，究竟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好想毁了这一切，好想毁了这天下！

    ……

    此时郊外的观星台上，身着道袍的司马辰忽然目光一凝。

    天象有异！

    居于西方的紫薇帝星，忽然绽放出格外耀目的血色光芒，在漫天星辰中，看起来格外醒目诡异！

    他急忙起身，快步走到八卦盘前，仔细推算演示了良久，突然跌坐在地，面色大骇。

    不得了，不得了啊！

    他匆匆忙忙爬起来，连灰都顾不得掸去，拔腿就往山下跑。

    已是深夜，薛府中，薛远刚沐过浴，忽有小厮进来禀报，说是司天台判官司马大人求见。

    他眸光微动，淡淡道：“请进来。”

    司马辰快步进到厅中，朝他拱了拱手：“大理寺少卿别来无恙！”

    薛远抬手示意他坐：“司马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所谓何事？”

    司马辰微微一笑，“敢问薛大人，皇后娘娘可在你府中？”

    薛远眼底迅速闪过异色。

    司马辰见他如此，心中了然，不待他回答，抢先道：“本官素来不问朝堂之事，本官守护的，乃是我大周千万黎民，所以薛大人不必担忧本官泄露你的机密。”

    薛远声音低沉：“司马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她命格极贵，并非你薛远可以压得住的。”司马辰老神在在，“薛大人原是将相之才，前程锦绣。可惜，被女人牵累，恐怕要断送自己的前程。本官奉劝你八个字：及时收手，回头是岸。”

    薛远低低笑了一声，“神鬼命格之事，我从来不信。我府中，也没有什么皇后娘娘。若大人再无旁的事指教，还请自行回府。”

    说罢，拂袖离去。

    司马辰望着他的背影，摇头连叹了三声可惜。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魏，坐在高楼上的红衣少年忽然睁开眼。

    “她，打碎了莲花扣？”

    ――

    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团圆，么么哒，明天要吃月饼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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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8章 沈妙言，你是我此生的意外

    沈妙言已经两天两夜不曾合眼，盯着烛火，动也不动。

    她仍旧无法接受自己成为废人的事实。

    一个废人，要如何去报仇？！

    外面的人大约都以为她死了吧，她被整个世界遗忘抛弃，她还剩什么呢？

    薛远试了无数种法子，都没能让她振作起来，眼看着她一点点颓丧与憔悴，就像是被关进囚笼的鹰，再如何锦衣玉食，也仍旧无法开心。

    这日薛远去上朝，医女进来为沈妙言更换包裹伤口的纱布，把旧纱取下后，检查了一番她的伤口，不禁满脸惊骇：“这可真是稀罕事！我从没有见过被挑断的手脚筋，居然还能重新长起来的！”

    靠坐在床上的沈妙言闻言，眼中划过异色，望向自己的手腕，那深可见骨的伤，如今竟只剩一道肉粉色的疤痕！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居然，可以！

    从未有过的狂喜涌上心头，虽然做出的动作幅度并不大，可这代表她的确可以恢复！

    她不是废人！

    目光落在那医女身上，医女拧着眉头，还在思考她能够恢复的原因。

    瞳眸微动，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轻声道：“这件事儿，先别告诉薛远，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医女不疑有他，笑道：“夫人和公子如此恩爱，真是羡煞旁人，我自然不会扰了夫人的惊喜。”

    说着，起身施了一礼，“我去为夫人煎药。”

    沈妙言目送她离开，眼中的暖意，一点点凉了下来。

    在她没有完全恢复时，她不能让薛远知道这件事。

    否则，他一定会加倍提防她，到时候她想逃出去，越发难如登天。

    甚至，甚至他或许会丧心病狂地再度挑断她的手脚筋！

    她盯着自己的手，眼中冷意弥漫。

    入夜之后，薛远拎着几个纸包进来，在床边坐了，“今天换过药，还疼吗？”

    说着，扶沈妙言坐了起来。

    沈妙言不肯看他一眼，冷冷道：“疼不疼的，都是你妹妹一刀刀在我身上划出来的……我不都得受着？”

    薛远垂眸，打开一只纸包，“醉香楼的桂花藕，来尝尝。”

    沈妙言厌恶地望向他，正要发怒，想到什么，强压下怒意，仍旧是冰冰冷冷的态度：“我这人没什么好的，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薛远眉目淡然，拈起一块桂花藕送到沈妙言唇边，“这个时节的藕很难得，你尝尝。”

    沈妙言盯了那块藕好半晌，才说服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让薛远放下戒心，这才艰难地咬了小口。

    薛远眼底掠过浓浓的欢喜，喂她吃了几块藕，又拿了别的稀罕点心给她吃。

    烛火幽幽，他凝视着她吃东西的模样，忽然觉得为她犯下欺君之罪，一点都不后悔。

    他忽然难得的笑了：“若我死在这一刻，人生就完美了。”

    “我不介意送你一程。”沈妙言声音淡淡。

    薛远噎了下。

    夜深了，薛远却还不肯走，命心腹之人把书案搬过来，就在沈妙言不远处处理大理寺的卷宗。

    沈妙言暗暗盘算着她的逃亡计划，想了许久直到脑袋都疼了，于是又转向薛远。

    他手边待处理的卷宗高达一尺厚，看着颇有些吓人。

    她看了会儿，随口道：“你们大理寺断案，都是怎么断的啊？”

    薛远没料到她竟然主动与他搭话，有些诧异地望了她一眼，认真道：“自然是秉公断案。”

    沈妙言打量了他几眼，笑了笑，“那我且问你，若有一位貌美的世家小姐，爱上了寒门书生，可这位小姐却又被一名权贵子弟看中，那权贵子弟为了夺爱，生生打死了寒门书生。这案，该如何判？”

    薛远连头也没抬，重复了前一句：“秉公断案。”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若那权贵子弟的父亲在朝中一手遮天，以你的官位威胁你，你又当如何？”

    薛远搁下笔，淡如远山的眉微微蹙起，“昔日，齐国大臣崔杼弑君，齐太史秉笔直书，‘崔杼弑其君’，崔杼恼羞成怒，杀了这位太史。太史的两个弟弟，太史仲和太史叔也如实记载，于是都被崔杼杀了。”

    “他告诉太史第三个弟弟太史季，‘你三个哥哥都死了，难道你不怕死吗？还是按我的要求，把国君写成暴病而亡吧’。太史季正色，‘据事直书，是史官之职，失职求生，不如去死。’”

    沈妙言微微挑眉。

    薛远淡淡道：“我的职责是断案，只讲究一个公道。至于其他，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薛大人倒是耿直……”沈妙言冷笑，“只是你若真有这般忠义，又为何会帮着你妹妹干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其实她对薛远两袖清风之名素有耳闻，只是她无法接受，这样一个男人，居然会为了得到她，而与薛宝璋联手使出那种卑鄙手段。

    烛火细微的噼啪声中，薛远缓慢地抚平卷宗的褶皱，极其小心地把它们放到桌案一角。

    他沉吟许久，似是终于想清楚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抬起眼帘，凝望床上的女子：“沈妙言，你是我此生的意外。”

    沈妙言嗤笑，“薛大人好深情的一张嘴。”

    薛远并未被她激怒，语气仍旧清淡悠远：“稚童时，年幼无知，只道这世上清官威风，能为百姓做主，能用明理替天行道。少年时，游学四方，见识了人心险恶后才明白清官并非谁都能做。如今人近而立之年，虽壮志依旧，却渴盼身边有一红颜知己，能理解我想做什么，能支持我所有的选择。”

    他的眼神很遥远，盛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他的抱负，他的爱情，他的家族，他的未来……

    沈妙言一时间，无话可说。

    薛远坐在桌案后，那张年轻的俊脸半隐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中，令人看不清他究竟是哭还是笑。

    “沈妙言，若当初我不曾在薛府遇见你，我大约会娶一位安分守己、贤良淑德的世家贵女，与普通男人一样，度过余生。可怎么办呢，上苍偏偏叫我遇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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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倾国如你

    “这世上，还有谁，能及得上你？灵巧是你，笨拙是你；我爱的人是你，我求不得的人也是你。这世上，究竟还有谁，能倾国如你？天下千千万万个女子之中，只有一个你，是如此……妙不可言。”

    屋中寂静。

    沈妙言听着这番剖白，竟不知该作何感想，最后淡淡说了句“我没有你想的那般好”，就闭上眼就寝了。

    薛远独坐灯下，平静了会儿，才开始重新批阅卷宗。

    翌日一早，沈妙言醒来时薛远已经不在了。

    她趁着婢女和医女都还没进来前，活动了下手脚，发现比昨日又强上许多，估摸着再过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医女给她重新换了伤药，笑道：“夫人的恢复能力真是惊人！夫人可有与公子提起？他是不是也很惊喜？”

    沈妙言笑着竖起食指挡在唇前，“嘘，我要等健全了再告诉他，你可一定要为我保守秘密哦！”

    医女笑着应是，给她包扎好，就退了出去。

    中午有侍女进来送午膳，沈妙言用过之后，轻声道：“拿面镜子来。”

    她住的这间房里并没有镜子，连梳妆台都没有。

    那侍女一惊，忙道：“夫人――”

    沈妙言冷了脸色：“我就想照照镜子。你若不肯，等薛远回来，我就告诉他你伺候不周，让他把你发卖了去。”

    小侍女犹豫了下，还是乖乖去外面给她拿来了一面菱花镜。

    沈妙言望向镜子，尽管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却仍然被吓了一跳。

    薛宝璋下手够狠的，她的额头、脸颊和下巴，全是伤疤！

    乍一眼看上去，亲娘都要不认识了！

    她咬咬牙，旁边侍女小心翼翼道：“夫人不必忧心，公子已经去寻最好的药了，您的脸上不会留疤的！”

    沈妙言眼底掠过暗光，忽然发怒，抬手打翻那面菱花镜，眼泪无助地淌落：“滚！给我滚！”

    菱花镜落在地上，碎成数瓣。

    那小侍女骇了一跳，不敢多言，行了一礼就往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沈妙言听见外面响起落锁声，才抬袖擦去泪水，小心翼翼捡起一枚最尖锐的菱花镜碎片，悄悄藏进枕头底下。

    晚上薛远回来，并未多疑，收拾地面的侍女也没察觉那镜子少了一块。

    时间一天天过去，沈妙言如今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进出的婢女都是薛远的心腹，万万没可能对她透露半个字。

    这房间又没有窗户，她甚至无法判断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她手脚的伤已经全部养好。

    想逃出去的欲.望，越发强烈。

    薛远过来时已是日暮，他亲自喂她用过晚膳，便吩咐侍女送她去沐浴更衣。

    谁知沐浴过后换的衣裳，却是一袭绯色嫁衣。

    侍女一边为她穿上，一边笑着打趣：“公子十分看重夫人呢，这身红嫁衣，公子几天前就吩咐京城里的绣坊赶制了。瞧这绣纹，都是顶顶精致的！”

    沈妙言面无表情，知道她绝不能再拖下去了，今夜，就得脱身！

    屋中烛光高照。

    薛远坐在软榻上，就着矮几翻看书卷，一袭红衣，倒也潇洒俊秀。

    侍女们把沈妙言抬出来，好好放到床榻上，行过礼后笑着退了出去。

    薛远合上书卷，走到床榻落座，细凝着沈妙言，“我知道你不愿，可没有关系，来日方长，咱们总能成夫妻。”

    沈妙言垂下眼帘，声音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薛远不解：“妙妙，你刚刚说什么？”

    沈妙言动了动唇瓣，薛远仍旧没听清。

    他蹙眉，以为她要说的是什么无法启齿的事，于是俯下身，打算听个明白。

    谁知这一俯身，就察觉到一点冰凉正抵着他的脖颈。

    他垂眸，清晰地看见沈妙言手中握着的碎镜。

    屋中寂静得诡异，薛远声音极低：“你的手，恢复了？”

    沈妙言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坐起身，碎镜依旧死死抵着他的脖子，“放我走。”

    似是怕薛远不信她敢动手，那碎片又深入几分，殷殷鲜血渗了出来，把薛远的红衣染成更深的颜色。

    男人眉目越发深邃复杂，“门外，是你的人？”

    沈妙言挑眉，只当他故意诳她，“你想引开我的注意力？”

    话音落地，门外响起咔嚓声，房门被推开，红衣少年郎负手而来，目光落到沈妙言脸上，不由轻笑：“多月未见，姐姐越发漂亮了。”

    “连澈？！”沈妙言大喜，正要问他怎么来了，忽然想起她打碎莲花扣一事，于是改口道，“来得正好，快过来把他弄死。”

    “……”

    连澈嘴角抽了抽，缓步走过去，扫了眼薛远，“姐姐的脸，是他划的？”

    “是他妹妹。”沈妙言话音落地，直接用手刀劈到薛远后颈。

    她力气极大，薛远瞬间就倒在了榻上。

    连澈拔出腰间佩剑，正要动手，却被沈妙言按住。

    她眼神复杂地望了眼这个男人，“他是定国公世子、大理寺少卿，若杀了他惊动人就不好了。且让他多活一阵，将来，我要连本带息把失去的东西讨回来！”

    连澈收了剑，带着沈妙言运起轻功，鬼魅般离开。

    离开之后，沈妙言才发现薛远有多么胆大包天。

    她这段时日住的地方，竟然就是薛府！

    她站在高楼之上，看见满城侍卫都在寻她，整座镐京一片戒严紧张，薛远居然在这样的档口，把她藏在薛府！

    连澈望着她沉默的侧脸，“姐姐打碎了莲花扣，是要与我回大魏？”

    沈妙言望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宛如仙宫。

    她的宝宝，就死在了那金碧辉煌的所在。

    而那个男人……

    谁知道他在哪里呢？

    一颗心逐渐变得冷硬，她缓缓道：“大魏，可以让我变得强大吗？”

    “姐姐想要什么样的强大？”连澈仍旧注视着她侧脸，“可以打败某个顶尖高手的强大，还是可以打败十名顶尖高手的强大？”

    皇城灯火，月色如画。

    沈妙言转向他，绯色罗裙在夜风中飞扬，一身风骨，倾倒众生。

    她轻启朱唇：“问鼎天下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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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誓要颠覆你的江山，斩杀大周皇族！

    轻风拂面，连澈笑出了声：“姐姐好志气。”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大魏，可以给我这样的强大吗？”

    连澈敛去唇角的笑意，一字一顿：“那是个自由的世界，也是个混乱的世界。一切，但凭自己争取，我亦护不住你。生死，无怨。”

    他的表情很认真。

    沈妙言却噙起笑意，“正合我意。我想要的，我自己会争取。”

    两人即将连夜离开镐京，沈妙言忽然道：“你还得去皇宫一趟，给我把长生殿里的一只红木箱带出来，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连澈没有多话，立即去了。

    沈妙言足尖一点，几个轻掠便至皇城西城门。

    此时已是子夜，守城的官兵皆都困倦不已，守卫相当放松。

    她立在最高的瞭望塔上，眺望了会儿远处连绵起伏的河山，心思百转千回。

    六年前，是他从法场上救了她。

    自此，一眼情深。

    六年后，他不信任她，还放任薛宝璋害死他们的孩子。

    琥珀色瞳眸闪过许多回忆，最终停留的画面，却是她抱着死去的孩子，薛宝璋命人把她按在床上，生生挑断了她的手脚筋、毁去她容貌的画面……

    她深深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瞳眸冰冷无情。

    她忽然一个俯冲，在半空中咬破手指，直接在城墙上写了一封血书：

    誓要颠覆你的江山，斩杀大周皇族！

    一手金错刀，气势磅礴，含着刻骨铭心的仇恨，那殷殷血迹几乎要渗入城墙之中！

    她落地，转身，毫无留恋地走向城西树林。

    连澈带着红木箱而来，扫了眼墙上的血书，面无表情地去追沈妙言了。

    翌日，天还未亮，北城门外，一骑纯黑骏马疾驰而来。

    君天澜携着满身风尘，盔甲上还沾着一层露水，在城门外停下，声音饱含着浓浓戾气：“开城门！”

    守城的官兵打着呵欠，随口道：“哪里来的人，去去去！还没到开城门的时辰呢，懂不懂规矩啊你！”

    君天澜已然濒临暴怒的边缘：“朕说，开城门！”

    那名官兵吓了一跳，急忙拿灯笼对着下方一照，瞧见那头盔上明黄色的穗子，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急忙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卑职这就让人开门！”

    君天澜策马进城，黑着脸往皇宫疾驰而去。

    他本来正与君舒影交战，守宫的夜寒却忽然哭着过来，说娘娘丢了！

    他当即丢下兵马，孤身一人快马加鞭赶回宫。

    可终究是来晚了，长生殿中属于她的气息已经快消散完了，他的小丫头，竟然真的不见了！

    拂衣和添香哭着跪在他跟前，把那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君天澜听罢，直接往甘泉宫而去。

    甘泉宫中，薛宝璋早听闻君天澜回宫了。

    她吩咐碧儿把小皇子抱过来，一边轻哄，一边等他过来兴师问罪。

    果然不出她所料，不过两刻钟的时间，身着盔甲的男人就闯了进来：“薛宝璋！”

    薛宝璋抱着小皇子起身，朝他行了个礼：“给皇上请安！皇上是为皇后娘娘之事而来吗？”

    君天澜冷声：“你说呢？”

    “那日臣妾难产，痛得几乎熬不下去，并不知道皇后娘娘具体是如何失踪的。不过臣妾这里的宫婢，却是亲眼所见。皇上若想审问她们，臣妾命她们过来。”

    她低眉顺眼，姿态很是谦恭。

    那些宫婢全是她从薛家带进宫的，全族都掌控在她的手心，自然不怕她们翻出花样来。

    君天澜落座，“带上来。”

    几名宫婢战战兢兢地上了殿，还未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夜凛从外面匆匆进来，在君天澜耳畔低语了几句。

    君天澜起身，快步离开了甘泉宫。

    碧儿走到薛宝璋身边，皱眉道：“娘娘，皇上这是怎么了？难道他有沈妙言的消息了？”

    薛宝璋盯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不可能。沈妙言早已成了废人，难道我兄长，还看不住一个废人吗？”

    说着，低头望向怀中的婴儿，红艳的唇角勾起一个妩媚的弧度，“更何况，本宫手中，可还有一张王牌。”

    小婴儿还在睡觉，薛宝璋伸手摸了摸他温热的脸蛋，眼底浮上冷漠，忽然重重掐了下去。

    小婴儿疼醒，立即哇哇大哭起来。

    薛宝璋含笑：“宝宝，你的父皇，刚刚可没有看你一眼……你说，若他有朝一日知道你是他和沈妙言的儿子，他会如何？不过，这辈子，怕是都没有机会了，你便老老实实做我薛宝璋的儿子吧！”

    君天澜骑着疾风来到西城门，只见无数百姓围在城墙下，正对着城墙上的一封血书指指点点。

    那手金错刀君天澜熟悉至极，那是他亲手教那丫头的。

    可上面为什么却写着，誓要颠覆你的江山，斩杀大周皇族？

    她恨他？！

    为什么？！

    君天澜很快注意到这里是西城门，她在这里留下血书，证明她是往西走的。

    而西边，她唯一可以去的地方，是魏国！

    难道，她知道他欺瞒她身份的事了？

    这个念头叫他不安，夜凛很快探查回来，拱手道：“皇上，那血迹还很新鲜，大约是昨夜子时留下的。”

    君天澜紧紧攥着缰绳，只觉那红色刺目至极。

    良久后，他终于道：“派人往西追，再传令下去，勒令西边沿海码头，仔细盘查西渡之人。若看见她……务必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四周熙熙攘攘，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君天澜骑在马上，冬末的阳光下，那城墙上的字迹在视线中渐渐变得模糊。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疲惫又孤独地折返皇宫。

    他在御书房中，静坐了一天一夜。

    妙妙走了，他们的孩子也没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福公公从外面推门进来，小心翼翼道：“皇上，锦贵妃娘娘求见！”

    沈妙言是在薛宝璋宫中失踪的，君天澜对她，自然有怨言。

    他又捏了捏眉心，淡淡道：“传朕旨意，锦贵妃宫中看守不严以致皇后失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酌幽禁甘泉宫，皇子由朕亲自抚养。若无朕旨意，母子不得相见。”

    ——

    突然想起一句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谢谢今天打赏的亲亲们，还有书评区的祝福，菜菜虽然没有一一回复，但都认真地看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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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1章 仙姿妙仪，浮生若梦

    福公公出去传话，没过一会儿，外面响起骚动，福公公满脸尴尬地折回来：“皇上！锦贵妃说，若您不见她，她就一头撞死在殿外！”

    君天澜冷笑一声，“她有何面目见朕？让她进来。”

    薛宝璋进来时，约莫是刚刚在门口与人拉扯，因此发髻与衣裳都有些凌乱。

    她红着眼圈，“噗通”一声朝君天澜跪下，“皇上，皇后娘娘失踪，臣妾也深感痛苦！可稚子无辜，您怎么能让他从小就与臣妾母子分离？！您如此做，乃是罔顾天道人伦！”

    她声嘶力竭，早把曾经的端雅抛到脑后。

    “天道人伦？”君天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凤眸中隐隐现出杀意，“皇后是在你宫中失踪的，朕仅仅判你幽禁，已是看在你薛家效忠大周数百年的份上！”

    薛宝璋面色惨白，眼泪一行行淌落，抬手捂住心口，“可是小皇子根本离不开臣妾！皇上，他还未足月啊！”

    君天澜面无表情，口吻毫无商量的余地：“要么死，要么幽禁。”

    薛宝璋跌坐在地，眼中都是彷徨。

    她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并不是为了如今这个局面！

    可她还能如何呢？

    至少，宫中没了碍眼的沈妙言。

    至少，她膝下，还有一子傍身……

    这么想着，她垂下眼帘，朝君天澜磕了一个头，颤颤巍巍被侍婢扶了下去。

    她走后，福公公小心翼翼把襁褓里的婴儿抱了进来：“皇上，小皇子还未取名儿呢！”

    君天澜接过，望着婴儿熟睡的眉眼，只觉恍惚。

    尽管这也是他的孩子，可他仍旧可惜，这并不是他与妙妙的宝宝。

    若他们的宝宝还活着，不知是何模样？

    过了良久，他轻声道：“就叫君念语吧。”

    福公公眼观鼻鼻观心，他自是知晓皇后娘娘名为妙言，这念语是个什么意思，很明显嘛！

    而君天澜初为人父，并不知晓，若薛宝璋果真是这个孩子的生身母亲，是宁愿拼了这条命，也不忍选择母子分离。

    可惜，他从小就离开自己的母亲，对这方面的意识，并不强烈。

    他抱了君念语一会儿，正思虑要不要亲自去魏国找沈妙言，夜凉疾步从外面进来，拱手道：“皇上！北境兵败！”

    “什么？！”

    夜凉红了眼圈，“张祁云实在太过狡猾，在祁连山一带设下埋伏，谢小将军中计，手下三千多名将士被活捉！谢小将军不堪此败，听闻要自刎军前以谢罪，幸而被人及时拦下。虽无生命大碍，却因失血过多，至今昏迷未醒！”

    他话音落地，君怀瑾忽然红着眼圈闯了进来：“皇兄！我要去北境！”

    福公公悄悄望了眼君天澜的脸色，轻声劝道：“二公主，皇上已经够烦了，一天一夜不曾阖眼，您就别给他添乱了！”

    君怀瑾抬袖擦去眼泪，“可是谢家哥哥受伤，我必须要在他身边照顾他！”

    “朕去北境。”君天澜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在宫中，好好照顾念语。”

    “呸，本公主可没心思给薛宝璋看孩子！”君怀瑾想都不想，直接拒绝。

    君天澜目光阴冷，只静静盯着她。

    君怀瑾有点怕他这种表情，于是讪讪，“可是谢家哥哥他受伤了……”

    君天澜完全是没得商量的表情，起身把君怀语塞到她怀里，就带着夜凉离开了乾和宫。

    君怀瑾盯着襁褓里的娃娃，满脸纠结。

    她不会抱孩子，只用一只手揽着，另一只手戳了戳君怀语的脸蛋，“喂，你可别尿我身上，不然本公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这话对呼呼大睡的小宝宝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君怀瑾皱着眉头，嫌弃地拎着襁褓大步离开。

    与此同时，北幕王庭。

    身着白衣的男人临窗画画，细长妩媚的丹凤眼低垂着，偶尔可见从睫毛缝隙间透出的细碎柔光。

    画上的女子身着绯色宫裙，手持团扇，正在牡丹花丛中扑蝶。

    他画完最后一笔，唇角流露出浅浅的笑意。

    他搁下毛笔，在一旁银盆里洗净了手，有小厮进来，笑眯眯道：“爷，您设计的东西，已经打造好了！”

    说着，恭敬地呈起一只锦盒。

    君舒影接过，打开来，里面赫然躺着两支绝美的发簪。

    发簪通体莹白雕花，乃是白金打造，微微翘起的簪头嵌着极品绿宝石，数条细碎绿宝石流苏垂落，阳光下流光溢彩，宛如仙梦。

    他满意地**过簪身，“仙姿妙仪，浮生若梦，就叫仙梦吧。大婚那日，朕要亲手为她戴上。”

    可惜他并没有等来沈妙言，等来的，是沈妙言失踪并在城楼上留下血书的消息。

    “往西是去往魏国的路，她去那里做什么？”君舒影蹙眉，“莫非，她知道朕与君天澜故意隐瞒她的身世，一怒之下才做出如此抉择？”

    前来报信的暗卫并不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重重合上锦盒，丹凤眼中都是不悦，“备马，朕要去魏国大梁。”

    旁边的贴身小厮苦着脸劝道：“皇上，丞相出征前叮嘱过，万万不准您到处乱走，太妃娘娘也说看紧了您，您可别为难奴才了！”

    君舒影白了他一眼，“那两人自有朕解决，你怕什么？！备马！”

    那小厮争不过他，叹了口气，只得去办。

    ……

    而此时的平城渡口，一位妙龄女子纱巾裹面，正是沈妙言。

    渡口处有官兵盘查，看起来非常严格。

    连澈望了眼沈妙言，低声道：“随我来。”

    两人绕过渡口，骑马走了约莫一刻钟，沈妙言看见前方丛林后面，隐约有人影和船只晃动。

    “这里是鬼市专用的码头，即便是大周，也无权管辖。”连澈解释。

    “鬼市？”

    “魏国都城大梁，有一座地下城市，称作鬼市。只要你出得起价钱，这世上的任何东西，你都能在那里买到。”连澈漫不经心地介绍，“鬼市的贸易遍布天下，即便是中原国家，听见鬼市大名，也会给我们几分面子。”

    沈妙言偏头望向他，微微挑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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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鬼市二爷

    “嗯。”连澈并未隐瞒自己的身份，“我是鬼市的人，效忠鬼市之帝。你要的强大，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赋予你，那就是鬼帝。”

    沈妙言轻笑，“我倒要见识见识，你口中这么厉害的鬼帝，究竟是何许惊才绝艳的人物。”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渡口。

    连澈出示了一块腰牌，那些人立即恭敬地请两人上船。

    船上有备好的房间，连澈就住在沈妙言隔壁，叮嘱她有什么事直接敲一敲隔着的墙，他自然会过来。

    沈妙言应着，推门而入。

    房间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上去就像是到了人家姑娘的闺房，梳妆台胭脂水粉等物一应俱全。

    她走到窗前，看见大船缓缓驶离了岸边。

    岸边的景物，在她的瞳孔中逐渐远去。

    她悄悄攥紧拳头，“薛宝璋，君天澜，我一定会回来！”

    大船在水上约莫行了十几日，沈妙言终于能够隐隐看见陆地了。

    明明是第一次来这片陌生的大陆，可她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她并不是初来，而是回归。

    离得越近，她就越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甚至，连心跳都快了些。

    她站在甲板上，扶着船舷，琥珀色瞳眸莫名湿润。

    连澈走过来，给她系上披风：“这里风大，怎么不进去？”

    沈妙言微微摇头，只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大陆。

    连澈见她如此，静静站在她身边，陪她眺望。

    第二日黎明，大船靠岸。

    早有十八九岁的小厮牵着马儿守在码头，看见连澈，急忙迎上去：“二爷！”

    唤了一声后，悄悄瞟了眼戴着面纱的沈妙言，挠了挠头，竟露出几分羞赧意味，讨好地唤道：“二夫人！”

    沈妙言挑眉，偏头往向连澈，连澈却并没有解释，利落地翻身上马，把手递给沈妙言。

    那少年郎只牵了一匹马过来，饶是沈妙言并不想与连澈共乘一马，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去。

    连澈已经比沈妙言高出许多，如今他坐在她身后，看起来仍然比她高出一个头。

    这个身高差让连澈眼底流露出一抹满意，双脚一夹马肚，飞快朝西边儿疾驰而去。

    沈妙言一路打量周遭的景色，这边房屋比大周和楚国要高大许多，许是少雨的缘故，屋顶大部分都是平的。

    街道宏伟严谨，透着古朴之感，也算熙熙攘攘，热闹繁华。

    连澈在一座钱庄外停下，带着沈妙言踏进里面，掌柜的瞄了眼沈妙言，唇角含着几许揶揄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带着两人进了里间。

    离间设有暗门，进去之后，是狭长的旋转石阶。

    也不知往下走了多久，沈妙言都觉得简直要走到地心深处了，连澈才停下来。

    面前是一扇木门，他伸手推开，沈妙言望过去，瞳眸不禁微微放大。

    眼前，是一片辽阔的地下城池。

    真的是无愧于城池之名，那些绚烂的灯火一眼望不到边，庞大而辽阔，一座座建筑物罗列其中，宛如银河星海。

    而往来之人，男女老幼，皆都身着奇装异服，每个人来去匆匆，一举一动，看上去十分怪异。

    她正看得发呆时，连澈忽然握住她的衣袖，“我带你去见鬼帝。”

    沈妙言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对方声音淡漠：“这里鱼龙混杂，你要提防每一个人。不能与我走丢了，否则，我怕你尸骨无存。”

    他说的颇有些骇人，沈妙言望着四周的人流，没敢再去挣他的手。

    路过的人中，也有身穿紫衣的人路过，看上去像是这里的护卫，他们在看见连澈时，都恭敬地唤他一声二爷。

    沈妙言望了眼连澈的背影，暗道这家伙在这里地位好像还挺高……

    一路胡思乱想着，已经走到一座八层高楼前。

    沈妙言听见楼中传出丝竹笙歌，伴着女子娇滴滴的唱曲儿声，还有装扮怪异的男子结伴进去，想来这里该是那种地方了。

    连澈取出腰牌，给了门前一名侍卫看。

    沈妙言在那侍卫检查腰牌时，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头顶上方，只见顶楼的雕花扶栏后，点着两盏巨大宫灯，一位华服盛装的女子，正含笑俯视远方。

    因为隔得太远，沈妙言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她肯定，那个女子，绝对是一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她是谁？

    脑海中掠过疑问，旁边侍卫已经抬手：“二爷请！”

    高楼内端得是金碧辉煌，连澈携着沈妙言上楼，转过好几道楼梯，才在七楼停下。

    一名美人盈盈上前，恭敬地朝连澈行了个礼：“二爷，主子正在里面与人议事，请您稍等片刻。”

    连澈微微颔首。

    沈妙言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八楼的那位美人，是谁呀？”

    连澈神色平静，“与你无关的人。”

    这回答还真敷衍……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正要再问与那鬼帝说话可有什么讲究和规矩，守在房间门口的美人挑开紫竹帘，有人走了出来。

    她看过去，这个男人看上去近四十岁，身着极讲究的深红色缎袍，面容英俊，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约莫是个大权在握的权臣。

    看其走路的姿势，应当是武将出身。

    连澈拉了拉她的衣袖，带着她进了那间房。

    房中燃着龙涎香。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竹席，房间东面坠了几面绘十九瓣金莲的白色薄纱，薄纱后隐隐约约坐着个男人。

    “大哥。”

    连澈的声线毫无起伏，在竹席上跪坐下来。

    沈妙言跟着他跪下，看见薄纱后的男人似乎在点茶。

    而这个男人的身姿，不知怎的，她竟有些眼熟。

    “回来了？”男人开口，声音带着点儿喑哑，却并不难听。

    连澈垂着眼帘，“是。”

    这么说了几句，房中就安静下来，只剩下男人点茶的水声。

    过了一刻钟，沈妙言忍不住扭了扭身子，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平日里也是这般相处的？

    这样的相处方式，可真要把人急死了。

    她想着，忽有夜风从窗外吹来，把那薄纱吹得扬起。

    沈妙言望过去，男人的唇瓣和下巴清晰地落在她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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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我当年，也是孩子

    那薄唇和下巴，她熟悉至极。

    “君天澜？”

    寂静中，她呢喃出声。

    风不知何时停了，薄纱重又落下。

    她盯了会儿，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不会，君天澜正在北境与君舒影对敌，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这世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都有，更何况他们不过只是半张脸相像。

    薄纱后的男人低笑了声，“你就是小莲儿心心念念多年的姑娘？”

    “大哥！”连澈似是不满这个称呼，忍不住抬高音量。

    沈妙言偏头看他，只见他白净的耳垂泛着浅浅的红，看上去很是有趣。

    她轻笑了声，旋即正色：“我与连澈曾结拜过，乃是姐弟关系。”

    连澈低垂眼帘，瞳眸中极快地划过一抹暗色。

    男人不再管他们究竟是何关系，只用那把低哑魅惑的嗓音，淡淡道：“入我鬼市，你想得到什么？”

    “强大。”沈妙言回答得斩钉截铁，“倾国之力、问鼎中原的强大。”

    “呵……”男人低低笑了几声，“小丫头倒是有野心。”

    沈妙言直言：“听闻只要出得起价，你们鬼市什么都能出售。那么，我要的这份强大，不知价值几何？”

    男人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碧落。”

    十一二岁的白净少年应声而出，怀中抱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朗声念道：“沈妙言，又名沈嘉，出身楚国沈国公府。十二岁时，父亲被楚国新帝楚云间陷害，全家抄斩……”

    他念了足足两刻钟，全是有关沈妙言的生平。

    且，细致到她是某年某月某日失了身，某年某月某日生了何种病。

    简直是可怕！

    男人仍旧慢条斯理地品茶，“里面还记了许多秘事，如你的出生，如你所遭遇最痛苦之事的真相。不过本帝以为，如今并不是告知你的时候。”

    沈妙言还处在巨大的震撼中，因此并没听清他说的这两句话。

    男人透过薄纱看她，唇角噙起浅浅的笑容，“你的条件很不错，你要的东西，本帝可以赋予你。”

    沈妙言很快回过神，“代价是什么？”

    连澈也望向那个男人。

    “代价……”男人把玩着玉盏，“宣誓效忠鬼市，守护鬼市，在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后，回到这里，此生不得离开。至死，方休。”

    琥珀色瞳孔，微微放大。

    沈妙言的双手紧紧抓住裙摆，要她守在这里，至死方休？

    屋中又寂静下来。

    沈妙言垂着眼帘，脑海中斗争得厉害。

    值得吗？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阵阵暗芒从她眼底掠过，她忽然轻笑，“好，我答应你的条件。”

    “沈小姐果然是爽快人。”那个男人低笑，“黄泉。”

    与刚刚那个碧落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走出来，在沈妙言面前跪坐下来，抬起她的手，用匕首在她掌心割破一道口子。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只金虫儿，那金虫儿立即顺着血腥气，钻进了沈妙言的掌心。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沈妙言看见她的掌心出现了一朵小小的十九瓣金莲。

    她曾在杂史上读过，这手法乃是下蛊，一旦人违背自己的誓约，蛊虫就会立即吞噬这个人的五脏六腑。

    这是很可怕的控制人的手段，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自己竟然亲身体会了一番。

    男人笑道：“怎么，小莲儿心疼了？”

    沈妙言下意识地望向连澈，对方尚还未来得及从她掌心收回目光，那漆黑的瞳仁中，隐隐可见一丝心疼。

    连澈立即收回视线，冷冷道：“绝无此事。”

    男人又笑了笑，“去吧，带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连澈起身，牵住沈妙言的衣袖，离开了这座房间。

    沈妙言嗅着空气中冷甜的龙涎香，忍不住回头又望了眼那个男人。

    他盘膝坐在竹席上点茶，乌黑的长发垂落在地，那身形，那举止，真的很像君天澜……

    似是明白她的心思，连澈出声道：“他并非你所想之人。”

    沈妙言低下头，轻轻“嗯”了声。

    连澈忽然驻足，从牵住她的衣袖，改为与她十指相扣，紧紧盯着她的双眸，“别再想他了，我会――”

    他突然止住话。

    沈妙言不解，“你会什么？”

    连澈一言不发地松开她的手，拧巴着脸，往楼下走。

    沈妙言撇嘴，这家伙还是与从前一样，真是个闷葫芦。

    连澈带着她离开那座高楼，沈妙言这次注意了下，这高楼挂着的匾额名为“七星楼”，每一层都嵌着一颗不同颜色的明珠。

    她又望了眼八楼，那位美人仍旧站在扶栏后，保持着微笑的模样。

    连澈带她穿过小半座鬼市，最后在一座破旧的大院前停下。

    他叩了叩门。

    开门的男人满脸戾气，脸上有碗口大的一个疤，留着络腮胡子，看上去很是丑陋。

    他瞧见连澈，急忙敛去狠戾，陪上笑脸：“哟，二爷怎么到小的这里来了？这真是蓬荜生辉呀！”

    连澈没搭理他，只牵着沈妙言的衣袖踏了进去，“这段时间，她是你们的人了。好好顾着，别闹出人命就行。”

    那丑陋男人瞄了眼沈妙言，笑眯眯点头：“是是是！二爷放心！”

    沈妙言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什么叫不闹出人命就行？

    这是要她做什么啊？！

    正想着，就听见旁边传来鞭子和惨叫声。

    她望过去，只见五六个少年少女，被绑在木柱子上，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不停地把鞭子往他们身上抽。

    “八号，今天在斗兽场被狮子抓伤，惩罚十鞭！”

    “十一号，被老虎咬去一块皮肉，惩罚十五鞭！”

    那些人报着数，说出的话令人胆战心惊。

    沈妙言皱起眉尖，连澈望着她的面庞，“害怕？”

    她正色，“你们这是何意？”

    “魏国有观斗兽的习俗，这些奴隶，专门培养出来与野兽决斗，供贵族取乐。”连澈声音不带一丝波澜，望向那些奴隶的目光，更是半分怜悯都没有，“若能连续打败十九头野兽，就能从这里出去。”

    然，若其中一场输了，那就是野兽腹中的美食。

    沈妙言蹙眉：“可他们之中，还有孩子……”

    连澈负着手，仍旧面无表情：“我当年，也是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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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当年二爷可凶了

    沈妙言愣了愣。

    连澈忽然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姐姐可有心疼我？”

    他离得太近，呼出的热气尽数喷到沈妙言耳中，弄得她浑身不舒服，连忙后退数步。

    “呵……”连澈轻笑了声，“姐姐便好生待在这里吧，我相信，这里的经历，会对姐姐大有裨益。”

    说罢，抬步离开了这里。

    脸上有疤的男人凑过来，好奇道：“你是二爷什么人？我在鬼市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二爷对谁这般亲切的！”

    沈妙言并未回答他的话。

    男人干笑了声，“在下李富，姑娘瞧着弱质纤纤，也不知能在咱御奴坊坚持多少天？这面纱看着甚是碍眼，还是取了吧！”

    说罢，伸手去捉那面纱。

    沈妙言足尖一点，运着君舒影教她的风骚步法往后避开。

    她以为她的速度已经够快，可谁知，这个男人的手法更快！

    在她退出去的刹那，她脸上的面纱就已被摘下！

    她心中暗惊，这个男人看起来不过是鬼市低等的教习，可功夫竟然这般厉害！

    李富盯着她那张疤痕交错的脸，笑道：“若无这些疤，倒也是个美人，缘不得我们二爷喜欢。姑娘请吧！”

    沈妙言与他保持距离，一同进了御奴坊的屋子。

    屋子光线昏暗，女子的大房间里，几十张褥子并排放在一处，上面还蜷缩着几个小姑娘，衣裳带着血迹，看上去纤瘦蜡黄。

    “三日后，姑娘会与这些人一同参加炉山初试。”李富摸了摸下巴。

    沈妙言蹙眉，“什么是炉山初试？”

    李富笑得意味深长，“这间屋子一共住着百人，你们会一同进炉山。炉山中藏有十斤粮食，你们需要在山中待满十日。最后活下来的人，就算是通过第一轮训练。”

    琥珀色瞳眸不觉微微放大。

    沈妙言自然清楚，十斤粮食，最多维持一个人生存十日。

    一百个人，去争那十斤粮食，与其说是争粮食，不如说是争活下去的机会。

    耳边忽然响起连澈的声音：“我当年，也是孩子。”

    她心中一阵悸动，“你们二爷，当年也参加过炉山初试？”

    李富笑着点头，“自然，当年二爷可凶了，五岁就通过了炉山初试。不止是他，鬼帝大人，也是从炉山走出来的。”

    他走后，沈妙言随便拣了个稍微干净些的褥子，环膝坐下。

    到鬼市经历的一切，几乎要颠覆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目光从那些蜷缩着的女童、女人身上扫过，她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残酷的地方。

    道为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魏国皇族，怎么会允许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

    傍晚时分，其他女子陆陆续续回来了。

    其中一个看起来活泼伶俐的，睁着圆眼睛奔到沈妙言身边，“呀，又新来了一个妹妹！”

    说着，忽然握住沈妙言的手，笑嘻嘻道：“我叫圆圆，今年十五岁啦！好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其他人也都望了过来。

    沈妙言轻声道：“我叫沈嘉，今年十八岁。”

    圆圆伸手就去捏她的脸蛋：“咦，你怎么看着这么小？！你的脸怎么啦？！”

    沈妙言拨开她的手，并不回答。

    其他女子见她似是不想提起她脸上的疤痕，于是纷纷热情地自我介绍起来：“我叫采雯，今年十九岁！”

    “我叫曼儿，今年十岁！”

    “我叫……”

    她们七嘴八舌地嚷嚷开来，沈妙言努力地去记，却并不能记全。

    “嘻嘻，好姐姐，趁着管事的不在，咱们来放烟火？元宵节时，我去斗兽场给贵人表演斗兽，偷偷捡了几只他们不要的爆竹！”

    圆圆说着，从贴身的衣裳里，宝贝般取出几颗炮竹。

    “呸，没有火，你放什么爆竹？！”

    “我这有火，我这有火！我去外面跑腿时，从人家店里偷来的，嘿嘿！”

    沈妙言静静望着她们，昏暗的光线中，她们一张张脸儿尽管沾着脏污和血迹，可那一双双眼睛，却亮的出奇。

    她们点燃了爆竹。

    “怎么是个哑的？！”

    “哎呀居然是个哑的！”

    众人埋怨着，又点燃第二颗。

    第二颗倒不是哑炮，在房间中立即发出巨大的爆炸声，惹得满屋的姑娘都哈哈大笑。

    外面的守卫闻风而来，闻见屋子里的火硝味儿，不由分说地解了腰间的鞭子，直接抽在这些姑娘身上：“老子叫你们睡觉，你们他.妈的给老子放爆竹！叫你们放，叫你们放！”

    他嘴中骂骂咧咧不停，一鞭鞭抽下来，满屋子的姑娘纷纷钻进褥子，不再出声。

    沈妙言的脸颊被鞭尾扫到，旁边的圆圆连忙把她按进褥子里。

    那护卫打了会儿，约莫是累了，又大骂着离开。

    他走后，沈妙言看见这些姑娘纷纷从褥子里钻出脑袋，继续哈哈大笑。

    仿佛那些鞭子落在她们身上，一点都不疼。

    圆圆摸了摸沈妙言渗出血液的脸颊，赞道：“姐姐的脸长得真好看，比我们都要好看！可惜了这些疤痕，也不知能不能痊愈！”

    沈妙言暗道你还是关心一下三日后的炉山初试比较重要吧，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谁还在乎这张脸究竟能不能痊愈？

    圆圆话多，又好奇地问她，“姐姐，你是从外面来的吗？你能不能给咱们讲讲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话音落地，所有女子都安静下来。

    沈妙言望着她们，只见昏暗的光线中，她们双眼闪烁着渴望的光芒，这么多人，竟是鸦雀无声。

    沈妙言不知道该给她们讲什么好，于是随意扯了点儿草原的美景，又通过自己从书上读到过的北狄，告诉她们道：“那里一年四季都是雪天，所有的花儿，都开在雪地里。冰雕也很漂亮。”

    “冰雕是什么呀？”

    沈妙言解释：“就是用冰块儿雕刻成的东西。”

    众人不解：“冰块又是什么呀？”

    沈妙言诧异，“魏国没有冬天吗？”

    圆圆噗嗤一笑，“姐姐，我们这些人，三五岁就进了鬼市，再没有出去过，又怎么会记得，冬天是什么样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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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6章 听闻她做了大周的皇后

    这夜，她们又说了许多话，无论沈妙言说什么，这些姑娘都听得津津有味，直到午夜过后才算罢休。

    而此时的七星楼内，衣着暴.露的女子，正抱着琵琶独坐窗前，慢条斯理地弹奏。

    她眉宇间含着淡淡的戾气，许是因为长久的不如意，眼角已然爬上一两道若隐若现的细纹，连唇角也微微下垂。

    “奴婢打听到了！”一名丫鬟匆匆跑进来，兴奋道，“随二爷来的女子，唤作沈嘉，现在被送进御奴坊了，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沈月如缓缓抬起眼帘，“沈嘉……听闻她做了大周的皇后，却又怎的来了鬼市？此人素来狡猾多端，你盯着些她。”

    “遵命。”

    “还有，”沈月如忽而轻笑，“去乔府一趟，告诉乔宝儿，就说我们二爷领了个叫沈嘉的姑娘回来，待她颇好……”

    “奴婢这就去办！”

    那侍女走后，沈月如低头拨弄了下琴弦，胸腔中恨意弥漫。

    “沈妙言，你害我至此，沦为男人的玩物，我沈月如定要你血债血偿，不得好死！”

    她咬牙切齿说完这句话，有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进来，不由分说就去脱她的衣裳。

    她换了副笑脸相迎，眼底却淬着恶毒的光。

    翌日。

    沈妙言随屋中的女孩子们去后院，只见院子里摆放着堆积如山的衣裳。

    圆圆拉着她来到一个大盆前，笑道：“这几天都不必去斗兽场，仅仅是洗衣裳，简直太快活了！”

    沈妙言无言以对。

    她并未因为自己的身份而端着架子，坐在小板凳上，与这些人一起搓起衣裳来。

    眼见着快到晌午，忽有人闯了进来：“哪个是沈嘉？！给本小姐站出来！”

    众人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生得肤白貌美，身量高挑，穿一袭大红色撒金蝶长裙，满头珠翠，端得是贵气逼人。

    她身后还跟着八九个丫鬟，俱都趾高气扬、众星捧月地簇拥着她。

    “哪个是沈嘉？你是沈嘉吗？！”那少女夺过一名守卫的长鞭，直接抽向一个洗衣裳的姑娘。

    沈妙言伸出一只手，及时握住长鞭，缓缓站起身，迎着那女子的目光，声音淡淡：“我是沈嘉，不知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那少女眉目流转间都是骄傲与得意，“说出我的身份，吓死你这女奴！本小姐乃是当朝相爷的嫡孙女，廷尉大人的掌上明珠！皇后娘娘是本小姐的堂姐，大都督夫人是本小姐的姑姑，你说本小姐是何人？！”

    沈妙言听她说了这一大串话，淡漠地挑了挑眉：“所以，你是谁？”

    少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些女奴纷纷捂嘴偷笑。

    少女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挥起鞭子，要去抽沈妙言：“你敢戏弄我？！本小姐弄死你！”

    沈妙言避开来，少女却不依不饶地朝她身上挥鞭子：“你这不安分的贱人！勾搭哪个男人不好，偏偏勾搭我连哥哥！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叫乔宝儿！”

    沈妙言面色冷淡，并不还手，只沉默着避开她抽来的鞭子。

    乔宝儿怎么都打不到她，越发恼怒，“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给本小姐把她捆起来！”

    话音落地，她身后几个丫鬟连忙上前捆人。

    圆圆暗叫不好，急忙起身护在沈妙言面前，扬声道：“就算你是千金小姐，也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人？”乔宝儿打量了眼圆圆，轻蔑地笑出了声，“你们也算是人？不过是供人买卖的奴隶，物品罢了，哪里称得上人？！今儿本小姐就算把你们全杀了，也不过是赔几个钱的事儿！哼，你们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如我靴子上镶嵌的明珠值钱！”

    她说完，在场的女奴皆都流露出愤怒的神色。

    圆圆气红了眼：“我们虽然下贱，可你也不能如此羞辱我们！千金小姐就了不起吗？！若能选择好的出生，谁不愿意出生在富贵人家？！你高贵漂亮，你穿金戴银，你奴仆成群，不过都是你父母给你的东西！你又凭什么拿这些东西，来作践我们？！”

    她说完，在场的女奴纷纷称是。

    沈妙言按住圆圆的手，神态仍旧冷静：“圆圆，有句话，你说错了。”

    “姐姐，莫非你不认同我的看法？”圆圆哽咽。

    沈妙言微微一笑，“第一句，错了。我们这些人，并不下贱。”

    圆圆抬袖擦去眼泪，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是，姐姐说得对！我们这些人，并不下贱！所谓的千金小姐，也不见得就比咱们高贵！”

    乔宝儿大怒，“本小姐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罢，猛地举起长鞭抽向沈嘉和圆圆。

    谁知她犯了众怒，在场所有女奴竟然出奇地团结，一个个全都冲了过来，直接把她的丫鬟推倒在地。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乔宝儿厉喝出声，还想挥鞭子去打人，沈妙言直接夺了她的鞭子，“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滚！”

    乔宝儿抢不过她，踉跄着跌倒在地，被丫鬟扶起来时，几乎是暴跳如雷：“你们这些看守是干什么吃饭的？！这些奴隶造反了你们看不见吗？！”

    说着，又狠狠对沈妙言道：“你们这些低贱的畜生都给本小姐等着，本小姐要让祖父把你们都买回府，一个个慢慢折磨！不把你们拆皮剥骨，本小姐就不姓乔！”

    她说罢，正要离开，一些脾气暴躁的女奴已经难耐愤怒，竟纷纷挡了她的路，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幽幽杀意。

    她们本就是从野兽嘴巴里讨饭吃的人，哪里有那么好的耐心。

    乔宝儿望着这些把她围起来的女人，只见她们皆都面黄肌瘦、蓬头垢面，指甲肮脏，一语不发盯着人的模样，看起来宛如野兽甚是可怖。

    她鼓起勇气，厉声呵斥：“你们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睛挖出来！”

    那些女奴沉默着，缓缓朝她围拢。

    乔宝儿吓得不轻，直接把身边一个丫鬟推出去，谁知不过刹那，一只瘦削而脏污的手，就穿透了那丫鬟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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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7章 二爷的女人也敢动

    那丫鬟倒在地上，一名形销骨立的女奴手中正握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垂下眼帘，仿佛饿极了般，大口大口吞吃起来。

    乔宝儿吓得尖叫出声，正在这时，外围响起马蹄声。

    人群纷纷让开路，身着红衣的白净少年缓步而入。

    那群女奴宛如看见什么骇人的东西，纷纷后退。

    乔宝儿如蒙大赦，急忙奔过去扯他的衣袖：“连哥哥，这群奴隶要造反！她们还想杀我！我的丫鬟被她们杀了，呜呜呜……”

    连澈反握住她的手腕，沉默着带她出去。

    御奴坊逐渐安静下来，众女奴继续洗衣裳，好似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入夜。

    沈妙言给那些女奴讲了外面的一些趣事，众人正要入睡，李富忽然进来：“沈姑娘，二爷要见你。”

    沈妙言被李富带去了御奴坊的一间厢房，红衣少年背对着她，正观摩墙上挂着的书画。

    李富笑得谄媚：“二爷，人已经带到，小的就退下了！”

    说罢，弓着身离开，还不忘为两人掩上房门。

    沈妙言在大椅上坐了，挽袖为自己斟茶。

    连澈转身看她，她穿一袭破旧的衣裳，那衣袖连手腕都遮不住，腕上还有被蚊虫咬出的伤痕。

    她的头发也有点乱，身上一点儿朱钗首饰都没有。

    他看了会儿，缓缓道：“我给姐姐添麻烦了。”

    沈妙言呷了口茶，“无妨。”

    茶水是温热的，对于一天一夜不曾享用热乎食物与水的她而言，相当美味。

    “我查过了，人是明月姬弄来的，姐姐要报复回去吗？”连澈又问。

    “明月姬？”

    “就是当初的沈月如。”

    沈妙言有点儿印象，当初镐京城慕情馆那出大戏，也是沈月如干的。

    原来这个女人躲到了这里……

    怪不得，她这么多年都未曾听到过关于她的消息。

    连澈在她身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块点心递到她唇边，“御奴坊颇为艰苦，两日后的炉山一行，更是险恶万分。姐姐想要我帮你作弊吗？”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不必。”

    连澈眼底掠过不悦的暗芒，又固执地把点心递过去，语气仍旧无辜，“炉山之行，姐姐可有把握？今儿姐姐也看见了，那些女奴都是何等心狠手辣之人。”

    沈妙言又去推他的手，却怎么都推不动。

    她皱着眉尖，勉强咬了小口点心，淡淡道：“我自有主意。”

    “呵，姐姐总是有主意。”连澈的语气很微妙，像是敬佩中含着几分讽刺，张口咬在了沈妙言刚刚咬过的地方。

    沈妙言盯着他，黛眉皱得越发深了，“连澈，你……”

    连澈抬眸与她对视，漆黑的双眸看上去一派纯真：“怎么了？”

    “没什么。”沈妙言把刚刚怪异的感觉驱逐出脑海，却还是忍不住强调，“连澈，咱们是姐弟吧？。”

    连澈端起茶呷了一口，“自然是的。时辰不早，姐姐去休息吧。”

    沈妙言应了声好，起身离开。

    她走后，眉目妖艳的少年独坐厢房，左眼角下的朱砂痣流光溢彩，可眼底却弥漫着彻骨寒光。

    此时御奴坊另一间厢房中，沈月如被几个男人按在地上，狠狠.qin.犯。

    “二爷的女人也敢动，明月姬，你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哈哈哈，听说她曾是楚国的皇后，这用起来，滋味儿果然非同凡响！”

    “还是二爷心疼咱们，知晓咱们训练奴隶辛苦，挑了个这么好的货色送过来！”

    他们说着荤话，沈月如死死攥着拳头，她没想到，连澈竟然会为那个小贱人出头！

    沈妙言那贱人何德何能，凭什么到了她沈月如的地盘，还能被人护着？！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第二日，照例是洗衣裳。

    满院子都是盛满衣裳的水盆，沈妙言洗完一盆，李富指挥着两个小厮又抬来满满两筐衣裳，“沈姑娘，这些衣裳，就劳烦你了。”

    沈妙言应了声好，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扯过几件衣裳丢进盆里，却发现这衣裳很是眼熟。

    火红色绣十九瓣莲花的外裳，只有连澈才会穿。

    目光犹疑地扫过那两筐衣裳，这些，该不会都是他的吧？！

    里面，还有亵.裤啊……

    她咬了咬唇瓣，忽然有点儿下不去手。

    正纠结时，有侍女过来，一双眼往四周看了看，随即定在沈妙言身上，笑眯眯道：“沈嘉是吧？我们姑娘有请。”

    “她是明月姬的丫鬟。”圆圆小声提醒。

    沈妙言正好也想看看沈月如如今的模样，于是起身道：“走吧。”

    沈月如站在不远处的月门边，妆容得体精致，盯着沈妙言嗤笑出声：“许久未见，堂妹这脸是怎么了？听说你做了大周的皇后，怎么，如今堂堂皇后娘娘，竟然沦落成给人洗衣裳的女奴了？”

    沈妙言的视线掠过她的脖颈，“你也好不到那里去。”

    沈月如低头，一眼看见昨夜留下的疯狂痕迹，拢了拢领子，高傲道：“比起女奴，我总是要强些的。沈妙言，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她放了狠话，冷冷转身离开。

    沈妙言盯着她的背影，忽然道：“你的孩子呢？”

    沈月如身子僵了僵，不仅没回答，反而加紧步子离开。

    沈妙言回到后院，在小板凳上坐了，沉默着洗起衣裳。

    鬼市势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几乎什么人都有。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与魏国皇族，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鬼帝，又到底打算如何给她她想要的强大？

    她思索着这些事，一名侍卫见她动作慢了，立即抽了一鞭子到她后背，粗声大喝：“快洗！”

    她吃痛，急忙低头洗衣。

    入夜之后，洗好晾干的衣裳被送进七星楼连澈的房间。

    他盘膝坐在地面竹席上，随手拿起一件衣裳嗅了嗅，皂荚清香十分好闻。

    过来送衣服的李富陪着笑脸，“沈姑娘洗得可仔细了！二爷可还满意？不如今夜小的把沈姑娘弄过来伺候二爷？”

    连澈面容淡漠，随手拿起砚台，慢条斯理地把墨汁尽数倒进竹筐。

    刚洗干净的衣裳，重又染上脏污。

    连澈唇角翘起邪恶的弧度：“就说下人不懂事，把砚台打翻了，让她继续洗。”

    ――

    坏坏的连澈，大家喜欢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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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我倒也愿意做姐姐的依靠

    李富应了声是，命人抬起竹筐，离开七星楼。

    翌日一早，沈妙言盯着染上墨汁的衣裳，半晌说出不话来。

    良久后，她蹙着眉尖，嫌弃地继续洗衣裳。

    墨汁很难洗掉，她独自在后院洗到深夜，才总算把那筐衣裳洗干净。

    双手早已在水中泡得肿胀，她饥肠辘辘地坐在小板凳上，对着双手呵气。

    连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单膝蹲下，随手扯了扯那几件衣裳，“那下人不懂事，已经被我打发了。辛苦姐姐。”

    沈妙言淡淡道：“分内之事。”

    连澈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眼睛里都是讨好：“鬼市的烤鸡，尝尝？”

    沈妙言接过，一边吃一边问道：“你怎么来了？”

    连澈抬手替她捋起额前的碎发，不答反问：“明日就是炉山初试了，姐姐可有想好如何应对？”

    这动作，带着几分亲近和暧.昧。

    沈妙言避开他的手，“我说过，自有主意。”

    连澈唇角嘲讽地勾起，却又很快把自己不悦的心情藏起来，很是无辜地开口：“我不过是心疼姐姐……”

    “你若真心疼我，何必故意把墨水洒到衣服上？”沈妙言面色微寒，“这些墨水泼洒的如此均匀，怎么可能是下人不小心打翻砚台弄的？你真以为，我还是当初楚宫里那个天真的傻瓜吗？！”

    连澈垂下眼帘，“姐姐不再是当初的傻瓜，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奸细。姐姐若愿意忘了君天澜从头开始，我倒也愿意做姐姐的依靠。”

    “沈连澈，你是我弟弟。六年前是，六年后也是。”

    她说罢，径直离开。

    “弟弟？”连澈在她坐过的小板凳上坐了，嗅着空气中的皂荚清香，笑得冷讽，“我从来就没承认过，我是你弟弟。”

    第二日，天还未亮，李富就带着十几个打手，赶鸭子似的把上百女奴赶起来，并不曾给她们任何吃食，用长绳把她们的双手捆了，领着往炉山而去。

    四周，鬼市里打扮各异的人夹道围观，也有手贱的男人，笑嘻嘻往这些女奴身上揩油。

    路过七星楼时，沈妙言抬起头，看见顶楼上，那个盛妆华服的美人仍旧微笑着俯视鬼市，俯视她们这些女奴。

    尽管隔了很远，可沈妙言却莫名觉得，她的笑容带着阳光的味道，仿佛是在鼓励众人勇敢地活下去。

    正出神间，她忽然察觉到有怨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回望过去，只见沈月如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冷笑，无声地对她说了几个字――

    “去死吧。”

    是这三个字吧？

    她收回视线，沈月如，会在炉山做什么手脚吗？

    炉山说是山，其实是地下丘陵。

    山中生长着沈妙言叫不出名字的红色草木，那些打手把她们带上来，就封山离开。

    头顶是黑色土地建成的苍穹，上面嵌着无数颗明珠，宛如明亮的星辰，把炉山照耀得亮如地面。

    十日历练，生死无怨。

    圆圆蹙着眉尖，叹息道：“嘉嘉，你说咱们能好好活下去吗？可就算通过炉山初试，等待咱们的也不是什么好事啊！我这辈子活着真累，若有下辈子，我一定要投去好人家，再不要被卖做奴隶。”

    沈妙言垂眸，魏国是唯一允许奴隶买卖的国度，那些贵族把奴隶看做私人物品，就算随意杀了，也不会得到任何惩罚。

    魏国在民风开放、男女平等的事情上，做的比其他国家都要好，唯独奴隶买卖这一点，比起其他三国，却是倒退。

    她想着，冷不防那边传来搏斗的声音，圆圆急忙拉着她循声过去，只见两个姑娘为了争藏在草丛里的面饼，凶狠地打了起来。

    其他姑娘只是作壁上观，并没有上前劝架的意思。

    圆圆眼圈发红，“就算这一两天我们不自相残杀，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饿极了，也总会互相杀戮。听说以前的炉山初试，还有人啃吃死人身上的东西。嘉嘉，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沦落到那一步，但无论如何，我都想活下去！”

    沈妙言在她说话的时候，朝四周望了几眼，目光在看见远处一闪而过的东西时，亮了亮，细声道：“你想活下去，就一定能活下去！”

    圆圆不解地望向她，她忽然身形一动，挪到那两个殊死搏斗的女奴中间，双手各抓着一个人的脖子，高声喝道：“都住手！”

    她力气极大，这么一掐，那两人哪里还能动弹，俱都呆呆望着她。

    四周的女奴纷纷后退几步，暗道莫非沈嘉也是来抢面饼的？

    沈妙言适时松开手，“我且问你们一句，你们是不是都想活下去？”

    四周的人对视几眼，纷纷应是。

    沈妙言负着手，微微一笑，“若你们肯信我，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圆圆好奇。

    “我刚刚瞧见这山中有猛禽，咱们把所有食物都搜集起来，作为诱饵，来诱惑那些猛禽。在座的姐妹身手都不错，若能联合猎捕猛兽，区区十日，又怎会捱不过去？”

    她侃侃而谈，尽管一张脸已无昔日倾国绝色，可那满身风华，竟是粗布褴衣也遮掩不住的。

    女奴们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信她的话。

    刚刚打架的一名女奴站出来，“哼，我才不信你！你肯定是想利用我们，为你搜集齐全那些食物，然后带着食物躲起来，叫我们这些人活活饿死！我才不要被你利用，我要活下去！”

    她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面饼，大口大口咀嚼起来。

    谁知刚咽下几口，她整个人忽然抽搐起来，不过一时半刻，竟然口吐白沫，倒地而亡。

    众人震惊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沈妙言心中发寒，她终于知道沈月如那句“去死吧”是什么意思了，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在食物里做了手脚！

    如此一来，如果她找不到食物，她就会被活活饿死。

    如果她找到食物，她也会被毒死！

    沈月如，好狠毒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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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9章 若我为女帝

    寂静中，圆圆忽然道：“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听嘉嘉安排，兴许还能活下去！嘉嘉，我支持你的提议！”

    她话音落地，其他人也不再犹豫，纷纷加入沈妙言的队伍。

    沈妙言笑了笑，“多谢诸位信任。只是如今这些食物恐怕是做不成诱饵了，咱们需要亲自上阵。第一个诱饵，就由我来吧！”

    五日后，七星楼。

    连澈正陪鬼帝下棋。

    今日鬼帝穿一袭雪白宽松的对襟盘扣丝绸长衫，脸上戴金色镂莲花面具，露在外面的唇瓣削薄嫣红。

    碧落从外面进来，恭敬地跪坐在棋盘边，“大人，炉山那边传来消息，这五日里，只有一名女奴死去。”

    “哦？”鬼帝落子，声音中却并没有透出意外、

    “那些女奴原本一上山就打了起来，后来沈姑娘从中调停，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她们团结起来，合作猎捕山中猛禽。沈姑娘过去读过兵书，把那些女奴组织得很好，五天之内，成功捕获了十二头猛兽。”

    鬼帝声音淡淡：“那名死去的女奴，是在捕获野兽的过程中死去的？”

    碧落立即答道：“非也，乃是吃了面饼，中毒而亡。沈姑娘把那些女奴当做士兵排兵布阵，并未造成任何伤亡。”

    鬼帝轻笑，目光落在连澈脸上，“她果然非寻常女子可以比拟。”

    连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自然。”

    鬼帝清晰地听见他语气里藏着的骄傲，也不挑破，只微微一笑，“把明月姬带过来。”

    碧落应了声是，立即去办。

    沈月如过来时，俨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怀抱琵琶，娇羞地朝鬼帝跪下，“大人传唤明月，可是要听琵琶曲儿？明月近日又习得几首新曲儿，想来大人应当喜欢听的。”

    鬼帝悠闲地在棋盘上落子，“是你在炉山的食物里，下的毒？”

    沈月如身子一颤，随即愤愤道：“那沈嘉就是沈妙言，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为鬼市贡献了我的身体，难道我连杀一个奴隶的权力，都没有吗？！”

    “她并非寻常奴隶。”连澈冷声。

    沈月如冷笑着望向他：“二爷，她已经是君天澜的女人了！被君天澜用过的烂货，你如何看得上眼？她狡猾多端，最擅长利用人，这种女人，又哪里值得你如此呵护？！”

    连澈忽然起身，一脚踹在了沈月如的心口上！

    沈月如仰翻在地，吐出一口鲜血，艰难地爬坐起来，长笑几声，双眸中流出两行清泪，缓慢爬到鬼帝身边，轻轻扯住他的衣摆：

    “大人，我是为了你才留在鬼市的！也是为了你，从堂堂楚国皇后，沦落成女支女……更是为了你，饮下绝育药，失去腹中胎儿，再无生育能力……”

    她字字泣血，哭得梨花带雨，“大人，我为你做了这么多，难道还不如一个女奴吗？！”

    鬼帝垂眸，缓缓抽出自己的衣角，语气轻悠悠的似是叹息，“明月，你们沈家弄丢了大周玉玺，让你留在鬼市，已是本帝法外开恩，你也好意思提你那些所谓的牺牲？”

    沈月如表情僵了僵，跪在地上的姿势颇为狼狈，“玉玺……玉玺本来被我藏得好好的，是沈妙言，是她从我殿中翻出来，正好被楚云间看见，这才被夺走……大人，一切都是沈妙言的错啊！”

    她说着，重又哭起来。

    “若要杀沈妙言也不难，”鬼帝忽然幽幽开口，“拿大周玉玺过来，作为交换，本帝亲自为你动手。”

    沈月如脸色愈发难看，“玉玺与楚云间一同葬身火海，哪里还能寻得出来？大人是拿明月开玩笑吗？”

    连澈垂眸，在棋盘上落子。

    鬼帝叹息一声，“既如此，本帝也帮不了你。擅自对本帝的人做手脚，下去领罚吧。”

    沈月如浑身发抖，被侍女扶起来，恋恋不舍地深凝了眼鬼帝，哭着转身离开。

    此时炉山上，明明该是人间炼狱，可女子们却都十分开心地围坐在一起烤肉。

    沈妙言俨然被她们奉做神祇，个个望着她的目光都充满了崇敬。

    沈妙言从没有被人这么看待过，莫名有点儿发虚，好在圆圆始终帮她说话，看上去倒也稳妥。

    就这么过了九日，到第十日，沈妙言闲逛时误入一处断崖，那断崖不高，一眼就可以看见崖底。

    沈妙言怔住了。

    随后跟来的圆圆顺着她的视线望了眼，轻声道：“乱葬崖。”

    那崖底，密密麻麻都是尸骨，原来这断崖之所以低矮，不过是因为下方堆积的尸骨几乎如山那么高！

    沈妙言以袖掩鼻，琥珀色瞳眸中闪烁着暗光。

    圆圆继续道：“在炉山初试中死去的奴隶，都会被丢到这里。鬼市中死去的人，也都会被扔到这儿。每隔四年，乱葬崖都会起一场大火，烧掉所有尸骨。”

    沈妙言盯着那些尸体，里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一处角落，一个小小的孩童蜷缩在老者的怀中，一把生锈的剑贯穿了他们两人。

    “太残酷了。”

    她轻声。

    圆圆双眸平静，“这就是鬼市。入鬼市者，是鬼市魂。此生效忠鬼市，守护鬼市。生死，无怨。至死，方休。”

    沈妙言冷笑，“国之根本，是百姓。若我为帝，绝不让我的子民遭此厄难！”

    圆圆扑哧一笑，握住她的手，笑嘻嘻道：“嘉嘉好大的志向！那么，我就等着嘉嘉当女皇的那天好了！到了那一天，嘉嘉一定要记得今天说的这些话呀！我等着嘉嘉把我从鬼市放出去！”

    沈妙言面颊微红，却十分认真地点点头。

    一百名女奴参加炉山初试，若按照以往的情况，至多只能有四五个活着回来。

    那四五个，都是精英中佼佼者，都会被鬼市倾力培养。

    可今年的炉山初试，竟然有九十九个活着回来！

    鬼市的人挤在路边围观，个个脸上写满了震惊。

    七星楼上，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握着酒盏，盯着女奴中的沈妙言，眯了眯眼睛，“她，很不错。”

    鬼帝跪坐在蒲团上，一手托腮，一手随意地拨弄长筝，“大都督好眼光。三日后大长公主过寿，不如让她去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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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0章 本帝一生行事，都在算计之内

    “这等人才，去助兴岂不可惜？”大都督魏惊鸿呷了口酒，面容不怒自威。

    鬼帝薄唇扬起优雅的弧度，面具遮挡下，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若能留在大长公主或郡主身边，偶尔为大都督探听消息，岂不美哉？”

    魏惊鸿从沈妙言身上收回视线，望向鬼帝，笑得冷讽，“恐怕不是为本都督探听消息，而是为你吧？”

    男人素手拨琴，仍旧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大都督严重了，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魏惊鸿大笑几声，“那便如鬼帝所愿好了。窃国之战，还望鬼帝鼎力相助。”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生了一副奸雄的脸，大笑饮酒时，格外豪迈洒脱。

    鬼帝轻笑，端起一旁矮几上的酒，回敬他后，同样一饮而尽。

    入夜之后，沈妙言被李富带进厢房，仔细梳洗打扮了，换上一套绯色云罗长裙，鬓间簪一根东珠发钗，被领去了七星楼。

    鬼帝仍旧在薄纱后点茶，角落的香炉里燃着龙涎香，房中一派安然静谧，与楼下的嘈杂俨然有着天壤之别。

    碧落端着一碗茶从薄纱后出来，恭敬地放到沈妙言面前矮几上，“姑娘请。”

    沈妙言端起茶汤吹了吹，“我也算是通过炉山初试了，你允诺给我的强大，我并没有感觉到。”

    “呵……”薄纱后的男人姿态悠闲，“本帝从不许诺做不到的事。三日后，魏国大长公主做寿，你可愿入斗兽场为其助兴？若能入了她的眼，倒也有你一番造化。”

    沈妙言挑眉，“大长公主？”

    “名为魏涵，乃是当今魏帝的姑母。颇有手段，朝中重臣，没有不服她的，更有不少臣子，出自她的门下。”

    “十八年前，其膝下独女走失，前些年终于寻到线索，却已是香消玉殒，只带回了一个外孙女儿，名为沈青青，如珠如宝地疼爱着，还指给了镇南王魏长歌。”

    男人说着，一双眼透过薄纱落在沈妙言身上，瞳眸中闪烁着饶有兴致的暗芒，“可愿意为她祝寿？”

    沈妙言咬了咬唇，“就算我被她看中，也不过只能做她身边的婢女，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大魏沉疴积弊颇多，然而只有站在最底层，才能看见上面的弊端。更何况你若为帝，也得有相应的本事。沈妙言，便是宝石，也需仔细打磨。”男人品着茶，声音淡漠。

    沈妙言抓了抓裙摆，盯着薄纱后的那道影子，他，竟然知道她对那张位子感兴趣！

    “本帝让你与女奴一起参加炉山初试，不仅锻炼了你统领众人的能力，更让你察觉到了魏国实行奴隶买卖的残酷……沈妙言，本帝一生行事，都在算计之内。”

    沈妙言垂眸，无可否认，他说的都对。

    她沉默地起身离开，算是应下了祝寿之事。

    凉风从窗外吹进来，将薄纱吹得微微拂动。

    茶香四溢，男人低笑：“沈妙言，本帝必将你打磨成天下最耀眼的宝石，最锋利的长剑。窃国之战，已然打响。”

    而沈妙言下楼时，正好碰见沈月如在大厅中与两个男人饮酒作乐。

    沈月如看见她，眼神暗了暗，旋即冷笑：“好妹妹果然有本事，竟能活着从那等魔窟回来。”

    “托姐姐的福。”沈妙言负着手，面容冷淡。

    沈月如推开身边男人递来的酒，伸手拉开衣领，只见那身雪白肌肤上遍布新鲜鞭痕，看起来甚是可怖。

    她的眼神宛如淬了毒，冷冷道：“这些伤皆是拜你所赐！沈妙言，我不会放过你！”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走出七星楼：“我拭目以待。”

    出了七星楼，正好碰见连澈打马回来。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小厮，快步走到她跟前，“恭喜姐姐通过炉山初试，可有接到第二项任务？”

    沈妙言点头，想起什么，忽然问道：“当初你出现在楚国皇宫，莫非去楚宫做奸细，就是你的第二项任务？”

    “是。”连澈大方承认，“不知姐姐的任务又是什么？”

    “去给大长公主祝寿，最好是能入她的眼。”沈妙言摸了摸下巴，“连澈，你可知道那大长公主的喜好和忌讳？”

    连澈笑道：“姐姐算是问对了人。”

    说着，把魏涵的喜好与厌恶都细细说了一遍，俨然是早就做过功课的。

    沈妙言谢过他，这才往御奴坊走。

    如今她在七星楼中已经有了自己的住处，只是与那些姑娘相处多日，总觉得多了些情分，因此特地从红木箱里取了银两，打算置办十桌酒席，请她们今晚吃酒。

    酒宴自是无比热闹，那些看守都知道这位沈姑娘是他们大主子挑中的人，因此倒也不敢多做打搅，由她们闹去了。

    后院一派热闹，圆圆多喝了几杯酒，抱着沈妙言的腰，醉醺醺道：“好姐姐，你若真成了那枝头的凤凰，可莫要忘记咱们！好姐姐，你一定要带我出去呀，我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真想脱了奴籍，也尝尝做普通人的滋味儿……”

    沈妙言轻轻**她的头发，心中莫名酸楚。

    多少普通人犹嫌自己过得不够快活潇洒，却不知他们那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竟也被其他人艳羡着。

    我之蜜糖，彼之砒霜，大约就是这个理儿。

    有几个年纪小的过来劝酒，沈妙言喝多了，含笑说去一趟西房。

    她走之后，一名侍女端着极讲究的红木托盘进来，“沈姑娘可在？主子赏了酒给你。”

    鬼市的主子只有一个。

    圆圆醉醺醺从桌上爬起来，笑着抢过托盘：“姐姐她出恭去了！这壶酒我接着，等她来了，自会交给她！你走吧！”

    那丫鬟绞着帕子，眼底掠过几分不自然，可见她们并不肯多理睬自己，只得讪讪离开。

    她走后，圆圆从那精致的银壶中倒了杯酒，笑眯眯道：“我倒想尝尝，主子赐的酒，与咱们自己买的酒，滋味儿可有什么不同！”

    这群姑娘都是单纯之人，只道主子赐的是好酒，都想尝尝，于是争先恐后地去喝那酒。

    圆圆快活地大笑：“别急、别急，我把酒倒进这口大酒缸里，咱们一块儿舀着喝！”

    沈妙言回来时，听见原本热闹的院子，安静得近乎诡异。

    她推开了院门。

    ――

    对了，鬼市的灵感来源于《东京梦华录》：“茶坊每五更点灯，博易买卖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至晓即散，谓之‘鬼市子’。”

    嗯，明天应该能解决沈月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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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1章 沈月如之死

    沈妙言推开院门，只见那些姑娘，蜷缩着倒在院中地面。

    灯笼的光影中，可以清晰地看见她们口鼻中流出了黑血。

    她手脚冰凉，缓缓走进去，把圆圆扶到膝盖上，“圆圆……”

    瘦弱的女孩儿，早已没了呼吸。

    ――我就等着嘉嘉当女皇的那天好了！到了那一天，嘉嘉一定要记得今天说的这些话呀！我等着嘉嘉把我从鬼市放出去！

    ――好姐姐，你一定要带我出去呀，我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真想脱了奴籍，也尝尝做普通人的滋味儿……

    她活泼撒娇的模样犹在眼前，可她终是等不到自由的那天了。

    沈妙言把她在地上放平，站起身，面容平静地把地上的尸体一具具搬到一起。

    她拿起角落的火油浇在她们身上，继而拿过火把，扔到那火油上。

    火光冲天而起。

    连澈拎着两坛酒过来时，看见她站在火光前，面容寂静得可怕。

    有御奴坊的侍卫被大火惊动，急忙赶了来，正要救火，连澈打了个手势，侍卫们面面相觑，却到底不敢违逆他的命令，只得退下。

    大半个时辰后，火光渐渐燃尽。

    沈妙言取来一只陶罐，蹲下来把那些骨灰一捧捧放进罐子里。

    连澈过来帮她，替她封紧罐口，“三日后你离开鬼市，可以带她们一起。”

    他说着，抬袖想为她擦泪，却发现她并没有流泪。

    那张脸平静得过分，甚至连眼圈都不曾红。

    他盯着她：“你为什么不哭？”

    沈妙言扯了扯唇角，“已经哭不出来了。”

    说罢，抱着陶罐起身，往七星楼方向而去。

    连澈不近不远地跟着她，望着那纤瘦窈窕的背影，黑眸复杂。

    到了七星楼，沈妙言把陶罐放到自己的屋子里，寻了把匕首，正要放进袖袋里，想了想，又放回了原处。

    连澈靠着门框，“姐姐是不是想寻些毒药？”

    沈妙言转身看他，“你有吗？”

    “自是有的。”他说着，从怀中取了个纸包，“喏。”

    沈妙言望了眼，“够烈吗？”

    “烈不烈不清楚，但能让人生不如死，是肯定的。”

    沈妙言笑了笑，抬步往楼下走。

    沈月如的房间在二楼，连澈亲自踹开门，“姐姐请。”

    沈妙言踏进去，只见帐幔后人影翻动，“好哥哥”、“好妹妹”叫个不停。

    她挑开帐幔，面无表情地望了眼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我有些事要处理，可否请你离开？”

    男人事情进行到一半，本是不愿离开，只是看见旁边的连澈，不敢多言，急忙抱了自己的衣裳，狼狈地跑走。

    沈月如不慌不忙地穿好衣裳，“哟，堂妹还真是福大命大，那么毒的药，都没能毒死你……莫非，是有人做了堂妹的替死鬼？”

    她理了理长发，笑得分外恶毒：“堂妹可真是天煞孤星啊，十二岁就克死了伯父伯母，凡是跟妹妹走得近的，就没有好下场的……”

    说着，流转着媚意的美眸掠过连澈，“二爷，你跟这个女人走得近，当心她克死你！”

    沈妙言轻笑一声，忽然伸手拽住她的长发，掐住她的双颊：“连澈。”

    连澈打开纸包，把里面的药粉尽数倒进沈月如嘴里。

    沈妙言松开手，沈月如跌坐在床上，捂着脖子，止不住地咳嗽：“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到喉咙，想把药呕出来。

    连澈搬了张太师椅到沈妙言身后，“姐姐坐。这药发作起来有些慢，须得慢慢欣赏。”

    沈妙言坐下来，她知连澈绝非善茬，他拿出来的东西，自然不是寻常毒药。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沈月如从绣床上栽倒在地，整个人痛苦地尖叫起来，竟伸手就去挠自己的脸！

    她蓄着指甲，这么用力一挠，那张脸立即现出血痕！

    她趴在地上，表情十分痛苦，竟不停地挠起脸，直把一张脸挠得血肉模糊也不肯罢休！

    “沈妙言你千人.骑.万人lun的这贱人，你除了靠男人，你还有什么本事？！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脸！”

    连澈坐在沈妙言身侧，挽袖为她斟了杯茶：“姐姐用茶。”

    沈妙言接过，轻呷一口，抬起眼皮盯向沈月如：“他是我弟弟，我依靠他，何尝不可？倒是堂姐孤家寡人一个，真是可怜呐……”

    沈月如还在不停地挠脸，喘着粗气，只觉自己的脸又疼又痒，竟在地上拼命地打起滚来，口中还滔滔不绝地咒骂：

    “贱人、泼皮、畜生！不过是罪臣之女，也敢如此放肆！”

    “被人休弃的破鞋！沈妙言你个烂货，到底也沦落到鬼市来了，我等着看你沦为女支女的那天！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我的脸好疼好痒！”

    “沈妙言，你救我，你给我解药好不好？！我再也不敢对你下手了！”

    “沈妙言！我求你！我求你了！”

    沈月如爬到沈妙言脚边，伸手去牵她的裙角。

    她的脸已没有半寸完好的皮，血肉模糊，连鼻子都被她自己挖去了一半，看上去宛如一个血淋淋的怪物，甚是触目惊心。

    沈妙言面无表情，淡漠地把她踢开，“这药，名为什么？”

    “名为桥边红药。”连澈品着香茗，姿容闲适，“中此药者，脸上会奇痒无比，非得自个儿把脸挠破。可是越挠，就会越痒，直痒到脑子里。若无人阻止，中毒者便会生生抠破自己的脑浆……血花在人颈子上绽放，所以名为，桥边红药。”

    沈妙言垂眸，“你倒是个心狠手辣的。”

    “姐姐太过良善，做弟弟的若不狠辣点，如何护得住姐姐？”

    两人说话间，沈月如忽然狂叫一声，整个人如死鱼般躺在血泊中，再没了动静。

    沈妙言放下茶盏，站到沈月如身边，沉吟良久，从床上拿过一床毯子，轻柔地盖在她身上。

    连澈望了会儿她沉静的侧脸，忽然上前，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澈儿……”沈妙言呢喃，“沈家没有旁人了，只剩咱们两个了。你别害我，也别背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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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章 假郡主鱼目混珍珠（1）

    连澈声音温柔却坚定，“我永远不会伤害姐姐，更不会背叛姐姐。”

    三日后，鬼帝如约送沈妙言离开鬼市。

    她骑在马上，连澈陪在她身边，一同往斗兽场而去。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连澈问道：“姐姐可害怕？”

    “不怕。”

    连澈淡淡道：“其实怕也是无妨的，有我在旁边看顾，总不会叫那野兽吃了姐姐。”

    姐弟俩人说着，很快抵达斗兽场。

    斗兽场是一座圆形建筑，看台高达十二层，建立在西城区，占地面积颇为宽广。

    此时皇室的人都还没到，只有一些富商百姓缴了门票钱，在场边坐着。

    也有人设了赌局，一群人挤破头满腔热血地赌今日输赢，还有小贩在四周叫卖果子、米饭，场面很是热闹。

    沈妙言进了斗兽场内的一间小屋子，负责看管野兽的总管笑眯眯递过来一副纯金面具：“姑娘请。”

    沈妙言今日身着白裙，满头青丝高高束成马尾，戴上这张纯金狮子面具后，看起来格外英姿飒爽。

    她在椅子上坐了，没过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渐渐热闹起来。

    连澈从外面进来，“姐姐，皇族的人来了，请你过去见礼。”

    “好。”沈妙言起身，随他往看台上走。

    此时露天看台里三层外三层坐满了人，居中一处设了明黄色棚帐，摆放着一张明黄色长桌案，桌案上摆满了精致的美酒佳肴。

    连澈过来，朝看台拱手：“沈连澈给大长公主请安！恭祝大长公主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沈妙言在他身侧，福身行了个礼。

    她透过面具打量那桌案后的人，只见居中的老夫人，穿一袭枣红色绣凤凰衫裙，脖颈间戴一串碧玺珠子，发髻上簪着凤钗，自有不怒而威的天家风范。

    大约正是今日过寿的大长公主了。

    而她右边的姑娘，穿着大魏贵女服制，鹅蛋脸，柳叶眉，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正是沈青青。

    她脸上的疤已经好了，如今正搂着大长公主的胳膊说着什么话，看上去颇为娇俏可人。

    大长公主左边坐着的女子，身着黄色皇后服制，生得颇为端庄动人，正含笑剥一颗橘子。

    其他贵女，皆都热热闹闹地簇拥在她们三人身后，讨好地说着吉利话。

    沈青青瞥见连澈和沈妙言，笑道：“外祖母，今日为您解闷儿的女奴过来了。”

    魏涵不甚在意，只拍了拍沈青青的手，“青青今儿想看什么？”

    沈青青还未说话，坐在后面的乔宝儿忽然凑过来，抵着她的耳畔，轻声咬耳朵：“郡主姐姐，这个女人就是连哥哥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可讨厌了，上次还弄死我一个丫鬟呢！你可不能放过她！”

    沈青青侧过头，揶揄道：“你个坏心眼的，还念着沈连澈呢？”

    乔宝儿做娇羞状，捧着脸央求她：“郡主姐姐最疼我了，一定要点一出最难的！要不就狮子吧？让她和狮子决斗！”

    沈青青轻轻拧了下她的脸蛋，瞟了眼沈妙言，低笑道：“等我帮你出气。”

    “郡主姐姐真好！”

    两人说完悄悄话，沈青青朝沈妙言招招手，“你过来说话。”

    沈妙言沉默着走到她跟前。

    沈青青嗑着瓜子，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沈嘉！”乔宝儿抢着回答，“郡主姐姐，她戴着面具是因为她脸上全是疤，丑死了！”

    沈妙言垂眸，估摸着自己的身份恐怕是瞒不过沈青青了。

    果不其然，沈青青挑起眉头，“沈嘉，你叫沈嘉？把面具摘下来。”

    沈妙言抬手，正要摘下面具，沈青青用余光瞟了眼魏涵，忽然道：“罢了，既是生的丑还是别摘了，没得污了我外祖母的眼。来人，领她下去，本郡主想看她与狮子决斗。”

    直到沈妙言离开，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沈妙言，以防万一，她都不能让外祖母看见她的脸。

    若她不是沈妙言也就罢了，若果真是，难保外祖母认出她的脸与她那早死的女儿长得像。

    她想着，微微打了个手势，旁边女官凑过来，她附耳低语了几句，那女官即刻去办了。

    小屋子里，沈妙言正做着最后的准备。

    沈青青的贴身女官来到她跟前，笑道：“姑娘，我们郡主说你的面具甚是有趣，能否借我一观，把花样子记下，回头画给郡主看？”

    沈妙言摘下面具递给她，那女官仔细瞧了瞧，又递还给她：“果然精美，若姑娘能赢下这一场，这面具可一定要送给我家郡主留作纪念。”

    说罢，笑吟吟离开。

    她走后，沈妙言把玩了下那张面具，正寻思着要不要检查一番，连澈匆匆进来，“姐姐，可以开始了。”

    她应了声好，缓步进了斗兽场。

    四周观战的人，纷纷兴奋尖叫。

    沈妙言望向那些热血沸腾的脸，忽然有点儿悲哀。

    原以为大魏励精图治，或许能与中原诸国有一战之力，可这些世家贵族不想着东渡争霸，却在这里钻研斗兽……

    真是草菅人命，荒.淫.无道至极。

    她想着，听见阵阵狮吼传来。

    一头膘肥体壮的雄狮，迈着沉稳的步子，从斗兽场另一端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吃了她！吃了她！”

    四面八方都是呐喊，这些男男女女，仿佛十分热衷于观看野兽食人的残酷画面，不停地捶打着看台围栏。

    沈妙言赤手空拳，倒也不慌，只盯紧了那头雄狮。

    狮子与她在场地中转了半圈，忽然猛地扑向她。

    沈妙言身形一动，轻松地避开它，落到它身后。

    那狮子仿佛早有预料，咆哮一声，不等沈妙言落稳，再度袭向她。

    沈妙言足尖一点、凌空而上，踩着狮子的脑袋，堪堪落在斗兽场边缘。

    “好身手！”

    魏涵身边的皇后乔露，忍不住惊叹。

    乔宝儿轻哼一声，暗暗对乔露翻了个白眼，“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等她被狮子吃了，姑母就不会如此称赞她了！”

    沈青青摇着一柄白玉团扇，心中越发肯定，这个女人，就是沈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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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章 假郡主鱼目混珍珠（2）

    因为除了她，谁还能有这般身手？！

    四周的观众或多或少都有点儿失望，纷纷叫嚷着无聊。

    沈妙言与那狮子斗了会儿，见把那狮子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正要正面攻击，谁知刚靠近，那狮子仿佛嗅到什么味道，疯了般抬爪朝她脸上袭来！

    她迅速后退，狮子的爪尖从她脸上划过，把那副纯金面具生生斩为两半！

    沈青青瞳眸一眯，下意识地坐直身子。

    正紧张时，却见沈妙言转过脸，那张脸遍布疤痕，如今更添了狮子的一爪，满脸鲜血的模样，怕是亲娘都认不出了。

    一颗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她悄悄去看魏涵，见她神色如常，于是更加放心。

    她正要继续欣赏这出好戏，魏涵忽然道：“青青今日，怎么格外紧张？莫非台下那个姑娘，是你的旧识？”

    沈青青神色一僵，连忙挽住她的胳膊撒娇：“外祖母，不瞒您说，这个女人，青青的确认识。”

    “哦？”

    “青青去年从大周回来，脸上那道疤，外祖母可还记得？”

    魏涵盯着沈妙言的眼神，不觉发寒：“自然记得，莫非，就是这个女人所为？！”

    “正是。”沈青青眼圈发红，“外祖母，她还勾yin表哥，害得表哥至今不肯与我完婚，甚至特意躲我躲到南边儿去了，叫青青沦为笑柄……求外祖母为青青做主！”

    “岂有此理！”魏涵大怒，“本宫的外孙女，岂容得这低贱之人随意欺凌？！今日这狮子若奈何不了她，本宫亲自派人摘了她的脑袋，给我宝贝外孙女出气！”

    旁边皇后乔露轻声道：“皇姑母，那姑娘瞧着气质潇洒出众，并不像那等不堪之人……”

    “你住嘴！本宫看你是猪油蒙了眼，辩不得奸忠，怎能如此帮外人说话？！”魏涵不悦。

    乔露不好多言，只得闭嘴。

    沈青青适时道：“外祖母，你常常教我做人要大度，所以青青不想要她的命。她若能活下来，不如把她赐给我做丫鬟，可好？”

    魏涵欣然应允，又夸了她两句。

    斗兽场中，沈妙言利爪探进狮子的胸腔，生生捏爆了它的心脏。

    她摇晃着站起身，一袭白衣早已被鲜血染红。

    微风吹来，她站在场地中央，青丝飞扬，眼神透着从未有过的坚韧，周身气势凛贵威严、不可侵犯，高傲如天家帝姬。

    有的人，尽管毁去了容貌，可那满身风华，却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

    而沈妙言就是这样的人。

    她的美，渗进了骨子里，渗进了呼吸间。

    四周的人沉寂半晌，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热切掌声。

    女官领着她上了观兽台，她朝魏涵微一低头，“大长公主。”

    魏涵微微挑眉，这个女孩儿开口说话，莫名让她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

    沈青青拉了拉她的衣袖，娇气地倚进她的怀里：“外祖母……”

    魏涵回过神，把她抱在怀中，威严地对沈妙言道：“你身手不错，以后不必在这里吃苦，就跟着小郡主，好好保护她。若郡主有丝毫闪失，本宫拿你是问！”

    沈妙言垂头：“是。”

    沈青青盯着她，眼底掠过一抹快意的光。

    斗兽结束后，魏涵和沈青青上了缀满黄金的宝车，往皇宫而去。

    沈妙言跟在宝车后面，走路时牵扯了身上的伤口，不觉微微皱眉。

    她手中还握着半张黄金面具，她几乎敢肯定，沈青青派去察看她面具的那个女官，一定是在面具上偷偷撒了引诱野兽的东西，这才使得那狮子不顾一切去划她的脸。

    她把这笔账在心底记牢了，又抬眼望向旁边，那名女官正好看过来，骄矜地抬起下巴，“你看什么看？！进宫了可不准这么没规矩地乱看！”

    沈妙言垂下眼帘，应了声“是”。

    沈青青居住的宫殿名为祥云宫，修建的很是富丽堂皇。

    她在寝殿里的软榻上坐了，想起沈妙言，眸光流转间俱是狠毒，“秋枝，明药膏可还有？”

    那贴身女官恭敬地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盒，“娘娘，还有很多呢。”

    明药膏乃是宫中秘药，给那些上过刑的宫女们涂了，肌肤上就会永远留下伤疤，可谓残酷至极。

    沈青青盯着那瓷盒，勾唇一笑，“去送给沈嘉，就说本郡主赐的，让她涂脸。然后把她带过来。”

    “是！”

    此时沈妙言已经在自己的宫女房里沐过浴，换了身干净的宫女衣裳，仔细收拾了一番。

    秋枝进来，拉起她的手，笑道：“沈嘉，郡主看重你，特意赏了好东西让你涂脸，你快收好了，跟我去寝殿里见郡主。”

    沈妙言沉默地把那瓷盒放到屉子里，跟着荷叶出去。

    寝殿中燃着好闻的茉莉花香，荷叶站在珠帘外，恭声道：“郡主，沈嘉到了。”

    沈妙言抬眸看去，珠帘后的女子身着宫装躺在贵妃榻上，两名宫女正给她捶腿。

    她有些喟叹，谁能想到，当初那个渔夫之女，竟是流落在外的大魏郡主。

    这般好的命，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沈青青语带慵懒，“你过来。”

    沈妙言走进去，福下身子，“郡主。”

    沈青青望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大快，没让她起身，“沈妙言，当初在楚国时，我让你跟我来大魏伺候我，你不肯。如今，你还不是来了？”

    她坐起来，居高临下地摸了摸她的脸，“啧，瞧这脸儿毁的，真吓人！世上哪个男人还敢要你？”

    沈妙言始终面无表情：“郡主说的是。”

    沈青青收回手，斜睨着她：“你既到了我身边，便改了名字吧。我身边已有了秋枝，你就叫绿芽好了。”

    秋枝轻笑了声，“绿芽，还不谢郡主赐名？！”

    沈妙言低着头：“谢郡主赐名。”

    沈青青仍然没让她起来，懒懒道：“让你秋枝姐姐教教你宫里的规矩。”

    秋枝咳嗽了声，正色道：“主仆有别，郡主辰时起床，咱们卯时就得起来候着。郡主用膳，你要在旁边伺候。郡主沐浴，你也要伺候……”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沈青青睨向沈妙言，眼底满是痛快。

    她要把沈妙言踩在脚底下，这辈子都要把她踩在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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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4章 假郡主鱼目混珍珠（3）

    大长公主过寿，宫中准备了丰盛的晚宴，大梁城里有品级的官员皆都携夫人子女进宫贺寿。

    一时间，宫中彩灯招展，鬓影衣香，热闹非凡。

    沈妙言跟着沈青青去赴宴，刚踏进殿中，她就瞧见沈青青堆起一脸笑，快步往上座而去：“外祖母！”

    立即有大宫女取来一个垫子放在魏涵跟前，沈青青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青青给外祖母贺寿，恭祝外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沈妙言与秋枝跪在她身后，她悄悄抬眼望向魏涵，只见这老人家满脸都是慈爱的笑容，看上去很是平易近人。

    魏涵朝沈青青招手，“好好好，快过来，让外祖母抱抱！”

    沈青青娇笑着过去，魏涵把她抱在怀中，摸了摸她的脸蛋，叹息道：“这样标志的人儿，可怜你那二表哥是个不识货的蠢人，竟放着你不要，跑去南边儿训练水军……”

    沈青青眼圈微红，轻声道：“外祖母的好日子，就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了！来，外祖母吃酒！”

    秋枝推了把沈妙言，她立即斟了一杯酒，奉到沈青青手边。

    沈青青喂魏涵吃了那杯酒，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撒娇道：“外祖母吃了青青敬的酒，可要长命百岁才好！”

    魏涵被她哄得大笑，旁边一些夫人纷纷恭维沈青青会说话，哄得大长公主高兴。

    正在这时，爽朗利落的大笑声响起。

    众人望向殿外，只见一位衣着锦绣的大夫人正跨进门槛，银盘脸比桃花更俏，吊梢眉比柳叶更弯，语速极快：“瞧青青这张嘴儿，就跟涂了蜜似的！这般会说话的可人儿，怨不得大长公主喜欢！那镇南王不想娶，可还有旁的公子哥儿等着娶呢！”

    殿中笑作一团，沈青青起身挽住那大夫人的手臂，笑吟吟道：“都督夫人这边坐。”

    这位夫人，正是大都督魏惊鸿的正房夫人乔氏。

    乔氏捏了捏沈青青的脸蛋，“瞧瞧，咱们小郡主的脸，怎么红成这样？莫非是羞了？！”

    沈青青垂眸娇笑，“都督夫人这般夸我，我脸皮儿薄，红了脸也是有的！”

    魏涵让乔氏在她旁边坐了，拍了拍她的手，对众人笑道：“咱们女眷这里，也就你们都督夫人脸皮最厚，怎么说都不会脸红的！来来来，快给她敬酒，也让咱们开开眼界，瞧瞧她脸红时是个什么模样！”

    众女眷顿时笑闹做一团。

    沈妙言立在大殿角落，盯着那位八面玲珑的都督夫人。

    她在鬼市时，连澈专门拿了大梁的世家谱系图给她看过，这位都督夫人，乃是丞相乔以烈的嫡女，今年三十三岁，时人称作大乔氏。

    而当朝皇后乔露则是乔以烈膝下庶子的女儿，大乔氏的侄女，为作区分，时人称其为小乔氏。

    她把在场的女眷，一一对应过脑海中记下的世家谱系图，目光又落到了都督夫人大乔氏身上。

    她这趟来魏国，还要把柳如烟的骨灰和那两只镯子交给魏惊鸿。

    这大乔氏一看就不是善茬，柳如烟沦落到那个地步，也不知这里面有没有她的手笔。

    宫宴到三更天才结束，沈青青喝了不少酒，沈妙言和秋枝扶她坐进软轿，跟着往祥云殿而去。

    等进了寝殿，早有宫婢准备好沐浴用的热水。

    秋枝打了个呵欠，对沈妙言道：“我有些乏了，先去睡了，你好好伺候郡主沐浴，可别偷懒。”

    说罢，径直离开。

    沈妙言帮沈青青脱了衣裳，扶她进了浴桶。

    等一番折腾完，早已是四更天。

    她把沈青青扶到榻上睡了，替她放下帐幔后离开寝殿，拖着疲惫的步子出了寝殿。

    她在台阶上坐了，此时天色已有些蒙蒙亮，四周安安静静，唯有春虫躲在草丛中鸣叫的声音。

    正犯困时，忽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过来。

    沈妙言寻声看去，只见一位穿五龙戏珠王爷服制的少年，赤着双足，双眼炯炯有神，追着一只虫儿，飞快奔来。

    那虫儿飞到沈妙言绣花鞋背上，少年大叫一声，猛地扑过来抱住沈妙言的脚背。

    沈妙言挑眉，看见他小心翼翼用双手揽了那虫儿，俊秀却透着憨气的脸上，立即露出欢喜的神情来。

    她淡淡道：“长乐王这是做什么？”

    宫中能穿王爷服制的，只有镇南王魏长歌和长乐王魏锦西两人，魏长歌去了南边儿，这个少年自然就是长乐王魏锦西了。

    魏锦西宝贝般抱着手里的东西，仍旧趴在地上，好奇地仰头看她：“你认识我？”

    沈妙言微微一笑，“略有耳闻。”

    长乐王魏锦西是个痴人，整日把自己关在大殿里，做些旁人看不懂的事，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几乎整个大魏都知道，这位王爷乃是个浊世中的痴人。

    魏锦西腼腆地挠挠头，只觉眼前这个女孩儿莫名亲切，于是捏了那虫儿的双翅给沈妙言看，“我在捉它呢！我要研究它是怎么飞起来的！”

    “研究它怎么飞？”

    “嘘……”魏锦西谨慎地朝四周望了一眼，牵了沈妙言的衣袖，“走，我领你去看个宝贝！”

    沈妙言跟着他去到他住的宫里，触目所及都是荒芜。

    已是初春，他的殿中却杂草丛生，也无半个下人，半点儿皇亲贵胄的尊贵都没有。

    “我不许人进来，你是第一个来我这儿做客的人呢！”魏锦西满面笑容，拉着沈妙言去到后面，“瞧！”

    沈妙言看过去，只见这院子十分宽大，角落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怪玩意儿。

    最中间矗立着一座庞大的东西，用一块巨大的黑布盖着，看不出来是什么。

    魏锦西把捉来的虫子放进一只琉璃罐子里，走到那庞然大物前，嘿嘿一笑，伸手拉开了黑布。

    晨曦的微光中，沈妙言看见那东西乃是楠木打造，长达四丈（约十三米），有一对粘满羽毛的双翼，一只羽翼也有四丈长，看着甚是庞大。

    她走过去摸了摸，“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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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入书院梧桐栖真凤（1）

    少年挠挠头，“我叫它海燕。”

    说着，忽然把沈妙言拉上海燕，这东西中间位置有几排座椅，两人坐稳了，少年指给她看：“你瞧，这个是开关和方向仪，等我完成全部工序，我就可以架着它在天上飞啦！”

    “在天上飞？”沈妙言失笑，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王爷，自古以来虽有嫦娥奔月的传说，但人怎么可能会在天上飞呢？”

    “一定可以的！”少年满脸倔强，“你也跟他们一样，不信我吗？！哼，我一定会成功的！到时候你别求着坐我的海燕！”

    他眼中的光芒，虽然幼稚，却耀眼而坚定。

    像极了当初的君千弑。

    沈妙言垂下眼帘，摸了摸这木头打造的巨大飞燕，随口问道：“为什么叫它海燕？”

    “因为我希望皇兄攻打天下时，他的军队是坐着我设计的海燕，渡过狭海的！”少年攥紧拳头，“我读书不好，也不会领兵作战……可我也想向天下人证明，我魏锦西不是废物！”

    沈妙言了然，大魏若要争夺天下，势必得率领军队东渡峡海。

    数十万军队，再加上粮草，没有几千艘船，怎么可能过得去？

    可大魏以北全是荒漠，木材匮缺，根本拿不出那么多船。

    从空中飞过去，倒是个特别的想法。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是表姐宫里的宫女吗？你叫什么名字？”

    沈妙言淡淡道：“我叫绿芽，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了。长乐王，你好好钻研吧，相信你一定会成功！”

    魏锦西使劲儿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沈妙言回到祥云宫，刚踏进寝殿，迎面就飞过来一把象牙梳子。

    她接住那梳子，抬眸看去，只见沈青青端坐在梳妆台前，面容极冷：“你去哪儿了？！”

    沈妙言并不想把魏锦西的事告诉她，于是道：“就在祥云宫里走了走，不想迷了路，耽搁了回来伺候郡主的时间，还望郡主恕罪。”

    沈青青满脸厉色：“还不过来为我梳头！”

    沈妙言走过去，仔细为她梳起头发来。

    沈青青盯着铜镜，只见背后的女孩儿一张脸面目全非，看着甚是可怖。

    她眼底流露出一抹得意，“本郡主赐的明药膏，可有好好涂脸？”

    沈妙言给她簪上金步摇，沈青青给的东西她怎么可能用，但嘴上还是道：“有的。”

    “那就好。等下用过早膳，本郡主要去梧桐书院读书，你陪本郡主过去。”

    “是。”

    大魏贵族不分男女，一律都得接受教育。

    而宫中的梧桐书院，则是专门给大梁城中的世家贵女读书识字的地方。

    沈妙言跟着沈青青到了书院，只见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位贵女，正叽叽喳喳说着话。

    乔宝儿瞧见沈青青进来，连忙迎了上去，“郡主姐姐，你可到了！哟，你这丑八怪怎么也来了？！”

    沈青青勾唇一笑，故意把沈妙言护在身后，笑道：“罢了，宝儿，那都是过去的恩怨了，她如今是我的丫鬟，往事就别提了。”

    她这么一说，其他不知情的姑娘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围着她们，不时打量几眼沈妙言，问她是谁。

    乔宝儿冷哼一声，“她是御奴坊的女奴，不知廉耻勾yin男人，也就郡主姐姐心善，竟然还把她留在身边！”

    沈青青握住沈妙言的手，笑得温婉：“虽然绿芽曾害我毁容，还离间我和二表哥，但她已经知错悔改。宝儿，咱们为人该大度才是。”

    她话音落地，其他姑娘纷纷恍然大悟，望着沈妙言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原来你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小贱人……”

    “天道好轮回，她毁了郡主的脸，可你们瞧她现在这张脸，估计以后都翻不起波浪了哈哈！”

    众人嬉笑着，沈青青急忙把沈妙言护在身后，“罢了罢了，先生快到了，大家快别说绿芽了！”

    “郡主就是善良！”

    “是啊，像郡主这般好的姑娘，真是世间少有。”

    她们说着，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过了会儿，有面容严肃的老先生过来，为她们讲解书法。

    沈青青因为个子高所以坐在后排，她侧目瞟向跪坐在她身后的沈妙言，冷笑道：“你大约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吧？”

    沈妙言不置可否，只淡然地为她研墨。

    沈青青被她宠辱不惊的态度激怒，正要发作，沈妙言细声道：“夫子刚刚说，三天后要考察书法，郡主还不仔细听讲？”

    “什么？！”沈青青大惊，急忙抬头望向前方，果然夫子正说着三天后考核书法一事。

    她狠狠白了眼沈妙言，匆忙拿笔记下考核事宜。

    沈妙言瞟了眼她的字，眼底不觉涌出鄙夷。

    堂堂皇族郡主，却写这么一手不堪入目的字……

    这样的沈青青，似乎除了一层光鲜亮丽的身份，其他的与当初那个渔夫之女，也没什么区别。

    上午是书法课，下午则教学射艺。

    沈青青唯恐沈妙言那身大魏皇族特有的大力气被人发现，于是打发她打扫学堂，只带了秋枝去射艺场。

    沈妙言把学堂打扫完，正闲着无事可做时，忽有淡漠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姐姐。”

    她回过头，身着红衣的连澈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门框上看她。

    “你怎么进来的？”

    “大周皇宫我尚且出入自如，区区梧桐书院，更不在话下。”连澈上前，牵了沈妙言的袖角，“我带姐姐去个地方。”

    两人出了学堂，连澈轻车熟路地带着她避开宫人眼线，进了梧桐书院最里面。

    长廊尽头的朱门上了锁，连澈三两下捣鼓开，径直推门而入。

    沈妙言放眼望去，琥珀色瞳眸不觉微微放大。

    “姐姐，这是魏国皇宫的藏书室，寻常人是不知道这里的。”连澈掩上门，“姐姐这段时日都会陪沈青青上学，不如把时间花在这里，也不算虚度了光阴。”

    沈妙言望着这座藏书室，真正领略了什么叫做“烟波浩渺”。

    这里的藏书，恐怕没有千万也有百万，上古孤本、遗传真迹，这里都能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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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6章 入书院梧桐栖真凤（2）

    她踏进去，取出书架上的一本古书，如饥似渴地读起来。

    过去她是孩子心性，总是贪玩，总以为凡事都有君天澜做主，谁也欺负不了她。

    可经历了这么多才知道，这世间变化万千，求人不如求己，靠他人不如靠自己。

    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她要把过去浪费的光阴，全都补起来！

    夜明珠柔和的光照耀着藏书室，连澈凝望了会儿她的侧脸，尽管知道她是大魏皇族血统，脸上那伤疤不日就能痊愈，却还是从袖管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盒。

    他把瓷盒打开，用尾指挑了些，轻轻涂抹到沈妙言的脸颊上。

    沈妙言一怔，偏头看他。

    连澈轻声道：“这是鬼市最好的膏药，姐姐涂上，容貌很快就能恢复。”

    沈妙言握住他的手腕，“你把药放下，我自己来。”

    她的力气很大，容不得连澈的手再靠近她的脸。

    连澈低笑了声，“姐姐到底是拿我当外人看待。罢了，我走就是，再不来碍姐姐的眼。”

    说着，敛去多余的表情，把瓷盒放在书架上，转身就要走。

    沈妙言蹙眉，“沈连澈！”

    连澈顿住步子，背对着她，并不说话。

    沈妙言从没有过弟弟，也不知道别人家的姐弟是如何相处的，想了想，试探着好言劝道：“我早过了及笄之年，男女有别，你自然不能对我做出刚刚那般举动。”

    连澈转过身，漆黑的桃花眼盛着伤心与孤单，“可我还未加冠，难道在姐姐眼里，我已是个成年男子了吗？摸又摸不得，抱又抱不得，别的姐弟都可以，怎么偏姐姐这里就不行？！”

    沈妙言哑口无言。

    半晌后，眼见着连澈眉尖一蹙又有闹，她急忙上前抱了抱他，软声道：“对不起。”

    连澈低头轻嗅她发间的清香，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暗光。

    连澈走后，沈妙言再度如饥似渴地读起书架上的古籍。

    跟着君天澜的那些年，她虽偷懒在学术方面毫无造诣，好在基本功还是扎实的，因此速度相当快，一些古老生僻的字也都认得。

    她看完两卷医书，目光落在旁边书架上，却见这满满一书架都是兵书。

    她心中发痒，忍不住拿了一卷藏在怀里，又把连澈给她的药膏用了，这才离开藏书室。

    外面已是日暮，书院里的人早就散了。

    她回了祥云宫，刚进去，秋枝就快步奔了出来，“好你个绿芽，你跑到哪里去了？！郡主半天没找到你，你要气死她吗？！”

    气死了倒好……

    沈妙言腹诽，旋即笑道：“好姐姐，我躲在角落睡着了，因此不曾听见你们寻我。我这就去给郡主陪个不是，可好？”

    “哼！”秋枝没好气，“赶紧去吧！”

    沈妙言进了寝殿，沈青青正在用晚膳。

    她走过去，福身行礼：“给郡主请安。”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沈青青优雅地喝了口汤，“绿芽，你到我身边才一天，你自己说说你犯了多少错？”

    她说着，忽然把汤碗重重搁到桌上，冷冷道：“贱婢，还不跪下？！”

    沈妙言不仅不跪，反而站起身来，“我叫你一声郡主，乃是给你面子。沈青青，我不是好欺负的人，你若把我惹狠了，我保证不会让你好过。现在嘛，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沈青青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沈妙言，你都到了如此地步，怎么还敢这么对本郡主说话？谁给你的底气？！”

    “梧桐书院的夫子啊。”沈妙言歪了歪脑袋，“三日后书法考核，我瞧着你那手鸡扒的字，大约很难过关。不如这样，我替你作弊，你给我三日清闲，如何？”

    沈青青犹豫起来。

    那老婆子素日里虽待她好，可在学习方面，要求却十分严格，平常还总爱说些女儿当自强的话，真是叫人厌烦。

    若沈妙言能替她拿到考核第一名，那老婆子也当消停几天。

    她想着，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你的字，写得如何？”

    “不敢说在女子中数一数二，只是这么多年跟着君天澜，他那手金错刀，我耳濡目染，还是学得有七八分相像。我也曾跟周国的大长公主学过一段时间簪花小楷，总还是拿得出手的。”

    沈青青点点头，“那好，你记得好好写几张诗赋。若得了第一名，自有你的好处。若没拿到第一名，我新账旧账一块儿算！至于你要的清闲，从明日算起，现在过来服侍本郡主用膳。”

    沈妙言不以为意，走过去给她夹菜添汤。

    入夜之后，她服侍沈青青沐过浴，给她放下帐幔，正要回房，沈青青却不肯放她走，要她在殿中值夜。

    她在桌边坐了，等沈青青睡着，才从怀中取出那卷兵书，就着微弱的烛火，仔细研读起来。

    翌日，照例是去书院。

    沈妙言陪沈青青到了学堂，晃了一面就走了。

    沈青青懒得管她去哪里，对她而言，沈妙言乱走冲撞贵人被打板子那是再好不过。

    而沈妙言自然是又去了昨日的藏书室，把昨夜读完的兵书放回去，又认真挑选了十几本写得好的，靠坐在兵书架子下面，一页一页仔细翻阅。

    她带了馒头和水壶，因此倒也不怕饥渴。

    三日时光，一晃而过。

    对她而言，这日子虽寂寞清苦，却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快乐。

    到了第三日，秋枝把她唤去寝殿，沈青青坐在软榻上，蹙眉道：“我要的书法，可准备好了？”

    沈妙言呈上一卷纸，“喏。”

    秋枝打开来，只见那宣纸上是一副极漂亮的簪花小楷，落款是她家郡主的名字。

    她有些惊艳地拿给沈青青看，“郡主！”

    沈青青眼中盛满欢喜，微微颔首道：“收好了，明日交给夫子。”

    翌日，这幅字果然被夫子点名表扬，连连夸奖沈青青进步极大。

    正逢魏涵过来探望，夫子兴高采烈地把那幅字拿给她看：“大长公主您瞧，郡主这字儿写得可真好！”

    魏涵望着那手簪花小楷，却眯起了眼，这不是她故交好友――周国大长公主君若欣的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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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名灵感来源于杜甫的《秋兴》：“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主宾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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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7章 入书院梧桐栖真凤（3）

    她合上那幅字，笑道：“今儿的学便上到这里吧。”

    夫子应了声是，其余贵女皆都高高兴兴地行过礼，各自回家。

    魏涵牵了沈青青的手，“你随外祖母散散心。”

    沈妙言与秋枝跟在两人身后，走出梧桐书院后，魏涵并未向祥云宫去，而是往荒僻少人的地方走。

    沈青青心下诧异，“外祖母，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穿过无人的朱廊，魏涵在一座临水八角亭子里坐了，冷冷道：“跪下！”

    沈青青满脸不解，却不敢违逆了她，只得跪在地上，“外祖母，您怎么了？青青做错事惹您生气了吗？”

    沈妙言与秋枝跪在她身后，同样心中不解。

    魏涵把那幅字摔到沈青青脸上，“青青，我一向教导你，为人要诚实，你老实告诉我，这幅字，果真是你写的？临的又是谁的帖？！”

    沈青青捧住那幅字，“外祖母，这字儿真的是我写的啊！临的……临的是周国大长公主的字儿！听闻她的簪花小楷很是有名，所以青青特地找了她的字帖临摹……”

    “青青！”魏涵厉声，“你是打量着外祖母眼瞎心聋吗？！你祥云殿的书房我不是没去过，里面哪里有若欣的字帖？！”

    沈青青吓得抖了抖，连忙道：“我是这几天，才命人想办法弄到手的！外祖母冤枉我了！”

    魏涵满脸失望，“大周皇族的字帖，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青青，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沈青青眼底掠过冷芒，旋即红了眼圈，膝行几步，扯住魏涵的裙摆，软声道：“外祖母，是绿芽撺掇我的！她说我的字写得丑，拿不出手，她说她可以帮我写……我寻思着若能拿到第一名，外祖母知道了也能高兴高兴。外祖母不要怪她，都是我耳根子软……”

    魏涵威严的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抬起头来！”

    沈妙言抬头，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

    魏涵正要好好骂一骂她，可是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瞳眸，忽然就骂不出口了。

    她的筝儿，也有这么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有些晃神，不禁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沈妙言膝行至她身边。

    魏涵俯下身，指尖顿在她的眼角，苍老的眼睛盯紧了她的眼，那眼中的精明逐渐过渡为浓浓的思念与怜爱，好似是在透过她，看其他什么人。

    沈妙言有些恍惚。

    沈青青暗道不好，连忙抱住魏涵的腿，撒娇道：“外祖母，你一直看绿芽做什么？外祖母若是喜欢她，青青把她送给你可好？”

    魏涵回过神，笑了笑，温柔地摸了摸沈青青的发顶，“我哪里要跟你抢宫女了？这次绿芽给你代写书法的事儿就算了，若有下一次，我可饶不了你！”

    沈青青起身，倚在她身上，一双杏眼盯着沈妙言，娇笑道：“我都听外祖母的！外祖母，那绿芽怎么办啊？您要罚她吗？念在她初犯，不如打二十下戒尺也就罢了。”

    魏涵原没想罚沈妙言，听她这么说，也不好不罚，便道：“王嬷嬷，听郡主的。”

    伺候她的王嬷嬷应了声是，摸出一把戒尺来。

    沈妙言知晓躲不过去，只得伸出手。

    戒尺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很响亮。

    沈青青搂着魏涵的脖颈，眼中是难以遮掩的得意。

    沈妙言始终低垂眼帘，樱唇紧抿，仿佛感觉不到掌心的疼痛。

    当初那个被君天澜打一下戒尺，就会大哭大闹的女孩儿，已被她封存在心底深处。

    如今的她，早没了撒娇的资格和对象。

    魏涵居高临下望着这个毁去容貌的姑娘，不知怎的，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难受的悸动。

    似是……

    心疼？

    沈青青瞥见她的神情，急忙道：“外祖母，我不忍心看她挨打。咱们回祥云宫用午膳好不好？”

    魏涵点了点头，起身与她一道离开。

    沈妙言挨完戒尺，独自跪坐在亭子里，盯着红肿的掌心，半晌没有动静。

    亭外落了绵绵密密的春雨，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雨丝飘进八角亭，令人遍体生凉。

    “芽芽，你在这里做什么？”温柔又带着憨气的少年跑进亭子里，解下颈间的披风给沈妙言系上，“芽芽，下雨天冷，你怎么不回去？”

    他说着，看见沈妙言红肿的掌心，立即瞪大眼睛，捧起她的手吹了吹，生气道：“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你告诉我，我为你出气！”

    沈妙言收回手，不答反问，“王爷到这里来做什么？”

    “哦，我抓虫子啊！”魏锦西挠挠头，有点儿沮丧，“我的海燕还是飞不起来，我要多多观察那些鸟儿和飞虫才行。”

    沈妙言站起身，朝他福身行了个礼，“那王爷继续观察，我得回祥云宫了。”

    魏锦西点点头，乖巧地目送她离开。

    沈妙言离开他的视线后，刚拐过一处长廊，就瞧见身穿红衣的少年坐在雕花扶栏上，正慢条斯理地把玩一只瓷罐。

    “连澈？你怎么来了？”

    连澈把手中的瓷罐抛起来又接住，桃花眼斜睨向她，声音淡淡：“这皇宫也不是姐姐的，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姐姐管我做什么？”

    说着，从扶栏上跳下，走到沈妙言跟前，“把手伸出来。”

    沈妙言伸出左手，却被他打了一巴掌，“右手。”

    右手自然是挨了戒尺的那只。

    连澈从瓷罐里挖出膏药，给她细细涂抹在掌心，“姐姐可真是倒霉，总是三灾两难的，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那膏药涂上去凉飕飕的，很快就让掌心火辣辣的痛感消弭无踪。

    雨丝从廊外飘进来，沈妙言垂眸，看见连澈的袍摆被沾湿小片。

    她自嘲地勾起唇角：“或许她们说得对，我的确是天煞孤星，我在乎的人，都将离我而去……”

    连澈给她涂好药，把药膏放进她的袖袋，伸手抱了抱她：“姐姐是世上最有福气的姑娘。所有坎坷，不过都是凤凰浴火。”

    沈妙言靠在他的胸口，轻轻阖上眼。

    这春雨，一落便是几日。

    沈青青忙于学习舞蹈，她不想让沈妙言偷学，于是打发了她去外面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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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镐京城念语解身世（1）

    沈妙言径直去了藏书室，外面书架上的书她都看完了，于是借着夜明珠的光往里走。

    里面的书架积满了灰，越往里，那些书就越是生僻。

    她在一座偌大的书架前停下，这书架不同于其他书架的满满当当，竟然只摆着零散的几本书。

    她盯着那些书的封皮，不由挑眉：“机关术？”

    傍晚时分，沈妙言撑着纸伞来到魏锦西居住的宫殿，还未进去就听见一阵嚎啕大哭。

    她快步绕进后院，只见那架巨大的海燕在地面散了架，各式各样的零件掉的到处都是。

    黏在羽翼上的羽毛混在湿泥中，看上去脏污不堪。

    而魏锦西跪在泥巴里，一张脸糊满了雨泪，隐隐还有血液从他额头滑落。

    她急忙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魏锦西哭得厉害，断断续续道：“我想坐海燕飞上天，谁知道……谁知道刚飞出地面一丈，海燕就坏了！它掉在地上成了这样，呜呜呜……”

    他说着，捧起湿漉漉的羽毛，继续嚎啕大哭。

    沈妙言撑着伞在他身边蹲下，望了眼四周的狼藉，无奈道：“先回你宫殿里吧，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魏锦西对她有种特别的信任和亲近，总觉得她像亲姐姐一般可以信赖，于是抬袖擦擦眼泪鼻涕，起身跟她往殿里走。

    沈妙言让他去沐浴更衣，又亲自给他煮了姜茶。

    两人坐在琉璃窗边的软榻上，沈妙言盯着他喝完姜汤，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给。”

    “这是什么？”魏锦西接过，只见那张纸上用墨线画着一架奇怪的东西，像是鸟儿，可双翼却分明是木头。

    这东西是藏书室里，那些机关术的书上记载的，说是可以飞行。

    沈妙言觉着或许能对魏锦西有所启发，于是特地按照原样描摹下来带给他。

    可这话不好对魏锦西说，于是她细声道：“乃是一位高人给我的，我看不懂上面的构造，想着你或许明白，所以拿来送给你。”

    魏锦西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图纸，眼睛里的光彩越来越亮。

    他看了足足两刻钟，忽然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想冲出去。

    沈妙言急忙拉住他，“外面正下雨呢，你刚沐浴过，不许出去！”

    魏锦西挠挠头，回过神，连忙朝她做了个揖，“多谢芽芽！这图乃是失传已久的机关术，很难得呢！我想去工棚里照着这张纸，重新做一架海燕出来！”

    “时间那么多，何必急于一时？”沈妙言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明日再做吧。”

    魏锦西全然信她，美滋滋地捧着那张纸，俊秀憨气的脸上全是欢喜，“我一定会做出会飞的海燕的！”

    沈妙言回到祥云宫，已是日暮。

    她进去时，大长公主魏涵正和沈青青用晚膳。

    她福身行了一礼，乖觉地为沈青青布菜。

    沈青青继续刚才的话题：“外祖母，那个姓花的男人，当真有您说的那么厉害？南蛮荒僻，他从哪里调动兵马攻打楚国？”

    沈妙言夹了块牛肉到她的盘子里，闻言，不禁一怔，南蛮，姓花的男人，莫非说的是花容战？

    她竖起耳朵，听见魏涵道：“咱们安插在那儿的暗桩传来消息，他与楚国的三场战役，场场全胜。虽不知这战事为何而起，但天下局势恐怕会更加紧张。你表哥召集群臣在书房商议，似乎是想请诸国皇帝到我们这儿一趟，共同商议征伐花容战一事。”

    花容战……

    沈青青愣住，当初她不过是渔夫之女，就是这个男人问她，可想过锦绣富贵生活……

    魏涵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喝了口燕窝，“天下局势本就如绷紧的弓弦，诸国谁也不敢率先出兵征讨他国，唯恐落了天下人口舌。如今花容战出兵，倒是给了咱们进入楚国境内的机会。”

    与此同时，大周镐京。

    新帝君天澜在北疆打了胜仗，与北幕丞相张祁云立下五十年内互不侵犯的条约，昨日才班师回朝。

    他花了一上午处理完政事，君怀瑾拎着襁褓气冲冲过来，“皇兄，你的儿子也太皮了些，三个奶嬷嬷都看不住他，整日里闹着哭着，你看我都瘦了一大圈！总之我是管不了他了，你自己来吧！”

    她把君念语扔到龙案上，自个儿溜之大吉。

    君天澜搁下朱砂笔，盯着襁褓里冲他伸出小拳头的宝宝，微微蹙眉。

    御书房中，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也不知对了多久，许是君天澜的冷脸吓到君念语了，小娃娃哇地一声就哭了！

    与此同时，一股臭气在御书房中弥漫开。

    像是……

    拉粑粑了。

    男人嫌弃地皱紧眉头，“福公公！”

    福公公急忙从外面进来，“皇上？”

    君天澜如盯着仇人般盯着娃娃，几近咬牙切齿：“把他弄好。”

    福公公满脸尴尬，他虽是宫中的老人儿了，却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啊！

    他正不知所措间，有小太监进来，恭敬道：“皇上，白先生带着一位老先生在外面，说有急事要见您！”

    君天澜立即起身：“让他们去乾和宫书房等朕，朕马上就到。福公公，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说罢，飞快离开御书房。

    福公公甩了甩拂尘，抱起君怀语叹息一声，“这爹不疼娘不爱的，也着实艰难，还是你福爷爷来疼你吧！”

    君天澜到了乾和宫书房，只见白清觉和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正坐在大椅上喝茶。

    两人起身，正要行礼，君天澜拦住他们，在龙案后坐了，“不知这位是？”

    那老先生抚了抚胡须，笑道：“多年未见，皇上已然忘了当初在棉城的光景了乎？”

    君天澜眸光微动，起身施了一礼：“原来是鹿老，朕失礼了。”

    鹿老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老夫近日游历大周，听闻皇上新近得了一子，乃是定国公之女，锦贵妃所生？”

    君天澜颔首，“正是。”

    鹿老哈哈一笑，又捋了捋胡须，“老夫今日所言，皆与这个孩子有关，还望皇上听仔细了。”

    ――

    以前的伏笔终于都能用上了，明天念语身世揭晓！

    最近两天失血过多（你们懂得），今天实在吃不消，码字的时候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发晕，吃了巧克力好点儿了，只更两章，还望大家理解！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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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9章 镐京城念语解身世（2）

    君天澜认真道：“洗耳恭听。”

    “世上原有五大神医世家，白家与鹿家也在其中，百年前，曾共同效忠大周皇族。”鹿老喝了口茶，“当时的大周皇后为得皇上专宠，特地命令鹿家研制出一种能够令男子专情的药。”

    他说着，唇角流露出一抹坏笑，佯装咳嗽了声，“说来惭愧，当初祖上并未能研制出那种药，却无意间研制出一种，能令男子此生只能与一个女人行房事的药……”

    君天澜眸光微动，已经悟到什么。

    鹿老一把年纪却臊红了脸，轻声道：“当初皇上去棉城，我那徒儿不知事，把那味药当做寻常补药放进了皇上喝的茶里。而那日早上，皇上起来见到的第一个女子乃是沈姑娘，所以嘛……”

    书房中一派寂静。

    无数画面从君天澜脑海中掠过，他沉声道：“也就是说，君念语，并非朕的儿子？”

    鹿老点点头，“若他果真是薛贵妃所出，那么绝无可能是皇上的子嗣。”

    君天澜缓慢摩挲指间的墨玉扳指，薄唇勾起凛冽的弧度，“好一个薛宝璋……”

    眸光落在鹿老身上，他淡淡道：“有劳鹿老跑这一趟，朕命人在宫中设了宴，还请鹿老与清觉一同入席。朕还有要事处理，就不奉陪了。”

    话音落地，立即有小太监过来请人。

    鹿老与白清觉知晓他这是要处理家事了，于是起身行礼告退。

    君天澜往甘泉宫走，刚走到一半儿，福公公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皇上、皇上！太后娘娘回宫了！让您赶紧去坤宁宫！”

    此时坤宁宫内，顾娴换过宫装，正爱不释手地抱着君念语逗弄。

    君焰坐在大椅上喝茶，偶尔瞥向顾娴的目光里，充满了宠溺。

    君天澜进来，规规矩矩朝顾娴行大礼：“母后。”

    顾娴本欲亲自去扶他，可是又不舍手中的奶娃娃，便打发了程锦去扶他：“起来吧。”

    君天澜对君焰视而不见，上前几步，正要告诉她这个婴儿并非他的骨肉，顾娴笑道：“你瞧瞧，这眉毛，这嘴巴，与你小时候长得真像。”

    君天澜沉默。

    顾娴脸上都是喜爱，过去那个总是冷冰冰的女人，如今已然变成了慈祥的祖母，“他叫什么名字？念语是吗？可有亲切些的乳名？”

    她这一生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她的身边，唯有君怀瑾承欢膝下。

    旁人只道她是冷漠无情、掌管后宫的顾皇后，却不知多少个午夜梦回时，她有多么想念她的孩子。

    如今君念语的到来，就像是给她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让她有机会把她对那两个儿子的遗憾，弥补到他的身上。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襁褓里微笑的婴儿，淡淡道：“未曾取过乳名。母后，他并非儿臣的孩子。”

    顾娴怔了怔，“你说什么？”

    “他是薛宝璋与他人苟且生下的孽障，并非儿臣之子。”

    顾娴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尖，低头盯向那微笑的宝宝，忍不住摇头：“不会的，他与你小时候生得一模一样，怎么会不是你的孩子？！”

    君天澜从她怀中抢过襁褓，俊脸黑沉，“来人。”

    夜凛鬼魅般出现在殿中：“主子？”

    君天澜把襁褓丢给他：“处理了。”

    无论他与薛宝璋关系如何，至少明面上，她是他的妃子。

    如今他的妃子与旁人苟且还生下孩子，皇家颜面何存？！

    夜凛应了声是，正要抱着孩子离开，却有狼嚎声传来，雪团子从外面奔进来，张嘴咬住夜凛的衣角不让他走。

    这是皇后娘娘的爱宠，夜凛不敢随便下狠手，只得求助地望向君天澜。

    雪团子也在看君天澜，绿幽幽的眼睛里闪烁着渴望与哀求。

    君天澜沉吟，狼是通灵的动物，雪团子不会无缘无故露出这种表情。

    脑海中有灵光一闪而过，他忽然沉声：“去查皇后失踪那日，到底发生过什么。”

    夜凛领命。

    入夜之后。

    夜字辈的侍卫动作极快，缉拿了薛宝璋身边的几位心腹宫女，不过半日时间，就查清了那日究竟发生过什么。

    君天澜坐在书房，听完了夜凛的禀报，薄唇的弧度冷讽至极：“好一个薛宝璋，好一个锦贵妃……摆驾甘泉宫！”

    此时的甘泉宫内，薛宝璋身着贵妃服制端坐在软榻上，华美的妆容却无法遮掩她面色的苍白。

    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手紧攥着裙摆，那双美目盛满了畏惧与忧愁。

    中午时，君天澜身边的暗卫忽然过来，不由分说就抓走她身边心腹宫女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她知道君天澜开始怀疑了。

    碧儿匆匆从外面进来，“娘娘，您让奴婢托人求国公爷和大公子进宫救您，奴婢已经办妥了！”

    “嗯……”薛宝璋轻轻应了声，却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声调。

    一想到待会儿会发生的恐怖场景，她就止不住地发颤。

    过了会儿，外面响起太监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脚步声响起，她抬头看去，身着龙袍的男人快步而来，冷峻的面容透着杀气，令人畏惧。

    她扶着碧儿的手起身，朝他跪下：“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贵妃何必给朕请安？”君天澜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凤眸冰冷，“朕以为，这大周已经改姓薛了。”

    薛宝璋仰起头，美目含着盈盈泪水：“皇上，皇后娘娘的事，的确是臣妾所为。可臣妾是受人胁迫啊！君舒影告诉臣妾，若臣妾不肯帮他，就要挑起天下烽火，要乱了皇上的江山！臣妾心怀苍生，哪里能容他如此妄为？！”

    “朕不管你出于何意，做了就是做了。”君天澜撩袍在大椅上坐了，目光落在旁边，“你自己挑一个死法。”

    薛宝璋寻着他的目光看去，瞳眸不觉放大。

    只见拂衣和添香端着的托盘上，摆着白绫、匕首、毒药等物。

    她跌坐在地，端美的面容惨白可怖，“臣妾在皇上心里，就没有一点分量吗？！她沈妙言陪伴皇上多年，那我呢？！我薛宝璋原是天之骄女，清清白白的姑娘嫁给你，你可曾有半分好好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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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0章 镐京城念语解身世（3）

    诉到最后，她手抚心口，唇瓣止不住发抖，眼泪宛如决堤的水澎湃而落。

    她从未在人前露出过这种脆弱的姿态。

    碧儿抱着她，跟着嚎啕大哭。

    君天澜无言以对。

    半晌后，他才淡淡道：“入青云台之后，我曾写过和离书，你却不肯依。如今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也算是罪有应得。”

    薛宝璋仍旧啼哭不止，膝行上前，紧紧牵住他的袍摆，“皇上，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您不能因为沈妙言，就赐死臣妾！”

    君天澜面容越发的冷，伸手掐住她的双颊，冷冷道：“薛宝璋，朕没问你奸.夫是谁，已经足够给薛家留面子，你还想如何？！”

    正在这时，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匆匆进来禀报：“皇上，定国公和大理寺少卿到了！”

    两人未经通传就闯了进来，薛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下去，“皇上恕罪，吟儿她一时糊涂，您看在薛家世代忠诚的份上，就饶过她吧？”

    薛远跪在他身边，远山般的面容肃穆镇静。

    君天澜送开手，端坐在大椅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先辈留下的福荫功绩，不是让你们胡作妄为的。薛宝璋胆敢在皇宫中对皇后下手，本就是罪无可恕的死罪！”

    薛慎趴在地上哭得厉害，“皇上，老臣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您若杀了她，老臣也不苟活了！皇上啊！”

    君天澜自打登基以来，已经不止一次被朝中老臣如此威胁过，正不耐烦地要命人把他拉下去时，外面响起一个温雅的男音：“虽说法不容情，可若一味循照法理，未免太没有人情味。”

    众人看去，说话的人正是君焰。

    薛宝璋眼睛亮了亮，急忙奔过去，“师父！您救救徒儿！”

    君焰叹息一声，在君天澜面前站定，向他拱了拱手，“徒不教，师之过。贤侄，这事儿看在臣的面子上，作罢可好？若非要有什么惩处，也冲臣来好了。”

    当初他怀着血海深仇，一心颠覆君烈的江山，所以完全把薛宝璋教成了自私自利、善用阴谋之人。

    如今她犯下的所有错，都有他的责任在里面啊！

    薛宝璋松了口气，悄悄望向君天澜。

    满殿寂静，过了半晌，君天澜才冷冷起身：“好好珍惜你师父为你讨来的这条命。”

    薛家人大喜过望，急忙跪地磕头。

    薛宝璋目送君天澜离开，这才哭着朝君焰磕了个头：“多谢师父大恩……”

    君焰把她扶起来，“我在镐京待不了多少日子，很快就要回洛阳去。你在深宫中，切不可再行寡义之事。”

    如今他的身份已然恢复，但到底曾在大周掀起过战火，君天澜要他将功赎罪，镇守洛阳。

    薛宝璋低垂眼帘，轻轻点头：“谨遵师父教诲……”

    君焰见她这副模样，知晓她并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只得无奈摇首，离开了甘泉宫。

    碧儿把薛宝璋扶到软榻上，薛远开口道：“事已至此，妹妹还是听贤王的话，莫要再在宫中兴风作浪了。”

    “兴风作浪？”薛宝璋抬头看他，美眸中满是冷讽，“若非你没用，让沈妙言逃走，我又如何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薛远无言以对。

    薛宝璋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另一边，君天澜出了甘泉宫，拂衣小心翼翼地劝道：“奴婢多嘴，皇上这次放过锦贵妃，虽是为了朝廷局势着想，但若娘娘得知，未必不会埋怨皇上。”

    君天澜一想起沈妙言被薛宝璋挑断手脚筋，又毁去了容貌，心就一阵阵抽疼。

    他盯着虚空，暗红色瞳眸宛如浸润了鲜血，格外鲜红瘆人：“朕杀她，并不能为她解气。留着她的性命，等她回来亲手处置，才是上策。”

    拂衣和添香对视一眼，心道皇上果然还是念着娘娘的。

    君天澜回到乾和宫，奶嬷嬷过来禀报，说小皇子已经睡了。

    他眼神复杂，抬步去了偏殿，瞧见那小东西躺在摇篮里，脸蛋红红，睡得极香。

    自打知道这小崽子是他和妙妙的宝宝后，对他的感情，就莫名微妙起来。

    怨不得他父皇过去不喜欢他，自己做了父亲才知道，喜欢的女人为他生下的孩子，与其他女人生下的，分明是不同的的。

    他轻轻抱起君念语，许是动作太过粗鲁，直接把小娃娃惊醒了。

    君念语美梦被人打搅，小嘴一瘪，立即哇哇大哭起来。

    君天澜不曾有哄孩子的经验，皱起眉，沉着脸道：“不准哭！”

    这么一嗓子喊出来，小娃娃哭得更加厉害。

    奶嬷嬷急忙道：“皇上，还是奴婢来吧！”

    说着，接过君念语，细声轻哄，没一会儿，小娃娃安静下来，再度入睡。

    奶嬷嬷这才轻声道：“皇上，这抱孩子要这么抱，手托在这里，看见没？”

    君天澜脸上火辣辣的，却还是照着她的话，接过君念语，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然而这么一抱，就不想撒手了。

    于是第二日上朝，群臣看见他们的皇帝抱着个奶娃娃过来，一本正经地同他们商议国事。

    群臣面面相觑，直到朝会将散，君天澜才宣布这个孩子乃是皇后之子，因为一些误会，所以一直记在薛宝璋名下。

    众大臣哪个不是人精，这皇嗣都能弄错，那皇后失踪之事，或许也与锦贵妃脱不开干系。

    想归想，众人又急忙拱手：“恭喜皇上查明真相！”

    君天澜抱着奶娃娃，冷眼扫过他们，“朕还有一事宣布。”

    他顿了顿，缓缓道：“念语乃朕与皇后亲生，乃是皇族嫡长子。所以，朕决定立他为太子。”

    话音落地，满朝寂静。

    过了半晌，才有礼部的老臣走出来，拱手道：“皇上如今正当壮年，这么早立下太子，恐怕与礼不合啊！”

    开玩笑，好不容易皇后不在了，那么多大臣盼望着太子是从自家闺女肚子里出来的，如今突然冒出一个皇后之子，还要马上立为太子，这叫什么事儿？！

    君天澜缓缓转动墨玉扳指，“朕并不是在与你们商议。礼部立即着手准备立太子事宜，朕不想看见任何敷衍。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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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1章 沈青青试衣起妒心

    君天澜走后，众臣面面相觑。

    有不知事的大臣过来问顾钦原，“丞相大人，您看这立太子之事……”

    顾钦原抬步往金銮殿外走，声音淡淡：“他是嫡长子，于理于法，都该立为太子。那些不该有的想法，诸位还是莫要再惦记了。”

    丞相都这么说了，其他大臣哪里还敢挑事儿，于是立太子之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而君天澜刚回到乾和宫，顾娴就带着君怀瑾匆匆杀了过来：“哀家的孙儿呢？！”

    君怀瑾扶着她跨进书房门槛，两人看见君天澜个大老爷们儿正抱着奶娃娃，坐在龙案后处理奏章。

    顾娴快步走过去，“皇儿，听说你今日上朝也带着他？！”

    君天澜面无表情，只淡淡点头。

    君怀瑾揶揄道：“母后，你瞧皇兄那护宝的模样，听闻自打他知道念念是嫂嫂生的，就抱着不肯松手了，昨晚父子俩还是一块儿睡的，简直就从后爹变成了亲爹！”

    旁边福公公暗道，哪里光是一块儿睡这么简单，他们皇上便是去茅房，那都要把门开着，非得一眼不离地盯着小太子才行！

    顾娴咳嗽了声，维持着庄重，淡淡道：“你是皇帝，朝堂那种场合，带着他多不方便？哀家这段时间都住在宫中，不如哀家为你照顾念念？”

    说着，伸手就要去抢。

    君天澜避开她的手，冷冷吐出一个“不”字。

    顾娴却不肯罢休，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最后红着眼圈在书房里哭：“哀家这祖母算是白当了！皇儿可是欺哀家过去待你严苛，才不肯放心把孙儿交给哀家？！哀家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竟要往墙上撞，身边的程锦和几位大宫女急忙装腔作势拉住她，好一顿哭劝才算罢休。

    君怀瑾嘴角微抽，这真的是她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母后吗？！

    君天澜到底拗不过顾娴，只得与她约定，白天由她照顾念念，晚上他亲自来。

    而君怀瑾望着她皇兄和母后围着那个娃娃，莫名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失宠了？

    深夜，君天澜终于处理完所案头的有奏章。

    他活动了身子，望向怀里熟睡的奶娃娃，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等过几日，所有事情都处理好，爹爹就带你去寻你娘亲。”

    正说着话，夜凉突然进来，拱手道：“皇上，西南那边传来消息，花公子突然带兵攻打楚国！”

    君天澜怔了怔，他并未给花容战出兵的命令，他怎会擅自行动？！

    如今天下局势犹如拉紧的弓弦，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成为众矢之的，花容战不是傻子，怎么会率先出兵？！

    俊脸在灯火中越发冷峻，他冷声道：“怎么回事？”

    夜凉摇头，“花公子并未有信件传来，好似是一夜之间突然决定攻打楚国的。另外，云香楼那边得到消息，魏国准备借机请诸国皇帝前往大梁，共同商议征讨花公子一事。”

    君天澜陷入深思。

    花容战是他在楚国以南布置的重要势力，乃是将来争夺天下的关键。

    若被魏国联合诸国率兵征讨，他统一天下的计划将被完全打乱。

    狭长的凤眸一片暗光，看来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魏国了。

    千里之外，大梁城。

    已是初春，人们褪去了厚重的棉衣，纷纷换上轻便的春裳。

    清晨时分，尚衣局已有绣娘来祥云宫送新裁制的衣裳，“这些都是大梁最新款的春装，郡主可要一一试试？”

    沈青青梳着精致的云鬓，纤纤玉手**过那些盛在托盘里的新衣，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笑问道：“绿芽，你觉得这些衣裳，如何？”

    沈妙言淡淡道：“很好看。”

    沈青青不喜她这副冷淡的态度，于是抬起下巴往屏风后走去：“伺候本郡主试衣。”

    沈妙言随手拿了套绯色的衣裙，慢条斯理地给她穿好。

    沈青青走到外面，盯着青铜镜，镜中的人明眸皓齿，虽比不得沈妙言过去那副倾城之姿，却也算得上是个美人。

    她抬手扶了扶发钗，目光落在镜子里的沈妙言身上，这个女人即便毁去容貌，可周身的气质却还是那么高贵出众……

    还有那双眼……

    她还记得昨日凉亭中，那个老婆子是如何凝视这贱人的眼睛的。

    她见过那老婆子女儿的画像，那个女人，与沈妙言的容貌有五六分相像，特别是那双眼，几乎一模一样！

    眼型偏圆，琥珀色的瞳孔，看起来清澈又无辜，乃是难得一见的琉璃眼。

    心中涌起深深的妒忌，她忽然转身，猛地拿起桌上的象牙梳砸到沈妙言脸上：“让你伺候更衣，你却连扣子都扣不好！”

    沈妙言接住象牙梳，抬眸看去，那身衣裳盘扣极多，而她把中间两个扣子扣混了……

    沈青青瞧见她的眼睛就生气，忽然发脾气把十几位绣娘手里的托盘都给砸了，“如今是连一个宫女都能随意欺负到我头上吗？！我不试这衣裳了！”

    说着，趴在桌上呜呜大哭。

    秋枝推了把沈妙言，“瞧你干的好事！还不给郡主赔礼道歉！等会儿大长公主若是知道了，仔细扒了你的皮！还有你们，都傻愣愣站着做什么？！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了！”

    十几位绣娘回过神，连忙把地面收拾干净，匆匆告退离开。

    沈青青还在哭，秋枝一边安慰她，一边冲沈妙言冷吼：“让你赔礼道歉，你杵在那儿做什么？！”

    沈妙言沉住气，挽袖斟了杯茶递到沈青青面前，“我并不是故意的，还望郡主见谅。”

    秋枝见她如此，又是一阵劈头大骂：“什么我我我，宫女在主子面前该自称奴婢，你这是赔礼道歉的态度吗？！哪有你这样不知好歹的宫女，跪进茶水不懂吗？！”

    沈妙言沉默半晌，终是端了茶，规规矩矩跪在沈青青面前，“刚刚是奴婢粗心，郡主喝了这杯茶，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奴婢计较了。”

    沈青青眼底掠过得逞的暗光，优雅地端起那盏茶。

    她正要喝，却按捺不住心头涌起的妒忌，忽然把茶泼在了沈妙言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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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2章 狩猎场妙言巧认亲（1）

    沈妙言始终眉眼平静，任由茶水顺着面颊滑落到衣襟上，看上去半点儿怨气都没有。

    沈青青掐住她的双颊迫使她抬头，杏眼中都是恶毒，“沈妙言，在我手上，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你就在这里跪着吧！”

    语毕，她起身，带着秋枝愤愤而去。

    沈妙言抬袖擦去脸上的水珠，忽有一件温暖的兔毛斗篷从背后披到她身上。

    连澈不知何时出现在祥云宫的，单膝跪在她侧后方，声音不疾不徐：“虽已是初春，可到底料峭寒凉，姐姐当心染了风寒。”

    沈妙言握住斗篷，面无表情地目视虚空，“依你看，这料峭春寒，何时才能过去？”

    “三日后，大梁城郊有一场春猎。”连澈靠近她的耳畔，“狩猎场刀剑无眼，流矢伤人也是常有之事。若姐姐能救下贵人……”

    他点到即止。

    沈妙言侧目瞥向他。

    姐弟俩对过眼神，连澈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三日后，果然如连澈所言，魏国的春猎开始了。

    大魏女子皆都习武，因此那些世家贵女并不娇气，也是要上狩猎场的。

    临行前一晚，沈妙言坐在自己房间，对着菱花镜发呆。

    涂了连澈送来的药，她脸上的伤疤已经全好，只是怕被沈青青发现，所以一直用她自己伪造的疤痕覆在脸颊上。

    如今揭下疤痕，一张脸嫩白如初，以前旁人总说她看着显小，如今她自己瞧着，也觉得镜子里这张脸不过十四五岁。

    她揉了揉脸蛋，又把桌上堆着的疤痕一条条贴回去。

    翌日。

    此次西郊狩猎，并未准备任何轿辇，即便是姑娘，也都是骑在马上的。

    沈妙言骑着一匹瘦马，跟着沈青青来到皇宫大门外，只见旌旗飘扬，所有人皆都身着窄袖紧身的衣裳，脚蹬皮靴。

    队伍往西郊而去，沈妙言看见魏帝骑着一匹装饰着金羁的白马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几名精锐护卫，连澈竟然也在其中。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连澈回过头，冲她勾唇一笑。

    好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前面的乔宝儿只当连澈是在看她，顿时心花怒放、喜不自禁，只差马上去求魏帝赐婚了。

    一个时辰后，队伍来到西郊，早有侍卫把帐篷等物准备好。

    沈妙言与秋枝伺候沈青青换了身更华丽的劲装，沈青青禁不住地埋怨：“我最不喜欢狩猎了！女孩子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外祖母也真是，每次都叫我跟过来！上一次秋猎我没打到猎物，结果被魏珍她们好一番笑话！”

    “大长公主也是为了郡主好。”秋枝笑着劝说，“奴婢为郡主梳头。”

    等一切都准备好，沈青青带着两人往主帐走。

    主帐中，魏帝魏成阳坐在上座，其余朝臣与皇家贵胄坐在大帐两侧，正闲谈着什么。

    沈青青行过礼，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百无聊赖地剔起指甲。

    沈妙言借机观察起帐中众人，只见最靠近魏帝的中年男人，身着暗红色锦袍，即便是闭目养神，也呈现出一股不怒而威的天家贵气。

    她在鬼市见过这个男人。

    他既有资格坐在魏帝右手边，想来他就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大都督魏惊鸿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管，柳如烟让她转交的玉镯，如今就套在她腕上……

    正发呆间，帐中的笑谈已然结束，众人纷纷往外走，准备狩猎。

    沈青青不想带沈妙言碍眼，万一沈妙言表现优秀，就盖过她的威风了，于是留了沈妙言在帐篷里给她洗衣裳，自个儿被侍卫宫女们簇拥着往山林中去。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给她洗完衣裳，吃了些食物，懒得待在帐中，见外面阳光极好，于是独自出去闲逛起来。

    这么逛着，竟出了一身汗。

    她独自走到一处无人的山脚，见前面丛林掩隐中有一条清澈的溪水，溪边还长着几株梨花树，雪白的梨花瓣飘落在水面，看上去纯净美妙。

    记忆被拉长，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当初国师府华容池。

    她忽然很想泡一泡这冰凉的溪水。

    她褪去衣裳，仔细地把脸上的伤疤取下，溪水被太阳晒得温暖沁人，泡进去时，并不觉得冷。

    而与此同时，一位书生打扮的公子，骑马从林中而来。

    他生得瘦弱，系着厚厚的斗篷，戴一只金项圈，唇边毫无血色，双眸含着盈盈水光，依恋地流连这湖光山色。

    路过溪水时，却听得“噗通”一声响。

    他回头，只见一位少女从水中钻出，长发乌黑，肌肤欺霜赛雪，巴掌大的脸儿宛如倾国倾城的山野妖精。

    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琉璃眼，清澈有之，妩媚有之，眸光流转间，仿佛潋滟了这天地间所有的艳色。

    他指着沈妙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妖……妖精！”

    语毕，竟直接从马上坠落，晕厥了过去！

    沈妙言：“……”

    不远处传来小厮们呼唤公子的声音，沈妙言急忙捡起地上的衣物，匆匆套上，连鞋都顾不得穿，就离开了此地。

    十几个小厮骑着快马奔来，把那少年从地上扶起，拼命掐他的人中：“公子，你醒醒啊公子！”

    少年缓缓睁开眼，眼神却透着痴意，低声吟道：“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她，莫非是那林中山鬼乎？”

    小厮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完了，公子这是痴傻了！”

    “赶紧抬回去吧！”

    说着，七手八脚地把那少年扶上马。

    回去的路上，少年依旧喋喋不休，摇头晃脑的，几乎把诗词中吟诵美人的诗句给念了个遍。

    沈妙言离开溪边，不知不觉闯进了深山。

    她捡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慢吞吞把湿透的长发拧干，眉宇间都是不悦。

    那个少年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打搅她沐浴也就罢了，居然在看见她的脸时还被吓晕过去，她明明都把伤疤取下来了，她的脸有那么可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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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3章 狩猎场妙言巧认亲（2）

    她想着，冷不防有流矢穿透林子而来，惊得她急忙后退，那箭直直射落进她脚畔的泥土里。

    红衣少年立在松树顶上，衣袂飞扬，挽弓而笑：“姐姐，我让你过来，是为了救贵人立下大功。瞧你这出神的模样，尚未救下贵人，你自己倒是要先中箭而亡了。”

    沈妙言皱眉，正要说话，忽有马蹄声急急而来。

    她望向连澈，松树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此时魏帝魏成阳与魏惊鸿各自带着人马，正飞快往沈妙言所在的林子而来。

    沈妙言正寻思着要不要回避一下，那两人已然出现在林口。

    一只小鹿忽然从刺斜里出现，魏成阳与魏惊鸿同时拈弓搭箭，射向那只小鹿。

    就在他们的箭射出去的同时，小鹿刚好跑到沈妙言背后。

    两支箭，笔直扎进沈妙言的肩上！

    魏成阳与魏惊鸿已经策马而来！

    沈妙言吃痛地捏住羽箭，鲜血汨汨而出，顺着她的白衣蜿蜒晕染。

    而那两人离得近了，才注意到他们射中是人。

    两人同时勒马，身后赶来的侍从俱都怔怔望着沈妙言。

    世上怎会有如此美妙的景致？

    只见百年松树下的白石上，静坐着一位绝世美人。

    白衣黑发，纤瘦窈窕，那双琥珀色的双眸盛着盈盈水光，一点樱唇浅浅抿起，纤纤玉足藏在裙子底下，无端叫人浮想联翩。

    世外仙姝，林中山鬼，怕也不过如此吧？

    魏成阳尚未回过神，魏惊鸿已然策马而去，拔剑抵住沈妙言的咽喉。

    沈妙言抬眸，正对上他的眼。

    明明是已过不惑之年的权臣，可这一瞬，他眼中满是愕然、愤怒和受伤，看起来宛如邻家少年。

    就好似，她过去曾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似的。

    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面对面。

    魏成阳徐徐策马过来，看清了她的面容，不由笑道：“原来是沈姑娘，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我……”沈妙言咬了咬唇瓣，细声道，“我本是来魏国寻亲的，不料被人当做奴隶卖去了御奴坊，后来辗转之下，成了郡主身边的宫女。我在山中闲逛时，看见溪水清澈，一时心痒，就……就下去沐浴。谁知碰见了登徒子，于是独自一人逃到这里。”

    魏成阳微微颔首，“原是如此。你受了伤，朕让人送你回青青的帐篷里。”

    沈妙言谢过恩，余光却瞥见魏惊鸿眼中俱是怒意。

    她不知道他这份怒意从何而来，有侍卫过来扶她，她正要起身，忽有破风声传来！

    想起连澈的话，她眸光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扑向那支流矢！

    她抱住魏惊鸿的腰，那支流矢笔直刺进她的后背！

    众人俱是一愣。

    魏成阳正要命人传御医，魏惊鸿忽然拔出那支羽箭，不由分说地把沈妙言打横抱起，上马疾驰而去。

    有侍卫疑惑道：“皇上，大都督这是……”

    魏成阳同样面露不解，旋即摇了摇头：“罢了，不过是个女人，随他去吧。”

    魏惊鸿把沈妙言带到一处无人的林子，掐住她的脸，冷冷问道：“你是人是鬼？！”

    沈妙言挑眉：“是人如何，是鬼又如何？”

    魏惊鸿冷笑了声，“是人也好，是鬼也罢，你都要做本督的女人！”

    他眼睛里闪烁着浓浓的占有欲。

    沈妙言一言不发，总觉得这个男人并不是对她产生这股占有欲，而是对她的容貌。

    或者说，她长得像他过去认识的某个女人。

    魏惊鸿把她带回帐篷，已有御医候在里面。

    他把沈妙言放到榻上，余光扫了眼那名御医，冷冷道：“换个医女。”

    御医颇有些尴尬地应了声是，忙离开帐篷。

    很快，两名医女带着药箱过来，仔细为沈妙言检查包扎好伤口，又留下一副药方：“大都督，这位小姐受的乃是皮外伤，并无大碍。吃几服药，就能痊愈了。”

    魏惊鸿挥手示意她们去煎药，自个儿在榻边坐了，替沈妙言掖好被子，“等你痊愈，本督当奏明皇上，让你做本督的二房夫人。”

    话音落地，有娇笑声响起：“听闻夫君救了一位姑娘回来，不知那姑娘现在何处？”

    说话的正是魏惊鸿的妻子大乔氏，侍女揭了榻前的帘子，她走进来，一眼瞧见沈妙言。

    眼神闪了闪，她笑道：“哟，这可真是位大美人！这是怎么了，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

    说着，伸手就去摸沈妙言肩上的纱布。

    魏惊鸿一把打开她的手，冷冷道：“别碰她！”

    大乔氏眼底掠过难堪，脸上却依旧含着笑容，“夫君看中这位妹妹了？”

    “刚刚有流矢射向本督，是她替本督挡了那一箭。本督打算收她做二房夫人，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大乔氏扫了眼沈妙言，露齿一笑，“既然有恩于夫君，那自然是好的。不如妾身晚上就与皇后娘娘说明，把她抬进来给夫君做小？”

    魏惊鸿点点头，“你倒是难得大方了一回。”

    大乔氏立即道：“瞧夫君说的！夫君膝下只有凌恒一个儿子，女儿虽多，却终究不是男嗣。若这位妹妹能为夫君产下几个儿子，也是喜事一桩啊！对了，还不知这位妹妹姓甚名谁？”

    沈妙言静静听着他们三言两语间决定自己的去向，又望向大乔氏那张笑脸，也勾唇一笑，“沈嘉。”

    大乔氏和蔼地为她掖好被角：“沈妹妹放心，这事儿啊，姐姐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等回到京城，姐姐再为你置办几桌酒席，你看可好？”

    好不好的，自然不是沈妙言说了算。

    那魏惊鸿夫妇离开之后，沈妙言躺了会儿，又坐起来，低头望了眼身上包扎的纱布，暗道那位大乔氏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恐怕不会真的让魏惊鸿娶她。

    只是她有恩于魏惊鸿也是事实，不知大乔氏究竟会如何安排？

    她正想着，有嬷嬷挑了帘子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沈姑娘，老奴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沈妙言认出这嬷嬷乃是大乔氏身边的人，于是笑了笑：“不知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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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4章 狩猎场妙言巧认亲（3）

    那嬷嬷取出一封沉甸甸的信封，“这是我们夫人赏给沈姑娘的银票，足足五百两，够姑娘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了！姑娘若是识相，拿了银票赶紧走人，莫要呆在这里坏了老爷和夫人的夫妻情意。若是不识相，非要入老爷的后院，那么将来捏圆搓扁，可都是夫人说了算！”

    沈妙言从未想过做魏惊鸿的二房夫人，接过那封银票，状似忧愁地叹了口气：“嬷嬷有所不知，我乃是郡主身边的宫婢，已然签了卖身契的。让我离开，我也只能回到郡主身边。可到底是在大梁城里，若给都督碰见，又要我做妾，那可如何是好？”

    那老嬷嬷并未料到这茬，怔了怔，又夺回银票，“这事儿待老奴禀明了夫人再做打算好了，姑娘受了伤，还是先休息吧。”

    沈妙言应了声是，重又躺下去。

    老嬷嬷走后，她盯着帐顶，都说魏惊鸿在朝中一手遮天，若能抱住他的大腿，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绝不能以小妾的身份。

    如今她虽不愿意再回到沈青青身边，但还是想去梧桐书院，书院里的那座藏书室，对她而言价值太大。

    所以她需要一个身份，既能光明正大去梧桐书院，又能抱住魏惊鸿的大腿……

    她思来想去，忽然眼前一亮，心中已有了注意。

    傍晚时分，大乔氏含笑进了帐篷，亲切地在床边坐下，“还睡着呢？”

    沈妙言睁开眼，笑着坐起来：“让夫人见笑了。”

    大乔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叹道：“瞧这张脸，生得真好看。我虽是女子，看了也要心动呢。若真入了夫君的后院，其他妹妹，还不知要吃醋吃成什么样……那些妹妹里不乏心狠手辣之人，我真替妹妹担心。”

    沈妙言垂着眼帘，唇间勾起冷笑，这个女人说话之间，还是想打消她成为魏惊鸿女人的念头。

    她想着，刻意红了眼圈，含着泪水从床上下来，跪在大乔氏跟前，柔弱道：“不瞒夫人，我其实并不愿意做都督大人的妾室……我虽出身普通，可若要嫁人，也想做人家的正头夫人……”

    大乔氏愣了愣，未料到她会如此。

    沈妙言抬袖擦泪，“我虽对都督大人有恩，但绝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可我终究势单力薄，哪里拗得过都督大人的心意。他要我做他的女人，我能反抗吗？！”

    她说着，仰起头，两行清泪潸然而落，“夫人，我有一计，既能全了都督大人知恩图报的美名，又能彻底打消他对我的念头。”

    大乔氏正襟而坐，淡淡道：“你且说来听听。”

    入夜。

    大乔氏果然去了皇后帐中。

    魏惊鸿换了身红色的衣袍，站在落地青铜镜前，一边由着两名侍女为他整理腰带，一边漫不经心道：“成了本督的女人，本督自然不会亏待你。”

    沈妙言躺在榻上养伤，偏头看他，笑道：“都督大人的年纪都能做我父亲了，怎么好意思娶我？”

    魏惊鸿冷笑：“本督倒是不知道，今日竟带了只牙尖嘴利的野猫回来。”

    沈妙言不置可否地挑眉，正在这时，外面响起动静，侍女挑起帘子，原是大乔氏回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宫婢，皆都端着盛了赏赐的托盘。

    大乔氏拿着帕子，为难地望着魏惊鸿：“夫君，皇后娘娘听闻沈姑娘救了你，甚为感动。这些，都是她赏赐给沈姑娘的东西。”

    魏惊鸿淡淡应了声“嗯”，为首的女官笑吟吟上前施礼，“恭喜大都督，膝下又得一女。”

    魏惊鸿拢袖口的动作顿住，抬眸望向那名女官。

    大乔氏连忙道：“吴嬷嬷，还不送叶女官回去？”

    吴嬷嬷应声而出，笑着请那名女官离开。

    皇后的人都走了以后，大乔氏这才皱起眉尖，叹息道：“妾身去跟皇后娘娘说夫君纳妾之事，谁知还未开口，皇后娘娘就笑着说早听闻她救了夫君，并说那沈妙言年纪与咱们府中的女儿相仿，正好让她做夫君的义女。懿旨都下来了，妾身也不好再说什么。”

    魏惊鸿面色难看。

    沈妙言撑着身体从帷幕后步出来，娇弱地朝他拜下：“女儿见过义父。”

    魏惊鸿脸色越发黑沉，紧盯着她的发顶，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正在这时，有侍女哭着过来禀报：“老爷、夫人，大事不好了！公子他自打从林子里回来，就好似魇着了，如今在床上昏迷不醒，只嘴里念着山鬼、美人什么的怪话，御医都束手无策！”

    魏惊鸿越发烦恼，冷冷盯了眼沈妙言，抬步往外走：“过去瞧瞧。”

    大乔氏跟上他，临出门时回头望向沈妙言，却见她双眸清澈无辜，看上去一派懵懂不知世事。

    这样的女人，对她应当是没有威胁的。

    更何况，她还做了夫君的义女。

    虽说貌美太过不是好事，但将来珍儿出嫁，倒是可以让她跟过去做妾，凭着这张脸，也好帮珍儿笼络夫君。

    她打定算盘，这才往外走。

    沈妙言把大乔氏眼中的算计都看在眼里，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过了一刻钟，有侍女过来，恭敬地朝她行了一礼，“奴婢雁儿给姑娘请安！夫人吩咐，让奴婢领姑娘去帐中歇息，明日好正式认亲。奴婢以后就是贴身照顾姑娘的了，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告诉奴婢。”

    沈妙言微微颔首，跟着她离开这里。

    夜深人静时，沈妙言仍未入睡。

    她望了眼熟睡的雁儿，坐起身披了件衣裳，正要下床，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红衣少年把玩着一杆竹萧踏进来，笑得漫不经心，“姐姐好手段。”

    沈妙言淡淡道：“射向魏惊鸿的那支羽箭，是你干的吧？”

    “不错。原是打算射魏帝的，只是姐姐扑得太快，叫人误以为姐姐是在为魏惊鸿挡箭。”连澈说着，在大椅上坐了，凉薄的目光落在雁儿身上，“这丫鬟是大乔氏的人，不如我为姐姐杀了，再另外寻几个好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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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隶--宫女--都督府小姐，吼吼^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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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5章 拜义父妙言与君诀（1）

    “我才成为魏惊鸿的女儿，他府中伺候我的侍婢就死了，传出去影响不好，也叫人怀疑。”沈妙言端起床头的安神茶呷了一口，随口问道，“你怎么成了魏帝的随身侍卫？”

    连澈把玩着竹萧，“魏帝的近身侍从，有大半是从鬼市选出来的。我又是鬼市数一数二的高手，在他身边保护他，很正常啊。”

    沈妙言挑眉，魏惊鸿与鬼帝暗中勾搭，魏帝未必知情。

    如今魏帝身边又大都是鬼市的人，处境可谓相当危急。

    也不知那鬼帝究竟打算做什么，除掉魏帝，让魏惊鸿上位吗？

    可很明显，魏惊鸿比魏帝更难掌控……

    连澈从袖袋里取出一份用油纸包好的烤肉，“这是我今日从林中打到的鹿，特地取了最嫩的部分烤给姐姐吃。”

    沈妙言接过，鹿肉还带着热度。

    展开纸包，里面的鹿肉被片得很薄，烤得金黄，还仔细涂了层薄薄的酱料。

    连澈不知何时来到床前，拈起一片，凑到沈妙言唇边，“姐姐快趁热尝尝。”

    沈妙言本想推开他的手，可对上他那双满是期待的黑眸，终是收回手，轻轻咬住他递来的鹿肉。

    鹿肉很细腻。

    她咀嚼了几下，正要夸他烤得好，一抬眸，就看见他正把刚刚拈过鹿肉的那两根手指.含.进口中。

    “……”

    连澈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酱料乃是特制的，味道也很不错。”

    沈妙言却没了再吃的欲.望，正要合上纸包，连澈忽然又伸手拈起一片，凑到她唇前，“我辛苦烤的鹿肉，姐姐只吃一片，未免太不给面子。”

    沈妙言盯着他的手指直皱眉，“连澈，你――”

    话未说完，连澈把鹿肉直接送进了她口中。

    琥珀色瞳眸倏然放大，沈妙言还未来得及发作，连澈收回手，在她唇瓣上擦拭过，继而微微一笑，“这么晚了，大都督来沈姑娘帐中意欲何为？”

    沈妙言一怔，望向他背后，只见帐帘被夜风翻卷，一双黑色的厚底嵌玉皂靴在地上若隐若现。

    魏惊鸿缓步进来，盯着连澈，冷冷道：“沈公子好雅兴，夜探小女闺房，莫非不知男女当避嫌？”

    沈连澈轻笑，“我来探望姐姐，为何要避嫌？倒是都督大人，半夜来我姐姐房中，又意欲何为？”

    魏惊鸿望向沈妙言，只见她穿着雪白丝绸中衣，乌发披散在腰间，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琉璃眼清澈见底。

    一如那个女人。

    他不觉攥紧拳头，对沈妙言冷冷道：“别忘了明日去大帐请安。”

    语毕，转身离开。

    沈妙言挑起半边儿眉毛，魏惊鸿眼睛里满是对她容貌的痴恋，几乎挡也挡不住。

    今夜若无连澈在这里，他会对她做什么，不言而喻。

    连澈不知何时坐在了床榻上，轻轻卷起沈妙言的一缕长发，漫不经心道：“姐姐生得太美，把不该招惹的人也给招惹来了。看见那些男人看姐姐的眼神，我就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睛统统挖出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是平静。

    可周身隐隐萦绕的戾气，却浓得令人无法忽视。

    沈妙言蹙起眉尖，正要说话，连澈忽然凑近她的脖颈轻嗅，“姐姐说过，这世上，只有我们二人相依为命。希望这话，一直算数。”

    他说罢，鬼魅般离开了大帐。

    沈妙言抬手触摸他朝自己颈子上呵出的热气，眉宇间满是不适。

    翌日，清晨。

    雁儿醒来时，看见沈妙言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妆。

    她急忙下床，笑道：“奴婢昨日赶了几个时辰的路，这才睡过了！奴婢给小姐梳头。”

    说着，走过来拿起桃花木梳。

    沈妙言淡淡道：“放着吧，你去打水洗脸，等会儿还要拜见义父和干娘呢。”

    雁儿应了声是，讪讪退下。

    两刻钟后，沈妙言带着雁儿来到魏惊鸿的大帐。

    此时大帐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一一打量过去，只见魏惊鸿坐在上座，面色微沉。

    大乔氏坐在他右手边，削薄的唇涂了鲜红的口脂，看上去心情不错。

    大乔氏下方坐的是两位面容娇俏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一个穿绿衣一个穿蓝衣，想来便是魏府中的那两位庶女，魏芸和魏芊了。

    她收回视线，款步上前，大乔氏身后的吴嬷嬷立即拿了个蒲团垫在她面前。

    她盈盈跪下，软声道：“女儿给义父、义母磕头。”

    大乔氏余光悄悄望向魏惊鸿，见他眼底弥漫着冷意，唇角不觉抿了几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温柔道：“好孩子，快起来！”

    吴嬷嬷上前扶起沈妙言，又有侍婢端来茶水。

    沈妙言上前两步，在魏惊鸿跟前跪下，端起一盏茶，乖巧地奉上：“请义父喝茶。”

    魏惊鸿把玩着腰间玉坠，冷冷盯着她，“你果真想好了？”

    沈妙言笑吟吟迎上他的目光，“是。请义父喝茶。”

    魏惊鸿轻哼一声，接过那盏茶，缓慢地呷了一口。

    沈妙言捧起托盘里另一盏茶，送到大乔氏面前，“请干娘喝茶。”

    大乔氏含笑喝过茶，从身后丫鬟手中取过一只厚厚的红封递给沈妙言，“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听闻你是来大梁寻亲的？如今可曾寻到？”

    沈妙言扶着雁儿的手起身，“回干娘话，尚未寻到。”

    大乔氏微微颔首，“既如此，不如狩猎过后，你就搬去都督府居住吧。几个姐妹住在一个园子里，也算热闹。对了，还不知嘉儿今年几岁？”

    沈妙言考虑了下，反正自己这张脸看着也不大，于是报小了三岁：“今年十六岁了。”

    大乔氏点点头，亲热地拉住她的手，“看着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没想到竟然十六了。”

    还生过孩子哩……沈妙言腹诽。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动人的声音自帐外响起：“娘亲，你认了个干女儿？我倒要瞧瞧，哪家的姑娘能让娘亲和爹爹看上眼！”

    沈妙言抬眸看去，只见丫鬟挑了帘子，一位面容娇美、肌肤水嫩的姑娘正娇笑着踏进来。

    她身着柳黄色绣花襦裙，系着桃花粉的斗篷，看上去没有分毫魏国人的粗犷，眉眼之间都是江南女子才有的秀丽温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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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6章 拜义父妙言与君诀（2）

    进来的正是魏珍，大乔氏亲生的小女儿。

    沈妙言打量她时，她也在打量沈妙言，只见这个女子生得面若牡丹，周身贵气浑然天成，称为倾国之姿，毫不为过。

    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暗光，她很快上前，拉着沈妙言的手，面带微笑：“你就是娘亲认的干女儿？果然生得极好。我叫珍儿，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大乔氏笑看向魏惊鸿，“瞧，她们姐妹倒是先好上了。”

    魏惊鸿面无表情，视线始终未曾从沈妙言脸上移开过。

    大乔氏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柔声道：“既然入了我魏家的门，这姓也该改一改了。嘉字不错，就不必改了。以后，你就叫魏嘉可好？”

    沈妙言朝她屈膝行了一礼，正色道：“劳干娘费心。只是此行前来大魏，我已决意抛弃过去所有，这‘嘉’字，想来也不必留了。以‘魏’为姓，天纵我愿，诀别过往，我想叫魏天诀。”

    “魏天诀……”大乔氏沉吟了下，“像个男子的名字，不过常言道女儿家取男子之名，乃是吉利的，你既喜欢，那就用这个名儿好了。夫君觉得如何？”

    魏惊鸿面容威冷：“都可以。”

    沈妙言微笑着又朝两人屈膝行礼，“谢谢义父和干娘。”

    魏珍挽住她的手臂，笑着招呼坐在那里的魏芸和魏芊，“两位姐姐坐在那儿干什么，听说围场里面新得了几匹漂亮的梅花鹿，咱们姐妹一块儿过去瞧瞧？”

    魏芸与魏芊对视一眼，起身应好。

    沈妙言随她们走出大帐，唇角始终挂着一抹轻笑。

    魏天诀――

    为与君诀别。

    往围场走，老远就听见人声鼎沸。

    魏珍始终笑吟吟挽着沈妙言的手臂，一边走一边温言细语地为她介绍那些公子小姐，十分好脾气的模样。

    而另一边，沈青青与乔宝儿也在往围场这边走。

    乔宝儿态度有些不耐，“她是你的宫女，你怎么会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沈青青冷冷瞥了她一眼，“乔宝儿，注意你的态度！”

    乔宝儿不忿，“什么态度？！你也不过就是个半道杀出来的郡主，人家镇南王根本就不想娶你！叫你一声郡主姐姐，是给你面子，你还真当自己是那枝头上的凤凰了？！”

    “你――”沈青青大怒，正要发作，余光忽然瞥见跟在魏珍身边的沈妙言。

    她瞳眸骤缩，沈妙言不是毁容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好了？！

    还跟她的死对头魏珍走在一起！

    无数个念头从她脑海中掠过，她忽然对乔宝儿笑道：“你不是要寻她吗？喏，那个女人就是了！”

    乔宝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面露不可置信：“怎么可能！那个女人明明是丑八怪！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沈青青挑眉，“你以为沈连澈看上的能是普通女人？光是她这副容貌，就已经足够让沈连澈着迷了。更何况，她可不是咱们这些世家贵女，说不定就不守妇道，对沈连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乔宝儿已不是三岁小孩，自然知道那所谓“出格的事”指的是什么，一时间怒火中烧，不由分说地冲向沈妙言。

    沈青青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缓步跟上。

    “沈嘉，你给我站住！”

    乔宝儿大叫一声，挥舞着皮鞭飞奔而来。

    所有人都被她惊动，纷纷望向这边。

    乔宝儿奔到沈妙言面前，不由分说地抡起鞭子朝她抽去。

    沈妙言一把握住皮鞭，歪头笑道：“这是做什么？”

    她本就生得极好，如今这么盈盈而笑的模样，更是叫四周的公子们都看呆了，纷纷询问这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以前不曾见过。

    乔宝儿怎么使劲儿都拽不回自己的辫子，顿时恼羞成怒：“不要脸的贱人！你仗着长了一张祸水般的脸，到处勾.yin.男人！我乔宝儿今日要替天行道，毁了你的脸！”

    说着，使出吃奶的劲儿想抽回皮鞭，却仍旧抽不回来。

    魏珍好奇地望着两人，温声道：“二位姐姐莫非有什么误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乔宝儿气得在原地直跺脚，指着沈妙言的鼻子，大吼出声：“她勾搭镇南王还不够，还来勾搭我连哥哥！”

    沈妙言松开手，乔宝儿猝不及防，尖叫一声，猛地跌坐在地，姿势十分狼狈不堪。

    弹回去的鞭尾从她脸上扫过，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红痕。

    乔宝儿气得暴跳如雷，“沈嘉，你怎么敢？！”

    沈妙言双眸无辜，“这里可没有什么沈嘉。”

    乔宝儿扶着侍女的手爬起来，冲着她破口大骂：“你少给我装模作样！换了张皮，就以为我认不出你了嘛？！狐媚子就是狐媚子，你身上的狐骚.味儿，我闻得一清二楚！”

    沈妙言失笑，“乔小姐这狗鼻子，还真灵啊……”

    “那是自然――”乔宝儿猛地刹住话，“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竟敢骂我是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魏珍适时站出来，“两位姐姐，若有什么误会，咱们回家慢慢解开就是。大庭广众的说这些话，未免失了女儿家的名声。”

    沈妙言不置可否，大乔氏是乔宝儿的姑姑，魏珍和乔宝儿则是表姐妹，按道理，她俩该亲近才是。

    可魏珍分明是故意等到乔宝儿没脸了才站出来，很明显这两人并不对盘。

    不过……

    目光落在沈青青身上，想来，乔宝儿突然对自己发难，是她挑唆的。

    她想着，走到乔宝儿跟前，取出手帕佯装为她擦去身上的灰尘，声音不低不高，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沈连澈是我弟弟，这辈子，我对他都不可能有那种心思。”

    乔宝儿一怔，弟弟？

    她盯向沈妙言的眼睛，“你们是姐弟？！”

    问完，才惊觉似乎的确如此，这两人都姓沈，可不就是姐弟嘛！

    沈妙言微笑着望向她身后的沈青青，“乔姑娘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可莫要受人蛊惑，给别人当了枪使。”

    意有所指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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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7章 拜义父妙言与君诀（3）

    乔宝儿面色一白，忽然转身冲到沈青青跟前，怒声道：“郡主姐姐，我全身心信任你，你却拿我当枪使！”

    沈青青没料到沈妙言竟然如此轻易就解了困，皱着眉尖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这样的！这女人惯会花言巧语，你别被她骗了！”

    乔宝儿此时此刻哪里会信她，吵着闹着，在原地撒起泼来。

    沈青青绕过她，盯着沈妙言，笑道：“绿芽，你昨晚去哪儿了，我都没找着你。你说你与沈连澈是姐弟，莫非你昨晚歇在了他的帐篷里？可你们并无血缘关系，这么做，恐怕不妥吧？”

    乔宝儿一听，顿时愣住，擦去眼泪，皱眉瞪向沈妙言。

    “绿芽是谁？”沈妙言无聊地把玩着手帕，“郡主莫不是认错了人？”

    沈青青神情一滞，很快笑道：“绿芽，这么多人瞧着，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我的宫婢，该伺候在我身边的。昨晚夜不归宿已经很不像话，你跪下认个错，本郡主不罚你就是。”

    “怕是要让郡主失望了。”沈妙言笑容天真无邪，“我乃大周的乐阳郡主沈妙言，近日来镐京寻亲，无意中救下大都督，承蒙大都督错爱，被认为义女，更名为魏天诀。什么绿芽，君主莫非眼花了不成？”

    她的声音清澈婉转，含着大魏女子少有的媚意，一番话说下来无比妥帖，宛如林中温暖的溪水自白石上淌过，叫人心中舒畅，令在场之人无不喜欢。

    沈青青站在她面前，莫名自惭形秽，竟不知如何应对。

    旁边魏珍眼底掠过深色，望向沈妙言，原想仔细打量她一番，谁知偏过头，就看见沈妙言正笑吟吟看着自己：“这边太闹了，不如咱们去其他地方走走？”

    魏珍回过神，笑道：“好。”

    离开围场后，魏珍打发了魏芸和魏芊去摘几束野花，自己挽着沈妙言的手臂，笑道：“听说姐姐之前在鬼市待过一段时间？”

    “是。”

    魏珍好奇道：“不知鬼市是什么模样？”

    沈妙言随口描述了几句，魏珍又问道：“姐姐可有见过鬼帝？去年万寿节时，他曾到过皇宫，虽然戴着面具，但显而易见是个少见的美男子呢。”

    沈妙言闻言望向她，只见她神色虽自然，可耳根却泛着浅浅的红，眼神也与平常不同。

    见她如此，她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笑道：“曾与他交谈过，只知道他茶泡的极好，其他的倒是不知。”

    魏珍略有些遗憾，也怕被沈妙言发觉自己的心思，正好魏芸和魏芊回来，于是不再多问，只闲聊起来。

    傍晚时分，沈妙言回到自己的帐篷，命雁儿准备热水沐浴。

    泡在浴桶中时，她想起魏惊鸿早上的眼神，心中略有不安，于是开口道：“雁儿。”

    “奴婢在，小姐有何吩咐？”

    “我记得皇后娘娘赏的东西里面，有几本古籍，你拿去送给府中的公子。”

    魏惊鸿与大乔氏膝下有个儿子，名为魏凌恒，听闻瘦弱多病，昨日又不知怎的魇着了，所以一直未曾露面。

    雁儿应了声是，立即去办。

    沈妙言沐浴过后，换了套雪白中衣，正要往榻上走，身后忽然传来呼吸声。

    她警觉地转身，魏惊鸿不知何时出现在帐中，负着双手，正冷冷看着她。

    她露出一个微笑，“原来是义父。”

    “义父？”魏惊鸿缓步逼近她，“你以为，磕个头敬过茶，咱们就果真是父女关系了？！”

    沈妙言往后退，笑得天真乖巧，“那义父还想如何呢？”

    双膝撞在了榻边。

    魏惊鸿一把擭住她的下巴，死死盯着她的双眼，“就凭你生了这张脸，本督也不可能让你做女儿！”

    话音落地，他猛地把沈妙言推倒在榻上，不由分说地欺.身.而上。

    沈妙言双手死死抵着他的胸口，厉声道：“义父是不在乎声誉了吗？！”

    “呵，声誉？！”魏惊鸿盯着她的眼睛，“本督就是在乎声誉，二十年前才弄丢了心爱的女人！本督半生戎马，再也不愿意听见声誉这两个字！”

    话音落地，他不顾一切地吻向沈妙言的脖颈。

    沈妙言挣扎得厉害，正在这时，帐外响起脚步声，“小姐，奴婢回来了！”

    沈妙言一把推开魏惊鸿，急忙起身理了理衣裳。

    雁儿挑了帘子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厮。

    她笑道：“小姐，大公子说很喜欢你送的礼物，特地备了回礼送给你。”

    她说着，突然发现魏惊鸿也在，于是急忙跪下，“老爷恕罪，奴婢并不知道老爷在这里！”

    那端着礼物托盘的两名小厮面面相觑，也跟着跪下。

    魏惊鸿起身，恼怒地凝了眼沈妙言，才离开帐篷。

    沈妙言松了口气，无力地在榻上坐了，“东西放下，你们都出去吧。”

    “是。”

    三人离开后，帐中一片寂静。

    沈妙言忽然抓起床头的杯盏，狠狠掷到地上。

    上好的冰裂纹瓷器，立即碎成无数瓣。

    “姐姐这是怎么了？”

    平和清冷的声音响起，红衣少年缓步而入。

    沈妙言冷冷道：“魏惊鸿欺人太甚。若非我早有所觉，命人去给魏凌恒送东西，以期对方回礼，他真不准备把我当义女了！”

    沈连澈在她身边坐了，随手把玩起她的一缕秀发，“魏惊鸿此人深不可测，能在姐姐面前真情流露，实属姐姐的造化。”

    沈妙言不置可否，给自己斟了杯茶，呷了一口，淡淡道：“你到我这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有要紧事，就不能过来看姐姐吗？”连澈仿佛没有骨头似的，半个身子都贴在了她身上。

    “连澈！”沈妙言微怒。

    “我在。”沈连澈见她生气，反而笑了，又很快转移话题，“我这趟来，就是为了问姐姐一件事。咦，姐姐好香啊……”

    沈妙言费劲儿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何事？”

    连澈纹丝不动，反而抱住她的腰，英俊清秀的面容在她瞳孔中放大：“白日里，姐姐在围场上说的话，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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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8章 你是弟弟，只是弟弟

    “什么话？”

    沈妙言双手死死抵着他的胸膛，皱眉问道。

    连澈却越发靠近她，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如羽毛般从她脸颊上拂过，“需要我提醒姐姐么，嗯？”

    他坐着的时候，比沈妙言高出一个头，这么居高临下的姿势，携着浓浓的压迫。

    而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拉长尾调的“嗯”字，更显漫不经心与轻.薄。

    沈妙言推不开他，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明明看着不过是身量高挑的纤瘦少年，可这么一压，沈妙言才察觉男人与女人到底是不同的，也不知他是吃什么长大的，竟然这么重！

    正暗自思忖间，连澈忽然把她摁在榻上，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沈连澈是我弟弟，这辈子，我对他都不可能有那种心思。”

    沈妙言瞳孔倏然放大，“你听见了？”

    “就算没听见，也自有人把姐姐的一言一行禀报给我。”连澈的指尖拂拭过她的面庞，“姐姐当真就不考虑考虑我吗？”

    说话间，指尖顿在了沈妙言的唇瓣上。

    少年的眸色，逐渐变得深沉。

    沈妙言握住他的手腕，正色道：“我可以不计较你派人跟踪我。但是连澈，你是弟弟，只是弟弟。虽无血浓于水的关系，可既然一开始就决定了你是我弟弟，那么这一生，都是。”

    话音落地，她敏锐地察觉到，少年周身涌出了浓浓的戾气。

    她平静地与他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起了夜风，把帐中的烛火都给吹熄了。

    黑暗中，连澈正要发作，忽然察觉到身下女孩儿在发抖。

    是了，她最怕黑。

    他起身，一言不发地点燃烛火，这才冷着脸离开大帐。

    沈妙言缓缓坐起来，盯着那盏火光，面色复杂。

    翌日，沈妙言梳洗罢，雁儿急匆匆跑进来，“小姐，夫人说，皇后娘娘想见见您！”

    大都督的义女，自然不是寻常世家小姐可比拟的，皇后要见，也无可厚非。

    沈妙言想着，换了身梨花白对襟裙子，鬓间只簪一枝海棠吐珠发钗，十分素净地往皇后所在的大帐而去。

    此时的大帐内，大乔氏正对众人夸耀自己的义女如何如何美貌，大梁不少贵妇小姐都在座，有不信的姑娘，好奇道：“当真有夫人所言那么美？比魏珍姐姐还漂亮吗？”

    大乔氏瞟了眼端坐在自己身侧的小女儿，微笑着握了她的手，“犹如皓月比于星辰，怎可同日而语？品行也是极好的，与珍儿认识不过半日，就已然情同姐妹，处处帮衬珍儿，倒是叫我少操不少心。”

    她顿了顿，又玩笑般说道：“昨日，我这义女去那围场上走了一遭，不知有多少公子在她身上丢了心！”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小姐都变了脸色，虽还未见到沈妙言，却已对她起了几分忌惮的心思。

    上座的皇后乔露一边喝茶，一边笑道：“姑母如此说，本宫倒是好奇她究竟生了何种天人之姿，竟叫姑母夸成这样。”

    她是丞相乔以烈膝下庶子的女儿，虽出身一般，却胜在品貌俱佳，性子尤其贤惠端庄，很得魏成阳喜欢。

    因为是大乔氏的侄女儿，时人为作区分，也会称其为小乔氏。

    有贵夫人笑道：“是啊，大梁城里，还能有姑娘比咱们都督府的四小姐还要标致的？”

    魏珍闻言，温婉地笑了笑，“夫人谬赞，姐姐生得的确好。更何况，如今姐姐入了族谱，我在府中应当排行第五才是。”

    众女不以为意，只当魏珍是在谦虚，因此纷纷端坐起来，把架子摆足，等着待会儿看那义女腿软紧张的笑话。

    大乔氏把众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纤纤玉手拈起茶盖轻轻拂拭过茶面，唇角含着一点轻笑。

    正在这时，帐帘被宫女卷起，沈妙言带着雁儿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都落在了她身上。

    沈妙言余光瞥见那些贵妇和小姐们打量她的不善目光，暗道定是大乔氏说了什么，引来这些人对她不喜。

    她不卑不亢，款款走到正下方，先朝小乔氏屈膝行礼：“臣女魏天诀，拜见皇后娘娘。”

    她行的是标准的魏国宫廷礼节。

    加之她身段极好，这么行礼的姿势，越发衬得她美若明珠，妙不可言。

    小乔氏眼前一亮，放下茶盏，朝她招招手：“快过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沈妙言乖巧地走过去，小乔氏握住她的手腕，温暖的指腹轻轻拂拭过她的面颊，赞道：“怪不得你干娘那么夸你，真真是个妙人儿！便是我这女子见了，都要心动！”

    说着，见她打扮素净，于是从发髻上取下一柄金步摇，怜爱地亲自为她簪上，“花一样的年纪，该打扮的明艳些才是。”

    沈妙言朝她福身，软软道：“谢皇后娘娘赏赐。”

    “做什么叫本宫皇后娘娘，真是见外。”小乔氏把她扶起来，“就随珍儿一般，称呼本宫表姐就好。”

    沈妙言望向大乔氏，大乔氏十分满意她的乖巧态度，于是微笑颔首：“娘娘疼你，你就应下吧。”

    沈妙言这才低头道：“谢表姐赏。”

    在座的其他贵女只觉无趣，原还想看她的笑话，如今笑话没看成，倒是自打了脸面。

    众人又吃了会儿茶，很快一一告退。

    大乔氏也带着魏珍和府中两位庶女起身告辞，沈妙言本待与她们一起走，小乔氏却不肯放人，于是只得留下与她说话。

    等回到帐篷，大乔氏打发了两个庶女离开，魏珍才开口道：“娘，她虽对爹爹有恩，可到底不过是个外人，您为何要那么捧她？”

    大乔氏在软榻上坐了，拿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傻丫头，娘说的那些话，有哪一句不是为了你？娘说她生得好，把那些公子哥儿的心都勾走了，如此一来，旁人会怎么想她？”

    魏珍立即道：“会以为她妖媚惑人，这样的话，那些夫人就不敢让自己的儿子娶她。”

    “不错。”大乔氏赞许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娘又说她与你交好，这就给大家留下你们姐妹情深的印象。等将来你出嫁了，她作为你的媵妾陪嫁，我对外只说是你们姐妹情深舍不得分开，旁人又怎会生疑以为咱们苛待她，不给她寻个正经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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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9章 要抱抱！

    魏珍恍然大悟，亲热地抱住大乔氏，“还是娘亲疼我！”

    这厢母女情深，那厢小乔氏正拉着沈妙言的手，亲切地说着话：“本宫一见你就觉得亲切，好似咱们原该就有段缘分似的。”

    沈妙言坐在她身边，笑道：“臣女一见表姐，也觉得亲切。大约是前世的缘分吧？”

    小乔氏被她逗笑，正要继续说话，一位奶嬷嬷忽然抱着个啼哭不止的娃娃走进来：“娘娘，小太子哭闹不休，吵着要见您，奴婢怎么劝都没用！”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那小太子戴一顶瓜皮帽，身着明黄色绣团龙衫子，脚上穿一双虎头鞋，生得白白嫩嫩，眼睛乌黑，可爱极了。

    她看着，心中不觉黯然。

    若她的孩子还在世，长到这么大时，应当也有这么可爱吧？

    年仅两岁的小太子魏化雨盯着沈妙言，忽然不哭了，奶声奶气道：“你是谁呀？”

    沈妙言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臣女是大都督的义女，名为魏天诀。”

    魏化雨也不哭了，小手一挥，“什么臣女不臣女，本太子喜欢你，你可以不必对我行礼！”

    说着，迈着小短腿走到她跟前，张开手臂：“要抱抱！”

    沈妙言犹豫地望向小乔氏，小乔氏满脸惊叹：“这孩子，向来只亲近皇族的那几个，连青青想抱他他都不肯的，没想到竟然愿意亲近你。天诀，你就抱一抱他吧！”

    沈妙言这才弯腰把他抱起来。

    魏化雨只有两岁，她抱着并不吃力。

    沈妙言仍藏着一份孩子心性，如今和魏化雨玩闹在一块儿，不觉把刚刚人前的矜持都忘在了脑后。

    小乔氏仔细地缝制一双鞋垫，不时抬头望向两人，低头咬断丝线，笑道：“本宫觉着你就该是这般天真烂漫的人，刚刚扮出的端庄稳重，未免太过老成。”

    沈妙言笑了笑，不置可否，“表姐怎么亲自动手缝制鞋袜，为何不叫宫女来弄？”

    “他的贴身之物，还是本宫亲自来做才好。”小乔氏细声，眉梢眼角都是淡淡的温馨。

    沈妙言垂着眼帘看魏化雨在地毯上玩鲁班锁，早听闻魏国帝后恩爱，后宫中除了小乔氏，也就其他两三个大臣硬塞进去的嫔妃。

    小乔氏如此，无可厚非。

    小乔氏留沈妙言用过午膳，魏化雨不睡午觉，缠着不肯让沈妙言走，沈妙言又陪他玩了半个时辰，花了好大功夫把他哄睡着，这才能脱身。

    谁知更走出帐篷不远，就碰见了沈青青。

    沈青青带着秋枝挡在路中央，一张秀美的脸看起来颇有些狰狞：“沈妙言，你想取代我？”

    沈妙言扶了扶发钗，淡淡道：“不知郡主这话是何意？”

    沈青青上前几步，一把攥住她的衣领，满脸怒意，“你费尽心思哄小太子，不就是想得到皇后表嫂的青眼吗？！你离开君天澜，是不是想来与我抢二表哥？！哼，别以为你的心思别人不知道！”

    沈妙言握住她的手腕，面色转冷，“别把所有人都想得同你一样龌龊！你在乎的东西，地位也好，魏长歌也罢，都是我不在乎的！沈青青，你少来惹我！”

    语毕，她的目光快速从沈青青背后不远处那人身上掠过，忽然往后踉跄几步跌倒在地，软声道：“郡主何故推我？”

    沈青青一怔，旋即白了脸，“沈妙言，你又玩什么把戏？！”

    沈妙言并不说话，只是低声哭起来。

    魏惊鸿缓步而来，“郡主，天诀虽是本督的义女，本督却视如己出。郡主如此欺人，可是不把我魏惊鸿放在眼里？”

    他位极人臣，说话间上位者的气势尽数外露，令沈青青心生胆怯。

    沈妙言扶着雁儿的手站起来，一边擦泪，一边悄悄打量魏惊鸿与沈青青。

    她必须知道魏惊鸿的义女这重身份，在大梁究竟有几斤几两，也好方便她将来行事注意分寸。

    而此时的魏惊鸿，显然是没把沈青青这个郡主放在眼里的。

    沈青青面对魏惊鸿的质问，很是委屈，软声道：“大都督，刚刚并不是我推的她，是她自己倒下去的……”

    魏惊鸿冷笑，“你觉得你这话，有多少信服力？”

    沈青青哪里敢同他争执，愤愤瞪了眼沈妙言，哭着跑走了。

    沈妙言对魏惊鸿屈膝行礼：“多谢义父相救。郡主屡次欺我，若将来她再如此，不知女儿能否反击？”

    魏惊鸿回转身，正好看见她直起身子、歪着脑袋笑问的模样，看起来无辜又天真。

    他冷哼一声：“别以为本督不知道，刚刚分明是你故意的。”

    沈妙言轻笑，“义父如此英明，倒是叫女儿不好意思了。”

    魏惊鸿紧盯着她，她笑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琉璃眼弯成了月牙儿，纯真无邪的模样，一如二十年前他的筝儿。

    心头莫名软了下，他仍绷着脸，淡淡道：“以后若沈青青再敢欺负你，你只管欺负回去。只要不把人弄死，义父都能为你摆平麻烦。”

    沈妙言双眼亮了亮，这可真是抱上粗大腿了。

    她笑吟吟又行了一礼：“多谢义父！”

    说罢，扶着雁儿的手，慢条斯理地回了自己的帐篷。

    魏惊鸿负手站在原地，默默目送她远去，眼底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柔情。

    过了两日，狩猎结束，众人各自回了皇宫和府邸。

    沈妙言自然与魏惊鸿等人回了都督府。

    这一趟出来，大梁的贵族都知道魏大都督认了位义女，那义女生得倾国倾城，不知掳去了多少公子的心。

    自然也有嫉妒的女子，到处议论她是狐狸精专门勾搭男人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而沈妙言对那些议论毫不在乎，非常惬意地住进了大乔氏为她安排的藏月居。

    藏月居坐落在都督府的芳菲园里。

    除她之外，魏家的三位未出阁的小姐，以及公子魏凌恒，皆都住在这芳菲园中。

    进园这日天气晴好，又正值春日，园中百花齐放，妍丽多姿。

    沈妙言坐在藏月居的小楼里，一边看书，一边寻思如何劝动大乔氏让她进梧桐书院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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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0章 不是这书中山鬼，就是那花精狐妖

    雁儿给她端茶过来，试探着道：“二小姐，您初到芳菲园，该携礼物去拜访其他几位小姐和公子。”

    沈妙言放下书，暗道她是义女，虽也是女儿，可终究比魏珍她们低了一份，于是道：“那便备些礼物，咱们这就过去。”

    雁儿笑着应是。

    午后，沈妙言先去了魏凌恒居住的韶光馆。

    小厮通传过，恭敬地领她进去。

    穿过打扫干净的鹅卵石路，沈妙言看见两旁草丛上放养着几只雪白的丹顶鹤，正自在地抬脚游走。

    再往前走，就是魏凌恒的住处了，几株松柏种在窗外，看起来格外清幽。

    她进了寝屋，只见屋中挂满了山水画和诗词歌赋，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淡淡的墨香，令人心情莫名放松。

    一位披着厚厚斗篷的贵公子坐在窗边，手中捧一册《楚辞》，看得入神时，连风把鬓角碎发吹乱了也浑然不觉。

    旁边伺候的小厮咳嗽了声，低声提醒：“公子，二小姐到了。”

    魏凌恒沉浸在书中，浑然不觉。

    那小厮一连唤了三声，最后沈妙言失笑，轻声道：“罢了，我改日再来探望兄长便是。”

    说罢，朝魏凌恒行过一礼，让侍女放下礼物，转身离开。

    她走后不久，魏凌恒终于品完那篇《山鬼》，偏头望向窗外的松柏，叹息道：“我欲再见她一面，岂可得乎？”

    小厮嘀咕道：“公子真是，刚刚二小姐过来看您，您半点儿反应都没有，叫人家难堪。小的瞧着，您口中那什么山鬼妖精，定然没有二小姐一半儿好看！”

    “你懂什么？”魏凌恒摇头，“你没见过那位姑娘的美貌，自然不知道什么叫做绝色。她不是这书中山鬼，就是那花精狐妖……”

    他顿了顿，忽然坐直身子，“快，为我沐浴，再在松柏林中设一香案，我要亲自焚香，求那美人显灵，让我再见上一面。”

    小厮摇摇头，暗道他们家公子是越发痴傻了。

    沈妙言又去拜访了魏珍。

    魏珍正在房中作画，见她到了，亲切地拉了她的手，引她来到书案前，“姐姐，我根据你上次说的鬼市模样，特地画了一幅鬼市夜行图，你瞧与那真实的鬼市，是否相差甚远？”

    沈妙言望了眼画布，笑道：“画的极好，鬼市的确是这般模样。只是这七星楼上，还住着一位绝世美人，你应当画上去才是。”

    “绝世美人？”魏珍微微蹙眉，“你不是说，七星楼是鬼帝住的地方吗？”

    “鬼帝住在第七层，只是第八层，的确还住着一位美人。”沈妙言说的漫不经心，“我未曾接触过她，也不知她是什么来历。”

    魏珍掩去眼底的冷意，含笑道：“莫非是鬼帝心仪的女子？”

    沈妙言轻笑，“我并不知道呢。不过我弟弟在鬼市被人称作二爷，想来对鬼帝大人十分了解。若有机会，我拜托他为你打听打听。”

    魏珍眼睛一亮，握住她的手，“有劳姐姐。”

    “听闻五妹妹常在宫中的梧桐书院走动，那里的夫子都很厉害，我倒也想进去学习。不知妹妹能否在干娘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沈妙言适时开口。

    魏珍不以为意，“小事罢了，我一定会跟娘说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沈妙言离开才前往魏芊和魏芸的院落。

    这两人是住在一块儿的，院子里布置虽清雅大方，但到底不及嫡出的魏凌恒和魏珍。

    两人规规矩矩地接待了沈妙言，三人闲话片刻后，竟是无可话说了。

    沈妙言喝了半盏茶，笑着起身告辞。

    她走后，魏芊冷笑，“平常魏珍待遇比咱们好也就罢了，如今来了个义女，竟也比咱们这些亲生的好。”

    魏芸忐忑，“三姐姐，二姐姐刚走，你这么说，怕是不妥……”

    “怕什么？”魏芊不悦，“我早就受够这气了！她长得好，母亲恐怕是打着要把她给魏珍做陪嫁丫头的主意，所以才待她好。哼，妾室罢了，我说两句还不行了？”

    魏芸低头不语。

    魏芊叉着腰，思量道：“咱们也到了快嫁人的年纪，母亲定然是要用我们的前程，给魏珍铺路。咱们自己不搏一把，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瞧着那魏天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挑唆了她与母亲斗，咱们好渔翁得利……”

    而与此同时，沈妙言正走在回藏月居的路上。

    她瞧见不远处有一座格外华丽的朱楼，不禁问道：“不知那座楼里，住的是谁？”

    雁儿望了一眼，答道：“回小姐话，住的乃是大小姐。也就是宫里的瑶妃娘娘。”

    魏瑶……

    沈妙言了然。

    大周，镐京。

    乾和宫寝殿，君天澜抱着君念语，把诸事都与顾钦原交代了一遍。

    顾钦原蹙着眉尖，“表兄何必亲自去魏国？臣弟愿意代表兄前往。”

    君天澜凝望着襁褓中的君念语，淡淡道：“有些事情，非得自己亲自做不可。”

    “表兄若执意要去，却不可带着小太子一块儿去。”顾钦原正色，“长途跋涉本就艰辛，小太子才丁点儿大，哪里吃得了这种苦？”

    君天澜沉默。

    他知晓顾钦原说得对，可私心里，也总想着若妙妙不肯跟他回来，好歹还能用孩子做借口劝一劝。

    福公公从外面进来，禀报道：“皇上，北境有消息传到，正在书房等着您。”

    君天澜起身，瞟了眼顾钦原，有意让他与君念语亲近亲近，于是把君念语交到他手中，“朕去去就来，你还从未抱过念念，正好与他说说话。”

    顾钦原皱眉，“表兄，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小孩儿。”

    君天澜不置可否，直接大步离开。

    寝殿中只剩顾钦原与君念语。

    顾钦原盯着怀中微笑着向自己伸出小手的奶娃娃，莫名有点儿嫌弃。

    他瞅了片刻，忽然好奇地捏了捏君念语肉呼呼的小手。

    嫩嫩的，软软的，手背上还有五个小肉窝。

    似乎……

    还不错？

    他悄悄往四周扫了眼，见四周无人，又小心翼翼戳了戳君念语的脸蛋。

    ―

    顾钦原：我最不喜欢小孩儿。

    片刻后……

    顾钦原：乖乖，让表叔亲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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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臣弟说过，最不喜欢小孩儿

    君天澜回来时，看见顾钦原一本正经地端坐着，裹着念念的襁褓静静躺在他的双膝上。

    仿佛是为了表达他的确不喜欢小孩儿，他的双手搭在大椅扶手上，并不曾碰念念。

    他走过去，把念念抱起来，发现念念小脸上有红红的指印。

    小宝宝皮肤雪嫩，摸过之后，定然会留下印记。

    看这红痕未退，想来是刚刚才被捏过。

    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顾钦原，君天澜清晰地捕捉到他耳尖一抹不自然的红。

    薄唇微不可察地抿起浅浅的弧度，他走到龙案后坐了，给念念整理了下襁褓，“相处得如何？”

    “臣弟说过，最不喜欢小孩儿。”

    顾钦原声音淡淡，目光却始终落在念念身上。

    君天澜唇角的弧度越发大了，顾忌着他的脸面，低着头没显露出来，“北境探子传来消息，君舒影已经离开北幕，前往魏国。”

    顾钦原正色，“如此，倒是皇上拿下北幕的好机会。”

    君天澜不以为意，捏了捏念念小手背的肉窝，“现在并不是出兵北幕的时机，他去魏国寻妙妙，朕怎能不追过去？她是朕的女人，是大周太子的娘亲，自然该跟朕回来。”

    “国不可一日无后，皇上说的也有道理。”顾钦原起身拱手，“皇上只管放心去，朝堂的一切，自有微臣悉心料理。微臣告退。”

    另一边，魏国大梁。

    初春的清晨，霜露犹重，街道两侧却已热闹起来。

    两辆马车从都督府一前一后驶出，稳稳地往皇宫而去。

    沈妙言与魏珍坐在第一辆马车中，魏珍笑道：“听说梧桐书院新来了一位夫子，生得很是英俊潇洒呢！”

    沈妙言去梧桐书院的目的只是那座藏书室，因此并不甚在意，随口问道：“不知新夫子教我们什么？”

    魏珍想了想，“好似是教骑射。对了，下午就是骑射课，到时候咱们就知道了。”

    马车穿过内城，很快在皇宫外停下。

    魏珍亲热地挽着沈妙言的手臂，一边走一边向她介绍宫中的建筑和贵人，哪些是不能去的，哪些贵人是小心眼儿的，皆都一一道明。

    魏芊和魏芸跟在她们后面，魏芊攥紧帕子，眼底是浓浓的嫉妒。

    到了书院，沈妙言自己去办了入学事宜，领了一套课本，沿着抄手游廊往学堂走。

    刚走到一半儿，就看见沈青青带着几位脸生的小姐，挡在了路中央。

    沈青青上下打量她，“没想到你也来学院了。怎么，你想在功课上叫我难堪，叫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如你吗？”

    沈妙言抱着厚厚的书卷，始终面带微笑，“沈青青，你为什么总觉得我要与你争？我说过，我对魏长歌并没有兴趣，也不想与你有什么交集。我进书院，就只是单纯的想学一些东西。”

    说罢，她绕过那群贵女继续往前走。

    沈青青转身握住她的胳膊，眉眼间满是戾气：“你撒谎！你到大魏来，就是为了抢走我的东西！沈妙言，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沈妙言完全不明白她这份危机感从何而来，嫌恶地抽回自己的手，冷声道：“你是不是有病？！”

    沈青青紧紧咬住唇瓣，浑身发抖。

    上课的钟声响起，沈妙言寒着脸抬步回了学堂。

    上午是书法课，沈妙言无聊地一手托腮，盯着侃侃而谈的夫子，发觉事情并不如她设想的那般。

    夫子上课都是要点名的，她的名字也在花名册中，每月一次的考核成绩又与到堂次数挂钩，所以她根本没办法悄悄逃学去藏书室。

    临近午时，夫子布置了作业，便放她们去用午膳。

    御膳房送来的膳食很是精致，众女三三两两围坐在一块儿，魏国并无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因此谈天说地，十分热闹。

    沈青青坐在角落，盯着与众人谈笑风生的沈妙言，恨得生生折断了手中的筷箸。

    乔宝儿拎着自己的食盒过来，在她旁边坐了，冷声道：“郡主姐姐，我打听过了，她和连哥哥，的确没有血缘关系。哼，就是狐媚子一个，偏偏走了好运，被我姑父认作义女……”

    说着，仿佛泄愤似的，夹起食盒里的肉片，狠狠咬了大口。

    “我听说，咱们书院新来了一位夫子，生得虽极英俊，为人却很严厉？”沈青青目光未曾从沈妙言身上挪开。

    “是啊，听说他今天上午教公子们骑射，有几人未曾穿骑射服，直接被他罚跑皇宫一整圈！”乔宝儿咋舌，“皇宫那么大，坐马车都绕不过来，这跑得跑到什么时候！”

    沈青青唇角流露出一抹轻笑，“我有个好主意，能让沈妙言倒大霉……”

    用过午膳，又休息了半个时辰，骑射课就开始了。

    众女的骑射服都放在统一的偏殿里，那偏殿里准备了梳妆台、落地青铜镜等物，除了被用布帘分割成不同的小间外，与寻常女子闺房并无不同。

    众女子嘻嘻哈哈地换过衣裳，结伴往围场走。

    沈妙言跟着魏珍过去，找到自己的小间，却见里面并没有骑射服。

    ――你的东西，骑射服、骏马、笔墨纸砚等物，昨晚就准备好了，你只管放心地与魏小姐一同上学就好。喏，这是你的课本。

    早上去院长书房报道的时候，那老院长说的话历历在目。

    沈妙言垂眸，老院长没道理骗自己，那么她的骑射服，去哪里了？

    她思考的功夫，魏珍已经换好衣裳，“天诀，你换好没有？需不需要我进去帮你？”

    沈妙言回过神，忙道：“不用，你先去围场，我马上就来。”

    魏珍心下疑惑，却还是与魏芊等人先去了围场。

    偏殿里的人渐渐走光了，沈妙言挑开帘子，目光落在沈青青的小间上，缓步走了过去。

    她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并没有找到她的骑射服。

    难道不是她做的？

    她握了握拳头，听见上课的钟声，只得硬着头皮去了围场。

    围场上，宫女们牵来马匹，那些贵女宛如出笼的小鸟，纷纷欢呼着奔向自己的马儿，迫不及待地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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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2章 沈青青当众被打脸

    魏珍握着缰绳，一转头，就看见沈妙言正慢吞吞走过来，身上仍是穿着那套象牙白绣海棠花的襦裙。

    她策马过去，“天诀，你怎么没换衣裳？”

    话音落地，以沈青青和乔宝儿为首的几名贵女纷纷策马而来，沈青青笑道：“怎么，魏二小姐是不把咱们的新夫子放在眼里吗？连衣裳都不肯换，真是不尊重夫子！”

    沈妙言望向她，明明是仰视的姿势，可她气质尊贵，唇角噙着的浅浅笑意，令人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尴尬或者羞恼，只有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从容优雅。

    她对沈青青笑道：“换了衣裳又如何，不换衣裳又如何？不过都是为了方便骑射。我自以为骑射功夫还算不错，因此懒得换衣裳。”

    此话一出，众女纷纷嗤笑出声。

    这魏天诀看上去弱质纤纤，不过是个中原来的闺阁小姐，竟然口吐狂言，夸自己骑射功夫不错……

    “原以为只是个狐媚子，如今看来，还是个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

    “她以为她来的是什么地方，中原小姐们聚集的绣花场吗？竟敢在咱们面前夸耀骑射不错，啧啧……”

    众人窃窃私语着，皆都面露不屑。

    沈妙言始终保持微笑，定定望着沈青青，“听闻魏国皇族最擅长骑射，若郡主不信，不如与我比试一场？”

    沈青青的骑射技艺在这里勉强排的进前三，因此众人听见沈妙言竟敢挑战沈青青，立即哈哈大笑起来。

    乔宝儿一边笑一边怂恿道：“郡主姐姐，你便与她比试一场吧？也好叫她开开眼界！”

    沈青青握紧缰绳，却不肯轻易应下。

    沈妙言此人诡计多端，忽然提出来要同她比试骑射，莫非是想让众人知道她们谁才是真正的郡主？

    沈妙言见她游移不定，微微一笑，忽然伸手，从容地褪下外裳，“输了的人，当众脱去所有衣裳，如何？”

    她站在风中，身着象牙白窄袖上襦，系着条海棠色百褶裙，脚踩绣花鞋，身量纤纤的模样，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可她周身的气场，却分明格外霸.道张狂。

    “郡主姐姐，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若不跟她赌，岂不显得小气？”乔宝儿眉飞色舞，“你就大方地应下吧，也好叫她知道厉害！”

    沈青青原不想同沈妙言比试，可沈妙言提出的赌局，实在太过诱惑。

    当众脱去所有衣裳，等于名誉尽毁。

    若将来真有一天，大魏皇族发现沈妙言才是真的郡主，可沈妙言没了声誉，他们又怎会让这么个充满污点的女人做他们的郡主。

    思及此，她笑道：“好，我应下你的挑战！”

    魏珍跨下马，“二姐姐就用我这匹马吧，它是爹爹特地从北部沙海为我寻来的，跑得很快呢。”

    沈妙言道了声多谢，跨上了马鞍。

    沈青青朗声道：“那里竖着十块靶子，咱们每人带十支箭，坐骑不许停下，在距离靶子二十丈远的地方，谁命中靶心的次数多，谁就算赢。”

    沈妙言笑着应下，“郡主先请。”

    沈青青催马而出。

    她的马速并不快，从距离靶子二十丈远的地方经过，一一把弓箭射向靶心。

    六支箭命中靶心。

    四周的贵女纷纷鼓掌喝彩。

    沈青青悄悄松了口气，这是她最好的成绩了。

    魏珍仰头望向沈妙言，轻声道：“若是比不过，就干脆直接认输的好。你是爹爹的义女，她不敢真叫你脱衣裳的。”

    沈妙言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只淡定地催马而出。

    她的骑射功夫，是君天澜亲自教授的。

    她的马跑得很快。

    海棠红的裙裾在风中翻卷飞扬，发簪从发髻上坠落，满头青丝倾泻而下，衬得一张小脸莹白如玉，倾国倾城。

    她挽弓拉箭，瞄准了靶心。

    众女只看见那十支利箭嗖嗖嗖射了出去，等回过神时，十支利箭，齐齐命中靶心。

    围场上寂静片刻，陡然爆发出一阵更热情的掌声与喝彩声，不少人围了上去，望着沈妙言的目光充满了崇敬。

    沈青青一张脸惨白惨白，不可置信地绞着缰绳，怎么会这样！

    魏珍眼底迅速掠过忌惮，又很快笑盈盈上前恭喜沈妙言获胜。

    沈妙言偏头望向沈青青，唇角的笑容透着玩味，“郡主，愿赌服输。”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向沈青青。

    沈青青自觉难堪，缓缓翻身下马，状似柔弱道：“魏二小姐果然是女中豪杰，本郡主输了。”

    说着，抬手覆在胸前的盘扣上，余光瞟了眼身后的秋枝，低头慢吞吞地解开。

    秋枝会意，立即上前拦住她，高声劝道：“郡主，您是千金之躯，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若是给大长公主知晓，虽然您是愿赌服输，可毕竟丢了皇家颜面，定然要责罚你和魏二小姐的！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魏二小姐着想才是！”

    沈青青眼含泪光，“可是……可是我输了，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沈妙言望着这戏精一般的人物，唇角勾起冷讽的笑容，淡淡道：“郡主不想脱，直说就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可咱们到底有赌局在先，这么多姐妹看着，总不能直接作罢。既然郡主不想脱，我看不如叫你身边的秋枝姑娘代劳？”

    秋枝一愣，不可置信地望向沈妙言，对方笑盈盈的，并不似说笑。

    她又望向沈青青，却见自家主子轻咬唇瓣，目光带着乞求地望着自己。

    她往后退了一步，“郡主……”

    沈青青抬袖擦泪，“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秋枝，等回去之后，我一定告诉外祖母，让她好好赏你……”

    这是在拿大长公主压秋枝。

    秋枝满肚子委屈，到底不敢违逆了她，只得红着眼圈，慢慢解下外裳。

    好在聚集在这里的都是女子，她褪下衣裳，正要去解中衣，沈妙言突然出声道：“罢了，原也不过是玩笑，你家主子舍得你丢脸，我瞧着怪心疼的。”

    秋枝如蒙大赦，急忙连着道了几声多谢，含泪穿上衣服。

    沈青青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合着沈妙言成了好人，她沈青青倒成了坏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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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3章 姐姐醉了

    乔宝儿适时道：“魏天诀，就算你赢了比试又如何，你没穿骑射服上课，就是违反秩序，就是不尊重夫子！”

    沈妙言“哦”了一声，跳下马，无所谓地摊开手：“那我自己去罚跑皇宫一圈，总可以了吧？”

    乔宝儿面露喜色，高傲道：“算你识相！”

    沈妙言活动了下身子，正要开始跑，不远处响起骚动：“夫子来了！”

    “我的天，好帅！”

    “啊啊啊啊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一群姑娘发出花痴般的声音，沈妙言未曾回头，直接往前跑了起来。

    却有马蹄声自背后响起。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一只有力的大手提起她的后衣领，径直把她拎上马，往围场外疾驰而去。

    熟悉的莲花香自背后包裹住沈妙言，琥珀色瞳眸微微放大，她满脸惊讶地回头：“君舒影？！”

    男人挑起细长妩媚的丹凤眼，温柔道：“错了，是夫子。”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沈妙言高声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北幕的皇帝吗？听说你率兵攻打大周了？”

    君舒影把她带到御花园一处无人的角落，抱着她下马，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把她按在抄手游廊的廊柱上，俯身重重亲了口她的唇瓣，“小妙妙，我好想你！”

    沈妙言挣不开他，仰起头皱着眉尖道：“你别这样。”

    君舒影眼底掠过不悦，“为何？咱们当初明明已经拜堂成亲了，是君天澜拆散了我们。小妙妙，你曾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沈妙言低下头，轻声道，“我已决意抛弃过去所有，如你所看到的这般，如今的我，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天真愚蠢的沈妙言。我是魏天诀，只为与君绝！”

    “只为与君绝？！”君舒影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我生怕你在魏国受委屈，抛下百姓抛下江山，千里迢迢过来寻你，你却告诉我，你要与过去诀别、与我诀别？！那么当初幕村的一切，在你心里算什么？！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他的情绪很激动。

    沈妙言心乱如麻，不知如何解释，晃了晃神，软声道：“该回去上课了……”

    君舒影气得攥紧她的手腕，“上什么课，我过来就只是为了寻你！你跟我回北幕！”

    “我不回去！”沈妙言皱着眉尖，猛地挣开他的手，忍不住地抬高音量，“你和他一样，你们就想管着我，却不曾问我到底喜欢什么，到底想做什么！你们只是按照你们的心意，把我养成你们喜欢的样子，却不曾问过我，那样子是不是我喜欢的！君舒影，你们自诩专一深情，然而扪心自问，所谓爱一个人，真的是如你们那般吗？！”

    过去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君舒影怔住了。

    他望着这样的沈妙言，忽然害怕起来。

    是，他和君天澜都一样，他们背地里做过很多对不起她的事情，如隐瞒她的身世，如隐瞒薛宝璋的孩子其实是他的……

    可是……

    可是，他是真心喜欢她的啊！

    “小妙妙――”

    “你走开！”

    沈妙言重重推了他一把，往后倒退几步，琥珀色瞳孔中满是倔强，“世上再没有什么沈妙言，我是魏天诀，就只是魏天诀！”

    说罢，快速跑走了。

    君舒影站在原地，呆呆望着她的背影，他设想过一百种他们相逢的情景，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小妙妙她……

    变了。

    沈妙言发疯般围着皇宫跑了起来。

    春风拂面，她抬手捂住耳朵，不想听见那风声，更不想听见四周的嘈杂声。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想要逃离君舒影，想要逃离君天澜。

    再也不想做他们的玩.物，再也不想被他们任何一个囚禁.玩.弄。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绊了块石头，她猛地朝前栽倒，柔嫩的掌心从地上摩擦而过，立即有鲜血渗了出来。

    她趴在地上，哭得十分厉害。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荒园，她倒也不怕被人看见这幅丑态。

    正哭得伤心时，有小石子砸在她后脑上。

    她转过头，身着红衣的翩翩美少年坐在围墙上，正漫不经心地俯视她。

    “连澈……”

    连澈从墙头跃下，在她跟前单膝跪下，拿帕子给她擦拭干净眼泪，“姐姐哭起来的模样可真丑。”

    沈妙言闻言，哭得越发厉害。

    连澈温柔地把她拥入怀中，“君天澜和君舒影都是不可信的人，姐姐离开他们，是正确的选择。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待姐姐好。也只有我，才能和姐姐相依为命。”

    他的胸膛很宽阔，也很温暖。

    沈妙言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软软地呜咽出声：“连澈，我不想被人掌控……这么多年，他虽待我好，可是，可是……”

    可是，并不平等。

    连澈轻抚她纤细的后背，眸光暗沉，“我会好好护着姐姐，不叫他再来欺负你。另外……”

    他忽然握住沈妙言的手，牵着她站起来，“姐姐的骑射服是被沈青青拿走的，扔在了书院的园子里。”

    “果然是她。”沈妙言眼神转冷。

    连澈不着痕迹地靠近她，一边轻嗅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一边轻慢道：“我在鬼市布置了一桌酒席，想请姐姐赴宴，不知姐姐可否赏脸？”

    “好端端的，为何设宴？”

    “姐姐忘了吗？前几天是你的生辰啊。听说你不过生辰，所以我特地晚几日才设下宴席。”

    沈妙言对上他热切的黑眸，不好拂了他的意，只得点头应允。

    到了鬼市，依旧是去七星楼。

    这是沈妙言第一次来连澈的房间，但见房中布置典雅，熏的是甜冷的莲花香，格外好闻。

    半透明的薄纱后，果然置着一桌精致的酒席，姐弟俩坐下来，沈妙言胸腔里积攒着不少郁愤，为借酒消愁，喝得很是爽快。

    连澈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望着那醉酒后桃花般的脸儿，薄唇不觉扬起浅浅的弧度。

    至夜半时，沈妙言终于醉趴在了桌上。

    连澈坐到她身边，把她扶起来，眸光暗沉，声音透着少年特有的漫不经心，“姐姐醉了……”

    ――

    菜：口嫌体正直，明明喜欢得不要不要的……

    顾钦原：我不要面子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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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4章 解谣言连澈巧设局（1）

    连澈把沈妙言扶到榻上，垂下眼帘，俯身为她解开腰带。

    他的指尖拂拭过她的衣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

    黑眸中，暗欲无边。

    他为沈妙言褪下外裳，指腹顿在她中衣的盘扣上。

    半晌后，他正要继续，床上的女子忽然睁开眼，握住他的手腕，眼神涣散，“连澈，我最恨那些人了……薛宝璋，薛远……不顾我的意愿，把我当成随意侮辱戏弄的对象……我最恨他们了……”

    她说完，又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连澈解她盘扣的动作却停住了。

    若他今夜对她做了那种事，会招她恨吧？

    这样的他，与薛远、君天澜之流，又有什么区别？

    他收回手，攥着她的罗裙坐到窗边的软榻上，单手托腮，静静凝视床上熟睡的姑娘。

    夜渐渐深了。

    房中，那姑娘呼吸匀净。

    连澈捏了捏她的裙子，嗅了嗅上面残留的甜味儿，薄唇忽然流露出一抹兴味。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只觉头疼欲裂。

    她挣扎着坐起来，盯着陌生的被褥，喃喃自语：“果然喝宿酒对身体不好，连脑子都不清楚了……”

    说话间，却嗅到空气中有一股糜烂的气息。

    这气味她很熟悉，从前被君天澜整夜整夜摁在榻上时，房间里就是这股味儿。

    她皱着眉尖望向窗边的软榻，红衣少年躺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一角海棠红的裙裾从被褥里露了出来。

    沈妙言瞧着那裙子有点儿眼熟，掀开被褥走过去，把那裙子扯出来，上好的丝绸湘裙弄得皱皱巴巴，上面还有一摊――

    白色.粘稠的.液体。

    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嫌恶地把裙子扔在地上，怒吼出声：“沈连澈！”

    被窝中的少年慵懒地睁开眼缝，抱着被子，扫了眼地上的罗裙，漫不经心地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生这样大的气……”

    沈妙言一把拧住他的耳朵，把他从被窝中揪出来，指着地上的裙子，怒声道：“那是什么？！你告诉我那上面粘着的是什么？！”

    连澈握住她的手腕，软软道：“姐姐不必动怒。我如今也是知人事的年纪了，做这种事，有何不对？姐姐真爱大惊小怪，以后习惯就好了。”

    沈妙言被他这种散漫的态度激怒，几乎说不出半个字儿来，气得夺了他没穿过的衣裳，匆匆套上后就离开了房间。

    连澈揉了揉脑袋，垂眸望向地面皱巴巴的罗裙，唇角扬起邪恶的弧度。

    沈妙言回到都督府，魏珍等人已经去梧桐书院了。

    她打发了雁儿去宫里帮她请一个上午的假，自个儿窝在床上，钻进被子里，脸烫得不行。

    她不知道旁人家的姐弟都是怎么相处的，但应该不会像连澈这样……

    糟心得很。

    “啊！”

    她捂着脸尖叫一声，掀开被褥坐起来，脑子乱成了浆糊。

    有小丫鬟闻声进来，见她头发乱糟糟的，脸红得能滴血，不禁问道：“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沈妙言下床，“为我更衣梳妆。”

    小丫鬟应了声好，服侍她洗漱过后，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海棠红的襦裙，“小姐，您看今儿穿这身好吗？”

    沈妙言完全无法直视海棠红的裙子，急忙摆摆手：“拿走、拿走，把海棠色的衣裳全都扔了！”

    小丫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重又放回去，挑了套梨花白的襦裙出来。

    午膳是在都督府用的，只有她和大乔氏两人。

    大乔氏怜爱地让丫鬟给她多添些菜，“昨晚你一夜未归，鬼市那边派人来说，你是在沈公子那里歇的？”

    沈妙言含混不清地“嗯”了声，继续吃菜。

    “照理这些话不该由我跟你说，可我如今既是你的干娘，那么自有照顾教育你的责任。”大乔氏正色，“你如今大了，怎能随意在男子家过夜？就算他是你弟弟，也不该如此。若真想念他，就在府中设宴邀请他前来，去他那儿过夜却是万万不妥的。”

    “母亲说的是，不会再有下次了。”沈妙言放下碗筷，起身朝她福身行了一礼，“女儿告退。”

    她走后，吴嬷嬷为大乔氏盛了碗汤，“夫人，奴婢看这位二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人，又与那鬼市二爷牵扯不清，恐怕将来不好掌控。”

    大乔氏笑了笑，优雅地接过她递来的汤碗，“把她一夜未归、在男子家过夜的消息放出去。”

    吴嬷嬷笑着应是。

    大乔氏垂眸喝汤，眼中满是算计。

    沈妙言来到梧桐书院，刚踏进门槛，教授琴艺的女夫子路过，连忙拉住她，“魏天诀是吧？来得正好，你们骑射课的夫子正到处找你呢，快去他书房吧！”

    君舒影找她？

    沈妙言望向远处的朱楼，仔细考虑过，还是迈步去见他了。

    书房里聚集了不少女夫子，围着君舒影，言语和眼神之间满是崇敬。

    沈妙言叩了叩房门。

    君舒影回过神，笑道：“我的学生来了，诸位请回。”

    几位女夫子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开。

    君舒影起身，把书房门合上，抬手道：“坐。”

    沈妙言在他书案对面落座，“你找我来做什么？”

    君舒影也跟着坐下。

    沈妙言正视他，只见他身着月白骑射劲装，衣袖和领口上皆绣了重重莲花，乌发束起，看起来有种清艳动人的魅惑，怨不得连刻板的女夫子都喜欢。

    君舒影抬手摸了摸下巴，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声，“你说，你不是沈妙言，你是魏天诀？”

    沈妙言挑眉，“不错。”

    窗外的暖阳洒进来，将书房照得暖洋洋的。

    俊美如玉的男人隔着书案，轻笑道：“那么，魏二小姐，不知本夫子有没有那个荣幸，重新追求你？听闻魏国男子追求女子，须得亲自去林中猎捕一头梅花鹿，我昨夜正好抓到一头。”

    说着，起身走到书架后，竟果真牵了头漂亮的小鹿出来，把绳子递到沈妙言手中，“喏，送给你。”

    小鹿呦呦叫了两声，亲昵地蹭了蹭沈妙言。

    沈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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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5章 解谣言连澈巧设局（2）

    君舒影托腮，“还没给它取名字，你说叫什么好？”

    沈妙言摸了摸小鹿，又把绳子递还给他，眼中俱是无奈：“五哥哥，恕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你总是要嫁人的。”

    “但不是现在。”

    书房中陷入沉默。

    过了半晌，君舒影笑道：“无妨，我慢慢等就是。一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

    沈妙言眼神复杂，“你这样，会给我很重的压力。你如今是北幕的皇帝，一国重担，哪里容得你如此胡来？”

    君舒影倚着书架，一边**小鹿的脑袋，一边轻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沈妙言无言以对。

    她正要告辞离开，君舒影忽然摸出个狭长的锦盒，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绝美发簪。

    他取出发簪，认真道：“这发簪名为仙梦，是专门为你设计锻制的，我为你戴上。”

    “不必――”

    沈妙言话未说完，对方已经走到她面前，把发簪小心翼翼插进她的发间。

    君舒影指尖拂拭过她的云鬓和额角，垂眸道：“真好看。”

    沈妙言往后退了一步，君舒影又道：“当初在幕村时，我并未送你任何聘礼，如今这发簪，算是弥补那时的遗憾。好了，快去学堂吧。”

    沈妙言捏了捏袖角，只得低头离开。

    下午放课后，她与魏家的三姐妹结伴离开皇宫，谁知更走出学堂不久，就听见四周有姑娘小声议论：“听说她一夜未归，在男人家过的夜。”

    “不会吧？她看起来还挺正经的，怎么会做这种事？”

    “怎么不会！听说她今天来书院时，还特地去说了幕先生的书房，两人不知在里面做了什么，她出来的时候，头上多了一支发簪！”

    “就是她头上那支？”

    “对啊！”

    魏珍望向沈妙言，小声道：“二姐姐，这些人最爱背后议论人是非，你不必挂怀。”

    沈妙言低垂眼睫，淡淡道：“清者自清。”

    她去君舒影书房，被人看见情有可原，但她在鬼市过夜之事，却没几个人知道。

    而这消息传得这么快，定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连澈不会无缘无故把事情捅出去害她，鬼市其他人也没那么无聊，唯一有可能的，似乎只有大乔氏。

    她想败坏自己名声……

    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回到芳菲园，她沐浴过后，在自己的藏月居用过晚膳，雁儿过来禀报说三小姐求见。

    三小姐正是魏芊，沈妙言呷了口茶，淡淡道：“请她进来。”

    魏芊进来时，视线扫了一圈藏月居的布置，笑道：“二姐姐这屋子布置得真好看，瞧那多宝格上摆着的，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宝呢！”

    沈妙言含笑请她落座，“我来得匆忙，什么都还没准备齐全，因此不曾请各位妹妹过来玩，还请妹妹见谅。”

    魏芊款款落座，呷了口雁儿端上来的茶，望向雁儿，状似无意地开口：“听说你做的梅花饼很好吃，不知我可有那个福气，尝上一个？”

    雁儿忙道：“三小姐喜欢，乃是奴婢的荣幸，奴婢这就去做。”

    说着，匆匆离开。

    屋中没了旁人，魏芊才道：“可惜，姐姐这里布置虽好，却终究没有五妹妹房中布置得好。这府中爹娘最疼的，除了兄长，也就只有五妹妹了。”

    “五妹妹是干娘嫡出的，多心疼些，也是有的。”沈妙言不着痕迹地浅笑，面上一派端庄。

    魏芊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嫉妒的痕迹，不觉有些恼意，嗤笑一声，不屑道：“听二姐姐的口气，倒是对目前的处境挺满意的。”

    沈妙言把玩着手绢，眉眼之间都是天真，“这里吃得好、喝得好，住的又舒服，我自然满意欢喜。”

    魏芊藏在袖中的手倏然收紧，暗道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女人，这就叫好了？！

    她笑了笑，“你可知，母亲为何对你这么好？”

    “倒是不知，三妹妹可否提点我？”沈妙言温言慢语。

    “母亲的大女儿进宫做了妃子，小女儿自然也是要嫁去极好的人家。据我所知，五妹妹似乎对鬼帝大人情有独钟，而爹娘也有这个意思。”魏芊盯着沈妙言，“五妹妹虽才貌双全，但鬼市钟终究不是一般地方，若能有个帮她的人一同前往，倒是为母亲省心不少。”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捏着手绢，“三妹妹的意思是……”

    魏芊得意一笑，“不错，母亲想让你做媵妾，陪嫁给鬼帝。二姐姐生得花容月貌，定然能帮五妹妹固宠。”

    原来如此……

    沈妙言了然，怪不得这段时间大乔氏总对外说她和魏珍交好，却又暗地里想方设法败坏她的名声，原来都是为了给魏珍铺路。

    好一颗慈母心啊！

    眼底掠过冷意，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那么三妹妹把这些消息告诉我，又意欲何为呢？”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知道二姐姐非寻常人，所以想着与二姐姐联手，或许能寻一条出路来。”魏芊正色，“我虽是庶女，却也有自己的骨气，不愿意做魏珍的垫脚石。”

    “那妹妹可算是找错人了。”沈妙言叹息，“我在大梁城无依无靠，恐怕帮不了妹妹。”

    魏芊有点惊讶，“现在外面都在传你不知检点，到处勾搭男子，你已经在城中背负不少骂名了。就算是这样，你也不恨母亲吗？！”

    沈妙言莞尔一笑，“不恨。”

    魏芊气得不轻，猛地站起身，冷冷道：“竖子不足与谋！”

    她愤愤离开后，雁儿端着一碟梅花饼出来，疑惑道：“小姐，三姑娘呢？”

    沈妙言懒懒倚在软榻上，“拌了几句嘴，走了。”

    “那这梅花饼……”

    “放下吧，我来吃。”

    入夜之后，魏珍来了藏月居。

    她笑吟吟踏进来，“二姐姐。”

    沈妙言见她妆容精致，不觉挑眉：“妹妹这是要出门？”

    魏珍笑得腼腆，“姐姐昨夜不是去了鬼市吗？我也想去那儿见识见识，不知今夜能否带我前去？”

    沈妙言暗道，这怕不是去见识见识，而是去见鬼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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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6章 解谣言连澈巧设局（3）

    她很快笑道：“当然可以，只是母亲那边……”

    “母亲答应了，还给了我出府的对牌。”魏珍亲昵地挽住她的手，“马车已经备好，咱们走吧？”

    沈妙言带着她，轻车熟路地进了鬼市。

    魏珍望着满目灯火，不觉震惊，“果然是庞大的地下城池！上有皇魏，下有帝鬼，此言不虚！”

    沈妙言同样震撼，无论来多少次鬼市，这里的一切都给她神秘莫测之感，令人惊叹人的本事无穷无尽，什么都能造得出来。

    魏珍回过神，笑道：“二姐姐，你带我去看看鬼帝大人吧？我自幼仰慕他，真想与他说几句话。”

    沈妙言也想借魏珍之手，探探那个鬼帝的深浅，于是指向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高楼：“瞧，那座最高的木楼，就是七星楼了，咱们过去吧。”

    来到七星楼下，沈妙言下意识地仰起头，那个盛装华服的美人仍旧站在八楼的扶栏边，面带微笑地俯视着一切。

    尽管面目模糊，可灯火映衬之中，她的笑容充满了阳光和魔力，让人觉得很温暖。

    魏珍顺着沈妙言的目光，也看见了她。

    杏眼中闪过冷意，很快被她掩饰好，笑道：“这就是二姐姐说的那个女人了？虽看不大清具体容貌，但应当是个大美人呢。”

    沈妙言收回视线，“进去吧。”

    谁知进门时，却被守卫拦住，“请出示腰牌。”

    沈妙言自然是没有腰牌的，以往都是连澈带她进去……

    那守卫也知道沈妙言是连澈的人，缓了脸色，试探着道：“若无腰牌，让认识的人领进去，也是可以的。”

    认识的人……

    沈妙言只认识一个连澈，可偏偏昨天早上发生过那种事，现在想来都觉得面皮发烫，哪里好意思见他！

    正犹豫间，有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姐姐。”

    沈妙言抬头，红衣少年负手站在门槛后，清秀的面庞上噙着一点浅笑，“姐姐想进来吗？”

    沈妙言一看见他就臊得厉害，只胡乱点点头。

    连澈抬起手，侍卫立即放行。

    连澈未曾看魏珍一眼，只笑眯眯牵了沈妙言的袖角，“一日未见，我就很想姐姐了。今晚，不如仍旧歇在我房中？”

    沈妙言蹙眉，瞥向魏珍，见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曾听到这话，没觉安慰反倒越发难堪，抽回自己的袖角，认真道：“昨夜醉酒，才如此失态。今日又没喝酒，自然是要回自己屋子里的……”

    连澈呵呵一笑，未作表态，带着二人往楼上走：“你们想见我大哥？”

    沈妙言望向魏珍，魏珍忙道：“小女子久仰鬼帝大名，知晓他是惊才绝艳之人，因此有些问题想请教他。”

    雕十九瓣莲花的木制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很软。

    走到拐角时，正逢一群人从旁边经过。

    连澈声音不高不低，“不少女子都仰慕我大哥的名声，说什么请教问题，其实不过是投怀送抱。只可惜，我大哥早心有所属，魏五小姐怕是来错了。”

    魏珍顿住步子，不可置信地盯着连澈的背影。

    连澈转身，含笑望着她，“魏五小姐怎么不走了？”

    魏珍虽跟着大乔氏学了不少心计，可到底年幼不经事，四周的眼光让她的脸颊火辣辣的烫，眸中噙了泪水，须臾，转身跑下了七星楼。

    沈妙言暗道不好，正要去追，却被连澈按在楼梯扶栏上。

    少年的目光颇具威慑性地扫了眼围观的那群人，沉声道：“还不滚？”

    一群人回过神，连忙道歉离开。

    连澈唇角重新噙了笑意，大掌紧扣着沈妙言的腰身，“姐姐好不容易来一趟，跑什么？”

    “你给我惹麻烦了！”沈妙言蹙眉，“人家都知道你是我弟弟，你偏偏对她说了那么过分的话！等她回去，大乔氏定会数落我教弟无方！我在大梁一举一动都如履薄冰，偏你还给我惹麻烦！”

    连澈冷笑，“大乔氏和魏珍到处散播谣言毁你名声，你就一点不介意？我不过是小小报复一下，所有的后果，自有我为你承受，你在担忧什么？！”

    沈妙言猛地推开他，冷冷道：“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她说完，正要离开，连澈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重重甩回到扶手处，欺身压在她身前，“姐姐好无情！我不过是出于好心，却被你这般数落……”

    琥珀色瞳孔中，倒映出连澈受伤的表情。

    他生得极清秀白净，左眼角下的一颗小小朱砂泪痣，令他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而那黑沉的双眼中，俱是伤心、倔强。

    一如六年前，楚宫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少年。

    沈妙言心软了下，敛去怒意，轻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连澈表情略有松动，轻轻牵了她的衣袖，低声道：“我自幼无父无母，在炉山中拼了命才活下来，又长途跋涉到楚宫做奸细……唯一的温暖，是姐姐给我的。”

    这么说着，黑眸中竟隐隐含了泪水。

    沈妙言从未在他脸上看过这种脆弱的神情，心下越发柔软，轻轻拥他入怀，“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

    连澈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眼中哪里有什么泪水，分明闪烁着得逞的暗芒。

    大掌落在沈妙言纤细的后背上，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无辜可怜：“我会派人送魏珍回家，姐姐就留在七星楼陪我好不好？我想吃姐姐做的点心。”

    沈妙言哪里还能拒绝他，想了想，试探着道：“我给你做完点心就得回去，明儿还要去书院。”

    “无妨的，明儿我起早，赶快马送姐姐去书院。”

    沈妙言想说这不妥当吧，然而连澈已经牵了她的衣袖，满脸欢喜地往楼上去了。

    魏珍被鬼市的人送回都督府，直接找到大乔氏，扑进她怀中哭得厉害。

    大乔氏心疼的不得了，“这是怎么了？！那魏天诀欺负你了？！”

    魏珍趴在她怀中，边哭边道：“娘，她和她弟弟联合设计我！这下好了，很快大梁城的人都知道我喜欢鬼帝的事了！我的声誉都被他们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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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7章 算人心妙言施离间（1）

    大乔氏心疼得不行，把她搂在怀里，厉声道：“派人去鬼市，把那个女人给我揪回来！原也不过是养在府里的宠物，见她有几分姿色或许能帮衬珍儿才待她好，她怎敢如此欺我珍儿！”

    魏珍哭得更加厉害，“鬼市的人根本就不买我们的帐！娘的人是进不去的！”

    此时七星楼中，沈妙言给连澈做了碟馒头。

    她把馒头端到桌上，认真道：“我不擅长厨艺，你若是觉得不好吃，千万不要勉强。”

    连澈见那馒头做的圆白可爱，小小的九个排列在盘子里，宛如小白兔般。

    他拈起一个，咬了口，笑道：“入口松软，还有股甜味儿，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沈妙言松了口气，托腮看着他吃。

    九个馒头很快下了肚，沈妙言又给他斟了杯茶，迟疑半晌，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既叫我姐姐，想必也是承认了咱们的关系。昨天早上的事，我希望以后都不会再发生。另外……”

    连澈喝茶的动作顿住，抬眸看她。

    “另外，”沈妙言迎上他的视线，笑容纯真，“你可有心仪的姑娘？我听闻魏国男子，十七岁就可以定亲了。我到这边来，虽身无长物，可银钱珍宝还是准备的有。做聘礼，想必足够。”

    哪怕连澈看上的姑娘尊贵如公主郡主，她手中还握着大周和楚国的玉玺，求娶她们，也足够了。

    连澈眼底的温暖逐渐散去，唇角的弧度透着讽刺，“姐姐这样迫不及待地给我娶亲，可是嫌弃我？”

    “你是我弟弟，我当然不会嫌弃你！”沈妙言正色，“只是你既然当着我的面干出了那种事，可见的确需要一个女人。鬼帝大人忙于操持鬼市，没时间为你张罗亲事，我却是有时间的。”

    连澈面色越发阴沉，拢在袖中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沈妙言起身，从他书架上摸出一本大梁城的世家谱系介绍，翻开来，慢条斯理道：“你若无心仪的姑娘，我就帮你先看着了。我在梧桐书院上学，对适龄的姑娘都有点儿印象。这位柳依依倒是不错，生得漂亮乖巧，她――”

    手中的谱系书被连澈夺走。

    连澈掠到窗前，把那书撕成无数碎片，扔出了窗，背对着沈妙言，声音凉薄：“我的事，不需要姐姐操心。”

    语毕，他转身，冷着脸大步离开。

    沈妙言在桌边坐了，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酒，唇角透出无奈。

    这小子，还想在她面前玩花样……

    她曾说过，他们是姐弟，这一辈子，都只是姐弟。

    她仰起头，饮尽了杯中酒。

    连澈独自跑到安静的七楼，倚在扶栏上生闷气。

    小童碧落从房中出来，朝他恭敬道：“二爷，主子让您去请沈姑娘上来说话。”

    连澈闷闷“嗯”了声，不情不愿地抬步下楼。

    他把沈妙言叫过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在碧落一直守在楼梯口，见她上来，彬彬有礼地请她进了鬼帝所在的雅间。

    珠帘被撩开，雅间中弥漫着好闻的茶香。

    她在蒲团上坐了，望向薄纱后的男人，“你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男人不疾不徐地点茶，姿态极为闲雅，“再过七日，就是魏惊鸿的生辰，届时，魏国贵族都会前来为他祝寿。”

    “哦。”

    男人抬眸，目光冷冽，“其余人也就罢了，镇守魏国北境的平北王魏懿，他手中握有百万兵权，若能拉拢结交此人，好处极大。”

    沈妙言把玩着面前的翠玉小盏，笑容淡雅，“鬼帝说得轻松，我不知道他的喜好，该拿什么去拉拢？”

    “世上还有什么，比联姻更方便有效？”男人轻笑，“都督府不是有现成的美人吗？”

    “你的意思是……魏珍？”

    “都可以。”

    沈妙言呷了口茶，“普通姑娘未必对他的胃口，若拉拢不成……”

    “若拉拢不成，便用手段让那姑娘心甘情愿入平北王府，做你的暗桩，为你传递消息。”鬼帝沏完茶，缓缓转动杯盏，“必要的时候，甚至愿意为你偷盗北境兵符。”

    琥珀色瞳眸倒映出碧绿的茶汤，沈妙言沉默半晌，起身往外走去。

    她走后，伺候鬼帝的小童黄泉过来，一边收拾她用过的茶具，一边试探着道：“主子，她行吗？若打草惊蛇，叫平北王发现是咱们在背后推波助澜……”

    “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她又有什么本事做更大的事？”鬼帝偏头望向窗外的灯市，“她是本帝选中的棋子，不行，也得行。”

    翌日。

    连澈冷着个脸，亲自赶了脚快的马车，送沈妙言去皇宫读书。

    车帘晃动，沈妙言透过缝隙望着他倔强的背影，想说些什么缓解下气氛，却不知该说什么。

    马车在皇宫外徐徐停下，她下了马车，见他穿的单薄，仰起头正要叮嘱他多加件衣裳，连澈冷着个脸，赶着马车急不可耐地离开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马蹄扬起的灰尘，轻轻叹息，也不知旁人家的姐弟都是如何相处的，怎么到了她这里，连沟通都这般困难。

    来到学堂，其他学生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她的座位与魏珍是紧靠在一起的，她走过去坐下，却见魏珍眼圈微肿，显然是哭了整夜。

    “五妹妹――”

    “我没事，”魏珍打断她的话，笑得柔弱，“二姐姐，快要上课了，把书本准备好吧。”

    向来与她过不去的乔宝儿会回过头，冷笑道：“表妹，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双眼睛，都肿成这样了，怎么好意思来书院？听说你昨晚也去了鬼市，似乎是想见那鬼帝？啧，果然狐媚子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

    她的声音很大，让魏珍颇为没脸。

    四周的贵女也纷纷窃窃私语，议论的都是魏珍的事情。

    沈妙言垂眸，不消多想，定是连澈搞的鬼。

    虽然大乔氏母女居心叵测，可这个时候她还不能与她们撕开面子。

    她定了定心思，淡淡道：“久闻魏国民风开放、男女平等，女子皆都是有胆有识有勇气之人。可是，怎么如今连喜欢一个人，也得掖着藏着如那些中原女子一般了？”

    众人愣了愣。

    是啊，她们是大魏的姑娘啊，大魏的姑娘敢爱敢恨，何必要学那些中原女子扭扭捏捏的作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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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算人心妙言施离间（2）

    不知是谁善意笑道：“听闻天诀是从中原来的，我怎么觉得，你比咱们更像大魏的姑娘？”

    “是啊，天诀骑射也是极好的，比咱们都好呢！天诀，你的爹娘是不是魏国人啊？”

    她们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沈妙言也没放在心上，笑一笑也就过去了，谁知坐在后面的沈青青却忽然大怒：“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她是楚国人，怎么可能是魏国人！”

    众人滞了下，怪道这郡主是怎么了，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

    正在这时，夫子夹着课本过来，众女急忙端坐好，没再提刚刚的事儿。

    下午放课后，沈妙言随魏珍回到都督府，刚踏进门槛，管家就亲自过来请：“二小姐，老爷和夫人请您去花厅一趟。”

    沈妙言余光掠过低头的魏珍，料想定然与昨晚的事有关，于是笑道：“好，我换过衣裳就去。”

    两刻钟后，她踏进花厅，看见魏惊鸿和大乔氏坐在上座，其余公子小姐都不在。

    她屈膝行礼：“给义父、干娘请安。”

    大乔氏端着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抬眸看她，“今儿大梁城中，到处有人在传你五妹妹的坏话，你可有耳闻？”

    沈妙言起身，语调平静：“是，我有所耳闻。”

    大乔氏重重把茶盖盖上，“我问你，可是你与那沈连澈故意为之，想败坏你妹妹的名声？！”

    “母亲说的是什么话？”沈妙言诧异地挑眉，“连澈根本不认识五妹妹，与她无冤无仇，为何要败坏她的名声？至于我，大梁城中谁不知道我与五妹妹最是要好，为何要坏她名声？”

    大乔氏语噎。

    原本传出这丫头与珍儿交好，是为了方便以后行事，却没料到，竟然被她拿来做托词……

    魏惊鸿盯着沈妙言，威严道：“我并不怎么管后院之事，但此事兹事体大，你老实说，这事究竟与你有没有关系？”

    他周身都是威冷的气势，又生得高大威武，若寻常女子见了，恐怕会被吓得腿软。

    可偏偏，面对他的是沈妙言。

    沈妙言笑得无辜，“义父，昨夜的事，有十几位不知名的客人目睹，兴许是他们传出去的呢？另外，我与鬼帝也有过接触，他为人冷漠，似乎并不喜欢与女子纠缠不清。说不定，这事儿也有他的手段在里面？而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警告义父，别想用五妹妹与鬼市联姻……”

    她顿了顿，目光颇有深意，“鬼市金银往来数额巨大，利润的确值得任何人眼红。可是义父，鬼市那种地方，并不适合寻常贵女生存。你用五妹妹换取支配鬼市的权力，可曾想过五妹妹今后的处境？”

    她说完，大乔氏先怔住了。

    她并未去过鬼市，只听说鬼帝一手遮天，坊间多有传闻，上有魏皇，下有帝鬼，因此只道珍儿要嫁去的是权势滔天的富贵人家。

    可如今听魏天诀这么一说……

    似乎那鬼市，比皇宫还要复杂？

    人人都道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可她深知，她的两个女儿，远远不及她。

    瑶儿在宫中举步维艰，她不能再让小女儿也落到那步田地！

    她想着，眼圈通红，扯住魏惊鸿的衣袖，哭道：“好你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你怎么能把我的珍儿往火坑里推呢？！”

    魏惊鸿眼底掠过浓浓的厌恶，冷冷抽出自己的手，“当初我提议与鬼市联姻不见你拒绝，如今却在这里哭起来！”

    大乔氏红着脸争辩：“我当时哪里知道鬼市凶险？！若早知道你是为了自己的权势，才拿我女儿做交换，我是万万不肯依的！”

    眼见着情况不对，沈妙言软软道：“义父、干娘，既然你们有事商量，女儿就先告退了。”

    说罢，乖巧行过一礼，退了出去。

    她回到藏月居，想起昨夜那鬼帝话，不禁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用手绢包着的玉镯。

    这玉镯是柳如烟托她转交给魏惊鸿的，她一直没找到机会，七日后魏惊鸿生辰，倒是可以作为礼物送给他。

    也不知他记不记得起来，周宫里那个苦等他的姑娘……

    夜深了。

    大乔氏冷着脸坐在寝屋中，正喝着一盅燕窝。

    魏珍从外面进来，“娘，你找我？”

    大乔氏拉过她的手，示意丫鬟把门掩上，低声道：“原以为找了个能帮衬你的人进府，却不知，咱们引进了一头狼。”

    魏珍咬了咬唇瓣，“娘的意思是……”

    “她今日故意挑唆我和你爹爹争吵，当时我还没注意，等吵完，你爹爹去了尤氏的院子时，我才察觉中了她的离间计！”大乔氏恨得咬牙，“她城府极深，想让她心甘情愿做你的陪嫁，恐怕并不容易。”

    魏珍满脸为难，“娘，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嫁给鬼帝大人的……姐姐嫁的人是皇帝，难道我只能嫁给臣子吗？我不愿意。”

    大乔氏见她如此决绝，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脸：“嫁给寻常人又有什么不好？好歹有都督府为你撑腰，人家还不把你当成祖宗供起来？”

    “我就喜欢鬼帝大人！”魏珍倔强，“我那夜去他住的七星楼，看见楼上有个倾国倾城的女人，也不知是不是鬼帝大人金屋藏娇……娘，您一定要想办法，让魏天诀甘心做我的陪嫁。不然，我怕我斗不过那个女人。”

    大乔氏无奈，眼中闪过重重算计，最后把她搂进怀里，认真道：“罢了，娘都依你！想让她甘心陪嫁，也不是不可能，不过须得你三妹妹帮忙……”

    此时被这娘儿俩算计着的姑娘，正舒服地泡在浴桶中闭目养神。

    大乔氏不愿意让魏珍嫁给鬼帝，可魏珍心性坚定，绝不可能放弃。

    如此一来，恐怕大乔氏还是得算计她去给魏珍做陪嫁。

    嫣红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大乔氏也太把魏珍当个人物了，她想嫁女儿，人家鬼帝未必愿意娶。

    现在就算计着陪嫁争宠，未免算计得太早了些！

    浴桶中的水有些凉了，她起身，裹了干净的中衣，往床榻而去。

    还未迈出屏风，就察觉到屋中气氛不对。

    ――

    啊，今天状态不好，抽空捋了捋细纲，正文就只写了两章，大家将就着看，星期五菜会补上的，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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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9章 览旧籍沈嘉疑身世（1）

    她凝神，从换下的衣裳里摸出一把匕首。

    自打来到大魏，她总有随身携带兵器的习惯。

    缓步踏出屏风，只见屋中的太师椅上，正坐着个男人，身着暗红色官袍，生得高大威武，不是魏惊鸿又是谁。

    此刻他正翻阅着一本兵书，好似并未察觉她出来。

    烛火跳跃，沈妙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深了，义父到我房中，恐怕与礼不合。”

    魏惊鸿从书卷中抬起头，灯影下的姑娘，身着雪白中衣，乌发披散在腰间，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琥珀色琉璃眼天真又无邪，偏眼尾微微上挑，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风流媚意。

    烛火跳跃，恍惚中，他仿佛又看见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女孩儿。

    真像，真像啊……

    沈妙言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又来了，这个男人，好似总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

    她沉声：“义父。”

    魏惊鸿回过神，淡淡道：“过来。”

    沈妙言一动不动，“义父有什么话，直说便是。雁儿，上茶。”

    雁儿是大乔氏的眼线，若是看见魏惊鸿在她这里，一定会去禀报给大乔氏的。

    到时候，大乔氏定然会赶过来，把魏惊鸿请回去。

    她算计得妥当，可不远处的男人却低笑起来：“藏月居的婢女婆子都被本督打发了，你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进来。现在，你过来。”

    沈妙言自然不肯去，靠在屏风上，懒懒道：“义父，你并不喜欢你夫人，却仍旧娶她做妻子，大约是为了乔家的权势。如今你夫人为你生了两女一男，你却打着主意要拿女儿换鬼市的支配权……权与力，在你眼中，就这么重要？”

    魏惊鸿放下书，朝她走过去，“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所以，义父就舍得让柳如烟为你深陷周宫，抛弃女儿家的锦绣年华，苦等你数年？”沈妙言仰起头望着他，琥珀色瞳眸中充满了鄙夷，“像你这样的男人，未免太过卑劣。”

    魏惊鸿听见她提起柳如烟的名字，先是怔了怔，却又很快恢复冷漠，“那是她自愿的，与本督何干？更何况……”

    他欺身到沈妙言面前，单手撑在屏风上，把她拢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中，“更何况，我本就是卑劣之人。若光明磊落得到的只是唾弃与践踏，我不介意成为小人。”

    沈妙言抬手撑在他的胸膛上，与他隔开一段距离，唇角的笑容颇为冷讽，“听闻大都督乃是皇族远亲，小时候手中无权无势，常常被人欺辱……可人的性情很难改变，我猜，都督二十多年前，一定受过情伤，爱一人而不可得，以致如今性情大变，暴戾残酷，对权势的渴望远远超过其他……”

    “你果然聪明。”魏惊鸿面无表情，指腹落在她的眼角，“那个女人，有跟你一样的眼睛。”

    沈妙言微笑，“能与大都督心爱的女子生得相像，是我的荣幸。”

    语毕，匕首出鞘，直接捅向魏惊鸿的脖颈。

    魏惊鸿迅速后退，沈妙言宛如缠人的鬼魅如影随形，锋利的匕首从魏惊鸿臂膀上划过，深深划开一条口子。

    血流如注。

    魏惊鸿顿在不远处，盯了眼手臂的伤口，冷笑道：“好一头会咬人的狼崽子！怎么，你想为柳如烟报仇？”

    “报仇？”沈妙言歪了歪脑袋，把玩着匕首嗤笑出声，“我还没那么善良，为只见过几面的人冒这样大的风险。毕竟大都督在朝中一手遮天，杀了你，我会很麻烦的。”

    “那你――”

    “不过是为了警告你，少来招惹我。”沈妙言眸色渐冷，“义父大人，夜深了，请回你的院子就寝。”

    魏惊鸿盯着她，眼中兴味更盛，“倒是个有血性的女人！本督今晚就放过你，可终有一日，你会成为本督的女人！”

    他说完，从窗户掠了出去。

    沈妙言坐在床榻上，把匕首收进鞘中，抬手摸了摸脸颊，琥珀色瞳眸闪烁着几许深思。

    那柳如烟一见她就喊她表姐，魏惊鸿又似乎总把她当成他过去爱过的女人，莫非这两个女人，是同一人？

    她忽然起身，迅速换了身黑色的衣裳，运起轻功往鬼市去了。

    鬼市仍旧热闹，为免被人认出来，她用轻纱遮面，一路小心翼翼来到七星楼下，对门口的守卫道：“麻烦小哥进去跟连澈通传一声，就说他姐姐来了。”

    那守卫认得她的声音，点了头，立即进去传话。

    过了会儿，他出来，抬手道：“二爷请你进去。”

    沈妙言上了楼，绕进连澈的房间，只见他身着白衫，乌发尽数披散在腰间，正坐在窗边临字。

    似乎还在赌气，听见她过来，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沈妙言自个儿走到书架旁，大梁城的世家谱系介绍被连澈撕了，不过好在还有一本图册。

    她抽出图册，径直翻到柳家，柳家与和皇族是宗亲，而柳家的大小姐……

    正是柳如烟！

    图册上画着的女人生得极美，眼中都是光彩，与冷宫中那个毁去容貌的女人全然不同。

    不过那双眼，却是一模一样。

    沈妙言的瞳眸闪了闪，能被柳如烟唤作表姐的，唯有大魏皇族的人。

    她把图册放回去，又翻了本大魏皇族的谱系图出来，直接翻到最后几页，只见上一辈的皇室成员中并无公主，只有大长公主所出的一位郡主魏筝。

    魏筝……

    她盯着纸上的美人，只见这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身着宫装，手执团扇，站在牡丹丛中盈盈而笑。

    她有些恍惚，这个女人，和她娘亲长得好像……

    只是她娘亲的名讳，乃是卫筝，是楚国人，家世也是十分清白的。

    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吧？

    她想着，指腹轻轻拂拭过纸上的美人，眼睛里难掩依恋。

    突然，好想娘亲……

    “啪！”

    窗边的连澈重重把毛笔搁到砚台上，起身夺过她手中的图册，皱眉道：“你怎么随便动我的东西？！”

    沈妙言回过神，暗道我翻了这么久你不说，怎么现在却在这里说……

    这不是没话找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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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0章 览旧籍沈嘉疑身世（2）

    她笑了笑，“对不起啊。”

    少年冷着一张脸，自顾坐回到窗边，继续写字。

    沈妙言走过去，低头望了眼他的字，赞道：“小小年纪，能写出这般有风骨的字，实属难得。”

    “君天澜如我这般大时，已经在楚国的朝堂上游刃自如了。”连澈冷冰冰的，“不知他的错金体，比起我的字，谁更胜一筹？”

    沈妙言笑了笑，“各有风骨。”

    这个答案显然并不能让连澈满意，他神色又冰冷几分，只寒着脸继续写字。

    沈妙言讨了个没趣，见角落沙漏显示的时间不早了，于是道：“夜深了，我得回都督府了。”

    说罢，径直离开。

    她走后，连澈写字的动作顿住，眼底冷意弥漫，直接把手中上好的白玉羊毫笔摔了出去。

    似是仍旧不解气，他站起身，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

    笔墨纸砚倒了一地，逐渐染上浓浓的墨汁。

    这几日，君舒影常常找沈妙言去他书房说话，引来不少人非议。

    后来沈妙言不肯去了，于是君舒影大张旗鼓地进了学堂，不仅教授她们骑射，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直接包揽了她们的书法、绘画、琴艺等其他课程。

    上课时，众女哪里还能听得进去，纷纷对着他那张脸发起花痴，又都暗搓搓写了仰慕的书信夹在作业里，盼着能在第二天得到他的只言片语。

    沈妙言却很有点儿烦，这厮整日整日盯着她，功课做得不好要喊她去书房，上课没回答出问题要喊她去书房，总之她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学堂，半点儿自由时间都没有了。

    而渐渐的，一些得不到君舒影回应的姑娘，开始传她和君舒影的谣言。

    “其实也就是个无权无势的夫子，凭他这低贱的身份，根本不够资格做咱们的夫婿。”

    “是啊，也就魏天诀看得上眼！他也就是长得好点儿，可身份……唉，反正我是看不上的。”

    “听说魏天诀出身也不好，说得好听点儿也就是大都督的义女，说得难听点儿还是草鸡一只，能攀上幕夫子，也算是她的造化。”

    临近上课，沈妙言听着四周的议论，眼底不觉露出冷讽。

    她望向其中几个说话的姑娘，她可是亲眼见过她们写给君舒影的情书了，那肉麻的……

    啧，如今却在这里做出这番作态，这可真是吃不到葡萄倒说葡萄酸了。

    沈青青却很解气，笑道：“天诀身份不够高，能被幕夫子看中实属难得。天诀，你和幕夫子办酒的时候，可一定要请我们这些同窗呀！”

    正说着，君舒影夹着书卷慢条斯理地晃悠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沈青青眉飞色舞地望向沈妙言的侧脸，“我们在说夫子和天诀的事儿呢。大梁城地价很贵，夫子若是想买府邸来做新房，最便宜的一座三进院子，也得五千两，不知夫子可有这么多银钱？”

    说着，又故作大方地叹口气，“夫子两袖清风，想来是拿不出这么多银钱的。罢了，我倒是可以做个好人，送两位一千两白银，也算是份子钱吧。”

    她虽去过大周，可彼时她骨子里都是自卑，根本没怎么敢看大周的贵族，再加上如今君舒影换了名姓，因此并不知晓，眼前这位夫子，真正身份乃是北幕的皇帝。

    否则，区区一个夫子，哪有面子让魏帝把其他夫子都弄走，让他一个人教授这些女学生！

    乔宝儿跟着起哄，“那我也捐一千两好了！魏天诀，你还不赶快叩谢我和郡主姐姐？！”

    君舒影望向沈妙言，只见她单手托腮，脸上挂着不在意的笑，极是沉稳大方。

    这样的小妙妙，与当初那个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真的很不一样了。

    但是，却叫他更加喜欢。

    他笑了一下。

    他本就生得极艳丽，这么一笑，宛如成千上万朵莲花刹那绽放，眉梢眼角潋滟尽天地间最极致的色彩，美得勾魂摄魄。

    学堂静悄悄的，所有姑娘都呆呆望着他。

    他慵懒地盘膝坐下，把玩着书卷，声音温柔又富有磁性，“北幕，倒也不缺那几千两银子。”

    众人回过神，乔宝儿疑惑道：“北幕？什么意思？夫子，你莫不是糊涂了？你的月俸可只有百两，五千两，得攒上五六年呢！”

    君舒影“啧”了声，抬手摸了摸下巴，温声道：“乔小姐也太不把北幕放在眼里了。朕贵为北幕皇帝，区区五千两得攒上五六年？呵，乔小姐莫不是在说笑？”

    北幕皇帝？！

    朕？！

    众人俱是狠狠一惊。

    乔宝儿舌头直打转，将信将疑道：“你……你胡说什么？北幕皇帝金尊玉贵，怎么可能在这里！”

    “小妙妙，她们不信呢……”君舒影转向沈妙言，丹凤眼中都是轻笑。

    沈妙言不在意地低头临帖，“那是你的事。”

    “啧，好冷漠啊！”君舒影叹息一声，起身脱掉那身夫子的外裳，活动了下筋骨，“来人。”

    立即有暗卫出现。

    “去回禀魏帝，朕在梧桐书院玩腻了，让他准备一场接风宴，今晚我与他不醉不归。”他说罢，笑眯眯望向沈妙言，“小妙妙，一起？”

    “不必。”少女专注地写着字，姿态闲雅，“我还有功课要做。”

    一刻钟后，龙辇停在了梧桐书院里。

    魏帝亲自过来，接君舒影离开。

    学堂中霎时炸了锅：

    “我的天！咱们夫子是北幕的皇帝？！是不是真的呀！”

    “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就知道他绝不是寻常男子，果然！”

    “都说大周的五皇子、如今的北帝，容颜乃是天下一绝，我原还不信，没想到……”

    “说起来，刚刚郡主还说送他一千两银子买院子呢！嘁，人家堂堂北帝，竟然被咱们郡主打发叫花子般打发……”

    “是啊，乔宝儿也这么说……恐怕北帝说在学堂玩腻了，就是她们两个惹得他不高兴了！我还想多看他两眼呢！”

    众人的惊叹声与埋怨声此起彼伏，沈青青脸色又白又红，生生把手中一方绣帕给扯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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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1章 览旧籍沈嘉疑身世（3）

    乔宝儿因为难堪，眼中已然噙了泪水，怒气冲冲道：“魏天诀，你是不是故意让我们出丑的？！”

    沈青青也跟着软声控诉：“天诀，你的心思也太深了些，我们未曾得罪你，你却设局让我们得罪北帝……”

    话音落地，众女望着沈妙言的目光快速变了变。

    乔宝儿仿佛抓住了什么，连珠炮般怪声道：“都说中原的姑娘诡计多端，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哼，像你这种到处勾引男人的女人，就不配待在书院，没的坏了书院的氛围！”

    沈妙言搁下毛笔，优雅地拿帕子擦了擦手，“郡主、乔小姐，似乎今日这事儿，是你们二人主动挑起来的吧？施舍银钱一事，也是郡主主动。从头到尾，我根本一个字儿都没说过。另外，隐瞒身份是北帝的意思，我又怎敢违逆了他？”

    此言一出，众女又暗道的确有理。

    她们看待沈青青和乔宝儿的目光越发不善，这两人自己惹出来的事，还不知廉耻地在这里随便攀咬，真是可笑至极！

    这么想着，不少人围到沈妙言跟前，好奇地同她打听北帝的生平事迹、喜好厌恶来。

    沈青青与乔宝儿被晾在一边儿，自觉没脸，恨得咬牙切齿，却只得灰溜溜离开书院。

    人群之外，魏珍执着魏芊的手，笑容大方文静，“三姐姐，过去是我和娘亲忽视了你，我向你赔个不是。昨晚娘亲的提议……”

    魏芊抽回手，冷冷道：“你们想拿我当枪使？”

    “哪里。”魏珍也不恼，仍是笑吟吟的模样，“二姐姐如今有北帝护着，风头正盛，将来指不定就是北幕皇后。可三姐姐无依无靠，还有位姨娘要照顾……若将来三姐姐嫁的不好，恐怕要连累姨娘受苦……”

    “你拿我姨娘威胁我？！”魏芊大怒。

    魏珍仍是笑吟吟的，软声道：“不敢，不过是交易罢了。只要你在六日后父亲的寿宴上，为我和娘亲办成此事，娘亲定然会让你嫁入好人家，并好好对待尤姨娘。”

    魏芊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是无话可说，只得被迫答应。

    六日时间一晃而过。

    魏惊鸿位高权重，他过生辰，大梁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场祝寿了。

    就连帝后，也亲自备了礼物，命人在生辰这日送上。

    都督府热闹非凡，无数装扮统一的丫鬟守在门口笑脸迎人，大红灯笼在屋檐下晃悠，丝竹管弦声此起彼伏。

    门口的长街上停了数不胜数的马车，宾客们接连入内，亏得都督府占地宽广，才没显得拥挤。

    此时女眷们都坐在大花厅里，由大乔氏出面招待。

    沈妙言今日穿一袭绯红色绣双蝶对襟裙，梳精致的流云髻，簪着那支仙梦，戴一只纯金嵌宝石项圈，与其他魏家姐妹一同跟在大乔氏后面，虽然规矩乖巧，却因为那出色的容貌而格外显眼。

    有贵夫人赞叹道：“活了这么多年，原以为也算见过绝色，如今见了魏二小姐，才知道什么叫真绝色！”

    大乔氏瞟了眼沈妙言，淡淡一笑，“天诀生得的确好，别说你喜欢，大梁城里，就没有哪位公子哥见到她不心动的。好在她是个乖巧的，并不到处惹是生非。”

    这话算不得赞赏。

    众夫人眼观鼻鼻观心，皆都不再提沈妙言，只夸奖魏珍才貌双全。

    正式开宴时，大乔氏领着众人往正厅走。

    魏芊握住沈妙言的手臂，带着她落在最后，“二姐姐。”

    “嗯？”

    “你真的不考虑，与我合作一事？”

    沈妙言笑了笑，“三妹妹，我自己尚且受制于人，又如何帮得了你？你找错人了。”

    说罢，翩然而去。

    魏芊盯着她的背影，悄悄捻了捻手指，唇角流露出一抹冷笑，魏天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出事之后，可别怪我无情！

    而沈妙言始终含笑往前走，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封。

    果然，里面多了个东西……

    她目视前方，笑容更加艳丽无辜。

    正式开宴前，有送礼的环节。

    众人聚集到正厅，魏家的几个姐妹站在一处，魏珍低声道：“兄长身体抱恙无法过来，他的礼物，是二姐姐代送还是我来？”

    “我只是义女，兄长的礼物，自然要你送才合适。”沈妙言小声。

    魏珍点点头，没有多做客气。

    帝后的礼物公布后，便是几位公子小姐送礼。

    众目睽睽下，魏珍迈着莲步含笑上前，说了些吉祥话，将魏凌恒和她自己的礼物献给上座的魏惊鸿。

    魏凌恒送的是一卷手抄佛经，魏珍送的则是她亲手制作的金腰带。

    这礼物自然引起众人夸耀，都道魏家的五姑娘心灵手巧，真真是贤淑过人。

    紧接着便是沈妙言上前献礼。

    众人望向她，俱是一滞。

    都说魏家得了个天仙般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妙言朝魏惊鸿屈膝行了一礼，笑吟吟呈上自己的礼物――

    一只陶罐。

    她歪头娇笑，语带俏皮：“爹爹，这礼物很是特别，爹爹自己看一眼就好，可别让旁人瞧见了。”

    魏惊鸿深深凝了她一眼，依言接过陶罐，打开来，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盖上盖子。

    里面，是骨灰。

    还埋着一对玉镯。

    那是他过去送给柳如烟的！

    他盯着沈妙言，好一个血性的丫头，居然这般大胆，在他的寿辰上送他这种晦气的东西！

    不过――

    他杀伐十几载，岂会畏惧小小骨灰罐？

    他勾唇，似笑非笑，“天诀的礼物，我很喜欢。”

    “义父喜欢就好。”沈妙言笑容更盛，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大乔氏盯着这两人打哑谜般的互动，恨得暗暗在袖中攥紧双手，这个狐媚子，果然如珍儿所言那般到处勾搭男人！

    她的视线落在魏芊脸上，魏芊微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

    她笑了笑，继续八面玲珑地招待女眷。

    过了会儿，有小厮在门外高呼：“平北王到――”

    沈妙言双眸一亮。

    ――

    啊，估计四哥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出来。

    另外，连澈和妙妙没有发生关系啊，他只是躲在被子里，用妙妙的罗裙，撸啊撸。。。。。

    突然好心疼连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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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1章 览旧籍沈嘉疑身世（4）

    她往正厅大门看去，进来的男人约莫近四十岁，生得高大勇武，长发编织成数十条发辫，缀着些金环等物，面容虽不及魏惊鸿俊美，却透出一种粗犷的英俊。

    上座的魏惊鸿已经起身，笑着迎了上去：“两年未见，王爷风姿一如从前！”

    “哈哈哈！”平北王大笑出声，伸手与他交握成拳，“比不得惊鸿老兄在大梁养尊处优，北境多风沙，我这副尊容，看起来比都督还要老上十岁呀！”

    “哪里、哪里！平北王请！”魏惊鸿十分客气地抬手。

    众人送罢礼物，就是正式开宴了。

    魏家的几位姑娘照例坐在一桌，同桌的还有大梁城中其他贵女。

    魏珍凑到沈妙言旁边，小声道：“二姐姐，我知道你膳后有午睡的习惯，可娘说今儿不同往日，咱们要好好招待其他姑娘。花园里请了唱戏和杂耍，咱们到时候一块儿过去？”

    沈妙言点点头，“好。”

    魏珍笑了笑，与魏芊对过一个眼神，彼此脸上都是势在必得。

    膳后，男眷们去前院比武较量，贵夫人们则在大乔氏的招待下，去花楼那边喝茶说话。

    魏珍笑吟吟请其他贵女去花园玩，客随主便，众女自然没有异议。

    此时花园水榭对面的亭台楼阁里，青衣花旦和小生们咿咿呀呀唱着曲儿，把小姐们逗得阵阵发笑。

    沈妙言看了会儿，觉得甚是无趣，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

    正在这时，吴嬷嬷匆匆过来，附在魏珍耳畔一阵低语。

    魏珍面做难色，犹豫地望向沈妙言，“二姐姐，母亲那边请我过去帮忙，可我要招待诸位姐妹，实在走不开，我瞧你也不爱看戏，不如代我过去？”

    说着，撒娇般揽住她的胳膊，“好姐姐，你帮了我的忙，明儿我会谢你的！”

    四周的人都望着这里，沈妙言含笑道：“这么多天，蒙干娘照顾，我心中实在感激。如今能帮上她的忙，也算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妹妹何必言谢？”

    说罢，带着雁儿起身，跟着吴嬷嬷离开。

    魏珍目送她，眼底掠过一丝轻笑。

    吴嬷嬷带着沈妙言从花园中穿行而过，走到一半儿，忽然一拍脑袋，取出个物什，笑道：“瞧老奴这记性！五小姐身子弱，每日午后都要吃白莲丸，夫人让老奴送过来，老奴刚刚竟然忘记了！二小姐，劳您在此等候，老奴去去就来！”

    说罢，飞快往戏园子去了。

    雁儿捏了捏裙摆，适时道：“小姐您瞧，那里有座抱厦，咱们进去坐坐吧？”

    沈妙言清晰地把她脸上的紧张收入眼底，笑得不动声色，“好啊。”

    主仆进了抱厦，浓郁的宁神香扑面而来。

    沈妙言嗅了嗅那香，察觉到里面还掺杂着另一股味道——

    男女.欢.好助兴之香。

    雁儿笑道：“小姐，这里正好有张软榻，也不知吴嬷嬷什么时候回来，要不您先睡会儿？”

    说着，已经手脚伶俐地铺好了床。

    沈妙言躺上去，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雁儿，你可真是尽忠职守的好侍女呀……”

    “忠于小姐，是奴婢的本分。”雁儿低头为她盖好被子，“奴婢去外面守着，小姐有什么事，只管叫奴婢。”

    “去吧。”

    雁儿离开后，沈妙言从床上坐起来，瞟了眼桌上的香炉，以袖掩住口鼻，目光落到紧闭的窗户上，正想着从那里出去，红衣少年却轻手轻脚地翻了进来。

    “连澈？”沈妙言诧异，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在这里？”

    “魏惊鸿与鬼市有贸易往来，他过寿，我代表大哥前来祝寿，有何不妥？”连澈朝她走了两步，很快捂住口鼻，望向香炉，“大乔氏好黑的心……我就知道，她把姐姐支开，定是有所图谋。”

    沈妙言望着他，心中不觉升起一股暖流，这厮前几天明明还在和她闹脾气，如今却这般关心她……

    她心中欣慰，快步往窗户走去，“咱们快离开这里。”

    两人翻出窗户，连澈正要拉着她离开，她却握住他的袖角，“再等等。”

    过了约莫一刻钟，魏芊领着个油头粉面的小生过来，低声问雁儿道：“里面怎么样了？”

    雁儿笑嘻嘻道：“回三小姐话，二小姐就在里面！过了这么久，想必那药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很好。”魏芊含笑望向她身后的小生，“我这位二姐可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便宜你了！”

    那小生长得贼眉鼠眼，眼珠滴溜溜地转，不停打量都督府的富贵景致，听见魏芊的话，连忙拱手作揖，油腔滑调道：“有此良缘，还得多谢三小姐！”

    沈妙言挑眉，听这男人说话的腔调，似乎是唱戏的，想必正是今日进园子的戏团里的人。

    魏芊推开门，领着那男人进了抱厦。

    沈妙言身形犹如鬼魅，直接掠到雁儿身后，一个手刀把她打晕，“连澈！”

    连澈立即过来，笑得令人瘆得慌，“姐姐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妙言抬步往抱厦里面走，“正是。”

    抱厦内，魏芊掀开低垂的帷帐，不禁愣了愣，床上并没有魏天诀！

    “三妹妹在找什么？”

    软糯清澈的女音响起，魏芊猛地抬头看去，笑眯眯倚在桌边的姑娘，不是魏天诀又是谁！

    她又看向身边的男人，那男人昏迷不醒躺在地上，死鱼般动也不动。

    “你……”她犹如见了鬼，恐惧地往后退，“你怎么会没事？！”

    “呵……”沈妙言一脚踩到那男人身上，又从腰封中取出一只劣质男式荷包，“你把这玩意儿塞到我身上，真以为我没发现？”

    说着，随手把那荷包塞进雁儿的袖袋里，“扒了衣裳扔到床上。”

    连澈毫不犹豫地照做。

    魏芊更加害怕，紧抓住床栏，“魏天诀，这一切都是嫡母逼我做的，我若是不从，她会把我嫁到不好的人家，还扬言要逼死我的姨娘……”

    沈妙言在桌边坐了，优雅地抚了抚裙上的褶皱，“与我何干？我看到的，是你要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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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2章 览旧籍沈嘉疑身世（5）

    因为恐惧，魏芊双眼通红，“我是庶女，在魏国，庶女地位低下，我自己若不好好搏一把，就会沦为魏珍的踏脚石……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眼泪从面颊滑落，她的眼神凶狠又坚韧，“凭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能享受锦绣富贵，凭什么我就要被嫡母随意践踏？！魏天诀，我不信命，我不甘心！”

    沈妙言拂拭裙摆的动作顿住。

    她抬起眼帘，看见魏芊满脸倔强。

    嫣红的唇角勾起一道弧度，“我不喜欢你这个人，却喜欢你说的这番话。我这里倒有个好去处，不知你愿不愿意……”

    魏芊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双眼发光地盯着她，“愿闻其详！”

    ……

    两刻钟后。

    吴嬷嬷领着大乔氏、魏珍和一干贵妇小姐，急匆匆往抱厦走。

    大乔氏皱着眉尖，扬声道：“好端端的，那唱戏的小生怎么会在园子里不见了？天诀竟然也跟着不见了，珍儿，你是不是没好好照顾你二姐姐？！”

    “娘，我没有。”魏珍走在她身边，软声解释，“二姐姐后来是和吴嬷嬷在一起的，我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嬷嬷在抱厦的台阶下面停了，满脸疑惑道：“当时老奴请二小姐在这里稍作等候，怎么她却不见了……”

    话音落地，抱厦里面却传出声音。

    乔宝儿怒道：“她是不是躲在里面了？！”

    说着，大步拾阶而上，一脚踹开隔扇，“魏天决，你――”

    屋中传出令人窒息的味道。

    随着隔扇打开，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越发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在场的小姐们俱都红了脸，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乔宝儿捂着眼睛，也没看清楚里面的人是谁，就咋咋呼呼奔了出来，“天啦，魏天诀也太不要脸了！大白天的，就和那戏子做这种事，简直不知廉耻！”

    “胡说八道什么！”大乔氏呵斥了声，对吴嬷嬷道，“还不快把门关起来！”

    这句话，倒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魏珍紧攥着帕子，满脸担忧，“娘，最近二姐姐似乎的确和一位唱戏的公子走得很近，莫不是她……”

    欲言又止。

    四周的人却被勾起了好奇心，沈青青迫不及待道：“都督夫人，若魏天诀果真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事，您是遮掩不住的。不如打开门，派两个婆子进去把她带出来，好好教训一番，叫她以后都不敢再犯。如此，您这嫡母才算是真正尽了责任。”

    大乔氏满脸纠结，“这……怕是不好吧？”

    魏珍叹了口气，“以前和二姐姐坐马车去书院，二姐姐中途都会离开一会儿，也不知是不是去见那位唱戏的公子……哎，都怨我，若我能看紧点二姐姐，也不会叫她做出这样丢人的事。”

    她的丫鬟适时开口：“奴婢多嘴，今儿下午，奴婢亲眼看见一位戏子小生打扮的男人，把一枚荷包递给了二小姐。”

    “男女私相授受，真是不成体统。”沈青青鄙夷地甩了甩帕子，“都督夫人，依本郡主看，贵府的二小姐已经没有颜面待在大梁了，不若绞了头发，送去庵堂做姑子。”

    “做姑子？送谁去做姑子？”

    清澈婉约的女音柔柔响起，众人一惊，急忙让开路，只见身着绯红色秀双蝶的少女，正款款而来。

    沈青青霎时瞪大眼睛，沈妙言？！

    大乔氏和魏珍同时一愣，她怎么会在这里？！

    沈妙言把她们脸上的惊惧尽收眼底，唇角微翘，“诸位这是怎么了，怎的都待在抱厦这里？可是这抱厦有什么不妥？”

    话音落地，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声高亢的女音。

    她立即红了脸，不可置信地盯向抱厦，“我有些不舒服，正好听闻弟弟过来，于是特地前去见他，只留了雁儿在这里等吴嬷嬷，这里面……”

    说着，忽然变了脸色，“好一个不知廉耻的丫头！来人，给我把她拖出来，乱棍打死！”

    她身后的连澈轻笑了声，“姐姐稍安勿躁，我进去瞧瞧。”

    说着，抬步进了抱厦。

    他很快拖着两个人出来。

    那戏子和雁儿一丝.不挂，目光迷离，被丢到太阳底下才渐渐清醒，看见四周的人后，顿时吓得尖叫出声。

    大乔氏面色一白，抬头望向沈妙言，却见她面无表情，连声音都都是凉的：“不知廉耻的贱婢！听闻嫡母把你调教得极好，谁知却是这个德行！我看也不必乱棍打死了，连澈。”

    连澈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当着所有夫人小姐的面，干脆利落地捅进雁儿的心口。

    这画面太过惊悚刺激，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尖叫。

    胆小的姑娘急忙捂住眼睛，连澈幽幽目光落在那戏子身上，轻笑了声，沾血的长刀毫不犹豫送进他的心脏。

    光天化日下连着死了两个人，饶是见多识广、心狠手辣的大乔氏，都忍不住头皮发麻，面色惨白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妙言款款上前，笑吟吟朝她屈膝行礼：“女儿管教无方，以致府中发生这种丑事，叫嫡母受惊了，女儿自愿罚俸一年。寿宴见了血是为不吉，女儿这就去前厅向义父赔罪。”

    说罢，扔下那两具尸体和寂静呆滞的人群，带着连澈往前院而去。

    连澈回头望了一眼，笑道：“那群女人还在发呆，真是没见过世面。”

    沈妙言眨了眨眼，不置可否。

    穿过拱桥时，魏芊从旁边的林木中步出，“二姐姐。”

    沈妙言望向她，微风送来魏芊身上浅浅的栀子花香，一如她们约定的那样。

    阳光下，她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走吧，随我去前院。”

    她笑得很美，魏芊晃了晃神，连忙抬步跟上。

    到了前院，小厮通传过后，沈妙言带着魏芊和连澈进去，转过廊角，沈妙言侧头望了眼魏芊，魏芊会意，悄无声息地顿住步子。

    走在前面的小厮毫无所觉。

    魏芊等他们都离开，才快步往前院最大的厢房走去，魏天诀把平北王的喜好习惯都告诉了她，他午后有小憩的习惯，她必须赶在他睡醒前，解决她的终身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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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3章 览旧籍沈嘉疑身世（6）

    厢房前有侍卫把守，她迈着莲步上前，笑着端出中途弄来的醒酒汤，“父亲命我为王爷送醒酒汤。”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见她穿着不俗，腰间还佩戴着府中小姐都佩戴的玉环，心思百转千回，很快让开路。

    魏芊暗暗松了口气。

    而沈妙言来到大厅，请魏惊鸿单独说话。

    魏惊鸿随她来到后厅，她把花园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省略掉自己与连澈出手的那部分。

    魏惊鸿不是傻子，瞟了眼立在门口的连澈，不过瞬间就自个儿把事情脑补完全。

    沈妙言挽袖为他斟茶，“三妹妹被嫡母那般威胁，我若是她，我也害怕。说来说去，都是义父的错。”

    男人眯了眯眼，“怎么又成本督的错了？”

    “若义父肯花些心思在后院，肯好好为三妹妹择一夫婿，三妹妹何至于此？”沈妙言把茶水推到他面前，“依我看，为免三妹妹再被嫡母威胁，义父该为她尽快择定佳婿才是。”

    魏惊鸿呷了口茶，“听你的口气，似乎已经有人选了？”

    “是。”沈妙言微微一笑，走到他身后为他捶肩，“女儿觉得，平北王就很不错。虽已有正妃，但那正妃体弱多病，恐怕活不过几年。三妹妹虽是庶出只能做侧妃，然而一但平北王妃离世，妹妹她……”

    她没再往下说。

    魏惊鸿目视前方虚空，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义父过誉。平北王手中握有百万兵权，与他联手，义父地位将更上一层楼。”少女笑容纯真无邪。

    房中陷入沉默。

    半刻钟的时间过去，沈妙言始终慢条斯理地给魏惊鸿捶肩，极有耐心的模样。

    而没等魏惊鸿考虑清楚，外面忽然响起骚动。

    魏芊衣衫不整地跑进来，哭着跪在魏惊鸿面前，“爹爹！爹爹救我！”

    紧跟进来的平北王魏懿一脸尴尬，“惊鸿老兄……”

    魏芊仰起小脸，透过泪眼，看见魏惊鸿身后的沈妙言对她微微颔首，于是放了心，哭道：“爹爹，我奉命去给王爷送醒酒汤，他却……他……”

    她悲愤不已，捂住脸，哭得越发厉害。

    魏懿咳嗽了声，“魏三姑娘身上的栀子花香，像极了本王过去爱慕过的女子。当时本王醉酒，一时心动，所以……”

    沈妙言走到魏芊面前，怜惜地为她拢了拢衣裳，“王爷太不小心了，爹爹是敬重你，才让妹妹亲自为你送醒酒药，你却差点……”

    她说着，叹息一声。

    事情发展到这里，早已不是魏惊鸿能够决定或者阻拦的了。

    他的女儿衣衫不整地一路从前厅奔过来，不知被多少人看见。

    若不把她嫁给魏懿，她这一生，算是完了。

    他眯起眼，寒凉的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这个便宜女儿，真是好深的算计。

    想来刚刚那番话，她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委婉地告知他此事势在必行。

    他冷哼一声，只得顺坡下驴，“事到如今，外面的宾客都已看见芊芊被你轻薄。平北王，你干的好事！”

    魏懿又恼又无奈，瞧见魏芊梨花带雨的模样也还算美，只得退一步道：“此事的确是本王之过，作为补偿，本王愿意以侧妃之礼迎娶魏三姑娘。”

    沈妙言抬眸看他，暗道这个男人倒也算有种，魏芊嫁过去，只要不犯大错，应当不会受委屈。

    她立即笑道：“恭喜义父，今日双喜临门！”

    魏惊鸿被她如此算计，哪能有好脸色，寒着脸起身拂袖而去。

    寿宴结束时，已是深夜。

    沈妙言沐过浴，身着干净的雪白中衣，青丝披散在腰间，倚坐在窗前，静静仰望夜幕上的那轮圆月。

    往常，都是别人算计她。

    如今，她也会主动算计别人了。

    她伸出手，月光洒落在掌心，透出清幽幽的美。

    她张开五指，洁白的月光顺着手指缝隙落下。

    她握起拳头，握住的只是一片空白。

    “算天算地算人心，这世间诸事百态，哪里能算计得完……可人活一世，却偏偏免不了算计。”

    她轻声，侧脸难得露出淡淡的悲伤。

    红衣少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寝屋中。

    连澈盘膝坐在太师椅上，“姐姐若不想算计，我当护姐姐一世周全。”

    沈妙言偏头看他，琥珀色眼眸格外温柔，“真好……只可惜，我已无法抽身而退。”

    她起身，赤脚走到连澈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是我弟弟，即便要护，也是我护你。”

    连澈仰头看她，漆黑的瞳眸浩瀚如星海，终是难掩倾慕。

    “夜深了，该就寝了。”沈妙言吹熄桌上的灯盏，“你是回鬼市，还是我让人给你在藏月居准备一间厢房？”

    连澈掠至窗边软榻，“我就在这里，守着姐姐。”

    沈妙言放下帐幔，望着他孤傲纤细的身姿，轻轻摇了摇头。

    而此时，大乔氏的寝屋里，气氛冷得可怕。

    魏珍紧攥着帕子，平日里秀美可人的面庞此时隐隐可见冷厉之色，“娘，咱们倒是小看魏天诀了！她使得好手段，让雁儿没了，又让魏芊嫁给平北王做侧妃！”

    大乔氏缓缓喝着燕窝，“罢了，这段时日咱们先按兵不动。听闻皇上请诸国帝王到大梁议事，等到那个时候，想必鬼帝也会从鬼市出来。珍儿，那时，你必须抓住一切机会。”

    “女儿一定会的！”魏珍认真地点点头。

    第二日，梧桐书院照例开课。

    沈妙言点了卯，见上午是刺绣课，觉着甚是无趣，绣了一半儿就以外出方便为借口溜了。

    她独自进了藏书室，挑了本讲朝堂政治的书，盘膝坐了，借着夜明珠的光苦读起来。

    这一读就忘了时辰，直到肚子饿得不行，才把书放回书架，离开藏书室。

    学堂里，下午的课已经开始，沈妙言摸了摸下巴，暗道既然已经逃学，不如逃个痛快好了，先垫饱肚子要紧。

    这么想着，便在宫中溜达起来。

    不知不觉，竟溜到了魏锦西的宫殿。

    她径直走进后院，只见魏锦西身着破旧肮脏的袍子，正埋头在一堆脏兮兮的零件里钻来钻去。

    她正要唤他，一个软糯的童音忽然响起：“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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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4章 览旧籍沈嘉疑身世（7）

    寻着声音看去，年仅两岁的小太子魏化雨坐在干净的石头上，一本正经地望着她。

    她走过去，“太子殿下，你可不能唤臣女姐姐。”

    小化雨歪了歪头，奶声奶气道：“那该唤什么？”

    “可以唤臣女的名字，若殿下不愿意，按照辈分，也可以唤臣女表姨。”

    “喔……”小化雨笑眯眯地牵住沈妙言的袖角，甜甜道，“表姨！”

    “乖！”

    此时春阳正好，魏锦西从一堆杂物中回过头，就看见不远处的牡丹花丛里，那个漂亮的小宫女和他的小侄子坐在白石头上说说笑笑。

    看起来，莫名的……

    温暖。

    魏锦西扔掉手中的锯子，飞快跑到石头旁，“芽芽，你这些天去哪儿啦，我去表妹宫中找你，表妹嫌弃我脏不肯理我，没有你的消息，我可伤心了！”

    被人这样惦记，沈妙言心中一暖，笑道：“劳王爷记挂，我如今已经不在宫里当差。上次狩猎，我无意救了大都督，因此被他收做义女了。”

    “哦……”魏锦西挠挠头，“你遇到这样大的好事，我都还没有送你礼物呢！”

    话音落地，沈妙言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小化雨牵住魏锦西的衣袖，仰头道：“三皇叔，表姨饿了，我也饿了。送礼物，还不如请我们吃好吃的呢！”

    魏锦西双眼一亮，“我下的面可好吃了，芽芽、小雨点，我请你们吃面吧！”

    说着，兴冲冲往大殿里走。

    沈妙言跳下白石头，伸手把魏化雨抱下来，“原来你的小名叫小雨点啊，真可爱！”

    小雨点仰起头，白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嘁，可爱有什么用！我是男子汉，父皇说男子汉就该顶天立地，就该保护心爱的女人！我不要可爱，我要强大！”

    “小雨点有喜欢的女人了？”沈妙言牵着他肉呼呼的小手，暗自好笑。

    “嗯……”小雨点抬起小手，认真地扳起手指头，“我喜欢母后，喜欢皇姑奶奶，也喜欢你！等我长大，我要保护你们！”

    沈妙言心头柔软，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又揉了揉他的瓜皮帽，“那我等你长大。”

    两人说着，很快走进偏殿。

    魏锦西动作很快，不过两刻钟，就端来三大海碗喷香喷香的面条。

    海碗足有脑袋那么大，盛着满满的面条，上面还盖着几枚荷包蛋，撒着碧绿的葱花和雪白的鸡丝，看上去令人直掉口水。

    魏锦西把面端上桌，才挠挠头，憨气道：“哎呀，我是不是做多了？芽芽，你吃不了这么多吧？”

    “吃得下啊！”沈妙言把一碗面揽到面前，馋道，“好香啊！”

    “三皇叔的面最好吃！”小雨点笑嘻嘻地拿起筷箸，大快朵颐。

    “唔……”沈妙言从面碗里抬头看他，含混不清道，“你才多大，能吃这么多面吗？”

    “可以的！”小雨点哧溜哧溜吃得飞快，“好好吃！”

    三人凑到一起，仿佛比赛谁吃得快般，吃得酣畅淋漓。

    沈妙言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单纯的快乐，连胃口都大了几分。

    “吃饱啦！”

    三人大吼一声，同时放下筷箸，望向彼此沾满汤水的脸，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小雨点拉住沈妙言的手，奶声奶气道：“表姨，你跟我们好像啊！你瞧你也吃很多呢，我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皇姑姑，就没有你吃得多！她跟我们一点儿都不像，我不喜欢她！”

    沈妙言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我也喜欢小雨点，以后我会常常来看你的。”

    “好呀！”小雨点拍了拍双手，漂亮的眼睛笑眯了缝。

    沈妙言离开魏锦西的宫殿，往梧桐书院走，还没走到一半儿，却碰到了大长公主魏涵。

    她坐在八角凉亭里，正端详着一只玉镯，“本宫的筝儿离开二十年了，这玉镯，还是她当年戴过的……唉！”

    旁边的老嬷嬷劝道：“公主，如今郡主回到您身边，您就别再伤心了。”

    “可本宫总觉得，这心里少了点儿什么……”

    沈妙言见她们在说话，她又并不想与这老太太有什么交集，于是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沿着大理石路往书院走。

    魏涵抬头，正好看见她的侧脸。

    她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镯跌落在地，霎时碎成无数块。

    她却顾也不顾，急急奔出凉亭，“你站住！”

    沈妙言暗道不好，却只得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朝她福身行了个礼：“臣女魏天诀，给大长公主请安。”

    魏涵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厉声道：“抬起头！”

    沈妙言诧异地抬头望她。

    她看见魏涵的眼圈迅速红了。

    寂静中，魏涵泪如雨下，“筝儿？可是本宫的筝儿回来了？！”

    “大长公主……”沈妙言连忙挣开她的手，摸了摸被攥疼的手腕，“我不是您的女儿，您认错人了。”

    说着，琥珀色瞳眸中流转出一抹不耐。

    如今已有三个人把她当成魏筝，可真是无奈。

    魏涵回过神，仔细凝视她半晌，果然虽是相像，却终究相差几分。

    她拿帕子拭去泪水，面容恢复了几分威冷，“你就是魏惊鸿新认的那个义女？”

    “是。”

    魏涵想起沈青青在她耳旁说过的话，皆是这个义女如何如何不好。

    可如今看来，这魏天诀眼神清澈，五官端雅，并不似那等狐媚之人。

    她淡淡道：“现在正是上学的时间，你出来乱晃什么？还不快回去！”

    “谨遵大长公主教诲。”

    沈妙言又行了一礼，如蒙大赦般匆匆离开。

    她回到梧桐书院，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嘲一笑，她与魏筝长得像，可她并不是她的女儿。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藏书海深处。

    她望向积满灰尘的一本《皇族秘史》，挑了挑眉头，随手抱起来翻阅。

    大魏皇族血统，食量极大、力气极大，伤口可自行愈合，是天生的战斗种族……

    视线顿在了这一行字上。

    无数回忆，从她的脑海中掠过。

    厚厚的秘史，“啪”一声掉落在地。

    少女的薄唇缓缓扬起一抹冷艳至极的微笑，“君天澜……”

    ――

    啊啊啊，对不起更晚了！！四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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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5章 再相逢妙澜成仇寇（1）

    回到都督府已是暮色四合。

    沈妙言在藏月居沐过浴，正要用晚膳，见连澈过来，于是让侍女多备一副碗筷。

    连澈不客气地落座，“一日不见，便觉有些想念姐姐。”

    沈妙言笑了笑，给他夹了块排骨，“你来得正好，我有些事，想拜托鬼市帮忙。”

    “姐姐但说无妨。”

    沈妙言喝了口热汤，“派人去楚国，调查沈青青出生生长的地方。若有可能，把她的父母兄弟全都接过来。”

    连澈并未问缘由，只点头应下。

    连澈走后，沈妙言独自站在窗边，仰头凝望夜幕上的那轮圆月，喃喃自语，“君天澜，你最好别出现在我面前……”

    魏帝已经把邀请诸国皇帝的请帖发了出去，正式的国宴虽定在二十天后，大梁城却已先热闹起来。

    而这大半个月，沈妙言心态平静得可怕，只是在面对小雨点、魏锦西和大长公主时，心情会略有些微妙。

    毕竟，他们是她血浓于水的亲人啊！

    她照例常常去藏书海读书，偶尔出现在学堂中，沈青青已不敢轻易招惹她。

    这日，她刚进学堂，发觉身后的空位坐了个人。

    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生得秀气腼腆，看起来多愁多病，正掩着帕子轻声咳嗽。

    见她过来，小姑娘礼貌地笑了笑，“我叫柳依依，是柳府的姑娘。”

    沈妙言微微颔首，她在卷宗上读到过，这位柳家小姐，体弱多病，常年请病假在府中休息，想来今日是身体稍好，所以过来上课。

    因着想给连澈相一门亲事，所以她特地观察了柳依依，一天相处下来，她觉着这姑娘虽病弱了些，但胜在性子温柔。

    连澈那个臭脾气，偶尔倔得像牛一样，没有好姑娘包容，是万万不行的。

    而柳依依也觉得沈妙言亲切，放课前特地约她，“天诀姐姐，明日学堂不上课，咱们去逛街好不好？我想买些水粉胭脂。”

    沈妙言应下，回府之后特地把连澈叫来，“明儿我去街上买东西，你可要一起？”

    连澈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道：“姐姐肯带我，自然是再好不过。”

    到了第二日，沈妙言穿了件梨花白的襦裙，流云髻上只簪着根仙梦，打扮得颇为素净，问大乔氏要了对牌，乘坐马车出了府。

    连澈着一袭火红长袍，骑马跟在马车旁，俨然一副守卫的姿态。

    车夫径直往康乐街走，拐过街角，便是柳府。

    柳依依已经等在府门前，因着要出门逛街，所以她今日特地打扮过，穿一袭绯色撒金蝶纱裙，梳元宝髻，很是俏皮可爱。

    马车徐徐停下，沈妙言撩开帘子，“依依。”

    柳依依满脸欢喜，扶着侍女的手，小心翼翼跳上马车。

    沈妙言余光瞥向连澈，却见他仍旧面无表情，好似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她暗自好笑，美色当前，这少年也太镇定了吧？

    马车缓缓往闹市方向走，柳依依好奇道：“天诀姐姐，外面骑马的公子是谁呀？”

    “是我弟弟，名叫沈连澈。”沈妙言从食盒里拿了块桃酥递给她。

    “喔……”柳依依咬了口桃酥。

    沈妙言挑眉，怎么看上去，这姑娘对她弟弟似乎也没什么好感？

    她抚了抚裙摆，这可真是白费她一番苦心了。

    马车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连澈纵马来到车窗前，低声道：“前面有马车挡住路了，姐姐，咱们绕行吧？”

    柳依依掀起半角车帘悄悄看去，只见挡在前面的马车漆成纯黑色，四角用金漆描摹出重重叠叠盛开的雪塔山茶，后面跟着七十二骑着装统一的侍卫，前面开道的八名侍卫手持黑色旗幡，一眼望去威武凛贵。

    沈妙言正要吩咐马车绕行，柳依依惊讶地“哇”了一声，“天诀姐姐，这好像是大周皇帝的车驾耶！”

    连澈狠狠剜了她一眼，冷冷道：“并不是。周国皇帝若来大魏，魏帝不可能不出城相迎。”

    “可是那旗幡的确是大周的呀！”柳依依语带天真，“也许是周国皇帝来的突然，咱们皇上没来得及出城相迎呢？”

    连澈攥着缰绳的手陡然收紧，狠狠瞪向柳依依，声音听起来却是一贯的冰冷，“姐姐，既然已经决定与他划清界线，那么即便是他，也不如不见。”

    “呵……”沈妙言端坐在马车中，周身气势冰冷，“他还欠了我一些东西，怎能不见？”

    话音落地，夜凛催马来到马车前，“车中姑娘，可是魏大都督新认的义女，魏天诀？”

    沈妙言拢在袖中的双手倏然收紧，好一个君天澜，竟然把她在大梁的底细也打听得一清二楚……

    连澈盯着夜凛，冷声道：“姐姐正是魏家二小姐，你们想做什么？”

    夜凛翻身下马，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包括车夫在内，那七十二骑精锐，整齐划一地下马，齐齐朝沈妙言的马车跪下，“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潮水般的声音，响彻闹市。

    熙熙攘攘的闹市瞬间寂静，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望向这边。

    连澈盯着那辆黑金马车恼怒不已，不待沈妙言说话，先声夺人道：“你们认错人了！我姐姐不过是一孤女，不是你们的皇后！”

    对面韩棠之策马而出，笑容温雅，“娘娘和皇上闹别扭负气出走，如今皇上不远千里特来寻妻。常言道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国舅爷说这种话是做什么？”

    一声国舅爷，连澈霎时沉了脸，拔出腰间佩剑，正要动手，马车中传来一声轻慢的呵斥：“住手。”

    连澈收回剑，望向马车。

    沈妙言端坐在车中，声音婉约清澈，“大周皇帝的确认错人了，我名为魏天诀，与贵国皇后实在没有什么牵扯。”

    对面黑金马车内，光线幽暗，男人身着黑色龙袍，发束金冠，侧脸俊美。

    闻见沈妙言的声音，他缓缓起身。

    夜凉立即挑开车帘。

    君天澜步下马车，在大梁百姓的注目中，走到沈妙言的车前，暗红色瞳眸盛着三分温柔七分期待，“妙妙，我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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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6章 再相逢妙澜成仇寇（2）

    马车中传出的女音很是淡漠，“皇上认错人了。”

    君天澜伸手就去掀车帘。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琥珀色琉璃眼，薄凉清冷。

    暗红色凤眸，七分欢喜，三分狂热。

    “妙妙！”

    众目睽睽之下，君天澜伸手去拉沈妙言，尚未触及到她的衣袖，清脆的巴掌声陡然响起。

    所有人都震惊呆滞。

    君天澜捂住半边脸，抬眸望向车中的姑娘，她仍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我是清白姑娘，就算你是帝王，也没有这般轻薄我的道理。连澈。”

    连澈唇角微翘，拔出剑挡在君天澜面前，“大周皇上，我姐姐不想和你说话，请你走开。”

    君天澜抬手，握住他的剑刃。

    鲜血顺着指间的缝隙的溢出，君天澜定定盯着沈妙言，“念念还在镐京等你。他太小，经不起长途跋涉，所以我没带他过来。妙妙，他是你的孩子。就算你怨恨我没好好保护你，难道你连他也恨上了吗？”

    沈妙言俯视着他。

    尽管她今日打扮素净，几缕阳光照射进马车，她看起来也依然妩媚妖娆。

    倾城之姿，便是荆钗布裙都难以遮掩。

    她在微光中轻笑，“皇上，我再不是从前任你哄骗的姑娘了。”

    说罢，目光淡漠地直视前方，“去醉香楼。”

    连澈抽回剑，正要催马，君天澜身形一动，已然抓住车中的沈妙言，整个人化作残影迅速消失在康乐街。

    连澈桃花眼一眯，正要去追，韩棠之鬼魅般出现在他身边，雪亮的刀刃架到他的脖子上，“人家夫妻的事，小舅子还是少掺和的好。”

    “谁是小舅子！”连澈大怒。

    韩棠之轻笑，“一口一个姐姐，叫得那么欢，不是小舅子是什么？”

    马车中的柳依依忽然惊奇道：“你是大周的韩棠之韩公子？”

    韩棠之挑眉望向她。

    “我听张大人提起过你！”柳依依眉眼弯弯，“张大人曾做过梧桐书院的夫子，她说世上能把双剑用好的人不多，韩公子是其中一个！”

    “张晚梨？”韩棠之脑海中掠过一个人像。

    “正是！”柳依依眼神中流露出几抹促狭，“韩公子，张大人对你赞不绝口呢，你要不要去见一见她？她现在担任谏议大夫一职，口才可好了，乃是我们女子的榜样呢！”

    韩棠之收了剑，笑道：“三日后的国宴上，应当能够见到。”

    连澈望着君天澜消失的方向，面色不善。

    此时君天澜揽着沈妙言的腰，几瞬就到了大梁城外。

    他运着轻功来到一处无人的山顶，才把沈妙言放下。

    沈妙言被他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他。

    君天澜指腹摩挲过她的脸蛋，凝视良久，才俯身吻住她的唇瓣。

    良久后，他松口嘴，“真甜。”

    说着，轻轻解开沈妙言的穴道。

    沈妙言朝着他又是一巴掌。

    君天澜捂住脸，暗红色瞳眸弥漫着不解，“妙妙……”

    沈妙言冷笑，围着他缓缓踱步，“好一个一手遮天的楚国国师，好一个机关算尽的大周皇帝……君天澜，你欺我瞒我，连我的身世都不肯告知于我，还送了个假郡主来大魏……你把我害得好苦！”

    君天澜凤眸一怔。

    沈妙言停在他面前，抬手攥住他的衣襟迫使他低头看她，一字一顿：“君天澜，若魏帝知道，你送来的郡主是假的，他会如何？”

    君天澜俯视着她，把她脸上的倔强与嘲讽尽收眼底，

    山风拂过吗，他忽然拥她入怀，“妙妙，所有的事情，我会慢慢与你解释。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他身上熏着龙涎香，一如当年。

    可沈妙言嗅来，这香分明是有毒的。

    她一把推开他，冷笑：“不可能！我会在国宴上，把你干的肮脏龌龊事全都公诸与众！君天澜，唯有你身败名裂，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语毕，她决绝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君天澜独自站在山巅，山风带着几许凉意，令他遍体生寒。

    几缕阳光倾泻而下，他伸手去握，却只握到一片虚无。

    空灵的声音隔着时空，蓦然回响在耳畔：

    ――沈妙言，你说，我这样，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是……月光吗？可月光，是抓不住的。

    ――是，月光和时间，都是抓不住的。它们从我的指缝中流走，即便再次去抓，也不是之前的那一束月光，更不是刚刚那一瞬的时间。

    ――沈妙言，月光和时间我都抓不住，我能努力抓住的，只有人心。

    高大俊美的男人低垂眼睫，缓缓攥紧五指，“妙妙，若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抓住你的心，我不介意用更卑劣的手段……”

    沈妙言回到大梁城，没走多远就碰到了到处寻她的连澈。

    连澈见她衣着齐整，稍稍松了口气，“姐姐，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妙言沉声，“沈青青的父母兄弟，现在情况如何？”

    “再过两日就能抵达大梁了。”

    “很好。”

    沈妙言带着连澈和柳依依在醉香楼用午膳，柳依依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用罢午膳，沈妙言一边净手，一边道：“想说什么？”

    “天诀姐姐，那位大周皇帝，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是他的皇后吗？”柳依依眨巴着大眼睛，水灵的小脸上满是好奇。

    沈妙言拿帕子擦干净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柳依依小声道：“可我瞧着，那位大周皇帝好像很喜欢天诀姐姐……”

    连澈冷冷瞥向她。

    柳依依缩了缩脑袋，没敢继续说。

    下午，沈妙言陪她逛了几家绸缎庄和首饰铺子，两人都买了不少东西，才各自打道回府。

    路上，连澈没骑马，坐进了车里。

    沈妙言吃着点心，听见他淡淡开口，“那柳依依不是个好东西，姐姐最好离她远点儿。”

    沈妙言闻言，抬眸看他，只见他脸上都是漫不经心。

    她失笑，“我原是想撮合你们，谁知没撮合成，你们倒成了仇家。她性子温柔，不过是违逆了你的意思说君天澜来了，你就这般记恨人家，未免太过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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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7章 七星楼鬼帝藏娇（1）

    连澈面色微沉，没说话。

    沈妙言摸了摸他的脑袋，“罢了罢了，以后，我再不提你娶亲一事。”

    连澈一听她提娶亲，又是暗恼，不悦地把脸偏到窗外。

    连澈跟着沈妙言回到藏月居，沈妙言前些时日就为他单独准备了一间厢房，大乔氏忙着准备国宴时要穿的衣裳首饰，无暇顾及这里，因此府中人倒也不敢随意把这位赫赫有名的鬼市二爷给赶出去。

    沈妙言这段时日与他相处也算融洽，除了偶尔丢几件罗裙、肚兜，其他一切如旧。

    回到藏月居后，她沐过浴，侍女忐忑地过来禀报：“小姐，您最喜欢的那件绣并蒂莲花兜儿，不知怎的不见了……”

    泡在浴桶中的女子颇为无奈，“里外都找过了？”

    “都找过了。近日小姐丢了不少衣裳，不像是外人所为，奴婢倒是觉着，有点儿像是家贼……”

    家贼……

    沈妙言想起连澈曾经干过的“好事”，不觉一阵懊恼。

    可他住进来的时候，她明明已经警告过他……

    她起身，淡淡道：“随便拿一套衣裳过来。”

    “是！”

    两刻钟后，月上西楼，沈妙言出现在了连澈的厢房外。

    她敲了敲门。

    “谁？”

    寝屋中传出少年低哑的声音。

    “我！”

    沈妙言不等里面的人有所反应，直接踹开了门。

    屋子里，帐幔低垂，红衣少年衣冠不整窝在被褥里，闻见声音，急忙坐起来，“你怎么随便进人家房间！”

    沈妙言嗅到空气中那股特殊的糜.甜味道，皱着眉尖上前，一把掀开帐幔，正要去扯被褥，却被连澈握住手腕，“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沈妙言挣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挑开锦被。

    连澈右手握着的，不是她那件兜儿又是什么！

    她夺过来，却见那兜儿上又是一滩.白.色.粘.稠液体。

    “沈连澈！”

    她彻底怒了。

    连澈缩进被窝，只露出一双桃花眼。

    沈妙言越发生气，自个儿在他房中翻箱倒柜，果不其然，她那些丢了的衣裳，都被他藏在各种边边角角！

    她把衣裳搜集起来，一把扔到连澈脑袋上，莲澈刚从衣堆里钻出脑袋，就被她拧住耳朵，“沈连澈，你是打量我耐心特别好？”

    连澈吃痛，握住她的手腕，声音透着少年特有的低哑与磁性：“姐姐，我知道错了……”

    沈妙言松开手，拿他完全没办法，又狠狠训了他几句，才皱着眉头离开。

    连澈注视她纤细窈窕的背影，又嗅了嗅面前的衣香，唇角挑起一点轻佻的笑。

    翌日。

    沈妙言刚起床，侍女就进来禀报，说沈公子前来请罪。

    她慢条斯理地梳洗完毕，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踏出闺房。

    红衣少年站在门槛边，“姐姐。”

    “你还好意思叫我。”沈妙言歪了歪脑袋，“我若是你，早搬回鬼市去了。”

    “心中挂念姐姐，哪里舍得走。”连澈扶起她的手，清秀白净的脸上一派恭敬，“小厅中备了早膳，姐姐请。”

    他鲜少这般乖巧，沈妙言眯了眯眼，抬步往小厅而去。

    用罢早膳，沈妙言慢语道：“我记得，之前在七星楼看到的那本皇族图册里记载，大长公主之女，曾以一支反弹琵琶的异域舞蹈，扬名大魏？”

    “是。”连澈喝完最后一口汤，一眼看透她的心思，“姐姐想学？”

    沈妙言郑重地点点头，“嗯。七星楼中，可有艺妓擅长此舞？”

    六日后就是国宴，她想在国宴上跳这支舞。

    “反弹琵琶难度很大，整个大魏，只有一个人会，恰好她就在鬼市。”连澈起身，“我带姐姐去见她。”

    沈妙言没有料到，连澈所说的人，居然是那位一直站在八楼微笑的美人。

    鬼帝知晓他们的来意后，捻着一柄玉如意，并不说话。

    沈妙言越发对那位美人好奇起来，不过是向她学一支舞，这鬼帝看起来都如此不情愿，也不知那美人究竟生得何等美貌，被鬼帝这般小心翼翼藏着，都不许人看的……

    过了一炷香，鬼帝才总算点头，“罢了，她孤身一人也挺孤单，本帝就允你去见她。”

    说着，目光骤然冷厉，“只是，本帝不希望除了舞蹈，你们交流其他。碧落。”

    饶是隔着一道薄纱，沈妙言都能察觉到他目光里的不善。

    小童子走出来，“沈姑娘，请。”

    沈妙言起身，递给连澈一个放心的眼神，跟着碧落往楼上去了。

    连澈目送她离开，才转向鬼帝，“大哥，你把她一个人锁在上面这么多年，也未免太过可怜。”

    “一个人？”鬼帝**着手边的玉如意，低垂的眼睫下，暗红瞳光若隐若现，“本帝每晚，都会去陪她……她如何是一个人？”

    连澈沉默。

    他这位大哥什么都好，唯有姬如雪，是他的逆鳞。

    触之者，死。

    这是沈妙言第一次来到七星楼第八层。

    长廊中点着黯淡的灯笼，地面嵌着一朵朵十九瓣金莲花，明明是金碧辉煌的所在，却寂静得可怖。

    碧落停在朱红木门前，从袖袋里取出钥匙，慢条斯理地打开铜锁。

    朱门推开，沈妙言看见身着繁复长裙的姑娘倚在红木雕花扶栏边。

    她生得高挑，那身孔雀蓝十二幅纱裙穿在她身上，尽管层层叠叠，却毫无累赘感。

    云鬓高耸，露出的一截皓颈，白的宛如珍珠。

    小童侍立在门边，低声道：“称呼她夫人就好。”

    沈妙言跨进门槛，“夫人。”

    女子缓缓转身，屋中灯火明亮，沈妙言刹那就看清了她的容颜。

    若说薛宝璋如牡丹般美得雍容大气，谢昭如玫瑰般美得妖娆勾人，那么这个女人，就似那天上的太阳。

    美得热情，温暖。

    沈妙言忽然有点儿明悟她总是站在扶栏边的原因了。

    这鬼市太过阴暗，只有她的笑容，像是阳光，温暖着每一个鬼市奴隶。

    漫漫长夜中，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她站在这里微笑，用她的方式，给这些人鼓励和活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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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8章 七星楼鬼帝藏娇（2）

    女子站在那里，笑道：“妙言是吧？曾听天烬提起过你，今日一见，貌若倾城，果然不俗。”

    沈妙言回过神，被这样神女般的人物如此赞扬，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烫，连忙道：“不……神女姐姐才是真的倾城……”

    女子噗嗤笑出声，“你称呼我什么？”

    沈妙言脸上晕开绯红，“神……神女姐姐呀！”

    女子笑容越发盛大，缓步走过来，轻轻执起她的手，“唤我如雪姐姐就好。”

    沈妙言抬头看她，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一二岁，正是一个女人盛开绽放的年纪。

    “我这里许久不曾有人过来，你喜欢吃什么？我拿给你吃。”姬如雪走到角落的木柜前蹲下，仔细地搜罗起来。

    沈妙言注意到，她并没有穿鞋袜，洁白的脚腕上，扣着一只金环。

    细细的金色锁链穿在金环上，另一端……

    锁着檀香木床栏。

    碧落偷偷往里张望，虽然想提醒沈妙言别说与反弹琵琶无关的话，可话到嘴边……

    到底只是年仅六岁的小童，咬着嘴唇望着姬如雪脸上的开心，竟不忍心说出口。

    姬如雪很快捧出一盘点心，笑着捧到沈妙言面前，“快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天烬说很好吃呢！”

    沈妙言怔了怔，注意到她刚刚也提起了“天烬”这个名字。

    天烬，是鬼帝的名字吗？

    她想着，拿起一块做成小兔子样的糕点，小小咬了一口。

    呃……

    超级咸！！！

    “好吃吗？”姬如雪满脸期待。

    对上这样的目光，沈妙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连忙点点头，“好吃！”

    姬如雪开心不已，走到碧落面前，拿起一块点心弯腰塞到他嘴里，“多吃点，长高高。”

    在她的注视下，碧落大口咽进肚子里，“好……好吃！”

    姬如雪更加开心。

    在她转身的刹那，碧落两行眼泪直接飙射而出，超级辣！！！

    姬如雪请人吃完东西，才问沈妙言来找她做什么。

    沈妙言认真把自己想学反弹琵琶说了一遍，姬如雪一拍手掌，“这个简单，我去拿琵琶！”

    望着她欢快去角落找琵琶的背影，沈妙言连忙和碧落各自倒了大杯水，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

    姬如雪很快抱着琵琶回来，给沈妙言跳了一支反弹琵琶的舞。

    反弹琵琶，须得把一架琵琶架到后颈，反着弹奏，既考验指法娴熟，又考验身体舞蹈的协调性。

    姬如雪显然是个舞蹈天才，她跳起舞的时候，孔雀蓝的裙摆层层漾开，身姿绮丽，细颈如玉，万千芳华，不及其一。

    沈妙言和碧落都看得有些呆。

    她教得细心，一天时间过去，沈妙言勉强能掌握其中要诀，虽无法跳出如流水般的舞蹈，可至少站在原地反弹琵琶是没问题了。

    回都督府的路上，她暗暗咋舌，幸亏有姬如雪教她，否则，她想跳出娘亲当年艳惊四座的琵琶舞，恐怕难如登天。

    这次国宴非比寻常，乃是魏国几十年来最大的一件事，因此举国上下都郑重以待，贵女们更是勤加练习技艺，想给诸国留下好印象。

    因此沈妙言回府时，穿过花园，就看见一位舞蹈夫子正在教魏珍跳舞。

    魏珍擦了把汗，看见她过来，笑道：“二姐姐去哪儿了？六日后的宫宴，我要表演梳妆舞，今儿练了一天。听说郡主她们也在排练舞蹈，二姐姐可有什么想表演的技艺？”

    沈妙言含笑，答非所问，“五妹妹姿容甚美，想来定能吸引鬼帝的目光。”

    语毕，抬步径直离开。

    魏珍眼中掠过一抹志在必得，她这支舞，的确是冲着鬼帝去的。

    沈妙言慢慢走远，回头望了眼，见魏珍又继续跳起来，眼底不觉掠过冷讽。

    鬼帝已然有了姬如雪那般超凡脱俗的女子，又怎会看上其他庸脂俗粉？

    夜幕缓缓降临。

    沈妙言沐过浴，自个儿在房中复习反弹琵琶的要诀。

    身着墨袍的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藏月居外，仰起头，清晰地看见昏黄的窗棂上，倒映出那个丫头窈窕的舞影。

    虽然略显笨拙，但已初具灵气。

    他看了会儿，忽然掠了上去。

    还在研究步法的沈妙言只觉一阵风扑面而来，不过瞬间，她就被人按在床榻上。

    她抬眸，君天澜正摁着她的腰，一手轻抚她的面颊，向来冷峻的面容，在此刻透出浓浓恋慕。

    “你做什么？”

    她皱着眉，语气不耐。

    君天澜的指腹顿在她眼角上，怔怔凝视她的双眸，“妙妙，我好想你……”

    琥珀色瞳眸现出异样。

    沈妙言放在身侧的双手悄悄攥起，她知道君天澜是非常内敛的男人，只要不被大周皇族的血统影响，他可以做到非常理智。

    若从前她听见这话，她一定很高兴。

    但现在……

    她盯着那双暗红色狭长凤眸，唇角缓缓勾起。

    与此同时，鬼市七星楼。

    有着狭长凤眸的俊美男人，戴半张白银镂花面具，身着素白的丝绸对襟中衣，正盘膝坐在地面竹席上。

    窗外的灯笼光芒黯淡，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正好在那雪白的中衣上映出重重叠叠的光影莲花。

    姬如雪身着一袭绯红色绣金牡丹繁复长裙，端着一盘点心过来，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我新做的点心，妙言和碧落都说好吃，你尝尝。”

    “好。”男人薄唇扬起，拾起一块放进嘴里。

    姬如雪满脸期待，“如何？”

    男人缓慢地嚼碎点心，直视姬如雪纯净如玉的双眸，慢慢道：“很好吃。”

    姬如雪喜不自禁，笑着抱住他的腰身，“你喜欢就好！我做了整整一盘子呢，你既喜欢，那就都吃了吧！”

    鬼帝轻抚她的披散在腰间的长发，眼中都是宠溺，“好。”

    “张嘴！”似乎唯恐他反悔，姬如雪拈起一块，凑到他唇边。

    鬼帝张口咬住，顺带含住她的手指。

    姬如雪一怔，鬼帝用舌头把点心卷走，温热的舌尖，缓缓舔.舐过她的手指。

    继而……

    他把她按倒在地，俯身吻住她的唇。

    那枚点心，被渡到姬如雪口中。

    鬼帝尝够了她的滋味儿，才抬起头，笑容邪肆，“点心，好吃吗？”

    ――

    连澈撸啊撸上瘾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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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9章 闹国宴凤凰终浴火（1）

    那枚点心很辣。

    鬼帝掐着姬如雪的脸，迫使她盯着他。

    姬如雪含笑凝视他那双狭长凤眸，缓慢地嚼碎点心，咽入肚中。

    “自然是好吃的。”

    她眉眼弯弯，仿佛感觉不到辣味。

    鬼帝笑得越发邪魅，把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

    上好的丝绸绣牡丹长裙，被撕成碎片，抛洒得满屋都是。

    雪白的肌肤与麦色肌肤，在帐中.翻.滚，相映成辉。

    血红的烛花落下，又是一场不眠夜。

    与此同时，都督府藏月居。

    沈妙言双手抵着君天澜的胸膛，琥珀色琉璃眼含着点点嘲讽，“君天澜，你身下的女人，是魏天诀，不是沈妙言。昔日的沈妙言，早已死在薛宝璋手中，早已死在你的手中。”

    “我不擅解释，”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胸口，“但这颗心，始终为你而跳。妙妙，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沈妙言缓慢地摇头，忽然翻身把他压在身下，锋利的匕首从袖袋里滑出，紧紧抵着男人的脖颈，“君天澜，我们，再也没有以后了。”

    四目相对，君天澜轻笑，握住她的手腕，逼着她把那匕首更深入脖颈几分，“我不信。”

    鲜红的血珠，从他脖颈间渗出。

    沈妙言下意识地收回手，可他力气极大，容不得她退出。

    “君天澜！你疯了？！”

    “这世上能逼疯我的，只有你！”男人声音低沉喑哑，暗红色凤眸闪烁着疯狂和渴求，“若无你，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要那皇位、要那江山，又有什么意思？！”

    沈妙言闭上眼，不让自己去看那殷殷鲜血，“你走吧。”

    君天澜坐起身，大掌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含住她的唇角，哑声道：“你分明还爱着我。妙妙，我在等你，念念也在等你……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狠心？”

    她的唇角很凉，与过去全然不同。

    君天澜很努力地想要吻.热她，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沈妙言推开他，低垂着眼帘重复，“走吧，你走吧。”

    君天澜望着这样冷漠的少女，心渐渐沉了下去。

    离开藏月居时，他站在楼下，仰头望着楼上窗棂后的倩影，凤眸迷茫，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挽回她的心？

    ……

    国宴前一日，君天澜坐在行宫中对着满园春景发怔，夜凛进来禀报：“皇上，北帝想见您。”

    “让他进来。”

    “是。”

    君舒影摇着把折扇踏进来，开口便道：“魏长歌从响水湾回来了，约莫午后就能抵达大梁。”

    君天澜侧目看他，他撩起后裾在石凳上坐了，“若妙妙恢复身份，那么就要完成与魏长歌的婚约，这不是你愿意看到的，同样，我也不愿意。”

    “你都知道了？”君天澜缓缓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

    “自然。”君舒影用指关节敲打着石桌，“小妙妙比起过去，心计更深。我的探子回报，沈连澈的人，已经去楚国带回了沈青青的父母兄长。你猜，她把这些人弄过来，是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君舒影笑了笑，“四皇兄，你我斗了多年，岂能输给一纸婚约？可恨魏国皇族顽固排外，咱们又在他们的地盘上，若不及早下手，等小妙妙恢复身份，无论她自己愿不愿意，她都要嫁给魏长歌。”

    君天澜停住转动扳指的动作，“沈青青的父母兄长，我自会安排妥善。至于其他的，还望你到时候也能随机应变。”

    “咱们利益一致，我自会全力配合。”

    数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日清晨，天还未亮，都督府已然热闹起来。

    沈妙言起床，由着侍女服侍她穿衣梳洗。

    坐在梳妆台前，她抬头望向对面墙壁上的一幅画，画像上的少女梳精致的凌云髻，穿绯色掐腰罗裙，举止娴雅。

    这是她从皇族图谱里，自己临摹出的娘亲画像。

    “小姐，今日梳什么发髻？”侍女轻声询问。

    “凌云髻。”

    “是。”

    衣柜中有一袭新裁制的绯色罗裙，沈妙言郑重地换上，静静站在落地青铜镜前。

    镜中的姑娘广袖细腰，鹅颈雪白，眉间一点朱砂，高耸的凌云髻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妩媚与气场。

    侍女惊叹道：“小姐与墙上的美人图，看起来真像！”

    “像吗？”沈妙言唇角微翘，“那就好……”

    因为早膳过后要一起进宫，所以早膳统一在大花厅里用，大乔氏昨晚就派丫鬟到各个院子吩咐过的。

    此时正值暮春，魏家的大公子魏凌恒系着厚厚的斗篷，扶着小厮的手，一边咳嗽一边往花厅走。

    穿过抄手游廊时，却见对面雕花木廊之中，身着绯色宫裙的水女，带着侍女盈盈而来。

    几株紫藤萝爬上木廊栏杆，春阳洒落在她脸上，她双手拢于胸前，巴掌大的脸儿透出淡漠与疏离，与这俗世格格不入，绝美宛若世外仙姝。

    他看痴了。

    沈妙言走到他面前，淡然地朝他微一屈膝，“兄长。”

    春风拂面。

    魏凌恒听着这清泠泠的声音，只觉三魂六魄都飞上了天，整个人摇摇欲坠，眸中尽是痴意。

    沈妙言起身，与他错身而过。

    “是她……是她……”魏凌恒转身，痴痴凝视她的背影，“她是山鬼狐妖幻化而成的吗？”

    旁边小厮笑道：“公子，她就是老爷新近认的义女呀！当初还去咱们院子里探望过您的！”

    魏凌恒已然说不出话来，勉强立住身形，“去，扶我去花厅见娘亲……我，我要提亲……”

    小厮擦了把额角的细汗，“我的好公子，她是您的义妹，你提哪门子亲呀？”

    “我不管！让父亲不认她就是了！”魏凌恒挣开他的手，剧烈咳嗽了几声，挣扎着往花厅走，“反正我要娶她！”

    沈妙言跨进花厅，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正围坐在桌边。

    见她进来，所有人都窒息了一瞬。

    她平日里穿的素净，今日忽然换上红妆，气场之磅礴，竟宛如两个人了。

    魏惊鸿双眉拧在一起，不可置信地盯着她，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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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0章 闹国宴凤凰终浴火（2）

    “筝儿……”

    他诧异地轻唤出声。

    沈妙言清晰地听见这声称呼，红唇微扬，“义父唤错名字了。”

    大乔氏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夫君在唤那个被他藏在心底二十年的女人，嫉妒心起，眼底盈满了冷意。

    魏珍悄悄握住大乔氏的手，笑道：“二姐姐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妹妹今儿也很漂亮。”沈妙言礼貌地在她旁边落座，立即有侍女过来布菜。

    桌上气氛正诡异时，魏凌恒跌跌撞撞奔了进来，“爹！孩儿有一事相求！”

    魏惊鸿面露不悦，“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魏凌恒全然不顾他的训斥，噗通朝他跪下，“爹，孩儿要求娶天诀！”

    一言既出，满室皆惊。

    魏惊鸿皱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自然知道！”魏凌恒望向沈妙言，满脸爱慕，“自打狩猎场溪水边初遇，孩儿就已然丢了心……如今才知道，原来她竟然就住在咱们家。爹，请为孩儿提亲！”

    “胡闹！”大乔氏先呵斥出声，望着跪在地上的魏凌恒，眼中又闪过心疼，亲自上前把他扶起来，软声道，“她是你的义妹，你如何能求娶她？”

    “让爹不认她不就成了？”魏凌恒双目炯炯。

    魏惊鸿气得不轻，冷声道：“收起你的龌龊心思！用膳！”

    魏凌恒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还要再说，大乔氏捂住他的嘴，低声道：“马上就要进宫了，所有事情，等宫宴结束再说！”

    魏凌恒压抑住心里的焦躁，闷闷不乐地坐下，抬眸望向对面，却见沈妙言姿态淡然地用着燕窝粥，好似对周遭情景毫不关心。

    他叹息一声，“如此不食人间烟火，果然是神女般的人物……”

    沈妙言差点噎住。

    都督府的人很快上了几辆马车，往皇宫而去。

    今日大魏皇宫极为热闹，诸国的帝王、使臣都到了，放眼望去，往来之人服装、举止各异，令人惊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此时国宴尚未正式开始，年轻的公子小姐们大都聚在御花园说话闲聊，因此沈妙言也不急着去隆庆殿，转而去了御花园。

    她服侍过沈青青几天，知晓她最喜欢去牡丹亭，因此一路避过众人，沿小路往牡丹亭而去。

    到了牡丹亭，沈青青果然在里面，正拿着面小镜子仔细扶正发钗。

    沈妙言驻足在亭外，只见沈青青今日打扮艳丽，满头珠翠，虽富贵，可她自身资质不佳，实在压不住这身富贵锦绣颜色。

    沈青青看见沈妙言孤身过来，不觉挑眉，“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妙言提起裙裾，缓步拾阶而上。

    她生得本就美，踏上石阶时，微风拂动，那绯色裙摆层层叠叠漾开来，宛如盛开的曼珠沙华。

    沈青青眼底掠过浓浓的嫉妒，厉声道：“本郡主不想看见你！沈妙言，你赶紧滚开！”

    “本郡主？”沈妙言在她面前站定，歪头轻笑，“沈青青，究竟要多厚的脸皮，才能让你坦然地说出‘本郡主’这三个字的？”

    沈青青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沈妙言凑到她耳畔，一字一顿：“你顶替了我的身份这么多年，过得可还潇洒？”

    沈青青瞳眸骤然缩成了一个黑点，疾步往后倒退，直到后腰重重撞到石桌边缘，“沈……沈妙言……”

    沈妙言欺身而上，重重掐住她的双颊，“沈青青，属于我的东西，我会全部拿回来！你的富贵日子，到头了……”

    她声音低沉，透着森森冷意，令沈青青毛骨悚然。

    四周无人。

    沈青青陡然尖叫一声，猛地推开沈妙言，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你胡说！我才是郡主！我才是大魏的郡主！锦绣富贵，原本就是我的！我是天家富贵命，你是从御奴坊出来的奴隶，这一生你都要被我踩在脚下！”

    沈妙言挑眉，这人是疯魔了？

    沈青青抱住脑袋，一边惊恐地瞪着她，一边快步往后退，最后崩溃般飞快跑走。

    沈妙言注视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轻笑，“沈青青，这才只是个开始……”

    她收回视线，在石桌边坐了，挽袖斟茶。

    连澈从不远处走来，“姐姐。”

    “事情办妥了吗？”沈妙言用茶盖抚了抚茶面。

    连澈点头，在她对面落座，“人已经送进宫了，被我的人看管着。国宴马上就要开始，姐姐先不必出去，开场舞，归姐姐莫属。”

    沈妙言拈起茶盖，浅浅呷了一口。

    茶水入口苦涩，过了会儿，慢慢在舌尖化为甘甜。

    此时金碧辉煌的隆庆殿内，诸国的人已经到齐。

    代表赵国前来的仍旧是赵国丞相赵无纠，而楚国也只派了使臣前来。

    草原如今隶属大周，因此并不曾有人过来。

    君天澜、魏成阳、君舒影跪坐在上座，旁边还另外多设了一张案几和蒲团。

    君舒影把玩着折扇，笑道：“这空着的座位，莫非是贵国那位赫赫有名的鬼帝大人？”

    “正是。”魏成阳抚着美髯须，含笑望向殿外，“他来了。”

    下方的人纷纷往外看去，只见身着素白丝绸对襟长衫的高大男人，面戴半张白银镂花面具，正背着手缓步而来。

    他的穿着打扮实在宽松家常，放在一堆锦绣华衣的贵族中，普通的几乎完全没有存在感。

    可偏偏他身那风华绝代的气质，把一袭白衫也衬得分外妖娆好看。

    上座的君天澜抬眸，恰好对上鬼帝含笑的目光。

    暗红色凤眸怔了怔，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心口，为什么他会有一种，和这个男人很熟的感觉？

    明明，并不认识。

    向来敏感的君舒影挑了挑眉，目视鬼帝在君天澜身边空位上落座，盯着两人看了会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人到齐后，下方众人整齐划一地起身行跪拜大礼。

    一派肃穆中，鬼帝忽然悄悄凑到君天澜耳畔，声音低哑魅惑：“大周皇帝瞳孔的颜色……倒是特别。平日无事时，不如试试点茶诵经，以清心魔。”

    君天澜侧目看他，正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狭长凤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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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1章 闹国宴凤凰终浴火（3）

    他很快收回视线，淡淡道：“多谢鬼帝关心。”

    鬼帝低低笑起来，“看你这样子，是没把本帝的话放在心上了……君天澜，这世上你能信任的人不多，本帝，恰是其中一个。”

    语毕，他不顾君天澜异样的表情，只颇有兴致地饮酒作乐。

    几杯酒下肚，他拍了拍手。

    隆庆殿渐渐静下来，众人视线中，他笑道：“殿中无以为乐，本帝特意为大家安排了一支舞，不知诸位可否赏脸一观？”

    所谓上有皇魏，下有帝鬼，在魏国，鬼帝的地位和皇帝是同等的，他虽问得客气，可众人哪里敢说不，自然是要赏脸的。

    魏珍攥着帕子，鼓起勇气站起来，朝上方盈盈拜倒：“启禀鬼帝大人，臣女准备了一支舞，若大人不嫌弃，臣女愿为大人表演。”

    鬼帝歪坐在蒲团上，晃了晃杯中酒水，狭眸中掠过不悦，“本帝自己准备的有，为何要看你那粗糙的舞？”

    魏珍面色一白，眼眶中已然蓄了难堪的泪水。

    大乔氏扯了扯她的衣裳，示意她退下。

    魏惊鸿瞟了眼鬼帝，目光往四周转了转，并未发现沈妙言，心中掠过一道思虑，莫非……

    青铜编钟徐徐响起。

    十二名舞姬，迈着莲步踏进大殿，袅袅娜娜地翩翩起舞。

    众人暗道这些舞姬看上去姿容虽妙，可所跳的舞蹈不过是寻常，哪里值得鬼帝为此呵斥大都督的千金？

    编钟声渐入高潮，却在最高出戛然而止。

    十二名舞姬围成大大的圆圈，摆出各不相同的舞姿，在原地静止不动，宛如绝美的雕刻，仿佛时间忽然静止。

    殿中人皆都面露不解，这是什么舞？

    寂静中，丝丝袅袅的琵琶声，忽然从殿外响起。

    众人寻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神女般的姑娘，怀抱琵琶，轻纱遮面，眉间一点朱砂，运着诡异的步法，轻盈跃入殿中，恰恰落在那十二名舞姬中央。

    沈妙言余光注视着大长公主，面纱下的唇角噙起浅笑，琵琶声渐至佳境，她忽然把琵琶反抱到后颈。

    整个人的身姿舒展开，宛如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图腾，却又多了几丝烟火气息，明明是妖娆妩媚的模样，可那眼底的清冷却昭示着她的贵不可攀。

    仿佛盛开的十九瓣莲花，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她在琵琶声中起舞。

    众人窒息。

    君天澜攥紧杯盏，紧盯着沈妙言薄凉的双眼，心中滋味复杂。

    端坐在魏涵身边的沈青青，一张脸又青又白，拢在袖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为什么，为什么沈妙言非要夺走她的一切……

    这贱人明明已经拥有很多……

    为什么……

    眼中的杀意与妒忌一重盖过一重，掌心血肉模糊也浑然未觉，只死盯着那殿中花朵般盛开的少女。

    沈妙言在旋转。

    绯色的裙摆，层层叠叠地盛开，妖娆邪肆，宛如蛊惑人心的曼珠沙华，又像那燃烧的火焰。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

    凤凰浴火，不过如此。

    一舞完毕，众人还沉浸在余韵中，沈妙言忽然怒摔琵琶。

    狰狞之声回荡在整座大殿，众人愕然。

    她掀去面纱，不知何时，竟已是泪流满面。

    她缓缓走到魏涵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外祖母！”

    殿中寂静得可怕。

    魏涵震惊地望着她，“你……”

    “外祖母想听一个故事吗？”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努力扬起笑容，“七年前的春天，楚国京城，沈国公府被满门抄斩。我爹爹曾有恩于当朝国师，他用这个恩德，换取国师保我一命……”

    君天澜闭上眼。

    少女的声音犹如魔音，一个字一个字灌进他耳中，如泣如诉，幽怨愤怒。

    “……他为了他的私心，用其他女人顶替了我的身份，瞒我数年！若非我察觉到魏国皇族的秘辛，或许，我这一生都无法回到外祖母身边，都无法替娘亲向外祖母尽孝……”

    沈妙言趴在魏涵膝上，仰头凝望着那张与娘亲有三分相像的脸，眼泪一颗颗顺着尖俏的下巴滑落，沾湿了魏涵的裙摆。

    旁边沈青青猛地站起身，无法接受地咆哮出声：“你胡说！我才是大魏郡主！沈妙言，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自私的是你，想占尽一切便宜的人，也是你！你与我有仇，所以你想夺走我的荣华富贵，是不是？！”

    所有人都震惊地望着这一幕，端坐在不远处的魏长歌怔怔凝望沈妙言，心底涌出一阵莫名的悸动。

    是了，他早就觉得，沈妙言才是与他血脉相通的表妹……

    面对沈青青的怒斥，沈妙言抬袖擦去眼泪，“连澈。”

    面容白净清秀的红衣少年缓步而入，身后还跟着几个畏畏缩缩的百姓。

    那些百姓一进殿，就吓得腿软，急忙跪在地上，惊慌失措道：“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连澈向上座四人拱了拱手，“这几人，正是沈青青在楚国的父母兄长。”

    沈青青望过去，脸色刷的白了，那是她的爹娘……

    怎么会这样，沈妙言好狠的手段！

    魏涵冷厉的目光落在那位妇人身上，她的女儿明明已经离开人世，这个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妇人惊吓过度，一眼瞄到沈青青，正想过去求救，上座一道更为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她斗胆抬眸，正对上君天澜满含威胁的目光。

    她抖了抖，连忙摆手道：“不……不是的！民妇，民妇不是郡主的生身母亲，民妇嫁过去的时候，郡主的娘亲已经去了……听说，听说她是魏国大长公主的女儿……”

    沈妙言瞳眸骤缩，连澈同样皱眉，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女人。

    那妇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她身边的男人连忙道：“其实郡主的娘亲并非草民的妻子，草民是一次外出打鱼时，发现她在芦苇丛中昏迷不醒，这才把她救回去的。当时，她已经怀了郡主……”

    沈青青悄悄坐直了身子，眼底是难以遮掩的笑意。

    不愧是她的父母，到底是向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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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2章 闹国宴凤凰终浴火（4）

    她酝酿了下情绪，很快梨花带雨地望向沈妙言，“天诀，我不曾得罪过你，你为何要如此污蔑我？还妄图顶替我的身份……你仗着与我娘亲生得有几分相似，做了这样大的功夫，真是好深的心计！”

    她说着，抱住魏涵的手臂，哭诉道：“外祖母！您要为青青做主！”

    沈妙言眉眼凌厉，猛地盯向上座的君天澜，“是你搞的鬼？！”

    君天澜面无表情，“并不是。朕才到大梁不久，怎会知道你暗中把他们接过来的事？”

    跪在地上的农妇伸手就去扯沈妙言的裙角，“这位姑娘，人在做天在看，我们家青青好不容易回到自己亲人身边，你这样拆散人家骨肉，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小妇人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做人该实诚才好。”

    沈妙言一脚踹开她，以凛冽风姿站在大殿中央，冷笑出声：“人在做天在看，这句话，我也原封不动地送给你们！”

    语毕，她直直盯向魏涵，“我还有个法子，可以自证清白。”

    尽管如今真假难辨，可魏涵莫名对她心生好感，于是淡淡道：“你只管说来。”

    沈妙言挑衅地望向沈青青，“滴血验亲。”

    沈青青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一茬，内心有些慌乱，不禁求助地望向君天澜。

    旁边君舒影起身，笑眯眯道：“为免有人在水中做手脚，我作为谁也不帮的中间人，就亲自准备用具好了。”

    说罢，端起自己面前的空酒盏，随手斟了杯白水，起身送到沈妙言面前，面容是一贯的温柔宠溺，“小妙妙，请。”

    沈妙言对他自是信任的，于是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里面。

    君舒影望了眼水中融开的血珠，又走到魏涵跟前，“大长公主，为求真相，还请赐一滴血。”

    沈青青咬紧唇瓣，“外祖母贵为大长公主，怎能随意流血？！”

    “无妨。”魏涵说着，已经从指尖挤了滴血进酒盏。

    沈青青紧张恐惧，勾着脖子去看水中的两滴血液，却见那股血根本融不到一块儿！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仍旧惊喜地大叫出声：“沈妙言，你和外祖母的血根本不融！你还想继续撒谎吗？！”

    “不可能！”沈妙言疾行几步，握住君舒影的手腕，碧玉酒盏中，两股血泾渭分明。

    她踉跄着倒退一步，“不可能……”

    魏涵望着她的脸儿，蹙眉，微不可察地对身侧的嬷嬷吩咐了几句。

    那嬷嬷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

    坐在皇后身边的小雨点跳下台阶，颤巍巍奔到沈妙言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腿，朝沈青青高声道：“她是我的表姑姑！你是假的！”

    呆若木鸡良久的魏锦西见状，也立即奔到沈妙言面前，把她护在身后，“对！我也觉得她才是我表妹！”

    沈妙言鼻尖发酸，眼圈通红，使劲儿憋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摸了摸小雨点的脑袋，又望向魏锦西，哑声道：“谢谢你们信我……”

    真正的亲情，恐怕正是如此。

    不问缘由的信任，那是血液天生的羁绊。

    满殿寂静中，君天澜忽然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你若执迷不悟，她会离你更远。”

    鬼帝饮了口酒，用腹中传音的秘法，只让君天澜一人听见他的声音。

    “她是我的，与魏长歌无关。”

    君天澜回了他一句，已经走到沈妙言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他握住沈妙言的手，声音低沉，却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妙妙是朕的皇后，前几个月与朕闹别扭，不顾一切负气出走。她是孩子心性，今日这一出，也是她贪玩胡闹，还请诸位莫要见怪。”

    大周皇帝如此说了，众人自然给他面子，纷纷道无妨，又笑着夸他们帝后情深，这周皇竟然不远万里追过来……

    沈妙言却只觉遍体生寒，“君天澜……”

    君天澜把她拥入怀中，悄无声息地点了她的穴道，俯身亲了亲她的面颊，薄唇噙起一点温柔的笑容，“让妙妙受委屈，是朕的不是。等商议完花容战侵袭楚国之事后，朕马上带你回镐京，可好？”

    沈妙言想要推开他，可手脚根本动不了。

    滚.烫的眼泪顺着面颊滑落，君天澜低头，当着众人的面亲.吻她的面颊，悄无声息地吻去她脸上的泪花。

    众人看不见沈妙言的眼泪，见她并不反抗，于是都信了君天澜的话，只道他们是夫妻情深。

    君天澜拥着沈妙言，缓慢走向上座。

    不要……

    不要回去……

    沈妙言在他怀中，背对众人，拼命地流眼泪，可谁都看不见，谁都听不见她的呼救。

    刹那之时，背后的连澈忽然拔出利剑，毫不犹豫地刺向君天澜的后背。

    剑尖尚还未触及，君天澜转身就是一掌。

    他的掌风极为凌厉，连澈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到殿槛，咯出大口污血。

    而就在君天澜分神对付连澈时，魏长歌悄然而至，一把拽住沈妙言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怀里，顺手解开她的穴道。

    沈妙言跌坐在地，崩溃地大哭出声。

    君天澜眉头一拧，迈步朝她走去。

    沈妙言却仿佛看见令人畏惧的地狱景象般，抱住脑袋，不停朝后退：“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我不要被关起来，不要被锁在地牢……我好害怕……”

    她失常般疯狂地重复出声，把两人过往的所有不堪，尽数撕裂呈现在众人面前。

    魏长歌怜惜地把她打横抱起，对君天澜冷笑出声，“好一位大周皇帝！你对我表妹做出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大魏举倾国之力，势必追究到底！”

    君天澜缓缓抬起血红的凤眸，“她不是你的表妹。她是大周皇后，沈妙言。”

    话音落地，伺候大长公主的嬷嬷端着一只玉碗出现，朗声道：“公主担忧刚刚有人在水中做了手脚，特地命老奴重新准备一碗干净的水。”

    说着，快步走到沈妙言面前，“沈姑娘请。”

    魏长歌执起沈妙言刚刚咬破的手指，轻轻挤了一滴进去。

    那嬷嬷把水端到魏涵面前，魏涵不顾沈青青的阻拦，面无表情地滴了自己的血进玉碗。

    两股血液，缓缓溶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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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问为什么四更，别说话，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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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4章 订婚期再续锦绣缘（1）

    老嬷嬷郑重地端着玉碗，从每人面前走过去，以便让所有人都看见碗中血液相融的画面。

    魏涵抬手伸向沈妙言，颤声道：“好孩子……过来，让外祖母抱一抱……”

    魏长歌抱着沈妙言走过去，轻轻把她放到魏涵身边。

    沈妙言扑进魏涵怀中，抱着她崩溃大哭：“外祖母！”

    魏涵老泪纵横，搂着她连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回家了，有外祖母护着你，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君天澜盯着她们骨肉团圆的画面，还想上前说什么，上方始终沉默的魏帝终于缓缓开口：“大周的皇帝，魏国，不欢迎你。请收拾东西，马上离开。否则，朕不介意两国兵戎相向。”

    君天澜转向他，冷冷道：“她是朕的皇后，就算要走，也必须带着她！”

    魏长歌把沈妙言护在身后，冷冷道：“她是本王的未婚妻，你算什么东西？看在你过去救她一命的份上，过往一切，魏国既往不咎。但从现在起，你若敢伤她一分一毫，魏国将踏平大周，誓不罢休！”

    掷地有声的话语，让沈妙言哭得更加厉害。

    这么多年，她如浮萍般飘零世间，谁都可以欺她辱她，就算是君天澜，也总是按照他的想法自私地对待她。

    如今，她总算有了家人，总算有了依靠……

    小雨点和魏锦西奔过来，一个奶声奶气地唤姑姑，一个憨头憨脑地唤表妹，抱住她失声痛哭。

    君天澜望着这一幕，心头抽痛得厉害。

    明明，明明妙妙是他一个人的……

    他还想说话，魏帝冷声道：“怎么，大周的皇帝可是听不懂朕的话？魏国，不欢迎你！还不赶紧带着你的人离开？！”

    鬼帝把玩着一柄莲花玉如意，单手托腮，笑道：“都是一家人，圣上何必如此无情？听闻天诀还为他诞下一子，那可是你的外甥啊！”

    “那不是我的孩子！”沈妙言哑声，透过朦胧泪眼恶狠狠盯着君天澜，“我的孩子，早就死在了薛宝璋的手上！”

    君天澜凝望她双眼红肿的模样，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鬼帝“啧”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这小子口才真不是一般的差，媳妇都要跑了，还站在那里瞪眼不说话。

    莫非多瞪几眼，媳妇就能回来？

    他摩挲着玉如意，笑得慵懒，“依本帝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今日国宴不如就此作罢，花容战侵袭楚国的事，择日再议。至于大周皇帝……还是先在宫里住下吧，只这几日，先别和天诀见面。”

    魏帝捋了捋美髯须，沉默地看向沈妙言，他这表妹嫁给君天澜是事实，也不知她心里，究竟还有没有这个男人……

    他若是强行把君天澜赶走，似乎不妥。

    皇后小乔氏拉了拉他的袖角，软声道：“皇上，天诀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您看……”

    魏成阳颔首，望着沈妙言的目光充满了怜惜，“如今明珠归来，该恢复身份才是。朕便封你为正一品凤仪郡主，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奴仆一百，府邸一幢，良田千亩。”

    沈青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站在那里的身形摇摇欲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才是郡主啊，她才是大魏的郡主啊！

    她盯着卑微跪在那里的爹娘和兄弟，不停摇头，她不要回去，她不要做回渔夫的女儿……

    脑海中迅速掠过思量，她立即哭着跪倒，膝行至魏涵面前，紧紧抱着她的小腿哭诉：“外祖母，您找到亲生的外孙女，就不要青青了吗？当年青青刚回到您身边时，您抱着我说以后不会叫我受委屈……两年前您卧病在榻，是青青寸步不离地守着您……外祖母，您都忘了吗？！”

    当年魏涵病倒时，正逢皇上赐婚给她和镇南王的关键时期。

    为了不让镇南王退婚，她拼命讨好这个老婆子，三天三夜守在病榻前不曾离开半步，总算把婚约讨了下来……

    被泪水沾湿的睫毛下，掠过重重暗光，她没想到，如今这些事迹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魏涵目光复杂地望向她，“青青，你的生身父母就在那里，难道你就不想念他们，不想回到他们身边吗？”

    沈青青拼命摇头，眼泪簌簌淌落，“自打来到外祖母身边，我心中就只有外祖母一人！这么多年，从未改变！再加上外祖母现在身体也不好，您现在让我跟他们走，青青放心不下您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魏涵心中难掩感动。

    到底养在身边这么多年了，便是条猫猫狗狗都生了感情，更何况活生生的人？

    可……

    她低头，怜爱地摸了摸沈妙言的脑袋，轻声道：“这样吧，你和你的父母兄长，暂时仍旧住在你的祥云宫里。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回禀皇上辞行。”

    沈青青稍稍松了口气。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

    沈妙言住进了魏涵所居的未央宫，约莫是心情起伏太大，刚安顿下来就发起了高烧。

    魏长歌亲自带着御医过来，好在并无大碍，御医开了两副药，就去小厨房煎药了。

    魏长歌坐在床榻边，凝视床上沉睡不醒的少女，因为高烧的缘故，她的脸颊看起来红彤彤的，小嘴微张，两痕弯弯的睫毛在脸庞上投下两扇阴影，看起来犹如漂亮的娃娃。

    带着薄茧的指尖，忍不住轻抚她绯红的眼角。

    这才是他的未婚妻啊……

    他们两个尚未出世时，就已经由长辈订下了这门婚事。

    所谓天赐良缘，不过如此。

    更过衣的魏涵从外面进来，在旁边大椅上坐了，蹙眉道：“看你的样子，是想继续这门亲事？”

    “是。”魏长歌起身，郑重地朝她作揖，“姑祖母，当初我对沈青青实在没有好感，因此才想悔婚。可如今真正的表妹归来，我很喜欢她，自然是要娶她的。”

    魏涵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她已经是大周皇帝的女人了，甚至还生过孩子……你，不介意？”

    “她的过去我不曾参与，可她的未来，我势必参与到底。”

    魏长歌一字一顿，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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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5章 订婚期再续锦绣缘（2）

    魏涵眼中流露出一抹欣慰，“如此甚好。只是，这孩子过去吃了太多苦，婚姻大事，我希望能让她自己做主。若她允了你自是好事，若她不肯……”

    魏长歌点头，“若她不肯，我不会逼她。”

    “我愿意。”

    轻缓的声音响起，两人望向床榻，沉睡的少女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睁着清澈的琥珀色双眸，静静望着他们。

    魏长歌脸上满是狂喜，奔到床前，“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沈妙言撑着床想坐起来，魏长歌连忙扶了她一把。

    她靠着床头，望了眼魏涵，又仰头望向魏长歌，“你可能护着我？一生一世，绝不放手？”

    魏长歌握住她的手，桃花眼中满是认真，“一生一世，绝不放手。”

    沈妙言唇角挽起，掀开被褥下床走到桌边，研墨铺纸。

    魏涵和魏长歌不解地望着她，只见她手腕运转，不过片刻功夫，一封休书已跃然纸上。

    沈妙言攥着休书一角，眼泪顺着面颊滑落。

    她缓了下，抬袖擦去泪水，继而郑重地把休书交给旁边的丫鬟，“拿去给君天澜。若他撕了，就告诉他，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他撕一封，我还会再写一封。”

    小丫鬟愣了愣，望向魏涵，对方点了点头。

    此时君天澜正坐在宫殿的园子里，对着盛开的牡丹花丛发呆。

    小丫鬟被夜凛带进来，恭敬地行过礼，把盛着休书的匣子呈上，“启禀大周皇帝，这是我们郡主命奴婢送来的东西。”

    君天澜眸光微动，妙妙回心转意了吗？

    他怀着一丝期望，接过匣子打开来，展开里面的纸卷，大大的“休书”二字，深深烙印进他的眼中。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一目十行地读过休书，君天澜猛地把纸卷攥成一团。

    休书在他掌心化作齑粉，顺着指缝缓缓溢出。

    那小丫鬟胆怯道：“郡主说了，若皇上毁了这封休书，她还会再写一封，郡主说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语毕，她屈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君天澜站起身，提了柄刀，不顾一切地往未央宫而去。

    夜凛连忙拦住他，“皇上，使不得！就算您杀进未央宫，娘娘她心中不愿，您把她带回镐京又有什么意思？”

    暗红色凤眸沉冷可怖，男人立在原地，任由微风掀卷起他的袍摆。

    半晌后，他仿佛脱力一般，长刀从手中滑落，他颓败地跪倒在地，抬手捂住眼睛，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已是入夜。

    都督府大厅中，却闹得十分厉害。

    魏凌恒拖着病体，跪在冰凉的地面，“孩儿不管，孩儿就要娶她！她虽贵为郡主，可孩儿是大都督的嫡长子，娶她，也不算辱没了她！”

    “胡闹！”魏惊鸿猛地一捶桌面，“她恢复身份，就等于和镇南王恢复婚约！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镇南王抢女人？！”

    魏凌恒哭得厉害，“可孩儿就只喜欢她一个！爹不让我娶她，难道是要咱们家断了香火吗？”

    魏惊鸿更加生气，指着大乔氏的鼻子破口大骂：“美色当前，目空一切！看你养出了个什么东西！”

    大乔氏拿帕子掩住口鼻，眼圈通红，“我看那魏天诀就是个红颜祸水！以前没有她的时候，咱们家顺风顺水！她一来，凌恒就变成这样！”

    魏凌恒抹着眼泪，“娘，您不能这么说天诀妹妹！孩儿是真心喜欢她，只要她肯嫁过来，让孩儿做什么，孩儿都心甘情愿！”

    大乔氏闻言，趴在桌上，哭得越发厉害。

    魏惊鸿愤怒起身，冷冷对魏凌恒道：“宫中的暗桩已经传出消息，再过两个月，她就要嫁给魏长歌。至于你，想都别想！”

    语毕，大步离开。

    魏凌恒失魂落魄地跪坐下来，双目放空，仿佛失去一切。

    “怎么会……她怎么会嫁给魏长歌……”他仿佛梦魇般念念叨叨，最后忽然狂叫一声，直接晕厥了过去。

    大乔氏膝下只有一子，从小病弱，因此从来都是当成眼珠子般疼宠，要什么给什么，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大叫一声“我的儿”，急忙扑过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见他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连忙哭道：“快传大夫！”

    都督府闹到深夜才安静下来，大夫只道魏凌恒本就体弱，如今忧思伤身，正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须得根除心魔才好。

    大乔氏坐在床边，一整夜都没睡好，导致她看起来格外憔悴。

    听见大夫的话，眼泪就又流了下来：“我的孩儿，你这又是为哪般……”

    魏凌恒面色苍白，虚弱地睁开一条眼缝，“娘……她嫁给孩儿，孩儿才能活下去。否则，孩儿这条命就没了……”

    大乔氏扑在他身上，哭得越发厉害。

    旁边嬷嬷丫鬟们好说歹说才劝住她，她擦了把泪，仿佛决定了什么，起身道：“为我梳洗打扮，我要进宫！”

    大乔氏径直来到未央宫中，坐在外殿，请人进去通传。

    魏涵亲自出来见她，见她双目红肿，不禁道：“这是怎么了？怎的哭成这样？可是惊鸿欺负你了？”

    大乔氏起身，笑着走到她背后替她揉肩，“大长公主说笑了！惊鸿哪里能欺负得了我？还不是家里那个不肖子！如今他也到了成亲的年纪，虽然生了副好容貌，才品也是一等一的好，可惜性情太过老实，我怕将来他被人欺负，因此想着替他寻一门知根知底的好亲事！”

    魏涵暗暗冷笑，她的宝贝外孙女才刚刚认回来，这帮人就变着法儿地打她宝贝的主意！

    这么想着，面上却是一派淡然，“大梁城中贵女不少，你乔家的嫡孙女乔宝儿，身份配凌恒倒也不错。你的亲侄女，也算是知根知底了！”

    大乔氏面色僵了僵，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哭着道：“求大长公主救凌恒一命！”

    魏涵面露诧异，“这是做什么？”

    大乔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事情说了出来，“……如今凌恒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死不活，扬言娶不到郡主，不如死了算了……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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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6章 订婚期再续锦绣缘（3）

    魏涵怔了怔。

    她喜欢孩子，魏凌恒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人品心性自是好的，没想到竟然会为了天诀做到这个份上……

    她蹙眉，示意宫女把大乔氏扶起来，“此事本宫也做不了主。天诀已经与长歌订下婚期，哪里还能嫁给凌恒？”

    “可凌恒一心一意认定了郡主，如今就跟魇着了似的，该怎么办啊！”大乔氏是真急了。

    魏涵无奈，“这样吧，本宫问问天诀，看她可愿意去都督府开导一下凌恒。若开导不了，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大乔氏急忙点头。

    魏涵进了内殿，在沈妙言的床榻前坐了，怜爱地为她掖了掖被角，把大乔氏来访之事说了一遍。

    沈妙言想都不想直接拒接，“做男人做到这个份上，真是庸碌无能徒惹人笑话。更何况，他看中的也只是我的脸，这般容易被美色迷惑，可见此人心志不坚。外祖母，我不想为了一个毫不相关、毫无用处的人浪费时间。”

    魏涵见她态度决绝，只得点点头，起身去回大乔氏了。

    大乔氏几欲崩溃，想亲自去求沈妙言，却被魏涵拦下，直接派人送她出宫。

    午后，宫中送来了定制好的几份请柬，请魏长歌和沈妙言过目，看看可有哪里不满意。

    沈妙言翻了翻，淡淡道：“甚好。”

    魏长歌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喜欢就好。”

    说着，坐到桌边，摊开一张请柬，又拿起毛笔蘸过金墨，“他既然到了大梁，那也算是魏国的客人。咱们大婚，该请他才是。”

    沈妙言望着请柬上出现的“君天澜”三个字，不置可否。

    魏长歌对君天澜积怨颇深，因此揣了请柬，亲自去行宫找他。

    行宫园子里，君天澜面无表情地坐在牡丹花丛边，盯着牡丹发呆。

    魏长歌被请进来，见他如此，不禁冷笑几声：“怎么，对以前的所作所为，后悔了？”

    君天澜抬眸，眼中冷意弥漫。

    魏长歌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据本王探子得来的消息，你曾把她像狗一样用铁链锁在黑暗的地牢，不给水不给饭。更曾不顾她意愿强迫她，甚至连你们的孩子，也是你用强迫的手段得来的。君天澜，这样卑鄙无耻的你，如何配得上她？”

    君天澜沉默不语。

    “啪”地一声，魏长歌把那封火红的请柬扔到石桌上，“一个月后，我会迎娶天诀进门。请你以后，都离她远一点。”

    君天澜侧目，视线落在那封请柬上，拢在袖中的双手不禁攥成了拳。

    成亲？

    妙妙她，要和魏长歌成亲？！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魏长歌的衣领，暗红色凤眸满是怒意：“你逼她和你成亲？！”

    魏长歌握住他的手腕，冷笑出声：“你以为本王是你？她不喜欢的事，本王绝不会逼她！”

    话音落地，脸上就重重挨了一拳。

    君天澜身形如风，不顾一切地与他大打出手：“不可能！妙妙她怎么会愿意嫁给你，她不可能嫁给你！”

    她是他养了七年的女孩儿啊！

    他看着她从圆润可人的小姑娘，一点点长成倾国倾城的模样。

    看着她从懵懂无知，一点点变得冰雪聪明……

    她小时候，就说过要做他的妻子，说好了会一直跟着他，她怎么可能会愿意嫁给别人？！

    魏长歌挨了一拳，大笑着与他打起来，“喝完我和她的喜酒，就滚回镐京吧！君天澜，她再也不想见到你！”

    君天澜被他刺激得不轻，一双凤眸越发血红，招招杀意毕现。

    大周皇族的血统逐渐攀升至极限，魏长歌有些招架不住，眼见着他凌厉的一拳袭来，已是难以躲开！

    恰在这时，魏成阳与鬼帝出现。

    魏成阳眼眸一眯，掠至两人中间，生生接了君天澜那一拳，威声道：“怎么，大周皇帝想在我魏国宫廷杀人？！”

    君天澜此时早已失去理智，愤怒得像一头野兽，哪里管那许多，另一手攥成拳，毫不犹豫就砸向魏成阳的脸。

    鬼帝迅速闪至他身边，动作快得近乎诡异，手刀不过瞬间就落在君天澜后颈，直接把人打晕过去。

    他扶住晕过去的君天澜，笑得温柔：“本帝近日新学了些开导人的妙法，他就交给本帝好了。”

    语毕，竟直接把人扛起来，往殿内而去。

    魏成阳转向魏长歌，训斥道：“表妹已经归来，你和她婚期在即，又何必去招惹他？若真破了相，新婚那日没得招表妹嫌弃。”

    魏长歌摸了摸被打青的脸，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也挨了我好几拳，我并没有什么损失。这点小伤，一两日就好了。”

    此时内殿，夜凛等人以惊悚的目光望着鬼帝把他们主子扛到床上，一边解开他们主子的衣裳，一边挥手：“都退下。”

    “鬼帝大人……”夜凛连忙上前，“您想做什么？这怕是不妥吧？”

    开什么玩笑，他们主子可没有断袖之癖！

    鬼帝透过面具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说着，“哧啦”一声撕开君天澜的衣裳，只见那小腹和胸口，遍布青紫淤痕。

    夜凛吃了一惊，意识到鬼帝是在为他们主子看伤，于是噤了声，带着其他人一道退下。

    鬼帝从袖袋里取出一小罐药，仔细地给君天澜涂上，口里念念有词，“你这混小子，有心计和手段坐到皇位上，却怎的栽在了女人身上？！”

    他涂药的力道很大，惹得君天澜发出一声痛呼，霎时睁开了眼。

    鬼帝把药罐子盖好，扔给他，起身盯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眼神复杂，“你心魔太重。”

    “与你何干？”君天澜握住药罐坐起身来，瞟了眼自己身上敷过药的伤口，语气冷漠。

    鬼帝“啧”了声，“明明心里挺感激我的，偏偏嘴上还要逞强……”

    “谁感激你了？”君天澜蹙眉，冷着脸把药罐扔回他手中，“夜凛，送他走。”

    夜凛等人涌了进来，却看见毕生中最为惊恐的一幕：

    只见鬼帝俯身，揉了揉他们主子的脑袋，低声轻笑，“真是个口不对心的傻子……”

    ――

    魏帝：我有个弟弟，他品貌一流。

    鬼帝：我也有个弟弟，他雄才大略。

    魏帝：我弟弟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鬼帝：我弟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她消得人憔悴。

    魏帝：我弟弟很温柔，跟我一样讨女人喜欢。

    鬼帝：我弟弟他……emmmmm，跟我一样喜欢把女人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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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7章 闯鬼市一怒为红颜（1）

    君天澜剑眉一蹙，伸手就去扣他的手腕。

    鬼帝身形一动，已然跃至数丈之远。

    他捻了捻手指，笑得雍容，“时辰不早，本帝也该离开了。”

    他朝殿外走了几步，又忽然顿足，侧目道：“魏天诀……或者说沈妙言，并非你的良配，忘了她吧。另外，每日抄写几卷佛经可压下心魔，切记切记。”

    夜凛等人呆呆望着他飘然离去，又转向君天澜。

    君天澜侧身向里，淡淡道：“都退下。”

    “是。”

    殿中燃着龙涎香，男人闭上眼，眉宇间都是戾气。

    想让他放手，绝无可能。

    而此时的祥云宫中。

    一处偏殿里，沈氏夫妇摸着博古架上的摆设，不停啧啧称赞。

    他们的两个大儿子拉着美貌宫女不放，色眯眯问东问西，年仅七八岁的小儿子围着桌子，拼命把桌上的美食糕点往嘴里塞。

    一家子正热闹时，那农妇刘氏双眼闪烁着精光，“咱都住了一天一夜，也不见青青出来见咱们！你说，她是不是不想认咱们？”

    沈青青的父亲沈芦爱不释手地摸着一只金如意，“管她呢！反正她是咱亲女儿，只要有她在，咱们就可以赖在这里！沈大沈二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我瞧着宴会上那些小姐生得都很漂亮，要是青青能帮着说两门亲事，那咱们以后也算是人上人了！”

    “是这个理儿！”刘氏叉腰道，“那死丫头不肯来见我们，不如我去找她说说？”

    沈芦点头，“去吧。咱们如今手头也不宽裕，你顺便问她要几百两银子傍身。”

    “好！”

    刘氏径直到了祥云宫寝殿外，请宫女通传。

    沈青青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寝殿中，听见刘氏想见她，冷冷道：“打发她走！”

    宫女怯怯望了眼她不善的脸色，应了声“喏”。

    刘氏哪里肯依，气得叉腰在寝殿门口撒泼，“死丫头飞上枝头变凤凰，就不认亲娘了？！老娘告诉你，今儿你不见老娘，老娘就坐在这里不走了！”

    说罢，果真在台阶上大咧咧坐了。

    四周的宫女不曾见过这般泼皮无赖的人，纷纷捂嘴轻笑。

    沈青青在里面听见刘氏的大骂，自觉丢了颜面，不悦地吩咐秋枝：“把她唤进来！”

    刘氏进来后，立即换了张面孔，堆上恭维的笑容，“我的小祖宗，你不肯见为娘，娘只好用这个法子了！你可莫要怪娘啊！”

    说着，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沈青青，只见她肌肤细腻保养得宜，身着华贵的正红色丝绸裙子，发髻上戴满了珍珠首饰。

    沈青青厌恶极了她垂涎的目光，冷冷道：“你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刘氏笑意更浓，“娘和你爹这趟过来，身上也没带多余的银钱……你看，能不能先给我们几百两银子花花？”

    “我哪里有银子？！”沈青青直接寒着脸回绝，“刘氏，这里是皇宫，看着富贵，可这些摆设和我身上的首饰头面那都是记录在案的，随意不能变卖！一点规矩都不懂！”

    刘氏的笑容僵了僵，“你唤我什么？”

    沈青青垂下眼帘，呷了口茶，并不说话。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死丫头，你把你小时候的事儿都忘了？！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到十几岁，你现在竟然不认老娘了？！”

    刘氏大怒，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沈青青的鼻子破口大骂，“没有老娘，你以为有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郡主了？别忘了你只是从老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贱种！”

    贱种……

    沈青青猛地抬起眼帘，周身冷意弥漫，“你有种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贱种怎么啦？占了人家正主的窝儿还不肯走，连亲娘都不认了！天雷劈脑子没良心的种子，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刘氏浑然不顾四周宫女们的轻笑，只滔滔不绝地把她在乡下骂人的那一套，照原样骂在沈青青身上。

    沈青青眼圈通红，站起身就去推刘氏，“还不是你和我爹没本事！凭什么人家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凭什么我却要做渔夫的女儿！若爹也是皇亲贵胄，我何至于此！”

    她把刘氏推倒在地，然而刘氏也不是个善茬，直接攥住她的裙角把她也拽倒在地，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要怪只怪你自己投错了胎！怨不得别人！”

    两人在地上翻滚殴打，秋枝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连忙招呼人去拉开她们。

    母女两大打出手的事儿，很快传到魏涵那儿。

    魏涵端坐在软榻上，一边品茶，一边沉思。

    过了半晌，她终于叹息一声，“把青青和刘氏请过来。”

    两人过来时，虽稍稍收拾过，可脸上的鼻青脸肿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

    魏涵目光复杂地扫视过沈青青，“都坐吧。”

    刘氏颇有些畏惧魏涵，因此坐下后又十分小心地起身，陪笑道：“都是民妇的不好，突然出现，给青青添麻烦了……”

    魏涵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目光只盯着沈青青，“如今你娘亲千里迢迢过来，你该好好陪陪她才是。就算她哪里做得不对，你也不该动手打人。昔日本宫对你的教诲，莫非你都忘了不成？”

    沈青青眼圈通红，“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膝行至她身边，仰着脸哭道：“娘亲她骂我是贱种，外祖母，娘亲她骂我是贱种啊！”

    魏涵心中同样不好受，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狠了狠心道：“你们母女分离多年，有些隔阂再正常不过。青青，她到底是你的生身母亲，本宫看，你还是随她回楚国吧。本宫会送你万两银子，作为你将来的嫁妆。”

    沈青青震惊地瞪大眼睛，“外祖母？！”

    魏涵叹息一声，起身往外走去。

    沈青青连忙去扯她的裙角，“外祖母，您不能这样！我不想跟她回去，我只想好好服侍在您身边！外祖母，您别抛下青青！”

    刘氏眼珠滴溜溜滴转，一万两银子啊，那是他们几辈子都赚不来的钱！

    有了这笔钱，沈大沈二娶媳妇也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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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8章 闯鬼市一怒为红颜（2）

    这么想着，便起身笑眯眯去拉沈青青，“她是魏国的大长公主，哪里是你的外祖母！青青乖，咱们还是赶紧启程回家吧！”

    沈青青哪里肯，一把挣开她，跪在魏涵面前，使劲儿拽着她的裙摆不让她走，带着哭腔道：“外祖母好狠的心！青青哪里贪那一万两银子，不过是想要守在外祖母身边罢了！”

    魏涵心中不忍，俯身把她搂在怀里，软声道：“你我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如今天诀回来了，我也不好把你留在身边叫她看了心里难受……你回家之后，你爹娘会好好疼你的，乖……”

    沈青青靠在她的膝盖上，低垂着的湿睫遮掩住了眼底的算计，她哭道：“外祖母果然狠心……可就算您这样，我心中还是放不下您。听闻大梁郊外的永安寺很灵验，求外祖母应允，让青青一家人去寺庙为您祈福后，再让我们离开……”

    这要求合情合理，魏涵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沈青青哭着朝她磕了个头，在侍女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离开。

    她走后，魏涵独自在殿中站了良久，才红着眼圈走了。

    大殿屏风后，身着宫裙的少女静静端坐着。

    魏长歌陪在她身边，开解道：“自打表姑失踪，皇姑奶奶就格外喜欢小孩儿。沈青青陪了她这么多年，生了感情也是有的。表妹莫要难过。”

    “并没有。”沈妙言摇了摇头，目光迷离，“或许我还要感谢沈青青，代替我在外祖母膝下尽孝。”

    魏长歌望着她大病初愈后素白的脸庞，心中发疼，轻轻握住她的手，“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我会疼你，爱你，呵护你一时周全……”

    沈妙言疲惫地靠在他胸膛上，“谢谢……”

    午后，柳依依过来探望沈妙言。

    她带了大梁城里一些点心，又说了近日的一些见闻，逗得沈妙言发笑了，才松了口气，认真道：“天诀姐姐，你就该这样无拘无束地笑才对。过去的事儿都已是过去，咱们做人呐，还是要往前看才好！”

    沈妙言捏了捏她的脸蛋，“多大的人，说话这样老成……”

    柳依依眉眼弯弯。

    正在这时，外面有宫女进来禀报，说韩棠之求见。

    沈妙言原不想见，柳依依摇了摇她的手，促狭道：“这位韩公子，乃是张大人心仪之人，姐姐就见见他吧？”

    “张大人？”

    “谏议大夫，张晚梨！曾经在梧桐书院授过课，待我们可好了！”

    沈妙言了然，淡淡道：“请他进来。”

    韩棠之踏进来，手中还抱着不少药材，笑得温雅，“凤仪郡主。”

    “坐。”

    韩棠之放下药材，撩袍在椅子上坐了，望向靠坐在床上的少女，“皇上听闻郡主高烧，因此特命我送些珍贵药材过来。”

    “既已送到，你也可以走了。”沈妙言垂眸，并不想提起君天澜。

    韩棠之笑着起身，“郡主率性一如从前。郡主既然已无大碍，想来皇上知道后也能心安。告退。”

    语毕，恭敬地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柳依依连忙道：“天诀姐姐，我去跟他说说话！”

    说着，活泼地追了出去。

    两人走后，红衣少年忽然从窗口掠了进来，懒懒倚在桌边，“姐姐，这个柳依依，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姐姐还是离她远点儿。”

    沈妙言失笑，“你这又是怎么了？人家不过是得罪了你一次，怎得这般记仇？”

    连澈把手中捧着的一束鲜艳牡丹插进白玉瓷瓶，桃花眼闪烁着不悦，“并非记仇。”

    未央宫外。

    柳依依气喘吁吁地追上韩棠之，“韩公子请留步！”

    韩棠之转身看向她，她扶着腰喘了会儿气，仰头笑道：“韩公子若是无事，不如去看看张大人？现在这个时候，她一定在宫里的大书房当差！”

    “既是当差，我过去恐怕会打扰她。”韩棠之轻笑。

    “不会不会！”柳依依急忙摆手，“你不知道，张大人总是独来独往，我觉得她挺孤单的。因为曾经做过她学生，她又对我多有关照，所以想要报答一二，你就去看看她吧？”

    韩棠之略一思忖，点点头，“烦请柳小姐带路。”

    两人很快来到大书房外，韩棠之站在门外，只见身着天青色正二品官袍的姑娘，手持卷宗，正站在窗下翻阅。

    窗外种着几株梨花，如今绿叶成荫，只残留着零零星星的几点白。

    春阳从绿纱窗透了进来，映照得她肌肤雪腻。

    她抬手勾起落在眼前的一缕碎发，目光仍旧专注。

    很美。

    韩棠之看了好一会儿，里面的姑娘若有所觉地望过来。

    触目所及，是身着暗紫色官袍的公子。

    长身玉立，一如从前潇洒俊美。

    她挑了挑眉，合上卷宗，抬手笑道：“倒是稀客，快请坐。”

    韩棠之迈进门槛，在她对面的大椅上坐了，环视四周，但见这大书房布置幽雅，隐隐有一股梨花香，十分好闻。

    张晚梨放下卷宗，挽袖给他沏了杯茶，“多月未见，韩公子风姿一如从前。”

    茶香在窗下氤氲，韩棠之端起白瓷茶盏，“多月未见，姑娘眉宇间倒是多了几抹愁痕。”

    张晚梨笑了笑，低头也给自己沏了杯茶，“越是阅尽世间百态，越是觉得自己渺小。诸多事情，即便身居高位，也仍旧无能为力。”

    韩棠之品了口茶，淡淡的苦涩在舌尖弥漫，又很快化为甘甜。

    他转了转杯盏，双眸澄澈如水，“姑娘若是有什么烦恼，不妨说与我听。”

    张晚梨落座，偏头望向窗外，“大魏沉疴积弊众多，最大的一桩，当属奴隶的自由买卖。一些奴隶贩子为了金银钱财，甚至不惜拐卖孩童，不知多少家庭，因此而支离破碎。我心不忍，曾连上五道奏疏要求废除奴隶买卖，却终是得不到应允。”

    “据我所知，魏国有史以来一直存在奴隶买卖。上千年了，牵扯利益众多，不知涉及了多少豪门贵族，自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废除的。”韩棠之正色。

    张晚梨笑了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韩公子是否觉得我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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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9章 闯鬼市一怒为红颜（3）

    韩棠之凝望她的脸庞，她在春阳中微笑的模样，恬淡而令人心动。

    犹如梨花，清淡却又不失艳骨。

    他垂眸，放下茶盏，语带认真，“这世间最缺乏的，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所有人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努力，那么这世间无疑将沦为炼狱。”

    “也许目前只有你一个人在为了废除奴隶买卖而努力，但这并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你的想法会成为绝大多数人的想法。而你，是引领这场变革的先导者，你是大功之人，何来愚蠢之说？”

    张晚梨微怔。

    她来到大魏以来，目睹了无数奴隶悲惨的下场，于是励志要改变这种现象。

    可自始至终，并没有人支持她。

    所有人都觉得，这世界就是如此，不变革也很好。

    如今……

    她望着面前的男人，压抑许久的内心仿佛轻松起来，举起茶盏笑道：“小女子以茶代酒，敬韩公子。”

    “你不是小女子，你是女丈夫。”韩棠之笑着同她碰了碰杯盏。

    悄悄躲在门边偷窥的柳依依，望着两人的笑颜，长长松了口气，唇角也扬起一个甜甜的微笑。

    另一边，未央宫中。

    连澈走后，君舒影过来探望沈妙言。

    沈妙言身着松松垮垮的居家宫裙，靠坐在床上，偏头望着窗外瑰丽的牡丹花丛，淡淡道：“你有何脸面过来见我？”

    君舒影在榻边坐了，细长妩媚的丹凤眼斜挑着山光水色，轻柔地为她掖被角，“都是我不好。”

    沈妙言从他手中拽出被子，皱着眉头看他，“我让你进来，不是为了听这一句话！”

    君舒影收回手，目光有些黯淡，“小妙妙，你该明白，大周权势再盛，可有些地方，也是说不上话的，譬如魏国宫廷。你恢复身份，就等于恢复和魏长歌的婚约。比起我和君天澜，魏长歌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这一点，我和他都无法容忍。”

    “所以你们就选择让我失去亲人？”沈妙言不解，“君舒影，这是掌控，这不是爱啊！”

    寝殿陷入沉默。

    窗外微风浮动，花影斑驳。

    不知过了多久，君舒影才低头轻笑，“对不起……”

    沈妙言拢在袖中的双手紧攥成拳，“你走吧！”

    君舒影薄唇轻抿，半晌后，忽然问道：“国宴上，我看得出来你和鬼帝关系匪浅。你去过鬼市？”

    “与你何干？”

    君舒影强硬地握住她的手，迫使她摊开掌心，只见红润的手掌上，赫然有一道浅浅的淡金色疤痕。

    沈妙言挣回手放进被子里，目光躲闪，“你做什么？”

    “你用你的性命做代价，换取了什么？！”君舒影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我说了，与你无关！”

    “小妙妙――”

    “你走开！”

    君舒影一把攥住她的双肩，眉头紧皱，“我就是从鬼市出来的，我太了解那里的一切了！五年前鬼帝更迭，如今这位鬼帝心狠手辣更甚我师父，你与他做交易，简直是自寻死路！”

    “师父？”沈妙言诧异。

    “是。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父皇送到鬼市，是前任鬼帝亲自调教我功夫。”

    沈妙言忽然恍然，十九瓣莲花是鬼市的图腾，怪不得君舒影也常常喜欢用莲花做纹饰……

    “师父去的突然，他的女儿如今也不知去向。”君舒影在软榻上坐了，突然有些颓然，“可鬼市易主之后变化良多，门从哪儿开我都不知道，想调查师父的死因也没办法……”

    “前任鬼帝的女儿？”沈妙言无端想起七星楼第八层的那位美人姐姐。

    “嗯。”君舒影颔首，“非常漂亮的女子，很贤惠，是我师姐，当初对我很照顾。”

    沈妙言试探着道：“她是不是也很擅长跳舞？”

    “是。说起来，她的反弹琵琶也跳得极好。”

    沈妙言搓了搓手，“我……我好像知道她在哪儿。”

    沈妙言把君舒影带去了鬼市。

    两人都身着男装，行走在灯火璀璨的重楼之间，四周熙熙攘攘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人。

    君舒影摇着把折扇，不时朝四周张望，那些小摊小贩皆都笼着层阴森森的黑袍子，一眼望去，卖的东西稀奇古怪，连卖头盖骨的都有！

    薄唇扬起一抹轻笑，“多年未曾踏足，鬼市还是原来的模样。”

    正说着，有形容疯癫的婆子在摊子后面手舞足蹈：“人心、人心！卖新鲜的人心！”

    两人看过去，那摊子上果然摆着四五颗心脏，血淋淋的甚是可怖。

    一名扮相怪异的小童奔过来，脸上涂着两坨圆圆的红胭脂，用铜钱买了一颗心脏，喜滋滋地捧起来就吃。

    沈妙言一阵恶寒，急忙拽了君舒影离开。

    君舒影轻叹：“这才是鬼市啊！”

    两人很快来到七星楼下，沈妙言仰起头，“喏，你看她是不是你师姐。”

    君舒影望过去，尽管距离颇远，可那神态那身形，错不了的……

    丹凤眼中流露出眷念，他忙大喊出声：“师姐！”

    上方的姬如雪怔了怔，低头望向下方，放在横栏上的手不禁骤然握紧，呢喃出声：“阿影……”

    “师姐，你怎么会在那儿？！”君舒影急了，“你等着，我马上去找你！”

    沈妙言跟着他跑到七星楼下，守卫面无表情地拦住两人。

    沈妙言忙道：“我是连澈的姐姐！”

    守卫仔细打量她几眼，见的确是熟悉面孔，这才放人。

    而此时七星楼第八层，姬如雪呆呆望着下方，双手止不住发颤。

    房中抚琴的男人停了下来，“在看什么？”

    姬如雪隐去眼底的晦暗，含笑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依恋地挽住他的手臂，“没什么！你怎么不继续弹了？很好听呢！”

    鬼帝把她拉到自己身前，将她的双手按到琴弦上，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想听雪儿弹一曲。”

    姬如雪天真地歪了歪头，“弹什么好呢？”

    鬼帝偏头亲了亲她的侧脸，唇角邪肆地勾起，“《十面埋伏》，如何？”

    姬如雪的手指，不可自抑地轻颤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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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0章 闯鬼市一怒为红颜（4）

    “就弹《十面埋伏》。”

    鬼帝按住她的手指，弹起了第一个音调。

    与此同时，七星楼下。

    君舒影不顾一切地往上闯，楼上的人见他来者不善，急忙拦在他前面，厉声呵斥：“你是何人？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管你什么地方，我师姐在上面，都给我滚开！”君舒影大怒，直接对着拦住他的几名黑衣男子大打出手。

    自从他师父五年前离世后，他师姐就音讯全无。

    他一度以为他师姐可能遭遇了不测，可如今他师姐分明活着。

    以师姐和他的关系，她活着就不可能不给他寄信。

    唯一的可能，是师姐被人控制了！

    今夜看来，控制师姐的那个人，就是鬼帝！

    他出手狠辣，不过几瞬就撂倒了七八个拦路的人。

    上到第四层，沈妙言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红衣少年手持一支洞箫，正倚在第八层的扶栏上，静静俯视他们。

    “连澈……”

    连澈勾了勾唇角，目光不善地盯着君舒影，“擅闯鬼市者，死。”

    语毕，七名红衣武者从上方极速坠落，身形如风，快速袭向君舒影。

    沈妙言后退一步，注意到这些人的身手与刚刚那几名打手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君舒影解决他们花了好些时间，身上也挂了几处彩，看起来很是狼狈不堪。

    他仰头望了眼楼顶，运起轻功，竟直接往最上方跃去！

    沈妙言仰起头，只见连澈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与他在半空中战在一处。

    两人功夫都是极好的，这么交手，谁也奈何不了谁。

    楼下奇形怪状的看客纷纷鼓掌喝彩：

    “我赌一把瓜子，定是二爷赢！”

    “切，我跟你赌条人腿，二爷最后一定会让人群殴这小子！”

    “可是你收藏的那条美人腿？”

    “不错不错，哈哈哈哈哈！可长可白啦！”

    沈妙言恶寒地扫了眼那群人，正思考着待会儿该如何带君舒影全身而退，只见上方又多了几个暗紫色人影加入战斗。

    原本持平的战况，瞬间发生倾倒！

    连澈一脚踹中君舒影的心窝，把他从八层楼高的上空给生生踢落！

    沈妙言身形一动，急忙跃上去把人接住，稳稳落地。

    君舒影满头青丝徐徐飘落，咯出大口血，笑得颇为凄美动人：“倒是劳烦小妙妙英雄救美了……”

    这人伤成这幅模样，也不忘嘴贱……

    沈妙言克制住把他扔出去的冲动，只见七星楼的人面无表情围住了他们。

    那群看客又在嚷嚷：

    “下油锅！”

    “小白脸长得美，过来伺候大爷吧！”

    “看着嫩得很，生煎才好。”

    “他的眼睛我要了！咦，我存眼珠子的罐子哪儿去了？”

    一袭红衣的少年从天而降，淡淡道：“带上去。”

    沈妙言不肯放人，攥住君舒影的衣角，“我也要上去。”

    连澈转身，“那便一起。”

    此时，八楼上的筝曲已至高潮。

    鬼帝忽然按住姬如雪的双手，侧头看她，“听见楼下的动静了吗？”

    《十面埋伏》的曲调戛然而止。

    姬如雪双眼澄澈，“听见了，下面在闹什么？”

    “有人在鬼市闹事……”鬼帝温柔地含住她的唇角，声音模糊，“雪儿想怎么处置他？”

    “处置……”姬如雪搅着自己的手，面露胆怯，“不好吧？我有些怕。”

    “有本帝在，你不必怕任何人。”鬼帝搂着她腰的手不安分起来，“凌迟还是炮烙，雪儿想看哪一样？”

    姬如雪垂下眼睫，轻轻扯住他的袖角，声音软糯：“我都不喜欢……天烬，你不要伤人性命好不好？要积德积福，将来才能不去地狱。”

    “地狱？”鬼帝低笑起来，注视着她的目光充满了玩味。

    他伸手擭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头看他，“雪儿曾说过，就算本帝去地狱，你也会把本帝拉上来，莫非雪儿说话不算数？”

    姬如雪唇瓣动了动，正要解释，帘外响起连澈的声音：“大哥，人已经带上来了。”

    君舒影和沈妙言双手皆被绑缚，被人推了进来。

    “跪下！”

    手持拂尘站在角落的黄泉，正色呵斥。

    鬼帝抬手，示意他住嘴，只盯着君舒影，笑得慵懒，“好一位北帝，前几日才见过面，还谈了鬼市打开北幕商路的问题，怎的今夜就擅闯到我鬼市来了……”

    君舒影双眼发红，“那日朕与你面谈盟约，曾问过你可知我师姐的下落，你推说不知！如今，她不就在你七星楼中吗？！”

    鬼帝揽着姬如雪，诧异地望了她一眼，“原来她是你师姐啊，哈哈哈，我又不知你师姐姓甚名谁，怎会知道你师姐是本帝的夫人……”

    “夫人？！”君舒影皱眉，不解地望着姬如雪，“师姐，你和他……”

    姬如雪靠在鬼帝怀中，茫然地歪了歪脑袋，“你是谁？为什么唤我师姐？天烬，这个人好奇怪，我害怕。”

    君舒影瞳眸微微放大：“师姐，我是阿影啊！六岁时我来到鬼市，你很照顾我的！你都忘了？！”

    鬼帝满意地摸了摸姬如雪的头发，把她按在怀中，懒懒道：“北帝，你擅闯我鬼市这笔账，怎么算？”

    君舒影一语不发，只死死盯着姬如雪，企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可是没有，她的眼神非常清澈单纯，并不似撒谎。

    而这个人又的确是他的师姐，就算世上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但不会一样到连眼角下泪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五年前，一定发生了什么……

    鬼帝随手抄起一柄玉如意掷向他，“戏弄人也该有个限度！本帝问你话，你在乱想什么？！”

    君舒影侧过脸，那柄玉如意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去，落地摔得粉碎。

    他忽然奔到姬如雪面前跪坐下来，认真道：“师姐，这个人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告诉我，我带你走！师父不在了，这鬼地方，不待也罢！”

    姬如雪只是躲到鬼帝身后，探出一双眼，害怕地望着他。

    鬼帝冷笑着攥住君舒影的衣领，下一瞬，忽然一拳揍到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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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1章 假郡主弑亲求荣华（1）

    君舒影整个人被揍得倒飞出去。

    沈妙言正要上前扶他，鬼帝已经起身，缓步朝他走了过去。

    他今日仍旧着一袭宽松的丝绸对襟长衫，外面披着件暗紫色银线莲花纹饰的外套，看上去凛贵不可侵犯。

    沈妙言望着两人，咬了咬唇瓣，刚要劝解，鬼帝一脚踩到君舒影胸膛上，冷笑道：“目中无人的小子，连好好听人说话都不会吗？！你家长辈没教你何谓尊重，本帝今夜就代劳一次好了！”

    语毕，又是重重一拳揍到他脸上！

    君舒影何曾受过这种侮辱，用内力挣开绳索，一跃而起，刚要反击，鬼帝对准他的胸口又是狠狠一脚！

    他被踹出三丈远，把背后的博古架给撞倒在地，各种珍贵的玉器瓷瓶哐哐当当碎了满地。

    君舒影捂住胸口，鼻青脸肿地抬眸看他，愣是疼得说不出半个字。

    屋中气氛太过肃穆，沈妙言讪讪和姬如雪窝在一起，怯怯望着正中央那个气场强大到变态的男人。

    鬼帝随手取了杆淡紫色细烟杆，修长如玉的手指扣住烟杆，优雅地借着烛火点燃。

    袅袅烟雾升起，他戴着银色楼花面具的脸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面具后的凤眸眯了起来，他抽了几口烟，偏头望向君舒影，“不过是小妾之子，却敢与你兄长争皇位，是为不孝不恭。如今做了北幕的皇帝，却整日追在女人后面，是为昏庸无道。听闻当初大周先皇一心栽培你，呵，这栽培出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席话，把君舒影的面子里子全都践踏在地。

    君舒影恼羞成怒，拼着一口气掠过来侵袭他，鬼帝侧身朝着他的脸就是重重一脚。

    君舒影被踹得重重撞到墙壁上，又缓缓滑落下来，跌坐在墙根处，低着头，鼻血滴落，染红了他的素白锦袍。

    鬼帝又抽了口烟，眯着眼斜睨他：“整日无所事事只知琴棋书画诗酒茶，若无萧家若无张祁云，你以为你能守着北幕做皇帝？！大男人不知江山社稷，却跟个娘们儿似的天天照菱花镜、讲究穿衣打扮，夜夜还弄个什么珍珠粉、桃花膏往脸上敷，你的脸就那么金贵？！”

    君舒影坐在阴影里，不声不响地低着头，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君家就是有你们这群饭桶，才导致大周江山支离破碎！以致如今诸国争霸，国土不全！”鬼帝冷冷睨了他一眼，“君天澜至少还知道心怀苍生、想方设法扩张领土，你呢，你知道什么？！废物一个，坐在这里纯粹就是在玷污本帝的七星楼！”

    灯笼的光影洒在他披着的暗紫色外裳上，银线莲花流转出浅而绚目的光泽。

    他抽了口烟，忽然冷笑一声，“君无极过去沉湎女色，如今跟在那赵妩身后，唯她之命是从，更是个废物！还有君千弑……”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屋中沉寂下来，只余遥远的喧嚣声阵阵传来。

    君舒影仍旧在阴影中低着头，鼻血一滴滴淌落，身下的袍子已是脏污不堪。

    过了半刻钟，鬼帝终于吐出一个字：“滚！”

    沈妙言早已挣开绳索，震慑于这个男人强大的威压，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到君舒影身边，把他扶起来。

    她朝鬼帝略一点头，匆匆带着君舒影离开。

    两人离开七星楼，君舒影回头望了眼那座灯火辉煌的木楼，丹凤眼中满是困惑。

    刚刚被那个男人教训的时候，他的确非常愤怒。

    可现在，很奇怪，自己心中居然还有点儿认同他的话……

    他扶着沈妙言的肩膀，一边艰难地往前走，一边问道：“小妙妙，我的确是个废物，对不对？君天澜做大事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沈妙言垂着眼帘，无言以对。

    两人在三更天才走出鬼市，沈妙言抬头望了眼夜幕之上的星辰，轻声道：“这世间需要做大事的男人，也需要不做大事的男人。只是，在其位谋其政，你的身份注定了你不能永远陷进儿女情长之中。”

    星辰斗转，凉风拂面。

    君舒影没接她的话。

    翌日。

    祥云宫中，沈青青带着父母兄长，一路往宫门外而去。

    她侧目望了眼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尽管他们穿金戴银，可畏畏缩缩行走在宫巷中的模样，实在叫她难堪。

    刘氏指着不远处的巍峨建筑物，兴高采烈地去拉沈青青的衣袖：“青青啊，那是魏国皇帝上朝的地方吧？真气派！你什么时候能带我们进去瞅瞅？”

    沈青青挣开她的手，冷冷道：“别碰我！我的衣裳是用流云缎做的，你拉了会皱！”

    “嘿你这小蹄子！你娘拉你下能怎么地？！”刘氏不悦，翻了个白眼，扬声道，“自打我们来这儿，就不见你叫一声爹娘！还郡主，我呸！拎不清身份的主儿！”

    四周有宫婢经过，沈青青只觉无比难堪，脸上火辣辣得烫。

    她的大哥又凑了过来，一边搓手一边笑道：“妹妹啊，你看哥哥还没娶媳妇儿，我听爹说，你认识许多世家小姐？你看看能不能给哥哥介绍介绍，拉拉红线什么的……”

    “你？”沈青青冷眼斜睨他，“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什么模样，什么本事都不会，还想娶世家小姐？你拿什么娶？娶了你养得起么你？！”

    沈大一噎，挠挠头，陪笑道：“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妹妹不要生气……”

    刘氏见不得沈青青这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猛地上前拉开沈大，拿手指死命去戳沈青青的脑门儿，嚷嚷道：

    “天打雷劈的不孝女！你刚生下来你爹把你当成赔钱货，要把你卖了换银子，是你大哥每天带着你上山下地，一口粮食还要掰成两半儿喂你一碗米糊糊！你倒好，如今连你大哥也嫌弃上了！”

    沈青青眼圈通红，梗着脖子道：“他若有本事，也当皇帝啊，那样我也是郡主公主了，哪里用得着在这里受气？！”

    眼见着刘氏和沈青青又要吵起来，随行的嬷嬷连忙劝道：“时辰不早了，还是赶紧去永安寺上香吧！”

    刘氏重重哼了一声，走到前面去了。

    沈青青盯着她的背影，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若她，没有这些家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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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假郡主弑亲求荣华（2）

    如果他们都死了，外祖母一定不忍心再叫她回去。

    只要他们都死了，她就仍然可以住在宫里。

    哪怕不能嫁给二表哥，外祖母也一定会为她挑选一位世家贵胄的公子。

    甚至，甚至外祖母也许会怜惜她，认她做干孙女……

    她盯着刘氏的目光，越发狠毒。

    在宫门前上马车时，沈青青侧目对秋枝使了个眼色。

    秋枝愣了愣，见她神情阴狠，只得捂住肚子，“哎哟”了几声，说肚子疼。

    沈青青立即道：“罢了，你别跟去了。听说胭脂楼的水粉不错，你解决好了，去那里购置些水粉吧。”

    说着，给了她一荷包银票。

    秋枝应了声，接过银票，捂着肚子离开。

    沈青青见她走了，红唇扬起一抹轻笑，态度仿佛转了三百六十度，扶着刘氏道：“娘，我扶您上车。”

    刘氏惊了惊，“你唤我什么？”

    “娘啊。”沈青青扶她上了车，“你本来就是我娘。”

    刘氏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圈发红，嘴上却还在逞能：“死丫头！还知道认娘！”

    年仅六岁的沈三抓着块点心，拍掌笑道：“娘和姐姐和好了！快看，娘都高兴得哭了！”

    “贱胚子！就你多嘴！”刘氏重重打了下沈三，红着脸去看沈青青，“这次过来，其实娘给你做了好几件衣裳，就放在枕头边。等回去了，娘拿给你试试。”

    沈三扮了个鬼脸：“娘撒谎！娘每年都要给姐姐做衣裳！胖的瘦的都有，做了好几十身了！”

    “嘿你这野牛叉的！”刘氏气急败坏，一张脸红了个透，脱掉鞋子就去打沈三。

    沈青青静静望着他们闹腾，唇角始终噙着令人看不透的笑容。

    傍晚时分。

    魏涵信佛，晚上都是自己待在房中吃素斋的。

    沈妙言则会被皇后小乔氏请过去用膳，姑嫂相处得竟格外融洽。

    今晚小乔氏未曾派人过来，她便自己吩咐小厨房做几道菜。

    正要开膳，魏长歌从外面进来，笑道：“妹妹可愿意让我吃碗饭？”

    沈妙言含笑，让侍女多准备一副碗筷。

    魏长歌落座后，认真道：“今日朝中琐事繁多，因此白日里不曾来陪你。听说沈青青一家人去了永安寺为姑奶奶祈福，想来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离开大梁。我知你和沈青青之间有过节，她离开后，你也能耳根清净些。”

    沈妙言挽袖为他夹了些菜，“恐怕，未必这样容易。”

    “妹妹这话是何意？”魏长歌好奇地挑眉。

    沈妙言随手解下腰间荷包，笑着在他面前扬了扬，“我与你赌，她绝不会离开大梁。”

    魏长歌大笑，取了挂在腰间的弯刀放到桌边，“我与你赌这个！五日之内，她必会离开！到底是个姑娘家，发生这样大的丑事，哪里还有颜面继续呆下去？”

    沈妙言手肘撑在桌面，握着荷包，只是垂眸轻笑。

    此时夕阳从窗外洒进来，她的长袖落下半截，露出凝白的皓腕，纤细得令人心疼。

    魏长歌望着那截手腕，凝神道：“妹妹比初见时，更瘦了几分。”

    沈妙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腕，不动声色地用袖子遮住，“养养就回来了。”

    与此同时，大梁郊外的山道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行驶过，四周寂静得诡异，连归鸦的嘶鸣声都不曾听到。

    刘氏喜滋滋地摆弄着自己身上穿的新衣裳，“老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真是没有说错！你们瞧见没，咱们进了寺庙之后，那些人瞧咱们穿得富贵，都主动给咱们让路呢！”

    “都是托了姐姐的福气！”沈三抱着个炸鸡吃得不亦乐乎。

    沈青青挑着帘子，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外面的风景。

    山路行至一半，前方突然响起嘈杂声。

    马车徐徐停了下来，沈青青透过车窗，看见那二十几名拦路的强盗，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轻笑。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为首之人振振有词。

    刘氏哪里见过这架势，慌得把沈三和沈青青搂在怀里，嚷嚷道：“这天子脚下怎的还有强盗！快快，把值钱的东西都丢出去！”

    众人纷纷照做，把贵重银钱首饰钗环等物都扔出窗户。

    强盗们捡了珠宝，仍然不肯走，互相对过几个眼色，冷笑了声，叫杀声起，不由分说地砍杀向那些手无寸铁的宫女嬷嬷。

    沈青青已非郡主，因此此行出来，身边并没有人伺候。

    那些强盗杀了几名宫女，一把撩开帘子。

    刘氏吓得急忙把炉子砸向他：“银子都给你们了，你们还想干什么！快滚！”

    那铁面大汉避开她扔过来的东西，狂笑着一把把她拽出来，继而抡起后背的长刀，深深捅进了沈三的心窝。

    才六岁的孩童，抱着烧鸡，睁着大眼睛，就这么离开了人世。

    血液四溅，刘氏不可抑制地尖叫出声！

    那强盗冷哼一声，一脚踹到她肚子上，把她给踹下了悬崖。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沈青青保持着优雅的仪态，从马车中徐徐走下来，以袖掩鼻，环视了圈四周，“确定都死了？”

    “是！”那大汉舔了舔嘴唇，笑眯眯道，“沈小姐只付了一千两定金，这剩下的两千两……”

    “放心，等本郡主回宫之后，自然会给你。”

    沈青青凉薄的视线扫过躺在血泊中的父亲和兄弟，眼底没有丝毫怜悯或者愧疚，有的只是奸计得逞的兴奋。

    山风挟杂着血腥气息，悬崖旁响起了动静。

    沈青青偏头看去，只见刘氏灰头土脸，艰难地往上爬。

    在触及到她的目光时，刘氏表情倏然变了，“青青……你……你……”

    她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女人，是她的女儿！

    沈青青唇角微翘，徐徐走到她跟前蹲下，笑得矜持，“刘氏，你既生了我，就有责任给我最好的生活。只要你们死了，外祖母就舍不得让我孤零零离开，我仍然可以在宫里锦衣玉食……”

    刘氏面色灰白如土，艰难地扒着悬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娘，你和爹爹兄长他们，应该都是心甘情愿为我而死吧？”沈青青一根根扳开她的手指，“不是说爱我吗？既然爱我，那就为我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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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假郡主弑亲求荣华（3）

    刘氏声音发抖：“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顶替那个女人，做了郡主……”

    沈青青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头，旋即狞笑着掰开刘氏最后一根手指。

    刘氏发出一声后悔至极的尖啸，从万丈悬崖生生摔落！

    沈青青笑着站起身，侧目望向为首的强盗，“过来砍我一刀。”

    “啥？”

    “路遇山贼，他们都死了我却活着，宫里人会起疑的。”沈青青转过身，“朝背上砍，伤口越深越好。”

    “是你自己要求的哈，疼可别怪老子！”那强盗依言，上去就给了她一刀。

    沈青青痛呼一声，猛地向前栽倒。

    血液汨汨染红了她的衣裳，因为疼痛，她的双手深深抓进泥土中。

    半晌后，她抬起头，脸上竟不见半点儿眼泪，唇角逐渐牵起，在寂静的山道中癫狂大笑：“哈哈哈哈哈！沈妙言，你没料到我不走了吧？！沈妙言，我才是郡主，我才是郡主！”

    她疯狂地大叫大嚷，原本秀美的小脸狰狞可怖。

    空气中的血腥气息逐渐淡了，她的亲人们躺在血泊中，大睁着眼睛，不知是在看天，还是在看她。

    入夜之后，祥云宫乱成一团。

    魏涵坐在寝殿，望着医女们把一盆盆血水从帐幔后端出来，不觉皱眉，厉声道：“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一名医女连忙屈膝行礼，“回大长公主话，郡主――沈姑娘已经无碍，就是失血过多，需要补血。这半个月不能随便移动，今后也得好好将养着才是。”

    正说着，另一位医女过来，屈膝道：“大长公主，郡主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醒来。”

    魏涵颔首，抬手示意她们都退下。

    寝殿中恢复了寂静，魏涵走到榻边，守在旁边的秋枝立即挽起帐幔。

    床上的女孩儿，连唇色都是苍白的，紧闭眼睛的模样，憔悴而叫人心疼。

    魏涵给她把被子拢好，摸了摸她的脸儿，叹息道：“可怜的孩子……”

    说着，正要把她的手塞进被褥，却见她右手紧紧攥着，仿佛正握着什么东西。

    她把她的右手打开来，只见掌心紧紧躺着一枚被捏得变形的护身符。

    魏涵盯着那枚护身符，不禁有些发怔。

    沈青青恰在此时醒过来，随着魏涵的目光看去，唇角轻挽，笑得虚弱，“这是青青为外祖母求来的护身符……大师说，佩戴在身上，可以保佑平安的……”

    说着，眼泪忽然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都捏皱了……是青青不好，外祖母不要怪我……”

    “傻孩子！”魏涵把她拥到怀里，也暗暗红了眼圈。

    “外祖母！”沈青青将脸颊贴到她的心口，崩溃大哭，“我没有娘亲了，也没有爹爹了……以后怎么办呀！”

    她的声音含着满满的辛酸与悲痛，端的是无助至极的模样。

    魏涵垂眸，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乖，以后就还是住在宫里好了。”

    沈青青抬起朦胧泪眼，“可是，可是天诀她会不会不高兴呀？”

    “她最是大度不过，不会与你计较。”魏涵摸了摸她的头，怜爱道，“今后还是去梧桐书院上学，等你过了孝期，本宫再为你寻个好夫婿。”

    “还是外祖母疼我！”沈青青再度泪如雨下，“外祖母，等我身子好些了，我想出宫拜祭爹娘，请僧侣为他们超度亡魂。他们生养了我，我却不曾好好尽孝，心中十分难过……”

    魏涵叹息一声，满目怜爱，“都依你。”

    魏涵走后，沈青青抬袖擦去脸上的泪水，瞳眸薄凉冷漠。

    她冷笑一声，让秋枝扶她下床去偏殿。

    殿中烛火幽幽，这是沈芦和刘氏他们住过的地方。

    沈青青面无表情地缓步踏进，走到刘氏睡的床榻前，果然如她所言那般，从枕头下面找到了一个包袱。

    打开来，里面摆着几件折叠整齐的衣裙。

    沈青青把裙子抖开，那裙子针脚倒是密密绵绵，可惜用料寻常，颜色庸俗，自然不是她这种身份的人该穿的。

    眼中满是鄙夷，她把裙子扔到地上踩了几脚，又拿起桌上的烛台，直接把火油倾倒在裙子上。

    望着燃烧的火光，她开心地笑出了声。

    此时的未央宫中。

    窗边的软榻上，沈妙言正与魏长歌对弈。

    寂静的长夜中，烛火发出些微的荜拨声，越发衬得黑夜静默。

    两人的身影投影到纸窗上，伴着窗外的婆娑花影，看上去竟如皮影戏一般热闹。

    魏长歌随手落子，旋即靠在软枕上，豪爽大笑：“妹妹又输了。”

    沈妙言望着掌心剩下的几粒墨玉棋子，慢条斯理地把它们一颗颗放进棋篓。

    魏长歌注视着她，她眼睫低垂，在白净的脸庞上投下两道扇形阴影，看起来……

    并不快乐。

    他忽然坐正了，拉住她的一角衣袖，“在想沈青青？”

    少女仍旧低着头，把最后一粒棋子放进棋篓，用手指轻轻在里面搅合，“嗯。”

    “要解决她也不难，端看妹妹狠不狠得下心了。”魏长歌薄唇扬起淡漠的轻笑，想起什么，把腰间的佩刀递给她，“傍晚与你的赌局，倒是我输了。”

    沈妙言目光落在他的弯刀上，那刀制作的很是精美，大约是他的爱刀。

    她拔出刀刃，烛火的暖黄光晕中，刀刃闪烁着摄人的锋芒，颇为摄人。

    “真是好刀……”

    她称赞，忽然站起身，朝着棋盘就是一刀。

    那匕首深深扎进棋盘，精致的玉棋盘，瞬间以刀尖为中心点，散布出无数裂痕。

    魏长歌挑了挑眉，这丫头，果然是心情不好。

    沈妙言把刀刃插进刀鞘，递还给他，“表哥喜欢的东西，我自然不会横刀夺爱。”

    魏长歌从她腰间取下荷包晃了晃，“那表妹便用这个来换好了！”

    说着，偏头见窗外墨色浓郁，起身道：“时间不早了，妹妹早些休息。”

    沈妙言点头，目送他离开。

    魏长歌走出未央宫，往自己宫殿方向走了几步，脑海中却浮现出沈妙言强颜欢笑的模样。

    英俊的面容沉了沉，他折了方向，往君天澜的寝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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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4章 风雨如晦，相思成疾（1）

    此时君天澜正站在窗前，默默注视窗外的夜色。

    暗红色瞳眸倒映出园子里的几盏灯笼，朦朦胧胧的，再远的地方，是黑黢黢的林木花影。

    起风了，初夏的夜，还很凉。

    她有没有好好穿衣服？

    他不在的夜里，她有没有蹬被子？

    有没有人，守在她身边，为她细细掖好被角？

    夜风吹开了窗，满头青丝在风中飞扬翻卷，衬得他的面容落寞又悲伤。

    夜凛从外面进来，拱手道：“皇上，镇南王求见。”

    “请。”

    “是……”夜凛正要出去，看见大开的窗户，迟疑道，“皇上，魏国夜里向来风大，您站在窗边，恐怕会染上风寒。卑职替您掩了窗户？”

    君天澜微微摇首，背对着夜凛，薄唇缓缓噙起一点温柔的弧度，“从这里，可以看见她的宫殿。”

    夜凛瞬间酸了鼻子，“那就不关……卑职这就去请镇南王进来。”

    魏长歌踏进宫殿，只见那个总是沉默的男人赤脚站在窗边，青丝垂散，只随意披着件纯黑的袍子。

    他默了默，开口道：“大周皇帝。”

    “何事？”

    “她……不快乐。”魏长歌的目光落在满殿摇曳明灭的烛火上，瞳孔有些黯淡，“我没哄过姑娘，也不知道她都喜欢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夜凛不忿，“追女人乃是各凭本事，镇南王凭什么要求我们皇上跟你说那许多？莫非是欺我大周？！”

    君天澜抬手示意他住嘴，转身走到桌边坐了，淡淡道：“你也坐。”

    魏长歌在他对面落座，他抬袖斟了杯茶，声音仍旧平淡，“与你们大魏皇族一般，菜肴方面，她更偏好肉食。她最喜欢红烧肉，烧得很酥的、甜甜的那种。平日里喜欢甜食，那东西吃多了不好，你要管着些。”

    他凝视着浅碧色的茶水，又道：“不怎么爱喝清茶，倒是喜欢果汁和乳茶。早上起床时很娇气，洗脸时，要用玫瑰花汁子敷三次脸。爱照镜子，喜欢听人夸她美。”

    暗红色的狭长凤眸不觉蒙上一层雾气，“总是懒懒的，不喜欢学东西。你若管束得严一些，倒也能学得像模像样。很聪明，善解人意。”

    夜风吹进来，满殿烛火摇曳生辉。

    “怕冷，冬天睡觉时，必须抱一个汤婆子，脚边也要放一个。别让她刺绣，她笨手笨脚，会扎伤手。爱胡思乱想，喜欢捉弄人。他若捉弄你，你不要生气，因为她只对亲近的人如此……”

    魏长歌静静望着他，只见这位向来冷峻而不苟言笑的年轻帝王，在说这些话时，竟湿了眼睫。

    “她是赤子之心，很珍惜待她好的人。偶尔粗枝大叶，你要护着她，别让人伤了她。”

    “她……最怕疼，她受伤时，你要把她抱在怀里，好声好气地哄她……”

    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一颗颗滴落进茶水，在茶面漾开圈圈涟漪。

    魏长歌静静望着他，忽然起身，跌跌撞撞奔出了殿。

    夜凛抬手摸了把眼泪，悄无声息地离开。

    窗外落了雨，浇打在牡丹花丛中上，婆娑花影颤抖得越发厉害。

    茶水翻倒在地，满室氤氲开清苦的茶香。

    烛火灭了大半，君天澜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大殿中，已是泪流满面。

    恍惚之中，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仿佛坐在他的对面，歪着脑袋天真地问他，四哥，你怎么哭啦？

    君天澜朝她伸出手，指尖发颤，“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好好保护你……”

    那个小姑娘笑声如银铃，在他指尖触碰到她的面颊时，渐渐消失不见。

    今夜，风雨如晦。

    魏长歌奔出大殿，孤身走在大雨中，任由雨水淋湿他的头发和衣裳。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他等了她这么多年，原以为她终于归来，可是……

    可是，他错过她太多的时光……

    他又想起君天澜说的那些话，不禁哭笑出声，“妹妹，还来得及吗？参与你的未来，还来得及吗？你的心，在住过那个男人以后，可还能容得下我？”

    回答他的是潇潇雨声。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一处宫室前，抬头一看，竟是沈青青的祥云宫。

    眸光微动，他抬步跨了进去。

    沈青青已经睡下了，秋枝进来禀报时，她一阵激动，连忙稍作打扮，起身迎到正殿，“二表哥怎么来了？呀，你怎么淋了雨？秋枝，快去拿帕子来！”

    “不必。”魏长歌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刀，猛地把一扇屏风劈为两半，“本王过来是为了警告你，既然以后留在宫里，那就老实本分些。若惹了天诀不高兴，本王不介意拿你的脑袋祭天！”

    屏风轰隆倒地，他周身煞气四溢，令人畏惧。

    沈青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二表哥……”

    魏长歌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睥睨她，“本王与你毫无血缘关系，这声二表哥，唤错了。记住本王今晚的话！”

    语毕，他转身，携裹着煞气离去。

    沈青青惊悚地望着他的背影，脚下发软，无力地跌坐在地。

    秋枝过去扶她，却被她狠狠推开。

    她凝视着殿外落雨的黑夜，眼泪跟着淌落，“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向着那个贱人……过去我做郡主时，二表哥他从来没有这么为我出过头……”

    她仰起头，忽然狂笑出声：“我不信命，我不信命！老天爷要我出身贫寒，我偏要跻身富贵人家！沈妙言夺走我的一切，我偏要一件一件，全都抢回来！我什么都没了，我只剩逆天争命的决心！”

    她哭着爬到稀烂的屏风前，发泄般拼命撕碎屏风薄纱，“沈妙言，这世间已经有了我，你的存在就是多余的！我要你，我要你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殿外，风雨依旧。

    此时的都督府，同样不太平。

    大乔氏守在魏凌恒床畔，凝视他高烧不醒的面容，不停拿帕子擦眼泪。

    吴嬷嬷也跟着红了眼，叹息道：“少爷赤子心性，认定了就不肯放手……若是寻常姑娘也就罢了，偏偏，她是当朝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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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5章 风雨如晦，相思成疾（2）

    “当朝郡主又如何？！我儿出身高贵，哪里配不上她？！”大乔氏气怒，哭骂道，“若非中间有镇南王挡着，我早就想办法提亲了！”

    “天诀妹妹……天诀妹妹……”

    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忽然呢喃出声。

    大乔氏无比心疼，连忙拿冷帕子为他擦了擦脸，“恒儿……”

    “天诀妹妹，你不要走！”魏凌恒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虚空，“你是天上的仙女，对不对？！你要回天宫了吗？我不准你走！不准你走！”

    他在床上大哭大闹撒起泼来，慌得大乔氏连忙把他搂在怀里，跟着哭道：“我可怜的恒儿……”

    “娘！天诀妹妹呢，天诀妹妹怎么不来看我？”魏凌恒睁着眼睛，神态痴傻，烛火的光中，清晰可见眼下的青黑。

    “她明儿就会来看你，”大乔氏一边**他的头发，一边轻哄，“所以恒儿今晚要好好睡觉，明儿穿上新衣裳，打扮得好看些，也叫她为你心动。”

    “对对对！”魏凌恒破涕为笑，一副憨态，连忙重新躺下去，“我要睡觉了，明天要见天诀妹妹的……娘，你赶紧让丫鬟把灯熄了。”

    大乔氏哭着为他捋开搭在额前的湿发，眼泪滴落在洁白的被褥上，渐渐晕开圈圈深色。

    翌日，天还未亮。

    花丛中，凝聚的夜雨从叶尖徐徐坠落，带着几丝初夏的微凉。

    大乔氏在房中打扮好，命人准备了马车，往皇宫而去。

    她径直去求见了皇后小乔氏，把事情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恒儿如今已然去了大半条命，娘娘是他的表姐，无论如何，还请怜惜个些！你姑姑我，膝下也就这一根男苗苗啊！”

    小乔氏捏着帕子，面做难色，“姑母，莫说天诀和镇南王婚期都订了，就算没有这婚约，可天诀不喜欢凌恒，我虽是皇后，也没有强扭着他们在一起的道理……”

    “也不是非让她嫁给恒儿！”大乔氏急了，“听闻娘娘与她关系甚是不错，只要娘娘从中劝几句，她至少会愿意去都督府探望下恒儿。如此，恒儿的病情也能稍稍缓解。”

    小乔氏点点头，“这倒是可以的。姑母请先回府，待本宫梳洗过后，去未央宫见一见天诀。”

    大乔氏放了心，告退离去。

    小乔氏亲自过来当说客请人，沈妙言自然要给她脸面，因此答应午后去都督府走一趟。

    用晚膳时，魏涵听闻此事，生怕她在都督府受委屈，特地拨给她二十几名身手极好的精锐侍卫。

    沈妙言笑着为她布菜，“外祖母，我是去探病的，又不是去打打杀杀，带那么多侍卫，没得让义父和干娘不高兴。”

    魏涵有些感喟，“兜兜转转，我的筝儿没能成为他的妻子，你却成了他的义女。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沈妙言原想问问魏惊鸿与她娘是怎么回事，她娘又是怎么失踪的，不过怕魏涵伤心，因此只笑了笑，给她盛了碗汤，“外祖母喝汤。”

    午后，沈妙言乘坐马车，只带了两名侍卫、一位宫女，径直往都督府而去。

    出宫时，却正好碰到连澈，少年不声不响地跟在马车边，“魏惊鸿不是什么好东西，姐姐就带了两个人，未免太过大意。”

    沈妙言挑开窗帘，笑道：“不是有你跟着吗？你在的话，要那么多侍卫做什么？”

    这话让连澈颇为受用，唇角翘了翘，没再多言。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都督府正门外。

    连澈跨下马，扶着沈妙言下了马车，吴嬷嬷亲自迎了出来，笑道：“奴婢给郡主请安了！郡主里边儿请，夫人正等着您呢！”

    沈妙言声音淡淡：“有劳嬷嬷带路。”

    一行人很快来到魏凌恒所居的韶光馆外，沈妙言踏着大理石铺成的小路，放眼看去，明明是春日，那些松柏林木等看起来却枯萎无力。

    她扫了眼旁边空荡荡的草地，随口问道：“之前不是养了两只鹤吗？怎的没了？”

    吴嬷嬷笑着解释：“前些时日，一只鹤得了病去了，另一只鹤不吃不喝，没两日也跟着去了。”

    沈妙言垂下眼帘，精致白净的小脸上不辨喜怒，呢喃出声：“白鹤尚有情，人又孰能无情？”

    “郡主说什么？”吴嬷嬷好奇。

    “没什么……”

    此时寝屋内，魏凌恒披头散发、赤着双足在屋中大闹：“娘说天诀妹妹会来，这都什么时辰了，妹妹怎么还不到！娘骗我！”

    他气怒不已，直接掀翻了桌上的笔墨纸砚。

    屋中一团狼藉，大乔氏伸手去拉他，苦劝道：“她很快就到了，乖，咱们去更衣梳头……”

    “啊啊啊啊啊――！”

    魏凌恒挣开她的手，抱住脑袋，痛苦地吼叫出声。

    窗外乌云汇聚，眼见着又是一场雨。

    大风吹进来，把摞在窗台上的厚厚一叠纸给吹得扬起。

    走到木楼下沈妙言仰起头，漫天纷纷扬扬的纸片，每一张画纸上，画的都是她的模样。

    她伸出手，接住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少女戴着花冠，骑在高大的赤豹上，形如山鬼，在山野林间的阳光里笑得倾国倾城。

    琥珀色瞳眸闪了闪。

    大乔氏听见下方的动静，急忙偏头望过去，看见沈妙言时大喜过望，连忙拉了魏凌恒，“看谁来了？娘没骗你吧？”

    魏凌恒半个身子探出窗户，看见那个心心念念的姑娘顿时喜不自禁，连忙道：“快，快为我梳洗打扮！”

    等沈妙言进来时，他已经收拾妥当，屋中也已布置齐整。

    大乔氏与她错身而过，声音里带着几分乞求：“恒儿现在情绪不稳定，恳请郡主莫要说刺激他的话。”

    沈妙言微微颔首，踏了进去。

    屋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香，身着天青色对襟锦袍的少年端坐在窗边，长发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插一根檀木簪，除了脸色苍白些，看上去就只是个内敛羞怯的读书人。

    连澈为沈妙言挪了张椅子过来，沈妙言坐了下去，抬眸道：“听说，你想见我？”

    ――

    今天写四哥和二表哥那一段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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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6章 风雨如晦，相思成疾（3）

    魏凌恒双手放在膝盖上，端严的模样，仿佛应对夫子的考生，结结巴巴道：“是！我……我……天诀妹妹，我是想见你……”

    他的眼睛只盯着沈妙言露在裙子外面的绣花鞋尖，脸颊红得想煮红的虾，十分害羞的模样。

    沈妙言从旁边书架上随手抽出本画集，翻了几页，淡淡道：“想娶我？”

    “是……”魏凌恒鼓起勇气，满脸认真，“我一定会好好待妹妹，不纳妾不要通房，一生只要妹妹一个！”

    沈妙言轻笑了声，合上画集，双眸定定望向他，“可我却嫌弃你没有功名傍身，嫌弃你文弱无力，怎么办呢？”

    魏凌恒一听，顿时急得不行，双手搅着袍子，又开始结巴起来：“那……那怎么办……我，我改行不行？马上就是春闺殿试了，我一定努力，争取考中状元，我，我每天都起来跟着爹爹练功……”

    沈妙言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起，他这副模样，像极了过去的阿陶……

    冷硬的心忽然软了下来，她笑道：“第一，你要考中状元；第二，你要身体康健；第三……”

    她歪了歪脑袋，“你画的画很好看，不如把大梁城的热闹给画下来，一幢屋子、一扇窗都不许少。如此三件，若能同时做到，我就嫁给你，可好？”

    这三件事，且不说光是前两件就难上加难，这最后一件，更是难如登天。

    她说这种条件，无非是为了激励他努力向上。

    他若真的都去干了，等他彻底钻研进去，或许就会把她给忘了。

    魏凌恒紧张地站起身：“此话当真？！”

    沈妙言盈盈而笑，“当真。”

    “那……那说定了，妹妹可不能反悔！”

    “好。”

    魏凌恒仿佛获得了巨大的动力，立即奔进书房，抓住每时每刻读书。

    沈妙言松了口气，带着连澈下楼。

    楼下坐着的大乔氏一见她出来，立即起身，“恒儿他……”

    “你自己上去看吧。”沈妙言不曾看她一眼，继续往外走。

    大乔氏忙不迭上了楼，寝屋中却不见魏凌恒的身影。

    她进了书房，只见魏凌恒抱着一卷书，摇头晃脑读得正起劲儿。

    她不解地蹙眉，“恒儿……”

    魏凌恒目光不曾从书里挪开，抬手挥了挥，“几日后的殿试，我要做状元。天诀妹妹说，只要我当上状元，身体健康，再画出大梁城的景致，她就答应嫁给我！娘，你别来打搅我了！”

    大乔氏心下稍安，走过去为他斟了杯茶，“我儿如此用功，为娘也放心了。”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魏凌恒摇头晃脑地读了一句，忽然又道，“娘，你快去备下聘礼，我很快就要提亲了。”

    说着，又继续读起来。

    大乔氏心头微酸，低低应了声好，转身以帕掩住口鼻，哭着离开。

    她走到书房外，肩膀耸动，压抑着声音，哭得厉害。

    魏瑶走过来，“娘，兄长怎么样了？”

    “我瞧着他痴傻得更加厉害了！”大乔氏把那三个条件说了一遍，“这三个，哪里有那么容易达到？我看那魏天诀就是故意整你哥哥！”

    魏瑶笑了笑，扶着她下楼，“娘忘了？哥哥才华无双，不过是遇见天诀才变得痴傻，区区状元算什么难事？”

    大乔氏皱眉，眼底掠过阴狠：“话是如此，可那魏天诀狡猾多端，我得多做一手准备才是！听说她和沈青青素有旧怨，六月中旬皇上会去永安寺祭天，等到那个时候，我和沈青青联手……总能叫她生米煮成熟饭！”

    魏瑶望着她脸上的厉色，不觉心中一惊。

    而另一边，沈妙言行至前院，却见前方抄手游廊中，魏惊鸿正临风而立。

    雨丝洒落进来，沾湿了他的袍摆。

    她缓步上前，“义父。”

    魏惊鸿偏头看她，沉黑的眸子越发深沉，“你与她，真的很像。”

    沈妙言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看满园风雨，“义父与娘亲一同长大？”

    “是。”魏惊鸿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株栀子花上，初夏的天，那丛碧绿的栀子已经小心翼翼探出一枚洁白的花蕾。

    薄唇牵起一抹温柔的笑容，他认真道：“她很好，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好。我第一次遇见她，只有五岁，是族中庶子，向来受人忽视。”

    “那年宫中夜宴，我在御花园被兄长他们欺辱，浑身是伤地躺在长廊里，是她怯怯过来，为我处理伤口。”魏长歌的眼睛里满是回忆和温暖，“你曾有过这种经历吗？所有人都把你当成狗，所有人都无视你、轻贱你，唯有那个人，唯有她，将你看做是与她一样的人。”

    “她用她的方式，给你温暖。把你冷硬的心，又给重新暖化……因为她的存在，你无法仇恨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你甚至感谢它把她送到你身边……”

    沈妙言静静聆听，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出君天澜的模样。

    她深深呼吸，努力把他从脑海中驱赶走。

    大雨淅淅沥沥，沈妙言低头理了理裙摆，淡淡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宫了。”

    魏惊鸿未做挽留，只平静地目送她远去。

    雨声依旧。

    直到那抹纤瘦的丽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重又望向雨幕，伸手去接那雨水，“筝儿，我与命运斗了半生，如今才知道，最大的敌人不是朝堂上的同僚，也并非沙场上的敌军……而是岁月。”

    “你我懵懂无知的岁月仿佛还在昨日，可不过转眼之间，你的女儿竟已这么大了……”

    叹息声弥散在雨里，牡丹在风雨中挣扎，却越发显得艳丽荼蘼。

    沈妙言出了都督府，连澈在她身侧撑开一把纸伞，“姐姐，上马车吧。”

    她回头望了眼都督府的大门，轻轻“嗯”了声。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透过窗帘，可见两侧的摊贩们都撑开了伞，喧嚣中透着宁静，仿佛时光在此静止。

    正凝神细看时，马车忽然徐徐停下。

    坐在她身边的连澈撩开车帘，只见身着黑色锦袍的高大男人正挡在路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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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7章 风雨如晦，相思成疾（4）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多久了，因为没有撑伞，雨水落了他遍身，湿发紧贴着面颊，看起来格外狼狈不堪。

    而那双暗红色的狭长凤眸，始终定定注视着马车。

    连澈放下帘子，淡淡道：“绕道。”

    沈妙言垂着眼帘，并未反驳。

    车夫催着马车，正要掉头，君天澜沉声开口：“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连澈冷声：“我姐姐不想见你。”

    君天澜缓步上前，哑声道：“这么多天，你躲在未央宫不肯见我，却愿意去见魏凌恒……沈嘉，在你心里，我甚至不如他吗？我为我过去做的混账事向你道歉，我不该把你锁在地牢，我不该迎娶薛宝璋气你，我不该把你独自扔在皇宫去北境打仗……但究竟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初夏的天空，汇聚着重重乌云，雷声滚滚，大雨落得越发急了。

    沈妙言攥着裙摆，与君天澜隔着车帘，只低头不语。

    “沈嘉！”君天澜伸手握住车门，因为激动，手背青筋暴起，五指深深抠进了木头，“你告诉我，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肯原谅我、你才肯见我？！”

    沈妙言抬眸盯着帘子，琥珀色瞳眸闪烁着倔强的光芒，“离开大魏，再不要纠缠我，我就原谅你。”

    簌簌雨声中，她的声音冰冷薄凉，毫无感情。

    君天澜一颗心沉到地狱，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车夫急忙掉转马车，离开了长街。

    四周有路过的百姓轻声指指点点，向来冷静自持的年轻帝王，绷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一掌劈断了街侧的百年梧桐。

    沈妙言回到未央宫，早有宫婢把准备好的热姜汤端过来。

    她嫌弃地望了眼，“我不喜喝这个，端走吧。”

    话刚说完，魏涵缓步进来，沉声道：“必须喝。”

    “我又没淋着雨……”沈妙言走过去扶住她，“外孙女身子健康得很，外祖母就不必担心了。”

    “你这孩子，前段时间才发过高烧，这么快就忘了？”魏涵不悦。

    两人在软榻上坐了，旁边连澈捧过姜汤递给她，“姐姐还是听外祖母的话比较好。”

    沈妙言接过，嘴角抽了抽，这家伙，喊外祖母要不要喊得这么顺口……

    魏涵这才注意到连澈，“这位不是鬼市的沈公子吗？”

    连澈向她行了一礼，“给外祖母请安。”

    沈妙言连忙把两人结拜的事情说了一遍，魏涵笑着拉住他的衣袖仔细打量，“长得确实好，这下我倒是又多了个外孙！如今什么年纪了？”

    “回外祖母话，已经十七岁了。”连澈笔直地站在原地，看起来玉树临风，很是英俊。

    魏涵点点头，“十七岁也不小了，可有说亲？”

    沈妙言挽着她的胳膊，笑眯眯道：“我前些时日想撮合他和柳家的小姐，无奈他看不上人家。外祖母若有合适的人，不妨与他说一说？”

    连澈微恼，只低头不语。

    魏涵想了想，随即笑道：“丞相的孙女儿，好似看中你了？”

    “她娇蛮跋扈，并非我的良配！”连澈断言否决，“莫说我现在不想定亲，便是要定亲，也得是姐姐这般绝妙的姑娘！”

    魏涵被他逗笑，拍了拍沈妙言的手背，“瞧瞧，人家说镇南王眼光高，如今这个，眼光也高的很啊！连澈啊，我可只有这一个宝贝外孙女，已经给了镇南王，莫非还能再给你变出一个？”

    连澈想了想，在魏涵左侧坐了，抬眸望向沈妙言，笑得淡然，“那我便不娶了就是。”

    沈妙言垂眸，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魏涵只当他是在开玩笑，不禁大笑出声，“不娶妻可不行，否则孤身一人多可怜，子嗣又该如何绵延呢？”

    屋中正说着话，外面宫女进来禀报：“大长公主，张大人和柳小姐前来探望郡主。”

    魏涵抬手：“快请进来。”

    张晚梨与柳依依踏进来，行过礼后，魏涵与她们说了会儿子话，笑道：“本宫在这里，你们这些小丫头怕是有许多私房话不好说吗？本宫去看看园子里花儿，你们聊着。”

    连澈立即起身，也一同离开。

    柳依依羡慕道：“天诀姐姐，大长公主真的是很慈祥的人呢！”

    沈妙言笑了笑，转向张晚梨，“一别经年，谏议大夫别来无恙。”

    张晚梨身着官袍端坐桌边，挑眉笑道：“好郡主，你可别这般阴阳怪调与我说话，我听着，瘆得慌。当初还在楚国京城时，大家约莫都没有想到，那些贵女之中，最大造化的人是你。”

    “从国公府小姐到罪臣之女，再到大周的乐阳郡主，继而一跃而成大周皇后……却又摇身一变，成了我大魏御奴坊的女奴，又一步步成为大都督的义女、圣上亲封的凤仪郡主、镇南王妃，啧啧，这般人生，不是传奇又是什么？”

    张晚梨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我这算什么造化？”沈妙言抚了抚裙摆，“我倒只愿意做个深闺小姐，好好的嫁了人，不折腾这许多。”

    张晚梨把她眉宇间的一抹愁容纳入眼底，又望向窗外犹带雨水的牡丹，轻声道：“大风大浪地过来，其中也不是没有快乐的。平稳一生，其中也不是没有烦恼的。”

    沈妙言喝掉最后一口凉了的姜汤，“倒也是这个理儿。”

    柳依依托腮，“你们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张晚梨笑着望向她，“你呀，好好做你的柳府大小姐，将来等着嫁人就好。”

    柳依依面颊绯红，“真讨厌！要嫁也是你先嫁才对，听说周国那位韩公子，天天去大书房看你，我看呀，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也不知你们什么时候成婚……”

    “哦？”沈妙言颇有兴味，“那我得先把贺礼准备好了。”

    饶是冷静如张晚梨，都忍不住红了脸，追着柳依依要打她：“真是胡说！哪儿有这事！”

    柳依依不停避开她的手，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

    沈妙言倚在矮几旁，注视着她们的笑闹。

    无意间回眸，正对上窗台上的菱花镜。

    镜中的姑娘唇角微翘，分明是挺开心的模样。

    她有些发怔，却又很快释然。

    没有他，她似乎也能过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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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8章 永安寺暴雨现白骨（1）

    张晚梨和柳依依闹罢，柳依依喘着气儿在桌边坐了，喝了几口水，好奇道：“说起来，大人，你若真和韩公子成了亲，是你嫁去周国，还是他入赘到咱们大魏呀？”

    张晚梨瞳眸微动，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屋中轻松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沈妙言适时道：“时辰不早，你们就在这里用午膳吧？”

    柳依依笑嘻嘻道：“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尝尝天诀姐姐这里的菜肴了！”

    七日后，春闺中的殿试正式开始。

    因为君天澜和君舒影也在，所以魏帝特别邀请他们一同参与殿试出题。

    魏涵想让沈妙言多见些世面，因此特地让她也过去坐着听听那些学子的策论。

    沈妙言坐在殿侧的珠帘后，第八个上场的考生正是魏凌恒。

    他看起来文弱斯文，可当场一篇《治安策》，行云流水般滔滔不绝，文采惊艳，叫众人大开眼界，获得了旁观朝臣们的一致称赞。

    魏帝忍不住一边捋胡须，一边笑弯了眼，竟当场钦点了他为这一届的状元。

    沈妙言注视着魏凌恒，他褒衣博带，站在大殿中央神采飞扬，仿佛会发光似的，异常耀目，与前些时日那个疯疯癫癫的少年全然不同。

    朱唇漾开浅浅的弧度，如此，她也算是帮一个踏入歧途的少年重新找到方向了吧？

    算是功德一件。

    殿试结束后，沈妙言前脚回到未央宫，魏凌恒后脚就跟了进来。

    她有些无奈，“你高中状元，该回家与家人团聚分享喜悦才是，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魏凌恒一站在她面前，就又恢复了那个畏畏缩缩的模样，嗫嚅道：“第一件事，我已经做到了……第二件，第二件我也会努力的！我一定会把大梁城全画下来给你看！”

    “我等着。”沈妙言不以为意地进了内殿。

    魏凌恒握了握拳头，痴痴注视她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天诀妹妹，我一定会努力，我一定能做到的！”

    说罢，飞快跑了出去。

    过来玩儿的连澈与他错身而过，挑眉望了眼他的背影，缓步踏进内殿，“姐姐，这魏凌恒还没放弃呢？”

    “嗯。”沈妙言端坐在梳妆台前，打开粉青瓷盒，用尾指挑了些口脂补到唇角。

    连澈站在她身后，从梳妆匣里取了根金步摇为她簪上，“他若真的画下大梁，该当如何？”

    沈妙言对着镜子挽唇，“大梁城有多大，他怎么可能全部画出来？更何况，就算他全画出来了，我对着街道一家一户地看，总能找到他画的不妥的地方。”

    连澈盯着她在镜中的影像，眼底流露出一抹戏谑，“姐姐是在戏弄他？”

    “不全是。”沈妙言抬手抚了抚云髻间的金步摇，“画画可令人定心，让他画出风土人情磨一磨他的性子，也好叫他不再缠我。他是有才华的人，我希望他能被表哥重用。”

    “呵，姐姐真是善良。”连澈语调不阴不阳，眼睛里却难掩光芒。

    他喜欢姐姐，不也正是因为她的善良吗？

    当初他在楚宫里做小太监，人人轻贱，只有她，把他当人。

    他永远都记得那个暴雨天，他跪趴在地给人做踏脚凳，姐姐当年才十二岁，却倔强地不肯去踩他的背……

    这份情意，这份尊重，他沈连澈无以为报，唯有终身跟随效忠！

    入夜之后，沈妙言靠坐在床上看书，魏长歌过来探望她，撩起后裾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妹妹看的是什么书？”

    沈妙言给他看了封皮，“《魏史》。”

    魏长歌不禁笑了笑，“我和你大表哥都不爱看书，没想到你竟喜欢看。我曾经听姑祖母说，姑姑也爱看书。”

    沈妙言点头，“娘亲学识渊博，家中藏书全是她从各处搜集来的。二表哥知道我娘亲在魏国时的事吗？”

    魏长歌见她眼中满是向往，想到这丫头大约怕提起娘亲姑祖母伤心，所以才一直未曾提起，这才跟自己打听她娘亲的事。

    他心中柔软，“姑姑从前是很温柔的人，在大梁城里，非常讨人喜欢。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跳舞。不过，我听闻她十二岁那年，与当今的大都督魏惊鸿订下婚事，后来便一直待字闺中，鲜少出来露面。”

    “娘亲她是不是不喜欢魏惊鸿？”沈妙言好奇。

    否则，后来也不会嫁给她爹爹呀。

    “这我就不知道了，当时我才丁点儿大呢。”

    魏长歌轻笑，见她额边垂落了几缕碎发，不禁伸出手，为她把碎发捋到耳后。

    沈妙言却下意识地躲开他的手

    这个微小的动作做出来，两人都愣了愣。

    屋中气氛渐渐有些尴尬，沈妙言垂眸笑道：“我……我还不大习惯被人碰。”

    魏长歌收回手，淡笑道：“无妨。今后的岁月，还很长。”

    他总能陪她慢慢走的。

    男人临走前，又道：“对了，三日后永安寺祭天，妹妹也要过去，算是借着这个仪式正式拜祭祖先。”

    “我知道了，多谢表哥提醒。”

    魏长歌深深凝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沈妙言独对寝殿灯火，紧紧抱住怀中的书卷，竟莫名惶惑难安。

    长夜静寂，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并不爱魏长歌。

    甚至，连男女之间的喜欢都没有。

    可她就要嫁给他了……

    是赌气，是寻求庇佑，抑或是其他，她不知道。

    寝殿外的芙蓉花丛倒影穿过昏黄的窗棂，映在寝殿的墙壁上，婆娑起舞，艳绝又寂寥。

    沈妙言抬手摸了摸乱跳的心脏，黛眉深深皱了起来。

    一定可以的，没有那个男人，她也一定可以好好过下去。

    她会是镇南王妃，她的夫君会好好护着她，尊重她。

    她有很多亲人，她还会有很多孩子。

    她会在娘亲的故乡，平稳安逸地度过一生。

    就这样，就这样……

    就很好。

    她对着远处的青铜镜，舒展开眉尖，努力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躺进了被褥。

    三日后，天色尚还未亮，沈妙言就被侍女唤醒，起床更衣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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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9章 永安寺暴雨现白骨（2）

    宫女们送来了最隆重正式的一套郡主服制宫装，小心翼翼伺候沈妙言在屏风后换过，扶着她走到殿中。

    少女望向落地青铜镜，只见镜中姑娘衣着华贵繁琐，云髻上簪着孔雀蓝坠东珠凤钗，画精致的妆容，看上去美艳却陌生。

    她扯了扯唇角，镜中的姑娘便也笑了。

    其实保持微笑，也不是很难。

    她想着，把笑容调整到最美的弧度，扶着宫婢的手，款款踏出寝殿。

    魏涵已经在偏殿坐着，见她过来，笑着伸出手：“快过来给外祖母瞧瞧。”

    沈妙言乖巧地走过去倚在她身边，魏涵给她抚平衣服上的几道细褶，“外祖母身体不好，这趟去永安寺，就不随行了。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长歌，人家欺负你，就让他为你欺负回去。”

    “外祖母说什么呀，我如今是郡主，哪里会有人欺负我！”沈妙言说着，见宫女们摆好了早膳，于是扶着魏涵起身，“外祖母，该用早膳了。”

    两人落座后，有宫女进来禀报，说沈姑娘求见。

    这宫中，沈姑娘如今只有一位。

    魏涵望向沈妙言，沈妙言轻笑，“怕是来服侍外祖母的，让她进来吧。”

    沈青青带着秋枝踏进殿中，笑容满面地屈膝行礼，“青青给外祖母请安！”

    魏涵听见她那声外祖母，本觉得不妥，只是想到她刚失去双亲，终是没说出口，只淡笑道：“过来坐。”

    沈青青欢喜地坐到她左侧，一边为她布菜，一边提起道：“今日永安寺举行祭天大典，我想与天诀一同前往，正好也给我爹娘、兄长和弟弟的牌位上柱香。”

    此话合情合理，魏涵自然没有拦着她的道理，“此事还得看诀儿的意思。”

    沈妙言笑着为她盛了碗汤，“青姐姐一片孝心，我岂有不答应之理？除了青姐姐随行，连澈也说想过去见见世面，外祖母，他去也没问题吧？”

    “他功夫极好，跟着你，我也放心些。”魏涵欣慰，把两人的手握到一处，“我只盼着你们姐妹能好好相处，将来彼此有个照应。”

    沈青青眉眼弯弯地应道：“我自然愿意和天诀好好相处，天诀，你可别嫌弃我烦。”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瞳眸清澈，天真无邪宛如孩童，“怎么会？！只是我如今占了青姐姐原本的郡主位分，你可别憎恶我、使计害我才好。”

    沈青青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很快掩去那抹不自然，“天诀妹妹真爱说笑，你生得美，我喜欢都来不及，又怎会害你！”

    魏涵把这两人言语中的暗箭听在耳中，垂眸饮汤，遮住了眼底的冷意。

    沈青青若是识相，她不介意如从前那般宠她。

    若是不识相……

    到底，诀儿才是她的亲外孙女。

    用罢早膳，沈妙言与沈青青一同往皇宫门口而去。

    此时宫门前早已遍布车马旌旗，远远看去花团锦簇，一派热闹喧嚣。

    宫女笑吟吟领着沈妙言找到马车，却见连澈已经骑马守在车边了。

    连澈目光不善地扫过沈青青，“姐姐带这个东西做什么？”

    这个东西……

    沈青青面皮顿时涨得通红，难堪地紧攥住双手，眼中难掩愤恨。

    “她要去永安寺祭拜父母。”沈妙言随口解释，没管沈青青，扶着宫婢的手先上了马车。

    沈青青很快跟上去，在里面坐了没多久，就听见外面响起呼号，马车缓缓启程，朝南边儿的永安寺而去。

    两个时辰后，车队停在了永安寺外。

    沈妙言下了车，举目四望，明明是初夏，可此地的林木却泛出浅浅的红黄之色，仿佛秋天一般。

    魏长歌不知何处出现在她身边，见她面露诧异，不禁笑着解释道：“五年前开始，这里的草木就始终是这种怪异的颜色。皇兄也曾派人查过，却一无所获，大抵是自然千变万化所致吧。”

    “倒是神奇……”沈妙言笑了笑，与他一同往寺里走。

    沈青青跟在他们身后，眼底满是嫉妒与愤怒。

    众人沿着山间石阶而上，走在最前面的是君天澜、魏成阳、鬼帝以及君舒影，君天澜不觉侧首，清晰地看见他的小姑娘不小心绊了下裙子，正要倾倒时，旁边魏长歌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笑着道谢。

    他们看起来，那么亲密……

    狭长凤眸掠过复杂，他收回视线，表情依旧冷淡，可拢在袖中的手却深深攥成了拳。

    魏长歌和君舒影走到前面去了，鬼帝含笑凑到他身畔道：“这是怎么了？吃醋？嫉妒？羡慕？难受？孤独？”

    清晰地道明了君天澜所有心事。

    君天澜面无表情，“并没有。”

    “呵，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鬼帝说着，伸手想去摸他的头，却被他避开。

    “啧……”他捻了捻手指，眼底掠过暗色，“让我摸摸又如何？”

    “恶心。”

    “哦，那抱抱呢？”

    “更恶心。”

    “哈哈哈哈哈！”

    鬼帝自个儿在那里放声大笑，君天澜越发觉着这家伙碍眼，加快步伐往前面去了。

    鬼帝负手跟上，目光若有所思地凝望他的背影，他其实……

    真的很想抱一抱他。

    小时候就没有抱过，将来，更无可能。

    众人来到寺庙，僧侣们带着他们去了各自的禅房。

    沈妙言分到的禅房是仅次于几位帝王的，面积很大，窗明几净，床榻、梳妆台、衣柜、笔墨纸砚等物一眼俱全，且都十分精致。

    分配过来伺候她的宫女笑嘻嘻道：“本来这间禅房是皇后娘娘的，只是娘娘说，郡主过去吃了很多苦，如今回家了，该好好享福才是。”

    沈妙言**着洁白干净的被褥，望向窗外的幽幽翠竹，莫名鼻尖发酸，软声道：“替我多谢嫂嫂好意！”

    宫女应下，“旅途劳顿，奴婢伺候郡主更衣梳洗。”

    祭天大典定在明日，因此今天时间充裕，可以好好休息。

    梳洗罢，已临近中午，不知怎的，原本清朗的天空又阴云密布，眼见着又是一场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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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0章 永安寺暴雨现白骨（3）

    她站在纱窗前，仰望着雷声滚滚的天空，不禁蹙眉：“今年的雨水，似乎特别多……”

    听闻大魏少雨，可如今看来，这雨水分明比中原还要多。

    整理床铺的宫女闻言，回头笑道：“是呢！今年也不知怎么了，雨水格外的多。听闻一些多山的地方，那山都被大雨冲塌了！好在大梁城排水做得好，并没有水患发生。”

    沈妙言看了会儿天，连澈过来找她，“姐姐，大哥请你过去。”

    “我这就来。”她应了声，挑了件薄薄的斗篷系上，抬步跟他一同出了房间。

    穿过游廊时，沈妙言注意到这些木制游廊的栏柱、檐头上都雕刻着十九瓣莲花。

    她停住步子，伸手轻轻**。

    连澈解释道：“当初建永安寺，鬼市出了大笔银钱和匠人，所以这里也有鬼市的图腾。”

    “渡人超生的佛寺，却绘制着炼狱的图腾……”沈妙言轻笑，“真是讽刺。”

    连澈不置可否。

    两人来到鬼帝下榻的单独小院，只见魏成阳、君天澜和君舒影也在，四个人聚在一块儿，正在――

    打马吊。

    “哈哈哈，本帝又和了！”

    鬼帝把自己面前的一排麻将给推翻，毫不客气地拿过其他三人面前的银票，伸手洗牌，“来来来，再来！”

    沈妙言额角划过三道黑线，这是……什么诡异画风？

    君天澜瞥到沈妙言进来，薄唇微抿，不动声色地继续洗牌。

    “皇表哥。”沈妙言在魏成阳身侧屈膝行了一礼。

    魏成阳捋了捋美髯须，笑道：“天诀来得正好，等下帮表哥看看怎么出牌。”

    沈妙言正要应下，鬼帝漫不经心道：“不许。咱们四个玩牌，叫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帮忙看是什么意思？”

    说着，把麻将在面前摞好，“本帝倒是有些饿了，小莲儿说郡主做的馒头甚是好吃，不知本帝可有这个口福？”

    把她叫来，就是为了吃她做的馒头？

    沈妙言心下起疑，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能为鬼帝下厨，是我的荣幸。”

    说着，同连澈一道离开。

    连澈不声不响地领着她往后院走，她注视着少年纤瘦修长的背影，试探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连澈并不说话，看得出他心情很不好。

    沈妙言心中疑惑更甚。

    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路，长到沈妙言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永安寺。

    而越往前走，游廊的木头就越发破败，可上面雕刻的十九瓣莲花纹，却越来越繁复艳丽。

    连澈在长廊尽头停下。

    长廊尽头已然垮塌，而扶栏上雕刻的莲花，已是重重叠叠密密麻麻，与寺院中的那些莲花纹相比，更多了几分妖娆与艳丽，不再有莲花本身的圣洁。

    沈妙言放眼望去，四周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前方是一座荒僻的、了无人烟的院落。

    “这里面有一座小厨房。”连澈面容淡淡，抬步往院落走去。

    沈妙言抬起头，院落的匾额早已风化，因此看不清上面的题字。

    木门前，立着一座石刻弥勒佛像，约莫历经过上百年的岁月，看上去已无棱角，面目模糊，依稀可分辨出是在对着南方无声大笑。

    连澈推开门，沈妙言踏进院落，里面果然有几幢低矮的瓦屋，几株枫树长在小厨房外，明明是夏季，可枫叶同样火红，偶有几片叶子飘零而下，宛如枫树的哭泣。

    四周寂静，黑的瓦屋，鲜红的枫叶，明明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却莫名有一种令人压抑的诡异和窒息。

    沈妙言正细细打量间，小厨房中响起细细碎碎的声音，小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年轻的僧弥拎着个食盒，低头走了出来。

    连澈揽住沈妙言的腰，身形一动，已然掠上大树。

    沈妙言盯着下方的僧弥，下意识地挑眉。

    这僧弥生得白净清秀，只是眉间却有几道细纹，仿佛经常皱眉似的。

    更奇怪的是，他只有一条腿。

    僧弥并未注意到躲在树上的两人，领着食盒匆匆离开。

    他走后，连澈带着沈妙言踏进小厨房，沈妙言敏锐地察觉到，厨房里的烟囱被人堵了起来。

    她望着犹带热气的锅灶，很明显，这位僧人是悄悄躲在这里做饭的，仿佛是怕被谁发现。

    她又望向角落，那里堆积着蔬菜瓜果，而桌椅板凳收拾得一尘不染，显然有人常住这里。

    是那个独腿的僧人吗？

    他拎着食盒离开，是去永安寺诵经，还是……

    去给什么人送饭？

    “把我引到这里来，鬼帝他究竟想做什么？”沈妙言偏头望向连澈。

    连澈盯着窗外火红的枫树，“姐姐就不好奇这个独腿僧人吗？他是谁，为何独自住在这里，又是给谁送饭……”

    “他是谁、他做什么与我何干？”沈妙言轻笑，“经历过太多，才明白好奇心是最要不得的。连澈，我只想安安稳稳嫁人生子，平安度过一生。”

    “姐姐想如此，难道果真就能如此？姐姐不主动去找麻烦，可麻烦往往会主动找上门。”连澈把玩着桌上的粗陶茶具，“姐姐别忘了与大哥的交易……命运这种东西，是躲不开的。”

    “交易？”

    沈妙言凝神，低头望向掌心的金色伤疤，那条金蚕虫，还在她体内……

    ――宣誓效忠鬼市，守护鬼市，在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后，回到这里，此生不得离开。至死，方休。

    ――国之根本，是百姓。若我为帝，绝不让我的子民遭此厄难！

    ――入鬼市者，是鬼市魂。此生效忠鬼市，守护鬼市。生死，无怨。至死，方休。

    一股凉意忽然从她背后窜起，“连澈……”

    红衣少年不知何时凑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颌，漆黑的瞳眸深邃无波，“姐姐，所谓至死方休，就是要以生命为代价。命运的星盘已经开始转动，停不下来的……姐姐无法让它停下，大哥也不能……”

    沈妙言慢慢攥紧掌心，“你们瞒了我很多东西，明明是欺骗我做那种交易……”

    连澈叹息着抚上她的面颊，“可姐姐终究是答应了。帝王一诺，此生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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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1章 永安寺暴雨现白骨（4）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无法抑制地心乱如麻，“我不是帝王……皇表哥是很称职的帝王，我不会抢他的东西。”

    连澈沉默良久，淡淡道：“很多事都由命运推动，由不得你抢还是不抢。”

    沈妙言总觉得鬼帝和连澈知道很多事，但他们又不肯对她明言……

    她有些气，正要说话，连澈忽然掩住她的嘴，带着她从窗户离开。

    两人藏进枫树背后，沈妙言望过去，只见那位独腿僧人又回来了，手中拎着的食盒却不不见了。

    果然是去送饭的……

    只是这深山老林的，他去给谁送饭？

    “走吧。”连澈轻声，身形一动，揽着沈妙言快速掠了出去。

    回到永安寺，连澈随便给她弄了碟馒头来，让她给鬼帝送去。

    沈妙言端着馒头进了禅房，瞟了眼桌上，只见鬼帝手边堆积着厚厚一沓银票，大约是把其他三人的银钱全赢过来了。

    正好魏长歌过来，笑道：“妹妹做的馒头？”

    说着，拿了个咬了口，带着疑惑赞道：“好吃是好吃，怎么味道跟厨房老师傅做的一样？”

    “呃……”沈妙言无语，这馒头本来就是那老师傅做的……

    正好新一轮麻将开始，魏长歌把魏成阳赶下去，自个儿坐上桌，“皇兄输了那么多银钱，当心晚上被皇嫂骂。我替皇兄赢点儿回来。”

    魏成阳笑得儒雅温和，“那为兄今夜是否挨骂，便全指着弟弟了。”

    鬼帝朝沈妙言招招手，沈妙言走过去，他拿了只馒头，瞟了眼盯着麻将深思的君天澜，薄唇漾起一抹轻笑。

    他很喜欢，与他在一起的时光。

    哪怕只是简单地玩麻将，他也喜欢。

    沈妙言走到君舒影后面，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正要出牌的手，替他挑了张牌放出去，“出这张。”

    君舒影托腮，细长妩媚的丹凤眼笑得眯起来，“小妙妙真是聪慧啊……”

    有沈妙言和魏长歌的加入，牌桌上的牌风立即变了。

    君舒影这边有沈妙言帮忙，魏长歌那边有魏成阳看顾着，而鬼帝本身赌技极好，几轮转下来，倒只有君天澜从未赢过，坐在那里显得形单影只颇为可怜。

    又过了三轮，君天澜起身，淡淡道：“我去更衣。”

    沈妙言低垂着眉眼帮君舒影看牌，只当听不见看不见他。

    隔壁西房中，君天澜方便过，刚走到外间，就看见鬼帝堵在门口。

    他往后退了一步。

    “啧，我又没有断袖之癖，你这么怕做什么？”鬼帝含笑凑过去，“想不想赢一局挣回面子？”

    “与你何干？”

    “分明想赢得很，还嘴硬……”鬼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唤一声哥哥，我让你赢。”

    君天澜绕过他，面无表情地往禅房走。

    鬼帝注视着他的背影，薄唇噙着的笑容越发热烈，追上去道：“我本就比你大，唤我一声哥哥，也不算辱没了你。”

    “离我远点。”

    “明明孤单得要死，好不容易得了我这么个说话的人，嘴上却还要撵我走……君天澜，你怎么就这么口不对心？”

    “……”

    “唤我哥哥。”

    “你走开。”

    “唤一声听听啊！”

    “走开！”

    “哈哈哈哈哈……小子，你是在害羞？”

    “并没有！”

    两人吵吵闹闹，回到禅房时，却极有默契地一致缄口。

    再玩牌时，君天澜莫名其妙赢了。

    他推倒面前的麻将，让众人看个清楚。

    余光却悄悄望向沈妙言，见她并不看自己，不觉又有些失望。

    第二局，鬼帝一手托腮，一手在自己面前的麻将里挑挑拣拣，出了几张后，旁边君天澜又赢了。

    他一连赢了五局，把输掉的银子差不多又给赢了回来。

    此时已是傍晚，鬼帝扫了他一眼，尽管他脸上仍旧没有表情，可他就是知道，这小子心情比刚刚好了许多。

    他笑眯眯起身：“该用晚膳了，走吧！”

    君天澜望向沈妙言，却见她和魏长歌一道落在后面，正低声笑说着什么。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收回视线，虽维持着冷峻，可拢在袖中的双手早已青筋暴起。

    他真的……

    彻底失去她了吗？

    傍晚时分，众人用过晚膳，却见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沈妙言穿行过游廊，刚走到一半，廊外猛地响起一声惊雷，陡然间狂风大作，已是暴雨如注。

    黄豆大的雨点溅进来，把她的裙摆都给打湿了。

    她抖了抖裙子，正想着赶紧回去，却见前方隐约立着一个修长高大的黑影。

    身后的宫女提着灯笼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看了那个黑影，继而回头道：“郡主，是大周皇帝。”

    沈妙言咬了咬牙，这条路是通往她禅房的必经之路，这个男人，却守在这里……

    她低下头，只当没看见他，快步往前走了过去。

    刚与他错身而过，君天澜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抵到廊柱上，一双暗红色的狭长凤眸在昏暗中闪烁着令人心惊的暗芒。

    几名宫女急忙道：“快放开我们郡主！”

    男人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妙言，话却是对着那些宫女们说的：“滚！”

    几名宫女哪敢走，还要再争辩，沈妙言淡淡道：“都退下。”

    这男人动不动就发疯，谁知道他会不会出手打伤这些宫女。

    很快，长廊中只剩下两人。

    君天澜一手扣着沈妙言的腰，一手攥住她的面颊：“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看我一眼？！沈嘉，在你心里，咱们在一起的七年时光，究竟算什么？明明，明明一开始，那么好……”

    “那是从前。”沈妙言抬头直视他的双眼，语气平静的近乎冷漠，“我已经回到自己的家了，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牵扯。你若觉得我欠你太多，金银珠宝，只要你提的出来，我就统统想办法弄来还你。”

    “金银……珠宝？”

    风雨声四起。

    男人在黑暗中低笑出声，“沈嘉，在你眼里，我对你的七年，不过只值一些金银珠宝？”

    因为痛苦，他的声音喑哑而艰难。

    薄唇的弧度，更是透出浓浓的戾气与苦涩。

    暗红色的狭长凤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像是一头濒临崩溃的野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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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2章 永安寺暴雨现白骨（5）

    沈妙言想往后退，可背后是廊柱，她退无可退。

    男人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脸上，她有些局促不安，连呼吸都逐渐困难，只得扭动着娇小的身子，想获得更多的空间，呼吸新鲜的空气。

    可男人箍着她腰的手越发得紧，从掌心传出惊人的温度，一层层穿透布料，烙印在她的肌肤会，令她恐惧。

    “你别这样……”她嗫嚅着，拼命想避开那只手。

    君天澜却不肯放人，固定住她的脸，毫不犹豫地俯身含.住她的唇瓣。

    却品尝不出过去的甘甜。

    沈妙言任由他变着法儿地用唇.舌./试探自己，由起初的惊恐，渐渐变得平静。

    她大睁着眼睛，就这么凝视他。

    君天澜吻了良久，慢慢垂下眼帘，缓缓松开口，踉踉跄跄头也不回地冒雨奔出游廊。

    沈妙言望着他消失在黑暗的雨幕中，抬手摸了摸唇瓣，发出一声轻笑，继而失魂落魄地往自己的禅房而去。

    进屋之后，宫女们急匆匆掩上窗，在屋中点了几盏灯笼。

    进来送热水的僧弥念念叨叨，“天气反常是为妖，恐怕要出大事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你这和尚瞎说什么呢？！”接过热水桶的宫女不悦，“没看见我们主子在这里吗？！”

    僧弥望向沈妙言，沈妙言连忙对他合掌行了个佛家礼仪，“无妨，我这婢子就是这脾气，小师傅莫要见怪。”

    那和尚朝她回了一礼，正要离开，沈妙言试探着问道：“你们寺院里，可有一位独腿的僧人？他是什么来历？”

    小和尚摸了摸光头，仔细回想了下，摇摇头：“没有。寺中共计两百八十一口人，其中并无断腿之人。”

    沈妙言怔了怔，“住在后山的那位……”

    小和尚正色：“后山中虽有一处院落，但多年前就已废弃，并无人居住。”

    沈妙言见他表情肯定不似说谎，于是谢过他，让他走了。

    窗户没关严，几缕狂风钻了进来，把屋中烛火吹灭了几盏，越发显得屋中昏暗。

    壁笼上的弥勒佛像面朝南方，在昏惑的光影中微笑，一手拈花，一手执瓶，明明是普度众生的模样，可在这样的气氛中，竟有些诡异的摄人感。

    旁边的宫女问道：“晚上无事可做，郡主可要沐浴了，早些歇下？”

    “也好。”

    沈妙言应着，进了屏风后。

    她泡进浴桶，闭着眼舒展开身体，小脸氤氲在热水汽中。

    窗户被狂风吹得呼呼作响，黑色的树影在黑暗中婆娑起舞。

    “哐当”一声，窗户被狂风吹开，沈妙言睁开眼，只见几点血红的东西，从窗外席卷进来，落进了她的浴桶中！

    她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见原来是几片火红的枫叶。

    她披上件外裳，赤着脚走到窗边，正欲合窗，却听见外面有两个小宫女路过说话：

    “那大周皇帝发起疯来还真是可怕，眼睛血红血红的，好像怪物！”

    “是啊！这么大的雨，居然独自一人冲进了后山，也不知道去那里做什么。”

    “后山有座断肠崖，这么黑的天，下雨山路又滑，你说他会不会掉下去啊？”

    “谁知道呢？咱们快去禀报给皇上吧！”

    两人渐渐走远。

    沈妙言的手顿在窗棂上，那个男人，他去后山做什么？

    发疯……

    她垂眸，想起了大周皇族的那个秘密。

    他……是又发病了吗？

    她转身套上外裳，走到外间，“为我取斗笠和蓑衣来。”

    “这样大的雨，郡主要去哪儿？”为首的宫女担忧不已。

    沈妙言表情淡淡，“拿来就是。”

    几名宫女对了个眼神，只得依言捧来斗笠和蓑衣，一一为她穿戴好。

    沈妙言临走前，又吩咐道：“不准把我出去的事告诉任何人，人家问起，就说我已经睡了，记住没？”

    几人满脸犹豫，“郡主，此时事关重大――”

    “出了事有我担着，怕什么？”沈妙言冷厉的视线一一扫过她们，“若被人知晓了本郡主今夜出门，本郡主先扒了你们的皮！”

    几个小宫女被她吓到，战战兢兢地连忙称是。

    沈妙言避开外面巡逻的侍卫，沿着长廊悄悄离开禅房。

    她的动静，全被隔壁禅房的一双眼看着。

    沈青青合上窗缝，笑着转向房中的女人：“她已经中计，夫人可以放心了。”

    大乔氏笑了几声，目光带着打量扫过沈青青全身上下，“没想到，你倒是个格外有心计的。”

    “这年头，没有心计如何活得下去？”沈青青毫不介意她看穿自己，只淡定地走到她对面落座，“她是当局者迷，弄不清她对君天澜的心思。我身为旁观者，难道还不知情吗？六年前在楚国时，她就对君天澜爱的死去活来，六年时间，感情只会持续发酵，怎么可能突然就不爱了……利用君天澜做诱饵，当然能引诱她在这种天气出去。”

    大乔氏优雅地呷了口茶，“我的人已经送恒儿去那座山洞了，想来，很快就能捉住她，把她也送过去。只要他们在洞中成其好事，等到明日天晴，咱们再带人去捉奸，我就不信，这么个破鞋，镇南王还能看得上！”

    沈青青笑了起来，眼睛里都是光彩。

    若二表哥和沈妙言的婚约解除，她就重新有了机会……

    另一边，沈妙言并未去后山，而是悄悄去了君天澜的院落。

    这样大的雨，那两个小宫女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窗下，又说了那么一段话，倒是有些刻意引自己去后山的意思。

    她对这座佛寺并不熟悉，万事还是求保险才好。

    想着，人已经走到禅房的屋檐下。

    她取下斗笠，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夜凛，瞧见沈妙言时吓了一跳，见了鬼似的连忙往屋里奔：“皇上！您快瞧瞧谁来了？！”

    里屋内，君天澜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沈妙言走进来，正好迎上他偏过来的目光。

    夜凛喜滋滋地招招手，示意房中伺候的人都退下。

    屋中寂静，沈妙言先开了口：“有宫女说你发疯去了后山断肠崖，我过来确认一下。”

    “原已断肠，又何必再去断肠崖？”

    君天澜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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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3章 永安寺暴雨现白骨（6）

    他的声音透着萧索与颓败。

    在沈妙言面前，他只是一个失败的男人，而非那个意气风发、雄才大略的年轻帝王。

    沈妙言沉默地站了会儿，转身离开。

    君天澜望向她，“风雨犹盛，又是天黑，我送你。”

    “不必。给人看见不好。”沈妙言声音淡淡，伸手拉开门。

    她如今是魏长歌的未婚妻，所以才不准人跟着，悄悄来君天澜这里。

    若被人看见君天澜送她回去，那她同样解释不清。

    她在廊下戴上斗笠，抬步离开。

    君天澜自然知道她的顾虑，瞳眸晦暗，却到底放心不下她，起身撑了柄大伞暗中跟上。

    沈妙言穿过长廊时，忽然顿住步子。

    很明显，那两个宫女是有人派到她窗边，故意说那些话想叫她听见。

    背后的人想用君天澜做诱饵，引诱她去后山断肠崖。

    她出神地**着蓑衣，永安寺跟她有仇的人，大约只有沈青青一个。

    她想把她引到后山做什么？

    总之不会是好事。

    她想着，忽然对后山断肠崖起了点儿兴趣，于是提着灯笼拐了方向，径直往后山而去。

    君天澜蹙眉，越发不放心这丫头，敛去所有呼吸和脚步声，静悄悄跟上她。

    沈妙言一手提灯，一手握着腰间的弯刀，走了许久才终于摸索到后山。

    视线所及是不见边际的漆黑雨幕，灯笼的光只能照亮一小方天地。

    她仔细分辨了方向，才朝断肠崖而去。

    往前走了百来步，她清晰地察觉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

    她拎着灯笼回转身，“谁？”

    十几名黑衣刺客模样的男人从雨幕中走出来，把她包围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人冷笑道：“奉人之命，特来领郡主去个地方。郡主识相的话，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沈妙言心中越发好奇沈青青想干嘛，于是淡淡道：“那便领路吧。”

    见她并不反抗，这些刺客同时松了口气，领着她往一处山洞而去。

    进了山洞，刺客冷冷道：“郡主只消在里面待上一夜，乖乖的哪里也别去。我们就守在门口，所以郡主也别抱着侥幸逃脱的心思！”

    沈妙言无所谓地抖了抖裙子，摘下斗笠和蓑衣，见洞中有光亮，不禁朝着前方走去。

    拐过一道弯，却见洞中缀着几颗夜明珠，一位锦衣少年正坐在天然形成的石凳上，无聊地翻着本怪谈杂史。

    “魏凌恒？”她挑眉，忽然笑了。

    原以为这事儿是沈青青的手笔，没想到，大乔氏竟然也参与其中！

    她们把魏凌恒和自己关在这里整整一夜，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魏凌恒抬头见是她，不觉面露惊讶：“天诀妹妹，你怎么来了？！”

    “事到如今，你和我装什么糊涂？这件事，也有你的心思在里面吧？”沈妙言冷笑着在他对面坐下，见石桌上摆着茶水，悠然地挽袖为自己斟了一杯。

    “什么事情？”魏凌恒满脸懵色，“娘说永安寺后山的这座山洞里有佛祖显灵，只要呆上一个晚上，就能得到好姻缘，所以我才过来的。妹妹莫非也是来求好姻缘的？”

    沈妙言看白痴般看了他一眼，“你果真没有参与？”

    问完这话又觉得多余，这家伙愣头愣脑，一看就藏不住秘密，又怎么会骗人。

    她托腮呷了口茶，估摸着沈青青大约是和大乔氏联手了。

    只要她们大肆宣扬她和魏凌恒失踪了，皇帝表哥一定会着急地命人连夜搜索。

    想必等到明日天明，他们就会发现她和魏凌恒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孤男寡女的，她声誉尽失，只能嫁给魏凌恒。

    “天诀妹妹，你在想什么呀？”魏凌恒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大声说话都不敢。

    正说着，忽有脚步声响起。

    沈妙言抬头看去，只见身着黑色锦袍的男人提着剑缓步踏进来，那剑尖上还滴着血。

    魏凌恒骇得不轻，“你……你杀人啦？”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不光杀人，还要杀你。”

    语毕，长剑直接对着魏凌恒斩下。

    “住手！”沈妙言蹙眉，“此事与他无关，放过他。”

    君天澜闻言，薄唇绽开一个冷笑，“他解释了，你就肯信他。我解释了，你却不肯信我……沈嘉，我在你心里，连魏凌恒都不如吗？！”

    沈妙言垂眸，无言以对。

    就是因为曾经太过重要，所以在知道他欺骗自己后，才会更加心痛。

    若只是普通人，杀了就是。

    可偏偏……

    君天澜望着她沉默的模样，低笑出声，收剑入鞘，“我不杀他就是，跟我回去。”

    沈妙言诧异地抬头看他。

    君天澜对上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大约是误会他要她跟他回镐京。

    可这样的眼神，还真是伤人……

    他避开视线，淡淡补充：“回永安寺。”

    沈妙言松了口气，可心底却不知怎的空了下，于是起身往前走。

    魏凌恒连忙跟上，“天诀妹妹，我能跟你们一块儿回去吗？墙上有古怪的图画，我一个人待在这里的时候，还挺害怕的。”

    “古怪的图画？”沈妙言顿住步子。

    魏凌恒连忙点头，指向刚刚待过的地方，“你瞧，那石壁上不是刻着画子吗？”

    沈妙言望过去，直接石壁朝南的位置被人凿出一个壁笼，里面安置着一尊弥勒佛像，正对着南方大笑。

    这石像……

    琥珀色瞳眸闪了闪，这石像那座荒僻的院子也有，永安寺中似乎到处都有。

    明明是正常的佛像，可是为什么……

    她觉得哪里有点怪异呢？

    她又望向壁笼四周，果然有无数石刻画雕刻在其上。

    因为这些画磨损得严重，所以她才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她走过去细细打量，只见石壁上雕刻的仍旧是那些十九瓣莲花，重重叠叠缠绕在一起，并没有佛寺莲花的圣洁，反而多了几分妖娆妩媚。

    这是鬼市图腾。

    她皱眉，拿起一颗夜明珠，又往山洞里面走了几步，只见这些石刻画一直蔓延到前方，仿佛没有尽头。

    而随着往前走，石刻画的内容渐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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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4章 永安寺暴雨现白骨（7）

    那些莲花逐渐变成了童男童女。

    沈妙言满眼疑惑，总觉得这壁画似乎想告诉人什么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壁画上的内容又发生了变化。

    那些正常的小孩子逐渐变得奇形怪状，有的只有一条腿，有的只有一只手，有的甚至长着两颗脑袋。

    他们或坐或站，摆出各种姿势，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儿。

    君天澜和魏凌恒跟着她，往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却还是没有走到山洞尽头。

    石刻画却在这里戛然而止。

    沈妙言盯着最后一幅壁画，只见无数怪异的少年少女围着巨大的铜炉，仿佛献祭般，正跳着怪异的舞蹈。

    她看不出他们究竟想做什么，还想继续往前看，却见前方只画着一个圆圆的点，像是壁画结束时打上的符号。

    “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谁刻在这里的？”她疑惑地问出声。

    魏凌恒挠了挠脑袋，“我曾遍读魏国所有史书，咱们大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各种信仰和宗教都曾出现过，但并没有类似这种壁画的宗教。”

    君天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史书并不是全能的。很多重要的东西，因为各种原因，并不能明文记载。”

    寒气扑面而来。魏凌恒裹了裹衣裳，小声道：“天诀妹妹，这里怪吓人的，咱们回去吧？”

    沈妙言正要应好，却听见前方的黑暗里传来滴水声，伴着细微的、怪异的嚎叫。

    像是野兽，却又有点儿像人。

    她怔了怔，还要往前走，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别去了。”

    “为什么？”

    他声音淡淡：“若是好奇，明日再叫人过来看。毕竟，谁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危险。”

    沈妙言盯向那黑暗，嚎叫声一声声传过来，驱使着她上前一探究竟。

    她终是下定决心，挣开君天澜的手，朝前走去。

    走了两刻钟，拐过无数岔道，前方的视野终于开阔起来，嚎叫声就在眼前，还伴着铁链摩擦振动的声音。

    沈妙言举起夜明珠照过去，只看了一眼，立即惊呼出声！

    她猛地回转身，紧紧抱住君天澜。

    夜明珠从她手中跌落在地，缓缓滚到前方。

    魏凌恒好奇地望过去，只见洞壁上用铁链锁着四五个人，皆都一丝.不挂，乱糟糟的长发宛如鸡窝。

    最可怕的是，他们有的只有一条腿，有的只有一只手，还有的，脸上又长着一张小小的脸，五官齐全，只是眼睛紧闭。

    这副情景看上去群魔乱舞，宛如地狱。

    君天澜轻轻**沈妙言的脑袋，“别怕，我在这里……”

    沈妙言渐渐平静下来，又回头望向他们，“这些人，和壁画上的人，像是同一种……”

    说着，注意到自己还抱着君天澜的腰，急忙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两步。

    她刚站稳，却注意到角落的一只漆木食盒。

    “这食盒……”她惊了惊，“我见过！”

    正是那个独腿僧人的！

    话音落地，一个恼怒的声音响起：“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三人望过去，只见穿着蓑衣的独腿僧人从另一个洞口走过来，正恶狠狠盯着他们。

    “是你把他们锁在这里的？”沈妙言皱眉，旋即又想起这僧人也只有一条腿……

    他们，该是同伴。

    那僧人冷哼一声，把装满食物的食盒放到那些怪人们面前，他们立即大笑着爬过去，不顾一切地争夺食盒里的馒头。

    僧人把手中的火把插到墙壁上，沈妙言这才看清，那些怪人皆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

    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却……

    如牲口般被锁在这里。

    独腿僧人捡起角落的空食盒，“这里的一切，希望你们出去后都能忘掉。不是我狠心把他们锁在这里，而是他们若出去，绝对会被人当做怪物杀掉。”

    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位少女身上，眼底流露出几抹柔情和寂寞，“我爱他们，哪怕以这种方式，也想他们活下去。也许，也许有一天，他们能够恢复神志呢？”

    “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沈妙言问道。

    僧人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提起，只带着空食盒往来时的洞口走，“我带你们回后山。”

    沈妙言望向君天澜，见他并不反对，于是抬步跟上这位僧人。

    四人又穿行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出山洞。

    这山洞地势极高，下方是一片山谷，对面则是连绵起伏的高山。

    此时已是天色熹微，大雨不知何时停了，朝阳从东方升起，映照出漫山遍野火红的枫叶。

    露水坠在枫叶尖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朝霞，美若仙境。

    沈妙言呼吸着林间的新鲜空气，忍不住赞叹：“这里风景真好。”

    “风景好？”僧人嘲讽地望着枫树林，“被鲜血染红的枫叶，自然好看。”

    沈妙言不解，“为何如此说？”

    她知道种花或者种草时，在浇的水中掺一点红色颜料，花草的叶尖会比平常红一点。

    可这漫山遍野的枫树林，没有上万也有数千，这得需要多少鲜血，才能染红？

    她正想着，察觉到手腕处忽然一紧。

    她低头，只见君天澜正紧紧扣着她的手腕。

    她挣扎了下，男人竖起食指挡在唇前：“嘘。”

    “做什么？！”

    沈妙言不悦，正要挣扎，旁边魏凌恒开口道：“我也注意到了，这里没有鸟叫声。”

    沈妙言凝神，果然，这么大的山林，竟然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寂静中，一种诡异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山体上传来。

    那声音渐渐大了，犹如雷声轰鸣铺天盖地！

    沈妙言惊骇地望过去，大约是今年雨水特别多的缘故，对面的山体竟然在此刻整个塌陷下来！

    无数尘埃扬起，遮天蔽日，宛如天崩地裂！

    她从小到大，从未见过如此庞大险恶的景象，一时间又惊又吓，半晌没说出话来。

    君天澜把她揽在怀中，“别怕，不会有事。”

    不知过了多久，烟尘渐渐散尽。

    沈妙言定睛看去，立即抬手捂住嘴。

    山体崩塌，呈现在她眼中的并非是山体内部的泥土石块，而是……

    数以万计的累累白骨！

    ――

    本来以为三章就能写到这里了，结果写了七章，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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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5章 回忆杀：天不老，情难绝（1）

    [此处回忆杀主要为回忆万人白骨坑的来历，以及君天烬和姬如雪的过去，不爱看的请跳过]

    五年前，大梁，地下鬼市。

    一叶扁舟从黑黢黢的地下河缓缓撑过，十几名童男童女乖巧地坐在船上，好奇地望着岸边的粼粼灯火。

    他们皆都是北部乡下来的，身着最朴素的麻衣布裤，从不曾见过这样大的世面，因此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

    年仅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儿鸿运也在其中，他年纪最大，因此十分照顾船上的弟弟妹妹们。

    扁舟缓缓靠岸，左眼角下长着一粒朱砂痣的红衣少年，面无表情地负手立在岸边，“大人交代，这批人先送到七星楼。”

    乘船的船夫立即点头哈腰地应是，吆喝了声，带着那些童男童女，跟着莲澈往七星楼走。

    鸿运好奇地偷偷打量莲澈，这少年与他一般年纪，看起来却格外沉稳镇定，像个小小的大人。

    莲澈注意到他的目光，冷冷侧眸瞥了他一眼，吓得他急忙收回视线。

    一行人从后门进了七星楼，被带入一间隔音的雅室内。

    鸿运小心翼翼地往四周张望，只见身着暗红色丝绸锦袍的公子坐在蒲团上，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他生得极俊美，剑眉凤目，宛如太阳般耀目。

    莲澈打了个手势，鸿运会意，立即低声让这些少年少女们一字排开，静静等待那位公子下完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那位公子的眉头越皱越深，双指捻着一颗玉棋子，维持着深思的动作，迟迟没有落子。

    一些年纪小的丫头和男孩儿已经站的不耐烦，忍不住扭来扭去。

    还有的肚子饿得厉害，盯着桌上的点心直流口水。

    正在这时，对面的珠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挑开，一位姑娘含笑走了进来，“天烬，还没解开这珍珑棋局？”

    鸿运胆怯地望过去，只见这姑娘穿着丝绸长裙，云鬓上簪着几支金钗，面容极是美艳，却并没有盛气凌人的感觉，而是给人一种冬日暖阳般的温暖。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那姑娘转向他，微微一笑。

    仿佛千万朵圣洁白莲的盛开。

    他立即红脸低头。

    君天烬摇开一柄折扇，神态慵懒：“小姐，我最不擅长舞文弄墨，叫我做打手是最合适不过的，为何非要我每日里诵经念佛，还要解这劳什子的珍珑棋局？”

    姬如雪在他身边跪坐下来，纤细白嫩的手指从棋篓中拾起一颗棋子，“父亲说，你心魔太重，须得念经诵佛、修身养性，方能解开这心魔。”

    说着，把棋子落在其中一处。

    轻而易举便破了珍珑棋局。

    君天烬不以为意地嗤笑了声，转向那些排成一排的孩子们：“他们就是新来的奴隶？”

    连澈点点头，“一共十五人。”

    君天烬一一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鸿运身上，捻着棋子问道：“你叫什么？”

    少年老实巴交道：“回大人话，我叫鸿运。”

    “鸿运……倒是个好名字。”君天烬薄唇噙起浅笑，“我身边缺个小厮，你便跟在我身边吧，但愿你我都能有好运。”

    鸿运虽不知这位大人是何人，但见他衣着不凡，又能待在这样好的大房间里下棋，猜测必是贵人，于是兴冲冲谢了恩。

    可是谢过恩后，又担忧地望向自己妹妹，试探道：“大人，不知我妹妹他们……会去哪里？”

    问题一出，那些小奴隶们立即眼巴巴望向君天烬。

    君天烬把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篓，“自然是去御奴坊。小莲儿，领他们去吧。”

    “别唤我这个名字！”莲澈白嫩的小脸皱成一团，气鼓鼓转身带着那群人离开。

    “哥哥……”一名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儿，不舍地望向鸿运。

    鸿运连忙奔过去执住她的手，“阿萝别怕，我不当值的时候，一定会去看你的！”

    阿萝点点头，乖巧地跟着莲澈离开。

    服侍君天烬之后，鸿运才慢慢了解到，这鬼市的人同样分为三六九等，最上等的，乃是掌控整座鬼市的鬼帝。

    只是鬼帝不常常露面，鬼市的大小事务大都由这位长使大人代为完成。

    而鬼帝有一女儿，名为姬如雪，常常过来探望长使大人，他们俩乃是鬼市中公认的一对。

    除此之外，鬼市中还遍布着各种各样的高手、训奴师等人，都是轻易招惹不得的。

    来往鬼市的，则大都是亡命天涯之人，也有做见不得光买卖的，特地躲到这里来。

    因为这里与地上相比，完全算是法外世界，杀人偿命这种铁律，在这里一概没有。

    弱肉强食，大约是对这个地方最好的形容词。

    而鬼市中最低等的人，便是御奴坊的奴隶了。

    大梁城中的富贵宅邸里用的奴隶，大部分是出自这里，因为调教的极好，所以口碑也一向不错。

    这日，鸿运得了半天假，又得了君天烬赏的一盒点心，兴高采烈去探望妹妹阿萝时，却发现阿萝被绑在木柱上，低着脑袋，血液从她鼻尖一滴滴落下。

    她的身上全是鞭痕，鲜血染红了那破烂的衣衫，看起来无比凄惨。

    鸿运呆呆站在远处，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女孩儿是自己的亲妹妹。

    旁边御奴坊的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长使大人的小厮吗？在这里做什么？”

    鸿运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淌落的眼泪，取了自己的钱袋子塞进他手里，“吴大人，这里的人不都是奴隶吗？我给您钱，您把那个小姑娘卖给我好不好？！这些碎银子是我这阵子攒下来的赏钱，您拿好！”

    吴总管掂了掂钱袋子，笑道：“这点儿碎银，可不够呀……”

    “我还会挣的！我还有月钱，我把月钱都给你，都给你好不好？她是我亲妹妹，我不能让她在这里受苦……”鸿运哭得厉害，不停哀求他。

    吴总管剔了剔牙，笑得眯了眼，“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抓紧时间存钱啊，若是那丫头被哪位贵人挑走了，你可就没机会了。”

    “我知道！我会努力的！多谢吴大人！”鸿运不停对他鞠躬赔笑。

    “小事，小事！”吴总管笑着，拎着钱袋离开。

    一个时辰后，阿萝总算被从木柱子上解下，得知哥哥来探望她，开心不已，急忙换了身没沾过血的衣裳，高兴地去见他，“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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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6章 回忆杀：天不老，情难绝（2）

    鸿运看见她把身上的伤口都遮了起来，心中一阵发酸，强忍着眼泪道：“阿萝在这儿，过得好不好？等哥哥攒够了钱，就把你赎出去！”

    “我过得挺好的，哥哥不必担心！”阿萝很懂事地微笑，“我知道哥哥一定会救我，我等着哥哥！”

    鸿运摸了摸她的脑袋，把那盒点心给她吃。

    阿萝惊喜地“哇”了一声，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六块桃花酥。

    “阿萝从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点心！”小女孩儿抬起头，眉眼弯弯全是欢喜，“哥哥好厉害，能给阿萝带这么好的点心吃！”

    彼时不过十二岁的少年，因为这话起了一点点自豪，挺起脊背道：“快吃吧。那位长使大人很器重我，平时给的赏钱也很多，我很快就能攒够钱带你出去了！”

    “谢谢哥哥！”阿萝吃了一块桃花酥，满脸幸福地仰起头，“这点心好好吃呀，哥哥不吃吗？”

    “哥哥出来时已经吃饱了，不饿。”鸿运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喔……”

    阿萝又吃了一块，却听见自己哥哥肚子响起咕噜噜的声音。

    她盯着粉红色的精致点心，忽然仰头，笑道：“这点心有点儿腻，阿萝吃不下了，哥哥帮阿萝吃掉好不好？”

    鸿运眼圈发红，拿起一块，笑道：“这么多，我也吃不完。阿萝和哥哥一起吃吧？”

    “嗯！”小女孩儿满足地重重点头，两兄妹隔着一道栅栏，面对面蹲着，共同分食那一盒小小的点心。

    眼泪顺着两人的面颊滑落到泥土里，鸿运抬袖擦泪，哽咽道：“阿萝，以后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哥哥向你保证！”

    “我相信哥哥！哥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小女孩儿双眼亮晶晶的，全是满满的信赖。

    不远处，一名御奴坊的管事试探着对那位吴总管道：“吴总管，您收了他的银子，莫非真打算把这个女奴卖给他？我可不记得您是这样的好人啊！”

    吴总管笑得见牙不见眼，“哪里。最近常常喝花酒，银子不够使，这小子愿意给我送银子，我岂有拒绝的理由？”

    “啊，哈哈哈！果然姜还是老得辣！不过，若他迟迟买不回他妹妹，不知会不会把事情闹到长使大人那里？毕竟，他可是长使大人的小厮。”

    “怕什么？”吴总管摸了摸袖筒里的钱袋子，眼中都是不屑，“终究是个小厮罢了，还值得长使大人对付我？”

    “也是哈！”

    鸿运回了七星楼，越发拼命地工作，力求把君天烬交代他的每件事都做到最好。

    君天烬把他的努力看在眼里，挑了个他不在的时候问莲澈：“那鸿运，最近是吃了什么大力丸吗？那么拼命做什么？”

    “听说是在攒银子，想把他妹妹从御奴坊救出来。”莲澈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一柄剑。

    坐在窗边抄写佛经的君天烬拖长音调“哦”了声，歪头盯着经书上的字儿，盯了半天发现不认识，于是随手在抄经的金纸上画了个圈圈，“挺老实的孩子。”

    姬如雪端着一碟点心进来，柔声道：“新做的点心，快来尝尝！”

    莲澈从桌子上跳下来，拈起一块尝了尝，又顺手抓了一把塞进袖管。

    还要再抓，姬如雪拍了下他的手背，“天烬还没吃呢！”

    莲澈淡淡吐出两个字：“偏心。”

    说完，径直飘出了房间。

    姬如雪在君天烬身侧跪坐下来，君天烬捻了块桃心形状的点心扔进嘴里，尝过味道，薄唇扬起笑意：“比上次的好吃。”

    说着，又拿起一块吃了

    “我看看你抄的经。”姬如雪捧起他的抄经本，认真地翻了几页，却见那抄经本上画着好多圈圈。

    她有些生气，“这是什么？”

    “不认识的字呀。”男人托腮，笑眯眯望着她就算生气也很美的侧颜。

    姬如雪偏头看他，正对上他那双玩世不恭的笑脸。

    她越发生气，“这些字我明明都教过你好多遍了，你怎么还是不会……”

    君天烬大掌忽然揽住她的腰，凑到她耳畔，软软地呵气：“教的人太美，只顾着看美人去了，哪里有心思学认字？”

    “你――”

    姬如雪脸红到耳朵根，半晌说不出话来。

    君天烬凑近她的脸庞轻嗅：“姐姐好香……师父说，再过一段时间，就让咱们成亲。不知道姐姐身上，是不是也这样的香……”

    姬如雪根本不敢看他一眼，拼命推开他，红着脸拎着裙摆落荒而逃。

    君天烬在她背后哈哈大笑，惹得女孩儿跑得越发快了。

    重又折进来的莲澈回头望了眼姬如雪，对君天烬道：“大哥，大人找你。”

    君天烬起身理了理暗红色锦袍，慢条斯理地往楼上走去。

    莲澈注视着他的背影，歪了歪脑袋，自言自语：“雪姐姐香？我姐姐也很香……”

    君天烬上了第七楼的雅座，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响起一个沉重苍老的声音：“……这笔大买卖，鬼帝究竟敢不敢做？”

    “王爷何必如此急迫？一万名童男童女，这可不是小数目，就算是鬼市，一时间也凑不出这么多人。”

    “本王等不起了！”那个苍老的声音越发暴躁，拐杖重重敲地的声音显示着他心情很不好，“本王今年已经六十，还能再等几年？！那位道长说非用此法不可，鬼帝，本王可是看得起你鬼市，才特地从南境过来的！”

    “呵呵，王爷稍安勿躁，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老人大怒，“姬零，你就说到底拿不拿得出一万个奴隶来！若是不能，这鬼市还有何存在的必要，不如由老夫来灭了你这鬼市！”

    君天烬笑吟吟推门而入，“临安王发这样大的火气做什么？一万童男童女，鬼市也不是拿不出手，端看王爷付不付得起价钱。”

    房中，两名老者正席地而坐，其中一人身着王爷服制，正是临安王魏元基。

    他对面的人身着素色对襟衫子，看上起倒也慈眉善目，正是鬼帝姬零。

    魏元基打量了他几眼，笑道：“你是谁？倒是生了副好容貌。听你的口气，鬼市是拿得出来那一万名童男童女了？那为何鬼帝又说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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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7章 回忆杀：天不老，情难绝（3）

    君天烬踏进来，在姬零身边盘膝坐了，不答反问：“一万名童男童女，十万两黄金，三个月后交易，如何？”

    “区区十万两黄金，本王还不放在眼里。”魏元基冷笑几声，又瞥了眼姬零，“你这老东西，行事还不如这小子爽快，我看你这鬼帝之位，也是时候禅让了！”

    说罢，大笑着嚣张离去。

    姬零抚了抚胡须，蹙眉望向君天烬，“这事儿不该应下……你可知他要拿那些孩子做什么？”

    “师父，咱们做的本就是人命买卖，有钱拿即可，何必在意那许多？更何况，若是不应，以临安王的脾气，咱们这鬼市，势必会被他毁于一旦。师父宁愿救那一万个孩子，都不愿意救鬼市十九万人吗？”

    鬼帝叹息，“我知你说的有理，只是，我仍然于心不忍啊。”

    “师父吃斋念佛多了，生了菩萨心肠。”君天烬轻笑，挽袖为他斟了杯茶。

    鬼帝呷了口他递来的茶水，笑道：“你这小子，老夫教了你这么多年的茶艺，怎的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都是解渴的东西，随便斟一杯就是了，何必在意那许多？”君天烬语带慵懒，自个儿端起一杯就倒进嘴里。

    鬼帝摇了摇头，“天烬，你心性不坚，还需仔细磨炼才好。这样的你，守不住鬼市。”

    君天烬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而七星楼下，魏元基刚跨出大门，就被一位急匆匆的姑娘撞了个满怀。

    姬如雪没料到自己会撞到人，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啊，老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看见您！”

    旁边的小厮大怒，“什么老先生，这位是我家王爷！大名鼎鼎的临安王听过没有？！”

    魏元基抬手示意他闭嘴，摩挲着龙头手杖，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紧了姬如雪，笑道：“你是何人？”

    姬如雪看清他锦袍上的龙纹，连忙跪了下去，“民女是鬼帝之女，换作姬如雪。不知王爷在这里，多有冲撞，还望王爷恕罪！”

    “无心之失，无妨。”魏元基大度一笑，又深深看了她几眼，这才离开。

    姬如雪松了口气，连忙奔进七星楼。

    三个月后。

    鸿运捧着钱袋子又一次来到御奴坊外，郑重小心地把钱袋交给吴总管：“大人，我前前后后一共给了您八百两银子，不知还需要多少，才能赎回我妹妹？”

    吴总管毫不客气地接过银袋子塞进怀里，呵呵笑道：“还差很多，少年，你要继续努力啊！”

    鸿运巴巴儿地望了眼御奴坊内，使劲儿一点头，“我一定会努力的！妹妹，等着我！”

    吴总管剔着牙看他跑走，眼底流露出一抹冷讽，“真是个傻子，什么八百两，早被老子拿去喝花酒了！还救妹妹，我呸！你妹妹早被老子玩得不成人形了！”

    鸿运回到七星楼，莲澈随手把一摞宣纸丢给他：“大人的手稿，你按页码整理好。”

    “是！”鸿运双手捧过，认真地整理起来。

    坐在窗下矮几前抄经的君天烬伸了个懒腰，望向鸿运，见他穿的衣裳不知道缝缝补补了多少块儿，不禁问道：“让你买衣裳的银子呢？”

    “哦……”鸿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破旧的袖口，“大人给的赏钱都被小的攒起来了。小的要攒很多银子，把妹妹赎回来。”

    “嗤！”君天烬笑得嘲讽，“你莫不是个傻子？我前前后后赏了你没有八百两也有五百两，莫说买你妹妹，就是再买两个女奴也够了。你老实交代，到底把银子花哪儿去了？莫非是拿去喝花酒了？小小年纪，喝花酒可不好啊！”

    鸿运呆呆站在那里，听着这话，却宛如晴天霹雳。

    怎么会？！

    吴大人明明说，还差很多银子才能赎回妹妹……

    君天烬瞧着他这如丧考妣的模样，就知道他大约是被人骗了，不觉嗤笑出声，“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却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学到。鸿运，你每天都在想什么？”

    “阿萝……阿萝……”鸿运的眼泪瞬间溢了出来，不顾一切地奔了出去。

    君天烬无聊地把毛笔顶在鼻尖下，双手枕在脑后，盯着角落的沙漏发呆。

    明日就是交出那一万名童男童女的日期了。

    虽然人已经足够，可是……

    为什么他有些下不了手？

    明明是从大局出发，用一万人的命换十九万人的命……

    “小莲儿。”

    “大哥，我叫沈连澈。”

    “好的，我记下了。”君天烬一本正色，“小莲儿，你说我那么做，究竟对不对？明明知道把他们送出去的后果……”

    “我叫沈连澈。我不知道大哥做的对不对，但我觉得任何人站在大哥的立场上，都会这么选择。”莲澈低头坐在桌上削木偶人玩，双腿在空中打着晃晃，“就像驾驶一辆马车，继续往前走会撞倒一位奶奶，可若是强行拐弯，就会撞倒一对摆摊的老夫妻……大哥会怎么选择呢？”

    微风从窗户吹了进来。

    君天烬的红衣在风中翻卷飞扬。

    他忽然取下毛笔，冷笑道：“我会杀了那匹马！”

    翌日。

    御奴坊外巨大的空地上，吴总管正派遣侍卫清点奴隶人数。

    一名侍卫匆匆跑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

    吴总管负手冷笑，“把他们一起押过来！总归他哥哥也是奴隶，算在这一万个人头里面，也算不得什么。”

    “是！”

    御奴坊后院破旧的房屋中，鸿运正紧紧抱着阿萝。

    阿萝小脸苍白，浑身惨不忍睹，躺在他怀中，努力地扬起一个甜甜的微笑，抬手为他擦去眼泪，虚弱道：“哥哥不哭，阿萝一点儿都不疼……娘说，男子汉，要坚强，不能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鸿运的热泪怎么都止不住，把她抱得紧紧，“如果哥哥早些发现那个总管是坏人，阿萝也不会被他……都怪哥哥没用！”

    他泣不成声。

    “哥哥不哭、哥哥不哭，阿萝真的不疼……”阿萝艰难地给他把眼泪擦干净，脏污的小脸上，双眼明亮，“只要哥哥活着，就一定会救阿萝出去的对不对？阿萝不着急，阿萝乖乖等着哥哥……”

    ――

    此处回忆杀主要为回忆万人白骨坑的来历，以及君天烬和姬如雪的过去，不爱看的请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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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8章 回忆杀：天不老，情难绝（4）

    地下世界，辽阔而不见边际。

    君天烬身着红色锦袍骑在一匹领头的骏马上，身后跟着一顶软轿，鬼帝姬零正端坐在内。

    再后面，是逶迤行走的上万名奴隶。

    前面探查情况的小厮很快回来禀报：“长使大人，临安王已经到了。带的人不多，约莫只有上百人。”

    君天烬遥望了眼黑黢黢的远处，薄唇噙起一抹轻笑，“师父，我若杀了临安王，您会怪罪我吗？”

    软轿中的男人声音苍老：“你有十足的把握得手？”

    君天烬握着缰绳，邪气地挑眉，“不知对方虚实，所以只有五成。”

    “记住，凡事得有八成以上的把握，才能去做。”

    “师父太过小心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越是危险，得到的回报就越大。师父放心，此事只管交与我。”

    彼时的少年意气勃发，却不知道最终等待他的，是一场怎样的杀戮。

    临安王何止带了百人，藏在黑暗中的军队成千上万，把他们团团围住，君天烬拼了命想带姬零离开，却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被魏元基用一杆长枪挑于马下。

    那些士兵们立即把姬零和君天烬绑了，推到魏元基面前。

    魏元基正要杀君天烬，姬零吐了口血，喘着气道：“魏元基，咱们相识数十年，如今，卖我个面子吧！放他走！”

    “呵，你这老货，纵横半生干的都是人命买卖，临到老了，却突然心慈手软起来……”魏元基冷笑，瞳眸中掠过冷芒，“这小子意图不轨想谋害我，这场算计惹得本王不快，唯有鲜血与人命方能平息本王的怒火！”

    姬零抬起满是鲜血的脸，笑道：“那么，杀了我，放他走。”

    君天烬不可置信地望向姬零，“师父！”

    魏元基浑浊的老眼中掠过算计，阴测测道：“不如这样，只要你杀了你师父，我就放你走，如何？”

    四周的人皆都哄笑起来。

    君天烬气得浑身发抖，对他仰头大骂：“老贼，你想都别想！”

    “啧，你的好徒儿这么说，本王可是好为难啊……”魏元基抚着胡须，含笑望向姬零，淡淡道，“给他们松绑。”

    侍卫松了绑，魏元基把腰间佩刀扔给君天烬，“要么你们俩一块儿死，要么，杀了他，你活下去。”

    姬零转过身，背对着君天烬，苍老的声音透出悲怆与笃定：“动手！”

    “师父！”

    君天烬扔掉长刀，在他背后跪下，已是泪流满面。

    姬零朝着地下河，缓缓跪下，声音清淡：“天烬，你性子太过刚直。然而过刚易折，今后行事，还需多多考量才好。你还年轻，我要你活下去，代替我守护鬼市，守护雪儿。天烬，你可以做到的。”

    他说完，闭上了眼。

    君天烬呆呆望着他的背影，曾经在他眼中伟岸高大的师父，在这一刻仿佛老去，竟显出一丝佝偻之态。

    不知不觉中已是泪流满面，他朝着他郑重地磕了一个头，握住长刀，缓慢起身。

    温热的血液四溅，洒了他遍身。

    四面八方都是大笑，君天烬握着刀，再也无法支撑住，晕厥过去。

    再度醒来时，魏元基的人和那一万名奴隶都已不知去向。

    他从地上爬起来，背起姬零的尸体，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拼命往鬼市跑去。

    可回到七星楼，见到的只是炼狱般的场景：

    魏元基的人在里面烧杀抢掠，无数女子沦为他们玩弄的对象，年幼的孩子和成年人则被尽数屠杀。

    “师姐！”

    他飞快冲进姬如雪的房间，却在门口看见一脸餍足、衣冠不整踏出来的魏元基。

    背着的尸体滑落下来，他脱离地跪倒在地。

    魏元基嘲讽地看了他一眼，“本王蒙了她的眼睛，可怜她还不知道上.她的男人是谁，一直唤着你的名字呢！哈哈哈！”

    君天烬咆哮出声，整个人化作残影，不顾一切地袭向他。

    然而魏元基周围遍布高手，再加上他原就身受重伤，竟生生被打得从楼上跌落，肋骨都断了数根。

    他眼睁睁望着魏元基在数十名护卫的保护下离开，恨得咬碎一口银牙，却终是无可奈何。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勉强支撑着爬起来，“师姐……”

    他低声呼唤，跌跌撞撞地上楼。

    推开绣房的门，只见榻上锦被半掩，女孩儿美好的身体遍布青紫.淤.痕，雪白的胳膊从床榻上无力垂落，双眼上蒙着纱巾，脸颊上还有重重的巴掌印。

    君天烬奔进去，把她搂在怀中，无法自抑地放声大哭，“雪儿……雪儿……”

    而另一边，那万名奴隶被魏元基带去永安寺后山地底安置好，恭敬地去禅房见一名道人：“大师，一万名童男童女已经到齐了，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那道人坐在帘子后，影影绰绰叫人看不清他的容貌身形，只让一名小童端着十几只陶罐出来，声音宛如流水般清澈动听：

    “这里是贫道亲自采集熬制的药水，你把它们稀释在清水中，给那些奴隶喝下。喝完之后，他们当返璞归真，届时就可以开始用他们炼丹了。”

    “多谢大师指点！”魏元基喜不自胜，急忙捧过陶罐，匆匆去办。

    混在奴隶中的鸿运也无法幸免地饮下药水，却发现饮用完这药水后，身体竟然发生了可怕的异变！

    有的人失去了手脚，有的人多生了一张脸，还有的人竟长出两颗脑袋！

    大多数人甚至失了常，不停地发出野兽般的怪叫，好似疯魔。

    他是为数不多神志清醒的人，拼了命背起阿萝，带上他能带的几个小奴隶，趁着那些看守的人不注意，逃了出去。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曾远远望见过一尊巨大的青铜炉子，隐隐约约能猜出那个残暴王爷的意图。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位高权重之人追求长生不老。

    那个王爷，大约是想用这些童男童女来炼丹吧？

    拿这么多活人炼丹，实在太过伤天害理。

    他拼出吃奶的劲儿带着妹妹和几个小奴隶逃进后山溶洞，坐在洞口时，看见洞外天光熹微，天边却还凝着一弯残月。

    寂静的黎明里，他听不见山鸟的啼鸣，听不见花落花开的声音，只能听见地底那万人发出的惨叫。

    响彻天地，七天七夜，经久不绝。

    他已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现实。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一滴泪顺着腮边滑落……

    可上天，从不会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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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9章 魏天诀怒掴沈青青（1）

    数以万计的累累白骨，就这么暴露在黎明中。

    独腿僧人――或者说鸿运，仿佛无助的孩童般放声大哭，他亲身经历了这一场人间惨剧，再没有谁，比他更恨那个一手创造出这惨剧的男人。

    沈妙言望着他，他其实……

    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她在他身边蹲下，用手帕给他擦去眼泪，“你别哭，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是郡主，也许能帮到你。”

    “郡主？”鸿运泪眼朦胧地望向她，忽然把她推倒在地，怒吼出声，“什么狗屁郡主，你们这些富贵人，何曾在意过我们？！你说得好听，其实也不过就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名声！我经不起你的戏耍，你滚远点！”

    魏凌恒立即跳出来：“你这僧人好生无礼！天诀妹妹好心帮你，你却说这种话！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

    沈妙言抬手示意他别说了。

    琥珀色瞳眸中掠过暗光，这地方与鬼市脱不开干系，很明显连澈也是知情者。

    而听这少年说的话，他大约是出身贫苦人家，甚至――

    是奴隶出身。

    她定了定心神，软声道：“我也吃过很多苦，并非一出生就是金枝玉叶。甚至，我其实是从鬼市的御奴坊走出来的。也曾被人鞭笞，也曾被迫入炉山参与试炼，也曾为取悦贵人而去斗兽场，空手与野兽搏斗……”

    她的声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叫鸿运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君天澜则默默凝望沈妙言的侧颜，心尖无法抑制地发颤。

    他的小丫头，竟然吃了这么多苦……

    可他，却一无所知！

    鸿运呆呆望着她，“你是从御奴坊出来的？”

    沈妙言点点头，“进去待过几天。”

    “炉山试炼……你杀了多少人才活下来的？！”鸿运的情绪又激动起来，眼中都是憎恶。

    “我没有杀人。”沈妙言拿手帕给他擦干净脸，“我带着她们分工捕捉野兽，一起捱过了没有粮食的那些天。”

    鸿运苦笑，“原来如此，倒是不容易。你可知，那些白骨，洞中那些疯了的人，都是从御奴坊出来的？”

    沈妙言凝神，“究竟发生了什么？”

    鸿运握住手帕，眼角又有眼泪滑落，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里的事情，具体见前几章回忆杀）

    血红的枫树在晨曦的光华中摇曳生姿，枫叶飘零，仿佛是在火光中跳一曲诀别的舞蹈。

    沈妙言听罢他的叙述，久久不能平息胸腔中的震撼和怒火。

    仅仅是为了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就杀了那么多人，简直是在造孽！

    即便是奴隶，可奴隶也是人啊！

    原以为中原主奴之间已经足够不平等了，可如今到了大魏，才知道以往不过是坐井观天。

    而据她所知，这么一个可恶的男人，还稳稳坐着临安王之位！

    君天澜见她浑身发抖轻颤，于是把她抱到怀中，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有些事，是注定的，你我都无法阻止。妙妙，放宽心。”

    沈妙言猛地挣开他，遥遥指向那累累白骨，气愤道：“那么多条无辜人命摆在我面前，你让我如何平静？！”

    两行清泪从她面颊上滑落，她抬袖擦去泪水，眼中都是愤恨，“我恨魏元基，恨奴隶买卖，恨天底下那些不把人当人的畜生！这些白骨全是孩子，他们的父母走投无路把他们卖掉，原想着自己的孩子若能进了贵人府里当差，也能混一口饭吃好好活下去，谁知却得了这么个下场……”

    “甚至、甚至还有的孩子，是被该死的人贩子偷来的、骗来的！他们原是爹娘捧在手掌心的宝贝，被人拐卖走，可知父母亲人会多么肝肠寸断？！为什么，为什么要发生这样的事……这样不合理的制度，为什么要存在？！”

    她崩溃地跪坐在地，面对着上万白骨，痛哭出声。

    君天澜无言以对。

    他仰头望了眼大亮的天色，把她从地上打横抱起，“时辰不早，咱们先回永安寺。这件事，我会干预。”

    说着，朝鸿运微一点头，运起轻功，几个跃起就消失在茫茫枫树林中。

    魏凌恒张了张嘴，急忙笨拙地跟上。

    鸿运坐在地上，一边抬袖擦眼泪一边哽咽出声，“郡主也好，皇帝也好，来个人，管一管这不公的世道吧……”

    最怕的，从不是遇见不公之事。

    而是遇见不公之事，却无处申诉。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回到禅房，刚从窗户翻进去，外面就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天诀，你到底在不在呀？再不出去，皇后娘娘和表哥他们该着急了！”

    是沈青青的声音。

    屏风外的宫女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低声商量道：“这可如何才好……”

    “郡主都出去一整夜了，怎么还不回来……”

    “等会儿怎么跟皇后娘娘交代……”

    她们细声说着，屏风后忽然传出咳嗽声：“我已经回来了，去开门吧。”

    “咦？”

    几名宫女惊了惊，随即如释重负，连忙往门口走去。

    寝屋中，君天澜正要从窗户出去，却听见脚步声四起，瞥了一眼，那些人约莫是见宫女久久不肯开门，怕院子里出了什么事，所以已经破门而入，正朝正屋走来。

    他望了眼房屋，他生得高大，这里几乎没有可藏人的地方。

    外面响起皇后小乔氏责骂宫女的声音，君天澜实在无处可躲，一个闪身进了青纱帐内。

    沈妙言：“……”

    尚还未来得及把他赶走，这厮已经钻进了她的被褥。

    寝屋的门被推开，沈青青率先走进来：“天诀妹妹，你到底在不在呀？皇后娘娘来探望你了！”

    说着，绕到屏风后，却见帐幔后面影影绰绰坐着一人。

    她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人影，怎么会，沈妙言明明应该在那处山洞里……

    她怎么回来了？！

    小乔氏和大乔氏一同进来，连魏长歌都来了。

    小乔氏看见帐后的人影，松了口气，笑道：“青青说用早膳时没见着你，担心你出事，拉着我们过来找你。几个宫女又畏畏缩缩不肯开门，吓得本宫真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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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魏天诀怒掴沈青青（2）

    她身边的大乔氏双手拢在袖管里，紧紧盯着帐幔后的人影，不应该啊，此时此刻这死丫头应该和恒儿待在一起才对……

    沈妙言咳嗽了几声，淡淡道：“昨夜风大，偶感风寒，因此不曾早起。让皇嫂嫂担心，是我不好。”

    小乔氏笑得温柔，关切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身子不好，自然要在床上多做歇息。今日祭天大典，本宫看你不如不参见，养好身子才是正紧事。”

    她腿边的小雨点也奶声奶气道：“对对对，姑姑要好好养病，本太子马上为你去寺庙里求个平安符，请佛祖和菩萨保佑姑姑！”

    “咱们走吧，不打扰姑姑休息了。”

    小乔氏说着，温柔地牵起小雨点的手，准备离开。

    沈青青哪里肯放过这样好的机会，暗道或许是宫女躲在帐子里假装沈妙言，眼中难以自制地流露出歹意，快步走过去，伸手就掀开帐幔：“天诀妹妹，你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说着，却看见沈妙言身着雪白中衣，长发披散在腰间，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清澈的琥珀色双眸正静静望着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她竟然……

    真的在？！

    不可能啊！

    沈妙言清晰地把她眼中的惶惑纳入眼底，笑了笑，柔声道：“青姐姐这是什么表情？”

    沈青青皱着眉头，莫非是魏凌恒把她送回来的？

    也许，也许是魏凌恒嫌弃山洞清冷，所以特地把这贱人带回来，在房间中要了她……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再加上她被子鼓了起来好似藏了个人，于是伸手就去掀她的被子。

    谁知沈妙言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朝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厉声道：“沈青青，你带人闯我房间，又在这里喋喋不休，还想掀我被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青青重重挨了她一巴掌，被她打得眼冒金星，颤颤靠在桌上才勉强站稳。

    被这么多人注视，她只觉无比难堪，抬手捂着脸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天诀妹妹从前名声就不好，总是处处留情，常常拈花惹草。如今即将嫁给二表哥，我也是怕二表哥受委屈……”

    “谁是你妹妹？”沈妙言冷声，“唤你一声青姐姐不过是我愿意给你面子，可真正论起身份，你不过是我外祖母养着逗趣儿的一条狗！留你在皇宫中住着已是恩赐，你怎敢大胆到随意闯我房间、掀我被褥？！”

    一番话，骂的沈青青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她死死抓住桌边，双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只恨不能手撕了这贱人。

    小乔氏正要打圆场，沈青青一字一顿道：“我掀你被子，不过是看你被子鼓鼓的，以为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如今你这般藏着掖着，莫非里面真的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够了！”魏长歌忽然出声，冷戾的视线落在沈青青脸上，“本王的未婚妻，本王信得过，用不着你在这里惺惺作态打抱不平！”

    沈青青可怜兮兮地哭起来，“我不过是为表哥担忧，表哥这么凶做什么？若她真的不曾藏人，把被褥掀开自证清白又如何？”

    “哈，我今日倒是听了个笑话！”沈妙言笑出了声，“沈青青，你若去首饰铺子里买东西，出门时掌柜的要搜你的身，你说凭什么，掌柜的便回答因为你的口袋鼓了起来，所以怀疑你偷了首饰……沈青青，如此，你肯让他搜身吗？！”

    沈青青见她如此抗拒被搜，越发肯定那被子里藏了人，于是冷笑道：“你若有胆子掀开被子，我便当众给你磕三个头！”

    沈妙言沉吟了下，仍是拒绝：“我要你磕头做什么？对我根本没有半点儿好处。”

    “我给你磕三个头，以后见到你就绕道走，如何？”沈青青哪里肯放过她。

    “这可是你说的。”沈妙言脸上流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当众掀开被褥。

    被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沈青青震惊地奔过去，仔细搜了床，里面果然什么都没有。

    沈妙言声音薄凉：“磕头吧。”

    沈青青憋红了脸，求救地望向小乔氏，小乔氏压根儿不予理睬。

    “父皇说做人要讲诚信，你不能耍赖！”小雨点朗声。

    难堪的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沈青青终于不甘地弯下双膝，对着沈妙言跪了下去。

    她咬牙磕了三个头，低垂目光时，忽然注意到摆在床边脚踏上的绣花鞋沾满了泥土。

    整夜不出户，鞋子可不会弄成这样！

    她立即道：“你们看她的鞋！她还说没出去，若是没出去，鞋子怎么会弄得这么脏？！”

    沈妙言心中一咯噔，暗道不好。

    正在这时，魏长歌淡淡道：“昨晚临睡前，本王曾约诀儿去长亭赏雨，怎么，你对此也有意见？”

    沈青青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他侧脸淡漠，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终是无话可说，哭着站起来奔了出去。

    小乔氏走到床前，轻轻握住沈妙言的手，柔声道：“你且好好养病，一切都不必担心。等回宫之后，我会把沈青青的所作所为都禀告给姑奶奶。”

    “多谢皇嫂嫂。”沈妙言由衷道谢，沈青青的事儿由自己出面的确不合适，倒显得她小鸡肚肠容不下沈青青。

    小乔氏领着人都离开了，魏长歌负手站在屋中，目光缓缓扫过寝屋：“昨晚，你去了哪儿？”

    沈妙言抬眸，并不说话。

    魏长歌在桌边坐了，挽袖斟茶，“我不会瞒你任何事，也希望你对我坦诚以待。任何事，我都可以接受。”

    君天澜从床底下出来了。

    之前他是打算躲在被子里，可人进来的前一刻，沈妙言愣是把他踹下床，他无可奈何，只得钻进了床底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淡定地往门口走。

    “站住。”魏长歌冷声，指关节缓慢地敲击着桌面，“君天澜，你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我相信你们是清白的，可是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

    昨天尝试了一下插叙，好多妹纸说看不懂，那段插叙，其实是独腿僧人鸿运和君天烬叠加起来的回忆，菜自己是觉得这样写比较完整，不过没想到大家会看不懂。

    哈哈哈，以后不插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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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1章 大乔氏禅院撒泼（1）

    君天澜侧眸，冷冷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寝屋。

    魏长歌怒极反笑，不由分说追了上去，竟在院子里和他打了起来。

    沈妙言趴在窗口看了会儿，觉着甚是无趣，多大的人了，一言不合就动手，动手能解决问题吗？

    她躺回床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可这么一闭眼，脑海中浮现的又是那成千上万具白骨。

    多么惨烈震撼的场景，她毕生难忘。

    她用枕头捂住脑袋，黑暗中，仿佛也能听见那炼丹炉中孩子们无助的哭泣……

    她必须，做点儿什么！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径直往鬼帝的院子而去。

    正是清晨，身着白衣的男人负手站在雕花木廊下，仰头凝望院角一棵火红的枫树。

    一片枫叶被风吹落，他抬手接住，捻了片刻，又缓缓松开。

    沈妙言闯进来，奔到他身后，高声道：“我有话问你！”

    说着，注意到鬼帝身侧摆着一张圆桌，像是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来一般，桌上竟已备好精致的桃花点心、一壶茶和两个白瓷小盏。

    她正饿得不行，在桌边坐了，吃了两个点心，还想再吃，望着那桃花色的糕点，又想起鸿运和他妹妹的故事，竟吃不下了。

    她把点心放回碟子，抬头道：“五年前那场祸事，你也是受害者。为什么，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捅出去？为什么不告诉皇上？”

    “告诉皇上？”鬼帝仿佛听见笑话般低笑出声，“你以为，大魏的皇上，手中有多少权力？朝中大都督魏惊鸿一手遮天，北方平北王魏懿手掌百万兵权，南边临安王魏元基同样掌控百万兵权。皇上……皇上有什么用？”

    沈妙言沉默。

    “我比任何人都恨魏元基，比任何人都想取他性命！这些年，我拼命发展鬼市，可即便如此，我的势力仍旧渗透不进南方。”鬼帝双眼冰冷，“魏元基为人阴鸷变态，又十分惜命，是那里说一不二的土皇帝。除非出兵，否则根本无法拔除他的势力。可就算出兵，又果真能打赢这场仗吗？”

    沈妙言紧紧攥住双手，竟不知该说什么。

    佛寺的山风拂过，将鬼帝的袍摆吹得翻卷飞扬。

    无数枫叶从枝头飘零坠落，他将那个埋在心底的故事，娓娓道来。

    （此处回忆见前几章回忆杀）

    沈妙言静静聆听，心中不禁越发沉重。

    魏元基好狠的心，逼着他手刃恩师，可他却偏偏，不能以死谢罪。

    他必须要活下去，代替他守护姬如雪，守护鬼市……

    这是他必须背负的责任！

    是责任，却又是多么沉重的枷锁……

    她想起什么，忽然问道：“那为何姬如雪会被你锁在七星楼？”

    鬼帝背对着她，“我怕她接受不了是魏元基占有了她的清白，因此一直骗她，她的父亲是我杀的，她的贞洁，是我毁的，鬼市所有人的死亡，都是我干的……目的，是我早就觊觎鬼市，早就觊觎她的美色……”

    沈妙言凝望他的背影，一开始接触他，只以为他是个骄傲又强大的男人。

    却从来不知，原来他经历过这么多痛苦的事……

    甚至，即便将来大仇得报，他还是必须背负着弑师的枷锁活下去。

    一锁，一生。

    寂静中，他忽然回眸一笑，“魏天诀，窃国战争已经打响。谁是赢家，拭目以待。”

    沈妙言面露不解，可对方显然没有再同她说下去的意思，转身沿着长廊离开：“那些隐秘的事，还望你不要告诉雪儿。我宁愿她恨我，都不愿意她恨她自己。”

    沈妙言望向飘零的火红枫叶，伸手到廊外接住一片。

    另一边。

    祭天大典结束后，大乔氏回到自己的院子，第一件事就是把魏凌恒找了来。

    她坐在禅房的窗边，一边喝茶，一边问道：“昨晚到底怎么了？”

    魏凌恒挠挠头，不愿意出卖沈妙言和那些秘密，于是恭敬道：“娘，我觉得做人该如梅花，高洁美丽，君子品性。所以，我并不曾碰天诀妹妹。我喜欢的女孩儿，不应该被我玷污。”

    大乔氏恨铁不成钢，“你可知道，昨晚那样的机会，今后或许都不会再有了？！”

    “孩儿知道。”魏凌恒双眸清澈坚定，“但纵然如此，孩儿也不后悔。喜欢一个女孩儿，就该好好珍惜她。即便将来孩儿无法得到天诀妹妹，孩儿虽死无悔。”

    “你――”大乔氏气得咬牙，随手抄起一盏茶想砸他，到底心疼他没舍得，恨声道，“好端端的，提什么死不死的！”

    话音落地，外面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好一个虽死无悔，本督的儿子，便该如此！”

    “爹！”魏凌恒满脸惊喜地迎上去，“您也认为，孩儿是对的？”

    魏惊鸿点点头，“去读书吧！”

    “是！”

    魏凌恒离开后，魏惊鸿走到大乔氏面前，忽然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大乔氏被打懵了，捂住脸颊，不解地望向他。

    魏惊鸿居高临下，“再让本督知道你想害天诀，你这都督夫人，也不必当了！”

    大乔氏震惊地瞪大双眼，“夫君？！”

    魏惊鸿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大乔氏立即拉住他的衣袖，不顾一切地嘶吼出声：“你竟然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要休我？！是因为她和魏筝那贱人长得像吧？你喜欢她对不对？！魏惊鸿，你好龌龊的心思！”

    话音落地，魏惊鸿转身又给了她一巴掌。

    大乔氏被他打得跌倒在地，双颊肿得老高，悲愤地放声大哭。

    “再让本督听见你侮辱筝儿，本督要你的命！”魏惊鸿冷冷说完，大步离开。

    大乔氏含泪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拿手帕捂住嘴哭得厉害：“我为你操劳半生，为你生下两女一子，到头来却比不过一个死人！魏惊鸿，你好狠的心！”

    仆妇们连忙进来劝，她推开他们，一路嚎哭出声，往小乔氏住的禅院而去。

    这次前来参与祭天的都是大梁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因此看见大乔氏披头散发哭着奔过回廊时，俱都吃了一惊，纷纷跟上去看发生了什么。

    沈妙言得知消息时，已是两刻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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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2章 大乔氏禅院撒泼（2）

    她带着侍婢来到小乔氏的禅院，只见院子里挤了满满的人，里面传出阵阵恸哭声，伴着哀诉：

    “皇后娘娘，我嫁给他二十年，每日主持后院、料理家事，从未有过怨言！我还为他诞下一子二女，他凭什么要为了区区魏天诀休我？！”

    沈妙言暗道这大乔氏真是脸皮厚得很，她与沈青青合谋害自己，自己都没对她发难，她倒是先过来诉苦了……

    这么想着，唇角的笑容冷了几分，大步踏进门槛：“干娘说得好没道理！义父说要休你，可有说为何要休你？莫非是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话音落地，禅房中的女眷们静了下，纷纷望向门口。

    大乔氏正坐在大椅上以袖掩面，瞧她进来，冷笑了声：“狐媚东西！勾搭自己义父，也好意思过来？”

    沈妙言朝小乔氏行了一礼，在大乔氏对面落座，安然地抚了抚裙子，抬眸问道：“敢问你何时何地看见我勾搭他的？可有何人证物证？”

    “何时何地？！”大乔氏冷笑，“从你住进都督府开始，就常常对他抛各种狐媚眼神！府中的下人都能作证！”

    沈妙言轻笑出声，“府中仆妇都是你的人，即便作证，也当然是向着你。可我就不明白了，我魏天诀第一次嫁的人是大周皇帝，雄才大略、文武双全。第二次嫁的人，是北幕君主，姿容无双，举世罕有。如今我未婚夫乃是大魏镇南王，英武通达，苦等我二十五年，不曾娶过妻纳过妾。试问你夫君究竟有何可取之处？让我放着这些人不要反而去勾搭他？”

    其他女眷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暗道是这个理儿。

    满屋寂静中，大乔氏只觉仿佛有几个无声的巴掌啪啪啪打在自己脸上，叫她格外难堪。

    然而她向来是泼辣惯了的，很快哭道：“谁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当初我好心让你认夫君做义父，没想到却成了引狼入室！”

    正说着，一个妖媚的声音自外面响起：“吵吵嚷嚷的，这是闹什么？”

    沈妙言循声看去，一名身着杏红色撒花宫装的美人，扶着魏珍的手，款步踏进门槛。

    她额间点一朵桃花，眼尾描绘着斜飞入鬓的红晕，格外美艳妖娆。

    琥珀色瞳眸中掠过暗光，这人应当是大乔氏的大女儿、入宫为妃的魏瑶。

    魏瑶含笑进来，朝小乔氏微微福身：“姐姐。”

    小乔氏面色不大好看，淡淡道：“坐。”

    魏瑶在大乔氏身边坐了，一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涂满丹蔻的指甲，一边抬眸冷笑着望向沈妙言：“本宫前些时日病着，独居深宫不曾出来，因此也没见过你这位郡主妹妹。”

    她顿了顿，缓缓道：“听闻你拜本宫娘亲为干娘，怎么，小小年纪，可是连人伦孝道都抛诸脑后了？！竟不要脸皮，干出勾.引本宫父亲的事！”

    她说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水都抖了三抖。

    沈妙言正要开口，上座的小乔氏冷笑出声：“本宫今日倒是长见识了，姑姑一家，连证据都不拿，上来就给别人定罪！红口白牙，好生厉害！”

    沈妙言望向小乔氏，这位皇嫂嫂素日里最是温和不过，没想到今日竟然会为了她，这般怼上亲姑姑一家。

    她心中淌过阵阵暖流，随即又听到魏瑶娇笑道：“皇后娘娘这般护着郡主，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主才是娘娘的亲妹妹呢！不过说起来，郡主和娘娘还挺像的，都是不经家人同意就与男子定情，啧啧，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怪不得娘娘这般帮郡主说话……”

    她话音落地，整座屋子立即落针可闻。

    沈妙言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记得皇族卷宗上曾写到过，皇后小乔氏原是丞相的庶子所出，在府中并不得丞相宠爱，以她的身份，根本嫁不进皇室。

    当初乔府举办宴会，小乔氏在自己的院落里弹琴，恰好当时还是王爷的魏成阳从墙外路过，闻曲动情，竟连容貌都不问，直接上门求娶，也算是成就一段佳话。

    可如今，这段佳话却被魏瑶拿出来，当做暗指小乔氏不守女德的证据指责她……

    小乔氏气得双颊发白，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沈妙言轻笑，“瑶妃娘娘这话的意思，是指责皇兄吗？人是皇兄主动求娶的，你现在说这种话，莫非是暗指皇兄引诱皇嫂嫂？”

    “不愧是嫁过两个男人的女人，”魏瑶端起一盏茶，悠悠呷了一口，“果然伶牙俐齿。”

    沈妙言脸色倏然变了。

    即便是在国风开放、号称男女平等的大魏，女子的地位与待遇其实也远远不及男子。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但女人若先后嫁过两个男人，则是一桩令人难以启齿的羞事。

    魏瑶说这话，无异于是在羞辱沈妙言。

    小乔氏气得不轻，正要发怒，一名大宫女从外面匆匆进来，附在她耳畔一阵低语。

    她面色陡然变了，神色郑重起来，起身道：“本宫还有要事处理，诸位自行散去吧。天诀，你跟本宫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料想定是出了事。

    沈妙言随着小乔氏进了后堂，小乔氏满面忧色：“入夏之后暴雨连连，雨水比往年多了不少，冲毁了数座村落。钦天监的人都说恐怕是天降凶兆，所以皇上才决意来永安寺祭天。没想到，这不祥之兆竟就应在了永安寺！”

    沈妙言心下了然，恐怕是探子终于发现那后山崩塌露出的累累白骨了，也不知大表哥会如何处理？可有得罪临安王的勇气？

    她决意先静观其变，于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坐到小乔氏身边，柔声安慰道：“大魏有上苍和列祖列宗保佑，一定不会出事的。”

    小乔氏握住她的手，“我放心不下夫君，我去后山处看看，等会儿小雨点午睡醒了，你替我照顾着他些。”

    沈妙言认真地点点头，“皇嫂嫂只管放心地去，这里有我。”

    小乔氏离开后，沈妙言进了内间，只见小雨点独自睡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床绣小老虎的小被子，脸蛋红红，小嘴微张，软嘟嘟十分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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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3章 万骨冢凤凰啼血（1）

    她坐在榻边看了会儿，忍不住伸手**他的头发，心中的思念宛如野草般疯狂生长蔓延。

    她的孩子若还在世，定然也十分漂亮……

    炽热的眼泪从腮边滚落，滴到小雨点脸上，他睁开眼，慢慢坐起身，抬起肉呼呼的小手给沈妙言擦眼泪：“姑姑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我告诉我，我去打她！”

    沈妙言摇了摇头，不想把这种伤心事告诉小孩子，于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姑姑是怕小雨点长得太快了，将来娶了太子妃，就不喜欢姑姑了。”

    “不会的、不会的！”小雨点亲热地抱住她，“姑姑长得最好看，谁都没有姑姑好看！要不然姑姑不要二皇叔了，等我长大，我娶姑姑吧！”

    稚嫩的童言，让沈妙言心中温暖又熨帖，哄他道：“那姑姑和你母后，谁更好看？”

    小雨点歪了歪脑袋，仔细想了会儿，笑嘻嘻钻进沈妙言怀中：“母后总要我看书，我喜欢陪我玩的姑姑，所以姑姑更漂亮！”

    沈妙言被他逗笑，起身拿了挂在衣架上的外裳，“过来，姑姑给你穿衣裳。”

    小雨点开心在床上蹦起来，“好耶！姑姑第一次给我穿衣裳！”

    沈妙言抖开那件枣红色对襟褂子，瞥见上面精致的绣花纹，动作却忽然顿住。

    这衣服上，绣的是银莲花。

    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语言，她记得银莲花，代表逝去的希望……

    小雨点才两岁，怎么能穿这样不祥的衣裳！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件衣服重又挂到衣架上，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这衣服不好看，回头叫伺候你的奶嬷嬷扔了。姑姑现在给你重新找一件好不好？”

    “我听姑姑的！”小雨点认真乖巧地点头。

    等梳洗打扮好，沈妙言给他挑了顶瓜皮小帽，“小雨点想去哪儿玩？姑姑带你去。”

    小雨点立即脆声道：“想去大雄宝殿上香，然后给姑姑求平安符！”

    “都听你的。”沈妙言含笑牵了他的手，一大一小往大雄宝殿而去。

    宝殿法相庄严，香案前香雾缭绕，因为帝王祭天清场，因此除了一位诵经的老和尚，并没有其他人。

    沈妙言带着小雨点上过香，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跪了，郑重地许愿叩首。

    沈妙言拜完，望向小雨点，却见这丁点大的小孩子，竟也拜的有模有样，双眼真诚地仰望佛祖金身，小嘴里念念有词：

    “……愿姑姑身体健康，与夫君长命百岁！愿我大魏强大鼎盛，傲视天下！”

    她心中一阵触动，这小小的人儿，竟懂得这么多！

    而这样聪明的孩子，是她的亲侄子……

    胸腔里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她正想抒怀一笑，脑海中却莫名蹦出一个词：

    慧极必伤。

    她脊背无端窜上一股凉意，小雨点已经许完愿，小手握住沈妙言的两根手指，仰头笑道：“姑姑，听说永安寺的大师很厉害的，咱们去求护身符好不好？”

    “好！”沈妙言反握住他的小手，强自把内心的那股不安给压下去。

    这孩子被那么多人疼爱，怎么会有事，多半是她疑神疑鬼。

    两人来到老和尚的书案前盘膝坐了，沈妙言笑道：“大师，我们来求两道护身符。”

    这位老和尚生得慈眉善目，笑吟吟望了两人一眼，单独从匣子里取出两枚三角形护身纸符，“这两枚是老衲单独画的，两枚图案合起来乃是一个‘福’字，两位收好。”

    沈妙言接过一看，果然拼起来是个圆圆的福字。

    她笑道：“多谢大师美意！”

    说着，亲自给小雨点戴在脖子上，又把自己的戴上。

    小雨点看见书案角落摆放着一只签筒，扯了扯沈妙言的衣袖：“姑姑，咱们来算命吧？”

    “小小年纪，算什么命？”沈妙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却还是依言把签筒递给他，“算着玩儿吧，谋事在人，这签可当不得真。”

    “嘻嘻！”小雨点抱住签筒一阵乱晃，很快晃出一支竹签来。

    沈妙言捡起，只见上面刻着：“临武遗落日，江岸草色青。”

    她念了一遍，眼底的神色不大好看。

    小雨点是大魏太子，是未来的太阳，这签上却写着落日，是为不吉。

    她不动声色地把竹签又塞回去，牵着小雨点的手道：“文绉绉的真没意思，咱们回去玩游戏不好？”

    小雨点也没把那只签放在心上，开心地点点头，随她一同往禅院走。

    老和尚目送两人离去，从签筒中独独抽出刚刚那只签，轻轻叹息了声。

    而与此同时，大乔氏的禅院内。

    魏瑶与魏珍都在，魏瑶喝着茶，凉凉道：“那魏天诀生得好颜色，又与爹过去深爱的女子如此相像，爹对她动情，也是有的。”

    大乔氏早已没了之前在小乔氏面前哭闹的泼辣样，面容狠戾，冷冷道：“我这么一闹，你爹今后再如何喜欢她，都不可能与她真的发生什么。倒是瑶儿你，入宫这么多年，肚子怎的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乔露先一步生下太子魏化雨，那小人儿又太过聪慧，实在是个威胁，你还不赶紧想想办法！”

    魏瑶面露委屈，“皇上夜夜宿在乔露那贱人宫里，我各种手段都使过了，可他根本就不肯来看女儿，女儿能有什么办法？！娘果真以为女儿前段时间不出来是因为生病吗？其实是女儿闹得太狠，惹了皇上生气，他罚女儿禁足……”

    大乔氏越发恼怒，“乔露那贱人抢了你的皇后之位，如今与她亲近的魏天诀又迷惑你兄长，妄图拆散咱们家，实在可恶！不过她们都不足为道，你尽快怀上皇嗣，才是最要紧的。”

    魏瑶不耐，“我自然也想尽快怀上皇嗣，可哪有那么容易！”

    屋中陷入寂静，过了片刻，始终沉默的魏珍忽然道：“其实姐姐还年轻，子嗣一事，也不必急于一时。若姐姐实在担忧，大可除掉魏化雨……”

    话音落地，魏瑶眼前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他身边有很多宫女嬷嬷照顾，又总和乔露待在一块儿，想下手，难如登天。”

    “如今咱们在宫外，总比皇宫里容易……”魏珍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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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武遗落日，江岸草色青，菜自己写的签文，猜不透没关系，后面会解签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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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4章 万骨冢凤凰啼血（2）

    魏瑶望向大乔氏，大乔氏沉吟半晌，低声道：“也不是不可以……”

    傍晚时分，后山出现万人白骨坑之事不胫而走，前来参与祭天的贵族几乎都知道了。

    用晚膳时，沈妙言特意去了魏长歌院子里，“二表哥。”

    魏长歌正待用膳，见她过来，命侍卫多备一双碗筷，桃花眼中盛着几点光彩，“你怎么来了？”

    沈妙言在他对面坐下，“后山那个白骨坑，表哥都亲眼看见了吧？还有那位独腿僧人鸿运，想必表哥也见过了。”

    魏长歌沉重地点点头，“我从不知，天子脚下，竟会发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不知道皇兄对此事是何态度？”沈妙言正色。

    魏长歌饮了杯酒，眼底满是沉重：“此事非同小可，皇兄震怒，命临安王即日进京。”

    沈妙言微微颔首，“若他来了，皇兄可顺势制住他。若他不来，便给了皇兄南征的借口。”

    魏长歌叹息一声，“世人只道大魏强势，事实上，只有坐在高位的人才明白，魏国并非表面上看起来这般强大。中原风雨飘摇，大魏亦如是。”

    他说着，望向沈妙言，只见这丫头身着藕粉色立领对襟长裙，白玉般的小脸在粉领的衬托下越发明媚娇艳，宛如将开未开的芙蓉。

    他心下生出许多怜惜，禁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蛋，“你放心，无论是皇兄还是我，都会护你周全。你是我的未婚妻，却也是我们念了二十多年的妹妹。”

    他的动作很温柔，并没有掺杂太多风月在里面，更多的，是对幼妹的怜惜和珍视。

    沈妙言觉得他的掌心很温暖，下意识地靠近了些。

    她闭上眼，蝶翼般的眼睫略有些湿润。

    这就是回家的感觉了，这就是被家人保护的感觉了。

    真好……

    他们既以命护她，她也定要守护家人，至死方休！

    翌日。

    天气阴沉，天还未亮，就有宫女过来禀报：“郡主，皇上吩咐，所有人立即去后山集合。”

    沈妙言从床上坐起身，应了声好，便让小宫女服侍她梳洗打扮。

    小宫女取了套樱粉色的宫裙，正要给她穿上，她赤脚走到衣柜旁，从里面取出一套素白对襟裙子。

    小宫女不解：“郡主，穿这样素，会不会不好？”

    “不会。”沈妙言声音淡淡，自己去屏风后换了衣裳，又走到梳妆台前，简单梳了个发髻。

    小宫女蹙着眉尖，怕她在众小姐中失了颜色，于是拿起一支纯金衔珠凤钗就要给她插上。

    她抬手挡住，只拿了根简单的白瓷珠素银簪子簪上，脸上未施脂粉，起身系了条天青色薄披风，往院子外走去。

    几名小宫女面面相觑，最终谁也不敢多嘴，只得讪讪跟上。

    来到后山时，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贵妇小姐们皆都珠翠满头、锦衣华服，各种脂香气息弥散在周身，莺莺燕燕轻言细语，仿佛是来比美的。

    沈妙言独独穿得素，在一堆大红大金中，倒是格外惹眼。

    乔宝儿恼怒不已，“魏天诀你好深的心计！竟然算到我们都会穿金戴银，为了显示你的美貌，特地换了身素衣过来！”

    沈妙言看白痴般扫了她一眼，抬步走到前面去了。

    过了会儿，皇上魏成阳、皇后小乔氏携小太子也到了，众人望过去，他们竟然也穿着素衣！

    众人心下忐忑，纷纷跪下行大礼，口呼万岁。

    魏成阳目光扫过众人，这么多人里，只有零星几个穿着淡色衣裳，不曾戴华贵的发饰。

    他捋了捋美髯须，唇角泛起冷笑，“万人白骨坑的事，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

    “回禀皇上，臣等听闻此事后，心中亦十分悲痛。”

    下面的人保持着跪姿，齐声应道。

    魏成阳周身气息陡然转冷：“既知道心中悲痛，为何今日还要穿金戴银？！”

    众人瑟缩了下，心中俱是骇然。

    魏成阳向来儒雅，乃是大魏难得一见脾气温和的皇帝，今日竟然发了这样大的火气……

    魏成阳转向那些官僚，厉声训斥：“这天下百姓是朕的子民，也应当是你们体恤的对象！当官不为民做主，朕要你们有何用？！天下百姓又凭什么把辛苦挣来的血汗钱上交赋税？难道就为了养你们这群饭桶？！”

    “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们不把他们当回事，终有一日，他们也不会把你们当一回事！”

    魏成阳气得狠了，竟忍不住重重咳嗽起来。

    小乔氏急忙拍了拍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魏成阳缓过气，冷冷道：“所有人，随朕去万人冢守灵一天。”

    说罢，率先往万人冢而去。

    沈妙言眉眼平静地起身跟上。

    身边一些身娇体弱的姑娘们立即不满，低声嘀咕：“不过都是些贱奴罢了，凭什么要我们给他们守灵？”

    “是啊，还要守一整天呢！我早上没吃饱，匆匆就赶了过来，也不知道中午有没有饭吃……”

    “我看皇上八成是疯魔了，让咱们这些尊贵的人，给那些卑贱之人守灵，他怎么想的？！”

    沈妙言目不斜视，始终保持沉默。

    魏国世家林立，朝中官宦多是世袭，他们从未接触过最底层的人，因此从不知百姓疾苦。

    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便是如此了。

    怪不得当初鬼帝说大魏沉疴积弊良多，如今一见，朝中实行新政、重新选官简直是迫在眉睫！

    再这么下去，莫说征伐中原，便是自身发展，都相当困难。

    她想着，随着人群不知不觉走到了万人冢前。

    魏成阳并未让人把那累累白骨埋起来，而是就这么让这些朝中官宦、贵族们看着。

    他想让这些人知道世间疾苦，可回头一看，却见这些人，要么害怕，要么震惊，要么麻木，却独独没有同情和怜悯。

    沈妙言同样注意到这些人的神色，心中不觉阵阵发痛，百姓尚还指望这些官吏能为他们做主，却不知他们给予希望的官吏，大都是些什么货色。

    她沉默着走到前面，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对着那累累白骨，“噗通”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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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5章 万骨冢凤凰啼血（3）

    天色渐渐转阴，不过片刻功夫，竟有雨水沥沥而落，把苍野山间尽皆染成半透明的色调。

    跪在万骨冢前的的姑娘，素衣墨发，脊背挺直，“若我不曾去过御奴坊，或许我对这些人，只有麻木的同情。可我去过那里，参与过他们的喜怒哀乐，品尝过他们的人情味儿，领悟过他们被践踏的痛苦……”

    山风掀卷起她的袖摆与裙裾，她闭上眼，一滴血泪从面颊潸然而落：“一草一木尚且有情，人又孰能无情？奴隶制度，真的不该存在于世。”

    四野寂静。

    众人呆呆望着她，尽管她素衣墨发、不施粉黛，可跪在万人冢前的模样，是画笔也描摹不出的绝色。

    此美无关风月，宛如出水莲花，不可亵渎。

    魏长歌在沈妙言左边跪下，声音坚定：“本王与妹妹自幼订有婚约，如今婚期在即，却还不曾送去聘礼。金银珠宝皆是俗物，古董字画百无一用。本王无以为聘，愿遣散府中三千奴隶，以作聘礼！”

    沈妙言震惊地望向他，却见他侧脸坚毅，不似玩笑。

    她唇角挽起，心中无法自抑地涌上感动。

    魏成阳一撩龙袍，在沈妙言右边跪下，“过去朕优柔寡断，不知酿成多少惨祸。朕在此立誓，大魏皇族，定誓死守护江山百姓，还悲惨死去的万名孩童一个公道！从今日起，大魏废除奴隶制，大魏，再无奴隶！”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惊呆了。

    再无奴隶……

    那他们花银子买的奴隶，也要像镇南王那般遣散了吗？

    凭什么？！

    兄妹三人无视背后的窃窃私语声，朝那万骨冢郑重磕了三个头。

    不远处的山坡上，君天澜负手而立，默默注视着那个莲花般的姑娘。

    他原本还打算为了她插手魏国内政，却没料到，如今的她，已经不需要他的插手了……

    她自己，似乎就能做好一切。

    这种不被她依靠的感觉，并不好。

    沥沥山雨中，一柄纸伞撑在他上方，君天烬身着素白对襟长褂，肩头随意地披着件深紫色菊花暗纹外裳，“有没有一种闺女长大、不再被自己掌控的失落感？”

    君天澜侧眸瞥了他一眼。

    君天烬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倒觉着，她与魏长歌挺般配的。原就该是他的人，却被你强行扣下多年，还逼着她为你生下一个儿子……天澜，你救她，不过是报她爹爹过去对你的恩德。就她个人而言，她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放她自由吧？”

    暗红色的凤眸深邃黯淡，君天澜盯紧了沈妙言，冷冷吐出三个字：“做不到。”

    君天烬叹息一声，“薛宝璋才是你的良配。她的身份做大周皇后足够，她的父兄，也能为你开疆拓土、平定天下。而魏天诀――或者说沈妙言，已是破晓前的残月，终将消失在黎明前。”

    彼时君天澜尚未领悟他话中的深意，只当做字面意思理解，沉声道：“纵便是消失，也只能消失在我身边！”

    语毕，冷着脸离去。

    君天烬回头看他，面具下的双眼中流露出一抹无奈，“真是个叛逆的小子。”

    连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抱着一把剑，淡淡道：“他与大哥一样，明明喜欢的不得了，却偏偏要互相伤害……不愧是孪生兄弟。”

    君天烬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子，旋即望向君天澜的背影，眼底流露出一抹宠溺和莞尔。

    入夜之后，山野间灯火黯淡，淅淅雨水落于漫山遍野，数百名侍卫合力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坟冢，立下碑文，以示安慰亡灵。

    永安寺中，君天澜与君舒影被请到魏成阳的禅院。

    魏成阳请他们坐下，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的意思：“如今魏国内乱，自顾不暇，楚国之事，恐怕要耽搁了。二位远道而来，朕本欲多留二位几日，只可惜朝中诸事繁杂，恐怕要请二位早些启程回国。”

    君舒影把玩着茶盏，笑道：“魏皇只管忙自己的就是，朕在鬼市遇到一位故人，总放心不下她，因此不急着回北幕。”

    君天澜面无表情，沉默着表示拒绝回国。

    魏成阳扶额，这两位大佛，莫不是打算赖在魏国了？

    两人离开禅院后，踏在回廊中，灯火黯淡，君舒影淡淡开口：“小妙妙就要成亲了，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君天澜不语。

    他也想知道，怎么办。

    君舒影忽然顿住步子，“你我带过来的人手都不算多，不如咱们联手，先抢了亲离开魏国再说。中原是咱们地盘，总不怕他魏长歌报复。”

    君天澜沉吟，这个办法，倒也未尝不可。

    君舒影见他眼中现出动摇之色，不觉摇扇轻笑，“先抢了人，至于如何分，等离开魏国再作商议。”

    “她是我的。”君天澜淡淡吐出四个字。

    君舒影不悦：“哥，你这样，咱们怎么合作？”

    君天澜垂眸，半晌后，才终于艰难道：“那便依你所言，先抢了亲，其他容后再议。”

    “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咱们可以先商量一下具体细节。走，到我房中去……”

    这边两兄弟忙着商议“大事”，另一边，以大都督魏惊鸿、丞相乔乔以烈、御史大夫王擎为首的众多官吏，仿佛约好了一般出现在禅院外，求见魏成阳。

    小乔氏正为魏成阳研磨，听见这话，淡淡道：“大约是来要求夫君收回废除奴隶制成命的。夫君见是不见？”

    “今夜不见，他们明日还会来，自然要见。”魏成阳搁了笔，在灯火下握住小乔氏的双手，“陪着我。”

    小乔氏温婉一笑，“此生无论苦乐，皆愿陪着夫君。”

    “咦，羞羞羞！”窗边软榻上熟睡的小雨点不知何时醒了，朝两人挤眉弄眼。

    小乔氏脸红了个通透，急忙背过身去。

    昏黄的灯影下，魏成阳大笑着把小雨点抱过来，又把小乔氏揽在怀里，“欢喜也好，悲苦也罢，咱们一家人，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屋中气氛暖融融的，却不知将来，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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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6章 风雨夜山寺劫太子（1）

    小乔氏唤来乳娘，让她领着小雨点先回禅院睡觉。

    乳娘抱着小雨点，穿行过寺庙里的长廊，一路往小乔氏居住的院落而去。

    小雨点望着廊外的落雨，又仰头望了望廊下坠着的灯笼，灯笼光线黯淡，把扶栏上雕刻的十九瓣莲花照得影影绰绰，远处树影漆黑婆娑，十分诡异。

    他有点儿害怕，抱住乳娘的脖子，奶声奶气道：“奶嬷嬷，姑姑的院子近，咱们去姑姑那儿好不好？”

    “我的小祖宗，这么晚了，你便少折腾些吧！”乳娘温柔开口，“皇后娘娘等会儿回去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小雨点眨了眨眼睛，只好搂紧她的脖子。

    黑暗中，无数黑影若隐若现，乳娘身后的七八名宫女无声无息地被放倒，冰凉的匕首绕到乳娘脖颈前，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

    小雨点摸到湿漉漉的东西，借着昏暗的灯笼光一看，双眸惊惧地瞪大，尚来不及呼救，两只大掌把他从奶嬷嬷手中夺走，不过刹那，黑影们便消失在了远处的树林里。

    与此同时，沈妙言正和柳依依在寝屋中下棋说话。

    柳依依在棋盘上落子，羡慕道：“天诀姐姐，今天万骨冢前，镇南王说的那番话，不知叫在场多少姑娘心动！你真幸运，能嫁给这样好的男人！像我，都不知道自己另一半长什么样，才品如何……”

    昏黄的灯光下，沈妙言唇角噙着笑容，眼底皆是岁月静好，玉手拈起一颗棋子，优雅落于棋盘一角，“才多大年纪，怎的就开始愁嫁了。”

    “我又不像天诀姐姐这般，什么都会，长得又美，还有大长公主疼爱，自然该愁上一愁。”柳依依托腮，盯着棋盘良久，却不知道该落于何处，最后随便落了个位置，“说起来，天诀姐姐能回来真好。那大周皇帝再如何好，终归是比不得镇南王知根知底。今儿姐姐和镇南王跪在一起时，真真是郎才女貌，登对非常。”

    沈妙言笑了笑，望了眼窗外的沉沉夜色，忽然道：“下棋没意思，不如咱们去看看小雨点？”

    “好呀！”柳依依笑着起身，“我去唤人拿披风过来。”

    两人带着各自的侍婢，一同往皇后的院子而去。

    谁知走到一半，柳依依猛地尖叫起来，躲到沈妙言背后，颤动着指向前方：“天诀姐姐你看，那长廊里躺了好多人！”

    沈妙言望过去，急忙上前，却见血流满地，这些宫女嬷嬷竟没一个人有气儿！

    她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小雨点的乳娘，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太子被人劫走了！”

    “啥？！”柳依依瑟缩着躲在远处不敢上前。

    沈妙言回头道：“你赶紧回自己的禅房，我去找皇兄！”

    说着，飞快离开。

    柳依依点头如捣蒜，惊恐地往自己院子跑。

    沈妙言来到魏成阳的禅院，却听得里面吵吵嚷嚷，大臣们正激烈地争执着奴隶制的问题。

    她不顾侍卫的阻拦闯进去，在魏成阳耳边一阵低语。

    魏成阳脸色骤变，对着还在争执不休的大臣们冷冷道：“太子被人劫走了。”

    书房中所有人同时一凝，瞬间鸦雀无声。

    小乔氏面露震惊，旋即以帕掩面，眼圈已不可自抑地红了：“怎么会……”

    魏成阳怒声道：“来人。”

    几名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从角落出现，魏成阳吩咐道：“派人搜查寺庙，务必把太子带回来。”

    说着，又转向大臣们，皱眉道：“还有你们，都立即派遣你们手下搜寺！找到太子者，朕重重有赏！”

    大臣们虽不解为何太子会被劫持，却都立即郑重领命。

    就在他们要退出去时，沈妙言忽然开口：“慢着。”

    “凤仪可是有什么话要说？”魏成阳面带焦色，如今找人刻不容缓，实在耽搁不得。

    沈妙言冷戾的目光从那些大臣脸上一一掠过，“太子被劫持，诸位大人逃不了嫌疑。人没找到前，诸位大人最好还是乖乖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若太子有什么不测……”

    她周身杀意毕现。

    老丞相乔以烈冷笑了声，“郡主好大的口气！化雨是本相的曾外孙，本相可没有害他的道理！”

    话音落地，其他人也七嘴八舌，抢着言明不可能是自己干的。

    魏成阳被他们吵得烦了，厉声道：“都听郡主的！”

    见魏成阳支持自己，沈妙言又道：“皇兄，请马上传令下去，若太子有什么不测，在场所有大臣，一同陪葬。”

    琥珀色瞳眸流转着冰冷的光泽，她的语气无情冷漠至极。

    魏成阳愣了下，很快回过神，表妹这是在怀疑，凶手中或许有这些大臣的家眷。

    若这个皇令传到凶手耳中，那凶手或许会顾忌着家人的性命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没有丝毫犹豫，高声对暗卫道：“按照郡主说的办！”

    在场的大臣尽皆哗然，乔以烈率先拱手：“皇上，此举不妥！”

    魏惊鸿同样盯着沈妙言，眸光复杂。

    “如何不妥？”魏成阳冷笑，“朕带了多少侍卫来永安寺，偏偏化雨还能被人掳走，不是内贼所为，又会是谁？！”

    他鲜少发怒，因此大臣们尽管心有怨言，却只得噤声不语，暗自埋怨沈妙言多管闲事。

    沈妙言懒得理会他们的态度，转向默默流泪的小乔氏，“皇嫂嫂只管在这里等消息，我亲自去找人，定要把小雨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我与你一起去！”小乔氏扯住沈妙言的衣袖，眼中满是渴求。

    沈妙言把她按在椅子上，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天黑路滑，皇嫂嫂若是出去，免不了还要派人保护你，人手就更不够了。”

    小乔氏自然知道自己并不会什么功夫，身子又不好，出去只会添乱，哪里能帮什么忙，于是强自镇定地点点头。

    沈妙言迅速离开禅院，只见寺院中灯火通明，暗卫和侍卫们已经开始大肆搜查。

    她回到小雨点失踪的那条长廊，借着灯笼火光，在四周仔细转了一圈，注意到长廊外有几行极浅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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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7章 风雨夜山寺劫太子（2）

    她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是一片漆黑树林，也不知里面都藏着什么。

    心思微动，她朗声道：“来人！”

    几名暗卫出现在她身边，“郡主有何吩咐？”

    她径直往树林掠去：“跟我来！”

    这树林并非是园中景致，而是连接着永安寺外的大片森林，沈妙言往里面走了一段路，很快听见群兽吼叫，在雨夜中格外瘆人。

    他们冒雨寻着脚印往前走了一段路，可惜前方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落叶，竟找不到那些脚印了。

    沈妙言焦急地往各个方向走了一步，不远处一名暗卫高声道：“郡主，这里有小主子的手帕！”

    沈妙言眼前一亮，奔过去一看，笑道：“是了！这手帕是我为他绣的！”

    众人急忙顺着手帕的方向找，没走上多远，又看见地上躺着小化雨衣襟上的玉盘扣。

    沈妙言眼圈通红，不消多想，定是小雨点半途中想方设法丢下来的记号！

    好聪明的孩子！

    众人寻着各种小物什走了一路，已然到了丛林深处。

    前方传来狼群的嚎叫，沈妙言一颗心高高悬起，绷着脸快速掠过去。

    往前行了几百米，只见不远处幽光点点，正是狼群的双眼。

    “保护郡主！”

    几名暗卫立即把沈妙言挡在身后，擎着火把，小心朝前方逼近。

    沈妙言蹙眉看去，只见那群狼正围在树下，好像在观摩什么东西一般。

    被火把的光亮一照，它们似是被激怒，转头冲着几人怒吼，其中一匹高大的狼不由分说地扑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暗卫身形一晃，迎着狼头而上，手中匕首直直捅进它的脑袋里。

    大狼哀叫一声，从半空坠落而亡。

    其余狼群吓得不轻，纷纷夹着尾巴快速逃走。

    狼群走后，露出树底下的情景：

    只见一只雪白的大狼，浑身是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正用尾巴紧紧卷着小雨点！

    “雪团子？！”沈妙言惊讶地瞪大眼睛，急忙奔过去，大狼满身是伤奄奄一息，尾巴里裹着的小雨点却完好无损，只是昏迷了过去。

    沈妙言立即想清楚了事情的缘由，那些刺客抓到小雨点，却不愿意背上杀害太子的罪名，又不愿违背幕后之人的命令，于是把他丢到这里，指望着由狼群解决掉他。

    狼群的确是来了，只可惜雪团子不知怎的出现在这里，大约是嗅到小雨点戴着的护身符上，残留着自己的气味，所以以命相护，把小雨点好好保护了起来。

    沈妙言把小雨点抱到怀里，又眼圈发红地摸了摸雪团子的脑袋，俯身亲了亲它的额头：“谢谢你，谢谢……”

    雪团子低低“嗷”了一声，亲热地舔了舔沈妙言的脸，终于支撑不住，也晕了过去。

    沈妙言把小雨点抱回禅院，早哭成泪人的小乔氏这才松了口气，听了事情的经过，连连对沈妙言道谢，“今夜若无凤仪，世上再无小雨点！小雨点，还不过来给你皇姑姑磕头！”

    小雨点已经醒了过来，乖巧地扶着小乔氏的手下床，郑重地就要对沈妙言磕头。

    沈妙言急忙拦住他，“这是做什么？！你是我侄儿，我救你不过是分内之事，更何况今夜救了你的人是雪团子，谢我做什么？”

    小雨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抱住沈妙言的腿，“我喜欢姑姑……”

    说着，看见窝在榻上的大白狼，它的伤口都被处理干净了，正安静地舔毛。

    他奔过去，搂住雪团子的脖子，朝着它的额头重重亲了一口，转头望向沈妙言，脆声道：“姑姑，雪团子能让我养着吗？我一定好好对她！”

    雪团子把圆乎乎毛茸茸的大爪子搭在他的发顶，舔了舔他的脸蛋，显然也很喜欢他。

    沈妙言暗道雪团子的战斗力不亚于暗卫，且比人忠诚多了，若是跟着小雨点，也能保护他。

    于是点点头，允了。

    “谢谢姑姑！”小雨点眉眼弯弯，跑到沈妙言身边，亲昵地抱住她的腿蹭啊蹭。

    小雨点这一趟被劫持，闹到天快破晓时方才结束。

    他抱着雪团子沉沉睡去，可沈妙言和小乔氏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姑嫂两人坐在窗下细话，沈妙言托腮，认真道：“小雨点若是不在了，最大的受益人无疑是后宫嫔妃，其中犹以魏瑶为最。嫂嫂与魏瑶不和，她多年无子，说不准就是她动的手。”

    小乔氏眼中满是认真，“她也是最有实力动手的一位。大都督手掌兵权，私人暗卫又十分庞大，想在永安寺动手，易如反掌。可惜，咱们并没有找到人证或者物证。”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为以绝后患，不如……”沈妙言眸中杀意毕现，“反正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乔氏惊讶于沈妙言的狠辣，犹豫道：“这……不好吧？我好歹，与她也是表姐妹，如何下得去手……”

    “嫂嫂太过仁善了。”沈妙言眉目淡然，心下浮现出一个计划，抬眸望见小乔氏眼中的优柔寡断，很快垂下眼帘。

    嫂嫂狠不下心动手，不如她亲自来。

    过了几日，魏成阳率领众臣回宫。

    因为再过十日便是沈妙言与魏长歌的婚礼，所以宫中逐渐热闹起来，各种红绸和红灯笼挂的到处都是，就连魏成阳的御书房，都换成了大红色调。

    而此时君天澜坐在寝殿窗下，无意间从矮几下面摸出一把戒尺，暗红色凤眸低垂着。

    旁边侍立的夜凛见他盯着戒尺半天没动静，轻声道：“皇上，那是戒尺。”

    君天澜把戒尺放回原处，“过去在楚国时，那丫头不肯好好背书，朕曾拿戒尺打过她……如今想来，真是后悔。”

    夜凛：“……”

    君天澜的目光又落在矮几上摆着的一只青花瓷小碗上，不禁拿起小碗，细细**。

    夜凛望着自家主子呆滞的表情，忍不住道：“皇上，那是魏宫的青花瓷碗。”

    “记得那年七夕，朕与她走在楚国京城大街的路上，朕给她买了一碗种生草，那草也是用这样的青花瓷小碗盛着。那瓷碗做的粗糙，比不得这只精致，可她却视若珍宝，一直放在床头。”

    夜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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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8章 君天澜画像挽旧情

    他家主子不是向来高冷霸道腹黑的人吗？

    今儿这是怎么了……

    正在这时，夜凉匆匆进来，“皇上，宫里来人，说要布置院落。”

    君天澜沉默着挥挥手，示意随他们去。

    夜凉出去传话，君天澜偏头望向窗外，只见十几名小太监捧着各种大红灯笼、绸带等物，正给庭院装饰上。

    夜凉回来后，叹息道：“原以为郡主会是咱们的皇后，却没想到――”

    夜凛狠狠掐了他一下。

    他急忙住嘴，两人对了个眼神，齐声道：“属下告退。”

    君天澜始终默然地望着窗外，从黄昏到月上中天，滴水滴米未进。

    从前年少，不知道爱情究竟是何滋味儿。

    浅尝辄止后，只以为爱情是世上最销魂的东西，令人朝思暮想，金银珠宝都比不上她的一个笑容。

    如今看见心爱的女人即将嫁给其他男人，方知爱情也是有毒的，叫人的心宛如刀割，便是最厉害的麻药、最烈的酒，都无法止痛。

    几抹月光寂静地落在他委地的衣袍上，他抬手，慢慢点燃一片龙涎香，又盖上青铜小兽香炉的盖子。

    香雾缭绕，他把烛火拨亮，拿起一纸信笺，研墨提笔，本欲落字，却又不知该写上什么。

    他望向夜幕中的那轮圆月，忽然想到了念念。

    笔尖一动，他在信笺上绘出了念念的模样。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念念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念念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念念第一次在地上爬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直到拂色渐晓，他才搁笔。

    桌案上铺陈着数十张纸笺，早已被夜风风干。

    他把纸笺装进一只淡金色熏香大信封，唤来夜凛，让他务必亲手把这信封交到沈妙言手中。

    夜凛觉得这封信大约无比重要，因此小心翼翼揣在怀里来到未央宫外，言明求见郡主。

    此时沈妙言刚醒，不急不躁地梳洗更衣过，又用了早膳，随口道：“他还没走？”

    宫女福了福身子：“回郡主话，还没走呢，说是不见到郡主绝不离开。”

    沈妙言慵懒地起身走到软榻上坐了，“让他进来。”

    夜凛被引进寝殿，郑重地朝沈妙言行了个礼，取出信封，“郡主，皇上命卑职把这封信交到你手中。”

    宫女接过，送到沈妙言手边。

    她随手拿过，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夜凛见她并不翻看，不由着急，“郡主――”

    “再不走，我烧了这玩意儿。”

    夜凛不敢多言，只得闷闷不乐地退了出去。

    他走后，沈妙言捏了捏信封，信封很厚，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

    她犹豫了一会儿，淡淡道：“都退下。”

    “是。”

    寝殿很快只剩下她一人，她裁开信封，里面的十几张纸笺立即滑落在软榻上。

    随手拿起一张，只见素白的花草纸上，画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宝宝，穿淡金色小褂子，正朝她咧嘴大笑。

    她愣了愣，翻到第二张，宝宝换了身小裙子，旁边站着个像是君怀瑾的少女，仿佛恶作剧得逞似的嘿嘿直乐。

    第三张，宝宝抱着个布偶娃娃睡觉，口水都流到娃娃脑袋上了。

    她一张张看过去，眼圈忽然红了。

    若她的孩子还在世……

    她忽然想起君天澜刚到魏国时，说她的孩子还活着。

    她目光复杂地盯着纸笺，这个宝宝，是她的孩子吗？

    会不会是君天澜打动她的手段？

    她沉默良久，忽然发狠，揭开香炉盖子，把画像塞进去。

    刚塞进去一角，却又犹豫起来，最后像是恨自己心软似的，把那些纸笺全部扔到地上。

    她在软榻上坐了良久，又起身，把纸笺一一捡起。

    朝阳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

    她跪坐在地，把那些纸笺捧在怀中，眼泪滑落到衣襟上，她拼命咬住唇瓣，不肯让自己发出半点儿声音。

    是她的孩子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终归……

    都是过去了。

    君天澜在屋檐下守了一整天，却未曾等到半封回信。

    暮色四起，夜凛捧着薄披风过来为他系上，“皇上，外面风大，您还是回寝殿吧？”

    君天澜面无表情，转身回殿。

    夜凛望着他的孤傲却寂寥的背影，免不了又是一声轻叹。

    傍晚时分，吴嬷嬷来请沈妙言，说是大长公主已经把嫁妆的礼单准备好了，请她前去过目。

    沈妙言来到魏涵的殿中，老太太正精神极好地坐在软榻上，瞧她进来，连忙招招手，“快过来。”

    沈妙言扬起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容，乖巧地倚着她坐下，亲热地把脑袋靠到她怀中：“外祖母！”

    “瞧瞧，都多大人了，竟还撒起娇来了！”魏涵对吴嬷嬷笑言，却怜爱地**起沈妙言的脑袋，“你这头发，与你娘一样的软。”

    “我娘在世时说，外祖母的头发也很软，还说外祖母年轻时，可漂亮了！”

    沈妙言娇笑着，哄得魏涵又是一阵大笑。

    她笑罢，从矮几上摸起一本锦封册装折子，展开给沈妙言看：“这嫁妆，原是为你娘准备的，只可惜，她终是没用到。我给你搜罗出来，又添了许多新物件儿进去，你瞧瞧可欢喜？”

    沈妙言瞄了眼，那折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各种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董字画，还有好些田庄商铺。

    而这册子厚厚一沓，这嫁妆绝对价值连城！

    “外祖母……”她把脑袋埋进魏涵怀中，软软道，“我其实一点都不急着嫁人，只想着能多陪陪您……”

    她娘亲没机会在外祖母膝下尽孝，她是一定要代替娘亲尽孝的。

    魏涵心中柔软，怜爱她的懂事，把那嫁妆名录塞进她手中，“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你把这册子好好收起来，以后每年年底，都要仔细对一遍，外祖母怕长歌那小子偷你嫁妆去喝酒。”

    正说着，爽朗的男音由远而近：“姑奶奶怎能在妹妹面前这般诋毁我？！女人的东西，我可是碰也不会碰一下的！”

    魏长歌快步踏进来，含笑朝魏涵拜下：“给姑奶奶请安！”

    魏涵大笑，抬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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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9章 瑶水宫妙言杀皇妃（1）

    魏涵郑重地把沈妙言的手放到他的掌心，正色道：“我膝下，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你给我好好护着她，不能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否则，就算将来我离开人世，也要扳开棺材板找你这混小子算账！”

    沈妙言鼻尖发酸，靠在她怀中，蹙眉道：“好端端的，外祖母又胡说了！”

    魏长歌握住沈妙言的手，桃花眼坚定地望向魏涵，“姑奶奶放心，我这人没什么别的好处，唯有守诺。妹妹既嫁了我，我必把她捧在手心珍爱，若有任何危险，必以命相护！”

    魏涵欣慰地点点头，眼中俱是满意。

    沈妙言和魏长歌离开后，魏涵靠着软枕，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吴嬷嬷急忙给她端来热茶，她接过，正要喝，却没忍住，一口血喷到茶盏中。

    她盯着那盏茶，笑着摇首：“老了老了，恐怕要不久于人世了……老天爷让我活到外孙女成亲，也算是我的造化了！”

    吴嬷嬷急忙把茶盏拿开，坐到软榻上为她顺气，眼中蓄了泪水，“奴婢已经暗中着人去寻访神医了，公主不必担忧……”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还不清楚吗？”魏涵拍了拍她的手，“早些年筝儿失踪，我伤心太甚，以致留下病根，太医说我活不过四十岁，我却多撑了十几年，已是极限。我呀，等到诀儿嫁给长歌，就能放心地闭上眼喽！”

    吴嬷嬷心酸不已，默默抬袖揩去眼泪。

    翌日清晨，沈妙言去给小乔氏请安，刚踏进宫中，就看见骑在雪团子身上到处溜达的小雨点。

    她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都说狼这种动物最是骄傲不过，可雪团子竟然肯让小雨点骑在它背上！

    可见，雪团子是真心喜欢小雨点的。

    她一阵欣慰，远远对小雨点招手。

    小雨点一见她就欢喜，急忙从雪团子背上爬下来，跌跌撞撞向她跑来，奶声奶气道：“皇姑姑！”

    沈妙言蹲下去把他抱起来，又含笑摸了摸雪团子的脑袋，“你们看起来相处得很好。”

    “嗯！”小雨点重重一点头，“昨晚就是雪团子陪着我睡的！她的毛毛很暖和，以后我要给她擦香脂，叫她的毛毛又顺滑又香香的！”

    沈妙言笑了笑，抱着他进了大殿。

    此时大殿中，魏瑶坐在大椅上，把玩着涂满鲜红丹蔻的指甲，笑道：“照妹妹看，咱们小太子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妹妹特地做了顶虎头帽，给小太子送过来，明珠。”

    她身后的宫女立即捧上锦盒。

    小乔氏淡淡一笑，“多谢妹妹美意，妹妹进宫多年，这肚子一直不争气，也该好好思量着为皇上诞下一子才是。”

    她厌恶魏瑶对小雨点动手，虽狠不下心害她，可嘴上怼几句，却还是能做到的。

    魏瑶闻言，立即哈哈大笑起来，“皇后姐姐，不是妹妹多嘴，这后宫谁不知道您始终霸占着皇上，不肯让皇上雨露均沾，如今叫妹妹肚子争气，这可该如何争气嘛？！”

    这话无礼至极，小乔氏面色陡变，却碍于教养，说不出什么反驳的重话来。

    恰好沈妙言过来，正好听见魏瑶那番话，冷笑道：“帝后恩爱、伉俪情深，你这闲杂人等废什么嘴？说句难听的，也就是皇嫂嫂拿你当个人物，若换做凶些的六宫之主，掌嘴都是轻的！”

    这话丝毫没给魏瑶留脸面，她面色一僵，目光很快落到小雨点身上，笑着招招手，“太子殿下，过来，让姨姨看看有没有长高。”

    仔细算起来，她也算是小雨点的姨姨。

    小雨点不情不愿地挪过去，魏瑶立即把他抱到腿上，留着长指甲的手不停在他脸上划来划去，笑道：“果然是重了些，平日里都吃的是什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皇后姐姐可千万不要亏待了小太子呀！”

    “母后待我很好！”

    小雨点嚷嚷着要从她身上下来，魏瑶不肯放手，使劲儿抓住他，长指甲不小心从他脖子上划过，立即起了一道血痕。

    沈妙言早就想把小雨点抱回来了，看见他受伤，立即把他从魏瑶身上抱过来，冷冷道：“瑶妃如今可满意了？”

    魏瑶面色不善，“我不过是轻轻划了一下，谁知道他皮肤那么嫩！”

    小雨点正要安慰沈妙言他不疼，沈妙言却轻轻掐了下他的小屁股。

    小雨点愣了愣，立即会意，毫不犹豫地放声大哭。

    沈妙言转向小乔氏：“皇后娘娘，瑶妃伤了太子，该罚禁足抄经。”

    小乔氏摸不透她打的是什么算盘，但知道这位表妹是个厉害角色，于是立即点头，罚了魏瑶禁足三日，抄经三卷。

    沈妙言望着魏瑶愤怒离开的背影，唇角噙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微笑。

    入夜之后。

    夜色沉沉，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穿过皇庭，径直落于瑶水宫的屋顶上。

    沈妙言掀开蒙着脸的黑色面巾，揭开一片瓦，只见下方寝殿的屏风后，魏瑶正泡在浴桶中，双眸闭起。

    一名宫女细细为她搓着背，还有宫女捧来玫瑰花瓣，尽数洒进浴桶中。

    沈妙言又掀开几片瓦，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手刀砍到那两名宫女侧颈，悄无声息地把两人放倒。

    “继续为本宫捏肩啊！笨手笨脚，要你们有何用？！”

    魏瑶怒骂。

    沈妙言站在她背后，一柄利刃从袖中滑出，抵着她的脖颈，“娘娘说什么，我没听见。”

    魏瑶惊恐不已，不敢乱动，根据声音判断道：“魏……魏天诀？！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啊！”沈妙言回答得漫不经心，“永安寺那夜，小雨点是你绑架的吧？你想杀他？”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魏瑶立即驳斥，“你快放开我！”

    沈妙言瞳眸中戾气毕现，“我再问你一遍，小雨点失踪，究竟是不是你动的手？！”

    魏瑶垂眸，冷笑出声，“是又如何？你没有人证物证，能证明得了什么？！可惜那几个饭桶没用，竟然愚蠢到把那小畜生扔进林子里自生自灭！若我当时在，我一定掐死那小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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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不到更新章节的，把《爆萌》从书架删除，然后清理缓存，再重新加入试试。如果还是不行，恐怕要等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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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0章 瑶水宫妙言杀皇妃（2）

    沈妙言周身杀意毕现，正要动刀子，魏瑶嚣张道：“魏天诀，谋害皇妃可是死罪！”

    “哦……那不让人知道是我杀的，不就成了吗？”

    沈妙言嫣然一笑，收了匕首，狠狠把魏瑶按进浴桶中。

    “唔！”

    魏瑶恐惧不已，正要呼救，浴水纷纷涌进她嘴里，叫她根本呼救不得。

    沈妙言俯身到她耳畔，语带薄凉：“我曾立誓，谁都不准伤害我的亲人，魏瑶，你犯了我的忌讳。百死，不足以泄我之愤！”

    魏瑶拼命地在水中挣扎，然而她的力气哪里及得上沈妙言，不过片刻功夫，就再没了动静。

    沈妙言松开手，漠然地看着浮在水面上的女尸，四周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越发衬得那女尸肌肤若雪，满头乌发在水中弥散开，有一种别样的动人。

    “真美。”

    她毫无怜悯地轻笑出声，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寝殿中。

    半个时辰后，瑶妃溺水而亡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座皇宫。

    魏瑶乃是魏惊鸿之女，又是四妃之一，身份贵重，因此她溺水的消息很快传到魏惊鸿和大乔氏耳中，两人立即带着魏珍和魏凌恒连夜进宫。

    瑶水宫中，大乔氏望着自己女儿的尸体，忍不住扑上去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女儿啊！”

    魏珍双眼发红，几乎不敢相信，躺在榻上、面容苍白的女人，是她的嫡亲姐姐……

    魏成阳和小乔氏也过来了，魏惊鸿端坐在大椅上一动不动，“皇上，瑶儿之死，恐怕你要给臣一个解释。”

    “那是自然。”魏成阳说着，撩袍在另一张大椅上坐了，抬袖吩咐仵作验尸。

    大乔氏大怒，“验什么尸？！我女儿定然是被人谋害……对了，凶手就是魏天诀，一定是她！”

    小乔氏冷冷道：“姑母无凭无据就冤枉凤仪，会不会不大合适？”

    大乔氏有口难言，那魏化雨差点被瑶儿的人杀了，小乔氏心慈手软不会报仇，可那魏天诀却绝对下得去手！

    然而这话毕竟不能说出口，她只得趴在魏瑶身上，只是一个劲儿地哭，“瑶儿一心恋慕皇上，如今她去了，皇上定要捉拿真凶啊！”

    魏成阳被她吵得头疼，她又不肯验尸，只得道：“长歌查案最是利索，这桩案子，就交由他来好了。”

    这边兀自闹着，另一边沈妙言已经回宫，沐过浴躺在了床上。

    房中桌面上点着两盏烛火，她偏头望了良久，又好奇地抬起自己的手，在黯淡的灯火下细细观研。

    刚刚杀人的那一刻，她并没有感觉到害怕或者愧疚，唯一的情绪，是兴奋……

    如今冷静下来，那种兴奋倒是令她感到恐怖。

    她为什么，会产生那种感觉？

    明明，明明不是弑杀之人……

    烛火明明灭灭，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窗外掠进来。

    沈妙言瞳眸微缩，“谁？！”

    男人掠进帐幔，欺身.而上，暗红色凤眸深邃不见底：“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沈妙言蹙眉，“我讨厌你。”

    “可我爱你。”

    沈妙言被他激怒，抬脚狠狠踹向他。

    君天澜抱着她翻了个身，滚到床榻里侧，大掌搁在她的后腰，哑声道：“婚期在八日后。你我，还有逃走的时间。”

    “谁说我要跟你走？”沈妙言冷笑，“大魏才是我的家，我的亲人都在这里，我自然也要留在这儿！君天澜，我好心好意请你来喝我成亲的喜酒，你却想着带我逃走，会不会失了做客之道？”

    君天澜盯着她红润精致的樱唇，薄唇噙起一抹轻笑，翻了个身把她压在榻上，毫不犹豫地吻上。

    “唔……”

    沈妙言没料到他竟如此大胆，一时间怒不可遏，努力地挣扎中，长长的指甲从他后背深深划下。

    男人吃痛，抬手点了她的穴道。

    沈妙言动弹不得，被迫.承受他的吻，一张粉脸气得通红，只恨不能手刃了这个登徒子！

    君天澜终于亲够了，凝视她湿润的眼眸，又摸了摸她略显红肿的唇瓣，声音平静得过分：“你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语毕，迅速消失在寝殿中。

    沈妙言仍旧在榻上动弹不得，张嘴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眼泪顺着面颊滑落，她独自在帐中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这个男人就是如此了，霸道又不讲理，所有事情，只是按照他的意愿一意孤行。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懂得尊重她一点点呢？

    而君天澜回到自己的寝殿，褪去衣袍，独自泡在浴桶中沐浴。

    夜凛从屏风外进来给他添热水，一眼看见他背后深深的指甲挠伤，不由大惊：“主子！您的背……”

    “无妨。”君天澜坐在浴桶中，唇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容，双眸含情地盯着不远处的灯盏。

    夜凛望着他满脸春风得意的模样，不禁一阵无语，怕是主子去未央宫偷腥，被郡主挠的……

    他悄悄瞅了眼那伤口，啧，这都挠得皮肉外翻了，自家主子还一副春风明媚的甜蜜样，真不知道他在想啥。

    果然爱情里的男人都是白痴。

    他暗暗腹诽着，把热水倒进浴桶，“主子，您的衣裳给您放在旁边衣架上了。”

    君天澜此时此刻正回忆着罗帐中亲吻沈妙言的滋味儿，哪有空搭理他，因此仍旧保持笑容，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烛火。

    夜凛无奈地望着他，只见他迷之微笑了一会儿，又仿佛是想到什么伤心事般忽然蹙眉。

    过了会儿，又笑了笑。

    然后继续蹙眉。

    他抱着木桶，吓得不轻，急忙奔出屏风，在殿外神神叨叨拉来夜凉，“不好了，我瞅着咱们主子怕是魔怔了！自打从未央宫偷香回来，就又哭又笑，不知道想干嘛。”

    夜凉摸了摸下巴，“咱们主子闷骚，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肯说出来，估摸着他是自己在琢磨和皇后娘娘的事儿呢。”

    夜凛摇摇头，两人一同仰望夜空，深情长叹：“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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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1章 未央殿醉酒吐真言（1）

    寝殿屏风后，君天澜正要起身，忽然察觉到窗台上多了个人。

    他侧眸看去，身着素白丝绸对襟长衫的男人歪坐在窗台上，肩上松松垮垮披着件暗紫色锦袍，戴白银镂花面具，手执细烟枪，正慢条斯理地抽着烟。

    “……”他沉默了下，淡淡道，“朕竟不知，堂堂鬼帝，还有偷窥男人沐浴的喜好。”

    “呵……”君天烬薄唇微扬，偏头望向他，“便是偷窥男人，也得是天澜这般容色，方能入得了本帝法眼。”

    君天澜恶寒更甚，随手扬起一件长袍抛向他。

    君天烬把袍子从脸上拽下来，再看过去时，却见君天澜已经穿好外裳，正慢条斯理地系上腰带。

    他笑了笑，淡淡道：“你来魏国这么久，我还不曾请你去鬼市游玩。三日后我在鬼市设宴，可愿意赏个脸？”

    他说的风轻云淡，眸子里的情绪却莫名紧张。

    想要他看一看他生存的环境，想让他参与到自己的生活中来。

    想在那个令人绝望的地方，留下他的气息。

    纵便此生不再相见，至少也能留下怀念。

    君天澜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没兴趣。”

    “啧，好绝情。”君天烬把烟斗在窗台上磕了磕，“鬼市营生遍布天下，你就不想趁此机会与我谈谈生意什么的？”

    “不需要。”君天澜转身，往寝殿而去。

    君天烬跟上他，“你意图统一四海，而鬼市耳目众多，可以为你提供你想要的任何消息。”

    君天澜在窗下盘膝坐了，随手拿起书卷翻开：“不需要。”

    君天烬在他身边坐下，微笑着凝视他的侧颜，“一岁被送出镐京城，五岁与顾钦原流落街头，六岁在山中得到奇遇，学习功法。十岁入楚国军队，出生入死。十二岁立下军功，十五岁得封大将军，十八岁成为楚国国师……”

    君天澜瞳眸微动，嘴上却淡淡道：“都是寻常消息罢了，谁都能打听到。”

    君天烬凑近他，“你还有个孪生哥哥，被送出镐京城后，据说死于山匪手中，多年音讯全无。而你心爱的姑娘，常常在醉酒后唤你神仙哥哥，但与其说是唤你，不如说是透过你，在唤旁的人。那么，那个旁人，必然有一张与你一模一样的脸。可究竟是什么人，才能与你生得一模一样？”

    君天澜猛地合上书卷，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他还活着？！”

    君天烬大笑，起身潇洒离去：“三日后鬼市设宴，恭请周皇大驾光临。”

    几抹月光洒落在矮几上，君天澜抬手轻抚他遗落下的烟斗。

    烟草的香气混着淡淡的龙涎香，很好闻。

    三日后，鬼市设宴。

    君天澜被鬼市的美人恭敬地请进地下世界，触目所及是灯火辉煌的地下城池。

    虽然辉煌……

    却少了些人气。

    他走过鱼龙混杂的街道，目光掠过那些奇形怪状的摊贩和客人们，经年累月住在这种地方，再正常的人，恐怕都会被逼疯吧？

    想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七星楼下。

    几名美人笑吟吟领着他上了第七楼雅座，进去之后才发现，妙妙居然也在。

    雅座里有点儿混乱，君舒影被鬼帝踩在脚下，一张绝艳的脸多了几块青紫色，正奋力朝鬼帝骂骂咧咧，隐约可听见“师姐”、“囚禁”等字眼。

    妙妙则捧着一本书卷，坐在桌旁细读。

    窗边，柳依依缠着韩棠之，细声说着什么。

    他径直走到沈妙言身边，“在读什么？”

    “《魏史》。”沈妙言答完，才发现是他，脸色瞬间冷凝，别过脸不愿多看他一眼。

    君天澜没话找话：“读史可以明志，很好。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儿吗？那时候，你总不爱读书——”

    “你烦不烦？”沈妙言“啪”一声合上书卷，厌倦地盯向他，“过去的沈妙言已经死了，如今坐在你面前的女人，是魏天诀！”

    君天澜凝望着她，她那双琥珀色瞳眸中，是毫不遮掩的厌恶。

    雅座中安安静静，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气氛正尴尬时，一个清雅温柔的女音响起：“我做了点心，你们快来尝尝！”

    身着绯色衣裙的姬如雪从帘后绕出来，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中果然摆着两碟精致的小点心。

    君舒影爬起来，“师姐！”

    姬如雪奇怪地看着他，“我都说不认识你了，你干什么总唤我师姐？”

    说着，笑吟吟把点心端到君天烬面前，“天烬，你快尝尝。”

    天烬……

    君天澜垂着眼帘，面容仍旧淡漠，可拢在袖中的手却已攥成拳。

    君天烬随手拿了一块儿放进嘴里，赞道：“雪儿的手艺精进许多，大家快一同尝尝！”

    柳依依蹦跶过去，拿起一块酥点放进嘴里，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点心……

    也太咸了吧？！

    鬼帝这是什么诡异口味！

    然而为保持礼貌，她仍旧强咽下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果然……好吃……”

    沈妙言还没忘记上次那点心的难吃程度，怀疑地望了眼点心，心下微动，取了一碟送到君天澜面前，“吃吧。”

    君天澜诧异她的主动，拈起一只放进嘴里，双眼只盯着她的脸，哪里还顾忌口中点心是何滋味。

    君舒影笑吟吟伸手拿起一块，“我记得师姐以前做的桂花糕最是好吃不过，多年未尝，倒有些怀念了。”

    说着，把那金黄的桂花糕放进口中。

    “呕！”

    不过一瞬，他立即捂住嘴，准备往外面飞奔。

    君天烬似笑非笑地拉住他的衣袖，“北皇这是怎么了？我家夫人倾心做的点心，竟如此不给面子？”

    君舒影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点儿怕这个男人，强忍住泪意，把那块桂花糕咽进嘴里，哭丧着脸道：“师姐，你这是怎么了？！这点心……有毒啊！”

    语毕，竟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姬如雪眼底流露出一抹歉意，君天烬平日里最爱吃的桂花糕，这特别加了料的桂花糕原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没想到……

    她很快回过神，抱着托盘，佯装委屈地缩到君天烬怀中，“我做的点心不好吃吗？”

    “不会。”君天烬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很喜欢。”

    “那你把这两碟都吃了吧！”姬如雪立即露出温柔乖巧的微笑，把两盘点心举到他面前。

    君天烬：“……”

    能拒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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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2章 未央殿醉酒吐真言（2）

    在姬如雪期待的目光中，君天烬面无表情地咽下了整整两碟点心。

    “天烬好棒！”姬如雪微笑鼓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口，“我的点心是不是很好吃？”

    君天烬面具下的脸几近扭曲，听见她这话，摸了摸她的脑袋，勉强笑道：“嗯，好吃……”

    连澈领着侍女们进来，把菜肴、餐具等物纷纷摆上桌。

    君天烬悄无声息地离席，独自进了隔壁的西房，对着青铜镜摘下面具，扶着水池，几乎把刚吃下去的点心吐了个干净。

    吐完已是虚弱无比，他扶着镜子，刚抬起头，就看见青铜镜中映出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君天澜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望着他在镜中的容颜，“为什么？”

    “你心爱的姑娘，带着期望的笑容把她亲手做的点心送到你嘴边，你能不咽下去？”君天烬薄唇咧开，笑得潇洒，“便是毒药，为求佳人一笑，也得照吞不误。”

    君天澜面无表情，“谁问你这些了？你明明活着，为什么不肯回去？”

    “回哪儿去？大周？”君天烬哈哈大笑，“我才不回去呢！当皇帝还要照顾天下苍生，多没意思！鬼市逍遥自在，香车宝马美人如玉，自然是待在这儿舒服！”

    话音落地，他对着镜子板起脸，让自己看起来与君天澜表情一模一样，学着他的口气，一板一眼道：“读史可以明志，很好。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儿吗？那时候，你总不爱读书――”

    君天澜冷着脸大步上前，把他转过来，攥住他的衣领，朝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君天烬被他打得往后倒退数步，捂着被打青的脸颊，挑眉笑道：“居然动手打你哥哥，真是好大的胆子！”

    君天澜上前紧紧攥住他的衣领，“君天烬，你才是嫡长子！你才该是继承大周皇位的人！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那个该死的皇位，吃了多少苦！甚至，甚至走火入魔弄丢了我爱的女人！而这所有的苦难，原本都该由你消受！”

    暗红色凤眸，遍布怒火。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为了那个皇位，他忍受了太多太多，他逼宫过，他被生身父亲软禁羞辱过！

    刚回到大周的那段时间，他饱尝了太多世态炎凉！

    可如今方知，这一切苦难，原都不该他来承受！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他何必回大周，他大可带着他的小丫头回到那座宁静的棉城，与她结庐而居，晨钟暮鼓，岁月静好……

    他与君天烬两人的命运，被可笑地颠倒了！

    君天烬微笑着拨开他的手，整理了下衣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有要守护的东西，心里再没有别的地方，能够放得下大周江山。好弟弟，你不是个好夫君，却是个好皇帝。大周有你，是百姓之福。”

    君天澜听见这种鬼话就觉刺耳，大力推开他，冷冷道：“随我回去。”

    君天烬无辜地摊开手：“我说过，已经有要守护的东西。”

    君天澜紧紧盯着他气定神闲的赖皮相，气得笑出了声，“这么多年，我那么努力，原是想着给我心爱的女人最好的一切，原是想着代替我早逝的兄长守护他的河山，代他看一看锦绣的大周江山……”

    堂堂七尺男儿，竟流下了眼泪。

    “可如今，我心爱的女人避我如蛇蝎，我的兄长躲在地下纸醉金迷……那么这些年，我所有的努力，在你们眼中，到底算什么呢？！”他猛地咆哮出声，“君天烬，我的努力，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是不是我的存在，于你们而言，不过就是个笑话？！”

    他仰天长笑，眼泪却不停滑落。

    他终于转身，决绝地离开了七星楼。

    君天烬靠在水池上，半低着头，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后，他一字一顿：“对不起……让你承受那么多……”

    可这声道歉，终究是无人听见。

    开宴时，君天烬神色如常地戴着白银镂花面具过来，沈妙言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却没看见君天澜。

    似是注意到她的眼神，君天烬淡淡道：“周皇有事，先走了。”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饮了口酒，内心莫名涌出一股浅浅的愁思。

    明明该是厌恶他的。

    可是……

    可是五天后，她就要大婚了。

    以后，她真的会一生留在魏国，与他，再无瓜葛，永不相见。

    她饮着酒，过往的一幕幕浮上眼前。

    那年元宵，楚云间妄图占她便宜，她跃下高楼，是他接住她，背着她穿过熙攘热闹的长街，给她买红豆团子吃，给她买鲤鱼花灯。

    那年冬日，他逼宫失败，被大周先皇软禁在青云台，她不离不弃，尽管那是一段暗无天际的日子，可如今回想起来却令人莫名欢喜……

    他们经历了太多，原以为可以执手相伴走完这一生，却终究是中途就散了席……

    心痛吗？

    她说不清。

    柳依依望着她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妙妙，你喝了好多酒，不能再喝了！都没吃东西，空腹饮酒对身体不好。”

    沈妙言笑了声，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有礼的微笑，“那就不喝了。”

    一场宴席平静地结束，沈妙言笑吟吟与柳依依等人作别，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只是当踏进未央宫寝殿时，浑身的疲惫无法自抑地涌出，她抬手，示意宫婢们都退下。

    她双眸涣散地走到木柜旁，从最底层取出一坛秋露白。

    她歪坐在地，揭开封泥，深深嗅了大口酒香，仰起头，就着坛口灌了下去。

    秋露白润如甘露，味醇绵软。

    她发髻凌乱，初夏的薄衫松松垮垮委在地上，淡金色酒液顺着白皙的脖颈淌落，沾湿了衣襟。

    微风从窗外拂进来，把寝殿中白色的帐幔吹得翻卷飞扬，隐隐伴着远处的笙歌。

    沈妙言一气喝了半坛子酒，坐在光影中，把酒坛子朝前一伸，歪头笑得天真无邪：“四哥，剩下的半坛子……给你喝！嗝！”

    她说完，身子摇摇晃晃，娇笑着摔倒在地。

    酒坛子砸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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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3章 扮女装舒舒替嫁（1）

    金色的酒液从陶瓷碎片中蜿蜒到光滑的地砖上，折射出旖旎奢华的宫殿。

    少女枕在那些碎片上，肌肤被割破了也浑然未觉，睁着眼睛望着前方，仿佛看见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墨袍男人，双指夹着白瓷酒盏，正与她对饮佳酿。

    一如他们共同度过的无数个除夕夜晚。

    “四哥……”

    她甜甜地唤出声，眼泪顺着面颊潸然而落，与酒液逐渐融合在一块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身红衣的少年缓步踏进来。

    他把少女打横抱起，正要把她放到床上，少女忽然呢喃出声：“四哥……是你吗？”

    连澈低头，看见怀中人清澈又茫然的琥珀色瞳眸。

    盈盈水光之下，是满满的思慕与眷恋，令人动容。

    他沉默。

    沈妙言轻笑出声，抬手**他的脸庞，眼泪不停滚落到衣襟上，哑声道：“四哥，我好想你……”

    她轻轻靠在少年的胸膛上，闭上眼，任由眼泪打湿了眼睫。

    寝殿寂静，连澈唇角留露出一抹冷笑，“既然喜欢他，为什么又要嫁给别人？姐姐好不公平。”

    五日时间飞快过去，不过眨眼，就到了镇南王迎娶凤仪郡主的日子。

    大梁城中酒肆茶馆尽皆谈论着这桩婚事，其中一位书生喝了盅茶，兴高采烈道：“皇上只有镇南王这一个胞弟，因此对这桩婚事十分看重，还特地赐了镇南王一座特别奢华的府邸！”

    “我也听说了！说起来，咱们镇南王风流无双、俊美潇洒，那凤仪郡主究竟是何人物，果真配得上镇南王？”

    “这你就不懂了吧？最近皇上在着手废除奴隶制你可知道？这件事，就是凤仪郡主推动的！郡主慈悲，劝谏皇上废除奴隶制，乃是咱们大魏的造化呢！”

    那书生得意洋洋地说完，众人惊了惊，暗道如此郡主，倒也配得上镇南王。

    正说着，有人在临街的窗边高声道：“快看，镇南王迎亲的队伍过来了！”

    众人一起挤到窗边，只见长街上，大红色迎亲队伍一望不见边际，为首的男人，高鼻深目，长发编织成数十根辫子垂在腰后，桃花眼潋滟着光彩，薄唇的弧度迷人却不轻佻。

    这么多年，他是大梁城所有少女的梦中情人，如今终于要娶亲了，那些女子尽皆捂心，叹息自己没有凤仪郡主的好福气，能够嫁给他。

    而此时未央宫中，沈妙言一袭白色中衣，正坐在软榻上发呆。

    一名宫女匆匆进来，“郡主，吉时快到了，您再不换衣裳，就来不及了。”

    “哦……”沈妙言茫然地回过神，看见数十名宫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托盘上嫁衣鲜红，凤冠华贵。

    她呆了片刻，忍不住向窗外看去。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在风中寂寞盛开的山茶花丛。

    唇角流露出一抹凉薄的笑意，都已决意要嫁人了，她还在期待些什么？

    那个人，大约是不会来了。

    她垂眸起身，声音淡淡：“为我更衣梳妆。”

    柳依依和同窗的女孩儿过来为她添妆，拉着她笑吟吟说了许多话。

    吉时将至，一袭紫衣的连澈面无表情地进来，“姐姐。”

    “连澈？你来送我出嫁吗？”沈妙言轻笑，攥住他的衣袖把他拉到面前，“今儿怎么没穿红衣裳？”

    “今天是姐姐的日子，我怎能穿红衣？”连澈说着，伸手拿起托盘上的红纱盖头，“我为姐姐盖上盖头，可好？”

    沈妙言微微颔首。

    连澈指尖**着那盖头，眼中难掩不舍。

    半晌后，他淡淡道：“你们都出去。”

    柳依依等人迟疑了下，猜测这对姐弟大约是有悄悄话要讲，于是一同离开寝殿。

    连澈在沈妙言面前单膝跪下，握住她的一只手，仰头正色：“姐姐，现在悔婚，还来得及。”

    沈妙言瞳眸微微放大，旋即抽出自己的手，“连澈，不要胡说。”

    “嫁给不喜欢的男子，对姐姐而言是痛苦的。对魏长歌而言，娶了不爱自己的女人，又何尝不是痛苦？”

    连澈望着她渐渐红了的眼眶，抬袖为她擦去滚落的泪水，低声道，“我带姐姐去见君天澜。什么都别管了，姐姐只管远远离开，只管与君天澜去过幸福的日子就好。”

    沈妙言低垂眼帘，“事到如今，我才知道，世上有的东西，比爱情更加重要。连澈，我已过了任性妄为的年纪。”

    她从连澈手中取过盖头，“外祖母年事已高，我必须代替娘亲在她身边尽孝。表哥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给了他希望，又生生掐灭。”

    连澈望着她，明明不情愿地连盖盖头的手都在轻颤，却终是义无反顾。

    盖头落下的那一瞬，他起身，一掌劈晕了沈妙言。

    他扶住晕厥过去的沈妙言，朝窗户低唤了声：“北帝！”

    君舒影悄无声息地从窗外掠进来，一把掀了沈妙言的红盖头，深情凝了眼她被嫁衣衬托得越发精致艳丽的容颜，旋即动作迅速地扒了她的嫁衣。

    连澈扛起沈妙言，利索地把她塞进角落立着的大衣柜里。

    君舒影扯了扯那身红嫁衣，有点儿犹豫：“要不……还是你来扮新娘吧？”

    连澈锁上柜门，冷冷道：“我才不！我是她弟弟，等下要背她上花轿的！北帝姿容倾城，还是你来比较合适。”

    君舒影：“……”

    姿容倾城也不是在这种事情上发挥作用的好么！！

    然而他到底穿上了那身嫁衣，对着青铜镜瞄了眼，似乎……

    还蛮好看的？

    连澈匆匆给他盖上盖头，刚准备完毕，外面响起鞭炮声，宫女们兴冲冲奔进来，“郡主，迎亲的队伍来啦！”

    正欢呼着，忽然疑惑地发现她们家郡主似乎高大了些。

    连澈咳嗽了声，扶起君舒影，柔声道：“姐姐，咱们走吧。”

    说着，作势为她整理了下盖头，顺势低声道：“把腿弯下些，你太高了！”

    君舒影：“……”

    好在嫁衣隆重繁丽，裙摆层层叠叠十分盛大，即便他微微屈膝，竟也无人发现端倪。

    ――

    舒舒是隐藏的女装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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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4章 扮女装舒舒替嫁（2）

    连澈牵着君舒影的手，踏着红毯走出未央宫。

    今日阳光极好，红毯尽头，身着新郎服制的男人临风而立，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正温柔地注视他的新娘。

    连澈走到魏长歌面前，淡淡道：“镇南王，我姐姐就在这里了。”

    “我这一生，都将待她好，无论生死，不离不弃。”魏长歌正色。

    连澈朱唇勾起淡淡的笑意，在君舒影面前蹲下，“姐姐，我送你上花轿。”

    君舒影透过红纱底，为难地望了眼他纤瘦的脊背，只得硬着头皮趴上去。

    连澈把他背起来，刚站起身，直觉背上一沉，双膝一弯，差点就扑倒在地！

    草，这货好重！

    他表情难看了几分，却只得不动声色地背着君舒影上了花轿。

    轿帘被放下，魏长歌凝了眼火红的花轿，桃花眼中笑意更深，欢欣地跨上红马。

    连澈同样骑着一匹枣红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花轿旁边。

    四周的宫人们纷纷欢喜地送他们出宫，开道的小厮撒了无数糖果、银箔、金箔，惹得平素端严的皇宫热闹非凡，无数宫女太监都跟在后面捡宝贝。

    队伍缓缓离开宫殿，往镇南王府而去。

    而此时君天澜所居住的行宫内，他披头散发坐在窗台上，只随意穿着件黑色宽松中衣，一条修长如玉的大长腿从袍摆中露出，闲闲搁在对面的架子上。

    他半垂着眼帘，拎着瓶烈酒，正仰头喝得痛快。

    夜凛和夜寒纠结地站在不远处，夜凛轻声道：“你说，主子会去抢亲吗？”

    夜寒挠挠头，“不知道啊，皇后娘娘已经上了花轿，这个时辰都出宫门了，就算现在去抢亲，还来得及吗？”

    夜凉走过来，幽幽道：“要不……咱们仨儿替主子去抢亲？”

    夜凛淡淡道：“会被打死吧？”

    三人托腮，一起陷入沉思。

    两刻钟后，坐在窗台上喝闷酒的男人终于扔掉酒瓶，“收拾东西，回镐京。”

    三人一愣：“啥？！”

    君天澜从窗台跃下，面无表情地往屏风后走：“收拾东西，回镐京。”

    三人犹疑地对视了眼，夜凛跟他走到屏风后，望着他穿衣的动作，试探着问道：“可是皇后娘娘她――”

    “皇后？”君天澜冷笑，“狠下心丢弃自己的生身骨肉，她算哪门子皇后？！回去之后朕当昭告天下，朕的皇后已经死了！”

    那双暗红色凤眸流转着冷厉的暗芒，言语之间，都是决绝。

    夜凛不敢多言，只得轻声道：“遵旨。”

    而另一边，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镇南王府。

    王府中处处张灯结彩，贵客盈门，偌大奢华的正厅早被观礼之人挤满。

    魏成阳和魏涵坐在上首位置，正含笑细声交谈着。

    过了会儿，一名小厮兴冲冲奔进来，“皇上、大长公主，王爷迎亲回来啦！已经到门口了！”

    两人喜上眉梢，厅中的小孩子们纷纷欢喜地跑出去，没过一会儿，便簇拥着一对新人进来。

    连澈亲自扶着装扮成新娘的君舒影，不动声色地在厅下顿住步子，低声道：“我去未央宫找姐姐。”

    君舒影大窘，原本计划是他跟君天澜抢亲，谁知那家伙临时改变主意不来了，他只得被迫和连澈合作。

    可如今连澈要走了，他如何脱身？！

    他情急之中一把攥住连澈的衣袖：“你敢？！”

    连澈不动声色地拂开他的手，朗声道：“姐姐，你不要害羞，好好与镇南王拜堂。”

    说着，利索地撤到宾客之中，借着众多宾客的天然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镇南王府。

    司仪高声道：“请新人一拜天地！”

    君舒影：“……”

    拜不拜？

    旁边魏长歌已经潇洒利落地拜了下去。

    他舔了舔唇瓣，艰难地跟着拜下。

    “二拜高堂……”

    魏长歌拉了拉红绸一端，示意他跟着自己拜下。

    君舒影硬着头皮，在魏成阳和魏涵欣慰的大笑声中，与魏长歌一同拜了下去。

    魏涵眼眶通红，欣慰地盯着君舒影，连声道：“真好、真好……乖孩子，你爹娘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君舒影：“……”

    我娘还没死呢！

    魏成阳**着美髯须，雅致的双眸湿润温柔，喃喃出声：“父皇、母妃，弟弟终于等来了表妹。孩儿心头第一桩大事，可以放下了。”

    司仪又激动高喊：“夫妻对拜……”

    魏长歌桃花眼中的欢喜毫不遮掩，那么高大的男人，竟如同孩子般，小心翼翼地望着君舒影，“诀儿，我向你保证，你嫁给我，一定不会后悔。”

    君舒影：“……”

    他已经开始后悔了怎么办？

    然而万众瞩目，王府内外不知安排了多少侍卫把守，他这个时候要是被人发现是假扮的，估摸着挨一顿打都是轻的。

    他只得硬着头皮，勉勉强强拜了下去。

    那司仪乐呵呵道：“送入洞房！”

    君舒影正要迈步，魏长歌忽然把他打横抱起！

    盖头下的脸色倏然变了，他惊惧不轻，急忙用盖头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好在魏长歌似乎并未发现端倪，抱着他，含笑大步往后院而去。

    迈进寝屋时，魏长歌打趣笑道：“表妹看起来娇娇弱弱，原来竟这般沉。不愧是我大魏皇族的姑娘，与寻常女子就是不同！”

    君舒影：“……”

    魏长歌把他放在榻上，摸了摸他的手，“妹妹稍等，我去前院陪他们喝酒，很快就会来陪你。你若是渴了饿了，桌上准备的有茶水点心。若是哪里不舒服，可让丫鬟去前院找我。记住了？”

    说着，下意识地望了眼他的手，挑眉笑道：“妹妹的手，倒是比寻常姑娘要修长些。”

    君舒影的手本就生得白腻细软，乍一看，除了比女儿家的手要长一点，其他倒也像是女人的手。

    因此魏长歌并未把这端倪放在心上，见坐在榻上的“姑娘”点了点头，就放心地去前院陪客人饮酒。

    他走后，君舒影一把拽下盖头，恶寒地甩了甩被摸的那只手，起身在屋中溜达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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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5章 扮女装舒舒替嫁（3）

    透过窗棂，可见庭院中不少丫鬟来来往往。

    他若是这么离开，势必很快会引起动静。

    正寻思着，房门忽然被推开，一名小丫鬟端着点心进来了。

    小丫鬟看见他时，惊道：“你……你……”

    君舒影暗叫不好，正想着把她打晕逃走时，小丫鬟连忙把点心放到桌上，走过来把他扶到榻上坐了，“王妃娘娘，您怎么能自己把盖头揭了？大婚时贸然揭盖头是不吉的！”

    说着，拿过搭在架子上的盖头，惊艳道：“王妃娘娘长得真美，刚刚奴婢都看痴了，怪不得王爷那么喜欢您！”

    菱花铜镜中映照出君舒影的容貌，胭脂红的嫁衣，愈发衬得他肌肤雪白细腻，薄唇不点而朱，丹凤眼斜斜挑起，黛青长眉直飞入鬓，可不就是位姿容倾城的大美人！

    君舒影一阵无语地被她盖上盖头，听见她脚步声远去后，才又一把拽开，暗道自己这次真是被连澈坑惨了。

    而另一边，连澈径直回到未央宫寝殿，打开衣柜，柜中的姑娘仍旧昏迷不醒。

    他把沈妙言装进一口大箱子里，唤了几名宫女进来，让她们把箱子抬出去，“姐姐落下这箱嫁妆，嘱咐我给她送过去。你们动作小心点，别摔到了。”

    他是沈妙言的弟弟，常常往来于未央宫，深得沈妙言信任，因此几名小宫女不疑有他，立即照办。

    连澈让她们把箱子搬上马车，自己驾着车，一路离开皇宫，往大梁城外的码头疾驰而去。

    此时君天澜已经上了回镐京的船，正立于船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远处古朴庄严的大梁城。

    夜凛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轻声劝道：“皇上，现在还有机会。过了今夜，就真的什么都不能挽回了……您千万别为了一时意气，做出令自己后悔一生的事儿啊！”

    君天澜双眸清冷，只淡淡道：“为何还不开船？”

    夜凛见他去意已决，只得郁郁回到船舱，示意开船。

    恰在这时，红衣少年驾着马车飞快赶来，高喊道：“且慢！”

    夜凛急忙示意等等，连澈把马车驾到船边，拖着木箱上了船，定定盯着君天澜：“带姐姐走。”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那口大木箱上，连澈打开箱子，身着雪白中衣的姑娘静静躺睡在里面，脸上绘着精致的妆容，双手交叠于胸前，乌发铺散，分外美丽。

    “北皇代替她嫁去了镇南王府，但恐怕瞒不了多久。请你带姐姐立刻离开，否则北皇那边一穿帮，你们就走不了了！”连澈正色，眉眼之间罕见地带上了焦急。

    君天澜只是静静凝视睡在木箱中的姑娘。

    河风吹起她的一缕长发，她眉目清丽，一如从前美丽雍容。

    可是……

    她那么不待见自己……

    一想到她厌恶的目光，君天澜的心口就隐隐发痛。

    被心爱之人厌恶的滋味儿，并不好受。

    过了良久，他逼着自己挪开视线，淡淡道：“多谢好意。只是她已经决意嫁给魏长歌，她舍弃了我和她的过去，我独自一人，已无法博取我与她的未来。”

    连澈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不是喜欢姐姐吗？！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肯带她走？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她跟了你七年，整整七年，难道你就不知道她口是心非的毛病吗？！”

    “七年……”君天澜闭上视线，薄唇噙起一抹薄凉的笑，“七年中，与她在一起的快乐，远远大于我所承受的痛苦。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她。若无她，便无心。我何须忍受现在患得患失的痛苦？”

    河风拂过，躺在木箱中的沈妙言，手指微不可察地蜷起。

    “带她回魏长歌身边吧。她说世上再无沈妙言，那么世上，同样再无君天澜。朕，是大周天子。”

    他拂袖，面无表情地离去。

    连澈几近崩溃地跪坐在地，眼睁睁望着他走远，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夜凛与夜寒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跟上君天澜。

    木箱中的姑娘，缓缓睁开眼，眼睫早已湿润，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透出沁人的凉意。

    她望着天空上的白鸟，唇角苦涩地翘起，终是过去了，那七年，终是过去了……

    大周的船队缓缓驶离了码头。

    君天澜独自坐在房中，对着渐渐远去的大梁城发呆。

    直到大梁城在视野中彻底成了黑点，他忽然起身，“来人！”

    夜凛从外面进来：“主子？”

    “回去！”

    “啊，咱们正在回镐京的路上啊！”

    “回大梁！”

    ……

    暮色降临。

    镇南王府中，宾客渐渐散去，魏长歌被灌了不少酒，却仍旧神采飞扬意识清醒，着一袭正红色新郎礼服，往寝屋而去。

    寝屋下挂着火红的灯笼，两名守在门口的侍女见他回来，连忙屈膝行礼：“王爷。”

    魏长歌抬手示意她们退下，盯着紧闭的隔扇看了会儿，伸手小心翼翼推开，迈进了门槛。

    往左走穿过珠帘，铺着龙凤锦被的床榻上，他的新娘盖头未取，靠着床架歪坐着，好似已经睡着，正发出轻微的鼾声。

    魏长歌从不知原来他表妹还有打鼾的习惯，心中越发对她好奇，于是在他身边坐了，温柔地握住她的一只手：“诀儿。”

    君舒影一个激灵被惊醒，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刚要开口，却想起声音对不上，憋了会儿，还没想好怎么跟魏长歌坦白，对方却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心中并没有我。但没有关系，来日方长，咱们总能磨合成真正的夫妻。”

    魏长歌说着，又执起君舒影的手，放在掌心，怜爱地细细轻揉，“今夜分房睡吧，等到你能接受我的时候，咱们再圆.房。”

    君舒影一阵恶寒，可是当透过薄薄的红纱盖头，影影绰绰看见他缠绻深情的桃花眼时，却莫名生了一丝怜悯。

    魏长歌是如此，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正顾影自怜间，魏长歌忽然伸手，揭开了他的盖头。

    “呃……”

    不过瞬间，他看见魏长歌的表情宛如吞吃了一只苍蝇，眼中哪里有什么缠绻深情，分明是要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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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6章 如意烙印，妙偶天成（1）

    “那个，镇南王啊，你听我解释――”

    “闭嘴！”魏长歌黑着脸，“蹭”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木架上，就着银盆里的水快速清洗起双手，“君舒影你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诡异嗜好？！”

    君舒影起身走到他身后，原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刚伸出去，就被对方避如蛇蝎地避开三丈远：“离我远点！”

    他尴尬不已，暗道也不知小妙妙和君天澜离开多远了，为了掩护沈妙言，随口扯道：“魏兄啊，其实你有所不知，自打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我就对你情根深种了！只可惜世俗无法成全容忍咱们，我又怕你对我诸多嫌弃，所以才一直隐忍着未曾把心思告诉你。”

    他叹了口气，无视魏长歌黑得能滴水的表情，继续滔滔不绝：“你以为我果真是为了小妙妙才来大魏的吗？不，我是为了你呀！我见你要迎娶她，原想大度地祝福你，只可惜终究放不下你，只好出此下策，想着为咱俩的未来搏一次！”

    “说起来，咱俩已经拜了堂，乃是明媒正娶的夫妇，你可不能不要我！我好歹也是北幕皇帝，你要是休了我，我会很没有面子的――哎，你别吐啊，我长得不美吗？！”

    他挥舞着大红嫁衣的绣花广袖，正调侃魏长歌调侃得起劲儿，不防背后传来几道震惊的目光。

    他讪讪转过身，正对上沈妙言、连澈、君天烬、姬如雪震惊的视线。

    他挑眉：“咦？”

    沈妙言“哇”一声就哭了。

    她做人真失败，深爱了七年的男人在今天果断离开了她，而这个扬言爱她爱得要死要活的男人，却原来是个断袖！

    什么来大魏带她离开的鬼话，原来都是蒙骗她的！

    他原来，他原来是冲着自己的表哥来的……

    姬如雪双眸中闪烁着不可置信，完全把自己假装失忆的事情抛之脑后，恨铁不成钢地掩袖大哭：“师弟，没想到你竟藏着这种心思！早知如此，你小时候在鬼市时，我就不该见你长得漂亮非要你穿裙子扮小姑娘！都是师姐害了你呜呜呜……师姐对不起你……现在多穿男装还来得及掰回来嘛？！”

    君舒影：“……”

    这种丢人的事情能不能不要拿出来讲？

    连澈则冷冷别过脸：“真是罔顾人伦！”

    君舒影：“……”

    今儿好似是你大爷让朕穿的女装？

    君天烬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淡然地吸了口烟斗，吐出个烟圈，幽幽道：“够骚。若北幕待不下去了，可来我鬼市。凭你的姿色，成为花魁还是蛮容易的。”

    “……”

    寝屋中一团糟，沈妙言抬袖擦去眼泪，“你们都出去！”

    君舒影原想同她解释，见她发了脾气，只得一脸生无可恋地随众人离开。

    屋中只剩下沈妙言与魏长歌两人，她走到他面前，扯了扯他的衣袖：“表哥。”

    魏长歌脸色稍稍恢复，牵着她在榻上坐了，抬袖替她擦去眼泪，“究竟发生什么了？你同我好好说说。”

    沈妙言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清楚了，红着眼睛道：“……都是我不好。总想着顾全所有人，可到最后，却是我自己伤害了所有人。”

    烛火摇曳，魏长歌的指腹顿在她的湿润的眼角，桃花眼中难掩怜惜：“今后，不必再想其他人了。诀儿，从今往后，你只要顾着你自己就好。”

    沈妙言点点头，“多谢表哥体谅。”

    魏长歌唤来侍女，让她们好好伺候沈妙言沐浴更衣，起身道：“我去处理前院的杂事，今晚就睡在前院了。诀儿，我尊重你的所有选择，在你的心没有彻底对我打开时，我不会碰你。”

    说罢，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离开了。

    沈妙言目送他离开，干涸的心田逐渐涌起暖流。

    沐浴时，她靠在浴桶上，神思有些混乱。

    若一开始遇见的人就是二表哥，那么会不会如今的一切痛苦都不存在？

    ――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她。若无她，便无心。我何须忍受现在患得患失的痛苦？

    那个男人的声音浮响在耳畔，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淌落。

    他是如此，她何尝不是？

    若苍天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让她重新回到十二岁那年，她会如何抉择呢？

    是来大魏，还是……

    依旧选择待在他身边？

    浴水渐渐凉了。

    她垂下眼帘，琥珀色瞳眸深沉得可怕。

    她起身，裹上干净的绸衣，赤脚跨出浴桶，踏出屏风，沉默着在梳妆台前坐了。

    她没让侍女进来伺候，自己绞干头发，望向镜中的容颜，即便被浴水泡得红润，却仍旧难掩眉梢眼角的干涩与落寞。

    他已经走了，他们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要想起他？

    哀莫大于心不死。

    说的便是此时的她吧？

    她正想着，房中的灯火忽然灭了。

    窗户“吱呀”一声被风吹开，她站起身，正要过去掩上，熟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琥珀色瞳眸瞬间放大，君天澜利落地点了她的穴道，把她拦腰抱到床上，随手放下帐幔。

    满地都是凌乱的衣衫。

    黑暗的床榻内，传出令人面红er赤的声音，伴着女子绝望的哭泣。

    一个时辰后，那动静终于结束。

    男人踏出帐幔，见桌上摆着件小巧的青铜如意，血红色凤眸闪过恶意，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如意上镌刻出四个字：

    “妙偶天成”。

    他把如意扔进香炉，等到烧得火红时，用钳子取出来，撩开帐幔，按住嘴里塞着枕巾的沈妙言，在她惊恐绝望的目光中，把如意按在了她的锁骨下方。

    皮肉被烫焦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沈妙言再也坚持不住，晕厥了过去。

    君天澜拿开那柄小巧的青铜如意，盯着她肌肤上被烙印出的“妙偶天成”四个字，凤眸晦暗深邃。

    “沈嘉，这是朕送你的新婚礼物，你喜欢吗？”

    他在黑暗中低低笑出了声，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魔。

    他转身，疯笑着离开了寝屋。

    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帐幔翻卷飞扬。

    榻上的女孩儿即便晕厥过去，却仍有一滴眼泪，从眼角缓慢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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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7章 如意烙印，妙偶天成（2）

    这颗泪渗进金线绣鸳鸯的绣枕中，染深了那胭脂红的缎面，染湿了那鸳鸯的眼。

    长夜，漫漫。

    翌日。

    侍女进来伺候沈妙言梳洗更衣，一进门，就看见她们的新王妃狼狈不堪的模样。

    那欺霜赛雪的肌肤上，还清晰地烙印着“妙偶天成”四个字。

    手中端着的水盆跌落在地，她捂着嘴，急忙转身去找魏长歌禀报了。

    魏长歌赶过来时，沈妙言已经醒了，穿着件淡粉色宽松居家长裙，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

    她的唇色很苍白，琥珀色瞳眸里半分光彩都没有。

    魏长歌望着宛如木偶娃娃般的姑娘，心尖剧痛，缓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单膝蹲下，轻轻握了她的手，“妹妹……”

    沈妙言低头，扯开衣领，露出那鲜红的烙印，轻声道：“真丑……”

    “不丑。”魏长歌按住她的手，为她把衣领合拢，起身替她仔细梳头，“我魏长歌的夫人，是世上最漂亮的女子，一点都不丑。”

    沈妙言低垂下眼帘，泪珠再度滚出，“对不起……”

    她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厌恶自己。

    她觉得她的存在就是个祸害，明明嫁给了魏长歌，却又给他带来了侮辱……

    魏长歌给她梳了个精致大方的发髻，拿起一柄发钗为她簪上，“诀儿，我和皇兄的娘亲，只是宫中一个小小的贵人，没有什么强大的母家。小时候，我和皇兄常常被人欺辱，是姑奶奶始终护着我们兄弟。姑奶奶常说，人活一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唯有宽心者，才能活得久。”

    他顿了顿，嘲讽一笑，“身而为人，总有诸多不满，这是正常的，连上位者也无法幸免。可若事事自怨自艾，那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下去了？”

    沈妙言呆呆盯着镜子，抬手抹去那些泪水，软软道：“表哥说的是。过去的时光，谁都不能追回。过去的经历，谁都不能更改。人活着，只能向前看。从今往后，我会努力做好镇南王妃。”

    魏长歌叹息一声，“你要努力做好的，从不是镇南王妃。你要努力的，是让自己活得轻松快乐。”

    桃花眼挑起一点儿笑意，他掐了掐沈妙言的脸蛋，“再过两日，咱们要进宫给姑奶奶和皇兄请安，可别再哭了，若叫他们看见你的眼睛肿成这样，没得要骂我苛待你。”

    沈妙言露出一点笑容，乖巧温婉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鬼市七星楼。

    君舒影跪坐在蒲团上，对面坐着姬如雪。

    房中只有他们两人，姬如雪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子一般，低头搅弄着裙摆，一声不吭。

    这里是她的闺房，地面铺着绒毯，她赤着脚，雪白的脚踝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一直延伸到床头。

    君舒影盯着脚上那根铁链，只觉无比刺目，冷声道：“师姐，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明明活着，为什么不肯与我通信？是那个男人不准吗？还有师父，师父是不是被那个男人给杀了？！”

    姬如雪望了眼门外守着的碧落，犹豫良久，才蹙眉道：“这事儿你别管了，你不是他的对手。我，我自己会安排好一切。”

    “安排好一切？！”君舒影冷笑出声，嘲讽地指着拴在她脚踝上的金链子，“被当做狗一样拴在这里，就是你所谓的安排好一切？！师姐，我已经不是当初你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师弟了！”

    姬如雪眼眶中蓄了泪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只垂头不语。

    “我去找他算账。”

    君舒影起身，不由分说地往外走。

    “站住！”姬如雪偏头望向他，伸手攥住他的袍摆，美眸中满是乞求，“师弟，你离开这里好不好？我和他的恩怨，就让我自己来解决……”

    君舒影越发生气，从腰间抽出匕首，运着内力去砍那根细细的金链，“那我先带师姐离开这里！”

    他从小被父皇送到鬼市历练，没了在大周的皇子光环，所有人都欺负他。

    是师姐待他好，偷偷给他送骨汤补身体，偷偷把师父写的武功秘籍拿给他看。

    如今师姐被人如此对待，他若无动于衷，与畜生何异？

    可是这金链子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材质所造，他竟然怎么都砍不断！

    “啧……”轻慢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刚从外面回来的君天烬倚在门框上，肩上披着件暗紫色外裳，修长如玉的双指夹着根细烟枪，“本帝好心让你来探望你师姐，你这是做什么？”

    姬如雪吓得不轻，急忙扯住君舒影的衣袖，低声道：“你快走！”

    “师姐――”

    姬如雪一边哭一边把他往窗口处推，“快走！算师姐求你了！”

    君舒影见不得她哭，愤愤望了眼君天烬，只得从窗外掠下。

    君天烬缓步踏进来，在姬如雪身后盘膝坐了，把她拥入怀中，狭长的凤眸透出浓浓的戾气：“不是说……失忆了吗？”

    带着烟草气息的味道，呛得姬如雪剧烈咳嗽起来。

    “说话！”

    男人捏住她的脸，迫使她转向自己。

    姬如雪咬住唇瓣，眼底流转着仇恨，“君天烬，我恨你！”

    “听说爱一个人，才会恨一个人。”君天烬不以为意地挑挑眉头，“你恨我，这很好。不过雪儿假装失忆，该怎么惩罚才好呢？”

    他恶劣地笑了声，把烟斗搁到矮几上，扣住姬如雪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与怒骂，径直把她往床榻上拖去。

    而与此同时，大周的船队已经远远驶离大梁城码头。

    君天澜盘膝坐在临窗的榻上，拿着卷楚国地图仔细研究。

    既然容战已经开始攻打楚国西南，他不介意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容战左右夹击，吞并楚国。

    他提笔在地图上做了几个记号，见没有朱墨了，于是放下地图，起身去立柜中找朱墨。

    刚打开立柜，就看见立柜中，被塞了满满当当的卷册。

    他随手抽出一卷，上面记载的竟然是楚国所有桥梁、山川、城镇的兵力防守布局！

    比他在楚国时得到的那些军事地图，还要精准细致！

    ――

    魏长歌：我哥帮我买房子、娶媳妇。

    君天澜：我哥在我攻打天下时，帮我开外挂。

    君舒影：我哥……说我穿女装很骚，要在鬼市给我提供上岗就业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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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8章 诉衷情公子病相思（1）

    他抽出其他卷轴，一卷卷翻阅过去，上面记载的，竟是天下诸国的军事布防图！

    他有点儿恍惚，这满满一柜子地图，即便耗尽人的一生，也未必能搜集到其中半卷，更何况这里竟有这么多卷……

    是那个男人吗？

    是他把这些地图塞到他这里的吧？

    君天澜把所有卷轴都给搬出来，看见柜子最里面，静静摆放着一只竹篮。

    竹篮里铺着细软的干草，干草上整齐地盛着数十颗鲜红欲滴的草莓，十分可爱玲珑。

    那个人知道，他喜欢吃草莓……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从心底升起，他盯着草莓，拈起一颗，草莓很干净，形状完美，看的出来是被人一颗颗精心挑选出来的。

    他把草莓含进嘴里，轻轻咬破，酸甜的汁水渗进唇齿之间，滋味尤其的好。

    竹篮里露出一角白色绢布。

    他取出那角绢布，上面字体潇洒：“对不起”。

    果然，是那个人做的……

    君天澜下意识地把绢布翻过去，原本稍稍缓和的脸色陡然变得黑沉如水。

    只见绢布背面画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男孩，正手牵手走在一块儿，旁边还有四个字：“哥哥爱你”。

    噫……

    好恶心！

    他见鬼似的把绢布扔到地上，独自坐到桌案边，透过窗户望向大梁城的方向，薄唇的弧度凛冽薄凉，拢在袖中的手狠狠攥成了拳。

    他君天澜，一定还会回来的！

    而大梁城这边，眼见着到了三日回门的时间，魏长歌带着沈妙言，一大早就乘坐马车赶往皇宫。

    今日魏成阳特地为两人推了早朝，和魏涵、小乔氏、小雨点以及魏锦西一起，等着弟弟和表妹的归来。

    五人坐在一块儿说说笑笑，没等多久，就有宫人进来禀报，说镇南王和王妃到临武殿外了。

    临武殿是魏成阳起居的宫殿，平日里是不准其他人进来的，只是逢年过节时，常常与亲人在此团聚。

    魏成阳儒雅的脸上全是笑意，朗声道：“快把他们请进来！”

    魏长歌与沈妙言很快踏进来，宫人拿来两个蒲团，两人规规矩矩地跪下，按照长幼顺序，先给魏涵磕头敬茶。

    魏涵喝了两人的茶，怎么看他们怎么觉得般配，笑眯眯从吴嬷嬷手中接过两个厚厚的红封，塞给两人，“外祖母的一点心意，快快收好！”

    “谢外祖母！”

    两人齐声道谢，又转向魏成阳给他敬茶磕头。

    旁边小乔氏早已准备好红包，含笑递给魏成阳。

    魏成阳把红包递给他们俩，欣慰道：“长歌的终身大事解决了，接下来便是锦西的事儿了。”

    魏锦西正抱着小雨点搭积木玩，闻言回头憨憨道：“臣弟才不要娶妻！那些姑娘都不喜欢臣弟的木匠活儿，所以臣弟也不喜欢她们！”

    小雨点从他腿上跳下来，兴冲冲奔到沈妙言身边，抱住她的腿，朝魏成阳稚声道：“三皇叔不肯娶亲，父皇不如给儿臣娶一门亲事呀！儿臣也想要像姑姑这么漂亮的媳妇！”

    奶声奶气的话，立即逗笑了殿中所有人。

    沈妙言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蛋，笑道：“小雨点娶了媳妇，就要把好吃的好玩的都分给她一半哦，你舍得吗？”

    “啊……”小雨点眨巴眨巴大眼睛，“那，那我不娶媳妇了……我的糕糕，不给别人……”

    殿中的人笑作一团，气氛极是和气。

    用罢早膳后，魏涵有意让小两口培养感情，因此推说累了，让他们二人自己去宫中逛一逛。

    魏宫极大，今日天气又颇为不错，魏长歌领着沈妙言在宫中悠闲地散步，心情极好：“我曾幻想过无数次，表妹该是何模样。”

    两人走在雕花游廊中，游廊外开满了一丛丛艳丽的牡丹，景致幽辟又不失皇家富贵。

    沈妙言随手掐了朵绯红牡丹放在掌心把玩，笑道：“表哥失望了吗？”

    “怎么会？”魏长歌顿住步子，拿起她掌心的牡丹，温柔地为她簪于鬓角，“妹妹很优秀，为了配得上妹妹，我要更加努力才行。”

    沈妙言抬手摸了摸鬓角的牡丹，笑容纯真。

    不远处，一个宫女打扮的姑娘端着托盘，正死死盯着他们。

    她生的高挑纤瘦，面容秀美，柳眉因为过细而显得有些刻薄，正是沈青青。

    旁边一名小宫女用胳膊肘推了推她，“青青姐，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咱们回去。”沈青青垂眸掩去眼底的杀意与妒恨，低下头，抬步继续往前走。

    自打从永安寺回来之后，大约是小乔氏那贱人亦或是沈妙言这贱人在那老太婆面前说她坏话了，害得她被老太婆叫过去训了一顿，又说什么派人送她回楚国老家的鬼话！

    什么老家，她的家乡穷成那样，谁要回去了？！

    她不愿意走，哭求了半日，那老太婆才稍稍心软，只说以后不准她再与沈妙言接触，把她打发到宫中的茶水司做大管事，还怜悯似的赐了她两千两银子，说等她二十五岁就照规矩放她出宫。

    呸，谁看得上那区区两千两银子？

    还说什么茶水司轻松，然而再如何轻松，能跟当朝郡主比吗？！

    她寒着小脸往回走，眼底的狠毒令人心惊。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一定要杀了沈妙言！

    如此，方能泄她心头之恨！

    却说沈青青回到茶水司，踏进自己的屋子，刚掩上房门，就看见屋中站着个暗卫打扮的男人。

    她骇了一跳，背靠着隔扇，紧张道：“你是谁？！”

    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声音嘶哑难听：“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重新做上郡主的位置吗？或者，你想不想做公主？”

    “公主？”沈青青喃喃，旋即眼中绽放出光彩，“你能让我当上公主？！”

    男人低低笑出了声，“我不能，但我家主子，可以。”

    沈青青眼中的喜悦渐渐褪去，“你家主子是谁？这世上，能封我做公主的只有皇上，但你家主子肯定不是皇上！”

    “若皇上死了，不就有新的皇上了吗？”

    男人声音幽幽，带着丝丝缕缕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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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9章 诉衷情公子病相思（2）

    “皇上死了？”沈青青茫然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剧烈摇头，“你想让我弑君？弑君乃是死罪，我又不傻！”

    男人缓步走近她，居高临下：“不需要你动手，你只要为我家主子随时注意宫中的消息，就足够了。事成之后，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

    “只需要为你们传递消息，我就能做公主？”沈青青眼眸中逐渐涌出狂热，“好，我答应你们！”

    “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小姐果然聪慧。”男人笑着从袖袋中取出一包药，“这包毒粉你收着，可用于自保或者其他，算是我家主子送给沈小姐的见面礼。”

    刀疤男说罢，鬼魅般消失在了房中。

    沈青青独自站在房中，只看见被风撩动的窗帘，好似刚刚那个男人的出现只是她的幻觉。

    她呆了会儿，低头望向手中拿着的纸包，确定刚刚并非是幻想。

    她猛的攥紧毒药纸包，眼中满是狂热的欢喜，翻身的机会，来了！

    妙歌夫妇回到镇南王府，魏长歌去前院书房处理公务，沈妙言无事可做，好在魏长歌知晓她最近酷爱读书，因此王府中藏了不少书。

    她拿了本医书，独自坐在水榭边翻阅。

    正看得聚精会神时，伺候她的丫鬟鹿儿进来，福身行了个礼，轻声道：“王妃娘娘，状元郎在王府外，说想求见您。”

    状元郎？

    沈妙言想了一下，才想起是魏凌恒，翻了页书，淡淡道：“不见。”

    鹿儿领命，立即去赶人了。

    过了两刻钟，鹿儿哭丧着脸回来，“郡主，魏公子不肯走，说您若是不见他，他今晚就歇在咱们府门口了！”

    “呵，他威胁谁呢？”沈妙言不以为意，一目十行地扫视过医书，“由他在门口睡吧！”

    鹿儿正要应是，沈妙言又从书中抬起头，“罢了，请他进来。”

    如今魏惊鸿还是她名义上的义父，魏凌恒也算是她的兄长。

    若这么冷情地拒人于门外，未免显得她薄情寡性。

    鹿儿很快领着魏凌恒进来，魏凌恒手中抱着厚厚的一只卷轴，进了水榭，小心翼翼道：“天诀妹妹，我已经把城西给画好了，给你过目一下。你若满意，我就按照这个风格，把城东、城北、城南和皇宫都画下来。”

    说着，在小厮的帮助下把那封卷轴打开。

    卷轴很长，足有十六米。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上面街道纵横，店铺鳞次栉比，护城河从中间穿过，还有渔船、拱桥等横亘其上。

    百姓们来来往往，男女老幼，有玩耍的有挑担的，有吆喝有争执，表情各异，栩栩如生。

    沈妙言眼中掠过浓浓的赞赏，叹道：“兄长画技神乎其神，便是比起史上那些大画师也不遑多让。若兄长果真能画下整座大梁城，魏凌恒这个名字，当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她跟着君天澜那么多年，耳濡目染，养成了刁钻的审美，自然知道魏凌恒这幅画价值连城。

    魏凌恒却并不在意她赞赏的这些话，只怯怯凝视着她，小心翼翼道：“我……我努力画画的缘故，天诀妹妹应当知道的……如今天诀妹妹嫁了人，不知道当初的承诺，可还算数？”

    沈妙言失笑，这魏凌恒书画皆是一绝，原以为是个通透的人，却没想到竟是个不开窍的。

    她抬手请他在对面坐下，正色道：“当初你娘亲见你因我疯癫，所以才请我上门开导你。你非要娶我，可我心里却并没有你。无可奈何之下，才出此下策，说出那个承诺。那三件事，件件都是为你着想，期盼你能如你娘亲盼望那般成才。”

    “我……我听不懂妹妹是什么意思。”魏凌恒皱眉，眼中都是惶恐，“天诀妹妹莫非始终都在诳我？”

    沈妙言垂眸，抬袖为自己斟了杯茶。

    她心知肚明，再如何善意的谎言，也终究是谎言。

    斟茶的动作顿住，她为难地望向对方：“对不起。”

    魏凌恒嘴唇发抖，面如土色，“我……我那么努力，考状元，跟着爹爹锻炼身体，画下大梁城……而所有的种种，都只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沈妙言攥住茶壶，若魏凌恒只是个觊觎美色的登徒子，她大可如杀了魏瑶那般杀了他。

    可他偏偏……

    一片赤诚，甚至从未伤害过她。

    “兄长，你的性子不适合朝堂，或许成为一代书画名家，是最适合你的。”沈妙言给他斟了杯茶，“至于我，请你忘了吧。”

    魏凌恒面色苍白，猛地站起身，抬手推翻了她斟好的茶水，怒声道：“谁要你管我以后做什么！什么书画名家，什么名垂青史，那些虚名谁在乎！我喜欢的，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你！我那么努力，明明……明明可以完成你说出的三个条件，可你却……”

    他浑身摇摇欲坠，最后双眼一闭，竟晕厥了过去！

    那贴身小厮急忙扶住他，焦急地晃他，“公子，公子！”

    然而魏凌恒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沈妙言盯着石桌上泼洒的茶水，双眸无神。

    还是旁边的鹿儿推了推她：“王妃娘娘，魏公子晕过去了，快请府医才是正经！”

    “嗯，对，请府医……”沈妙言回过神，眸光却依旧涣散，“那快去请府医吧。”

    水榭中乱成一团，魏长歌闻见动静赶过来时，都督府的人已经上门，把魏凌恒接走了。

    沈妙言仍旧呆呆坐在水榭旁，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宛如陷入了魔怔。

    魏长歌疾步走到她面前，拉了拉她的衣裳，“诀儿？！”

    “表哥……”沈妙言声音发软，小脸苍白，“我好像又害人了……魏凌恒他，他……我原本，只是想为他好……”

    “他就是个痴人，大梁城的人都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与你没有关系。”魏长歌心疼得不行，抬手轻轻为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不要把别人的错，怪在自己身上。”

    沈妙言眼眶通红，忽然抱住他放声大哭。

    她，讨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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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0章 诉衷情公子病相思（3）

    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即便是出自好心，也总会把事情办砸。

    明明是为别人着想，到头来，却成了害人之人……

    也许真的如其他人所言，她是坏人，是红颜祸水……

    她与君天澜在一起，曾害他双腿瘫痪，容颜被毁。

    她与君舒影在一起，曾害他失去继承权，被迫迁往北幕。

    如今她与魏长歌在一起，又会给他带来什么灾难？

    “表哥，要不你休了我吧！我跟你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会害死你！”

    她紧紧抓住魏长歌的衣襟，眼泪染湿了他的衣裳。

    “傻不傻？”魏长歌叹息一声，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要胡思乱想，你不仅是我的夫人，更是我等了二十五年的妹妹。即便为你付出性命，我亦甘之如饴。”

    “不要胡说！”沈妙言怕极了这种话，急忙捂住他的嘴。

    魏长歌笑了笑，亲自送她回房休息。

    天色已暮。

    都督府中，魏凌恒躺在床上，面如金纸、憔悴不堪，与白日里的俊俏腼腆模样判若两人。

    屋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大乔氏坐在榻边不停垂泪，双眼几乎肿成了核桃。

    魏珍站在她身边，细声安慰着她。

    “夫人，药煎好了！”

    一名侍女小心翼翼端着玉碗过来，大乔氏急忙接过，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魏凌恒嘴边，哑声道：“恒儿，你张张嘴，喝口药好不好？”

    榻上的少年双眼紧闭，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魏珍哭着给他擦去脸上的冷汗，“哥哥，你不喝药如何好得起来？你快些喝药啊！”

    大乔氏泪眼模糊，狠了狠心，把药勺送到他嘴边，努力给他灌下去，明明进了口中，却又很快从嘴角淌了出来。

    她见状，吓得不轻，把药碗搁到床头，扑在他身上大哭出声：“我的恒儿！”

    魏珍哭着转向房中的几名大夫，“你们都是过来吃干饭的吗？！我哥哥成了个样子，你们赶紧想办法啊！”

    几名老大夫纷纷叹息，聚到旁边细声商议，却根本商议不出个所以然。

    黑夜沉沉，韶关馆灯火通明，大梁城中医术高明的大夫几乎都被请过来了，挤了满满一屋子，却俱都无可奈何。

    馆中的松树竹木在夜色中摇曳，从小到大跟着魏凌恒的几个小厮坐在石阶上唉声叹气，偷偷地抹眼泪。

    韶光馆中的动静闹到了翌日凌晨。

    天色还是黑的，夜幕上只有启明星闪烁着点点光芒。

    魏凌恒手指动了动。

    趴在榻边睡觉的大乔氏被惊醒，急忙晃了晃他，欣喜若狂道：“恒儿，你醒了？！”

    魏凌恒勉强睁开一条眼缝，并未理睬她，黑眸早已涣散，只盯着帐幔顶部，呢喃出声：“天诀妹妹……”

    “什么？”大乔氏没听清，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他的唇形，“恒儿，你想要什么，娘亲都想办法给你弄来！”

    “天诀妹妹……”他虚弱地又唤了一声。

    大乔氏听清楚了，脸色陡变，怒声道：“你怎么还想着那个毒妇？！她把你害成这样，娘绝对不会放过她！”

    魏凌恒的意识恢复了些，偏过头，呆呆望着窗台边的画卷出神。

    屋中烛火黯淡，他面如金纸，眼圈乌青，双眸涣散，额头满是细汗，披散下来的乌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平添几分憔悴。

    黎明前的风吹开了窗户，把卷轴吹散，滚落在地，热闹繁华的大梁城西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呆呆望着，看见清晨卖菜的老翁挑着扁担，吆喝着走过拱桥；看见酒铺的老板娘叉着腰，笑着给客人多添一瓢美酒；看见卖花小姑娘抱着露水未干的杏花，蹦跳着从青石小巷中走过。

    十几艘乌篷小船，停泊在护城河上。

    而他牵着天诀妹妹的手，慢慢走进了画卷中。

    大乔氏呆滞地望着自己儿子，只见他唇角满足地挽起，黑眸中都是光彩，“娘，快把彩礼准备好，孩儿马上要求娶天诀妹妹了……”

    大乔氏拿帕子擦泪，哑声道：“傻孩子，胡说什么呢？”

    “娘！娘！”魏凌恒忽然坐起身，张皇失措地握住大乔氏的手，“娘，彩礼呢？！彩礼准备好了吗？！”

    大乔氏惊恐地望着满脸神采的儿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旁边魏珍蹙眉道：“哥哥，你是不是傻了？魏天诀已经嫁给镇南王了，娘给你准备彩礼做什么？家中没有彩礼，你快把药喝了！”

    说着，端来始终温在炉子上的药。

    “没有彩礼？”魏凌恒的目光再度恢复呆滞，喃喃重复，“原来，我没有准备彩礼……怪不得，怪不得天诀妹妹不肯嫁给我……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天诀妹妹要走了！”

    他猛地朝那画卷上吐出大口鲜血，又直直摔在了床上，瞪着大眼睛，再没了呼吸。

    魏珍手中的药碗跌落在地，整个寝屋中寂静片刻，陡然响起令人肝胆俱碎的哭嚎与呼唤。

    ……

    晌午时分，沈妙言悠悠醒来，起床梳洗罢，正寻思着要不要去大书房找几本书看，贴身伺候她的小丫鬟鹿儿急匆匆奔进来，“王妃娘娘，大事不好了！魏公子他今儿早上去了！”

    沈妙言手中拿着的玉如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她不可置信地望向鹿儿，“什么？”

    “奴婢打听过，那魏公子昨儿回去之后，就卧床不起，药石无医。都督夫人守了他一整夜，早上没能熬过去，就这么走了！”

    沈妙言表情茫然，一时间竟不知作何感想，呆了半晌，下意识问道：“那我要去凭吊他吗？”

    鹿儿面作为难之色，“还是别去了吧？都督夫人一定恨极了您。”

    “是啊……她恨极了我。”沈妙言转过身，呆呆往寝屋最里面走，抬手摸了摸烙印在锁骨下的印记，“所有人，都恨极了我……”

    鹿儿见她情况不对，急忙招手唤来侍立在角落的婢女，低声道：“快去，请王爷过来！”

    那婢女走后，鹿儿放心不下沈妙言，悄悄跟上她，却见她坐在榻边，傻傻地望向窗外。

    明明生了副牡丹花般明艳动人的好模样，可那眉梢眼角，却不复少女的明媚天真，仿佛笼了一层雨雾，令人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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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1章 诉衷情公子病相思（4）

    魏长歌很快赶过来，见她无恙，稍稍松了口气，皱眉道：“这几日都不要出府，听见什么消息，也不必当真。”

    “消息？”沈妙言抬眸看他，“大乔氏是不是说我什么了？”

    魏长歌不语。

    沈妙言轻笑，“魏凌恒离世，凭着魏惊鸿的权势，一定有不少人前去吊唁。而大乔氏会趁此机会告诉所有人，是我害死她儿子的。她会说我是红颜祸水，会用她擅长的一切手段，让我名声扫地。”

    魏长歌见她居然能冷静地分析这些，不由宽了心，在她身边坐了，“我还以为，你会自责。”

    “起初是挺自责的。”沈妙言低头，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正如表哥所言，人活一世，若事事自怨自艾，实在是浪费光阴。”

    “正是这个理。”魏长歌笑着替她捋起额边的碎发，桃花眼格外温柔，“听闻当初是大乔氏求着你去探望魏凌恒的，试想一下，若当初你铁了心不去，没有说出那个善意的谎言，魏凌恒兴许当时就死了，又哪里能活到今日？算起来，还是他自己心智不坚。”

    沈妙言始终垂着眼帘，白嫩细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裙裾上的绣花纹，淡淡道：“表哥，我再也不会滥好心了。”

    她周身的气息，渐渐冷了。

    魏长歌望着她的侧颜，那肌肤雪白如玉，却又像是霜雪堆砌，气质冷的令人遍体生寒。

    他在心底叹息一声，曾经纯粹天真的女孩儿，终是成了如此模样。

    说到底，都是他不好。

    若他能好好保护她，若他能护她一世天真……

    “表哥还有事吗？”沈妙言抬起头，含笑望向他。

    魏长歌笑道：“没事了，你看书时注意休息，莫要把眼睛熬坏了。”

    沈妙言乖巧地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他走后，沈妙言望向鹿儿：“你过来。”

    鹿儿不解地走过去，福身行了个礼：“王妃娘娘。”

    沈妙言打量着她，“你是伺候谁的？”

    “自然是伺候娘娘的……”鹿儿有些胆怯。

    “既然奉我为主，那么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随便把我的事情告诉王爷。”沈妙言眼底流露出浓浓的不悦，“我不想让他觉得我麻烦，我也不是那种动不动就要人安慰的柔弱女人，明白？”

    鹿儿心惊胆颤，急忙跪了下去，“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妙言见她老实，抬手示意她退下。

    寝屋中只剩她一个人，她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心情却更加烦躁，不禁走到帐幔前，把那些柔软的轻纱帐幔全都扯下来撕成无数片。

    然而这仍旧不能平息她胸腔里的不安和难受，她从衣柜里挑了套男装出来，把自己装扮成男子，持着把折扇，没带任何下人，大摇大摆离开了王府。

    她在街上无处可去，不知不觉溜达到鬼市门口，下意识地踏了进去。

    鬼市中仍旧忙忙碌碌，她走到七星楼外，却见君舒影盘膝坐在楼前的台阶上，一张艳绝的脸气鼓鼓的。

    “五哥哥。”

    她唤了声。

    君舒影回过神，看见是她，忙招招手，“小妙妙。”

    沈妙言走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说着，忽然想起这家伙似乎……惦念她表哥来着？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往后退了几步，只从扇面后露出一双眼，“那个……你没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君舒影望着她扭曲的表情，回想起自己那日对魏长歌的“深情流露”，急忙把事情从头到尾澄清了一遍，还不忘给连澈上眼药：“总之都是连澈的错！他可把我坑惨了！”

    红衣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正抱胸倚在门框上，冷冷道：“我与你商议的抢亲细节里，可不包括那些话。”

    沈妙言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好奇问道：“对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何不进去？”

    “大哥不让他进去。”连澈面无表情地代答，“短短两天时间，他潜入七星楼五次，妄图劫走嫂子，实在可恶。”

    沈妙言仰起头，姬如雪正站在八楼的扶栏后，眼巴巴望着这里。

    她收拢折扇，抬步踏进七星楼：“这么拖下去没意思，事情总要解决。”

    君舒影并不知道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

    鬼帝肩上扛着的东西，比任何人都要沉重，君舒影没道理在这里缠着他给他添乱。

    君舒影望着她清冷孤傲的背影，抬手揉了揉眼睛，总觉得……

    小妙妙好像变了。

    沈妙言踏进君天烬的房间，只见他着宽松的丝绸对襟衫子，正闲适地盘膝坐在矮几旁喝茶。

    “鬼帝大人好雅兴。”她淡淡开口，在他对面坐了，自己斟了杯茶。

    君天烬薄唇微翘，吸了口烟，慢条斯理道：“大乔氏买通无数杀手取你性命，你竟也敢独自溜达出来。”

    “怕什么？”沈妙言不在意地吹了吹茶汤，“我一出王府，就察觉有四股势力跟着我，其中三股大约是大表哥二表哥和外祖母暗中派来保护我的。大梁城，没有谁会比我更安全。”

    君天烬低笑出声，“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沈妙言挑眉不语，换了话题，“君舒影的事，你打算如何解决？”

    “你认为，当如何？”男人声音低哑魅惑，把烟斗放在矮几上轻轻叩了叩。

    “让姬如雪与他说清楚，让他离开大魏。”沈妙言冷声，“魏元基很快就要进京，大梁城将起腥风血雨，他留在这里，只会添乱。”

    “英雄所见略同。”君天烬低笑，“碧落，去告诉夫人，本帝给她一刻钟的时间，让她劝走君舒影。若君舒影三日后还留在大梁城，本帝不介意杀了他。”

    碧落领命，立即去办了。

    君天烬给烟斗重新塞进烟草，缓缓抬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沈妙言：“魏元基的确很难对付，如你所言，他的到来，势必会在大梁城掀起腥风血雨。可你要知道的是，他身边有一个女人，同样棘手。”

    “愿闻其详。”

    ――

    舒舒逗比，并不是人设问题，舒舒一开始出场，是簪着瑶台御凤菊花去参加重阳节，那个时候就已经很骚了啊。

    这一段如果他不出来卖萌，文风就真的太压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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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2章 道离别神仙亦断肠

    “魏元基膝下无子，却有七八个女儿。其中最聪慧的，乃是他妻子所生的凤兮郡主，魏灵玄。”

    君天烬眸色深了几分，“魏元基统治南境，不少治国良策都是魏灵玄所献。她比你大一岁，但尚未婚配。当初魏长歌去南境响水湾操练水军，你可还记得？”

    “记得。”沈妙言点头，“好似是因为不愿意娶沈青青，所以才特地逃去响水湾。鬼帝的意思是，魏灵玄看中了二表哥？”

    “不错。”君天烬抽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面具后的脸影影绰绰，隐约可见凝重之色，“但魏长歌娶了你，所以，你要当心。”

    “多谢提醒。”沈妙言用折扇把面前的烟雾都给扇到对面，“不知这魏灵玄都擅长什么？”

    君天烬淡淡道：“擅用毒，擅抚琴。毒就不必说了，自然是比你那半吊子的医术高明得多。”

    沈妙言：“……”

    有这样贬低自己人的？

    “至于琴，琴音可做闲时愉悦之用，却也能够杀人。而偏偏，魏灵玄所习琴艺，正好是杀人之用。”他从矮几下面抽出一本古旧的琴谱推到沈妙言面前，“拿去。”

    沈妙言知晓他拿出来的东西自然都是好宝贝，因此含笑捧在手上，可翻过几页，就又原样推还给他，讪讪道：“看不懂。”

    君天烬看白痴般看了她一眼，“你跟着君天澜那么多年，到底都学会了些什么？拿上去向雪儿好好讨教，她琴艺不下魏灵玄。”

    沈妙言揣了琴谱，朝外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他，这货每次提起姬如雪都是一副格外骄傲的口吻。

    明明爱得要死要活，一站在人家面前，就扮出一副可恶的高冷嘴脸模样，啧……

    她上楼时，听见君舒影正与姬如雪激烈地争执着。

    刚推开门，就看见姬如雪打了君舒影一巴掌。

    君舒影捂着脸颊，细长妩媚的丹凤眼含着水光，紧紧咬住唇瓣，转身拂袖而去。

    姬如雪宛如脱力般跪坐在地，双手捂住脸，哀哀哭了起来。

    沈妙言沉默良久，才上前道：“离开大梁，对他而言是好事。”

    姬如雪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我也舍不得他走……我都好多年没见过他了……那时候，他刚到鬼市，还特别小，只有我胸口那么高。长得白白嫩嫩，像个小姑娘。”

    “我唤他妹妹，他好生气。我给他做绣花小裙子穿，他不肯，我就让天烬把他按住，努力地给他套上去……他穿裙子的模样真好看，我常常牵他去鬼市热闹的地方买点心吃，好多人都夸他，说小姑娘长得真漂亮……”

    “那时候，天烬也很好，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我，还给我和师弟买糖饼吃……还哄师弟说，只要他乖乖穿小裙子，就多给他几块糖饼……那时候，我们那么好……”

    她哭得委屈极了，“天诀，你有特别特别怀念的一段岁月吗？”

    “自然是有的。”沈妙言替她擦去眼泪，“可人活着就是不停往前走，谁也不能后退。雪姐姐，你要相信，前方有比那段岁月更美的风景。”

    姬如雪乖巧地点点头，从矮几的屉子里取出一碟点心，“来尝尝，我早上新做的点心。”

    沈妙言脸色一僵，“呃，这个倒是不必……”

    姬如雪拿起一块塞到她嘴里，“以前那些点心是我乱做的，都是为了报复天烬。你尝尝，我其实做得很好吃的！”

    沈妙言：“……”

    鬼帝好可怜！

    ……

    沈妙言回到镇南王府，已是日暮。

    鹿儿匆匆迎了出来：“娘娘，您可回来了！王爷和北皇正在前院花厅喝酒，北皇好似是来辞行的。”

    沈妙言来到花厅，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浓烈的酒香。

    她望过去，只见桌上杯盘狼藉，到处都是酒坛子，也不知两人喝了多少。

    而那两人趴在桌上，明明都醉醺醺的了，还在不停大笑着划拳。

    “北皇又输了。”魏长歌手抖着给他斟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君舒影豪爽地仰头一饮而尽，眯着凤眼道：“魏兄，小妙妙她……就交给你了，嗝。我……我真喜欢她！见她第一眼时，我就想，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可爱的小姑娘，叫人想揣在口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随时都能掏出来看看亲亲。”

    君舒影语无伦次，大约是醉过头了，不停从袖袋里掏东西，仿佛是希望掏出一个沈妙言似的，“可是啊，可是啊，她心里，到底是没有我的。”

    醺红的丹凤眼落寞了几分，他又伸手去从腰封里翻掏东西，“魏兄，你真走运，我真羡慕你……”

    魏长歌大笑着，拎起一个酒坛子，仰头咕嘟咕嘟往肚子里灌酒。

    君舒影摇摇晃晃地望着他，“魏兄，你若敢待她不好，北幕……北幕举倾国之力，也要杀了你！你，你不可负她！”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哭了，“她最怕疼，胆子又小，你不能欺负她……魏长歌啊魏长歌，你不要骗她，不要背叛她，永远都不要背叛她……娶了她，就好好待她，魏长歌，我求你，好好待她……”

    他站起身，很没骨气地朝着魏长歌拜了下去，“君家的人都是混账东西，你跟她一个姓，你肯定能好好宠她……魏长歌，我把小妙妙给你了，我向来舍不得她受委屈，所以你也一定一定不要委屈了她……”

    天子一拜，重若万金。

    魏长歌扶住他，堂堂七尺男儿，竟也红了眼眶，“我答应你，此生，对她，必以命相护！”

    君舒影与他一同坐下，两人又喝了许多酒，只喝得千杯不醉的魏长歌都醉得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君舒影踉踉跄跄站起身，跌撞着往花厅外走。

    与沈妙言错身而过时，他扶着门框，哭道：“小妙妙，我把你给别人了……从此以后，我府中再也没有叫小妙妙的姑娘了……我把你给别人了，我把你给别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宛如神仙般的男人，在此刻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童。

    昔日潋滟尽世间绝色的丹凤眼，更是充满了绝望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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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3章 百花楼双凤斗灵珠（1）

    他大哭着离去。

    沈妙言的指甲深深嵌进门框，双眼紧闭，已是泪流满面。

    ……

    随着君舒影离开，沈妙言独自待在大魏，每日不是跟着姬如雪练习古曲，就是望着窗外繁茂葳蕤的牡丹花丛出神，竟逐渐产生一种寂寞之感。

    她有些惶然，明明这里才是她的家，为什么，会觉得孤独？

    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所有的人都将离她而去。

    轻飘飘的，不踏实。

    她闭上眼，调整了心情，转头对鹿儿道：“外祖母的生辰快到了，你去拿套男装过来，我要出去给外祖母挑礼物。”

    鹿儿应了是，给她挑了套绣红梅的素色锦袍。

    沈妙言更衣完毕，对着镜子梳好发髻，展开折扇，镜中的小公子唇红齿白，颇为俊俏。

    她让鹿儿也打扮成男子，带着她一同离开镇南王府。

    两人在长街上逛了会儿，正好遇见柳依依在买胭脂。

    柳依依听闻沈妙言要给大长公主挑礼物，不禁笑道：“天诀姐姐真是找对人了！听说今儿百花楼来了些稀罕宝贝，我陪天诀姐姐一起去逛逛？”

    “百花楼？”

    “嗯！”柳依依小脸上满是骄傲，“它是大梁城最大的拍卖行，里面什么好东西都有！不比中原的东西差哦！”

    “那我倒要去见识见识了。”沈妙言“唰”一声展开折扇，含笑跟着她往百花楼而去。

    百花楼矗立在最繁华的街市中央，建造的很是金碧辉煌。

    两人踏进去，立即有妆容精致、美而不妖的侍女迎出来，彬彬有礼地福身行礼：“二位来得正巧，一刻钟后，本楼有场拍卖会，二位这边请。”

    沈妙言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只见楼下大厅几乎坐满了人，皆是大梁城有头有脸之人。

    她不愿意与这些人挤在一块儿，合拢折扇问道：“楼上雅间没有了吗？”

    “自然是有的。不过楼上雅座专为皇亲国戚准备，公子您……”侍女有些为难。

    柳依依立即道：“你也太没眼力劲儿了！站在你面前的公子，正是当朝凤仪郡主，你还不赶紧领路？”

    那侍女愣了愣，仔细望了眼沈妙言的容貌，连忙红着脸道：“是奴婢的错，郡主楼上请！”

    上楼之后，沈妙言看见楼上一共四座雅间，“天”字号雅间雕花门扉紧掩，似是已经坐了人。

    大梁城里的皇亲国戚算不得多，她基本上都认识，不知道里面坐的是何人？

    柳眉微挑，她跟着那侍女来到“地”字号雅间坐了，很快有侍女端来茶点果脯，皆都精致味美。

    拍卖会很快开始，沈妙言托腮，等了好一会儿，看见有件百鸟朝凤锦裙甚是不错，于是大方拍下，以作送给外祖母的生日礼物。

    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她又问柳依依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柳依依腼腆地摇摇头。

    沈妙言见她如此，便寻思着是否先行离去。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楼下忽然响起骚动。

    她望过去，只见拍卖台上的美貌女子捧着一方锦盒，锦盒内盛着一颗金色珠子，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却也能感受到那珠子的夺目光彩。

    那女子笑道：“此为金印石，乃是前朝皇室丢失的八颗宝珠之一。据说集齐八颗宝珠，可前往琼华仙岛，请岛主满足任何愿望，包括起死回生，包括长生不老。”

    大厅中坐着的宾客显然都听过这个传闻，因此双眸热切，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那颗金印石。

    沈妙言摇着折扇，“起死回生？长生不老？那岛主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柳依依吃完一块点心，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认真道：“这个传闻，我们大魏人是从小听到大的。据说前朝开国皇帝当初只是个小乞丐，风雪夜偷来一碗粥，准备在破庙里吃。谁知一位道士正巧路过破庙，问他能否施舍些粥给他。那小乞丐想到没想，就把那碗好不容易得来的粥给了那道士。道士吃完后，自称是琼华岛主，并告诉小乞丐，说他命格极贵。”

    “他还给了小乞丐八颗宝珠，称这八颗宝珠可以满足任何愿望。小乞丐只当他是开玩笑，谁知自己最后竟真的成了开国皇帝。而他到死也没舍得用那八颗宝珠，只留给后人，让他们好好保存，若将来遇到无法渡过的劫难，可以拿宝珠去琼华岛，请那位道长帮助。”

    “谁知他建立的国家不过三世就亡了，那八颗宝珠还没来得及被他的子孙带去琼华岛，就被大魏皇族截获。后来魏国史上出过几场乱子，宝珠流落到各地，谁也没再见过，更别提收集齐。”

    沈妙言听她说完，饶有兴味地盯着那颗金印石，说起来，这圆滚滚的玉石，倒是与她红木箱中的那五颗珠子甚是相像。

    此时大厅中已有人面红耳赤地叫起价来，谁都觉得这珠子是真的，因此叫出的价钱颇为惊人。

    沈妙言静静观望，到了后面，珠子已成天价，叫价的声音渐渐少了。

    正在这时，隔壁天字号雅座忽然响起声音：“五百万两白银。”

    说话的是个女子，声音清媚至极，仿佛春夜里的一坛梅子酒，令人闻之欲醉。

    楼下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沈妙言托腮，这声音她从未听过，应当不是她认识的人。

    她不认识的皇亲国戚……

    琥珀色瞳眸忽然掠过暗芒，算算时间，魏元基和他的女儿也该进京了。

    这个女人……

    恐怕正是魏元基之女，与她同样是正一品郡主的魏灵玄！

    寂静之中，那个醉人的女音又懒懒道：“小女凤兮初次进京，见这宝珠甚是特别，还请诸位给小女一个面子。”

    “原来是凤兮郡主……”

    “乃是临安王最宠爱的女儿呢！”

    众人低声议论开来，大约是害怕魏元基的势力，因此谁也没有再报价。

    那个女音含了几分笑意：“多谢诸位美意，今日诸位的茶水钱，皆都算在小女头上。”

    沈妙言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在众人的感谢声中，缓缓道：“六百万两。”

    楼下的道谢声陡然一滞。

    诡异的寂静中，魏灵玄明媚的笑声响起，旋即缓缓道：“七百万两。”

    “八百万两。”

    “九百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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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4章 百花楼双凤斗灵珠（2）

    两人仿佛较上了劲儿，谁也不肯让步，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把那颗灵珠抬到了一千五百万两。

    大厅的人此时已然知晓，楼上与凤兮郡主斗法的乃是凤仪郡主，虽不知她为何与凤兮郡主过不去，不过二女相争向来是精彩的戏码，因此俱都观看的津津有味。

    “早听闻凤仪郡主为人最是和气不过，怎的今日与小女如此过不去？”隔壁雅间传来不满的声音，然而即使不满，却仍旧含着三分笑意。

    沈妙言无聊地剔着指甲，语带天真，“手中银钱太多，不知如何花出去。恰好这颗珠子正对我的眼，凤兮郡主又何必与我横刀夺爱？”

    “这颗珠子乃是家父点名所要，恐怕无法割爱。”

    沈妙言低笑了声，“那就继续竞价。”

    隔壁传来指关节轻叩桌案的声音：“三千万两。”

    楼下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的讨论惊叹声不绝于耳：

    “听闻南境多贵重矿石，今日一见，凤兮郡主出手如此大方，果然南境富贵名不虚传！”

    “是啊！听闻南境首富，乃是凤兮郡主的裙下之臣，有他支持，凤兮郡主就算把价钱抬到天上去，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楼上，沈妙言瞳眸微动，魏灵玄竟然直接把价钱翻了一倍。

    不过是颗珠子，值三千万两白银？

    她那里还有五颗差不多的，若是拿出来拍卖，岂不是要卖出天价？

    她抚了抚裙摆，反正让这女人花了不少冤枉钱，就此收手吧。

    她正要恭喜魏灵玄拍得灵珠，一名侍女端着果盘进来，附在沈妙言耳畔一阵低语。

    沈妙言微微颔首，嫣红的唇角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缓缓道：“三千万两……”

    隔壁顿了顿，笑道：“这是怎么了？小女出三千万两，你也出三千万两，拍卖会可没有这种规矩。若是出不起价，还望自动请退。”

    楼下围观众人暗自点头，心道这凤仪郡主居然连拍卖会的规矩都不懂，也太上不得台面了，还不如大大方方认输。

    沈妙言轻笑出声，“凤兮郡主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三千万两……黄金。”

    整座百花楼都寂静下来。

    过了好半晌，隔壁才响起大笑声：“凤仪郡主果然是个妙人，恭喜郡主拍得宝珠。只是拍得是一回事儿，能不能守得住，又是另一回事儿。今后，郡主可要小心点儿。”

    语毕，雕花木门被打开，银铃声响起，众人纷纷仰头望去，却同时目光一滞。

    沈妙言起身走到扶栏边，只见六名侍女抬着一顶轿辇，运着轻功从二楼一跃而下。

    轿辇四周垂着轻纱，若隐若现之中，只见一位绝色美人卧坐其上，肌肤欺霜赛雪，侧脸的轮廓极是艳丽。

    然而最勾人的却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周身那尊贵雍容的气度。

    沈妙言目送轿辇远去，琥珀色瞳眸中浮现出点点嘲讽。

    怪不得连鬼帝都说魏灵玄为人棘手，光看她通身的气度，就知道她不是普通女子。

    而命中注定，她与这个女人之间，必有一死。

    旁边柳依依张大嘴巴，“天啦，三千万两黄金！天诀姐姐，你从哪里弄那么多金子？！”

    沈妙言不在意地摇着折扇，有侍女恭敬地过来请她：“凤仪郡主，我家主子在楼上等您。”

    她带着柳依依上了楼，身着白丝绸对襟衫子的男人正坐在窗台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怀中古琴。

    正是鬼帝了。

    柳依依有点儿结巴：“这座百花楼，是鬼帝大人的？怪不得，怪不得……”

    沈妙言闲适地在桌边坐了，随手拿起块栗子糕，“否则，你真以为我拿得出三千万两黄金？不过话说回来，鬼帝大人放着魏灵玄的三千万两白银不赚，莫不是傻了？”

    “呵……”君天烬薄唇挽起，用拨子淡漠地划过琴弦，古琴声立即发出喑哑刺耳的声音，“银子是赚不完的。给她这场没脸，岂不比赚银子有趣？”

    沈妙言不置可否，咬了口枣泥糕，淡淡评价：“味道还不错。”

    吃完枣泥糕，她正要告辞，鬼帝抛了个东西过来。

    沈妙言抬手接住，不由怔然，“金印石？！”

    “归你了。好好收着，将来会有用到的时候。”男人漫不经心地说完，低头继续拨弄古琴。

    夕阳的余晖镀到他身上，明明该是暖色，可他看起来却莫名泛出冷意。

    沈妙言收回视线，把金印石收好，带着柳依依和鹿儿告辞离开。

    三人打长街走过，柳依依有些担忧，“天诀姐姐，之前那位凤兮郡主在百花楼放了狠话，想来得不到金印石是不会罢休的。我怕她对你暗中下手……”

    “怕什么？”沈妙言不以为然，“没有这一茬，我和她也会对上，不过是早是晚罢了。”

    柳依依见她并不害怕，清秀的小脸也多了几分红润，亲热地牵了她的手，“天诀姐姐，我自幼被姑姑抚养长大，体弱多病，没什么朋友。姑姑三年前走了，如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

    她的声音很温柔，透着满满的期冀。

    沈妙言望着她漂亮的双眼，又想起了大周后宫中的柳如烟。

    柳如烟就是柳依依的姑姑，也是娘亲的表妹。

    论起亲戚关系，她魏天诀也算是柳依依的表姐。

    她对这个体弱多病的姑娘又多了几分怜惜，反握住她的手，笑着为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放心，我不会有事。”

    与魏元基和魏灵玄的这场硬仗她逃不掉，也不能逃。

    为了大表哥的江山，为了永安寺那万名枉死的孩童，魏元基的命，她魏天诀要定了！

    而她回镇南王府之后，才从魏长歌口中得知，这次魏元基并未来大梁城，只派了他最宠爱的女儿代他前来。

    沈妙言与他一道用晚膳，随口道：“我今日在百花楼见过那位凤兮郡主了，还从她手中抢了东西。”

    魏长歌闻言，眼中多了几分凝重，“妹妹太轻举妄动了。”

    沈妙言不解：“不过是买下了她想买的东西，为何说我轻举妄动？”

    ――

    啊，有没有妹妹被舒舒感动到？反正写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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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5章 鹿肉宴鹿园死鹿儿（1）

    “我在响水湾操练水军的那段时间，与魏灵玄有过接触。此女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绝不容许旁人忤逆她半分。我听闻她幼时，曾有富贵人家的小姐与她在珠宝铺子里争夺朱钗，她虽没得到那柄朱钗，可第二日，就有人发现那名富家小姐死在青楼之中，死状甚是凄惨。”

    沈妙言听他说完，笑了笑，挽袖给他盛了碗汤，“可我听闻，她是喜欢表哥的。那么无论我争或不争，她都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既如此，我又何必退让？”

    魏长歌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沈妙言竟然知道那魏灵玄喜欢自己。

    他很快解释道：“我与她之间清清白白。我一心等你，对其他姑娘，没有任何兴趣。”

    “表哥慌什么？”沈妙言吃罢，优雅地在鹿儿端来的银盆中净过手，“我又不是不信你。”

    魏长歌的眉尖却仍然无法舒展，“魏灵玄的性子令人捉摸不透，我怕你在她手上吃亏……”

    这厢正说着话，管家拿了帖子进来，恭敬道：“王爷、王妃，皇后娘娘送了帖子过来。”

    魏长歌接过，略略扫了眼，递给沈妙言。

    沈妙言打开来，帖子大意是说要给魏灵玄接风洗尘，所以三日后在皇宫鹿园设鹿肉宴，请她前往赴宴。

    她把帖子递给鹿儿收了，正色道：“吃亏与否，斗过才知道。”

    魏长歌见她眼睛中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光彩，暗道如此也好，最起码天诀重新有了斗志。

    三日后，皇宫鹿园。

    大梁城中有头有脸的贵女几乎到齐了，皇后小乔氏坐在上座，正和身边几名小姐说话。

    沈妙言到的时候，环视四周，魏灵玄尚还未到。

    她给小乔氏行过礼，坐到她身边，与她笑谈起来。

    眼见着已是开宴的时间，魏灵玄却仍然连影子都没有。

    在场的贵女皆都面露不忿，乔宝儿率先怒道：“那魏灵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们等她就算了，皇后娘娘在这里，她居然还敢迟到！”

    话音落地，清媚的女音自不远处响起：“臣女来迟，请皇后娘娘见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姿容绝色的女子，身着雪白长裙，被五六位丫鬟簇拥着，正笑吟吟走过来。

    众人皆有些呆滞，这位凤兮郡主生得实在太美，竟不亚于她们奉为天人的凤仪郡主！

    魏灵玄款款走过来，对小乔氏行过礼，脸上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久闻皇后娘娘贤惠典雅、举止合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小乔氏不好责怪她迟到，只笑道：“快坐吧，鹿肉已经命人开始烤制，过会儿就能吃上了。”

    魏灵玄在她右手边坐了，又道：“对了，敢问皇后娘娘，若有人侮辱臣女，不知该当何罪？”

    沈妙言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正和旁边姐妹说话的乔宝儿，暗道不好。

    小乔氏并未反应过来，只当是有宫人欺辱魏灵玄，因此正色道：“若以言语侮辱，自然该掌嘴。”

    “荷官，”魏灵玄笑着吩咐，“掌嘴二十。”

    她身后为首的侍女荷官立即走出来，身形一动，已掠至乔宝儿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右开弓扇了乔宝儿二十巴掌。

    满场寂静。

    乔宝儿双颊红肿，捂住脸，不敢置信地瞪向魏灵玄：“你敢打我？！”

    “我是圣上亲封的正一品郡主，你辱骂我是个什么东西，自然该打。便是闹到皇上那里，我都是有理的。”魏灵玄笑容艳丽精致，优雅地抬手抚了抚朱钗，目光意味深长地从沈妙言脸上扫过。

    沈妙言无视她的视线，只淡然品茶。

    乔宝儿却气得不轻，她是丞相的嫡孙女，哪里受过这种气，因此蹭地站起身，仗着自己会些拳脚功夫，摘下腰间佩戴的鞭子，不顾一切袭向魏灵玄。

    魏灵玄只是含笑，端坐不动。

    就在乔宝儿的鞭子快要打到魏灵玄身上时，那名叫做荷官的侍女已挡在魏灵玄面前，抬手握住皮鞭，面无表情地把乔宝儿往跟前一拽。

    乔宝儿尖叫一声，朝前扑去，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荷官夺过她手中的皮鞭，“啪”地一声，重重打到她身上，冷冷道：“敢对郡主动手，该死！”

    说着，又是重重几鞭抽到她身上，直抽得乔宝儿在地上翻滚大哭，哪里还有世家嫡女的模样。

    沈妙言对乔宝儿的遭遇并不怎么关心，只静静盯着荷官。

    这侍女功夫极好，又有胆识，倒是难得。

    而众女眼见着乔宝儿吃瘪，俱都被魏灵玄震慑住，谁也不敢多嘴求情。

    好好的鹿肉宴，一时间风声鹤唳。

    小乔氏有些厌烦地扶额，目光扫过始终含笑的魏灵玄，淡淡吩咐身后的宫女：“把烤肉端上来。”

    十几名宫女鱼贯而入，把烤好的鹿肉片和调料碟子依次放到各人面前。

    小乔氏对沈妙言笑道：“你来大魏这么久了，还没尝过这园子里的鹿肉吧？这里的鹿都是精挑细选的，风味一绝，凤仪定要好好尝尝。”

    沈妙言笑着称是，刚夹起一片，魏灵玄忽然笑言：“说起来，凤仪身边这位侍女，似乎叫做鹿儿吧？啧，这名字在鹿园，可算不得吉利，是要被宰杀的呢。”

    说着，优雅地咬了小口鹿肉，缓慢咀嚼品尝，“这鹿肉，味道果然不错。咦，凤仪怎么不吃？”

    沈妙言淡然地放下象牙箸，并未回答她的话，只对小乔氏笑道：“听闻鹿园景致极好，臣女想去逛逛。”

    “去吧。”小乔氏微微颔首。

    魏灵玄目送她离开，美眸弯如新月。

    沈妙言带着鹿儿在园中四处转了转，淡淡道：“刚刚的事，你不必介意。”

    鹿儿受宠若惊，“奴婢不敢。”

    沈妙言侧眸看她，这段时间以来，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是十分老实的姑娘，并不会耍滑头。

    她生了把她纳入自己人范畴的心思，暗道回府以后就把她的月钱翻倍，再给她重新取个好听的名字。

    主仆二人在鹿园转了几圈，绕过假山后，沈妙言看见前面有几头放养的小鹿，正觉得稀罕想招呼鹿儿看，一回头，身后哪里还有鹿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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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6章 鹿肉宴鹿园死鹿儿（2）

    琥珀色双眸眯了眯，鹿儿老实，绝不会自己乱跑。

    而这鹿园也不是什么迷宫般的场所，不至于跟丢。

    有人，把她劫走了……

    ――凤仪身边这位侍女，似乎叫做鹿儿吧？啧，这名字在鹿园，可算不得吉利，是要被宰杀的呢。

    魏灵玄含笑的面庞浮现在眼前，沈妙言眼底现出重重戾气，快步往回走。

    谁知还没走到一半儿，迎面撞上一名面色焦急苍白的宫女，那宫女急忙对她行了个礼，“郡主不好了，您的侍女出事了！”

    沈妙言心头一紧，冷声道：“带路！”

    那宫女带着沈妙言来到不远处的抱厦前，此时抱厦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小乔氏、魏灵玄等人都在。

    沈妙言透过人群，看见那抱厦外有一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树枝上挂着个女人，衣衫破碎，浑身是血。

    她的手从树枝上垂落，殷红的血液从指尖滴落，地面的杂草尽皆染上那抹骇人的暗红。

    而那张脸，即便被人划花、血肉外翻，沈妙言也一眼就认出那是鹿儿。

    她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魏灵玄她……

    魏灵玄满面关切地望了过来：“凤仪，你的婢女这是得罪谁了？竟被人弄成这副模样。来人啊，还不快把鹿儿姑娘从树上放下来！”

    她身后的荷官领命，纵身一跃到柿子树上，提着鹿儿的后衣领把她扔到沈妙言面前。

    沈妙言垂眸，静静注视地上的尸体。

    四周一片寂静，她缓缓蹲下去，用帕子轻轻为鹿儿把脸上的血液擦拭干净。

    鹿儿的双眼还是睁着的，皮肤温热，可见是刚死不久。

    她的视线一寸寸扫过鹿儿身上的伤口，牢牢记住了伤口的位置，这才为鹿儿阖上双眼。

    “凤仪……”

    小乔氏怕她受不了，把她拉起来，正要为她擦眼泪，却见她脸颊干净，一滴泪都没有。

    “我没事。”沈妙言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淡淡吩咐旁边伺候的小太监，“把鹿儿送到马车上。”

    鹿肉宴不欢而散，沈妙言走到鹿园外，正要上车，清媚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听闻中原女子胆小如鼠，没想到凤仪竟然如此大胆，看见惨烈的尸体也能面不改色。”

    沈妙言上车的动作顿住，回头望她，唇角噙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比不得郡主，把人命当玩笑和恶作剧的风度，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她说罢，提着裙裾，优雅地上了马车。

    魏灵玄负手目送她离开，美眸中始终盛着盈盈笑意。

    身后荷官轻声道：“郡主，您觉得魏天诀下一步会如何？”

    魏灵玄随手掐了朵牡丹揉.捏，冷笑出声：“管她如何，终究不过是我解闷的玩意儿。我要魏长歌知道，这世上除了我魏灵玄，再无人能配得上他。”

    而马车中，沈妙言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白布遮掩的鹿儿。

    车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她却仿佛根本嗅闻不到似的，琥珀色瞳眸清澈无邪，却也平静得可怕。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镇南王府门前停下。

    她扶着侍婢的手下了车，就看见府门前聚集了五六名侍卫，正驱赶着一位衣衫褴褛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拼命挤着想进府，声音尖锐高昂：“……我与她自幼认识！你们让我见她一面，她一定会见我的！”

    沈妙言眯了眯眼，这人……谁啊？

    有侍卫注意到她回来了，急忙奔过来，拱手行了一礼，“王妃娘娘，这个男人自称是您的旧识，说他叫什么叙之，非要见您。卑职们怎么都赶不走他！”

    “韩叙之？”沈妙言声音清幽。

    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闻见背后的声音，缓缓回过头，双眸倏然放大，不顾一切地奔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妙言妹妹，我知道错了，过去都是我错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收留我好不好？！大周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

    他满脸惶恐，眼睛里充满了祈求与渴望。

    沈妙言沉吟半晌，淡淡道：“进来吧。”

    说着，率先进了府。

    韩叙之如蒙大赦，急忙推开身边阻拦他的侍卫，跟上她。

    沈妙言回到自己居住的重华苑，在小花厅坐了，正要同他说话，闻见他身上一股馊味儿，蹙眉道：“来人，带他去沐浴，顺便换身干净衣裳。”

    韩叙之被人带走后，她百无聊赖地进了内室，目光落在床榻上，那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还是早上临出门时，鹿儿亲自整理的。

    低垂的睫毛遮掩了瞳眸中的杀意，她漫不经心地踱到床头，打开红木箱，里面静静摆放着她从大周带过来的宝贝。

    她在榻上盘膝坐了，把七彩玲珑珠、蓝月光石、青鱼珠、半捧雪、烈焰珠、金印石一一取出来，无聊地摆弄。

    这些玉石都很漂亮，散发出天生的光晕，艳丽绚目。

    她把玩了会儿，一名小丫鬟进来，屈膝行礼：“王妃娘娘，那位韩公子已经梳洗好了。”

    沈妙言把珠子一颗颗扔进红木箱，锁了箱子，缓步踱到外室。

    韩叙之身着干净的浅蓝色锦袍，长发高高束起，看上去除了纤细瘦弱些，倒也与寻常男子无异。

    沈妙言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扫了眼他.xia身，不动声色地在主位坐了，淡然地抚了抚裙摆，“你千里迢迢前来找我，所为何事？”

    韩叙之眼眶发红，“妙言妹妹，我自从被那个刘将军抓住，他把我变得不男不女，我每日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后来，他折磨够我了，就把我手脚绑了扔到山中喂野狗。幸得我命大，逃了出来。我不敢再呆在大周，听说你做了魏国的镇南王妃，因此特地前来投奔你。”

    沈妙言不曾看他一眼，“你既然知道我是镇南王妃，那么便该知道，我如今的身份，不适宜与男子接触。”

    “我……我不是男子啊！”韩叙之声音发苦，突然再度对着沈妙言跪了下去，“我如今无处可去，我愿意在妙言妹妹身边做个内侍。”

    沈妙言掀起一半眼帘，静静望着他，“内侍？你可知内侍是何意？”

    韩叙之苦笑，“如何会不知道呢？不就是太监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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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7章 荷香榭和诗殁荷官（1）

    沈妙言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面无表情：“昔日威风凛凛的楚国相爷，沦落为伺候我的太监，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我如今……只想活下去。”韩叙之眼眶通红，仰头凝望沈妙言，眼泪不停滚落，“过去我是个混账，做过太多对不起你的事。若有可能，我愿意以后半辈子来弥补。”

    沈妙言盯着他的眼睛，见他不似说谎，于是收回手，转身回到座位坐下，“我身边的确缺少可用之人。但韩叙之，你记住，我已不是过去的沈妙言。你既奉我为主，事事就得听我的。若有违背，我要你的命。”

    她的声音很冷。

    韩叙之却很开心，连声称是。

    沈妙言让人给他在后院准备了间厢房，继而唤来管家，命他拿五百两银子出来，交给鹿儿的爹娘以作补偿。

    吩咐完，她换了身梨花色的衣裳，去前院见魏长歌。

    魏长歌正在书房中忙着废除奴隶制的事，听见小厮禀报说王妃想见他，于是把卷宗都扔到书案上，命小厮赶紧将人请进来。

    沈妙言拎着个食盒进来，扫了眼堆积如山的桌案，慢慢把食盒里的糕点拿出来，“表哥操劳国事辛苦，我做了些点心，表哥尝尝。”

    魏长歌应了声好，撩起后裾在桌案后坐了，好奇地品尝起沈妙言做的糕点。

    沈妙言趁他吃东西的功夫，把韩叙之的事情说了一遍。

    魏长歌不在意道：“既是妹妹的熟人，让他做内侍，会不会不妥？府中不缺银钱，让他在府里做个闲人，也是使得的。”

    “我又不曾欠他什么，凭什么要白白花银子把他养在府里？”沈妙言轻笑，“表哥这主意才是不妥。”

    魏长歌一双桃花眼眯起来，没再纠结韩叙之的事情，只赞道：“妹妹做的桃花酥甚是味美，若以后有空，不知可否多做些放在我书房？闲来无事吃上一块儿，也是极美的事。”

    他面容英俊，说这话时透着一种岁月静好，令人莫名心安。

    沈妙言心里暖暖，笑怪道：“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表哥想吃，我随时都能做给你吃。”

    说着，瞥见他书案上乱七八糟、堆得如小山高的卷宗，起身走过去翻了翻，正色道：“奴隶制度在大魏延续了千年，如今一时间突然废去，阻力肯定是有的。”

    魏长歌敛去玩笑的神情，眼中多了几分凝重：“正是如此。这些时日以来，不仅朝中大臣反对，政策推行到乡间，那些乡绅阳奉阴违，很多奴隶，仍旧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沈妙言见他窗台上摆着一只白玉插瓶，里面还插着几枝艳丽的牡丹，不禁拿出一枝细细把玩，“骤然废除，肯定是行不通的。听闻奴隶没有月钱，更别提人权、自由这类东西。依我看，与其直接命令那些人放走奴隶，不如先改为雇佣的方式。”

    “哦，此话何解？”

    沈妙言抬眸望向窗外的景致，声音带着一贯的软糯甘甜：“允许拥有奴隶的人保留奴隶，但必须让他们签订契约，规定好每月的月钱与休假时间，并允准奴隶探视亲人。如此，奴隶便具备了类似长工的身份。之后再一步步提高他们的地位，直到他们彻底获得自由。”

    魏长歌凝视她白净细腻的侧脸，桃花眼中都是光彩，“妹妹这个主意甚好！我这就写奏章，请皇兄批示！”

    沈妙言回头，见他已经铺陈开笔墨，不由走过去，一边替他研磨，一边看他落笔。

    只是刚落两个字，她就忍不住轻笑。

    “妹妹笑什么？”魏长歌抬头，漂亮的桃花眼中俱是不解。

    沈妙言伸手替他捋了捋披散在腰间的细发辫，笑道：“表哥上阵杀敌是好手，写字却很不擅长。这样丑的字，拿出去要给人笑话的。”

    魏长歌拿笔杆子戳了戳自己下巴，歪头盯着纸上的字，“我的字儿从小到大就是如此，皇兄的字也是这样，没人笑话啊。”

    沈妙言大窘，“大表哥的字也是这样？！”

    天，她那位看起来极为儒雅斯文的大表哥，居然也是写这一手鸡扒般的字？！

    怕不是人家不笑话，而是两位表哥身份太高，朝臣不敢笑话啊！

    她拿过魏长歌手中的毛笔，查看一番后笑道：“表哥习得是章草，用狼毫笔甚是不妥。不若笔锋选用羊毫，笔腹笔腰配备较刚的狼毛、牛耳等，可使笔毫柔顺流畅，笔力足，不枯涩。”

    魏长歌望向她，只见她随手拿过一张纸，微微俯身，纤细手腕运转，在上面款款落字，“章草可在简率笔意中现隶书底蕴，表哥无事时，不如临一临皇象的《急就章》、索靖的《月仪帖》、《出师颂》等帖，不过月余，定能有所领悟。”

    她身上自有一股幽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魏长歌鼻尖，令他莫名恍惚。

    他盯着跃然纸上的自己的名字，只觉这三个字竟是从未有过的好看。

    初夏的黄昏，夕阳从绿纱窗洒进来，一丛牡丹在窗外开得热烈。

    微风吹动房中的珠帘，发出清脆的声响。

    角落点着一炉檀香，从小兽嘴里吐出袅袅烟圈。

    在这一瞬，魏长歌只觉心跳如雷，胸腔中涌出一种把身边姑娘揽入怀中狠狠.疼爱的冲动。

    半晌后，他终于压下那股悸动，哑声道：“教我。”

    “嗯？”

    魏长歌垂眸，忽然把她拉入怀中，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沈妙言瞳眸骤然放大，尚未来得及拒绝，魏长歌已经握住她的手，侧头在她耳畔呢喃：“手把手教我，如何书写我的名字。”

    带着薄茧的大掌，轻轻覆在了沈妙言的手背上。

    沈妙言猛地起身，退开数步远，琥珀色双眸盛着惶恐，宛如受到惊吓的小鹿。

    魏长歌回过神，知晓自己吓到了她，不禁正色：“对不起……”

    沈妙言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魏长歌独坐房中，捻了捻指尖，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背细腻的触感，鼻尖似乎也还萦绕着她身上的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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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8章 荷香榭和诗殁荷官（2）

    沈妙言回到重华苑，在窗边的软榻上端坐了，望了眼自己的手背，莫名想起自己幼年，刚到他身边时，还什么都不会。

    字不认识几个，更别提书写。

    当时的他，也是把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教她……

    她记得那年春天，窗外的雪塔山茶开得极好，他身上熏着龙涎香，下巴的轮廓冷峻而完美。

    沈妙言垂眸，抬手摸了摸锁骨下的伤疤，唇角噙起一个凉凉的笑。

    月有阴晴圆缺，就算化成一轮弯月，也总会有变圆的那天。

    可人的悲欢离合，却并非如此简单。

    破碎的镜子即便重圆，上面的裂缝也无法遮掩；跌落进泥土的山茶花，即便再被缝补上枝头，终究也会枯萎成灰。

    她正黯然伤神时，韩叙之端着一盏茶进来，试探道：“王妃？”

    沈妙言抬眸，接过他递来的热茶，轻呷了一口，“吩咐下去，说三日后我要在王府荷香榭举办花宴，让府里的人准备起来。”

    韩叙之应了声是，正要去办，她又道：“你字写得不错，去我书房拿大梁城贵女的名录，代我写花宴帖子送给她们。”

    书房向来只有信任的人才能进去，韩叙之明白沈妙言这是把他当做自己人看待，因此心中十分熨帖，连声称是。

    他走后，沈妙言托着额头靠在软枕上，如今她身边无人可用，能信任的心腹几乎没有，若是素问和拂衣她们在这里就好了……

    许是上苍有灵，她这个想法刚钻出来，就有小丫鬟从外面进来禀报：“娘娘，后门处有个姑娘说想见您，她说是您的旧识，还让奴婢把这件物什转交给您。”

    沈妙言接过她递来的东西，目光一凝，这物什乃是本医书。

    “这是……”她细细翻看，里面的字迹竟是她自己的。

    她眼中立即涌现出光彩，这书是素问曾经拿给她看的，来的姑娘，定是素问无疑！

    她抬眸，“快把人请进来！”

    不过两刻钟，挽着布兜、打扮清淡的姑娘出现在屋子里，看见沈妙言时，眼中不禁噙了泪花，连忙屈膝行大礼：“郡主！”

    沈妙言急忙把她扶起来，同样神情激动，“素问，你怎么来了？我刚刚正想着你呢！”

    她拉着素问到软榻上坐了，亲自拿帕子给她擦去脸上的灰尘，“你在大周过得不好吗？还是夜寒待你不好？”

    素问听她提起夜寒，不由神色微僵，“皇上自打回到宫中，性情就愈发冷酷。除了跟小太子亲近，其他人谁也不理。宫中规矩也日益严苛，宫女内侍动辄受罚，若有私情，直接杖毙。宫中人人自危，奴婢又担忧郡主在魏国无人照料，才特地自请离宫，前来照看郡主。”

    沈妙言给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你受苦了……”

    “对了，”素问眼中迸现出光彩，“小太子如今已经会咿咿呀呀发声了！生得白白胖胖，眼睛又圆又亮，很漂亮呢！”

    沈妙言茫然：“小太子？”

    “是郡主和皇上的孩子呀！皇上为他取名君念语，小名叫念念。虽然还很小，但已经被册封为太子了。”素问眉眼弯弯，“若说我出宫时最舍不得谁，大约就是小太子。奴婢临走的时候，他已经能扶着拂衣的手站起来了，牵着奴婢的衣角，不让奴婢走呢。”

    沈妙言一言不发，神情萧索。

    素问见她如此，轻声道：“小太子的确是郡主的孩子，眉眼之间，与娘娘有好几份相似，只可惜……”

    只可惜，却被郡主舍下。

    沈妙言垂眸，抠着桌角，认真道：“那个地方，我回不去了，也不愿意回去。就算他是我的孩子，我……”

    “奴婢都明白。”素问温言。

    沈妙言让侍女为素问准备一间厢房，让她先休息两三日。

    素问离开后，她独自坐在窗下，光影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白嫩的面颊尽显落寞。

    “念语……他叫念语吗？”

    她目视虚空，喃喃自语。

    而与此同时，大周镐京。

    乾和宫寝殿，身着龙袍的英俊男人抱着个宝宝，正动作利索地给他换尿布。

    顾钦原从外面进来，看见自己表兄冷峻的表情、熟练的动作，不禁心头发酸：“这种事，让奶嬷嬷做就是了。表兄一国之君，怎能亲自动手。”

    “她们做不好。”君天澜声音淡淡，给念念脱掉裤子，拿布巾擦了擦他的小屁股，又拿来新的尿布换上。

    顾钦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表兄自打回来，就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对所有人都冷若冰霜，唯独对念念好的不得了，凡事势必亲力亲为。

    说句难听的，他表兄就真的只差没亲自上阵给念念喂奶了。

    他拱了拱手，正色道：“已经得到容战那边的回信，说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着与皇上一同夹攻楚国。”

    君天澜微微颔首，“这次征伐楚国，朕当亲自出阵。”

    “不可。如今小太子年幼，国中只有皇上做主。若皇上出了什么事，国将不国。”顾钦原蹙眉，“若皇上信任臣弟，臣弟当替皇上出征。”

    君天澜望向他，见他面色决绝，只得允诺。

    顾钦原走后，君天澜抱着念念在龙床上坐了，拿拨浪鼓逗他，“唤父皇。”

    念念伸出肉呼呼的小爪子，去抓那只拨浪鼓，嘻嘻笑着，嘴角还有涎水淌下。

    君天澜逗了会儿，替他把嘴角的涎水擦干净，把拨浪鼓给他玩，自己从床头拿过奏章，盘膝坐在龙床上翻阅起来。

    正看得出神时，念念爬到他身边，小爪子抓住他的龙袍，软软道：“福……福皇……”

    君天澜一怔，偏头看他，却见他软嘟嘟地抱着他的腿，仰着嫩嫩的小脸，声音糯甜：“福皇呀……咿呀……”

    冷寂了数日的凤眸陡然现出欢喜，他一把将念念举起来，欣喜若狂道：“念念，再唤一遍。”

    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在半空中咿咿呀呀踢蹬着小短腿，却不肯再唤了。

    君天澜却仍然欢喜，把他抱到怀中，轻轻逗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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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9章 荷香榭和诗殁荷官（3）

    殿外，君怀瑾静静望着这一幕，明明是开心的画面，她却只觉辛酸。

    她收回迈进去的脚，转身望向西边的天空，笑得嘲讽：“别人家孩子，第一个学会的都是唤娘，念念倒好，第一次唤的，却是自己的爹爹。真是狠心的女人，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

    她说完，没了进去探望念念的心思，只沉着脸抬步离开。

    三日后，大梁城镇南王府格外热闹。

    沈妙言是第一次办花宴，因此被邀请的贵女俱都受宠若惊，纷纷携带重礼前来。

    荷香榭布置精致，厅中陈设了上十张小圆桌，圆桌上摆着今年新荷制作的荷花酥、荷叶糕、莲子茶等物，俱都精美可口。

    荷香榭临着园湖，竹帘高卷，触目所及是湖中不见边际的绿色荷叶与点点粉莲。

    厅中弥散着浅浅的莲叶香，十分好闻。

    几位先到的小姐已经入座，正摇着团扇，笑盈盈凑在一块儿说话。

    又过了一刻钟，人都差不多来齐了，连魏灵玄也已入座。

    她今日身着石榴红对襟宫裙，额间贴莲花花钿，灵蛇髻上插一根垂流苏金钗，打扮得格外艳丽，正与旁边的荷官笑语嫣然。

    “本妃来迟，还望诸位姐妹见谅。”

    清甜的声音传来，众人望过去，只见沈妙言着雪梨色重纱罗裙，云鬓间簪一根红宝石发簪，摇着象牙柄湘绣牡丹团扇，唇红齿白，端得是清丽宛如风月。

    众女起身，一同屈膝行礼：“王妃娘娘。”

    沈妙言眼角余光瞥向魏灵玄，却见她端坐在水榭旁，只笑盈盈抿了口茶水，并不曾起身问好。

    她也不介意，在上位落座，“本妃自打回到大梁城，还不曾邀约过诸位姐妹。这场迟来的宴会，便算我给姐妹们的补偿好了。”

    说着，面容姣好的侍女们纷纷端着酒壶过来，把莲子酒一一摆在那些小姐们面前的桌子上。

    园湖湖中心搭好了戏台子，此时已有青衣花旦袅袅婷婷地唱起戏来。

    胡风拂面，众女觥筹交错，莲子酒醉人的芬芳弥散在鼻尖，令人闻之欲醉。

    沈妙言吃了两粒莲子，含笑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魏灵玄脸上扫过，“光听戏没意思，咱们不如来和诗玩？就以这满湖莲花为题，如何？”

    其他女子纷纷附和称好，有侍女捧来笔墨纸砚，众女闹做一团，乔宝儿握着笔杆子思索了一会儿，率先道：“我有了我有了！我先来！”

    说着，提笔蘸了蘸墨水，立即在白纸上写了出来。

    她写完，把纸卷捧起来，在众人屏息凝神中，摇头晃脑高吟出声：“湖心一枝莲，彩蝶舞翩翩。美人对影怜，水波绿无边。”

    众人寂静半晌，陡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好好好，乔姐姐这首诗做的甚美！”

    “意境深远啊意境深远！我等自愧弗如！”

    沈妙言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她怎么只觉得这打油诗不知所云？

    正怀疑莫不是自己的品味出问题了，就听见一名姑娘兴奋道：“我这首诗虽不如乔姐姐，却也愿意吟出来让大家乐一乐！咳咳，大家听好了：一朵莲花开，百只蝴蝶来。千片荷叶绿，万朵云洁白！”

    “好诗、好诗啊！没想到张妹妹才思如此敏锐！”

    “虽不及乔姐姐的诗意境深远，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那位张小姐满面红光地拱手：“承让、承让！”

    沈妙言摸了摸下巴，果然，自己的审美出问题了吗？

    韩叙之俯身给她斟酒，轻声道：“魏人不怎么读书，即便是女子，也是舞刀弄枪居多。”

    沈妙言一想也是，连她两位表哥都能把字写成那样，叫这些贵女作诗着实是难为她们了。

    然而这些姑娘倒仿佛是来了兴致，一首首打油诗被做出来，各自夸耀，简直是把自己当成千古诗人了。

    她含蓄地笑了笑，偏头对韩叙之招招手。

    韩叙之俯身，她凑到他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话，韩叙之微笑着连连点头。

    这副亲密的姿态，尽数落进魏灵玄眼中。

    她品了口莲子酒，美眸弯如新月，低声道：“那个男人，是何人？”

    荷官道：“回郡主话，好似是昨日才到魏天诀身边伺候的，应当是魏天诀从前在楚国时认识的男子。”

    “哦？都嫁给魏长歌了，还与外男不清不楚，真是令人生气啊……”魏灵玄低语，美丽精致的面庞上却始终噙着一抹笑。

    没过一会儿，沈妙言仿佛调戏似的，不着痕迹地摸了摸韩叙之的脸，继而起身，带着他一同悄然离开。

    魏灵玄冷笑，“这是打算去干那苟且之事了吗？荷官。”

    荷官行了个礼，立即悄悄跟了上去。

    沈妙言一路与韩叙之笑闹，沿着雕花长廊，很快到了一处无人的场所。

    荷官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跟踪，她看见沈妙言靠在一根廊柱上，正仰头朝那个男人娇笑，还伸手去扯那男人的腰带，不是有私情又是什么！

    她正看得专心致志，忽然皱了皱鼻子，闻见一股异香。

    她回过头，素问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盏小小的香炉，那股异香正是从香炉之中冒出来的。

    荷官暗叫不好，正要运功离开，突然双腿一软，竟跪了下去。

    沈妙言缓步踱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笑得意味深长：“你叫荷官？”

    荷官知晓自己是中了计，于是只死死瞪着她，并不说话。

    “鹿儿是你杀的？”沈妙言又问。

    荷官冷哼一声，“镇南王妃的位置是我家郡主的，你鸠占鹊巢，好不要脸！”

    沈妙言并不在乎她这些话，始终含笑：“鹿儿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荷官冷笑，“谁叫她跟了个不该跟的主子？我劝你最好赶紧把我放回去，若是我家郡主知晓你敢对我动手，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是你杀的，这就好办了。”沈妙言完全无视她后面那些话，淡定地从袖袋中取出一柄锋利的匕首。

    荷官挑眉：“你想做什么？你可知我是我家郡主最倚重的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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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0章 结珠胎妙言空遗恨（1）

    话未说完，锋利的刀子已经划到了她脸上。

    疼痛来袭，她尚未来得及发出惨叫，沈妙言已经割下了她的舌头。

    她面无表情地把玩着匕首，“你这张嘴，还真是讨厌。”

    荷官满脸都是血，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下一瞬，过度的疼痛，让她彻底晕厥过去。

    沈妙言冷声：“水。”

    韩叙之立即端来一盆冷水，把荷官给泼醒。

    荷官惊恐地望着沈妙言，犹如望着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妙言轻笑着拎住她的头发，迫使她直起上身：“你家好主子要了我侍女的命，作为回报，我便也要了你的命。不过在此之前，咱们不如玩点儿有意思的。”

    荷官的瞳孔中倒映出沈妙言的面容，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琥珀色瞳眸平静如深潭，一眼望去，不见边际。

    ……

    两刻钟后，沈妙言去掉身上的血腥味儿，带着韩叙之回到荷香榭，那些贵女由作诗改为兴致勃勃地划拳喝酒，水榭中好不热闹。

    魏灵玄已经喝了半壶莲子酒，见她回来，荷官却不见踪影，心头不禁咯噔一下。

    沈妙言款款落座，挽袖朝她盈盈举杯，“上次鹿肉宴不欢而散，以致本妃还未来得及与凤兮郡主敬酒。这杯莲子酒，本妃敬你。”

    魏灵玄见她如此表情，猜到荷官约莫是出了事。

    然而场面却还是要做足的，她笑着举杯，“多谢。”

    两人同时仰头饮尽杯中酒水，一名侍女匆匆进来，脸色苍白，附在沈妙言低语了几句。

    沈妙言蹙眉，“诸位姐妹，园子里出了点儿事，本妃要去处理一下。”

    说着，匆匆离开。

    乔宝儿笑得不怀好意，“这个镇南王妃，把我们晾在这里，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诸位，咱们不如跟过去看看热闹？”

    其他女子本不敢去，乔宝儿再三怂恿，于是成群结队地起身，一同寻着沈妙言离开的方向而去。

    魏灵玄捏着酒盏，眯了眯杏眼，起身跟上。

    众人很快来到湖边，只见沈妙言一手扶着柳树，一手拿锦帕遮着口鼻，正静静注视着地上躺着的一个人。

    “她在看什么？”乔宝儿好奇地凑过去，顿时瞪大眼睛，只见湖边草地上躺着一具女尸，大约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身体已经泡得有点儿发胀了。

    最可怕的是她身上全是伤口，一张脸皮肉外翻面目全非，口鼻中全是水草湿泥。

    众女看清楚了，胆子小的忍不住尖叫出声，急忙退后几步。

    乔宝儿呆愣片刻，忽然笑道：“看她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是凤兮郡主的侍女。哟，上次鹿肉宴才拿鞭子抽过我，居然这就死了！真是老天开眼！”

    她说话向来不顾忌场合，周围一片静默，只有她独自大笑的声音。

    魏灵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具尸体，荷官身上的伤口，与那名鹿儿的伤口位置完全吻合。

    她的唇角忽然噙起一点微笑，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原以为这女人不过是个胆小懦弱的中原女子，却没想到，竟是个睚眦必报的妙人儿。

    有趣，有趣！

    她缓步上前，笑得令园中百花都失了颜色：“镇南王府这片湖里的莲花开得真好，既然荷官死在这里，也算是与这里的荷花有缘。”

    话音落地，她抬脚，直接把荷官的尸体踹进湖里：“便让她给这满湖莲花添些颜色吧，明年这花儿大约能开得更好。”

    周围贵女的目光俱都盛满了对她的恐惧，沈妙言却不置可否，只垂眸抚了抚裙摆，语气十分客套：“凤兮的侍女死在我府中，我会替你查明真相的。”

    魏灵玄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与王爷乃是旧识，这里听戏没意思得紧，我去前院找王爷了。”

    说罢，优雅地转身离去。

    她走后，沈妙言随手掐了枝嫩柳叶把玩，眼中满是讽刺。

    却说魏灵玄来到前院，魏长歌自然是不肯见她的，只待在书房处理卷宗。

    魏灵玄对着拦她的小厮冷笑一声，“告诉魏长歌，今日他若不见我，我便将他对我做过的好事，全都告诉魏天诀！”

    她语气太狠，小厮打了个哆嗦，急忙进去通传。

    魏长歌不耐烦地搁了笔，“让她进来！”

    魏灵玄踏进书房门槛，一眼看见魏长歌正端坐在书案后，桃花眼中满是戾气，冷冷盯着自己。

    她嫣然一笑，款款在他对面落座，“来者是客，镇南王这么凶做什么？”

    说着，挽起长袖，为自己斟了杯茶。

    “你进京，到底想干什么？”魏长歌皱眉。

    “王爷这话真是多余，皇上传旨让我父亲进京，我父亲年迈不方便，我代他前来，又有何不妥？”纤纤玉指捏住青花瓷杯，她的声音越发清媚，“此外，听闻王爷大婚，我也是特地赶来，想喝一杯喜酒的。”

    魏长歌盯着她，并不说话。

    她又道：“原以为王爷苦苦等待的表妹是个怎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如今看来，与我也没什么区别。”

    魏长歌斩钉截铁：“她与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与我容貌同样出众，与我同样手段毒辣。唯一不同的……”她忽然起身走到魏长歌身后，玉手探到他的心口，俯身在他耳畔呵气如兰，“唯一不同的，是她这里，没有你。”

    魏长歌面色骤变。

    魏灵玄大笑出声，一张芙蓉般的面容越发艳丽，“魏长歌啊魏长歌，你娶了个破鞋回来，却如珠如宝地捧在手掌心，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听闻新婚之夜，你不曾碰过她。那你可知，她新婚之夜在做什么？”

    “够了。”魏长歌脸色已然黑沉如水。

    魏灵玄歪了歪头，围着他缓缓转了一圈，指尖轻柔地拂拭过他的面颊，“新婚之夜，可怜王爷孤身睡在前院书房，她却与那大周皇帝在房中颠鸾.倒凤好不快活……那大周皇帝倒是个有情.趣的，还在她锁骨下面烙印出‘妙偶天成’四个字，君天澜，沈妙言，名字各取一字，啧啧……”

    “本王说，够了！”

    “这烙印，大约会伴她一生吧？以后，若王爷和那沈妙言行夫妻之事，这烙印时时落入眼中，王爷就不会觉得碍眼吗？就不会想起新婚之夜――”

    “砰！”

    ――

    啊，这里的结珠胎，是妙言有孕的意思，对，是四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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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1章 结珠胎妙言空遗恨（2）

    “砰！”

    魏长歌猛地起身，把桌上的茶盏茶壶等物全都扫落在地，转身一把掐住魏灵玄的脖颈，“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魏灵玄笑得嚣张美艳，“王爷，这世上，我与你才是最般配的。别忘了，当初你在响水湾喝醉酒，对我做了什么事。若是给魏天诀知晓，不知她会是什么反应？”

    魏长歌把她推倒在地，桃花眼冰冷如霜：“滚。”

    魏灵玄站起来，摇着纤细如柳的腰肢，朝书房外走了几步，回头嫣然一笑：“迟早有一天，王爷会回到我身边。”

    语毕，她大笑着步出书房。

    魏长歌独自站在圆桌旁，英俊的面容上遍布寒霜。

    入夜之后，沈妙言身着素白宽松中衣，赤脚坐在窗台上看一本史书。

    夏夜的风带着凉意，令人心生惬意。

    她正看得入神时，窗外起了一阵怪风，她偏过头，便对上连澈平静的双眸。

    她挑眉，“你好些时日没来了，在忙什么？”

    连澈从窗外爬进来，“鬼市的杂事。”

    说着，从袖袋里取出一盒点心，“鬼市里的稀奇点心，好似叫什么鱼丸烧，姐姐尝尝。”

    “鱼丸烧？”沈妙言放下史书，打开那盒点心，只见里面整齐地摆着八枚雪白丸子，非常圆润可爱。

    她拈起一只，细细品尝。

    连澈随意在她房中摸摸看看，“听说是用面粉和鱼肉捏成的，我尝了两个，倒也鲜美。”

    沈妙言吃了一个还不错，正要再吃，胸腔中却莫名涌上一股反胃感。

    她把鱼丸烧放在窗台上，跳下窗，背对着连澈对一只瓷盂呕吐，吐了半天，却没吐出任何东西。

    她拿帕子轻轻擦拭过唇瓣，眼底掠过一丝恐惧，这种感觉……

    她怀念念时曾有过。

    连澈站在她身后，漆黑的桃花眼闪烁着暗芒：“姐姐莫不是有了？君天澜的？这可留不得。”

    沈妙言抬手捂住肚子，淡淡道：“素问。”

    素问从外面进来，“娘娘？”

    沈妙言走到榻上坐了，“为我把脉。”

    屋中寂静，不时从窗外传来几声夜莺的啼唱。

    过了半晌，素问满脸惊喜：“娘娘，是喜脉！”

    说完，脸上的笑容又忽然僵住，这喜脉……

    莫非是镇南王的？

    连澈盘膝坐在窗台上，掐了朵牡丹放在鼻尖下嗅闻，轻笑出声：“姐姐嫁了魏长歌，却又怀上君天澜的孩子，这可真有意思。”

    素问双眸立即弯起，“娘娘怀的是皇上的孩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皇上若是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

    沈妙言却笑不出来，双手拢在肚子上，眉宇间都是惶惑。

    本来她不肯让表哥碰自己，已经很对不起他了，偏偏，她还怀了君天澜的孩子……

    若是给他知晓……

    “这个孩子不能留。”她忽然冷声。

    素问一怔，“娘娘？”

    沈妙言皱眉，想要再说一遍，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是她的孩子，是一个活着的孩子。

    他尚未来到世上，还不曾睁眼看一看这个世界，她怎能残酷地把他打掉？

    连澈望着她纠结的表情，捻了捻那朵牡丹，秾艳的花汁从他指缝间滴落，他淡淡道：“我倒是有个法子，既能让姐姐平安生下孩子，又不让那魏长歌知晓。”

    沈妙言望向他，他抬眸一笑，“不告诉他。等到快要临盆时，偷偷前往鬼市居住，把孩子悄悄地生下来，然后远远送走。”

    “不可能。”沈妙言冷声，“我若是把他生下来，就定要对他负责。连澈，我已经失去一个宝宝，这一个，我不想再失去。”

    连澈耸耸肩，不以为然。

    沈妙言有些烦恼地在榻上躺了，拉过薄毯蒙住自己的脑袋：“你们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夜凉如水。

    沈妙言在踏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她睁开眼睛，呆呆盯着窗外的婆娑树影，喃喃出声：“老天爷真爱和我开玩笑……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另一边，魏长歌仰坐在前院屋顶上，正对月饮酒。

    曾说过要得到她的心，但……

    她真的能忘记君天澜吗？

    他曾亲眼目睹过她和君天澜在一起时的情景，那样的恩爱甜蜜，连他见了都要艳羡，她身在其中又怎会轻易忘却？

    他在长夜中叹息一声，仰头继续大口饮酒。

    一连几日，魏长歌都不曾到后院去。

    府中渐渐有多嘴多舌的仆妇传出谣言，说王妃失宠了，甚至还有的婆子说王爷在前院书房养了两名美貌乖巧的侍女。

    素问端着一盆玫瑰水从沈妙言房中出来，刚转过回廊，就听到两个碎嘴的妇人在那里一边嗑瓜子一边议论：

    “我倒是知道她为什么会失宠。听说她之前就已经嫁过人了，还生过孩子，就这样的女人，还整日一副清高模样，不让咱们王爷睡在她房间里，王爷能不生气吗？”

    “哟，她看着年纪怪小的，竟然已经生过孩子了？咱们王爷那么好，为什么要娶这种女人？”

    “谁知道呢？许是看她长得不错。这女人啊，一辈子的命，其实都是看那张脸呐！”

    素问眼底涌出浓浓寒意，冷冷道：“白日里不干活躲在这儿偷懒，好大的胆子！”

    两个妇人骇了一跳，急忙唯唯诺诺地弯腰低头，连声告罪。

    “再让我听见你们碎嘴，我就禀了王妃，揭了你们的皮！”素问厉声，吓得那两个妇人急忙连连称是，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走。

    身着绯色重纱裙子的沈妙言不知何时出现在廊角，倚在廊柱上，含笑望着素问的背影，“这么久没见，素问竟也能养出如此凶巴巴的一面，真是难得。”

    素问没料到她在这里，红了脸，轻声道：“跟着添香姐那么多年，耳濡目染，也学会她几分训斥下人的气势……刚刚那两个妇人的话，娘娘都听见了？”

    沈妙言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听见了，劳你为我出头。”

    素问抬起头，见她脸上并无伤心难过之色，稍稍放了心，“娘娘，这种事都是风言风语，过一阵也就过去了。王爷公事繁忙，难免疏漏了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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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2章 长公主魂归离恨天（1）

    沈妙言不以为意，抬手把散发勾到耳后，偏头望了眼房廊外的烈日，笑道：“这里热，咱们进去吃冰镇西瓜。”

    傍晚时分，重华苑寝屋中窗户大开。

    沈妙言独自睡在窗边的凉榻上，正酣眠时，韩叙之捧着冰镇酸梅汤进来，瞅了眼沈妙言的肚子，把酸梅汤放在圆桌上，软声唤道：“王妃。”

    沈妙言揉了揉惺忪睡眼，迷茫地从榻上坐起，“什么时辰了？”

    韩叙之从盆中拧干帕子，替她擦了擦脸，“申时刚过。”

    沈妙言扶额轻笑，“我竟然睡了两个时辰。”

    韩叙之又捧来酸梅汤，“喝这个解解渴。”

    那乌梅色的汤汁盛在白瓷盅里，下面还沉着几朵金黄桂花，散发出清冽的酸甜气息与甜香，便是嘴刁的孕妇看了都生出食欲来。

    韩叙之望着她用瓷勺一勺勺舀着酸梅汤喝的慵懒俏丽模样，试探道：“王妃这胎，可要与镇南王说明？”

    沈妙言垂着眼帘，食了小半盅酸梅汤，才轻声道：“肯定要说的。”

    “我倒觉得，与其说了生出嫌隙，不如不说。反正不过才一个月，若王妃今夜与镇南王有了夫妻之实，把这胎儿安在他头上，也是可以的。”

    “叙之，”沈妙言把小盅放到他端着的托盘上，“他不仅是我夫君，更是我表哥，我不想瞒他任何事。为我梳妆。”

    韩叙之叹息一声，只得应是。

    沈妙言打扮清淡，挽着个食盒来到前院书房，只见书房门前的竹帘高高卷起，里面影影绰绰可见他正临窗写字。

    她踏进去，“表哥。”

    魏长歌回头，笑容仍旧如从前那般温暖，“你怎么过来了？”

    沈妙言把食盒放到圆桌上，“过来看看你。你在做什么？”

    魏长歌急忙捂住书桌上的纸卷，“没……没什么……”

    沈妙言挑眉，看见他放在桌前的字帖，笑道：“你在临帖？”

    魏长歌不好意思地松开手，“临的不好。”

    “已经很好了。”沈妙言望着他规矩不少的字，眉宇间黯淡了几分，轻声道，“二表哥，我有件事儿，想与你说。”

    “嗯？”

    沈妙言垂下眼帘，不敢去看他的表情，硬着头皮道：“我……有身孕了。”

    不等魏长歌说话，她促声道：“你若介意，可以休弃我，我不会害怕，也不会怨恨表哥，因为本就是我的错。”

    书房中陷入沉寂。

    魏长歌执笔的手已然收紧，木制笔杆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音，在空寂中格外清晰。

    沈妙言越发惶恐不安，深深低着脑袋，茫然地絮絮叨叨起来：“都是我的错……事情变成这样，全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怎么样都可以……我不会恨你……”

    话音未落，魏长歌忽然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抵在书桌边，低头凝视她小鹿般湿润的双眸，良久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朱唇上。

    他一寸一寸，慢慢靠近那樱红的唇瓣。

    即将碰上的刹那，沈妙言抬手，挡住了他。

    他抬眸，那双琥珀色琉璃眼中，清晰地涌现出不情愿。

    他扯了扯唇角，“表妹到底还是念着他的。”

    “并没有。”

    魏长歌松开手，余光瞥见她如受惊的兔子般逃开三丈远，淡淡道：“我不会休弃你，更不接受和离。”

    沈妙言不安地搅动双手，“表哥……”

    魏长歌眼中流露出嘲讽，“你回重华苑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沈妙言自觉没有脸面再待在他跟前，屈膝行了一礼，转身狼狈地离去。

    夕阳落下，最后一抹余晖从魏长歌袖角滑落，他整个人笼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淡淡的嗤笑。

    她是他花了二十五年才抓住的月光，想要他放弃，不可能。

    翌日，沈妙言在宫里陪魏涵赏完莲花，撒娇道：“外祖母，我今晚想陪您一同用晚膳，一块儿睡觉。”

    魏涵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外祖母这里宫女众多，热闹得紧，哪里就用你陪了？你与长歌新婚不久，还是赶紧回去与他用晚膳才是正经。还有啊，外祖母怎么听人说你们是分房睡的？这可不行，外祖母还等着抱重孙娃娃呢！”

    沈妙言心中酸楚，面上却佯装羞怯，背转过身气呼呼道：“外祖母小气不肯留我用晚膳，却在这里说浑话羞我！哼，我这就回府！”

    魏涵望着她大步离开的背影，笑声越发爽朗。

    然而在沈妙言的背影消失之后，她却剧烈咳嗽起来。

    吴嬷嬷急忙拿帕子过来，魏涵用帕子捂住嘴，咳嗽完，一看那雪白帕子，上面的黑血极为醒目。

    她刚刚强撑出来的红润脸色倏然变得惨白，摇头苦笑：“我怕是命不久矣，可怜我这刚回家的外孙女，我走以后，谁来护着她……”

    吴嬷嬷红了眼眶，软声道：“镇南王对小郡主一片痴心，定会事事护她周全，公主不必忧心。”

    沈妙言回到镇南王府后，本欲直接去重华苑，却有前院的侍女过来，行过礼后低声道：“娘娘，王爷有请。”

    “请我？”

    “是，王爷在书房临字，听说郡主回来了，请郡主去书房一趟。”

    沈妙言有些诧异，却还是带着素问，抬步往前院书房走。

    谁知还未靠近书房，就被魏长歌的侍卫拦下，窘着一张脸，怯怯道：“娘娘，您来书房做什么？王爷现在不方便见您。”

    沈妙言心下百转千回，立即意识到刚刚那名侍女并非是魏长歌派出去请她的。

    不知那侍女是谁的人？

    把她引到书房，又所为何事？

    正疑惑时，却闻得书房中陡然传出一道娇媚清丽的女音：“长歌……那里不要……”

    是魏灵玄的声音。

    刚刚的疑惑瞬间就有了解释，沈妙言推开那名挡路的侍卫，提着裙子迈上台阶，猛地推开门闯了进去。

    书房的博古架后垂着几道轻纱，她撩开轻纱，清晰地看见了榻上不堪入目的一幕。

    魏灵玄偏过头，看见她过来，不由滚进魏长歌怀中，笑语嫣然：“咦，我们以为你今晚会宿在宫中。”

    魏长歌的桃花眼倏然放大，显然没料到沈妙言会出现，一把推开魏灵玄，匆匆套上衣物，皱眉道：“你听我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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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3章 长公主魂归离恨天（2）

    沈妙言哪里会听，寒着一张小脸，转身大步离开书房。

    魏长歌急着穿上裤子，又拿过床头搭着的衣裳，正要往身上套，衣袖却被榻上的女人拽住。

    “哥哥好无情，一看见魏天诀过来，就把我推开……”魏灵玄趴在床上，一手拽着他的袖角，一手捏着半缕青丝，笑容玩味，“罢了，我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给哥哥做小，也是愿意的。”

    “你滚开！”魏长歌怒从心起，猛地拽出自己的衣裳，随手套了，连盘扣都来不及扣上，就急着去追沈妙言。

    魏灵玄凝望他远去的背影，笑声宛如银铃般清脆动人，“魏长歌啊魏长歌，枉你一世英名，却偏偏栽在女人身上！你以为，魏天诀会原谅你？别做梦了，哈哈哈哈哈！”

    她朝后仰着头，脖颈白细宛如天鹅，笑得似癫似狂，最后生生笑出眼泪，随手扯下绣着莲花的轻纱帐幔，任由它们在风中飞扬翻卷。

    却说魏长歌追到重华苑，看门的婆子得了沈妙言的命令不让他进去，被他一个窝心脚踹开，迅速闯进沈妙言的寝屋，却见屋中静悄悄的，只点着一盏孤灯。

    那个牡丹般的姑娘，端坐在梳妆台前，静静梳理着如云秀发。

    菱花铜镜明明暗暗，她的面容隐在昏惑的光影中，看不清眼中的神情。

    “天诀――”

    “外祖母寿辰过后，咱们就和离吧。”

    桃花眼倏然放大，魏长歌踉跄着走到她身边，“事情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是她在――”

    “我与君天澜发生关系，是他强迫的我！而你呢？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说你要护着我一辈子，可到头来，你又做了什么？！”沈妙言摔了手中的象牙梳，仰头看他，眼中隐隐有泪花闪烁，“魏长歌，我那么信任你！”

    空气中仿佛燃烧着火硝的味道，魏长歌垂在腿侧的拳头青筋暴起，半晌后，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那你又如何知道，刚刚在书房中，是我主动的？”

    灯罩中的烛火燃尽，他的桃花眼黯淡无光，一如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寂静里，他唇角嘲讽地扬起：“说到底，你只是不愿意与我在一起。魏天诀，无论我等你多久，你都不会回头看我一眼。所以，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忽然抬起手，按在沈妙言的心口，“被你锁在这个地方的男人，是君天澜。尽管你们互相伤害，可你这里，永远只肯留他一个。我魏长歌在你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他说完，转身决然离去。

    沈妙言捂住自己跳动的心脏，往后踉跄了几步。

    窗外狂风骤起，雷声轰鸣，夏夜的雷阵雨不期而至。

    房中薄纱飞扬，她忽然发疯般拔出弯刀，拼命去砍房中的桌椅床榻，在雷声中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有爱他！我已经不爱他了！我已经不爱他了啊啊啊啊――！！”

    素问在外面听见动静，急忙奔进来，见房中一片狼藉，急忙夺了她手中的弯刀，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郡主！”

    “素问！他们都嫌弃我不要我了！素问，我该怎么办……”

    沈妙言抱住素问的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睛里都是委屈。

    素问轻轻**她纤细的脊背，柔声安慰了好一阵，才扶着她到榻上躺了，掩上窗后点燃房中的灯火，坐到榻边，拿团扇给她轻轻扇风。

    沈妙言始终攥着她的袖角，睫毛上凝着泪珠，在风雨夜中慢慢入睡。

    素问凝视她的睡颜，抬袖怜惜地为她拭去眼角淌落的泪水。

    在她眼中，沈妙言并不是什么大周皇后，更不是什么凤仪郡主、镇南王妃，她只是当年那个稚嫩脆弱的十二岁小姑娘。

    永远值得她来守护。

    而魏长歌离开重华苑后，回到前院，却见魏灵玄衣冠随意，正悠闲地坐在书房中喝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魏灵玄抬眸看见他踏进门槛，笑盈盈道：“哟，没把心上人哄好？瞧这身上都被雨淋湿了，还不快去沐浴更衣？”

    魏长歌面无表情，在她对面端坐下来，冷冷盯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呀。”魏灵玄无辜地歪了歪头，“你知道我手段的，我盯上的猎物，俱都下场凄惨。魏天诀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我对她的恩赐，你该谢我才是。”

    魏长歌眼中流露出厌恶，“你在我喝得茶水中放药，害我被她误会，这笔账，我还没与你算！”

    魏灵玄大笑着站起身，纤纤玉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俯身呵气如兰：“哥哥想怎么算？不如……咱们去榻上算？”

    说着，手已经探向魏长歌的腰带。

    魏长歌甩开她的手，“滚！”

    魏灵玄没提防，往后退了数步才堪堪站稳，笑望着他孤独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继而转身，含笑走向夜幕中的倾盆大雨。

    雨水淋湿了她的长发和罗裙，她却毫无所觉般，只在雨中手舞足蹈、放声高歌。

    房廊下的排排琉璃灯盏，依稀照出她绝色的容颜，却是痴狂孤傲至极。

    榴花落尽，石榴树枝桠上结满了小小的石榴果，已是八月。

    魏涵的生辰定在今日，魏帝本欲为她大操大办，她却推辞掉，言明只想和亲近的几个小辈摆上一桌，共同喝几杯酒便已是圆满。

    魏帝拗不过她，只得依言照办。

    这日一早，沈妙言就起床梳洗打扮，牡丹般艳丽的小脸散发着宛如珍珠般的光泽，认真道：“外祖母喜欢鲜丽的颜色，今儿就穿柜子里那条石榴色花笼裙吧。”

    素问应了声好，很快为她更衣打扮好。

    沈妙言步出房廊，只见院中的石榴树上满是小果子，挤挤挨挨的看上去极为热闹。

    她唇角抿起一丝温婉笑意，走过去拉下一树枝桠，正看得欢喜时，一颗最大的石榴果却从枝头掉了下去，滚落到她的裙裾旁。

    她盯着那枚石榴果，心跳忽然加快，竟莫名有些不安。

    总觉得，似乎要发生不好的事了。

    ――

    菜觉得剧情发展挺快的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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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4章 长公主魂归离恨天（3）

    马车早已在府外等候，沈妙言带着素问来到门前，却见魏长歌身着王爷服制，正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

    他并未看她一眼，只淡淡道：“上车。”

    她便也收回视线，扶着素问的手踏进马车。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她与魏长歌一前一后，沿着宫墙缓缓往未央宫而去。

    两人沉默了一路，快到未央宫时，沈妙言忽然伸出手挽住他的臂膀。

    魏长歌身子僵了僵，低头看去，却见她抬起一张嫩生生的白净小脸，琥珀色瞳眸中带着几分期盼的水光。

    她站在他身边时，个子实在娇小玲珑，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

    他心下一软，终究没有挣脱开她的手。

    两人踏进未央宫，早有宫女迎在门口，含笑道：“王爷和王妃总算到了，大长公主正等着二位呢！”

    “有劳姑姑带路。”魏长歌笑言，抬步跟上她。

    沈妙言望向他，他英俊的脸上重又浮现出温柔俊雅的笑容，仿佛他们是一对极恩爱的夫妻。

    她低下头，默默抠了抠裙摆。

    还未进殿，两人就在外面听见爽朗的笑声，领路的大宫女回头笑道：“约莫是小太子正逗大长公主开心呢！”

    说着，守在殿门前的宫女撩开垂纱帘，两人一同踏了进去。

    刚踏进门槛，沈妙言只觉手上一热，低头看去，魏长歌竟握住了她的手。

    魏长歌含笑牵着她走到殿中，撩袍在宫女捧来的蒲团上跪了，“给外祖母请安！”

    沈妙言照做，软声道：“给外祖母请安！”

    “好好好！”魏涵抱着小雨点坐在榻上，眉开眼笑，抬手虚扶了一把，“地上凉，快起来！”

    小雨点从她怀里跳出去，歪歪扭扭奔到沈妙言腿边，抱住她的小腿，仰头道：“要姑姑抱！”

    沈妙言望了眼他越发壮实的小身子，心中欢喜，正要弯腰去抱，魏长歌却先一步把他拎起来，“叫什么姑姑，要叫皇婶婶。”

    “姑姑好听……”小雨点在空中打着晃晃，奶声奶气地，“我不要皇叔抱，我要姑姑抱……”

    魏长歌笑了声，把他扔给魏锦西，“你姑姑是我的，哪里容得你去蹭她。”

    说着，十分自然地揽住沈妙言的腰，转向魏涵，笑道：“外祖母，我和诀儿准备了些寿礼，您看看喜不喜欢。”

    沈妙言腰间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开，却顾忌着外祖母在这里，怕被她看出什么没敢挣。

    魏涵见他俩恩爱，心中越发放心，脸上满是慈蔼，“什么礼物不礼物的，你俩好好的，再赶快给我生个重孙子，就是最好的寿礼了！”

    “小雨点不想要弟弟，小雨点想要妹妹！”小雨点在魏锦西身边扭动着圆滚滚的小身子，拿起一个毛绒小鸭子玩具，“妹妹就叫，就叫鸭鸭……我把玩具都给妹妹玩……妹妹长得和姑姑一样美，我娶妹妹……”

    童言无忌的话，逗笑了在场所有人。

    小乔氏笑着把他搂进怀里，“你怎么知道你姑姑就会给你生个妹妹？”

    小雨点噘嘴，“我就是知道……”

    正热闹时，魏长歌揽着沈妙言走到魏涵跟前，笑容欢喜：“不瞒外祖母，诀儿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殿中寂静了下，几人回过神时，俱都大喜过望，所有视线都落在了沈妙言的肚子上。

    魏涵急忙拉过沈妙言的衣袖，把她拉到自己跟前左右打量，“当真？！可有请太医看仔细了？！”

    “是，前几日就发现了，只是想着给外祖母一个惊喜，因此未曾说出来。”魏长歌上前拥住沈妙言，温柔而怜惜地低头看她。

    沈妙言对上他的目光，却很是懵懂茫然。

    他这么说出来，所有人都会认定，她怀的，是他的孩子……

    他不介意吗？

    魏长歌凝着她，瞳眸深谙。

    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她的一切。

    喜欢一个人，会为了她不停调整原则和下限。

    稚子无辜，他并不介意捡个女儿或者儿子养。

    沈妙言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心中却是越发惭愧。

    众人在未央宫热热闹闹地用过午膳，又陪着魏涵看了戏，很快就到了傍晚。

    用罢晚膳后，天色已黑。

    小乔氏做主，在未央宫里的湖边搭了席面准备放烟火，笑盈盈把人都请过去看热闹。

    湖畔立着桌椅，瓜果糕点与美酒置列其上，湖畔的灯笼倒映在粼粼湖面，晕染开团团朦胧柔光。

    沈妙言陪坐在魏涵身边，望着那些宫女内侍们点燃焰火和炮仗，耳边回响着此起彼伏的炮竹声，置身于热闹中，竟也渐渐忘却烦恼。

    魏涵怕她吓着，把她搂在怀里，慈爱地给她捂住耳朵，“筝筝怕不怕？”

    沈妙言一愣，筝筝是自己娘亲的小名。

    她仰头看魏涵，却见她仰望夜空，浑浊的眼睛里溢出神采，“筝筝最爱看焰火了，你瞧那朵红色的漂不漂亮？”

    “外祖母……”

    魏涵细细**她柔软的鬓发，“那年元宵，筝筝闹着要出府看焰火，娘亲没看住你，让你走丢了，最后还落了那么个下场……我的筝筝，娘亲把你抱得紧紧，你在娘怀里，再也不会走丢了……”

    沈妙言泪如雨下，“外祖母，我是天诀……”

    “是天诀啊，”魏涵低头看她，温柔地给她擦去脸上的泪花，脸上渐渐舒展开慈爱的笑容，“天诀长大了，长得这样好看。天诀有长歌护着，外祖母和筝筝，都能放心地去了……”

    她的手慢慢垂下。

    那慈蔼的笑容，定格成她此生最后的表情。

    烟花和炮竹还在燃放，四周欢声笑语，格外热闹。

    沈妙言紧紧抱住魏涵，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声音哽咽几近破碎：“外祖母、外祖母！说好了要抱重孙的，你现在怎么可以走？！外祖母，你走了，就再也没有人要妙妙了……外祖母，我只剩下你了啊！”

    她哭泣的声音被焰火声掩盖。

    魏长歌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单膝跪地，沉默地把她抱到怀中，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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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5章 他……想看一看她

    沈妙言哭得撕心裂肺，明明置身于皇宫烟火的热闹中，却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稚童。

    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捡回自己的身份，找到血脉相连的亲人，可这才几月光景，她又成了那个茕茕独立的孤女。

    外祖母去的这样突然，她甚至还未来得及好好尽孝。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大约说的就是她吧？

    压抑了多月的忧思与悲伤，在今夜仿佛得到一个宣泄口，她不停地哭泣流泪，直到哭得没了力气，在魏长歌怀中彻底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身在未央宫寝殿。

    此时东方日头未起，殿中只点着一盏孤灯。

    凌晨的风从窗缝中吹进来，把那孤灯吹得左右摇曳，孤单可怜至极。

    沈妙言揉了揉红肿的双眼，匆匆下床。

    睡在小榻上的素问被惊醒，急忙追上去：“郡主！”

    沈妙言站在寝殿外的房廊上，呆呆注视着眼前的情景，只见晨曦的微光中，园子里的树上挂满了白绸和白纸灯笼，凉风骤起，吹得满树落叶纷纷，凄凉至极。

    “噗通”一声，她双膝发软地跪了下去，眼泪无助地从面颊上滑落，顺着下巴跌落进她铺陈开的裙摆里。

    素问心疼得不行，急忙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大长公主的灵柩摆在灵堂里，奴婢扶郡主去看看？”

    沈妙言踉跄着起身，一边哭，一边跟着她往灵堂走。

    此时灵堂里哭声一片，小乔氏搂着小雨点，也在其中不停抹眼泪。

    看见沈妙言进来，小乔氏心中越发酸楚，上前把她揽在怀中，“天诀，你若是难受，只管哭出来。哭出来了，这心里才能好受。”

    沈妙言挣开她，缓缓走到棺木前，凝视着躺在里面的外祖母。

    外祖母已换上寿衣，唇角噙着浅浅的笑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她看了片刻，哑声道：“素问，拿梳子来，我给外祖母梳头……”

    话未说完，又流了许多泪。

    素问捧来梳子，吴嬷嬷把一套崭新的首饰拿过来，俱都候在棺木旁。

    沈妙言一下一下慢慢地给魏涵梳头，哑着嗓子呢喃：“外祖母，您活着的时候，外孙女没来得及好好孝敬您，不曾服侍您穿过衣裳，不曾给您梳过头发……如今您去了，就让外孙女好好伺候您梳头……”

    一番话，令人闻之动容，灵堂中哭声更甚。

    日月拱替，朝露稀疏。

    八月已过，便是初秋，枝头的石榴越发饱满艳丽。

    魏国大长公主薨了的消息，不过月余就传至其余诸国。

    大周镐京，君天澜抱着个娃娃，正伏案批阅奏章。

    福公公进来，试探道：“皇上，韩尚书求见。”

    “请进来。”

    韩棠之缓步踏进来，朝君天澜恭敬地行了一礼，“皇上，魏国的探子，传了消息过来。”

    “嗯？”男人头也未抬，手腕运转，极快地批着折子。

    韩棠之抬头看他，轻声道：“魏国的大长公主，薨了。”

    “啪！”

    上好的朱砂狼毫笔，陡然从中间折断。

    君天澜盯着奏章上凌厉划出来的一道朱砂红痕，声音发涩：“何时去的？”

    “二十日前。”

    君天澜沉默着靠在龙椅背上，阖上眼，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她悲伤哭泣的模样。

    那么无助，那么可怜……

    拢在宽袖中的手紧紧攥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思考起来，她的外祖母去了，魏国宫廷中，还有谁能护着她？

    他在她身上烙印出那个痕迹，魏长歌大约再也不会喜欢她。

    一个被夫君冷落的女子，该如何好好生存下去？

    他的心被紧紧揪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叫他不得安生。

    他，是不是做错了？

    韩棠之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又道：“还有另一个消息。魏国临安王魏元基的女儿就在大梁，她想与皇上联手，请皇上前往魏国南境，共同出兵征伐大梁。”

    君天澜丢掉手中的断笔，暗红色凤眸晦暗不明。

    半晌后，他淡淡道：“你怎么看？”

    “皇上若果真与魏元基联手攻打大梁，此生与郡主，便真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然而皇上若不在乎郡主了，大可与魏元基联手，先拿下大梁城，再趁魏元基未回过神时，把矛头指向他。如此，魏国大半领域，将落入皇上的掌心。”

    君天澜沉默。

    他想去魏国。

    但并非是为了与魏元基联手。

    他……

    想看一看她。

    胸腔里的心脏仿佛蠢蠢欲动般跳得极快，他不动声色道：“传朕旨意，朕后日便启程，奔赴魏国南境。”

    韩棠之默了下，小心翼翼观察过他的眼神，对他的目的已是心下了然，唇角抿了一丝笑，拱手后退了出去。

    君天澜还在出神时，怀中的奶娃娃放声大哭起来。

    他回过神，检查了下他的小屁屁，见又尿了，只得抱着他走到御书房后的寝殿，把他放在床上换尿布。

    重新恢复干净整洁的小念语在龙榻上爬来爬去，摸到一个布老虎，就咧嘴嘿嘿笑起来。

    君天澜坐在榻边，把他拎到自己跟前，“念念，你曾外祖母去了。”

    小家伙哪里听得懂他的话，只是在半空中拼命挥舞小手小脚，不舒服地腾挪。

    君天澜把他扔回龙榻，正怅然若失间，夜凉快速掠了进来，满面尘霜地单膝跪下，“主子，内部消息，郡主有身孕了！”

    “嗯？”

    夜凉抬起头，“郡主有身孕了！”

    君天澜怔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这“郡主”说的是他的妙妙。

    妙妙有身孕了？

    是谁的？

    夜凉有点儿郁闷，亏他跑这么快回来递消息，主子反应也太慢了！

    他补充道：“好似怀了一个月零二十天。”

    暗红色凤眸，倏然放大，“你再说一遍！”

    “郡主有身孕了，一个月零二十天！”夜凉脆声。

    君天澜哪里还坐得住，连龙榻上的儿子都顾不得了，冷声道：“命人备马备船！”

    小念语朝他伸出肉呼呼的小爪子，咿咿呀呀似是不想让他走，然而君天澜连头都未回，拐出门后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小家伙瘫坐在榻上，状似忧愁地叹息一声，惹得夜凉忍不住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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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6章 魏灵玄，你给本王滚出来！

    魏国，大梁城。

    未央宫内，沈妙言一身缟素，盘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正对着矮几上的青铜香炉发呆。

    她脸上未施脂粉，浓黑的发髻里只簪着根白瓷珠发簪，看起来少了几分艳色，多了些许清丽。

    窗外种着秾艳的朝颜花，葳蕤着爬上窗台，细细缠绕着窗棂，细观之下，却能清楚地观察到叶尖的枯黄与花瓣的残缺。

    少人打理，自是憔悴。

    沈妙言垂眸，饮了口凉茶，素问进来，软声道：“郡主，王爷又派人进宫接您回府。”

    沈妙言惫懒地躺下，“不回。”

    素问踏进来，“您这个样子，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很忧心。已经过去二十日了，您还是这样伤心，如此下去，腹中胎儿也要受损的。”

    琥珀色瞳眸清澈如琉璃，清晰地倒映出窗外的朝颜花，“素问，我难受。”

    素问在她身边坐了，拿了把团扇轻轻给她扇风，“再如何难受，路总是要走下去的。自己选的路，旁人不能代你走。”

    沈妙言沉默半晌，轻声道：“当初在楚国时，原以为报了大仇，此生就已圆满。却因为和他在一起，又生出许多贪婪和念想来，觉着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才算圆满。可是，当我能够和他在一起时，却又不觉得圆满了……素问，人究竟要活到什么时候，才算得圆满？”

    初秋的天，傍晚的风还带着一丝热气。

    素问垂眸想了许久，才认真道：“大约只要心生满足，随时随地，都可圆满。毕竟，所有的怨气，不过都源于无法满足的念想。”

    沈妙言笑了笑，扶着她的手坐起来，最后望了眼窗外的朝颜花，软声道：“咱们回府吧。”

    “是。”

    乘坐马车离开未央宫时，沈妙言回头望了眼那座端严精致的宫殿，脑海中思绪翩翩，外祖母，您在天上，大约也和娘亲一般，盼望我好好活下去吧？

    我会好好活着，不论前路等待我的是什么。

    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驶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在镇南王府外停下。

    早有小厮回报给魏长歌，他从书房中赶出来，正好看见一只素白的手从马车中递出，旋即，身着雪色衫裙的姑娘扶着素问的手下来。

    不过短短二十日，她看起来越发纤瘦。

    “天诀。”他迎上去，非常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怎的这样凉？”

    沈妙言垂眸笑了笑，与他一同往府里走，“穿的少了吧。”

    魏长歌顿住步子，解下外裳披到她身上。

    两人一同踏进门槛，仿佛刻意遗忘般，谁也没再提那夜魏灵玄与魏长歌的事，更没提那个多出来的孩子。

    府中刚摆下晚膳，管家皱着眉头进来，“王爷，凤兮郡主求见。”

    魏长歌好不容易和沈妙言关系看似融洽了点儿，哪里能让她进来毁了这宝贵的时光，因此冷冷道：“打发她走。”

    管家应了声是，急忙去办。

    谁知饭吃到一半儿，却有铮鸣古琴音陡然响起。

    沈妙言细听这琴音，琴音宛如战场厮杀，刀剑凿凿之声藏于其中，甚是可怖。

    正细听时，眼前却仿佛浮现出清晰的画面，她横刀立马置身于战场中，鼻尖萦绕着浓浓的血腥气息，到处都是不见边际的尸体……

    残阳如血，那个身着暗金色盔甲的男人骑着疾风立在她对面，苍龙刀直指她而来！

    琥珀色双眸骤然一眨，她瞬间清醒过来，这是魏灵玄的琴音！

    ——琴音可做闲时愉悦之用，却也能够杀人。而偏偏，魏灵玄所习琴艺，正好是杀人之用。

    脑海中蓦然响起鬼帝的话，沈妙言偏头望向魏长歌，只见他绷着一张俊脸，好似深陷极大的痛苦中，手中攥着的酒盏几乎快要被捏碎了！

    情急之中，她看到墙上挂着的一架古琴，立即上前取下，按着姬如雪手把手教她的，白细手指从琴弦上迅速抚过。

    清泠泠的琴音自她指间响起，魏长歌瞬间神思回笼，黑着一张脸转头望向花厅外，只见侍立在外面的侍女仆从俱都东倒西歪，严重的甚至已经开始出现七窍流血的状况！

    沈妙言手指翻转飞动，古朴平和的大调缓缓溢出，把那些陷入最深噩梦里的人从地狱生生拉了回来。

    魏长歌怒吼：“魏灵玄，你给本王滚出来！”

    铮鸣的琴声由远而近，清媚的声音自半空悠悠响起：“哥哥好狠的心，自个儿在花厅中吃饭，却把我晾在外头……”

    沈妙言抬眸看去，魏灵玄坐在六位侍女抬着的轿辇上，抱一把古琴，从半空中徐徐落下。

    她唇红齿白甚是美艳，一边与魏长歌说话，一边还在慢条斯理地拨弄琴弦。

    沈妙言不敢有丝毫懈怠，手指间动作未停。

    两曲近距离相逢，刀剑争鸣之声几乎满溢而出，逼得那些侍卫侍女拼命捂住耳朵，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生疼。

    魏长歌用内力护住心脉，纵身上前，劈手就去夺魏灵玄手中的古琴。

    魏灵玄避开他的手，身子一软，就势靠在轿辇上，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卷睫玲珑，呵气如兰：“哥哥这是做什么？”

    “魏灵玄！”

    魏长歌暴怒，一掌击向她的心口。

    魏灵玄身形一动，已然从他身下跃出，堪堪停在院中，摔了手中的古琴，“唰”一声摇开折扇，“哥哥不肯让我进来，我又是个没主意的人，只好出此下策啰。”

    说着，含笑望向花厅，见沈妙言素衣白裙正缓步踏出门槛，美眸中笑意更浓：“没想到凤仪竟也会弹琴，真是稀罕呐。”

    沈妙言大大方方站在屋檐下，“雕虫小技，让你见笑了。”

    魏灵玄仰头望了眼天色，转身踏出去：“罢了，我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就不与你们说话了。”

    沈妙言目送她远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眼中，才吐出一口污血。

    当初姬如雪教她弹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如今与魏灵玄对上，才惊觉这琴声竟然如此厉害！

    她望向院子，已有命薄的侍女七窍流血，竟是活生生被魏灵玄的琴音给吓死了……

    而魏灵玄走出王府，才扶着石狮子，在帕子上喷出污血。

    衬着唇上的血珠，她那张艳丽的脸越发魅惑勾人：“魏天诀，呵，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有本事。等那君天澜来了大魏，我倒要看看，你该怎么办……”

    ——

    啊，好想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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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7章 我盯上的，是你的命！

    花厅外的房廊里，魏长歌拿帕子替沈妙言擦去唇角的污血：“府医马上就到。”

    “我并无大碍。”沈妙言垂眸，琥珀色瞳眸中流转着淡淡光泽，“都是我学艺不精，若我像雪姐姐那般厉害，一定能彻底把魏灵玄的琴声给压下去。”

    她说着，越发钦佩起姬如雪。

    看上去那么贤惠温婉的姑娘，在琴艺上的造诣竟然如此出神入化。

    而此时被她惦念崇拜的对象，正盯着一锅刚出炉的点心皱眉头。

    七星楼第八层，姬如雪拿起点心旁边的食盐罐子，本想撒一把到点心上，可又皱眉咬唇，天烬已然知晓她并没有失忆，所谓失去味觉也是假的。

    她不能再用难吃的点心报复他了……

    她不情不愿地端起那碟点心，走到窗边的案几旁跪坐下来，“喏。”

    正伏案抄写经书的男人声音淡淡，“喂我。”

    姬如雪挽袖拿起一块递到他唇边，不经意看见他抄写的经文，只见字迹凌厉，杀意毕现。

    过去那个充满戾气的少年仿佛又浮现在眼前，她拿起那卷经书，“你又想杀谁了？”

    君天烬揽住她的纤腰细细摩.挲，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没谁。”

    “你觉得你能骗过我？”姬如雪把那经书放回书案，“你们大周皇族的人心魔太重，唯有每日抄写经书方能压一压那心魔。你这几年每日喝茶诵佛，戾气渐消，可这几日我观你杀气日益浓厚，定是大梁城出现了什么人，引得你如此。”

    君天烬摘了面具，俊美的面容虽与君天澜一模一样，却多了几分纨绔和邪魅。

    他唇角勾起，抬手捏住姬如雪的脸蛋，“雪儿这是在……关心我？”

    “呸！”姬如雪推开他的手，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恨意，“你害死我父亲，发动叛乱占据鬼市、毁我清白，我盯上的是你的性命！”

    尽管这话该是充满恨意和愤怒的，然而姬如雪素日里心地善良，这么恨恨地说出来时，轻飘飘一点分量都没有，倒像是背诵戏本的稚女。

    君天烬低头凝着她，见她小脸涨得通红，不禁含笑伸手捏了下她的脸蛋，“雪儿如此可爱，真叫为夫把持不住。”

    说着，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就去啄她。

    姬如雪“呀”了声，双手死死推拒在他的胸膛上，偏过脸愤声道：“君天烬你个混蛋，你走开！”

    君天烬低笑出声，没再跟她开玩笑，目光重又落回书案，“雪儿，我想杀人。”

    姬如雪望着他冷峻的侧脸，轻声问道：“你想杀谁？”

    “仇人的女儿。”

    “她得罪过你吗？”

    君天烬默了下，淡淡道，“未曾。”

    “冤有头债有主，你可以杀你的仇人，却不能对他的女儿下手。”姬如雪捏着裙摆，眉宇纠结，小声道，“正如同我恨你，但我并不会因此迁怒你身边无辜之人。”

    君天烬闻言，有些复杂地望向她。

    自从魏元基的女儿来到大梁，他就恨不得杀她而后快。

    内心被压抑的暴戾几乎无法抑制，即便抄写佛经，也无法缓解半分。

    可是……

    他凝望姬如雪白净的脸蛋，这一刻，内心的戾气，莫名消散无踪。

    他抬手，轻轻**姬如雪的面颊，似是嘲讽，似是叹息：“我的雪儿，还真是善良。”

    不愧是他的太阳，是鬼市的太阳。

    然而有些麻烦事，即便不主动去触碰，它也会自己找上门。

    这日沈妙言闲来无事，亲手做了些桃花酥，盛在食盒里打算去探望连澈。

    她带了素问和韩叙之，乘坐马车来到鬼市入口，刚踏进去就听见鬼市一处摊贩前正鬼哭狼嚎，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也不知在闹什么。

    她好奇地靠近，韩叙之为她挤开前面的人，只见一名穿着灰斗篷的摊贩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哀嚎，左臂竟被人用长刀生生砍断，正静静躺在不远处。

    “啧，你说你什么都卖，可我就看中你身上这两只手臂，没办法，既然你说什么都卖，那我只好动手喽！”

    一名锦衣公子歪靠在摊子前，三角眼斜挑着，嘴唇因为过于削薄而显得很是邪气刻薄。

    他身边放置着一把长刀，刀尖正淋淋漓漓滴下鲜血。

    沈妙言静静看着，这人该是来鬼市挑事的。

    鬼市权势鼎盛不亚于皇权，这人究竟是谁，敢干出这样的事，不是胆子大，就是有后台……

    她正蹙眉间，清媚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穆铭，我让你买东西，你在这儿干什么？”

    面容绝美的姑娘冷着脸，负手踏进人群，冷冽的目光如扫视蝼蚁般瞟了眼那名半死不活的摊贩，嫌弃道：“也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穆铭掂了掂长刀，一边儿唇角高高扬起，“鬼帝欠了咱们南境五年供奉，总得送他点儿见面礼不是？我瞧着这人的双臂，就是再好不过的礼物。”

    话音落地，他正要动手砍下那小贩另一边手臂，急急的马蹄声骤然响起，一匹枣红马急速而来，竟冲开人群，马蹄高高抬起，似是要踩到那穆铭脸上。

    穆铭不避不躲，掂着长刀，含笑望向马上的红衣少年。

    连澈及时勒住马，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鬼帝已经在七星楼等候。见面礼什么的，却是不必。”

    “啧……”穆铭遗憾地望了眼地上的小贩，“那就请沈公子带路吧。”

    话音落地，围观人群尽皆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那穆铭踏出去的刹那，他刻薄的嘴唇扬起，陡然回转身，直接砍向小贩的另一只手臂！

    连澈似是早已知道他的动作，随手拔出腰间佩刀掷了过去。

    他看起来纤弱，然而力气却极大，掷出去佩刀直接把穆铭的长刀斩为两段。

    四周寂静，连澈冷冷道：“鬼帝吩咐，见面礼什么的，不需要。凤兮郡主，穆公子，请。”

    “哈哈哈……”穆铭盯着连澈，阴狠的眸光里闪过冷意，邪笑着抬步跟上。

    沈妙言望着他们离开，仔细想了想，问道：“这穆公子，可是那位南境首富穆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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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8章 穆铭与狗，不得入鬼市！

    韩叙之点头，“正是。穆家垄断南境盐铁财富长达数百年，家业深厚。穆铭虽为人阴狠毒辣，但却是魏灵玄的裙下之臣，因此带领穆家效忠了魏元基。”

    沈妙言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淡淡道：“咱们过去瞧瞧。”

    她来到七星楼，这次门口倒没人拦她。

    顺利上了七楼，只见连澈正亲自守在一处雅室外。

    “姐姐。”连澈看见她，软声轻唤。

    她微微颔首，走到他面前，“这几日都未见你，特地给你做了些糕点，你拿着。”

    连澈接过她递来的食盒，宝贝似的抱在怀里，随口道：“刚刚就在那摊位上看见了姐姐，顾忌着穆铭和魏灵玄在那里，因此不曾打招呼。姐姐是特地来探望我的？”

    沈妙言含笑：“自然。”

    连澈眼中便多了几分笑意，“晚上我请姐姐尝尝鬼市的羊肉锅。”

    “刚刚我听见穆铭说，鬼市五年不曾给南境供奉，这是怎么回事？”

    “鬼市的创造者是南境那边的人，自打问世以来，每年都给南境上贡巨额金银。五年前，大哥成了鬼市新帝，直接断了这个制度，把省下的钱财用于发展鬼市势力。这五年魏元基不知忙什么，始终未曾过问。今年不知怎的，那穆铭突然代替魏元基过来讨要供奉……”

    沈妙言听他说完，认真道：“那鬼帝会补这笔银钱吗？”

    “五年的供奉并非小数目，大哥约莫是不肯的。”连澈望向紧闭的雅室大门，眼中隐隐闪烁着崇拜，“更何况，鬼市已今非昔比，由不得魏元基肆意妄为。”

    正说着，雅室内陡然传出茶具碎裂的乒乓声音，紧接着便是男子的怒吼。

    连澈小脸一绷，立即冲进雅室。

    沈妙言跟进去，看见穆铭被鬼帝狠狠踩在地板上，正怒吼着想挣扎起来。

    视线落在旁边，只见魏灵玄随手从墙上摘下一把古琴，旋身盘膝落座，白腻纤细的指尖从琴弦上抚过，琴声铮然。

    原本处于劣势的穆铭如有神助，从地面一跃而起，拔出腰间佩着的一把细剑，与鬼帝大打出手。

    鬼帝冷笑，毫不犹豫地一迎而上。

    沈妙言扶着门框，观望他们的战斗，那穆铭显然是个嘴贱的，一边打一边低笑：“听魏老王爷说，鬼市有一美人甚是艳丽动人，他至今仍旧思念在她身.上.驰.骋的滋味儿。不知那美人现在何处，可否让在下一亲芳泽？”

    沈妙言手指倏然收紧，这穆铭说的，该是姬如雪吧？

    果不其然，鬼帝被他激怒，招式越发狠厉。

    沈妙言盯着他们，眉尖却惊诧地挑起，这鬼帝原本还占着上风，却不知怎的，招式越发凌乱。

    倒像是……

    倒像是曾经君天澜走火入魔时，凭着身体本能打出来的招式。

    穆铭这边有魏灵玄那古怪的琴音助阵，一时间稳稳占了上风，嘴里念念有词：“那美人好似是唤作姬如雪来着？哈哈哈哈哈，她既然能让魏老王爷牵肠挂肚，又能让鬼帝如此动怒，想必定是个绝代佳人！今日过来，若不能一亲芳泽，倒是白跑了这一趟！”

    沈妙言清晰地看见，从鬼帝面具后的双眼中一闪而过的暗红光泽。

    她的手指深深抠进门框，鬼帝他疯狂的模样……

    像极了君天澜。

    眼见着局面一发不可收拾，连澈正要拔刀助阵，楼顶忽然响起一阵清风朗月般的舒缓琴音。

    若林间山泉，若春阳融融，顷刻间就化解了魏灵玄琴音中的杀意。

    沈妙言眼中涌出光彩，雪姐姐不愧是她的老师，果然琴艺比起她这个半吊子，不知强了多少！

    那厢魏灵玄猛地吐出大口血，面色瞬间苍白，不可置信地仰头望向上方，“什么人？！”

    绵柔的琴音还在继续，君天烬眼中的暗红疯狂光泽渐渐消弭，神智回笼，不过三招就制住了穆铭。

    穆铭还在不怕死地哈哈大笑，“莫非是那位美人弹奏的？果然才艺双绝，不愧是被鬼帝金屋藏娇的人哈哈哈哈哈……”

    君天烬踩着他的胸口，犹如看野狗般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小莲儿。”

    连澈皱了皱眉，“能否换个称呼？”

    君天烬无视他的话，冷冷把穆铭踹到他脚边：“把他丢出去。在鬼市门口竖牌，穆铭与狗，不得入鬼市！”

    穆铭宛如癞皮狗般在地上翻了个身，哧溜一下从连澈手底下溜走，径直滚到魏灵玄裙边，竟没了刚刚的阴狠yin贱，谄媚笑道：“郡主，事情办砸了……”

    说着，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势，伸手就去掀魏灵玄的裙子。

    魏灵玄抱起古琴砸到他手上，起身望向君天烬，笑得妩媚，“鬼市是要脱离我南境了？很好，待我回南境之后，自会禀报父王。”

    她抬步往门口走了几步，闻见那绵绵不绝的古朴琴音，又回头笑道：“鬼帝乃是出尘绝艳的人物，若非我已有了心上人，怕是要对你动心了。只是你这般人物，却配一个破鞋，当真可惜。”

    语毕，拖着死狗一般的穆铭，大笑离去。

    沈妙言望向君天烬，他竟也不在乎，只随意端起暗紫色绘金蝶细烟枪抽了几口，斜睨向她和莲澈：“杵在这儿做什么？还想继续看热闹？”

    连澈拉了沈妙言的袖角，退了出去。

    沈妙言离开时，回头望向君天烬，却见他独坐在窗台上抽烟，朦朦胧胧散开的烟圈，遮掩不住他俊美却寂寥的侧影。

    连澈带着沈妙言离开七星楼，找了个羊肉馆，点了一锅炖羊肉和炖菜，抬袖给她斟了杯酒，“这家羊肉馆的米酒很好喝，姐姐尝尝。”

    沈妙言却挂念着君天烬和姬如雪，好奇问道：“连澈，你在鬼市呆了这么久，你说雪姐姐真的恨鬼帝吗？刚刚鬼帝遇见危险，她明明出手相救了……”

    连澈呷了口米酒，抬眸定定盯着沈妙言，“爱情这种事，外人谁说得清楚。正如姐姐，姐姐嫁了魏长歌，就果真不爱君天澜了吗？”

    沈妙言默了下，脸色不大好看，“别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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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9章 天烬，我们真的有未来吗？

    “呵……”连澈低笑了声，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羊肉锅子端上桌，沈妙言给里面加了些调料，又惋惜道：“若雪姐姐当年学的不是这劳什子的清心曲，而是如同魏灵玄那般杀意毕现的曲子，兴许当年能勉强自保，不会被魏元基那样……”

    连澈拿筷子在炖锅里面搅了搅，“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沈妙言淡笑，随即招呼素问和韩叙之过来一起吃。

    此时七星楼中，君天烬缓步上了八楼，看见姬如雪正跪坐在蒲团上绣花。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了，把她揽入怀中，摸了摸她细嫩的手指，“多谢。”

    姬如雪垂眸，“我才不是为了你！我不过是害怕你被穆铭弄死，鬼市没了做主的人，重新落入魏元基的魔爪！”

    “哦，原来小雪儿是为了鬼市着想。”君天烬失笑，摸了摸她的小脸，逗她道，“那小雪儿总想杀我报仇，万一真的得手了，鬼市还不是没了做主的人？”

    “那不一样！”姬如雪不悦地拨开他乱.撩的手，“总之你记着，我才不是因为挂念你才弹琴救你！除了为鬼市着想，我，我还想试试琴弦的音调准不准！就是这样子！”

    君天烬静静望着她涨红脸努力辩驳的模样，唇角微扬，丹凤眼中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温柔，羽毛般的细吻轻盈落于她的脸庞，“无论如何，多谢。”

    姬如雪小脸气鼓鼓的。

    君天烬走后，她独自盘膝而坐，望了眼没绣完的花手帕，美眸中流露出一抹黯淡。

    她认识君天烬这么多年，自以为很了解他，他绝不会做出杀害爹爹、背叛鬼市的事。

    可他分明坦诚，所有的坏事，都是他所为。

    五年了，理智与事实在她心中不停交战，她也总怀着一丝期望，认为当年肯定是有误会在里面，他一定有难以诉说的苦衷。

    随着时间流逝，这丝期望在她心中不停放大，她不仅没有憎恨君天烬，反而更加喜欢他。

    所以才在听见楼下那陌生的杀戮之音时，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为他安抚心魔。

    桌角的烛火渐渐燃尽。

    她拨了拨脚腕上拴着的金链子，瞳眸一片苦涩。

    当年之所以不肯学那可以自保的杀戮琴音，反而去学这清心调，其实，也都是想为他消除心魔……

    她偏过头，茫然地望着鬼市的万盏灯火，呢喃出声：“天烬，我们真的有未来吗？”

    君天烬披着暗紫色外裳下楼，淡淡吩咐：“找人去魏灵玄居住的行宫，今晚本帝要在七星楼暴室见到她。”

    身后跟着小童碧落立即点头，赶紧去办。

    君天烬唇角扬起一道薄凉的笑意，雪儿觉得不可伤及无辜，那么他不取魏灵玄性命，只给她点儿教训，也是可以的。

    深夜，万籁俱寂。

    沈妙言与连澈喝罢酒，乘坐马车缓缓离开鬼市。

    此时已近凌晨，街上人烟寂静，因此当一声高呼响起时，沈妙言听得一清二楚。

    她撩开车帘，只见几名黑衣人从房顶掠过，其中一人扛着床被褥，隐约可见被褥中裹着个人。

    那人显然看见了沈妙言，厉声道：“魏天诀，你救我，我保证不再对付你！”

    是魏灵玄的声音。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

    魏灵玄望着那马车远去，眼神几近绝望，“你怎么敢――”

    她话未说完，扛着她的暗卫似是嫌她聒噪，手刀砍到她后脖颈，直接把她砍晕了过去。

    魏灵玄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手脚被缚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几名大汉正搓手贱笑，缓缓靠近她，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屋中燃着数盏明灯，她第一次感受到惶恐，然而脑袋却飞快运转起来，她的行宫守卫严谨，甚至外面还布有阵法，寻常人怎么可能闯得进去！

    她今日唯一得罪过的人是鬼帝，鬼帝的确有能力把她从行宫劫走，莫非真的是那个男人？

    在一名大汉的手即将碰触到她的腰带时，她冷声道：“鬼帝如此欺辱一位手无寸铁的姑娘，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房中角落垂着轻纱帷幕，帷幕后的太师椅上，静静端坐着一个男人，身披暗紫色宽松外裳，手持烟斗，不是君天烬又是谁。

    他缓缓吐出眼圈，沙哑的低笑声在寂静的房中宛如盯上猎物的毒蛇，“郡主骂雪儿是破鞋，本帝兴致好，特地请人跟郡主身体.力行一番，让郡主见识见识，何为破鞋。”

    魏灵玄瞳眸倏然放大，那些粗糙的男人不顾她的尖叫与挣扎，皆都扑了上去。

    君天烬端坐在帷幕后，一边抽烟，一边欣赏这幕活.春宫，魏灵玄的怒骂和尖叫成了他今夜最好的消遣。

    只是他的凤眸却仍旧冰冷，仿佛看见五年前，他的雪儿被魏元基糟蹋时的无助。

    暴室中烛火摇曳，这场暴.行持续了足足三个时辰，方才结束。

    榻上的女人衣不.蔽体、形容凄惨，早已晕厥过去。

    几名大汉整理好衣裳，恭敬地朝帷幕后的男人行礼：“主子，事情已经办妥。”

    君天烬缓步踏出帷幕，居高临下地盯着魏灵玄，唇角扬起冷笑，“把那东西拿来。”

    一名大汉从烧得火红的炉子里取出一块烙铁：“主子。”

    君天烬把烙铁按在了魏灵玄肩上。

    “啊啊啊啊啊――！”

    魏灵玄陡然爆发出惨叫，竟活生生被烫醒，因为骤然的疼痛，整个人宛如弯成了河虾。

    君天烬丢掉烙铁，瞟了眼她肩上被烫出来的“奴”字，淡漠地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灰：“听闻郡主曾建议魏元基，在每个奴隶身上烙一个‘奴’字，如今，本帝也给郡主烙上，郡主可欢喜？”

    魏灵玄整个人都处于崩溃边缘，浑身颤抖得厉害，只觉眼前这个男人，是世上最可怕的厉鬼。

    君天烬不再多看她一眼，慵懒地抬步离开：“还不送郡主回行宫？”

    “是！”

    翌日，沈妙言一觉醒来已是晌午。

    她伸了个懒腰，偏头望向窗外的花草，昨夜劫走魏灵玄的人也不知是谁，她现在又怎么样了？

    正想着，素问匆匆进来：“郡主，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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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0章 我受过的痛楚，也要你尝上一尝！

    沈妙言不急不慢地穿衣，“何事如此慌张？”

    素问拿过搭在衣架上的襦裙，快速给她换上，“那魏灵玄不知发什么疯，突然带着大批人马围了咱们王府，叫嚣郡主出去见她！王爷现在宫中，帮不上忙。”

    沈妙言坐到梳妆台前，素问匆匆给她梳发髻，“她带来的侍卫功夫极好，咱们府里的侍卫恐怕不是对手，挡不了多久的。郡主不若从后门离开，暂时避避风头。”

    沈妙言盯着镜中的面容，随手拿起东珠耳坠戴上，“怕什么？青天白日的，她还能杀了我不成？吩咐小厨房摆膳，我吃完再出去见她。”

    素问见她不慌不忙，不觉也镇定下来。

    沈妙言用罢早膳已是两刻钟后，她带着素问和韩叙之沿着抄手游廊往府门口走，尚未靠近，就听见震天响的砸门声。

    府中的大管家苦着脸奔过来：“王妃您可来了！这边快要守不住了！”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十几名侍卫拼死抵在府门后，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可见是用了大力。

    她淡淡道：“都让开。”

    大管家愣了愣，“那凤兮郡主来势汹汹，恐怕不怀好意，王妃若是放她进来……”

    “若是放她进来，她就会吃了我吗？”沈妙言轻笑，“放心，开门吧。”

    琥珀色瞳眸盛着浅浅水光，魏灵玄来找她，约莫是想报她昨夜袖手旁观之恨。

    也不知她昨晚究竟遭遇了什么，竟然不顾身份大张旗鼓地跑来这里闹……

    大管家挥挥手，抵门的十几名侍卫取下巨大的门栓，同时避让开。

    外面约莫并不知道门栓已经取下，寂静了会儿，又想起吆喝声，好似是几十人抬起一根巨大的粗木，猛地朝大门撞来。

    这门一推就开，他们没提防，猛地栽倒在地，摔得四仰八叉十分难看。

    王府的侍卫搬来一把太师椅放于门前，沈妙言缓步走过去坐下来，随手抚了抚裙摆，侧目对那些摔倒的侍卫笑道：“这还未过年呢，你们行如此大礼，本妃恐怕受之有愧。”

    那些侍卫自觉丢脸无比，急忙爬起来，奔到魏灵玄身后站好。

    魏灵玄今日穿了一袭石榴红锦缎男装，腰间束三指宽的腰带，乌发用玉簪高挽，摇着柄白纸折扇，美眸盯着沈妙言，充满了森森寒意：“魏天诀，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心狠手辣。”

    她明明可以救她，哪怕去京兆尹那里或者去她行宫中吱一声就好，却偏偏视而不见，害她落得那个下场……

    肩上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她狞笑着，合拢折扇指向沈妙言：“魏天诀，我受过的痛楚，也要你尝上一尝！”

    沈妙言轻笑，托腮坐在太师椅上的模样看起来四平八稳，“若我没猜错，郡主昨夜，应当是被鬼市的人掳去了。怎么，鬼帝对郡主做了什么，竟让郡主如此羞恼？莫非是――”

    “你闭嘴！”

    魏灵玄猛地大喝，盯着她笑意盈盈的双眸，心中越发地恨。

    这个女人好聪明，偏还生了一副好容貌，怪不得哥哥会喜欢她……

    穆铭不知何时出现在魏灵玄身边，笑嘻嘻望着沈妙言，颇为垂涎地舔了舔嘴唇，“镇南王妃倒是位难得的美人，等会儿，灵玄可否让我尝个鲜？”

    魏灵玄厌恶地踹了他一脚，“没用的东西，你闭嘴！”

    穆铭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素问端来沏好的茶，沈妙言接过，矜持地呷了一口，朗声道：“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郡主被鬼帝欺负，自然该去找鬼帝报仇。便是柿子挑软的捏，也没有到我这儿撒野的道理。”

    魏灵玄冷笑，“可我偏就怨上你了，你待如何？！我魏灵玄贵为临安王之女，谁人见我不低头请一句安！便是当今皇上看见我，也得笑脸相迎！你魏天诀算什么东西，我愿意给你脸面你才算个人，我不愿意给你脸面，你连畜生都不如！”

    这话嚣张狂妄至极，然而沈妙言深知，魏灵玄有说这种话的资本。

    魏元基手中百万大军，不是吹出来的。

    她轻笑了声，“不知鬼帝在郡主眼中，又算什么？人，还是畜生？”

    魏灵玄听到鬼帝的名号，嚣张的脸色多了几分不自然，眼底更是迅速掠过恐惧。

    她很快恢复正常，摇扇负手而笑，“我今日就是专门来找你麻烦的，你提他做什么？来人啊，给本郡主揍她！”

    十几名侍卫立即上前，毫不犹豫地袭向沈妙言。

    镇南王府的大管家急得直冒冷汗，这王爷还没回来，若是王妃出了什么事，王爷可不是要扒了他的皮！

    他连忙道：“快快快，保护王妃！”

    沈妙言抬手示意他住口，把茶盏搁到素问手中，起身笑道：“我多日未曾舒展筋骨，今日当试上一试。”

    话音落地，她拔出腰间佩刀，已然与那些侍卫战在一处。

    魏灵玄挑眉，“穆铭，你给我的资料里，可没写她会功夫。”

    穆铭小心翼翼捧起她的手，没脸没皮地细细揉.搓，讨好道：“正经魏国皇族宗室里出来的，有几个不会功夫？郡主冰雪聪明，我以为你自个儿就能想到。”

    魏灵玄冷笑一声，抽出自己手，反手朝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

    魏国姓魏的人虽多，可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祖上立下功勋，被大魏皇族赐姓魏。

    真正具备那种变态血统的人，其实也只有皇族那一小撮。

    而恰恰，魏灵玄最恨的就是这一点。

    她平日里花费无数时间修习毒药、古琴，但却因体质缘故，无法练武。

    天知道她有多羡慕大魏皇族天生的战斗力！

    她双眼发红地盯着沈妙言，这个女人出生皇族，还能得到哥哥的宠爱，真是令人羡慕啊，羡慕得恨不得活剐了她！

    穆铭挨了一巴掌，却一点儿都不生气，狗皮膏药似的粘着魏灵玄，笑嘻嘻道：“郡主羡慕她？其实也不过就是一身血脉罢了，若郡主喜欢，大可把她弄回南境，请无寂大师为你二人换血。”

    “换血？”魏灵玄双眸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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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1章 千金不换

    “对，换血。”穆铭盯着沈妙言上下翻飞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一抹狂热，“只要把她身上的血液抽到郡主身上，郡主便也能习武了！”

    魏灵玄心绪纷乱，无寂是教唆她父亲炼长生不老丹药的道长，如果是他，一定有办法为她们换血……

    此时沈妙言并不知道这两人阴险的打算，整个人化作道道残影，手中弯刀收割着那些侍卫的性命，不过半刻钟的功夫，镇南王府门前就躺了十几具尸体。

    她立在台阶上，素白裙角在风中翻卷飞扬，手中弯刀滴下粘稠的血液，唇角却噙着浅浅的微笑，看上去明明天真无邪，可脚边的尸体，却出卖了她手段的狠辣。

    她歪了歪脑袋，“郡主不打算亲自上场？”

    魏灵玄盯着她，俏脸上浮起一抹阴笑，“魏天诀，本郡主今日暂且放过你。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玩！”

    语毕，她带着穆铭等人嚣张离开。

    沈妙言虽不解她这般来去匆匆是何意，然而她走了到底可以松口气，于是嫌弃地用帕子擦干净弯刀，随手扔了帕子，转身进府：“把门口打扫干净。”

    魏长歌从宫中赶回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他快步进了重华苑，挑开珠帘，见心心念念的姑娘正完好无损地站在窗边临字，始终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天诀！”

    “表哥回来啦？”沈妙言应着，把毛笔搁到笔山上，在旁边木盆中净过手，转过身笑吟吟看他，“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你还问！”魏长歌皱眉，在圆桌旁落座，“我在宫里与几名大臣议事，听说魏灵玄带人围了王府，惊吓不轻，生怕你有事，急忙赶了回来！魏灵玄得寸进尺，实在可恶！”

    沈妙言在他对面坐了，挽袖斟了杯茶递给他，“这种小事我自己能解决，表哥放心就好。”

    魏长歌望着她无所谓的表情，桃花眼中闪过暗色，心中阵阵钝痛。

    她，还是把他当做外人。

    他垂眸，暗暗攥紧双拳，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接纳他的……

    而魏灵玄带着穆铭回到行宫，盘膝在软榻上坐了，饮了口烈酒，冷冷道：“你在我眼前晃什么？！没用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穆铭腆着脸凑到她跟前，“我的好郡主，我这不是在帮你想法子出气吗？咱们惦记上魏天诀那身血脉，就不能伤她性命。可这口怨气，你能咽得下？”

    “自然不能。”魏灵玄瞟了他一眼，“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穆铭宛如找到了存在感，摇开折扇，扮出一派风流作态：“打蛇打七寸，你可知魏天诀的逆鳞是什么？”

    魏灵玄仔细想了想，莞尔一笑：“她流落在外多年，最在乎的，应当是亲人。你的意思是……”

    “不错。”穆铭笑得不怀好意，“据我所知，她有个表哥，为人痴傻，相当好蒙骗。”

    魏灵玄美眸中笑意更浓：“魏锦西？那个沉迷木匠活，想造出飞行器的白痴？”

    “正是。”穆铭坐到她身边，大掌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揩.油，“那魏锦西也有二十二岁了，却连个侍妾侧妃都没有。咱们不如帮他一把，给他找个王妃……那乔宝儿不是得罪过你吗？不如就把她塞给魏锦西。乔宝儿心狠手辣，魏锦西痴傻憨直，想来，必是一对欢喜冤家。”

    说着，轻巧挑开魏灵玄的腰带。

    魏灵玄一脚把他踹倒在地，美眸却是含着盈盈浅笑，“穆哥哥这主意甚是不错，就照你说的办。随便想个由头，拍卖会也好什么都好，整点儿魏锦西感兴趣的玩意儿把他从宫里弄出来。”

    呵，那乔宝儿若和魏锦西成了亲，还不得吃了魏锦西，搅得皇宫不得安宁？

    有意思。

    穆铭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摆，又凑到她面前，吊梢眼中现出垂涎之意，“我的好郡主，我给你出了这样好的主意，你如何回报我？你既已让鬼市那些糙汉尝了新鲜，便让我也尝尝，也损失不了什么。”

    魏灵玄挑眉，揉了揉双拳，“穆哥哥身上的皮肉，又开始痒了？”

    穆铭大笑，下一瞬直接把她扑倒在榻上，对着她的脸呵气：“我的好郡主，那魏长歌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其他有什么好的？不如从了我，我倒也不嫌弃你这破败身――”

    “砰！”

    魏灵玄抬脚就把他踹了出去，起身抖了抖衣袍，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赖皮狗一样的玩意儿！你跟哥哥天上地下云泥之别，凭你也配跟他比？滚！少在我眼前晃！”

    穆铭爬起来，望了眼锦袍上的几个脚印子，嘻嘻哈哈地朝她拱了拱手，“好好好，我走就是！晚上可要把窗户门锁严实点，说不准我晚上兴致来了，过来干点儿爬.床的事――”

    魏灵玄恼羞成怒，奔过去猛地一脚踹到他身上，“狗东西！我叫你滚！”

    穆铭连滚带爬地离开屋子，还不忘给她把屋门关上。

    直到隔绝开她的视线，他才站直身子，抖了抖袍子，盯着袍摆上的脚印，流露出痴痴的表情。

    “我的小郡主，你就尽情任性放纵吧。”

    “魏长歌不稀罕你，我却是稀罕的。”

    “破鞋又如何，再破，在我穆铭这里，也是千金不换的宝贝。”

    那双刻薄的吊梢眼充满了柔情，好似他一生的温柔，都给了魏灵玄。

    两日后。

    沈妙言正在重华苑里正对着圆桌上的安胎药瞪眼，素问从外面进来，见她表情纠结，不由笑道：“郡主快趁热喝了。”

    “可是好苦啊……”

    “喝完之后再吃一颗蜜饯，就不苦了。”

    沈妙言为难地捧起药碗，努力灌下去，清丽的小脸立即皱了起来，赶紧吃了颗青梅蜜饯，才稍稍缓解些。

    她望着收拾屋子的素问，随口道：“在这里待着养胎甚是无趣，大梁城中可有什么好玩儿的？”

    素问把被褥折好，随口道：“听院子里的小丫鬟说，明儿街上有场稀罕的拍卖会，拍的都是海外诸国运来的宝贝，难得一见得很。听说还有可以飞的木鸟，也不知真的假的。”

    “可以飞的木鸟？”

    ――

    今天亲戚来了，身体不舒服，少更一章，见谅！！

    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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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2章 魏锦西迫娶母夜叉（1）

    “可以飞的木鸟？”沈妙言眼中迸现出光彩，“三表哥肯定会去看，咱们也去逛逛好了，说不准能碰上。”

    素问笑着颔首，“都依郡主的。”

    窗外阳光明媚，看不见的大网却已然在黑暗的角落悄悄张开，缓缓笼住并无防备的猎物。

    第二日，沈妙言换了身男装，带着素问和韩叙之骑马离开镇南王府。

    “奴婢昨晚打听了一下，拍卖会是在慕灵阁举办，”素问认真道，“那慕灵阁并非是大梁城里的皇商开办的，好似是南境商人的商铺。”

    “又是南境……”沈妙言撇嘴，“希望与那个穆铭没什么关系。”

    三人边走边说，很快来到慕灵阁外。

    此时慕灵阁内人声鼎沸，达官贵族济济一堂，俱都是来观摩宝贝的。

    沈妙言今日着一袭素白锦袍，腰间束着巴掌宽的柳叶青腰带，玉冠束发，尽管个子有点儿矮，但唇红齿白的模样，却也吸引了不少女客惊艳的目光。

    她摇着折扇，兴致颇好，朝一位路过的小姐嫣然一笑，直惹得那小姐羞红了脸，急忙带着丫鬟匆匆避开她的视线。

    素问见她起了玩心，知晓她大约是从大长公主过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于是无奈含笑摇头，“郡主，咱们进去吧？”

    “别叫我郡主！”沈妙言挑眉，潇洒地拾步上了台阶，“叫我公子。”

    “好好好，我的沈公子！”

    三人来到慕灵阁门口，守门的美貌侍女打量了沈妙言一眼，见她穿得简约并无金银玉饰，不由看轻了几分，娇笑道：“这位公子，今日拍卖会只针对王公贵族，没有请柬，不得入内。”

    “请柬？”沈妙言摇了摇扇子。

    “对。”那侍女越发看轻她了，随手拿起一枚玉牌晃了晃，“就是此物。”

    沈妙言想了想，认真道：“我没有请柬，出银子充当门票可好？”

    侍女捂嘴轻笑，眸中轻蔑毫不掩饰：“慕灵阁开拍卖会，只针对王公贵族。一应玉牌，也都送到了大梁城各座府邸内。公子没有玉牌，也就证明你身份低微，无缘入内。”

    韩叙之面色难看了几分，“你这婢子好生无礼，可知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侍女望了眼沈妙言，确定自己见过的大梁城权贵中并无这位公子，于是笑得越发花枝乱颤：“不知道，大约是某个想混进去见见世面的无名之辈吧。我劝你们还是赶紧走开，若敢继续纠缠，我便叫人把你们乱棍打出大梁城！”

    “狗眼看人低――”

    韩叙之大怒，正要发火，旁边忽然有沉稳的男音响起：“天诀，你怎么来了？”

    沈妙言望过去，说话的人正是魏长歌。

    琥珀色瞳眸中掠过光彩，这可真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她软声道：“表哥，这侍女不让我进去。”

    天诀？表哥？

    那侍女愣了愣，她是识得镇南王的，镇南王居然称呼这个小公子为天诀……

    天诀，镇南王妃、凤仪郡主魏天诀？！

    娇俏的小脸立即变得苍白，她连忙后退一步，屈膝行礼道：“不知王妃驾临，还望恕罪！”

    魏长歌冷冷扫了她一眼，负手道：“这便是慕灵阁的规矩了？本王今日算是长了见识！”

    慕灵阁的大管事连忙赶出来，听旁边人说了事情经过，忙陪着笑脸连连道歉，“王爷王妃喜怒！这婢子不懂规矩，小的扣她三个月月俸，可好？”

    魏长歌望向沈妙言，沈妙言摇扇轻笑，“大管事真是仁慈，这等没眼力的东西，何必留着得罪客人？”

    大管事神情一僵，同情地望了眼那名面如土色的婢子，无奈道：“自即日起，你便不再是慕灵阁的人了。”

    那侍女闻言大惊，被主人家赶出去的丫鬟，哪里还有人家肯要！

    她连忙哭着跪下，死死扯住大管事的袍角求情，见大管事叹息，于是膝行到沈妙言跟前，“王妃，奴婢有眼不识泰山，求王妃饶恕奴婢这一次吧！”

    沈妙言轻笑，并未理睬她，抬步随魏长歌进了慕灵阁。

    韩叙之回头望了眼那个绝望哭泣的姑娘，轻声道：“妙言妹妹果然变了。”

    素问倒是不以为意：“小姐忍受过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为人处世，再不是从前那个处处留情的小姑娘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欺我，我必百倍欺之。这是咱们郡主的处世之道，亦是强大者的处世之道。”

    韩叙之微微颔首，“是这个理。”

    一行人上了楼，沈妙言寻思着魏锦西今儿也该出来的，因此忍不住左右张望。

    “在看什么？”魏长歌牵住她的袖角，“咱们的雅座在那边。”

    “哦，在看三表哥有没有来。”沈妙言说着，俯视楼下，正好看见憨憨的魏锦西进来。

    她连忙挥手：“三表哥，这里！”

    魏锦西仰头看见男装的她，愣了愣，好半天才回过神这是小表妹，于是急忙往楼上跑。

    三人一起进了魏长歌的雅座，魏锦西捏着衣角，英俊却透着憨气的脸上满是不好意思：“二皇兄，我听说这里有会飞的木鸟，所以特地赶了过来。我……我怕我银子不够，若是不够，你能不能借我点儿……”

    他不像魏长歌有五花八门的外快，他整日待在宫中研究会飞的东西，只靠着一点儿俸禄过活。

    可是每个月的俸禄都被他拿去购买木材等物，根本没攒下多少，手头紧缺得很。

    魏长歌含笑，“我买下送你就是。”

    “啊？”魏锦西受宠若惊，急忙道，“那……那多谢二皇兄！等、等我做出可以飞的东西，一定头一个请你飞！”

    沈妙言替他斟了杯茶，“你之前还说第一个请我和小雨点飞呢！”

    魏锦西脸上浮起一抹酡红，“我，我……”

    竟是解释不出个所以然了。

    沈妙言失笑，“拍卖会快开始了，不提这些。”

    过了一炷香，拍卖会正式开始。

    楼下大堂热闹不已，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望着拍卖的宝贝。

    “天”字号雅间内，魏灵玄盘膝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一边喝酒，一边问道：“事情开始办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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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3章 魏锦西迫娶母夜叉（2）

    穆铭走过来夺了她手中的酒壶，“已经着人去办了。我的好郡主，女孩儿成日里喝酒可算不得什么好事。”

    “你少管我。”魏灵玄没好气，伸手就想夺回酒壶。

    穆铭却直接把那酒壶扔出窗户，贴着她坐了，“魏长歌也来了。”

    魏灵玄周身嚣张的戾气稍稍减轻，红唇扬起一抹轻笑，“走，去见见他。”

    此时魏长歌的雅座中，有侍女端着果盘进来，瞟了眼望着楼下展台的三人，宽袖不着痕迹地拂过魏锦西面前的茶盏，放下果盘后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此时台上拍卖的正是那只所谓会飞的木鸟，木鸟只有一尺长，看起来娇小玲珑，在拍卖者的操控下，居然真的颤颤巍巍飞起来了！

    魏锦西看得激动不已，把巴掌都拍红了，迭声叫好，叫的嗓子都哑了。

    而魏长歌出手，果然不负所望，成功拍下那只木鸟。

    魏锦西欢喜不已，连忙把茶盅里的水一起喝了个干净，千恩万谢过魏长歌，正想着去看一看那只木鸟，却突然肚疼。

    他皱眉，憨直的脸拧巴成一团：“我……我去下西房……”

    说着，匆匆跑了出去。

    沈妙言只当他吃坏了肚子，摇着折扇道：“三表哥知道西房在哪儿吗？要不我过去看看？”

    “多大人了，不知道问下楼中的侍女不就得了，哪里要你跟着？”魏长歌失笑，给她剥了个橘子。

    沈妙言接过他剥好的橘子，琥珀色瞳眸暗了暗。

    莫名想起，那个男人，过去也很喜欢给她剥橘子吃。

    不知他如今，又在剥橘子给谁吃？

    正出神间，雅座门口有清媚的女音响起：“哥哥今儿怎么有雅兴到慕灵阁来玩？哥哥看中什么宝贝，只消开口，我马上就让人给你送到府上，何必跑这一趟？”

    沈妙言望向门口，魏灵玄带着穆铭，正跨进门槛。

    穆铭适时提醒：“郡主，这慕灵阁是我的，宝贝也是我的，我好像不大愿意白送给镇南王呢。”

    “你憋说话！”魏灵玄恼怒地踹了他一脚，继而摇着柄珍珠团扇走进来，大大方方在魏长歌身边坐了，“哥哥想买什么？”

    魏长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听闻今日有柄海外的粉珍珠发钗，本王想拍下送给我家娘子。”

    正喝茶的沈妙言闻言，抬眸望了他一眼，却见他那双桃花眼中噙着浅浅的光彩和温柔，也正望着自己。

    她有点儿不自然，低下头装作继续喝茶。

    魏灵玄脸上的笑容有瞬间僵硬，瞟了眼沈妙言，淡淡道：“怎么办呢，我也正好看中了那柄珍珠发钗。正好明天是我的生辰，哥哥不如先拍下来送我？以后再寻其他好的送给天诀就是。”

    穆铭呷了口茶，“咳咳，郡主的生辰是九月底。”

    “我这暴脾气！”魏灵玄起身朝着他就是重重一脚，“狗玩意儿，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滚，滚出去！”

    沈妙言望向穆铭，他竟然一点都不生气，爬起来拍拍灰，嬉皮笑脸地在魏灵玄身边坐下，只当没听见叫他滚的话。

    而那柄粉珍珠发钗很快出现在众人视线中，魏灵玄望向魏长歌，对方幽幽报了个“五千两白银”的价钱。

    她冷笑着瞟了眼沈妙言，跟着报价：“一万两！”

    楼下叫价的人皆都一滞，这价钱抬得似乎高了点儿？

    魏灵玄含笑望向魏长歌，“怎么办呢哥哥，我偏偏就看中这一支发钗了……哥哥不如割爱？”

    “两万两。”魏长歌不动声色。

    魏灵玄挑眉，“三万两。”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价值五千两的发钗，被两人生生抬到十万两的高价。

    楼下的人不解地望向楼上的雅座，暗道这楼上的人是有钱没地方使吗？疯了这是！

    魏灵玄叫到十万两的天价，魏长歌却不再继续跟价，脸上掠过一抹黯淡，淡淡道：“恭喜郡主。”

    魏灵玄轻笑一声，嚣张地望了眼沈妙言。

    沈妙言仍旧不动声色地喝茶。

    过了一会儿，又有只火红的珊瑚手钏拍卖。

    魏长歌似是很不情愿地开口，报了个低价。

    说是低价，却也远远超出那珊瑚手钏的实际价格了。

    魏灵玄轻笑一声，没再跟他继续竞价。

    那珊瑚手钏被魏长歌拍下，管事的把锦盒送到雅座中，魏灵玄望着魏长歌打开锦盒后桃花眼中欣喜的光芒，突然明悟，刚刚那粉珍珠发钗不过是个幌子！

    哥哥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珊瑚手钏来的！

    魏长歌坐到沈妙言身边，把锦盒放到她手中，“一直未曾送你什么像样的礼物，你穿大红的衣裳最好看，配这般热烈色彩的手钏，也是刚刚好的。等外祖母的丧期过了，便好好戴着吧？”

    沈妙言点头，“多谢表哥。”

    魏灵玄的脸色极为难看，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八仙桌，怒吼出声：“魏长歌你好深的心计！”

    她动静太大，直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另一边。

    魏锦西出了雅座，本想寻西房，找了半天没找着，拉了个侍女询问，那侍女指了个位置，他便急匆匆奔过去了。

    谁知进了那房间后，却闻见房中充斥着一股异香，闻着闻着，肚子又不疼了。

    他暗道奇怪，正要离开，却见房门被人从外面锁了，他只道人家跟他开玩笑，在房中喊了十几声，然而并没有人理睬他。

    他怒了，正要砸门，却感觉身体里好像藏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不舒服。

    恰在这时，珠帘后传出一声嘤咛。

    他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寻着声音走过去，却见一名容貌艳丽的少女躺在榻上，难耐地扭.动身体。

    他皱眉，双拳紧紧握起，身体像是被一团火笼罩，燎得处处生疼。

    好难受，好难受……

    他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朝床榻上的姑娘扑了过去。

    而雅座中，穆铭死死从背后抱住魏灵玄的腰，“冷静冷静！这里不是闹事的地方！再闹下去你的形象可就全没了！”

    “谁他妈在乎形象！”魏灵玄盯着魏长歌，美眸几欲.喷.火，“魏长歌你居然算计我！你过去即便不爱我也不会算计我！明明说好了这辈子算计谁也不会算计我，你过去说的话，你.他.妈都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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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4章 魏锦西迫娶母夜叉（3）

    眼泪从雪腮上滚落，她几乎是怒吼着把这些话说出来的。

    魏长歌静静盯着她，桃花眼中掠过重重思索，他并不记得，自己曾对她说过这种话。

    穆铭瞳眸深邃，凝了眼魏长歌，好似不经意叹息了一声。

    雅座外正好有侍女经过，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哪里都找不到小姐！若是小姐丢了，回去以后相爷定要扒了咱们的皮！”

    沈妙言下意识地望了眼雅座外，小姐丢了？相爷？

    莫非是乔宝儿丢了？

    而三表哥去如厕，到现在也还没有回来……

    她又望了眼侍女送进来的那所谓会飞的木鸟，总觉得，什么地方巧合的可怕。

    瞳眸掠过一道暗光，她突然愤怒地望向魏灵玄，猛地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你害我表哥？！”

    魏灵玄脸上还挂着泪痕，抬手捏住她的面颊，突然歪头笑了，“我怎么是害他呢？我在帮他找王妃啊！魏天诀，你该谢我才是！”

    沈妙言怒火中烧，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朝着她腹部就是一拳！

    魏灵玄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击到墙壁上，滑落在地时吐出一口血，哈哈大笑，“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魏天诀，你抢我最喜欢的哥哥，我便毁了你最在乎的一切！”

    穆铭在看见她唇角的鲜血时，一敛平日的赖皮，拔出腰间佩剑，毫不犹豫就要斩杀沈妙言。

    魏长歌动作更快，弯刀出鞘，直接挡在沈妙言面前架住了穆铭的剑：“穆公子想玩，本王定当奉陪！”

    沈妙言转身，快速跑离雅座。

    魏灵玄从地上爬起来，不顾狼狈，似疯似癫地大笑出声，“恭喜哥哥，得了乔宝儿那泼妇做弟媳哈哈哈哈哈……”

    魏长歌厌恶地扫了她一眼，转身去追沈妙言了。

    他走后，魏灵玄颤颤走到桌边，双腿一软，扶着桌角差点跪倒在地。

    穆铭把她扶起来，向来轻薄的吊梢眼多了几分平常没有的深谙，“何必自取其辱？”

    “自取其辱？”魏灵玄偏头看他，即便狼狈，却仍旧倨傲地抬起下巴，“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也懂自取其辱的意思？！”

    她紧盯着穆铭的眼睛，忽然笑起来，“穆铭啊穆铭，你每日跟在我身边摇尾乞怜，又何尝不是自取其辱？！可自取其辱又如何？！我喜欢他我爱他！为了他我情愿放下身段自取其辱！人活着，又有多少个自取其辱的机会？！”

    话音落地，穆铭忽然把她打横抱起，低头重重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他终于松口，仍旧抱着她，转身离开雅座：“你受伤了，我带你回行宫。”

    魏灵玄这才从那个吻中回过神，发狠地去拍他：“你放开！我要去找他！”

    穆铭不为所动。

    魏灵玄气急，重重一口咬到他手臂上，然而男人的肌肉就像是钢铁锻造，她试了吃奶的劲儿去咬，终于从他手臂上撕下一块肉。

    她满嘴是血，仰头望向穆铭，却见他面容冷峻，直视前方，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她无可奈何，用手指狠狠去戳他胳膊上的伤口：“穆铭，你真他女马.贱！”

    沈妙言与魏长歌终于找到魏锦西时，那座雅室前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他俩挤进去，屋中弥漫着一股异香，魏锦西像是犯了错的乖宝宝般，披着件外裳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乔宝儿衣衫不整大发脾气，嘴里骂骂咧咧，不停把各种东西往他身上砸。

    “魏锦西，你毁了我的清白，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我就不叫乔宝儿！”

    她怒骂着，伸手就去捶魏锦西的后背，“我打死你打死你！”

    然而魏锦西的身体结实的像个铁疙瘩，她打了半天，手都痛了，对方却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她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用指甲去掐他。

    这下魏锦西疼了，却不敢还手，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哭哭哭，你哭个什么劲儿！”乔宝儿越打越生气，竟跳下床拿起桌上一只白瓷茶壶，猛地砸向魏锦西的脑袋。

    沈妙言蹙眉，瞬间出现在乔宝儿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你做什么？！”

    乔宝儿吃痛，手中的茶壶跌碎在地，朝沈妙言怒吼道：“你又是做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毁了我的清白，我这就让祖父为我做主！”

    说罢，挣开沈妙言的手，哭着跑了出去。

    魏长歌冷冷扫了眼门口聚集的人，“都在看什么？”

    众人打了个寒战，急忙一窝蜂地离开。

    沈妙言在魏锦西面前蹲下，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魏锦西忽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表妹，我完了……皇兄一定会流放我的……”

    沈妙言又好气又好笑，“哪里那么严重，就要流放你了？左不过叫你给乔宝儿赔礼道歉，然后娶了她。”

    “娶她？”魏锦西茫然。

    沈妙言颔首，“这么多人都看见了这里发生的事，悠悠众口如何能堵？除非人家不愿意嫁你，否则你肯定是要娶的。”

    魏锦西低头，纠结地搅弄起衣角。

    沈妙言见他如此，低声道：“还有个法子，让你不娶她。”

    “什么法子？”魏锦西好奇。

    沈妙言声音淡淡：“她死了。表哥是堂堂永乐王，如何娶一个死人？”

    魏锦西一惊，恐惧地望着沈妙言，“这……这不好吧？毕竟，是我占了她的便宜，再把她杀了，她怪可怜的……”

    “表哥太善良了。”沈妙言起身，示意韩叙之帮魏锦西找身新衣裳过来。

    魏长歌负手而立，皱眉道：“的确不可。刚发生这种事，乔宝儿就死于非命，所有人都会猜到是咱们动的手。乔以烈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们说怎么办？”沈妙言望了眼窗外，“乔宝儿已经去找乔以烈，一旦乔以烈进宫，这门婚事便是板上钉钉。”

    魏长歌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望向魏锦西：“三弟，你喜欢乔宝儿吗？”

    魏锦西满脸纠结，“我……我喜欢做木匠活儿，还喜欢吃面条……但是喜欢女人，那是什么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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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5章 丰收祭妙言换太子（1）

    魏长歌和沈妙言默了下，魏长歌换了个方式问：“那你想娶她吗？”

    魏锦西向来老实，拧巴着一张憨脸，绞着手指头，轻声道：“我，我不知道。但是以前母妃在的时候，说男孩子占了姑娘家的便宜，是要负责的。我，我……如果，如果她愿意让我负责，我，我肯定不会逃避。”

    魏长歌与沈妙言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无奈和叹息。

    痴人如此，终不知是福是祸。

    傍晚时分，沈妙言在重华苑中刚沐浴罢，韩叙之从外面进来，皱眉道：“我打听过了，皇上已经下旨，赐婚永乐王和乔宝儿，还赐了永乐王府给他们婚后居住。”

    沈妙言身着干净的素色丝绸裙子，正临窗描摹窗外池塘的莲花，闻言问道：“永乐王府在哪儿？”

    “就修建在咱们隔壁。”

    “哦……”沈妙言松了口气，如此也好，她也能帮忙看顾些三表哥。

    而大约是丞相乔以烈怕夜长梦多自己孙女儿出事，因此魏锦西与乔宝儿的婚期安排得很急，就定在七日后。

    婚礼那日，沈妙言起了个大早，特地赶去隔壁永乐王府帮忙。

    府中宾客盈门，她帮着招待女眷，待到晌午时分，魏锦西终于把新娘乔宝儿接了回来。

    两人在喜堂行大礼时，柳依依凑到沈妙言旁边，低声道：“天诀姐姐，听说乔宝儿出相府时，死活不肯上花轿，闹了好一阵，永乐王都快急哭了，她才不情不愿地上花轿。旁边那么多百姓看着，永乐王的脸都要丢光了。天诀姐姐，你别怪我多嘴，乔宝儿这样泼辣的姑娘，恐怕并非永乐王的良配。”

    沈妙言望着一身新郎服、面容憨俊的魏锦西，她何尝不知这婚姻大约是不会幸福的，然而知道又如何，她终归不是当事人，总不能代替三表哥对那乔宝儿下手。

    她叹息一声，只盼着表哥以后行事能强硬点儿，别让乔宝儿爬到他头上去了。

    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她忽然竖起耳朵：“依依，你有没有听见琴声？”

    “琴声？”柳依依不解，“没有呀！天诀姐姐，你是不是太累出现幻听了？”

    “是吗？”沈妙言蹙眉，再凝神细听时，那隐隐约约的琴音又似乎真的没有了。

    她正出神间，喜堂上的司仪高喊道：“夫妻对拜！”

    魏锦西深深呼吸，憨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郑重，转过身，正要与乔宝儿对拜，乔宝儿忽然当众一把扯下红盖头！

    原本喧哗热闹的喜堂陡然一静，所有人都呆呆望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沈妙言眸光幽深，盯紧了乔宝儿，却见她含泪转向自己身后：“你当真不打算带我走吗？！”

    沈妙言侧眸，自己身后站着的人正是连澈。

    琥珀色双眸中涌现出浓浓的戾气，乔宝儿竟然在喜堂上来了这么一出，置她表哥颜面于何地？！

    众人好奇探究的视线中，连澈面无表情地负手而立，“乔小姐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

    乔宝儿大怒，还要发作，沈妙言运着诡谲的步伐出现在她身边，手刀利落地劈到她侧颈。

    乔宝儿翻了个白眼，立即晕厥过去。

    魏锦西急忙抱住她。

    沈妙言负着手，淡淡道：“一点误会，让诸位笑话了。时辰不造，请诸位移步正厅用膳。”

    她生得极美，可站在那里的模样，却透着凛凛尊贵，宛如一朵长在九重天之上的圣莲，不容人亵渎.侵.犯。

    众人默默收回探究的目光，纷纷在侍女的带领下往正厅走。

    沈妙言转向魏锦西，“三表哥，她是你的妻子不错，男人需要尊重女人的道理也不错，但你记住，尊重是相互的。一味的忍让，只会纵出无法无天的女人，迟早会给你惹祸上身。”

    魏锦西呆呆望着她，不知怎的竟觉得这样的表妹有点儿令人敬畏。

    沈妙言望着他那副呆相，蹙了蹙眉，估摸着他大约未曾听进去多少，因此摇摇头，拂袖离去。

    用罢午膳，永乐王府中请了戏班子前来表演，沈妙言听了会儿，觉着甚是无趣，于是悄然离席，独自去了后花园，躺在一处无人的花荫中午睡。

    四周静悄悄的，偶有一两声鸟鸣，越发衬得午后静谧。

    沈妙言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一阵轻灵的曲子，朦朦胧胧的，再睁开眼时，竟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景致幽雅的院落里。

    梨花落英缤纷，她听见正对面的屋子里传出娇笑声。

    她下意识地寻着那笑声走去，踏上青石台阶，透过糊着薄纸的窗棂，隐约看见窗边的软榻上坐着两个人。

    男人一身纯黑绣金蟒锦袍，黑玉冠束发，一手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手按着摊在矮几上的书卷，声音低哑而富有磁性：“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那小姑娘声音软软糯糯，摇着小脑袋跟着念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国师，我是淑女吗？”

    男人顿了顿，淡淡道：“不是。如你这般顽劣的姑娘，哪里算得上是淑女？”

    小姑娘扭过小身子，环抱住男人的脖颈，娇笑道：“国师心机叵测，也不算君子。既然我不是淑女，你也不是君子，那咱们正好凑一对儿！”

    她的笑容天真无邪，眼睛里都是纯净。

    暖阳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他们看起来那么好……

    沈妙言站在窗外，静静注视着他们，一滴泪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谁？”

    男人似是察觉到窗外有人，整个人化作残影掠至屋外，手中长剑出鞘，笔直刺向沈妙言的心脏。

    而沈妙言不避不躲，生生挨了他这一剑。

    眼泪充盈了眼眶，樱花色的唇瓣轻轻勾起，“君天澜，当初你救了我一命，如今这条命，我还你就是……”

    双眸对视间，男人蹙眉，刺到她心口的长剑生生收住。

    大风起，梨花瓣纷纷扬扬。

    睡在花荫下的姑娘陡然睁开眼，只觉心脏处疼得紧，她撑着青石坐起身，竟生生咯出了一口血！

    清媚的声音响起：“咦，居然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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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6章 丰收祭妙言换太子（2）

    沈妙言抬起头，只见红衣美人盘膝坐在树枝上，膝间还摆着一架古琴，明艳的眉宇间都是嚣张，不是魏灵玄又是谁。

    她回想起刚刚的梦境，脊背不由起了一身冷汗。

    若是刚刚的梦里，君天澜那一剑深深刺进她的心脏，她是不是就会无知无觉地在梦中死去？

    魏灵玄轻笑出声：“我刚刚弹的那曲，可令人在梦境中看见最害怕的人或物。魏天诀，你看见的是什么？流产？身败名裂？还是其他？”

    沈妙言的目光落在她抱着的琴上，“所谓琴曲，不是害人用的。”

    “哦？可我偏就拿它害人了，你待如何？”魏灵玄倨傲地抬起下巴，旋即莞尔一笑，“刚刚喜堂上的那一出戏，可精彩？”

    沈妙言瞳眸微动，“乔宝儿再蠢，也不会干出在喜堂上质问连澈的行径来……我那时听见有隐隐约约的琴声，是你在操纵乔宝儿？！”

    “不错。”魏灵玄轻笑，“给永乐王的一点礼物罢了，郡主可欢喜？”

    话音落地，沈妙言猛地袭向她！

    魏灵玄大笑着掠至树下，沈妙言却不依不饶，与她大打出手。

    “果然郡主最在乎亲人，啧啧，郡主还真是一片赤心啊！”魏灵玄折腰避过沈妙言的脚，转身朝着她胸口就是一掌。

    “来得正好！”沈妙言堪堪避开，反手擒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朝着她天灵盖重重劈下。

    魏灵玄敛去嬉笑的神情，好容易躲过沈妙言这致命一招，然而对方却如影随形，一脚踩住她的后背迫使她动弹不得，紧接着魏灵玄只觉右手一痛，抬眸看去，对方的脚正死死踩住她的右手，重重碾压！

    骨头碎裂的细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啊――”

    魏灵玄痛入骨髓，尚未来得及发出尖叫，沈妙言手刀熟稔地劈到她侧颈，她连痛呼都没喊完，径直晕厥过去。

    素衣墨发的少女独立花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魏灵玄，“你毁我表哥姻缘，我废你一手，算是扯平了。魏灵玄，我魏天诀的亲人，旁人欺辱不得。”

    语毕，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淡漠离开。

    入夜之后，魏灵玄从行宫寝殿的大床上悠悠转醒。

    穆铭正坐在榻边，见她醒了，把她扶坐起来，端起床头尚还温热的药，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魏灵玄面色惨白，低头望了眼自己被包扎成球的手，“我的手……”

    “指骨全碎，算是废了。”穆铭把勺子塞进她嘴里，“弹琴什么的，以后别想了。”

    魏灵玄咽下苦药，眼圈发红，唇角却扬起冷笑，“她下手倒是比我还利落。”

    穆铭没说话，喂她喝完那碗药，“有人想见你。”

    “谁？”

    穆铭给了殿中侍女一个眼神，那侍女屈膝行了一礼，离开寝殿后，又很快带着一个人进来。

    魏灵玄望过去，进来的人云髻高耸，身着素衣，眉宇间虽有精明之色，却也透出浓浓的戾气。

    她挑眉：“大都督夫人？”

    大乔氏在绣墩上坐了，“郡主没想到会是我吧？”

    魏灵玄轻笑，“你来找我做什么？我与你可不熟。”

    “虽不熟，可咱们却有共同的敌人。”大乔氏声音低沉，眼中恨意越发浓重，“沈妙言先杀害我瑶儿，又害死我的恒儿，我与她之仇不共戴天！”

    “哦？”魏灵玄来了兴致，“看夫人的样子，似乎是有了计策？”

    大风从窗口吹进来，吹熄了满室烛火，只余下纯白的重重帷幔在月色中翻卷飞扬。

    大乔氏在昏暗中低笑出声，似癫若狂。

    翌日。

    沈妙言醒来，梳洗罢，本欲用罢早膳去看看魏锦西和乔宝儿，谁知正用着膳时，却听得隔壁府邸闹声哄哄，隐隐还有一股子焦味儿传过来。

    她皱眉，“素问，隔壁在闹什么？”

    素问从外面进来，“好似是着火了。”

    “着火了？！”沈妙言惊诧，连早膳也顾不得用，匆匆离开花厅，果然看见隔壁王府上空浓烟滚滚，还有侍卫丫鬟们大喊大叫救火的声音。

    她皱眉道：“咱们过去瞧瞧！”

    韩叙之拦住她，“永乐王才成婚第一天，郡主插手他们的婚事，是为不妥。”

    沈妙言一想也是，哪有表妹管表哥夫妻家中事的，于是挽了宽袖，指挥道：“你找人给我弄一架梯子来，我趴在墙头看看。”

    韩叙之应了声是，立即去办。

    没过一会儿，府中几名小厮抬着梯子过来，沈妙言匆匆爬上去，趴在墙头上，看见是永乐王府的前院着了火，那些侍卫侍女捧着水盆等物，围在四周，却讪讪不敢去救火。

    她好奇挑眉，再仔细看时，只见乔宝儿作新妇打扮，一手叉腰，一手拧着魏锦西的耳朵，正骂骂咧咧：“死男人！昨夜竟然敢不去和我洞房，自个儿在前院做你那劳什子的什么会飞的玩意儿！姑奶奶今儿个就把你的那些宝贝全给烧了！”

    她吼罢，凶神恶煞地从自个儿丫鬟手中接过火油，不由分说地把没烧的地方也全都泼上。

    “我让你飞！我让你飞！让你飞！”

    没过一会儿，整座前院都熊熊燃烧起来。

    相救火的侍卫侍女碍于她的凶猛，丝毫不敢上前，只得眼睁睁望着前院被烧成灰烬。

    魏锦西跌坐在地，呆呆望着自己多年的珍藏和心血毁于一旦，堂堂七尺男儿潸然落泪，只憨憨地坐在地上哭。

    乔宝儿冷哼一声，伸手拧住他的耳朵，“我告诉你魏锦西，以后再让姑奶奶从你嘴里听见什么飞不飞的，姑奶奶扒了你的皮！昨晚没洞房，现在你给我补上！”

    说着，不依不饶地拖了魏锦西，往后院而去。

    沈妙言静静望着他们消失在视野中，不由轻叹一声，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有飞鸟从空中掠过。

    琥珀色瞳眸闪烁着水光，这些飞鸟看似自由，但实则果真自由吗？

    风餐露宿，强敌环伺，哪里就算得自由了呢？

    生而为人，众生皆苦。

    墙角下，韩叙之仰头望着她白净落寞的侧脸，漆眸暗了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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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7章 丰收祭妙言换太子（3）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天气一天天凉了下来，沈妙言坐在重华苑里时，望向窗外池塘，却见已是满塘枯荷。

    她托腮望了会儿，韩叙之端着碗桂花酿圆子进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淡淡道：“萧瑟之景，看多了未免伤神伤心，等会儿我让人把那池塘重新收拾下。”

    说着，把手中的白瓷盅放在她手边。

    沈妙言掀开盖子，甜香的桂花酒酿味儿立即扑面而来。

    她拿起金匙舀了一颗糯米圆子，圆子温热，甜而不腻，透着一股桂花的甜味儿和米酒的芳香，入口软糯。

    “很甜。”她笑了笑，又吃了一颗。

    韩叙之定定注视着她：“郡主过得苦，自然要多食些甜的。”

    沈妙言面色微变，把金匙放进白瓷盅，抬头看他，“这里是我的家，我过得不苦。”

    “我看着郡主长大，知道郡主真心高兴时是什么样子。郡主如今脸上的笑容，太假了些。”韩叙之垂眸，“嫁给不爱之人，待在不喜之地，常常与厌恶之人打交道……有此三种，郡主何来欢喜？”

    “你闭嘴！”沈妙言沉了脸色，“我每天都很开心，你根本不懂。把这甜食端走，我并不爱食甜的。”

    韩叙之端起桂花酒酿圆子，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据我所知，那个人身边并没有新的女人。郡主，如今回头，尚还来得及。不要苦了自己。”

    沈妙言大怒：“滚！”

    屋外的小丫鬟挑起帘子，韩叙之沉默地离开。

    沈妙言坐到梳妆台前，挑开衣领，那锁骨上的烙印仍旧清晰，提示着那夜她有多痛。

    细白的手指从烙印上拂拭而过，妙偶天成……

    呵，谁跟他妙偶天成？！

    她恨恨地把盘扣重新扣好。

    魏国九月有丰收祭典，帝王亲赴郊外祭天，向上苍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乃是魏国除了除夕春节以外最要紧的一桩大事。

    朝中文武百官也需随行，天子君臣与民同乐，因此这一日乃是魏国非常热闹的日子。

    丰收祭典这日，沈妙言仍旧着素衣，为求喜庆，素问给她穿了件绯红色褙子，簪了根红宝石发簪，看上去倒也明艳动人。

    用早膳时，魏长歌递来一张狐狸面具，笑道：“丰收祭典时有巫神跳舞祈福，后半段咱们也是可以戴面具参加进去的，拿好。”

    沈妙言听着觉得怪新奇的，于是把狐狸面具收好，颇为期待地与魏长歌一道用过早膳，乘坐马车往郊外而去。

    即便坐在马车中，她也仍旧能听到街市比平常要喧闹数倍。

    她小心翼翼挑开车帘一角，但见城中百姓摩肩擦踵，摊子上堆满了火红的辣椒、金黄的玉米花生、红彤彤的柿子等物，看着就叫人心中踏实欢喜。

    来往之人里，也有不少男女老幼都戴上了各式各样的面具，其余没戴面具的也个个儿脸上喜气洋洋。

    马车渐渐离开大梁城，沿着郊外官道一路驶向田野。

    过了两刻钟，马车缓缓停下。

    魏长歌跨下马，挑开车帘，牵着沈妙言的手扶她下来，笑道：“今年来玩的人很多，妹妹也看看咱们魏国的繁华与传统吧。”

    “定要看个仔细。”沈妙言笑着颔首。

    她举目四望，只见那收割过后的田野一望无际，而田野正中央，已然搭好巨大的圆台，上设香案铜鼎等物。

    “姑姑！”戴着狗熊面具的小雨点奔过来，一把抱住沈妙言的小腿，仰头歪了歪脑袋，“姑姑猜猜我是谁！”

    沈妙言失笑，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小雨点好像又重了几斤。”

    “母后说我长高了呢！”小雨点眨巴着漆黑的大眼睛，从狗熊面具后看沈妙言，“姑姑，等我再长大一点，就能保护你了！”

    魏长歌怕沈妙言抱他吃力，特地把小雨点接过来逗他，“你姑姑有我保护，你得瑟个什么劲儿？”

    沈妙言含笑，从素问手中接过一粒糖果塞到小雨点嘴里，“快吃，被你母后发现就不让你吃了！”

    不远处，魏灵玄歪坐在大椅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穆铭给她捧来一杯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啧，看上去倒像是夫妻两个带着孩子，真是温馨啊！”

    “大乔氏那里准备得如何了？”魏灵玄收回视线，呷了口茶，冷冷问道。

    “都准备妥当了，只等祭天仪式开始。”穆铭随手拈起落在魏灵玄发髻上的落叶捻了捻，吊梢眼中有冷芒一闪而过，“相信过不了多久，我的郡主就能有大魏皇族的血统了……”

    魏灵玄冷笑，余光扫了眼自己废掉的右手，眼底掠过冷戾神色，大魏皇族血统不仅能让人天生就具备世人难以企及的战斗力，还能重塑断骨，在最短时间内治愈伤口。

    当初魏天诀被大周的薛宝璋挑断手脚筋，不也全是依靠了这身血脉，才能恢复如初的吗？

    只要她也拥有这种血统，她的手一定能恢复如初。

    美眸中倒映出魏长歌和魏天诀并肩而立的影子，届时，站在哥哥身边的人，也只会是她魏灵玄！

    过了两刻钟，郊外越发的热闹，大梁城的百姓和达官贵人皆都赶来看热闹，因着普天同庆、与民同乐，因此侍卫防守都是在暗处进行，算不得严密。

    此时祭天仪式已经开始，皇帝魏成阳登上祭天圆台，焚香祷告后，开始郑重地为大魏祈福。

    沈妙言望向四周，无数身着白衣巫灵打扮的人涌现出来，围着圆台舞蹈，有老有少，唱诵起古老神秘的祈福歌谣。

    魏长歌怕她被人群冲散，紧紧抓住她的手，回眸之间都是暖暖的关切。

    沈妙言回他一个放心的笑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起小雨点，看见小乔氏牵着小雨点在不远处时，稍稍放了心，于是继续观看那隆重的祭天仪式。

    而就在她转回头的刹那，一名戴着面具的男人，牵着一名和小雨点一般大小、同样穿戴、戴同样面具的小男孩儿，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小乔氏和小雨点。

    与此同时，遥远的魏国边境，君天澜乘坐大船，在海上行驶了二十多天后，终于缓缓靠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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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8章 丰收祭妙言换太子（3）

    他们是乔装成商队过来的，因此无论船身还是装扮看上去都平平无奇。

    大船靠岸，站在船舷上的夜凛回头道：“公子，这里就是魏国南境最大的码头响水湾。”

    君天澜身着纯黑暗纹锦袍，正正襟危坐在甲板的大椅上。

    他扫了眼熙熙攘攘的响水湾，饮尽最后一口茶，起身道：“魏元基已经收到咱们抵达南境的消息，先去临安王府稳住他，绝不能叫他出兵北上。”

    夜凛知晓他所有的顾虑都是为了郡主，于是点点头，立即招呼人手下船。

    君天澜骑着疾风，缓缓穿行过嘈杂繁华的长街。

    纯黑暗纹锦袍衬得他肌肤白皙细腻，巴掌宽的玉腰带把他的身形勾勒的更加挺拔，英俊的面庞尽管永远是那副冷峻神情，却仍旧吸引了大街上不少小媳妇和黄花闺女惊艳的目光。

    大魏民风开放，甚至有姑娘家按耐不住欢喜，偷偷抛手帕和花朵到他怀里。

    夜寒看着觉得好笑，低声道：“你说若是郡主看见这一幕，会不会吃醋？”

    夜凛摇首：“不知。”

    一名才被选进夜字辈暗卫的少年，并不了解君天澜和沈妙言的过往，好奇地低声问道：“夜大哥、夜二哥，你们说的郡主是谁啊？咱们主子那么好，那郡主为何不欢喜他？我瞅着好多皇帝都是三宫六院，咱们主子又为什么只愿意等着那个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郡主？”

    他问的问题太多，夜凛和夜寒不知该从何说起，正想着要不要干脆训他多嘴，却听得前方传来君天澜低哑磁性的声音：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几名暗卫呆呆望着他孤傲挺拔的背影，夜寒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草！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咱们主子贼有男人味儿？！”

    其他暗卫点头点头：“同意！”

    此时大梁城郊外。

    尽管小乔氏周围有暗卫护着，可四周又莫名其妙涌出来许多百姓，直接把她和小雨点冲散了！

    小乔氏回过神才发现儿子没了，顿时急得不行，正要叫侍卫找，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个小娃娃，戴着狗熊面具，可不正是小雨点！

    她急忙挤开人群奔过去，把“小雨点”抱起来，匆匆往人群外走。

    此时被冲散的暗卫又挤了回来，护着她和“小雨点”挤到人群外。

    小乔氏进了临时扎好的帐篷，心疼得摸了摸“小雨点”的脑袋，“小雨点没吓到吧？”

    说着，见怀中孩子毫无反应，不由心惊，急忙取下那狗熊面具，却见面具下的小孩儿形容痴傻，哪里是她的小雨点！

    她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帐外奔去：“小雨点！”

    守在外面的侍卫长急忙道：“皇后娘娘！”

    “有人狸猫换太子！”小乔氏望着挤满人的田野，急得眼眶通红，“你赶紧传令下去，封锁一切路径，别让贼人跑了！”

    那侍卫长同样惊出一身冷汗，急忙拱手：“是！”

    没过一会儿，潮水般的禁军被调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封锁所有出路，又派出无数人马，在成千上万百姓中找起人来。

    然而赶来观看丰收祭的人实在太多，你一言我一语便已是喧嚣朝天，哪里听得到那些侍卫的呼喝。

    靠近祭天圆台的沈妙言察觉到不对劲儿，拉着魏长歌费了大功夫挤出去，就看见小乔氏扯着嗓子在各条路径上来回奔走，一边哭一边大喊着小雨点的名字。

    她急忙抓住小乔氏，“皇嫂，到底怎么了？小雨点丢了？”

    小乔氏哭着点头，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沈妙言想了想，命旁边的侍卫道：“你去宫中，把常常和太子殿下玩在一处的那匹雪狼带过来。”

    那侍卫立即拱手去办。

    沈妙言安慰大哭不止的小乔氏道：“雪团子嗅觉灵敏，又常常与小雨点在一块儿玩，熟悉他的味道。只要雪团子过来了，一定能嗅到小雨点的去向。”

    小乔氏紧紧抓着她的手，犹如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哭着点头。

    然而没等那侍卫把雪团子从宫里带出来，就有另一名侍卫神色匆忙地奔过来：“皇后娘娘！帐篷里多了一封信！”

    说着，呈上一封信笺。

    小乔氏急忙打开，三两下看完，顿时面如土色，“南境，造反了！”

    沈妙言拿过信笺，只见绯色信笺上，用龙飞凤舞的金字写着几句话：“南境从此自立为国，与大梁再无瓜葛，不受约束。另外小太子在本郡主这里，若想救他回去，让魏天诀去理镇找本郡主，一命，换一命。”

    她望向魏长歌，魏长歌冷声道：“我这就去回禀皇兄，立即备战。至于小雨点……”

    他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回他一个笑容，“我去。”

    魏长歌握住她的手，“魏灵玄此人性格暴躁，未免她对小雨点做出什么事，你且先去稳住她。我带人暗中跟随，摸到她的据点后，再一举拿下。”

    沈妙言颔首，如今，也只能如此。

    好好的丰收祭终是不欢而散，沈妙言回府收拾好东西，本打算去前院找魏长歌汇合，还未出门，却看见窗台上坐着个红衣少年。

    连澈把玩着一枝牡丹，悠闲地晃悠着双腿，“姐姐不能去找他。”

    “为何？”

    “魏灵玄为人残暴，她本就嫉恨姐姐得了魏长歌的喜欢，若姐姐再带着魏长歌去，你猜，那可怜的小太子还会有命在吗？”

    沈妙言瞳眸微动：“你的意思是……”

    连澈从窗户跃下，“地狱黄泉，刀山火海，我陪姐姐走一遭。”

    沈妙言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你既知道是地狱黄泉、刀山火海，又为何愿意陪我去？你知道的，我无法回报你任何感情。”

    连澈垂眸轻笑，捻着那朵娇艳的牡丹，语带淡漠：“陪姐姐是顺便，更重要的，是去报仇。姐姐莫要忘了，魏元基欠我鬼市一万条人命。”

    沈妙言唇瓣缓缓扬起一抹轻笑。

    而魏长歌在前院左等右等，都没能等到沈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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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9章 沧州城郡主会周帝（1）

    眼见着已是夜幕降临，他急了，起身去重华苑找人，谁知进去之后才发现沈妙言、素问和韩叙之都不在，只桌子上留着一封告别信。

    他匆匆看完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小丫头胆子忒大了！来人，备马！”

    然而沈妙言与连澈等人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到底没能追上他们，只得重又折返回来，点兵点将，思量着连夜追去理镇。

    理镇位于大梁城南边，沈妙言与连澈等人骑马赶到时，只见镇子里火光点点，夜市里仍有人烟。

    “魏灵玄会藏在哪里？”沈妙言蹙眉。

    连澈看上去一派轻松闲适，“我大哥说，魏灵玄此人没什么好处，唯有守诺这一条。她既然说了在理镇等姐姐，必然就在这里。”

    话音落地，果然有暗卫打扮的男人骑马而来，远远问道：“来人可是凤仪郡主魏天诀？”

    沈妙言淡淡道：“正是，你家主子在哪儿？”

    那暗卫抬手笑道：“郡主这边请。”

    他带着沈妙言等人进了理镇一处不显眼的宅院，屋子里灯火通明，小雨点果然就在里面，看见沈妙言时，立即朝她奔了来：“姑姑！”

    沈妙言蹲下来抱住他，检查了下他浑身上下，见并无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歪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魏灵玄掀起眼皮望了她一眼，冷冷道：“被我魏灵玄折磨死的人没有八百也有五百，但我这人有个原则，绝不伤害孩子。你这样的表情，好像我吃了你侄子似的。”

    沈妙言站起身，“永眠在永乐寺后山那一万具骨骸，不都是孩子吗？”

    “那是我父亲干的，与我无关。”魏灵玄起身，“马车等物已经备好，你随我去南境。至于小太子，我自会让人照看他回大梁城。你放心，我这人说话算话，最是守信不过。”

    沈妙言颔首，“我信你。”

    此时正是凌晨，深蓝色夜幕上嵌着几点星子，越发衬得夜空浩渺深邃。

    几辆马车行驶在通往南境的小路上，沈妙言望向车帘外，琥珀色瞳眸平静无波。

    此去南境，也不知会遭遇什么？

    按照魏灵玄憎恶她的程度，在抓到她的时候，就该狠狠折磨她才对，可她并没有。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自己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尚还平坦的腹部，难道，是君天澜的孩子？

    他们想利用这个孩子，威胁君天澜？

    彻夜未眠导致她有些困了，忍不住胡思乱想着，若君天澜知道他的孩子落入魏元基手中，会不会来南境救她？

    可他们的关系那么恶劣，他大约是不会来的。

    她想着，模糊地望着山道上结了冰霜的枯草，渐渐疲惫地睡了过去。

    一行人赶了半个月的路，终于抵达南境。

    沈妙言好奇地朝车外张望，但见南境富庶，许是多雨的缘故，植物和建筑等都非常接近中原。

    “响水湾是南境屯兵的地方，过了响水湾，就是沧州，也就是魏元基的老巢。”

    连澈策马行在她窗外，淡淡说道。

    沈妙言颔首，随口问道：“听闻穆铭所代表的穆家，垄断着南境的盐铁和矿石，不知道他们家的根基又是在哪座城池？那些矿脉，又在何处？”

    “哟，凤仪郡主这是惦记上我家的矿脉了？”穆铭不知何时出现在附近，拽着缰绳，吊梢眼满是风流，“不如你陪我一晚，我就送你一座矿山，如何？便是沧州城最有名的花魁娘子可都叫不上这个价呢，我对郡主够大方吧？”

    话音落地，连澈腰间长剑出鞘，直接架到了他脖子上。

    穆铭哈哈大笑，小心翼翼把那利剑挪开：“我不过是开个玩笑，沈公子何必如此动怒？”

    说着，骑马到前面去了。

    连澈收了剑，淡淡道：“穆家根基同样在沧州城。穆家的金矿、银矿，俱都分布在沧州城附近，数量极多。”

    沈妙言望了眼穆铭吊儿郎当的背影，好奇道：“多到什么程度？”

    连澈偏头看她，桃花眼深邃幽暗：“多到足够打造千艘战船，渡魏兵通过狭海前往中原。”

    “真好……”沈妙言唇角轻勾，缓缓放下车帘。

    午后，载着沈妙言的车队，缓缓驶入沧州城。

    沧州城城楼高达百丈，透着古朴的威严，俯瞰众生般高高耸立。

    此时城楼之上，君天澜正负手而立。

    他的身边，一位面容苍老，双眼却炯炯有神的男人拄着一根拐杖，正陪他一道俯视远处的景色：“大周皇帝，本王这南境，美不美？”

    君天澜淡淡“嗯”了声。

    魏元基在风中剧烈咳嗽了几声，立即有两名貌美如花的少女捧着锦盒与温水上前，服侍他服下锦盒中的丹药，

    魏元基缓了缓，又道：“比这南境风光更美的，是整个大魏！本王有吞并大魏之志，不知大周皇帝可愿意与本王同行？若事成，本王愿割下五分之一的江山赠与皇帝！”

    君天澜的目光忽然落在城楼下方，微风撩起一角车帘，车中美人影影绰绰，像极了他挂念的那个她……

    是她吗？

    “大周皇帝，你究竟有没有听见本王的话？！”魏元基怒了，用拐杖重重敲打着地面。

    君天澜回过神，淡淡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此处风大，王爷不如与朕暂时回府。”

    说着，再望向楼下，那车队已然进了城，在视野中寻不到了。

    “也对。”魏元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侍女，沿着城楼台阶往下走，还不忘絮絮叨叨，“不瞒大周皇帝，本王那不成器的女儿也该从大梁回来了。听闻皇帝还未立后，不如考虑一下本王的玄儿？虽不成器，可配皇帝还是够格儿的。”

    君天澜与他保持着三尺距离，负着手走下台阶，“朕心中已有良人。”

    “呵，你们这些毛头小伙就只知道什么良人不良人，情不情.爱不爱，等你到了本王这个岁数，就知道什么良人都不重要！这女人呐，还是年轻貌美最是重要，哈哈哈哈哈！”

    他说着，苍老干枯的大掌探进婢女衣裳里，直引得那婢女娇微微，连声轻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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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0章 沧州城郡主会周帝（2）

    跟在君天澜身后的夜凛等人俱都面露鄙夷，这般好色之徒，也妄图吞并整座大魏，简直是痴人说梦！

    等回到临安王府，立即有貌美侍女过来禀报：“王爷，郡主回来了！正在厅中等您呢！”

    魏元基眼前一亮，连忙去抓君天澜的手，“走走走，本王带你去见见她！本王这女儿漂亮得很，保准你满意！”

    君天澜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朕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魏元基连忙追了几步：“本王晚上设宴为玄儿接风，大周皇帝务必准时到场啊！”

    君天澜听而不闻，头也不回地沿着游廊离开。

    走到没人的地方时，夜寒忍不住碎口道：“主子，这临安王看上去也就是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普通老头，那永安寺万具骨骸，真的是他干出来的？”

    君天澜并未言语。

    夜凛拍了下夜寒的脑袋，“就你话多！”

    夜寒抱住头，委屈道：“我不是好奇嘛？再说了，难道你就不想知道？”

    前面君天澜声音淡淡：“魏元基本就爱惜性命胜过一切，长生不老又相当诱惑人，他为之做出疯狂的事，实属正常。咱们在沧州待的时间够长了，得尽快启程去大梁。”

    两人立即称是。

    君天澜背着手，脚下步伐飞快。

    那双暗红色凤眸中难掩不悦，他自打来到沧州，原打算待个一两天稳住魏元基就走，谁知魏元基拉着他天天喝酒，愣是不准他走，非要给他和他女儿牵线搭媒，害他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他估摸着晚上夜宴时，那老货肯定还要逼着他去见他女儿，也罢，见过之后，他便可以离开了。

    可心跳却莫名有些加快。

    他抬手摸了摸心脏位置，这里竟生出一丝期待来。

    但他深知这份期待绝不是因为要和魏元基女儿见面的缘故，而是觉得……

    夜宴上，会有惊喜。

    此时魏元基已经赶到正厅，一眼看见坐在上座的魏灵玄，立即唤了声“乖女”，正要扑上去抱她，却看见厅中还坐着个面容绝艳的少女。

    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一身肌肤细腻如雪，即便身着素衣，也遮掩不住她的倾城绝艳！

    那双浑浊的老目中立即绽放出光彩，“我的乖女真是孝顺，去一趟大梁，还给你爹带了个这么水灵的姑娘！”

    说着，伸手就去抓沈妙言的胸。

    沈妙言不为所动，只淡漠地喝着茶。

    旁边侍立的连澈拔剑，直接架在魏元基那只手上，“再向前半寸，我不介意剁了这只蹄子。”

    屋中气氛陡然冷肃，所有侍卫皆都拔剑，一同指向沈妙言与连澈。

    魏灵玄不耐烦地盘膝而坐，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皱眉道：“她是我的东西，你少碰。”

    “不是给我带的？”魏元基脸上掠过一抹失望，收回手坐了，目光又落在连澈身上，啧啧笑道，“这少年容貌倒是极好的，莫非，这个才是乖女给爹爹带的礼物？”

    连澈一阵恶寒，望着他的目光满是杀意。

    魏灵玄把玉如意扔到桌上，“也不是。来人啊，带魏天诀和沈连澈去凝霜阁。”

    沈妙言和连澈离开后，魏灵玄才道：“爹，无寂道长呢？让他出来见我。”

    “道长正忙着炼药，哪有功夫见你？”魏元基此时心心念念都是沈妙言的美貌，好奇道，“那个漂亮姑娘，你把她带回来做什么？”

    魏灵玄手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换血。”

    旁边穆铭把换血的意思解释了一遍，魏元基冷笑出声：“我的乖女，那魏长歌看不上你，你又何必上赶着为他做到这个份上？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他不心疼你，我这当爹的，却是要心疼的！”

    魏灵玄喝了口茶，不耐道：“你好烦。”

    魏元基笑了笑，又道：“我倒是为你相中了一个男人，绝对不必魏长歌差。他本来要走的，我可是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把他拖到你回来。我瞧着你们郎才女貌甚是般配，不如今晚你就嫁给他？”

    魏灵玄朝他翻了个白眼，“要嫁你自己嫁！”

    说罢，寒着一张俏脸大步离开。

    而沈妙言与连澈被侍女请到凝霜阁，进去之后，那侍女就从外面落了锁，又着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楼阁围住。

    顶楼，沈妙言坐在窗台前，悠闲地晃悠着双腿，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侍卫，淡淡道：“连澈。”

    “姐姐有什么吩咐？”连澈正坐在圆桌边斟茶，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姿如竹，清秀媚丽，左眼角下的朱砂痣为他平添妖娆。

    少女无聊地剔着指甲，“你说咱们若杀掉魏元基和魏灵玄，再侵吞尽南境财富，然后活着逃跑掉的几率有多大？”

    连澈朝碧绿茶汤吹了口气，那茶面立即漾开圈圈涟漪。

    他呷了口茶，含笑道：“零。”

    “啧……”沈妙言挑眉，“太武断了吧？”

    连澈捧着洁白瓷盏，“若只有咱们两个，自然几率为零。可若是那个人愿意出手相助，几率会提升到三分之二。”

    “谁？”沈妙言好奇，“南境，莫非还有自己人？”

    连澈轻笑，“姐姐晚上就知道了。”

    临近傍晚，有侍女进了凝霜阁，送进来一套崭新的纱裙：“我们郡主请你换上。”

    素问展开那套纱裙，不禁皱眉，“这是舞姬穿的！”

    那侍女轻笑，“郡主说了，若你魏天诀不愿意穿，便干脆光着过去好了。”

    素问气愤不已，正要与她辩驳，沈妙言拉住她，对那侍女淡淡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连澈扯了扯那套纱裙，唇角微翘，“除了轻薄些，倒也没什么不妥，这纱重重叠叠还挺漂亮的，姐姐穿起来一定好看。”

    沈妙言托腮坐在桌边，“夜宴时，我们会碰见你说的那个人吗？”

    “自然。”连澈把纱裙交给素问，桃花眼中有幽深的暗芒一闪而过，“姐姐快些梳洗打扮，那人约莫也喜欢你漂亮的模样。”

    沈妙言望着他，越发好奇那人是谁。

    眼见着已是暮色四合，临安王府宾客盈门，俱都是沧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

    为什么你们会觉得妙妙会被换血，那样太不唯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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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1章 沧州城郡主会周帝（3）

    明月半墙，亭台楼榭，树影斑驳，风移影动，临安王府的夜景自是极好的。

    沈妙言云鬓高耸，簪一根莲花玉簪，艳绝的面庞上一点朱唇，脖颈纤长。

    她穿雪色轻纱长裙，这长裙无比轻.薄，勾勒的她腰肢纤细，迈步之间，纱裙摇曳飞扬。

    雕花回廊间的宫灯拉出纤长明暗的光影，扶栏外重重叠叠的牡丹花影洒落在映她的裙裾上，使她看起来宛如从楚辞中走出来的美人，称之为颠倒众生亦不为过。

    连澈默默跟在她身后，整个人都隐在黑暗中，俨然一副守护的姿态。

    转过廊角，从另一条岔开的廊道上正好有人走来。

    连澈看见那人时瞳眸微动，淡淡道：“姐姐。”

    沈妙言顿步，回头看他：“何事？”

    连澈弯腰从她裙裾上拾起一片落叶，“无事，风吹了片叶子在你裙子上。”

    就是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原本会交错而过的人，便在廊中相遇了。

    那位走过来的贵公子生得颇为俊俏，看见沈妙言时双眼一亮，手摇折扇上前，“好一位倾国倾城的姑娘！比起我表姐，竟是分毫不差！”

    说着，见她穿得单薄，不由勾唇：“你是今夜宴会上的舞姬？”

    连澈上前凑到沈妙言耳畔，低声道：“他是临安王妃的侄子，魏灵玄的表弟，陈笑。”

    沈妙言微微颔首，在男人炽热的目光中，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陈公子。”

    “你芳名叫什么？”男人饶有兴味儿地逼近两步。

    沈妙言并未回答他，只淡淡道：“夜宴即将开始，告退。”

    正要离开，陈笑长臂一伸拦住她，腆着脸笑道：“小美人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总归到夜宴上也是陪男人的，不如在这里陪陪本公子我？若是陪得舒服了，我问表姐把你要了去，让你做妾可好？”

    说着，摇晃着被酒色掏空的身子，色眯眯就想去摸沈妙言。

    沈妙言握住他的手腕，琥珀色瞳眸冰冷无情：“陈公子，你似乎误会了什么。我是魏灵玄请来的客人，不是什么陪酒的舞姬。”

    “哟，姑娘够辣的！本公子喜欢！”陈笑完全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伸出另一只手就想去摸她的脸蛋。

    沈妙言周身杀气四溢，冷笑了声，反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地面高高举起：“你既喜欢我，我送你上西天，你可欢喜？”

    陈笑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哪里遇见过这种厉害女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双脚在空中打着晃晃，因为被掐着脖子的缘故，渐渐涨红了脸，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连澈望了眼不远处隐在昏暗中的君天澜，不觉扶额。

    他知晓君天澜居住的院落就在这附近，所以特地掐着时间领姐姐出凝霜阁，又故意让姐姐撞上这好色成瘾的陈笑，本想来个英雄救美，也好验证一番姐姐如今在君天澜心中，是否还是有很重的分量，谁知她竟然这般凶残……

    这还怎么让君天澜英雄救美？

    正无奈时，却听见惨叫声响起！

    他连忙望过去，只见沈妙言悠闲地坐在扶栏上，一只手抓着那陈笑的脚踝，直接倒提着人家，把人家的头戳进游廊外的池塘中！

    这……

    “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

    陈笑吓得三魂去了六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里还有半分嚣张跋扈的模样：“不知道姑奶奶天生神力，触怒了姑奶奶，求姑奶奶放过小的！嗷咕咕咕咕咕……”

    后面的声音，是沈妙言直接把人家的脑袋戳进水里，他不知喝了多少口池水发出来的声音。

    沈妙言见他喝了不少水，不禁把他拎出水面些。

    陈笑吃了苦头，又气又怒，悬在空中大喊：“你可知我是谁？！我乃凤兮郡主的表弟，陈家大公子陈嗷咕咕咕咕咕……”

    沈妙言一手托腮，一手提着他的脚，慢条斯理道：“我曾立誓，再不让人家欺负我。我管你是谁，你欺负到我头上，便该做好挨揍的准备。”

    话音落地，一阵夜风吹来，送了些龙涎香到她鼻尖。

    她回过头，从阴暗角落中踏出来的男人，身着纯黑绣金山茶锦袍，墨玉冠束发，凤眸幽深，鼻梁高挺，不是君天澜又是谁？

    “连澈，我怕是出现幻觉了吧？”她盯着君天澜。

    君天澜负着手，嘴角微抽。

    连澈望了他一眼，淡淡道：“未曾。”

    “哦……”沈妙言拖长音调。

    廊中寂静，只要陈笑不停挣扎怒骂的声音。

    微凉的夜风穿廊而过，沈妙言把陈笑的脑袋戳进水里，淡淡道：“那就是咱俩出现幻觉了。”

    连澈又望了眼君天澜：“并不是。”

    “砰！”

    沈妙言松开手，陈笑整个人落进水中。

    她拔腿就跑。

    君天澜如影随形，从后面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摔到廊壁上，继而欺身而上，紧紧掐住她的双颊，迫使她仰头看他。

    对上那双暗红幽深的凤眸，沈妙言心尖微颤。

    “看见朕就跑，你跑什么？朕会吃了你？”

    君天澜垂眸盯着她，声音低沉喑哑。

    沈妙言动弹不得，努力地推了推他：“你能不能不要靠我这么近？我害怕。”

    君天澜却不肯松手，揽住她的腰肢，足尖一点离开了长廊。

    “嗷嗷嗷嗷嗷……”

    池塘里的陈笑还在不停挣扎，好不容易爬上来，连澈轻笑了声，一脚又把他给踹了下去。

    如此反复，不过片刻功夫，那陈笑便再没能浮上来。

    而与此同时，君天澜所居住的听松院内。

    他拽着沈妙言的手，直接把人摁在榻上，并不言语，只是用一双泛红的凤眸静静盯着她。

    沈妙言与他对视良久，摸不大清他的套路，于是把他推开，理了理衣裳，淡淡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说着，整理衣领时，触摸到锁骨下方的烙印，神情不禁冷了几分。

    君天澜这才想起自己来魏国的目的，哑声问道：“外祖母去世了？”

    “是啊，你欢喜不？”沈妙言含笑望着他，“若你当初不曾隐瞒我的身世，我可以在外祖母膝下尽孝好多年。可你偏偏瞒了我，以致我陪伴外祖母不到一年光景，她就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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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2章 沧州城郡主会周帝（4）

    君天澜垂眸，“朕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是啊，把我像宠物一样圈养在身边，满足你的一己私欲，你多开心呀！”

    君天澜抬眸直视她的双眼：“外祖母去世，朕也很伤心。”

    “外祖母、外祖母，你凭什么唤她外祖母？！”沈妙言猛地站起身，抬手朝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君天澜，她不是你的外祖母，她是我的！世上最没资格唤她的人，就是你！”

    君天澜被她打得一张俊脸偏到旁边，面颊上五个鲜红指印格外醒目。

    他沉默半晌，从薄唇中缓缓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沈妙言原本几乎快要走出魏涵去世的阴影了，被他这么一提起，眼圈再度红了起来，背转过身，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君天澜望着她纤细肩膀不停抽动的模样，沉吟半晌，起身把她抱到怀中，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膛上。

    他低着头看她，她仍旧是那么娇小玲珑，只及到他胸口，仿佛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

    沈妙言眸中闪烁着幼兽般的凶光，见他穿得不多，干脆撕开他的衣裳，朝着他的胸膛狠狠咬下。

    君天澜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默默地俯视她。

    沈妙言咬了半天，发现他胸膛上的肌肉跟铁板似的咬不动，于是默默松开口，未免尴尬，于是仰头怒骂起来：“我所遭遇的一切不幸，都是因为你！我好不容易嫁了人，你又偏偏在我肚子里留了种！”

    说着，怒火中烧，伸手便去推他：“都是你都是你！我怎么就那么倒霉碰到了你！”

    她又怒骂了一刻钟，见君天澜不反驳，于是觉得分外解气，正要继续骂，君天澜忽然伸手拎住她的衣领，把她放到面前的实木圆凳上。

    “你想动手？！”沈妙言叉腰，好不容易稍稍被浇灭的怒火，又蹭蹭蹭燃了起来。

    “不。”君天澜摸了摸她脑袋，“你太矮，朕一直低头看你，脖子好酸。好了，你继续骂。”

    “……”

    沈妙言此时的怒火几乎能把房顶掀了，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跳下实木圆凳，在圆桌旁坐了，不顾一切地哭嚎出声。

    在大梁城时顾忌着表哥他们的情绪，怕他们担忧因此并不敢放声大哭，只每夜每夜在床上偷偷地流眼泪。

    如今到了陌生的沧州城，这厮又突然出现勾起了过去的种种伤心事，反倒能放声痛嚎一场。

    君天澜不知自己又怎么惹了她，于是在她身边坐了，默默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外面的夜凛进来，“皇上，临安王派人来催了。”

    “嗯。”君天澜冷冷应了声，又轻轻**沈妙言的头发，“朕领你去赴宴。”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他望了眼她若隐若现的纤细后背，凤眸微暗，起身拿了件大氅给她披上，“走。”

    沈妙言小脸哭得通红，只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凛见自家主子一时半会儿是哄不好郡主了，于是讪讪退出去，找了个由头打发那催促的侍女离开。

    又过了两刻钟，沈妙言才终于哭够了，一双琥珀色的琉璃眼已然红肿。

    君天澜剥了个鸡蛋，轻轻按在她眼睛上给她揉。

    揉了一会儿，他见那红肿稍稍消了些，发髻却又乱了，于是给她重新梳了个发髻，牵起她的手，揽了她的腰肢，“去夜宴。”

    沈妙言自己认为对他已是心如死灰，于是抽回手，寒着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冷冷道：“我如今已是镇南王妃，你最好别碰我――嗝！”

    话未说完，竟是打了个哭嗝。

    好不容易建立的高冷形象，瞬间崩塌得一无是处。

    她额头青筋直跳，从来没有觉得此生哪一刻比现在更加狼狈。

    偏偏，跟前的还是这个该死的男人！

    君天澜嘴角微抽，想笑又怕自己笑了把她惹得羞怒，于是费了老大劲儿憋住笑意，认真道：“时辰不早了，走吧。”

    说着，几乎是以半拖半拽的方式，把她从房里给拽了出去。

    两人走在蜿蜒的长廊中，拂面的夜风透着微凉，让二人都冷静了不少。

    君天澜突然想起，小丫头肚子里还揣了他的种。

    他顿住步子，大掌覆到她柔软的腹部，“他，乖不乖？”

    沈妙言一碰到他就浑身发僵，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半晌后才强撑出一股摄人的气势，冷冷道：“与你何关？”

    “朕的种，你说与朕有没有关系？”

    君天澜眯起双眸，一边说着，一边轻轻**那孕育生命的地方。

    那**的动作极致温柔，连声音也透着融融暖意。

    沈妙言莞尔一笑，“是你的种不错，可他却不会唤你爹爹。他的父亲，是大魏镇南王，魏长歌。”

    君天澜又揽着她往大厅走，淡淡道：“你一定要激怒朕？”

    “不敢，实话实说罢了。”

    两人来到大厅外，厅中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客人已经到齐了。

    众人望向门口，顿时同时一滞。

    只见门口站着的一对男女，男的高大英俊，女的娇小美艳，眉宇间却是同样的薄凉神态。

    站在一起的模样如此般配，仿佛他们天生便该是一对儿。

    抱着美人上下其手的魏元基，抬头看见君天澜居然揽着沈妙言，不觉望向右侧的魏灵玄：“乖女，这美人与大周皇帝是何关系？”

    魏灵玄盯着两人，心中同样犯嘀咕。

    据她得到的情报，君天澜与沈妙言已经分道扬镳、关系极差，所以她才敢大着胆子请君天澜与他们合作。

    可是……

    这两人看起来，分明…

    她饮了口酒，不悦地盯着沈妙言，“怎么，一到南境，就迫不及待地勾搭大周皇帝了？亏哥哥待你真心诚意，你对得起他！”

    在座众人皆都一震，这位美人，就是最近在大梁城闹得风风雨雨的凤仪郡主？

    沈妙言本就因为君天澜的出现而心烦意乱，闻言，踏进门槛，把君天澜的大氅褪下扔还给他，在一处空位坐了，淡淡道：“本就是问心无愧，何来对不起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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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3章 沧州城郡主会周帝（5）

    这么一脱，众人便看见她今日穿得那一袭轻纱罗裙。

    美丽细白的脊背在薄纱后若隐若现，直引得在场的贵公子纷纷看直了眼。

    而她对那些炙热的眼神视若无睹，淡然地在空位落座，晃了晃杯中酒水，本欲抿上一口，却被旁边坐下来的君天澜拿走。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孕在身，于是改拿了茶盏，闲适自得地品起茶来，仿佛并未身在敌对之所，而是在自己的府邸里举办茶会。

    她品了会儿，见所有人都安静地盯着自己，不由舒颜一笑：“南境既自立为国，想来诸位定是有许多要事相商。你们讨论你们的，不必管我。”

    魏灵玄托着腮，定定盯着她，原本让她穿这种舞姬的衣裳是想在人前羞辱她，谁知即便是舞姬的衣裳，竟也被她穿出高贵之感。

    她似乎并不觉得周围都是敌人有多么可怕，这么淡然饮茶的模样，竟隐隐生出一股王者之气，运筹帷幄的模样，好似已然算计尽天下之事。

    美眸眯了眯，魏天诀，绝不能久留！

    上座的魏元基已然醉得不轻，指了指君天澜，又指了指魏灵玄，“乖女，你看你们两个，配不配啊？我今儿做主，把你配给大周皇帝，可好？”

    “父亲喝醉了。”魏灵玄声音淡淡。

    “我……我才没有！”魏元基不悦，醉醺醺端起桌上的酒盏，“我……我还能再喝五坛子！”

    他正说着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立即有貌美的侍女上前，打开锦盒，取出一粒朱红丹药给他服下。

    魏元基缓了缓，只觉全身重新有了力气，又笑道：“乖女，那魏长歌有什么好，我觉得大周皇帝与你甚是般配……你那故去的母亲若是在世，定然也如此认为……”

    他碎碎叨叨还要再说许多话，魏灵玄冷冷道：“把他扶下去。”

    两名美人上前，左右搀扶着魏元基离开。

    沈妙言把这一幕尽数纳入眼底，原以为魏元基是个怎样厉害的人物，如今看来，似乎南境的一切，都是魏灵玄说了算。

    而刚刚魏元基服下的丹药……

    莫非就是鬼帝口中，撺掇魏元基拿万条人命炼长生不老丹药的那个妖道所炼制的？

    她不信世上有长生不老，那丹药顶多也就是能延长魏元基寿命的补药罢了。

    可补药若是补过了头，只会加速透支魏元基的性命。

    魏元基……

    或许活不长了。

    魏元基膝下无子，只要魏元基死了，南境那些世家未必会服魏灵玄一个女人的管束。

    届时，便是表哥收复南境的机会。

    她专心致志推敲着这些事，坐在她身边的君天澜则专心致志地盯着场中那些贵公子。

    凡是敢把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的贵公子，都被君天澜冷冷瞪了回去，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在场的人摄于他的龙威，竟无人再敢看沈妙言。

    正在这时，忽有侍女白着一张小脸奔进来，哭道：“不好了郡主，表公子他，他……”

    她噗通跪在大厅中，“表公子他溺水而亡了！”

    在场之人哗然，魏灵玄扫了眼沈妙言，起身道：“带本郡主去看！”

    所有人都跟了上去，君天澜把大氅又给沈妙言套上，“你猜是谁干的？”

    沈妙言望向跪坐在自己身后，面无表情吃东西的连澈，挑眉道：“还能有谁？连澈，你杀他做什么？”

    “他侮辱姐姐。”少年吃着东西，声音清冷，“侮辱姐姐的人，都该死。”

    沈妙言扶额，“走吧，过去瞧瞧，可别叫她查到咱们头上了。”

    君天澜与连澈落在了后面。

    君天澜负着手，盯着走在前面的那道纤细背影，冷冷道：“少惦记她。”

    连澈轻笑了声，“大周皇帝自己放弃了姐姐，这会儿子怎的又舍不得了？”

    “那是朕与她的事，与你无关。”

    “她是我姐姐，她的终身大事，我必定一管到底。”

    两人目光相触之间仿佛电光火石，激烈非常。

    三人来到陈笑死的地方，这里已是里三层外三证挤满了人，侍女们把灯笼都悬挂起来，照的此地亮如白昼。

    魏灵玄查看了一番，冷冷转向沈妙言，“若本郡主没看错，这里是你从凝霜阁前往大厅的必经之路。”

    沈妙言扫了眼被捞上来的陈笑，唇角微翘，“我并不认识他，为何要杀他？”

    魏灵玄紧盯着她，还要再说，君天澜忽然开口：“并非她动的手，开宴前，她被朕带去了听松院，院中下人皆可作证。”

    魏灵玄皱眉，显然没料到君天澜会为沈妙言说话。

    她沉吟了下，唤人把听松院伺候的下人都带过来，得到的结果果然与君天澜说的一样。

    她挥挥手示意人都散了，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陈笑，把这案子交给府中的侍卫长去查，自个儿先行回了绣楼。

    沈妙言稍稍松口气，训了连澈几句，便准备回凝霜阁。

    谁知还未迈出步子，君天澜就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去了听松院。

    连澈独自负手站在游廊中，左眼角下的朱砂痣在宫灯的光影中透着妖娆。

    他盯着平静无波的池塘，轻笑了声。

    那桃花眼中的神情，却是寂寥至极。

    而魏灵玄回到自己的绣楼，在圆桌旁坐了，自个儿斟了杯茶，随口问道：“无寂道长出关没有？”

    亲自帮她铺床的穆铭回道：“听说夜里子时出关。”

    “子时啊……”魏灵玄望了眼角落，起身道，“走，去他院子门口候着。”

    此时临安王府东南角，正矗立着一座造型古怪的院落，远远看去，那屋宇仿佛是八卦罗盘形状，诡异非常。

    两人来到院落外，守门的小童掀起眼皮望了眼两人，又继续默默守门。

    魏灵玄懒懒靠在穆铭身上，不时望一眼夜幕上的明月，只等着子时一到就去跟无寂道长说换血之事。

    而此时最高层的屋宇内，一名身穿道袍的俊俏男人盘膝坐在八卦盘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唇角的笑容透着阴柔诡异：“等了这么多年，我的天女，总算来到南境了，不枉我费心费力，布置那么大一盘棋……”

    ――

    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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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4章 人至贱则无敌

    “等了这么多年，我的天女，总算来到南境了，不枉我费心费力，布置那么大一盘棋……”

    他的声音透着难听的嘶哑，像是坏了的风箱散发出的刺耳声音。

    他含笑站起身，抬步下楼。

    一名小童侍立在楼下，见他出关，立即毕恭毕敬道：“师父，凤兮郡主等在院子外面，想要求见您。”

    “让她进来。”无寂转身往待客的花厅而去。

    魏灵玄带着穆铭，负手踏进花厅，笑容不达眼底，“无寂师父，多年了，您的容貌一如往昔，不曾改变。可见，您果真是道法天成，驻颜有术，”

    无寂抬手示意她落座，尽管面容看起来只是二三十岁的俊俏公子，可眼睛里却透着阅尽世间百态的世故与沧桑，“你前来见贫道，想必是为了沈妙言，或者说，魏天诀。”

    “不错！”魏灵玄微微抬起下巴，姿态倨傲又冷艳，美眸中都是灵动与试探，“无寂道长既然能猜到这一茬，不如再猜猜，我想请您做什么？”

    无寂垂眸斟了杯茶，唇角含着阴柔的弧度，“自从郡主懂事以来，始终看不惯贫道，更十分厌恶贫道劝说王爷修仙问道、服食丹药。郡主刚刚的话，也无非是在试探贫道……可郡主既然有求于贫道，如此不敬，是否不妥？”

    “哼，我知道你有两把刷子。”魏灵玄抬起双脚，霸道地搁在花几上，“魏天诀身上流着大魏皇族的血统，叫我眼馋不已。哥哥之所以喜欢她，约莫就是因为那身血统间相互吸引的缘故。所以我问你，为我和魏天决换血，把我改造成大魏皇族的体质，你可能办到？”

    无寂凝视着杯中清茶，缓缓吹了口气，那茶汤便荡漾开层层涟漪，“倒是愿意试上一试。”

    “哦？”魏灵玄美艳的面庞上立即浮起笑意，“几成把握？”

    “九成。”无寂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始终低垂的眼睫，叫人看不清楚他瞳眸中的情绪，“不过换血并非小事，贫道需要提前准备很多东西，若郡主都能一一允了，那么，这件事也就不难办了。”

    “你且说来我听听。”

    “首先第一件大事，就是寻一处无人无天之地。届时，郡主把魏天诀悄悄带过去，如此，才能不被人打搅，瞒过鬼神，进行这逆天换血换命之术。”

    “无人之地倒多得是，只是无天之地，此话和解？”

    无寂微笑，“无人无天，意即看不见人也看不见天。寻常房屋可不行，须得地下深处，方可。”

    穆铭笑道：“这好办，我穆家的矿脉中，多的是地下深处，道长可以一用。”

    无寂笑着颔首，又开始细细说起所需要的物什。

    而另一边，听松院中。

    沈妙言被君天澜带回了听松院，还未来得及朝他发火，君天澜已经吩咐侍立的婢女：“准备沐浴用的水，还有宽松干净的中衣。”

    几名婢女瞄了眼沈妙言，立即应是。

    沈妙言挣开他的手，愤愤在圆桌旁坐了，知晓自己无论说什么，大约都改变不了这厮一意孤行的做法，于是只得闷头喝茶。

    君天澜坐在她身边，端起桌上一碟酥点送到她手边，“饿不饿？朕见你刚刚在宴上，并未吃多少。”

    沈妙言趴在桌上，只是一语不发。

    原以为此次南境之行，或许能做个内应什么的，帮表哥定下南境江山，谁知道却是自己把自己送进了君天澜的嘴里。

    她越想越气，想到什么，忽然坐直了身子，“当初我与表哥大婚，连澈曾带我去找你，你在船上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君天澜垂眸，“不记得了。”

    沈妙言气极反笑，“好，那我说与你听。‘七年中，与她在一起的快乐，远远大于我所承受的痛苦。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她。若无她，便无心。我何须忍受这种患得患失的痛苦？带她回魏长歌身边吧。她说世上再无沈妙言，那么世上，同样再无君天澜。朕，是大周天子。’”

    她竟是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

    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晚，她都会回到那艘船上，看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听他一遍遍说这番话。

    直到这些伤人的字句深入骨髓，无法消弭。

    她忽然伸手掐住君天澜的下颌，迫使他望向她：“君天澜，你自己亲口说出来的话，你忘了吗？如今这般对我，又是为了什么？”

    君天澜直勾勾盯着她，半晌后，定定开口：“未曾说过。你记错了。”

    沈妙言手指倏然掐紧，“君天澜！”

    果然，人至贱则无敌！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迫着她松开，那弧线完美的下颌上已然现出几个红色月牙形掐痕。

    他摸了摸掐痕，薄唇轻勾，“朕看那魏长歌也没有多喜欢你，否则，又怎会放心你孤身来到南境虎穴？妙妙若是愿意，不如同朕一道回大周。朕的皇后之位，如今还是空着的。”

    “做梦！”

    沈妙言挣开他的手，正要发怒离去，君天澜又把她拉了回来，大掌揽住她的腰肢，不由分说地把她打横抱起，往屏风后走去：“热水已经备好，朕伺候妙妙洗浴。”

    “君天澜！你疯了！”沈妙言如同一尾抛上岸的鱼般，在他怀中拼命挣扎，修剪精致的指甲从他脸上划过，留下几道长长的血红划痕。

    然而男人未为所动，抱着她走到屏风后，伸手就去扯她的衣裳。

    “你别碰我！我自己来！”她紧紧捂住衣领退后几步，惊恐地盯着他。

    君天澜不在意地在不远处软榻上坐了，一双凤眸只定定落在她身上。

    “你……你出去！”沈妙言攥紧了衣领，“我……我是镇南王妃！你休得无礼！”

    说着，还刻意挺直了腰杆。

    君天澜只觉好笑，“沈嘉，你觉得镇南王妃的身份，能逼得朕退步？须知，便是魏成阳亲自站在这里与朕说话，也是不够分量的。”

    沈妙言恨恨瞪了他一眼，“是你不要我的，如今又腆着脸凑上来……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不要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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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5章 帝王描眉

    君天澜不以为意，“你到底洗不洗？”

    虽是初秋，可沈妙言闹腾了一晚上，身上也出了汗，衣裳贴着肌肤颇有些难受，于是皱眉道：“洗洗洗！可是你先出去啊，你不出去我怎么洗？！”

    君天澜打量了她半晌，淡淡道：“屋外有朕的暗卫守着，你别想逃跑。”

    说着，起身离开了屏风后。

    沈妙言“啪”一声把毛巾扔进浴桶，双手叉腰气得朝他背影虚蹬了两脚。

    待到沐浴完，已是深夜。

    她擦着头发走出屏风，只见一座半人高的鹤形青铜烛台立在角落，正摇曳着浅浅柔光。

    檀木拔步大床上，低垂着素色帐幔，身着纯黑丝绸中衣的男人靠坐在床头，正捧着书卷，看得聚精会神。

    他的三千青丝垂落在枕上，鼻梁弧度高挺完美，多月未见，周身似乎又平添了几分独属于帝王的尊贵气息。

    平心而论，他的确英俊得可以令世间女子趋之若鹜。

    沈妙言脚步顿了顿，这一出神的功夫，榻上的男人已经望了过来。

    四目对视间，沈妙言垂下眼帘，默默挪到窗边的软榻上。

    君天澜凝望着她，总觉得她就像是一只兔子，若他逼得太过，她便是拼了命都要咬他一口，反倒会造成不好的效果。

    于是他也不勉强她，合上手中的书，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沈妙言松了口气，也在软榻上蜷成一团。

    已是九月底，秋夜漫漫，窗外的星辰也仿佛比其他季节更加明亮。

    沈妙言望着窗棂外的星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秋虫声中，沉沉入睡。

    拔步床上的君天澜却如何也睡不着，托腮凝视她，觉得她比从前要消瘦多了。

    也是，自己对她做了那么恶劣的事，如今她的外祖母又过世了，她怎能不消瘦呢？

    事到如今，他竟有些怀念，当初被君舒影喂养得白白胖胖的小丫头……

    若可以……

    若可以，他想把她揣在口袋里带走，也如君舒影那般，对她百依百顺，不顾一切，宠她一世。

    他默默想着，却见她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被子已然滑落一半。

    他不觉轻笑，这么多年过去，这丫头晚上睡觉不老实的习惯还是没改掉。

    于是他坐起身，蹑手蹑脚走到窗边的软榻前，把被子拾起来给她盖上，犹豫了下，又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里侧的姑娘蜷成一团睡得正香，他一手撑在她脑袋边，缓慢地俯身靠近她的脸儿。

    昏惑的光影中，他凝视那柔软的樱唇，思虑良久后，暗道就只悄悄地亲一下，亲一下她绝不会发现。

    他慢慢地靠近了熟睡的姑娘。

    双唇触碰的刹那，胸腔中骤然传出野兽的怒吼，叫嚣着把这个女孩儿吞吃入肚。

    她是他的，她本就是他的！

    君天澜猛地攥紧双手，努力控制住体内的躁动不安，来不及去品尝她的香甜，头也不回地离开软榻，回到拔步床上。

    他面向墙壁，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这一夜，沈妙言对君天澜的状况一无所知，只睡得香甜。

    第二日天明，沈妙言起床伸了个懒腰，呼吸着秋季清晨的新鲜空气，偏头望向拔步床，却见床铺上空空如也。

    她无所谓地下了榻，去屏风后换好侍女送进来的衣裙，刚洗漱罢在梳妆台前坐下，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望过去，只见君天澜正面无表情地踏进来，周身大汗淋漓，手中持一把长刀，约莫是刚从院子里练完刀回来。

    “当皇帝久了，起床都变早了吗？”她随口揶揄，拿了柄银蝴蝶发钗固定住梳好的发髻。

    “朕一向起得早，喜欢睡懒觉的是你。”君天澜声音淡淡，把长刀挂到墙壁上。

    沈妙言噎了下，从镜子里看见他走到自己身后，不由轻笑，“哟，你眼睛下面怎么一片青黑？昨晚没睡好？也是，看得见却吃不到，一定憋得很难受吧？”

    欠揍的语调。

    君天澜俯身拿了盒眉黛，用薄刷蘸取些许，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固定住她的脸，一手慢条斯理地为她画眉，“是憋得难受，可朕，甘之如饴。”

    沈妙言被迫仰头望着他，怎么看他这张脸怎么来气，又呛回去道：“大周皇帝哄姑娘的口才倒是越发好了。想必后宫中一定有许多漂亮妃子，皇帝没事儿就哄哄她们……”

    君天澜薄唇抿成愉悦的弧度，“怎么，妙妙吃醋了？”

    沈妙言“哼”了一声，暗道这厮也不知从哪里修炼归来的，过去她虽打不过他，可是吵架还是能吵赢的，如今怎的连吵都吵不过了……

    君天澜对她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暗红色凤眸中却盛着浅浅的欢喜。

    只要是和她在一起，哪怕是争执，在他看来也如此美妙。

    这么想着，见她肤色过白，于是又拿了些胭脂，给她画上腮红。

    半晌后，他颇为自得地收手，“画好了。”

    沈妙言转向青铜菱花镜，瞬间变了脸色。

    镜子里的姑娘，长着两道浓黑浓黑的大粗眉，脸颊上那两坨红红的是什么玩意儿？！

    “君天澜！”

    “嘘……”君天澜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她唇间，“年少时，只道姑娘貌美便是好的，可到了如今方才知晓，只要是喜欢的姑娘，美貌或平庸，又有什么区别？你知道天地间仅此一位，就足够了。”

    沈妙言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样的君天澜，憋了半晌，才起身冲到水盆边，使劲儿把脸上乱七八糟的妆容给洗掉。

    一边洗，一边还不忘怒骂：“你少给我说这些骚里骚气的话！君天澜，你皮子下面生着副怎样颜色的心肝，莫非我不知道吗？！”

    君天澜遗憾地看着她洗去全部妆容，随口接道：“妙妙与朕恩爱七年，岂止知道朕心肝是何颜色，就连朕身.下那话儿是何颜色，不也曾看得一清二楚吗？”

    “君天澜，你――”

    沈妙言脸蛋涨得通红，气得将毛巾砸到他脑袋上，正要发火，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

    啊啊啊啊啊，今天眼睛痛，两更！

    甜不甜！！！菜已经很努力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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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6章 忍着点儿

    她冲过去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的侍女被她气怒的模样骇了一跳，急忙后退一步，屈膝行了个礼：“给大周皇帝请安、给凤仪郡主请安！”

    “何事？！”沈妙言怒声。

    那侍女完全不知道自己触了什么霉头，讪讪道：“我家郡主今日在花园里设了宴，请――”

    沈妙言“砰”地摔上门：“不去！”

    门外安静片刻，那侍女弱弱道：“那个，凤仪郡主，我们郡主并未邀请你，邀请的乃是大周皇帝。”

    “……”

    沈妙言沉默半晌，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自打在南境遇上君天澜就没什么好事，于是坐到圆桌旁，只默默吃粥。

    君天澜憋着笑，对门外的侍女淡淡道：“告诉你家郡主，朕会过去的。”

    “是！”

    那侍女走后，君天澜换了身中衣，一边套上锦袍，一边对沈妙言道：“你呆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我很快回来。”

    说着，理了理衣领，大步离开。

    沈妙言望着他离去，暗道她也不是他的什么人，没道理他不让她出去她就不出去的。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起身，朝门外走去。

    谁知刚推开门，就看见夜凛和夜寒两尊门神般守在门口。

    夜凛见她出来，朝她恭敬地拱了拱手，“郡主，皇上有旨，您不得出门。”

    “呵。”沈妙言给他一个假笑，转向夜寒，“素问在我凝霜阁里，你想不想随我去见她？”

    夜寒一怔，“她也来了？！”

    夜凛咳嗽了声。

    夜寒立即敛去多余的神情，“那什么……我暂时还是不去看她了，郡主，你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皇上绝不会害你的。”

    沈妙言见美人计也不管用，只得“砰”地摔上门。

    另一边，君天澜来到临安王府的花园，侍女径直把他领进八角凉亭前，抬手道：“皇上请。”

    君天澜抬眸望去，装扮艳丽的魏灵玄正歪坐在石凳上，享受着穆铭剥好的葡萄。

    他负手踏进去，撩袍端坐了。

    魏灵玄抬眸笑望他，“大周皇帝和魏天诀，看起来很恩爱。”

    “恩爱”这个词显然取悦了君天澜，他薄唇微扬，抬袖为自己斟了杯茶。

    魏灵玄坐正了，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语带蛊惑：“大周皇帝可想与魏天诀长相厮守？带着她离开南境，回大周镐京，从此恩恩爱爱，永不分离……”

    “怎么，你想与朕合作？”君天澜冷冷望向她。

    “不错。”魏灵玄轻笑，“只要她在魏国一日，哥哥就不会多看我一眼。她占着镇南王妃的位置，着实叫我不舒服。而只要她离开魏国，大周皇帝的爱情圆满了，本郡主的爱情，也圆满了。一箭双雕的事儿，多划算。大周皇帝以为如何？”

    君天澜呷了口茶，淡淡道：“朕并不认为，你费尽心思把朕的小丫头弄到南境，是为了安安稳稳地送她离开魏国。相反，把她彻底诛杀，才符合郡主一贯的手段。如今提出这么个要求，朕可不可以认为，是你另有算计？”

    魏灵玄美艳的面庞上始终噙着媚笑，可心底却已是翻江倒海。

    不愧是在厮杀中登上大周皇位的男人，居然能在魏天诀这个诱饵面前无动于衷，甚至还沉着冷静地分析出了她暗藏的心思……

    她的确是想利用君天澜，把魏天诀悄无声息地送进沧州城外的岩洞里。

    她面不改色，很快笑道：“原是打算把她带回南境以后，让她受尽羞辱、生不如死，可惜却没料到，大周皇帝居然对她余情未了。如此一来，本郡主再下狠手，倒显得不通情理。”

    君天澜面容冷峻，对她的解释不置可否。

    魏灵玄托腮，笑眯眯道：“罢了，既然如此，那么便请大周皇帝在我南境多玩一段时间。沧州城外有钟乳石岩洞，里面风光甚好且人迹罕至，倒不失为一处男女谈情说爱的好场所。”

    君天澜面无表情，正要起身离开，魏灵玄又道：“对了，此次请大周皇帝前来，本是为了吞并大梁一事。我听父王说，你似乎不大愿意出兵帮助我南境？”

    君天澜把茶盏搁到石桌上，“此为魏国内政，朕不会插手。告辞。”

    他走后，穆铭起身为魏灵玄捏肩，随口道：“我的好郡主，你的两道计谋，夺取大魏皇族血统，请周国帮忙出兵北上，接连失败，这可如何是好？”

    魏灵玄唇角微翘，注视着花园中那一簇簇葳蕤牡丹，意味深长道：“你以为，只有咱们觊觎皇权？那大梁城卧虎藏龙，想登顶皇位的，可不只有咱们。”

    穆铭脑海中浮现出大乔氏因失去一双儿女而愤怒的脸，顿时了然。

    魏惊鸿本就有造反之心，再加上大乔氏和丞相乔以烈从旁撺掇，他，必反。

    此时的听松院中，沈妙言出不去，可连澈却能进的来。

    他身着黑色劲装，悄无声息地潜入寝屋，“姐姐！”

    沈妙言正坐在桌边生闷气，见他进来，立即涌出欢喜，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进来的？”

    话刚说完，她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息。

    她一把抓住连澈，只见这小子右臂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长长刀痕！

    她骇了一跳，急忙把他按到椅子上，匆匆取了药箱，“你不会是去行刺魏元基了吧？”

    说着，小心翼翼剪开嵌进伤口的衣袖，立即惹得连澈发出一声倒吸气，哑声道：“姐姐真聪明。”

    “你太莽撞了！”沈妙言盯着那伤口皱眉，犹疑半晌，低声道，“你的伤口太深，我得给你缝合。会很痛，你忍着点儿。”

    此时连澈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冷汗，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白腻的侧颜，低低“嗯”了声。

    沈妙言虽跟素问学过缝合伤口之术，今日却还是头一次用，因此颇有些紧张，拿了根木棍给他咬着，就开始动起手来。

    银针扎入皮肉之中，沈妙言的手忍不住发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连澈的表情，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拼命加快速度给他缝合上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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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7章 以往的情面

    连澈痛得满身冷汗，牙齿几乎要咬碎那根木棍，浑身绷紧如弓弦，紧紧盯着眼前冷静沉着的姑娘。

    他看见她白腻的额角也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大约是因为紧张。

    心尖莫名颤了下，他抬起另一只僵直的手，轻轻为她拭去细汗，松开咬着木棍的口，缓缓道：“姐姐，不疼的……”

    沈妙言又紧着缝了最后两针，终于松了口气，“好了。”

    等匆匆为他把伤口清理干净，已是一刻钟后。

    她这才敢望向少年，原本外貌如同从山水画中走出的少年郎，此刻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那双惑人的桃花眼微微醺红，薄唇紧抿，唇角还沾着几滴鲜红的血，看起来邪肆毕露。

    她收好药箱，摸了摸他的脑袋，塞了颗蜜饯到他嘴里，在他身边的实木圆凳上坐了，托腮笑道：“甜不甜？”

    连澈直勾勾盯着她，声音喑哑：“疼。”

    沈妙言无法，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她总不能哄他说吹一吹就不疼了吧？

    正想着，连澈忽然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怀中，强势地扣住她的后脑，醺红的桃花眼中水光盈盈：“姐姐亲一亲，就不疼了……”

    说着，竟不顾一切朝他日夜思念的那张朱唇吻下。

    沈妙言哪里料到他会有此举动，面露大骇，正要挣脱他，连澈的力气却大得惊人，直接粗.暴地抚落桌上的茶具，把她摁在桌面，不顾一切地朝她吻下。

    恰在此时，房门被一脚踹开，身着黑色绣金云纹锦袍的高大男人大步踏进来，英俊的脸黑沉如水，拎住连澈的衣领，朝着他的脸就是狠狠一拳！

    连澈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到墙壁，又滑落下来，吐出一口污血，抬起眼皮望向朝他走来的君天澜，薄唇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君天澜身长五尺七（一米八九），而连澈比他矮了一个头，君天澜轻而易举就把他拎在半空中，暗红色凤眸冰冷如霜，朝着他的肚子打出狠狠一拳！

    连澈吐出大口血水，低垂着头，生死未明地吊在半空中。

    君天澜冷笑了声，“你觊觎朕的女人多年，今日不给你一个教训，你便不知她究竟属于谁！”

    语毕，他还要再打，沈妙言捂住嘴，尽管心中害怕这样暴戾的君天澜，却还是硬着头皮冲上前，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仰头望着他，琥珀色瞳眸中盛满了哀求。

    君天澜低头看她，她浑身发颤，“别……别打他……”

    “你心疼？”男人冷声。

    沈妙言生怕自己说错话又惹他生气，因此不敢多嘴，只用一双湿漉漉的鹿眼望着他，抱住他手臂的双手却未曾松开半分。

    屋子里正僵持之际，院子外面传来闹哄声，夜凛匆匆奔进来：“主子，临安王说有人行刺他，遣了府中守卫搜府！”

    话音落地，惊恐地望向被他家主子拎在半空这的少年，什么情况？！

    君天澜扫了眼连澈手臂上的刀伤，冷笑道：“不愧是他养出来的狼崽子，孤身一人也敢去行刺魏元基，倒是有胆子！听闻魏元基素喜猥.亵清秀少年，朕若是把你交出去，不知他会以什么做回礼？”

    连澈被拎着衣领悬在半空中，咧嘴一笑，血液便顺着洁白的齿缝溢出来，看上去像是刚吞吃了生鲜血肉：“请便。”

    “连澈！”沈妙言斥了一声，转而紧紧攥住君天澜的衣袖，“你不能把他交给魏元基！”

    “你凭什么要求朕？”君天澜冷声。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沈妙言强稳住心神，抬手挑开盘扣，露出锁骨之下那被烙印出的四个字：“凭这个！君天澜，你若能护住连澈，我新婚当夜，你对我做出的所有事，我与你一笔勾销！”

    君天澜眯了眯凤眸，似是思量。

    下一瞬，魏元基的侍卫已经到了门外，把门敲得山响：“大周皇帝，王府中进了刺客，请您开门容我等查看一番！”

    没过一会儿，夜凛把门打开，低声道：“我家皇上正在处理家事，恐无法配合你们搜院。”

    “家事？”那侍卫疑惑地探进去半个脑袋，就看见连澈与沈妙言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而那位大周皇帝面色阴沉地端坐在榻上，满地都是狼藉。

    旁边夜寒凑过来，“我家皇上捉奸呢！你瞧那奸夫被打得有多惨，你这个时候搜院，不是自己往火炮上撞吗？”

    那侍卫长没料到自己竟然撞见这一幕，生怕自己被君天澜灭口，急忙又把脑袋缩回去，拱手道：“多有打扰、多有打扰，告辞！”

    语毕，匆匆带着人离开。

    沈妙言长长松了口气，正要去扶连澈起来，却见他阖上眼，无法支撑地晕厥在地。

    “连澈！”她大骇，正要去扶他，手背却被人重重打了下。

    她缩回手，君天澜声音淡淡：“把这狼崽子送回凝霜院。”

    夜寒上前，把连澈背起来，大步离开了屋子。

    沈妙言跪坐在君天澜脚边，低下头，心中一阵惆怅。

    男人睨着她，“地上凉，起来。”

    她慢吞吞地站起来，刚想离他远些，就被他拽到怀里。

    熟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像是枷锁，把她的身心都给禁锢。

    君天澜挑起她的下颌，“那狼崽子做事鲁莽，你又是个不分轻重缓急的，若朕不曾来南境，你们两个，都要折在魏灵玄手中！”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很想如从前那般问他该怎么办，可尊严和面子让她缄默不语，只默默垂眸。

    过了半晌，她眼中忽然迸发出光彩，抬起头脆声道：“你既然来了，看在咱俩过往的情面上，不如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君天澜蹙眉，心中莫名浮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这丫头想的主意，十有八九是馊主意。

    果不其然，沈妙言兴奋道：“那魏元基不是看中我的外貌了吗？你假装不要在乎我，我主动去接近他，他定然对我疏于防备。我见他常常吃那些丹丸，若我用毒药替换了那些丹丸，他一定察觉不到！兵不血刃就除掉敌人，你觉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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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8章 我的小丫头

    “不好。”君天澜冷声，“魏元基惜命如金，身边不知潜伏了多少高手。那狼崽子今日能全身而退，是他走运。若换做其他人，绝对活不过半刻。”

    沈妙言推了他一把，“那你说怎么才能杀了他？！”

    只有魏元基死了，南境才会大乱，皇兄才能有机会一统南境。

    君天澜薄唇微翘，凤眸中都是冷讽：“朕与魏元基又不曾有仇，为何要杀他？”

    沈妙言倒是无言以对了。

    也是，她如今与君天澜并没什么关系，又怎能指望他帮自己……

    君天澜把她小脸上的惆怅纳入眼底，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低声道：“你若肯答应朕一个条件，朕倒是愿意相助魏成阳，拿下南境。”

    “什么？”

    君天澜凑到她耳畔，把她洁白的耳垂轻轻.含.入口中，“与魏长歌和离，重新做朕的皇后。”

    “妙妙，念念还在镐京等你。”

    他垂眸，带着薄茧的大掌轻抚过那孕育生命的地方，“如今大周强盛，朕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咱们一家四口住在一起，难道不好吗？”

    沈妙言有些出神。

    若是放在过去，自是再好不过。

    可如今……

    她轻轻抚开他的手，仰头看他，“我此生负过很多人，已不愿再辜负更多。或许回到镐京是很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尽天下间的荣华富贵……可那样，我的心会不快乐。如你过去一心要守护你的亲人，如今，君天澜，我也要守护我的亲人了。你帮我，是情分。你不帮我，我也不会勉强。”

    她说着，站起身，平静地朝门外走去。

    有时候，明知道前方等着自己的或许是万丈深渊，而转身回头就是鲜花着锦的光鲜，可她偏偏不能回首。

    再艰难的深渊，她也得跳。

    除却爱情，还有责任。

    身为大魏皇族、守护大魏国土的责任。

    君天澜目送她离开，英俊的面庞宛如凝结了霜雪，看起来颇为摄人。

    “沈嘉，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朕明明，应该遗憾才对。”

    “可为什么，在你做出这样的选择后，会更加喜欢你？”

    “喜欢努力认真的你，喜欢充满斗志的你。”

    “这样的你，才是我的小丫头啊……”

    沈妙言回到凝霜阁，却见楼阁外，夜寒拼命和素问解释什么，素问扬手给了他一巴掌，他不依不饶地缠上去，涨红了脸仍旧努力地解释。

    呃……

    她呆了呆，要不要回避？

    那厢争执的两人看见她，急忙道：“郡主！”

    沈妙言只得走过去，“好好的，你们在吵什么？”

    素问低头，“他非要我跟他回镐京，还说郡主也会跟着皇上回去……”

    “喔，”沈妙言点点头，“我可能不会回去，不过素问，你若是要跟他走，我不会拦你的，本来你们就该是一对儿。”

    素问闻说此言，眼圈却红了红，“谁跟他是一对儿！他，他养了女人在外面，以为我不知道！负心如此，又怎敢指望我与他回去？！”

    沈妙言恍然，原来当初素问来大梁投奔她，其中还有这么个缘故在里面！

    她转向夜寒，训道：“夜寒，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家素问哪里不好，你要养别的女人？！再说，你既已有了女人，就不该再如此纠缠素问。你不稀罕她，还有别人稀罕她呢！素问，咱们进去，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夜寒紧追不舍，“郡主，敏儿根本不是我养的女人！她是我妹妹，是从老家投奔我的表妹！”

    “不听不听！”

    夜寒追着两人进了凝霜阁，此时连澈正昏迷不醒地躺在房中，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沈妙言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打发了素问和夜寒两个出门去争执，自个儿在榻边坐了，拿帕子帮他擦脸。

    过了会儿，连澈悠悠转醒，看见沈妙言时，桃花眼中流露出一抹深邃的暗芒，扯起唇角轻笑，“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心思很龌龊？”

    沈妙言捧着热茶暖手，淡淡道：“别再有下次。”

    连澈从她身上收回视线，静静凝视帐幔顶部，“小时候在鬼市，我因为生得瘦弱，所以大家都欺负我，指使我做这做那，把我当成狗一样使唤。尽管后来有大哥护着我，可在大哥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人仍旧没有停止对我的欺凌。所以对我而言，世上最好的两个人，一个是大哥，一个是姐姐。”

    沈妙言垂眸注视茶汤，并不言语。

    “那么多人喜欢姐姐，可姐姐此生，大约只能爱一个君天澜吧？不过并没有关系，对我而言，哪怕只能以弟弟的身份守护在姐姐身边，我也甘之如饴……”

    连澈声音渐渐小了，缓缓阖上眼，再度陷入晕厥。

    沈妙言望向他，他肌肤雪白细腻，侧脸轮廓秀美妖孽，眉梢眼角满满都是倔强。

    心中的某块地方柔软了下，她上前，正欲给他盖好被褥，却看见他手臂上那深深的的刀伤。

    她轻轻为他掖好被角，站在床边呼出一口气，抬步走到窗前，俯视远处的风景，琥珀色瞳眸满是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回到自己房间，花了半个时辰仔细沐浴过，又从衣柜里挑了套艳丽的绯红色繁丽宫裙换上，让素问帮她梳了个漂亮的发髻，抬步离开了凝霜阁。

    魏元基绝不能留，哪怕要她豁上性命，她都要取了他的狗头！

    正是黄昏，花园中的菊花争相盛放，景致极美。

    而比那景致更美的，却是白玉拱桥上临风而立的少女。

    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翠，肤若凝雪，细腰如柳，宛如从仕女图中踏出来的倾国美人，立在那里的模样，自成一道风景。

    君天澜正应魏元基之邀，与他在园中漫步闲聊，不经意间一抬眸，正好看到桥上的那抹风景。

    魏元基正说着话，说了半天见他不曾回应，偏头一看，却见他正望着远处出神。

    他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天地间，便只剩桥上的那抹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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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今天两位宝贝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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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9章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这是……神女？！”

    魏元基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时，那抹红色身影仍旧还在。

    君天澜已经抬步走了过去。

    魏元基紧忙跟上，越是靠近那美人，便越觉惊艳。

    踏上拱桥后，沈妙言盈盈转向两人，双眸若水，受惊般屈膝行礼，软声道：“见过大周皇帝、见过临安王。”

    声若出谷黄鹂。

    君天澜负手望着她，凤眸一片复杂。

    魏元基被那声“临安王”唤得心都化了，见君天澜不曾让她起来，于是连忙道：“快快快，快起来！瞧这可怜见儿的，怪叫人心疼的！”

    沈妙言唇角抿着笑意，缓缓站起身，漂亮纯净的琥珀色双眸只注视着魏元基，“王爷花园里的景致真好。”

    魏元基抚须大笑，老眼中的垂涎之色毫不遮掩：“美人儿喜欢就好！听玄儿说，你住在凝霜阁？不若本王叫花匠把那凝霜阁周围也布置成这般，如何？”

    沈妙言垂眸，掩饰住眼底的恶心，娇笑道：“再如何布置，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听闻贵府中的挽知阁甚是不错，我倒想去那里住……”

    挽知阁就在魏元基所居住的长生殿旁边，乃是他金屋藏娇的场所。

    “好啊！”魏元基眼中的惊喜挡也挡不住，搓着手上前，想揽住她的双肩，一亲芳泽。

    沈妙言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保持着垂眸的姿态，“王爷真好……我想明天一早就搬过去，可好？”

    “那是再好不过的！”魏元基点头，连忙笑道，“本王这便着人好好布置，美人儿明早只管过来就是！”

    他说完，察觉到君天澜身上散发出的寒意，这才想起面前的大美人，似乎与这位大周皇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沈妙言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于是仰头望向君天澜，唇角含着浅笑，“大周皇帝，你曾说过咱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不知那话是否还算数？”

    魏元基也望向君天澜，若这个男人还在意魏天诀，那么他可能暂时是碰不得她了……

    君天澜盯着沈妙言，薄唇抿成了冷硬的弧度。

    良久后，他才强按捺下心底勃发的怒意与嫉妒，配合着她，淡淡道：“始终算数。”

    与他不熟悉的人听他说话的语气，只当与平时无异，可沈妙言与他相处了七年，自然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咬牙切齿。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多谢周皇。”

    一语双关。

    魏元基也放了心，见天色暗了下来，便让君天澜先送沈妙言回凝霜阁，他自己颠儿颠儿地去找人布置挽知阁。

    君天澜与沈妙言一前一后穿过花园，途径一处假山时，君天澜忽然转身，揽住她的腰肢把她掳到假山里。

    这假山怪石嶙峋，藏身其中，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而假山中空间狭隘，两人几乎是相贴着站在里面。

    君天澜掐住她的下颌，认真地俯视她的双眸，声音低沉如水：“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不要以身犯险，好不好？”

    沈妙言仰望着他，精致的朱唇噙起浅笑，“周皇之前提出的条件太过苛刻，我承受不起。我宁愿，以身犯险。”

    君天澜见她态度决绝，也不再劝阻，只从袖袋里取出一根素银白玉兰发簪，轻轻插到她的发髻上。

    沈妙言皱眉，抬手便取下来还给他：“我不要。”

    “拿着，这是个好东西。”君天澜摸了摸她的小脸，“若遇到危险，就捏碎上面的珠子，我自会去救你。”

    沈妙言闻言，望向那只发簪，只见素银雕成了形状完美的花瓣，围拢着一颗洁白的东珠，乍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听他这么说，似乎珠子里还藏有玄机？

    君天澜深深凝着她，忽然低头，蜻蜓点水般啄了口她的唇瓣。

    沈妙言眉头皱得更深，仰头盯着他，琥珀色瞳眸中清晰可见不悦之色。

    男人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顿在她染着绯色的眼角，暗红色凤眸中盛满了不舍，“一定，一定要小心……”

    沈妙言把他脸上的担忧尽收眼底，原还想着呛他几句，可对上那双深邃的暗红色凤眸，竟说不出半个字儿来。

    良久后，她把素银发簪插进发髻，道了声“多谢”，转身离开了假山。

    君天澜目送她远去，秋风把她的裙角吹得高高扬起，露出纤细白嫩的脚踝，看起来那么纤弱，宛如随时会消失在视线中。

    他凤眸中全然都是不舍，垂在腿侧的双手已无法自已地攥紧。

    直到沈妙言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淡淡道：“夜凛。”

    “主子！”

    夜凛鬼魅般出现在假山中，朝他单膝跪地。

    “飞鸽传书，命夜凉带兵过来。”他冷冷吩咐。

    夜凛有些吃惊，“主子要对魏国出兵？恐怕不妥吧？”

    “并非是对魏国。”君天澜缓缓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只是魏元基。”

    夜凛大惊失色：“可是，可是南境易守难攻，更何况魏元基手中握兵百万，夜凉虽然带着两万人马屯守在响水湾外，但毕竟只有两万，哪里是百万大军的对手？！”

    “她要以身犯险，朕势必奉陪。地狱黄泉，刀山火海，她要去的地方，朕定当如影随形。”

    男人铿锵有力的声音回响在假山中，英俊的面庞透出坚韧不拔，令人动容。

    夜凛无话可说，胸腔里也燃起了熊熊斗志，于是拱手道：“卑职，遵旨！”

    翌日，天明。

    沈妙言起床梳洗打扮过，早有挽知阁的侍女过来为她收拾东西，其中一名为首的侍女朝她屈膝，笑吟吟道：“凤仪郡主，挽知阁已经收拾妥当，请郡主前去入住。”

    沈妙言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戴上两枚墨色的蛇形玉珥。

    那侍女从菱花青铜镜中望着她，但见她肌肤雪白，垂在脖颈间的墨色玉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越发衬得那肌肤欺霜赛雪。

    而玉珥偏是蛇的造型，使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妖媚，再加上周身那淡淡的慑人气魄，竟莫名令人心生畏惧。

    沈妙言抿了朱红口脂，淡淡道：“你们在凝霜阁外等我，我要去跟弟弟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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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0章 不配被喜欢

    这要求实属情理之中，那侍女屈膝行了一礼，就带着其他丫鬟一同退了出去。

    沈妙言来到连澈所住的厢房，连澈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榻上，盯着窗外的景致发呆。

    她跨进门槛，唤他道：“连澈。”

    连澈回过神，看见她的妆容打扮，桃花眼眯了眯，语气中已经带上不悦：“姐姐这是做什么？”

    “你知道的。”沈妙言在榻边坐了，见他未曾束发，于是抬起手，轻轻为他把垂落在脸前的发丝捋到耳后，“你说你来南境是为了杀魏元基，可我却知道，你最大的原因，还是为了陪我。你放心，我一定手刃他，为鬼市那一万名孩童报仇。”

    连澈皱眉，“魏元基周围暗卫密布，想要下手，并不容易！连我都失手了，姐姐你――”

    “嘘。”沈妙言伸出手挡在他唇前，给他一个温柔的笑容，“放心，我自有分寸。我会守护表哥的江山，守护我们的大魏。”

    “你能有什么分寸？！”连澈那张白净清秀的小脸涨得通红，“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敢说你要守护别人？！”

    沈妙言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临安王府的这段时间，已经把南境那些隐秘的资料摸了个透。我离开之后，你带着素问和韩叙之，随便找个由头，马上离开临安王府回大梁城，把你得到的情报全都告诉我表哥。记着，一直往北走，千万不可以回头。”

    她这次是豁出命要对付魏元基，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但是无论如何，她要连澈活下去。

    “姐姐！”连澈伸手捧住她的脸，指尖忍不住轻颤，桃花眼微微醺红，“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惨烈的办法？”

    沈妙言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塞进被褥，“惨烈，却有效。你若真在乎我这个姐姐，就按照我说的，马上回大梁城搬救兵。兴许，我还能捡回一条命。”

    她笑了笑，起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外，素问与韩叙之静静望着她。

    “照顾好公子。”她吩咐了一句，缓步离去。

    与素问错身而过的刹那，素问悄悄勾住她的手，塞了一粒朱红色丹丸在她手中，低声道：“无色无味，食之毙命，药石无医。”

    沈妙言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离开。

    她孤身穿过临安王府的花径，快要走到挽知阁时，却看见魏灵玄负手立在道路中央。

    魏灵玄笑吟吟望着她，“原以为凤仪你有多大的志气，没想到竟然迫不及待地爬上我父王的床……若哥哥知晓你是这样的女人，大约会很难过吧？”

    沈妙言不在意地拨开面前垂柳，与她擦身而过。

    魏灵玄转身盯着她的背影，嘴上仍是不依不饶：“魏天诀，你这样的女人，不配做我的对手，更不配被哥哥喜欢！”

    她说着，美眸中竟闪过失望之色。

    也不知是因为无趣的缘故，还是替魏长歌难过，亦或是心疼自己。

    挽知阁是她父王专门藏美人的地方，所以当她听说魏天诀居然主动要去挽知阁时，吓了一跳，这才赶过来一探究竟。

    却没料到，居然是真的，魏天诀居然真的要去做她父王的小妾！

    沈妙言步子顿了顿，只抛下一句人各有志，便大步离开。

    魏灵玄略带英气的柳眉微微皱起，魏天诀不该是这种人的，莫非她在筹谋什么？

    可谁不知道这世上最难行刺的人，不是诸国皇帝，而是她的父王，魏天诀再如何自诩聪慧，也不该在这种事情上犯蠢。

    她思量再三，终是皱了皱眉，决意回去找穆铭商量。

    沈妙言来到挽知阁前，但见这里雕梁画栋、草木扶疏，三五侍女行走其间，尽管虽只是侍女，可容色却都是外面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早有侍女等候在外，见她到了，连忙屈膝恭敬行礼：“凤仪郡主。”

    “嗯。”沈妙言应着，随她一道踏进挽知阁。

    挽知阁内的金碧辉煌超过了沈妙言的想象，她注视着金砖铺就的地面、摆满前朝古董的长廊，暗道天下人都说大魏南境富庶，如今看来，南境几乎有一半财富，都藏在了临安王府内。

    那名侍女带着沈妙言来到阁顶一座厢房前，抬手笑道：“凤仪郡主，这是王爷特地吩咐奴婢们为郡主布置的房间，郡主看看喜不喜欢。”

    两名候在门前的侍女立即挑开珠帘。

    沈妙言望过去，厢房中设置极尽奢华之能事，别处难得一见的象牙床，这房中矗立着相当大的一座。

    珠帘是无数颗大小相同的粉色东珠穿成的，桌椅用具皆是纯金，倒有些金屋藏娇的意思。

    她正要踏进去，那名大侍女拦住她，笑道：“郡主在进屋前，必须搜身。”

    沈妙言倒是无所谓，随她来到隔壁耳房，由着她检查。

    说是检查，可那些侍女却只是简单粗.暴地为她从里到外换了身衣裳，连发饰都取了下来。

    沈妙言暗道这魏元基当真是惜命，连临幸女子，也这般放心不下。

    一名侍女拿着沈妙言的素银白玉兰发簪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又使劲儿去捏那颗珠子。

    沈妙言一颗心提了起来，正以为她要查出什么，却见那颗珠子根本没被捏碎，还好端端地嵌在上面。

    她很快莞尔，君天澜大约早就料到这一层，所以那珠子打造得坚硬无比，也只有像她这种大魏皇族的力气，才能捏碎。

    那名侍女正要把发簪拿走，她柔声道：“这位姐姐，这发簪是我外祖母留给我的，你能不能还给我？我会亲自向王爷说明。”

    那侍女望了眼发簪，自觉这簪子没什么古怪，再加上王爷的确喜欢这个女子，若现在得罪了恐怕将来讨不到什么好处，于是大方地把簪子还给了沈妙言。

    沈妙言被领回那座金屋子时，除了头上的簪子未曾换过，其他衣饰皆都换成了新的。

    她踩在羊绒地毯上，左右张望，却见这屋子里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满室烛火，把屋子映照得明亮。

    她在屋子里踱了一圈，门外忽然传来落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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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1章 丹药

    她挑眉望向门口，外面传来侍女毫无感情的声音：“郡主从踏进挽知阁起，就是王爷的人了。王爷素喜金屋藏娇，在王爷玩.腻郡主前，郡主都不可能再踏出这屋子半步。”

    她不以为意地在大椅上坐了，随手斟了杯茶，一边喝着，目光一边落在她那涂着朱色丹蔻的指甲上。

    素问花费这么多天研制出的毒药果然厉害，还能压薄了覆在指甲盖上，看起来与普通丹蔻毫无差别。

    她的唇角勾起一点邪肆的轻笑，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只等夜晚到来。

    此时临安王府中，连澈虽然不情愿，却还是按照她的吩咐，带素问与韩叙之离开。

    魏灵玄本不欲放人，然而有君天澜施压，三个人走的倒是挺容易的。

    听松阁中，君天澜独自坐在窗边，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一颗碗口大的珠子。

    这珠子颜色与沈妙言发簪上那颗珠子的颜色完全一样，称之为“子母珠”，只要子珠被捏碎，这颗大珠子就会发出盈盈浅光。

    这子母珠原是白清觉送给念念的满月礼，只要念念佩戴着子珠，就不怕遇见危险了。

    谁知，却被君天澜拿来给了沈妙言。

    滴漏里的时间一点点过去，黄昏，终于笼罩了整座沧州城。

    挽知阁内，沈妙言所在的金屋子被侍女打开，几名年长的侍女伺候她沐浴更衣过，又把她打扮得极为明艳动人，这才退下。

    没过一会儿，魏元基便踏了进来。

    雕花金门在他背后重重合上，他负手望着坐在桌前的大美人，眼中闪烁着饥.渴的光芒，含笑靠近她，“世人都道你魏天诀是明珠归来，与魏长歌天赐良缘，金童玉女，极为般配。可如今，你却自愿成了本王的掌中.玩.物。若是天下人知晓，不知会如何评说你？”

    沈妙言唇角轻勾，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我被凤兮郡主劫来南境，将来生死未为可知。还不如赶紧抱住临安王的大腿，也好享受些富贵。”

    “你倒是个聪明人。”魏元基大笑出声，“十年前，本王在鬼市也曾遇到过一个大美人，本欲带她来南境享福，谁知那美人张口闭口就是别的男人，本王气不过，只得当场强了她。啧，那销魂的滋味儿，本王至今不能忘却。”

    沈妙言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眼前浮现出姬如雪眉眼弯弯的面庞，心中对魏元基的厌恶与憎恨又多了一笔。

    可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惆怅道：“我虽愿意侍奉王爷，然而如今的身份却还是镇南王妃。王爷若果真爱惜我，不如等我与王爷和离之后，再与我行那鱼水之欢。”

    魏元基双眸眯起，开什么玩笑，到嘴的肥肉，难道还要等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吃？！

    他寻思着是否需要用强，可是沈妙言在灯火下泫然欲泣的模样实在太美，他所有珍藏起来的美人加起来，也不及她容色的一半。

    这么想着，不觉对她多看重了几分，也多了些难得的耐心，笑道：“那美人儿便赶紧写和离书吧，本王自会让人送去大梁城，叫魏长歌签字按印。”

    沈妙言笑着道了声好，魏元基立即让人取来笔墨纸砚。

    沈妙言提笔，心中道了声“事出突然，惭愧”，便提笔写下了和离书，暗道希望表哥明白她是在用这种法子拖延时间。

    魏元基仔细看过这封和离书，见上面并无不妥，于是让侍卫连夜送去大梁城，赶紧让魏长歌签字了再送回来。

    待闲杂人等都离开金屋子后，他搓了搓手靠近沈妙言，垂涎道：“今夜……”

    “王爷刚刚答应过我的话，莫非都忘记了吗？”沈妙言佯怒。

    “自然没有。”魏元基干笑了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立即有侍女捧着锦盒与水盏进来，伺候他用丹。

    沈妙言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锦盒，笑道：“既然以后我要伺候王爷，不如先从伺候王爷服食丹药开始？”

    魏元基透过浑浊老眼打量了她一下，见她笑容纯净不似作假，暗道自己虽然年迈可魅力却不减当年呐，于是喜上眉梢，朗声道：“那你来吧。”

    沈妙言先喂他喝了一口水，又拈起朱红丹药送到他面前。

    背后的侍女立即出声道：“郡主，王爷服食丹药有个规矩，必须伺候的人先服食一半已验证无毒。”

    这还真是惜命如金，幸好她没有急着给他下毒，沈妙言心中腹诽，垂眸轻笑，软声道：“我倒是不知还有这个规矩。”

    立即有侍女上前，用精致讲究的小匕首把丹药一分为二，呈上其中一半给沈妙言：“郡主请。”

    沈妙言盯着那丹丸看了片刻，暗道只服食一点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大大方方地吞食了下去。

    丹药入口清凉，她吃了之后，只觉浑身仿佛轻了些许，一股莫名的快乐自心底升起，叫人还想再吃一颗。

    她克制住这种心思，服侍魏元基用过丹药，乖巧的模样，令魏元基怜爱不已，想着法儿地想占她便宜，却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拨了回去。

    魏元基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之后，她在圆桌旁坐了，托腮凝思，暗道虽然躲过了今晚，可是按照魏元基的急色程度，恐怕她躲不过第三晚。

    琥珀色瞳眸暗芒毕露，这也就是说，她动手的时间，只剩下两日。

    而听松阁中，君天澜不眠不休地守着那颗大珠子整整一晚，见珠子并未亮起，虽稍稍松了口气，可到底不敢大意，唤来夜寒，让他一刻也不许离开地守着珠子，自个儿去榻上稍稍眯一觉。

    正是清晨。

    沈妙言还在睡觉，金屋子被人打开，她立即从睡梦中坐起，只见魏元基正带着几名侍女进来。

    她定了定心神，好在昨晚睡觉时并未更衣，因此直接掀开被子下床，朝魏元基行了一礼，“给王爷请安。”

    魏元基抬手示意免礼，在桌边坐了，闪着精光的眼睛扫过她，笑道：“昨晚美人儿服侍本王食丹药，服侍得极好。所以本王决定，今后的丹药都交由美人儿来。”

    沈妙言瞟了眼那只锦盒，这就意味着，她也要跟着吃丹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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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2章 魏元基之死（1）

    不过，这丹药滋味儿甚好，令人莫名快乐。

    她倒是挺想再尝一尝的。

    因此，她并未推诿，先试吃过一半丹药，才让魏元基吃下另一半。

    魏元基满意与她的乖巧听话，随口道：“美人儿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大可说出来，本王一定满足你！”

    沈妙言此时只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所有的烦恼与痛苦都消失无踪，好似成了仙人那般。

    她好半天才回过神，定了定心神，笑道：“我被困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甚是难过。若王爷果真怜惜我，还请恩准我在挽知阁内自由活动。”

    说完，见魏元基眼底流露出不悦，她立即红了眼圈，扮出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王爷莫非是怕我跑了不成？您是王爷，整个临安王府都是你的，我一个弱女子，能跑到哪里去？再说了，王爷英雄不老，乃是盖世枭雄，人家那么喜欢王爷，怎么舍得逃跑？”

    这话若搁在从前魏元基尚还年轻时，或许会察觉到是恭维的谎话，可他到底老了，被娇滴滴的大美人如此谄媚恭维，再加上那丹药的作用，因此只觉浑身舒畅，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她的要求。

    送魏元基离开后，沈妙言长长松了口气，瞟了眼指甲上的丹蔻，暗道不若先在这挽知阁转一圈，看看里面可藏着什么秘密，其他的再做打算也不迟。

    她立即行动起来，盛装打扮后，做出赏花赏景的姿态，在挽知阁内到处停停走走，并未引起任何侍婢的怀疑。

    挽知阁是座四层小楼，她转到一楼，来往侍女面带笑容，俱都对她彬彬有礼地请安问好，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

    她转了一圈后又回到四楼，正觉着无趣打算回自己屋子，却见长廊尽头的雕花木门，被一把青铜大锁从外间牢牢锁住。

    莫非里面也藏着什么美人？

    她好奇地走过去，见四周无人，于是干脆利落地拧开那把青铜大锁，推门而入。

    房中光线昏惑。

    她踏进去，双眸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再定睛看时，差点尖叫出声。

    满屋子都摆着博古架，博古架上收藏的不是什么古董字画，而是透明的琉璃罐子，罐子的液体里盛泡的，是各种各样的“人”！

    有的是一双美玉无瑕般的美人手，有的是一只涂着丹蔻的玉足，有的是一截极美的琵琶骨，有的是一颗睁着美眸的头颅！

    沈妙言双膝发软跪坐在地，琥珀色瞳眸倒映出这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抬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儿声音。

    这就是……

    魏元基的“珍藏”吗？！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两名侍女捧着罐子，走到门口时，一人奇道：“咦，这门怎么没关？”

    另一人笑道：“定是你上次送东西进来时，忘了锁门。”

    两人说着踏进来，面无表情地把手中捧着的琉璃罐子摆在博古架的空位上，“这玉美人从受宠半个月，就成了这副模样。”

    那琉璃罐子中，赫然泡着两颗黑白分明的眼珠。

    “哎，挽知阁中的美人，有谁受宠能超过半个月的？”另一名侍女不以为意，“你就看那位新进来的凤仪郡主好了，我敢打赌，不出半个月，她也要被泡在这里了！”

    “话说回来，那位凤仪郡主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美的，或许能被留一具全尸呢！”

    “谁说不是呢？”

    两人说着，又退了出去。

    攀在天花板上的沈妙言，缓缓降落在地，一抬眸，正对上那两颗看起来很是悲伤的眼球。

    尽管她曾见过不少杀戮，可眼前的情景比杀戮还要残酷。

    她往后退了几步，双手合十对满屋子的“藏品”道了声“我会为你们报仇的”，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奢华的长廊中一个人影都没有，她独立良久，双腿仍有些发软，强撑着离开了这里。

    等来到一楼，她坐在临着阳光的游廊中，把手伸到外面，接触着那暖融融的光，只觉自己这才重新活过来。

    已是九月深秋，可眼前的庭院里仍旧繁花葳蕤，各种品种颜色的菊花争相斗艳，在庭院中布置出别开生面的图案，可见花匠下了很大的功夫。

    她又看了会儿，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她起身，立即往楼上跑去。

    及至跑到四楼，站在扶栏边再望向那座庭院，只见不同颜色的菊花果然是排列出了图案，可那图案却十分古怪。

    不过，她对这图案……

    却有点儿眼熟。

    她曾经在哪里见过。

    她努力回想了很久，突然一拍脑袋，她在大魏藏书室里的古书上，见到过！

    琥珀色双眸充斥了异样的光彩，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图案，“这并非是普通花圃，这些菊花摆出来的，是一个阵法！若能打开阵法找到生门，顺着那生门进去，就能看见阵法隐藏下的密室！不过，能让魏元基如此大费周章隐藏的密室，里面又藏着什么秘密？”

    要不要找机会进去看看呢？

    她歪了歪脑袋。

    身后不远处，一双眼睛把她所有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暮色四合。

    沈妙言再一次服侍魏元基食用过丹药，魏元基动作之间都是不老实，她使尽手段总算把他哄走后，独自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到夜半，终是按捺不住，悄悄起床离开房间。

    那阵法她曾研究过，记得如何破阵。

    她擅自转到一楼，仰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几片乌云飘过来挡住了夜色，阵风起，将游廊下的灯盏吹得摇曳生姿，把地面的花影拉得纤长。

    四面八方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和几片落叶从地面翻卷过去的声音。

    她走到花圃中央，按照脑海中对这个阵法的印象，开始解阵。

    另一边，听松院。

    君天澜盘膝坐在矮几旁，**着那颗碗口大的玉珠，暗红色凤眸中不辨喜怒。

    窗外传来秋虫空旷的鸣声，越发衬得秋夜寂寥。

    到夜半时，一只雄伟的苍鹰落在窗台，左顾右盼，从喉咙里发出“咕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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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3章 魏元基之死（2）

    夜凛立即上前，从苍鹰腿上绑着的信筒中抽出一封信展开，读完后笑道：“主子，是夜凉的回信！他说两万兵马等候在响水湾外的码头，随时都可以进发。他自己已经带着十几名亲信进了沧州城，很快就能来见主子了！”

    君天澜微微颔首，视线不曾从玉珠上挪开半分。

    又过了两刻钟，几阵冷风吹过，十几名黑衣人从窗户掠了进来，齐齐跪在君天澜下首处。

    这么大的动作，却是分毫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君天澜抬眸缓缓看向他们，为首的男人面容俊俏，正是夜凉。

    他的视线落在夜凉身后，这些训练有素的暗卫，是他从老头子留下的龙卫里面，精挑细选重新培育出来的，皆可以一敌百，战斗力十分强悍。

    他心中萌生出一个计划，淡淡道：“夜凉，今夜月色可好？”

    夜凉勾唇一笑，“回主子话，今夜无月。”

    君天澜满意于他的回答，薄唇同样漾开一抹轻笑，“无月才好办事。你过来。”

    夜凉膝行至他身侧，君天澜低语了几句，他应了声“是”，带着那十几名功夫绝顶的精锐，毫无声息地离开了听松院。

    挽知阁中，沈妙言白腻的额角沁出细汗，盯着花圃中央现出的地道入口，唇角轻轻扬起。

    她踏上进入密室的青石板台阶，摸索着一级级往下走，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但见周围墙壁中嵌着夜明珠，把整个地下照得亮如白昼。

    她眯了眯眼，眼前是一条不见尽头的巷道，一直通往未知的前方。

    她怕有陷阱，因此缓慢地往前走，谁知走了很长距离，却也不见有什么危险。

    她的胆子渐渐大了，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上方陡然传来闷响。

    她仰起头，一道铁笼子从天而降，把她整个人罩在其中！

    “哈哈哈哈哈！”苍老奸猾的大笑声响起，几名美貌侍女簇拥着魏元基出现，他盯着笼子里的沈妙言，老眼中都是得意，“凤仪郡主果然聪慧无双，竟然能发现无寂大师设在挽知阁中的阵法！可惜，你在四楼盯着阵法的时候，就被我的耳目察觉了！”

    沈妙言攥着帕子站在铁笼里，看上去天真单纯、人畜无害，声音软糯道：“王爷，我只是好奇，并非有意冒犯……”

    “哼！”魏元基一挥袖，他身后的几名侍女立即面无表情地上前，把沈妙言从铁笼子里带了出来。

    魏元基盯着她柔弱的模样，抬手掐住她的脸颊，“魏天诀啊魏天诀，本王纵横多年，岂会栽在你一小小女子手上？！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其实是佯装归顺与本王的吗？！”

    沈妙言被他捏的脸颊生疼，两行清泪从眼眶滑落，梨花带雨的模样越发无辜可怜：“王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魏元基也不恼，大笑出声：“你知道什么出卖了你的心思吗？！你看君天澜的眼神，出卖了你！明明爱他爱得要死，嘴上却说着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魏天诀，你可知道，当时你说那话时，眼睛里是怎么样的舍不得吗？！”

    沈妙言神情僵了僵，是吗？是他说的那样吗？

    魏元基扯住她的头发，迫使她跟着他大步往前走，“然而如今一切都来不及了，今夜，本王就要你成为本王的女人！”

    沈妙言发髻上的首饰接连落下，满头青丝倾泻而下，她悄无声息地接住那枚素银白玉兰发簪塞进暗袖，面上却哭哭啼啼地被魏元基拽着头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前方现出一道暗门，侍女打开暗门，沈妙言看见这是一间奢华的屋宇，里面什么东西都有，皆是纯金打造。

    魏元基把她摔在松软的巨大床榻上，见她正望着四周的一切，一边迫不及待地扯开腰带，一边冷笑道：“你以为，本王果真是住在临安王府的？！如今也不妨告诉你，每晚睡在长生殿的，都是本王的侍卫！那么多人想行刺本王，本王自然要躲在安全的地方才能入眠！”

    他说着，拽掉腰带、褪下外裳，狞笑道：“就算君天澜想来救你，他也不可能找到我们的！”

    沈妙言死死抵住他的胸膛，冷冷道：“你就不怕我表兄将来报复你？！”

    “有何可惧？”魏元基把她的双手牢牢固定在枕上，“且不说我南境屯兵百万那两个崽子打不过来，就算他们打过来，我若躲到地下，这里藏有足足支撑我活上十年的粮食，我怕什么？！”

    沈妙言盯着他浑浊的老眸，这个男人还当真如鬼帝所说那般怕死，竟然连后路都准备得如此妥当。

    然而……

    魏元基垂涎地撩.开她的衣裙，正要进一步动作时，沈妙言莞尔轻笑，“魏元基，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沈妙言缓缓挣开他枯老的手，翻身把他压在床上，紧紧箍住他的脸，使他发不出半点儿声响。

    琥珀色瞳眸居高临下，平静无澜：“你算计君天澜，算计我表兄，算计一切能救我的势力，可你却算错了，我的本事！”

    她俯身凑近他，笑得邪肆：“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别人来救？”

    魏元基瞳眸倏然放大，压在他身上的女人，力气大得令人畏惧！

    他陡然想起，这个女人是大魏皇族血统！

    大魏皇族，哪个不是变态？！

    沈妙言盯着他骤变的表情，低低笑出了声，不紧不慢地拿起腰带，把他牢牢绑缚在床榻上，又拿了他自己的亵裤紧紧塞在他嘴里。

    做完这一切，她在房中踱步寻觅，想找一把锋利的匕首。

    谁知这魏元基实在是爱惜性命至极，房中竟没有任何锋利的器具！

    她正懊恼间，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王爷，该服食丹药了。”

    她灵机一动，随手解开胸前的两粒盘扣，把头发衣裙弄乱，双眼醺红，梨花带雨地赤脚走到门口，打开门，软声道：“我来吧。”

    那侍女看见她的模样，忍不住往房中看了一眼，见自家主子正好端端躺在榻上，于是松了口气，把托盘交给了她，冷声命令道：“好好伺候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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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4章 魏元基之死（3）

    “是，我再也不敢忤逆王爷了。”

    沈妙言应着，垂眸掩上房门。

    她端着托盘回到床边，魏元基正呜呜啊啊的试图求救。

    她轻笑出声，“我的好王爷，人都走了，你再怎么叫都没用了。你瞧，你的侍女多么忠心，知道我在寻刀子，这就给我送了把匕首来。”

    随着她的动作，那把匕首在灯火中散发出锋利寒芒，正是用来切割丹药的那把。

    她掀开锦盒，一粒朱红的圆润丹药静静躺在明黄色绸布中，看起来格外诱人。

    沈妙言拈起那颗丹药，本欲扔了，却鬼使神差有点儿舍不得，竟直接扔进了自己嘴里。

    她宛如嚼豆子般“咯嘣”、“咯嘣”嚼碎了丹药，周身一轻，仿佛又回到了云端。

    她笑了笑，周身那股子戾气越发浓重，拿匕首戳了戳魏元基的脸，“王爷，我可要开始‘服侍’您了，您好好享受啊！”

    匕首顺着魏元基的老脸缓缓下滑，落在他的手臂上。

    沈妙言不疾不徐地在他手臂上割下薄薄的一片肉。

    魏元基犹如被抛上岸的鱼，身躯猛地震了下，痛得冷汗直流，嘴里不停呜咽出声，却根本挣不开被缚的手脚！

    沈妙言嫌恶地把那片肉扔到地面，又开始不疾不徐地继续割肉：“这些呢，用来回敬你伤害的那万名稚童。还有四楼密室中被你残忍杀害的那些女人，还有被你凌辱的雪姐姐，还有被你侮辱的我，还有被你侍卫砍伤手臂的连澈……”

    “呜呜呜……呜呜……”

    魏元基痛得直翻白眼，整个人都在痉挛。

    沈妙言按住他，因为手法不大熟稔的缘故，没过一会儿，魏元基就痛得晕厥了过去。

    此时他的手臂已是血淋淋惨不忍睹，白色的臂骨在鲜血后若隐若现，而地面已堆起小小一堆肉。

    沈妙言拿水把他泼醒，在他恐惧的眼神中，盯着他下.体研究了半晌，最后莞尔一笑，“听闻宫中的老太监对阉人这种事颇为熟练，一刀子下去能保证不死人。我虽是第一次干，但想来应该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说着，手中匕首猛地划向那处。

    血流如注。

    魏元基宛如被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呜”了声，翻了个白眼再度晕厥过去。

    “啧，怎么又晕了？”沈妙言不悦挑眉，端起一碗水泼到他脸上，见他还不醒，于是干脆斩下他一根手指头。

    “呜！”魏元基生生疼醒，望着沈妙言的目光充满了哀求。

    沈妙言托腮打量他，“这就受不了了？你拿那一万名孩童炼药时，怎么不知道也心疼心疼人家？来，咱们继续玩。”

    半个时辰后。

    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地面是一堆人肉，而榻上躺着的，则是一架血淋淋的白骨。

    沈妙言把匕首丢了，面无表情地走到屏风后，见这里摆放着现成的浴桶和浴水，也不嫌弃那水冷了，径直褪去衣裳，跳进去洗了个凉水澡。

    她泡在水中，长卷的漆发在水面上铺散开，映衬得那张小脸苍白若纸。

    她觉得她身体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熊熊而烧，足以把她烧成灰烬。

    她睁开眼，琥珀色瞳眸看起来冷厉摄人，宛如世上最锋利的刀刃。

    过了会儿，直到那股火焰稍稍被冷水压下些，她才缓缓起身，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

    步出屏风，门外传来侍女焦急的声音：“王爷？您还在里面吗？王爷，里面到底怎么样了？奴婢要闯进来了，王爷？”

    话音落地，房门被打开，两名侍女站在门口，呆呆望着房中的一切。

    满室鲜血，满室血腥。

    那个素衣墨发的少女站在房中，三千青丝垂落在腿侧，明明干净如斯，可是那双琥珀色双眸中的暗芒……

    却像是修罗。

    沈妙言唇角噙起一抹浅笑，不等她们有所反应，身形一掠到她们中间，双手径直掐住两个人的脖颈！

    细微的“咔嚓”声响起，两名侍女的脑袋，立即以诡异的弧度垂落。

    沈妙言松开手，两名侍女倒地而亡。

    她不曾看两人一眼，踏着沉稳的步伐，面无表情地继续往更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恍惚间她都觉得自己似乎要走出沧州城了，才终于看见一成不变的长廊，渐渐变得开阔。

    她负手走进那开阔之地，只见正中央供奉着一座金身神像，非佛非道，也不知是什么教派的神灵。

    神像下方摆着两只高脚托盘，托盘中各盛着一颗玲珑珠子。

    一颗散发出朱红色柔和光芒，隐约可见上面刻着“胭脂泪”三字。

    一颗通体乌黑，周身宛如萦绕着浓浓墨息，珠体上雕刻着“舞墨香”三字。

    沈妙言静静凝望那两颗宝珠，又想起了柳依依曾告诉过她的传说故事。

    带着八颗宝珠前往琼华岛，琼华岛主就会依照数百年前的誓言，满足那个人的任何愿望。

    沈妙言垂眸，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手中已有半捧雪、青鱼珠、七彩玲珑珠、蓝月光石、烈焰珠、金印石。

    如今再加上胭脂泪和舞墨香，八颗宝珠，正好齐全！

    虽不知那传说是真是假，不过到了眼前的宝贝，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于是她上前，毫不犹豫地拿起那两颗宝珠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约莫又走了两个时辰，她估摸着此时外面天色应已大亮，那些人也应当发现魏元基惨死。

    她往身后瞄了眼，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追来杀她。

    “郡主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没人过来杀你？”

    清媚的女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四面八方的脚步声。

    沈妙言挑眉，望向整齐包围住她的军队，那些士兵们让开一条路，魏灵玄一身白裳，负手踏了进来。

    她盯向沈妙言，笑得残酷，“我倒是小瞧了你，居然把我父王害到那个地步！”

    沈妙言面无表情，素银白玉兰发簪从暗袖中滑出，她悄无声息地捏碎了上面嵌着的东珠。

    魏灵玄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高声道：“给我拿下她！”

    ――

    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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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6章 妖道无寂（1）

    数十名黑衣侍卫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袭向沈妙言。

    沈妙言穿梭其间，尽管身手极好，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眼见着就要落入下风！

    她余光扫到负手立在战斗圈外的魏灵玄，身形一动，迅速掠向她！

    擒贼先擒王，只要制住了魏灵玄，这些侍卫就都不足为惧。

    谁知尚未冲到魏灵玄面前，脚下却好似绊到了什么东西，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朝前方倾倒！

    魏灵玄静静欣赏着她被那些侍卫擒住，缓步上前，用脚尖勾了勾地面多出来的一根半透明天蚕丝线，“魏天诀，你不会以为，我跟我父王那般蠢，对付你这样的女人，还不使些提防手段吧？”

    沈妙言即便被几名侍卫制住，也并不慌乱，只勾唇轻笑，“魏元基已死，南境即将大乱。魏灵玄，很快，你就嚣张不了了。”

    “嚣张？”魏灵玄挑眉走到她面前，白腻纤细的指尖缓缓勾勒出她面颊的弧线，“魏天诀啊魏天诀，你的算计是很好，可惜，你算漏了大梁城的局势。你以为，大梁城还是你离开时的那个大梁城吗？”

    沈妙言警觉：“什么意思？”

    “呵……”魏灵玄红艳精致的朱唇高高扬起，“告诉你也无妨……”

    她凑近沈妙言的耳畔，一字一顿：“魏惊鸿，拥兵造反了！”

    琥珀色双眸倏然放大，沈妙言皱紧眉尖：“不可能――”

    “啪！”

    话音未落，魏灵玄扬手给了她一巴掌，“本郡主的情报从不会有误！魏惊鸿带兵十万围住了皇宫，不出三日，魏成阳一家必死无疑！”

    沈妙言白嫩的脸颊上立即现出五个鲜红指印，她的头偏向一边，双眼中仍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魏惊鸿怎么会选在这个节骨点造反？

    他不是说他深爱娘亲吗？

    既然深爱，为什么要毁了娘亲的家？

    许是因为绝望，她的周身涌出一股力量，促使她猛地挣开那些士兵，一掌劈向魏灵玄：“你骗我！”

    魏灵玄堪堪避开，旁边立即有侍卫拥上去与她大打出手。

    沈妙言发疯般接连杀了十几个人，然而魏灵玄也不知带了多少人马过来，层层侍卫潮水般涌向她，直至她打得筋疲力竭，终于把她狠狠按在地上。

    魏灵玄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笑容冷艳至极：“给我穿了她的琵琶骨！我就不信了，穿透琵琶骨，她还能打！”

    立即有侍卫拿着两只巨大的沉重铁钩上前，在沈妙言的尖叫声中，用铁钩刺穿了那皮肉。

    “啊啊啊啊啊――！”

    十指深深抠进地面，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沈妙言整个人都在痉挛。

    即便是在做恶事时也依旧纯净的琥珀色琉璃眼，此刻已经变得模糊迷离，锥心的疼痛，令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为什么还不来？

    不是说，捏碎了那颗东珠，他就会来吗？

    他为什么还不来……

    他骗她……

    魏灵玄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跨上一匹骏马，“去城外。”

    与此同时，听松院内。

    君天澜一夜未眠，双眼中隐隐可见斑驳的红血丝。

    东方渐晓，他一边盯着那颗玉碗大的玉珠，一边伸手去斟茶时，指尖刚触及茶盏，就看见那玉珠骤然亮起！

    粉青薄胎茶盏跌落在地，他握住东珠起身，东珠上的光芒渐渐暗下，只剩东边一点儿还在发出微弱光芒。

    “夜凛！”

    正抱着剑在角落打瞌睡的夜凛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主子？！”

    “点十几个身手好的，随朕去东边！”

    夜凛望了眼那颗珠子，立即应是。

    地底，魏灵玄带着沈妙言，一路出了沧州城。

    沈妙言琵琶骨被穿，忍受着巨大的痛楚，被几名侍卫前后推搡着往前走，看见前方的情景越加宽阔。

    触目所及都是赤红的土壤，地面凹凸不平，周围嵌着的夜明珠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是地面一簇簇不时冒出来的火焰，映照得所有人的脸忽明忽暗。

    她往四周张望，更远的地方不时有火舌窜得老高，隐隐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岩浆池。

    近处，有赤着上身的工匠，正成群结队的凿着岩壁，像是在开采矿石。

    对了，这里应当是穆家的矿脉。

    魏元基一死，南境势力必然争相夺权，魏灵玄不急着收拢权势，却把她带到这里做什么？

    “快走！”

    身后有黑脸侍卫重重推了她一把，沈妙言吃痛，整个人跌倒在地，又被人拎着衣领提起来，继续把她往前面推搡。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些赤红的土壤和岩壁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修整精美的地下宫室。

    魏灵玄跨下马，朝守在门口的是两个身着天青色道袍的小唯一行礼，“人我已经带来了，烦请二位童子转告道长。”

    两名小童还了一礼，其中一人立即转身进了屋宇，没过片刻又奔出来，认真道：“道长已经等在里面了，郡主请。”

    魏灵玄冷冷吩咐一众侍卫都在外面守着，亲自握住穿透沈妙言琵琶骨的铁钩，拉着她大步进了宫室。

    这宫室布置呈八卦形状，庭院中竟还种植着奇形怪状的草药，俱都围着庭院正中间的一座神像。

    沈妙言仰头望去，这神像与她之前看见的那座一模一样，人身蛇尾，手持宝珠，目露怜悯，也不知是哪个教派的神明。

    正殿门口矗立着两座玉石玄武像，她抬头望去，正殿上方居中处挂着一张匾额，上书“长生殿”三个大字。

    她不由想起魏元基临安王府中也有一座长生殿，暗道魏元基和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妖道，还真是对长生情有独钟。

    魏灵玄拉着她踏进宫殿，但见宫殿中皆为光可鉴人的冰冷玉石，看上去极为干净冷清。

    一名道童缓步而来，向魏灵玄行了一礼，“郡主，请随我这边来。”

    魏灵玄跟上去，美眸中泛着狂热：“魏天诀，哥哥喜欢你，不过是因为你是他表妹，你与他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然而等到咱们换过血后，他喜欢的，就是我魏灵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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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7章 妖道无寂（2）

    换血？

    沈妙言默默注视她的背影，只觉这女人似乎又疯了一点。

    小童领着两人穿过长生殿，沿着雕花游廊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座用漆黑巨石堆砌出的屋子前驻足，“郡主，师父在里面等你们。”

    “多谢。”魏灵玄向他微一颔首，推开乌黑的门，拉着沈妙言大步踏了进去。

    沈妙言眯了眯眼睛，这屋子里点着上百盏灯，光线极为明亮。

    居中并排放着两座石床，周边摆放着各种乱七八糟她叫不出名字的道具，也不知是用来干嘛的。

    “道长，可以开始了吗？”

    魏灵玄声音中透出狂热。

    沈妙言这才注意到，石屋子的角落，还站着一个男人。

    明明灯火璀璨，可他身着黑色道袍负手立在那里，却格外低调而不引人注意。

    他转过身，面容俊俏却阴柔，唇角微微翘起，一双阴鸷的眼黏在沈妙言身上，明明是含笑的目光，却令人很不舒服。

    随着他的转身，一股异香在石屋子里弥散开。

    沈妙言皱眉，下意识地抬袖遮住口鼻，旁边的魏灵玄身形摇摇欲坠，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这么多年，终于见到你了，我的天女。”无寂缓步靠近她，细长双目中的狂热更甚于魏灵玄，“放心，这迷药对你并没有影响力。”

    沈妙言接连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撞上石壁。

    她试探着挪开宽袖，果然这迷药对她并不起作用。

    她定了定心神，盯着无寂，沉静道：“你是谁？”

    “我是谁……”无寂伸手掐住她的下颌，俯视着她那张绝艳小脸，眼中流露出满意，“自然是创造你的人。”

    “创造……我？”沈妙言无法理解他的措辞。

    无寂微笑，仍然一眨不眨地注视她那双琥珀色双眼，“你的娘亲原是大魏郡主，为何会出现在楚国？”

    沈妙言发怔：“为何？”

    “那年元宵的烟花很美，当然你娘亲也很美。”无寂笑容越发灿烂，与他周身阴柔的气息格格不入，这种反差令人格外不舒服，“我把她掳走带到楚国，喂她丸药令她失去所有记忆，告诉她她叫卫筝，把她送到你父亲身边，制造他们的相逢相爱，所以这世上才有了你啊。不是我创造出你，又是谁创造出的？”

    “是吗？”沈妙言注视着他漆黑不见底的细长双目，琥珀色瞳眸渐渐失去神采。

    无寂牵着她的手，引导着她在石床上落座，嘶哑难听的声音里盛着盈盈笑意，“昔日的君天澜，小小年纪一无所有流落街头，却为何能成为楚国国师？”

    “为何？”

    “因为我啊。他入山拜师，正是拜我为师。他的功夫，他的心魔，他的一切，作为师父的我，都了如指掌。是我，把他送上楚国国师的位置。”

    无寂轻轻**沈妙言的手背，姿态闲适自得，“沈国公府覆灭，却独独留下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君天澜欠沈国公的那个人情，正是我从中制造的啊。让我的好徒儿遇到袭击，再让沈国公从旁路过救下他，这不就是绝佳的人情债吗？你爹娘活着只会妨碍我，我只要留下你这颗火种，就足够了。”

    无寂潮湿黏腻的手掌抚上沈妙言的面颊，动作之轻柔，宛如在**他的情人，“二十多年前周国的那场大乱，也是我制造的，毕竟他被送出周国，更有利于我掌控安排他。他是天定的帝王之命，而你身怀凤歌，我只要掌控住你们，就等同掌控了这天下，多么美妙啊……我的宝贝儿，你说，是也不是？”

    明明是嘶哑难听的声音，语调却极为温柔绵腻。

    像是光鲜亮丽的响尾毒蛇摇摆着尾巴，发出声响吸引猎物前来。

    沈妙言双眸迷离，缓缓软倒在他怀中，“你将，掌控天下……”

    “真乖。”无寂把玩着她，看待她的目光犹如看待一个美丽的人偶，语气透出居高临下的施舍，“我的宝贝儿这么美，在夺取你的气运之后，我也舍不得把你弄死呢。不如就乖乖做我的傀儡娃娃，你可喜欢？”

    “傀儡娃娃……喜欢……”

    少女在他那双诡异双眸的注视下，早已失去所有意识，只顺着他的话乖巧应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身着墨袍的男人在石屋子里纵声发出狂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很快把沈妙言放平在石床上，拿起银针扎进她的皮肉中，动作迅速地开始放血。

    而沈妙言大睁着双眼，安静乖巧地注视着屋顶，仿佛根本察觉不到痛楚。

    另一边，大梁城。

    深夜时分，皇宫中就已乱成一锅粥。

    魏成阳登上城楼，触目所及都是军队，乌压压的大片大片，紧紧包围住皇宫，容不得半只苍蝇飞出去。

    他身着细铠，儒雅的面庞很是平静。

    虽然料到魏惊鸿会反，却没料到竟然反的这样快。

    他的视线从城楼下方扫过，更没料到，朝中竟然有这么多臣子，都已投靠魏惊鸿。

    他抚着美髯须苦笑了下，难道他这个天子，待他们还不够好吗？

    视线落在乔以烈身上，他定定道：“乔老丞相。”

    此时的乔以烈骑着骏马，看上去颇为意气风发，“皇上可是有什么要事？”

    “你我心知肚明，这皇宫迟早会被攻破。然而即便如此，皇宫中依然有忠于朕的侍卫。你们若想攻下皇宫，不耗损一定兵力是不可能的。朕与你们做个交易，放雨儿一条生路，朕开城门投降，你们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取下皇宫，如何？雨儿也是你的曾外孙，你也应当想他活着的。”

    “哈哈哈哈哈！”乔以烈大笑出声，“魏化雨不过是本相庶子之女所出，又哪里及得上本相的亲女儿重要？”

    他的亲女儿正是魏惊鸿的夫人，大乔氏。

    魏成阳眸中现出一抹失望，拢在明黄色宽袖中的双手狠狠攥紧，发狠的目光又转向乔以烈身后一人：“尚弘阔，你原不过是御奴坊的奴隶，是朕看中你的才华，亲自为你免去奴籍，让你做县令，再一层层提拔你为如今的正三品大夫！”

    那尚弘阔冷笑了声，“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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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8章 临武遗落日（1）

    尚弘阔冷笑几声，“所以呢？所以，皇上是想让微臣报恩吗？可是不好意思啊，微臣想要的东西皇上并不明白。微臣想要的不仅仅是官位，还有黄金白银啊！承蒙大都督恩德，赏赐了微臣千两黄金万两白银，让微臣不再贫穷，对微臣而言，这才是真正的知遇之恩呐！”

    魏成阳手背青筋暴起，又转向另一人：“涂鸿煊，你父亲犯下重罪本该株连九族，你全家被先帝所诛，是朕跪在先帝的御书房外三天三夜，才求得你一人幸免！连你也要背叛朕吗？！”

    “皇上说这话，是在逗微臣开心吗？既然皇上知道是你父亲害得我全家被杀，你身为他的儿子，就该做好接受微臣报复的准备！”涂鸿煊轻笑，朝魏惊鸿的方向拱了拱手，“多亏都督大人，给了微臣报仇的机会，微臣不胜感激！”

    “你――”魏成阳怒火攻心，生生喷出一口血，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城楼。

    临武殿外的庭院里，年仅三岁的小雨点正和雪团子玩闹在一块儿。

    小乔氏端坐在廊下的绣墩上注视他们，秀美的面庞一片平静，甚至唇角还噙着一点微笑。

    魏成阳带兵大步踏进来，把小雨点放到雪团子的后背上，俯下身轻轻**小雨点的脑袋，“答应父皇，马上从暗道离开皇宫，去鬼市找鬼帝，他会庇佑你的。”

    小雨点笑了笑，环住魏成阳的脖颈，声音软糯：“父皇，孩儿知道魏惊鸿造反了。然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孩儿不走，孩儿要陪着父皇和母后。”

    魏成阳鼻尖一酸，眼圈通红。

    小乔氏缓步走过来，“夫君……”

    魏成阳把他们两人揽在怀中，终是泣不成声：“怪我，怪我不识忠奸、误用佞臣……”

    “父皇不哭……”小雨点抬起小手轻轻给他擦眼泪，小小年纪，说出的话却极有条理，“今生能给父皇做孩儿，是我的幸事。”

    一家三口抱在一块儿痛哭流涕，惹得那些士兵都忍不住暗暗垂泪。

    雪团子仰头长长“嗷呜”了声，低头亲昵地蹭了蹭小雨点。

    天光破晓。

    皇宫终于被魏惊鸿的军队攻破。

    潮水般的军队涌入宫门，所有宫女内侍皆被屠戮，整座皇宫被血染成鲜红，到处都是尸体，看上去触目惊心。

    此时的司茶坊内。

    沈青青恐惧地收拾了金银细软，把包袱背在身上，正要逃跑，脚步却突然一凝。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了枕头上。

    枕头芯子里，还藏着魏灵玄当初给她的毒药。

    她匆匆奔过去，用匕首划开枕芯，匆匆取出那包毒药，正想揣在身上以防万一，眸光却动了动。

    那张清秀的面庞逐渐扭曲成诡异的微笑，不，她不必逃跑。

    她要成为人上人，如今，不就有个天赐的机会吗？

    临武殿内。

    尽管小乔氏与小雨点不愿意走，可魏成阳却还是执着地为他们收拾好细软，“宫中有一条暗道直通鬼市，到了鬼市以后就不必害怕了，鬼帝与我素有交情，他会庇佑你们的！”

    一边说着，一边把包袱给小乔氏背好，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眸光沉稳：“照顾好雨儿。”

    “夫君……”小乔氏泣不成声。

    魏成阳弯腰把小雨点抱在臂弯上，也亲了亲他的额头，“我的雨儿是世上最聪明的孩子，你要好好跟着鬼帝学习本领，将来长大了，才好回来为父皇报仇。”

    小雨点明白这是父皇给他的活下去的理由，他紧紧搂着魏成阳的脖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蓄着泪花，小嘴紧紧抿着，怎么都舍不得离开他的父皇。

    魏成阳把小雨点放到雪团子的背上，从亲兵中点了五个身手最好的，命令他们务必护住小乔氏和小雨点。

    “夫君！”小乔氏奔进魏成阳的怀中，哭得嗓音嘶哑。

    魏成阳笑得温柔，用带着薄茧的指腹为她拭去眼泪，继而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吻过她，“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

    他最后望了眼妻子和儿子，拿起旁边亲兵呈上的长刀，转身毫不犹豫地迈向临武殿外。

    秋风把他明黄色的斗篷吹得翻卷飞扬，他逆光而行，背影高大威武却又充满决绝。

    此刻他并非是为国而战。

    此刻的他，更不是什么皇帝什么国君。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普通的父亲，

    这一战，只为妻儿。

    小乔氏跌坐在地，泪眼迷蒙地望着他的背影，搂着小雨点哭成了泪人。

    雪团子“嗷呜”了声，咬住小雨点的后衣领把他扔到自己背上。

    几名亲兵扶起小乔氏，“皇后娘娘，快走吧！”

    小乔氏哭着站起身，正在这时，殿后气喘吁吁地跑出来一个少女，“皇后嫂子！秘道被魏惊鸿的人发现了！”

    “沈青青？”小乔氏呆呆望着她。

    沈青青重重点头，上前拉住她的手，“来不及多言，你们快随我来！我知道一条出宫的路，好多太监宫女都从那里逃出去了！”

    小乔氏毫不犹豫地跟上她。

    一行人跑了一段距离，眼见着前面就是临武殿的出口，沈青青靠在墙上直喘气，“不行了！皇后嫂嫂，你让我休息会儿！”

    小乔氏也累得不行，靠在她身侧，扶着双膝大口呼吸。

    沈青青忽然望向一侧，“糟了！那里有人发现我们了！”

    众人望去，果然看见游廊一侧，有一队士兵快步奔过来。

    那五名亲兵毫不犹豫地提刀上前，“皇后娘娘只管离开，臣等去杀了他们！”

    沈青青松了口气，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水囊递给小乔氏：“皇后嫂嫂，快喝些水解渴！”

    小乔氏接过，依言喝了几大口。

    沈青青盯着她的侧脸，眼底掠过阴鸷的算计。

    “多谢！”小乔氏抬袖擦了擦嘴，把水囊递还给她。

    沈青青接过水囊，不过刹那功夫，就看见小乔氏七窍流血，沿着墙壁，缓缓倒地而亡。

    她唇角扬起一抹轻笑，目光落在了小雨点身上。

    小雨点惊恐不已，跳下狼背奔到小乔氏身边，伸手去推她：“娘亲！”

    ――

    谢谢柠檬草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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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9章 他一定、一定要变强！

    雪团子低伏下身子，盯紧了沈青青，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威胁的低吼，继而不由分说地叼起小雨点后衣领，扬起四爪，疾速奔离这里。

    四面八方都有魏惊鸿的侍卫过来，沈青青邀功般对为首的将领道：“皇后是我弄死的！”

    那将领扫了眼地上的小乔氏，冷冷道：“太子呢？”

    沈青青削薄的唇流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若我告诉你太子离开的方向，能否算我立下大功？”

    “自然。”

    沈青青立即指了个方向：“那匹雪狼带着他，从这里跑了！你们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那将领扬起马鞭，立即追了过去。

    雪团子带着小雨点一路狂奔，然而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就被困在了皇宫角落一座偏僻的宫室前。

    雪团子把小雨点护在身后，朝那些小心翼翼逼近过来的士兵们龇牙咧嘴，幽绿的狼眼闪烁着暗芒，不停从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小雨点坐在他身上，轻轻**它的脑袋，抬头望向为首的那名将领，圆眼睛里一片平静，声音稚嫩：“纵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也终究曾做过我魏家的臣属。你把雪团子放走，我把我这颗脑袋送给你，可好？”

    那名将领漠然地向他抬起弓箭：“恕难从命。”

    小雨点叹息一声，从雪团子背上跳下来，把它往旁边推：“你快走吧，不必管我！”

    雪团子低低“嗷呜”了声，用鼻子亲昵地蹭着他的脸，并不肯离开。

    小雨点搂抱住她的脖颈，踮起脚尖亲了亲它的额头，继而用力把她往外推，“雪团子，你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名将领毫无感情地盯着他们，手中长箭“嗖”一声，笔直射向小雨点。

    雪团子用尾巴把小雨点卷起来，利落地避开那支利箭，奋力一跃，试图从包围圈中逃出去。

    将领抬手，所有的弓箭手准备妥当，一齐向他们放箭。

    雪团子咬死了几名弓箭手，然而后背和肚子上也中了好几支箭，血液把雪白的毛发给染得鲜红，那双绿幽幽的狼眼盛满愤怒，虎视眈眈地盯着为首的将领。

    小雨点在她蓬松的尾巴里直哭，“雪团子，你放我下来好不好，你自己走吧，我大约是活不过今天了！”

    雪团子并不理睬他的要求，只一边盯着那名将领，一边往后面退去。

    无数飞矢利箭射了过来，纵便是雪团子再如何身姿灵巧，却也终究躲不开，浑身插着十几支利箭，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可尾巴却不曾松开过小雨点半分。

    小雨点哭得声嘶力竭，紧紧抱住她的狼尾，“既然你不放弃，那我也不要放弃！雪团子，后退，进这座大殿里避一避！”

    雪团子依言，小心翼翼地后退。

    那宫门未曾锁住，它轻而易举地退了进去，小雨点踩在它宽阔的脊背上，踮起脚尖锁上宫门。

    骑在马上的将领面无表情，淡淡道：“拿火油，烧了这里。”

    “是！”

    阴暗的宫室内，雪团子气喘吁吁地团着小雨点，一点都舍不得松开他。

    小雨点摸着它软软的毛，心疼地望着它身上的利箭，眼泪汪汪道：“雪团子，你疼不疼呀？对不起，都是我没用，什么也保护不了……”

    雪团子“嗷”了声，用鼻尖蹭了蹭他，只和他相依偎在一块儿。

    空气中传来浓浓的焦烟味儿，火焰跳跃，映照在墙壁上，逐渐开始吞噬这座宫室。

    而那些侍卫寸步不离地守在宫室外，如果小雨点和雪团子从火里逃生，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给两人补上一刀。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小雨点搂着雪团子，漆黑的圆眼睛里倒映出金色火光，“雪团子，我真不甘心就这么死掉……”

    眼泪从他稚嫩的面庞上淌下，闪烁着火焰的光芒。

    熊熊大火越燃越旺。

    空气越发稀薄，小雨点紧紧抱住雪团子，神思恍惚，“雪团子，谢谢你……”

    正在这时，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巨响。

    小雨点抬头望去，只见身着白色丝绸对襟锦袍的男人从天而降，肩上松松垮垮披着件暗紫银线绣云纹袍子，面具下的凤眸冷酷无情。

    他张了张小嘴：“鬼……鬼帝？”

    君天烬端着细烟杆，暗紫袍子的衣袂在火光中翻卷飞扬，一双狭长凤眸居高临下地斜睨他：“想要变强吗？”

    小雨点漆眸一动，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想！”

    “呵。”君天烬薄唇微扬，大步上前，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往肩上一扛，又低头望向雪团子，“若是跟得上本帝，尽管跟过来。”

    雪团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狼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努力地跟上他。

    及至出了宫室，小雨点才看见那些围剿他的侍卫们都倒在了血泊中。

    君天烬带着他朝宫中那条逃生的秘道掠去，他回头望向临武殿的方向，眼中满是倔强，他一定、一定要变强！

    另一边，沧州城外的地下矿洞中。

    漆黑怪石垒成的屋子里，面容艳绝的少女躺在石床上，两只铁钩穿过她的琵琶骨，肌肤外的污血早已结痂。

    她的右手垂落在榻下，鲜红的血珠从中指尖缓慢滴落，摆在地面的青竹筒已接了半筒血液。

    身着黑色道袍的阴柔男人立在石床边，望着她的目光充满了异样的温柔。

    那并非是注视着一个人的目光，而是注视一件心爱物什的目光，好似此时躺在榻上的少女，只是个没有生命的娃娃。

    地底的长生殿外，君天澜一身劲装，带着十几名暗卫，动作极快地杀进了殿中。

    越是靠近石屋，那只被他别在腰间的玉珠散发出的光芒就越是强烈。

    他心急如焚，随手把挡路的几个小童劈了出去，身形化作道道残影，不过片刻就出现在黑色石屋前。

    “妙妙……”

    他唤了声，正要冲进去，忽有无数侍卫涌了出来，把黑色石屋紧紧包围住。

    穆铭背着手踏了出来，吊梢眼盛着轻慢的浅笑：“大周皇帝居然跑到主人家的地下室杀人，做客嚣张到你这种地步，还当真是少见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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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0章 生还的希望

    君天澜握紧长刀，凤眸冷厉：“天下之土，莫非皇土。这天下，有哪里不是朕的地盘？”

    “哈哈哈哈哈！”穆铭仰头大笑，“好一个天下之土莫非皇土！可惜啊可惜，如今天下诸国纷立，便是大魏也即将一分为二，又哪里顾得上过去的宗主国周国？”

    他笑罢，吊梢眼转为冷肃，“大周皇帝，这石屋之中，有在下最爱的女人。我劝你还是速速离开魏国，若敢妨碍我的女人，我不介意摘了你的脑袋祭旗！”

    君天澜缓缓抬起长刀，雪亮的刀身映照出那双暗红色清冷凤眸，“朕最爱的女人，也在里面。”

    话音落地，他整个人以疾速掠向穆铭。

    穆铭拔出长剑招架，本以为至少能在君天澜手底下过几招，谁知对方的力气大得恐怖，刀剑相向的刹那，他的剑应声折断！

    令人畏惧的月弧形刀光迎面而来，穆铭心底升起一股惧意，运起轻功恰恰躲开，偏过头，就看见那座石门彻底被斩为两半！

    石屋中的无寂暗骂了声，一脚把尚未接满血的青竹筒踹到石床下，扬起素日里那阴柔诡异的笑容，负手缓步而出：“这是闹什么？”

    君天澜劈手就要砍他，闻见声音时，动作却是一顿。

    然而仅仅是这一顿的功夫，无寂宽袖一拂，数十支手里剑应声而出，直袭向君天澜面门！

    君天澜急忙抬手招架住那些手里剑，却不防一只手里剑插进他的肩膀，殷红的血液汨汨流出，缓缓染深了那身劲装。

    他捂着肩膀，盯着无寂的目光满是不可置信：“师……师父？”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记得为师，倒是不错。”无寂展颜一笑，“你过来。”

    君天澜盯着他，半晌没有动作。

    “天澜？”无寂挑眉。

    肩膀上的血液仿佛止不住，从君天澜的指缝间渗出，他冷静道：“永安寺外那万名稚童，是你所害？”

    无寂“啧”了声，“我的好徒儿，师徒阔别重逢，难道不该欢喜吗？你这样的质问语气，是什么意思？”

    “妙妙呢？”君天澜不答反问。

    无寂往身后看了一眼，“自然是在里面。”

    君天澜立即抬步奔了进去。

    却在与无寂错身而过的刹那，被无寂从背后一掌打中，整个人化作断线的风筝倒飞了出去！

    他重重撞到石屋的墙壁上，咯出大口鲜血，目光却只盯着石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女，不顾身上的伤，艰难地奔了过去：“妙妙！”

    他努力去晃沈妙言的脸，可她却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愤怒地望向无寂：“你对她做了什么？！”

    无寂轻笑，缓步朝他走去，“我的好徒儿，这么多年不曾见面，你连对师父最起码的礼仪都不懂了吗？”

    话音落地，两只手里剑从袖管中滑落，他直接跃向君天澜。

    君天澜堪堪避开，后背却被划出一道深长的伤口，皮肉外翻，甚是可怖。

    “反应太慢了！为师当初教你的，是这种三脚猫功夫？！”

    无寂的声音在石屋中炸响，君天澜慌乱中抬头看去，却仿佛四面八方都是他的身影！

    他倒退数步，眼前无寂的几道身影陡然消失。

    背后传来低沉的轻笑，他猛地转身，那笑声却消失无踪，背后反倒重重挨了一刀！

    君天澜咯出大口血，往前踉跄了几步，未及回头，那人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令人根本分不清敌人究竟在哪里。

    石屋外的所有人都呆住了，夜寒揉揉眼睛，又仔细地盯着里面看：“夜凛，是我眼花吗？为什么我看见好多个道人？！”

    夜凛神色紧张，拔出腰间佩刀，“我去帮主子！”

    “站住！”扛着魏灵玄从里面奔出来的穆铭皱眉大喝，“那里面的战斗，根本不是咱们能介入的！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夜凛望向他，他把魏灵玄背起来，“这鬼道人太诡异了，你们陪君天澜慢慢玩，我就不奉陪了。”

    语毕，抬脚就要离开。

    谁知尚未踏出三步，无数手里剑从石屋中袭出！

    那座石屋陡然发出巨响，竟轰然坍塌了！

    “主子！”

    夜凛和夜寒大惊，同时上前一步。

    正在这时，两道人影从废墟中破出，在半空中大打出手。

    君天澜背着沈妙言，周身都是刀伤和淋漓鲜血，满头青丝在打斗中散开，随风而舞的姿态宛如降世修罗。

    可比修罗更可怕的，却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明明生着一副阴柔俊俏的模样，仿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般，可无寂的战斗力却叫所有人都大开眼界。

    他们从来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强悍的人！

    “打不过了，快跑吧！”

    穆铭大喊出声，背着魏灵玄就要跑。

    “所有人，都休想离开这里！”无寂冷喝，冰冷的手里剑从他手中滑出，笔直命中穆铭的脚踝！

    穆铭吃痛地趴倒在地，背上的少女被重重摔了出去。

    “玄儿！”

    他奔过去，魏灵玄竟然被摔醒了，揉着脑袋望向半空，听穆铭三言两语说了事情经过，立即冷笑出声：“咱们都被这个妖道给摆了一道！”

    “那现在怎么办？”穆铭望着半空，与其说君天澜已经渐渐落于下风，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落在了下风。

    魏灵玄强稳住心神，瞟了眼穆铭带来的人和君天澜的暗卫，扶着穆铭站起来：“合力杀了他。”

    “什么？”

    魏灵玄紧紧攥住双手，“他太强了，合力杀了他，或许咱们还能有生还的希望。”

    说着，率先冲到那堆废墟里，好一阵翻找后，终于找到一架古琴。

    她盘膝坐在废墟上，修长白皙的手指从琴弦上拨过，泠泠琴音响起，蕴着充满力道的杀伐声，音符化作杀人的利器，直袭向半空中的无寂。

    穆铭咬了咬牙，捡起自己的长剑，一跃而上也加入了战斗。

    夜凛与夜寒对视一眼，带着夜字辈的暗卫，同时加入。

    然而纵便是这样严丝合缝的合理围剿，竟也伤不了无寂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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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1章 带她走！不要回头！

    看不见的蕴道从无寂周身膨胀开，聚精会神弹琴的魏灵玄被那蕴道击中，生生吐出一口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原本颇为妨碍无寂的琴音，再也无法响起。

    无数暗卫被从半空中打落，躺在地上生死未明。

    就连穆铭，也被无寂一掌拍落。

    他在半空中肆意狂笑，“想杀了本道？凭你们，也配？！本道见证了沧海变桑田，见证了大周覆灭成小国，本道活过的年岁，比你们所有人的年龄加起来还要漫长！一群蝼蚁，安敢挑衅本道的尊严？！”

    君天澜拄着长刀单膝跪地，嘴角边还凝结着未来得及擦去的血液。

    他仰头盯着半空中的无寂，低声道：“带她走。”

    “主子？！”夜凛和夜寒俱是一愣。

    君天澜踉踉跄跄地拄着长刀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定定挡在他们前面，一字一顿：“带她走！不要回头！”

    两人怔怔望着他，却听见他猛地爆发出一声咆哮，像是离弦的弓箭，以疾速弹向半空中的无寂。

    夜凛先回过神，把昏迷不醒的沈妙言背起来，高声道：“走！”

    夜寒紧忙跟上，那厢穆铭也急忙背起魏灵玄，拼命逃离这里。

    “想走？！”

    无寂冷声，两把手里剑朝着他们的方向弹去，“铛铛”两声，却被君天澜的长刀击落。

    那双暗红色的凤眸宛如浸润过鲜血，明明浑身是伤，可他的动作却比之前更加迅猛，像是一头出笼的疯狂野兽，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整个人化作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一瞬不停地朝无寂发起进攻。

    “哦？倒是有两下子……这才像话嘛，说出去不算辱没了我的大名。”

    无寂挑眉说完，在对上君天澜时，身影一动，倏然不见。

    君天澜脊背一凉，凭着身体的战斗本能，猛地袭向自己身后！

    而夜凛等人，刚跑到长生殿，就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

    夜凛愕然地望向地面，上好的白玉地砖，竟从中间出现了裂缝，滚滚热气澎湃溢出，那裂缝逐渐扩大，火红的岩浆翻滚着，把整个地下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

    沈妙言悠悠转醒，艳绝的小脸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颇为苍白。

    她只觉头疼欲裂，“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终于醒了！”夜凛大喜过望，尚未来得及把事情解说一遍，就见无数男人，身着细铠、手持弓箭，出现在四周。

    这些男人身上的细铠乃是前朝样式，皮肤透着诡异的青灰色，眼神更是毫无焦距。

    那森寒的箭头指向众人，透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危险。

    众人紧紧握住武器，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弓箭手。

    对峙的寂静中，夜寒挠挠头，轻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人好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众人安静片刻，穆铭抬手给了他一巴掌：“都这时候了，能不能不要吓人？！”

    “不，夜寒说的是实情。”沈妙言盯着那些古怪的侍卫，“难道你们没有察觉到吗？这么多人，却没有呼吸声。”

    话音落地，众人纷纷凝神细听，刹那就变了脸色。

    “那个无寂，到底是什么人？”沈妙言皱眉望向魏灵玄。

    魏灵玄自己都懵了，“我只知道他是十年前来到我父王身边的，身份不详，但极擅长蛊惑人心。我父王原虽荒诞无稽，但绝对干不出坑杀活人的事情。但随着他的到来，父王渐渐变了心性，变得残酷，暴虐。永安寺的万人白骨坑，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顿了顿，又皱眉道：“最古怪的是，十年了，他的容貌竟从未改变过。所以，父王特别相信他所说的长生不老之术。我不喜他蛊惑父王，曾试图用毒药害他，可我明明亲眼看见他喝了那杯毒茶，但事后却半点儿中毒的反应都没有。”

    “容貌不变……会不会是戴了人皮面具的缘故？”沈妙言又道，“不会中毒，也有可能是提前就吃过了解毒丸。”

    “你是在藐视我的医术吗？”魏灵玄不悦，“一个人戴没戴人皮面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而我制作的毒药，从来都不会有解药！”

    沈妙言哑然。

    正在这时，周围那些僵尸般的士兵抬起弓箭，毫不犹豫地向众人发起攻击。

    好在夜凛等人足够强悍，再加上穆铭带来的侍卫，一时半会儿那些利箭竟也奈何不了他们。

    众人一边打一边往后退，快要离开长生殿时，那些僵尸忽然放弃了用弓箭进攻，转而拿起长剑长刀，潮水般袭向他们。

    夜寒身形灵活地在他们之中跳跃翻滚，眨眼之间便斩杀了十几名士兵，惊喜道：“这些人看着凶神恶煞的，但是打起来笨手笨脚，好像蛮容易杀死的！”

    “原就是死人，杀了有什么用？！”沈妙言怒声，“夜寒，当心背后！”

    夜寒回过头，瞳眸倏然放大！

    只见刚刚被他削去头颅的士兵，竟仍旧手握大刀，试图砍向他！

    “卧槽！”他猛地避开，反身踹了那士兵一脚。

    “凤仪郡主不是自诩博览群书吗？怎么如今却拿不出个主意来了？”魏灵玄抱着穆铭的脖颈，抬手用匕首替他解决了一个偷袭的士兵，在不远处大喊出声。

    沈妙言趴在夜凛背上，不悦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博览群书了？”

    “我的姑奶奶，这时候就不要再吵了吧？”穆铭气喘吁吁，因为脚踝处中了一把手里剑，所以行动格外不方便。

    沈妙言始终皱着眉头，目光扫过那些毫无感情、皮肤青灰遍布死人斑的士兵，忽然道：“我有主意了！”

    众人一齐望向她，她指着翻滚的岩浆：“虽然不知道这些死人为什么还能活动，但他们长埋地下，一定十分惧怕火焰！”

    穆铭眼前一亮，立即放弃长剑，抽出角落的火把袭向对手。

    果不其然，那些士兵在碰到火焰时，几乎瞬间就被烧成了灰烬。

    众人大喜，纷纷效仿，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所有的死人军团就被消灭殆尽。

    就在他们要离开长生殿时，杀敌最多的夜凛和穆铭忽然一个踉跄，面色惨白地跌倒在地。

    ――

    想了想又没把小雨点写死，大家欢喜不？小雨点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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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2章 此生遇你，无憾矣！

    “夜凛！”

    沈妙言惊叫一声，撑着身子去扶他，却见他肌肤上泛出诡异的青灰色。

    夜凛顺着她的视线看见自己皮肤的颜色，顿时大骇，急忙把她推开：“郡主，不要碰我！”

    魏灵玄蹲在地上，给穆铭检查了下，淡淡道：“尸毒。”

    “尸毒？”沈妙言瞳眸微动，想起刚刚他们和那些四人军团交手时，夜凛身上的确溅到了那些死人的血液，“有解药吗？”

    魏灵玄拨了拨穆铭的衣裳，“有倒是有，只是这玩意儿少见得很，谁没事儿揣一包尸毒解药在身上？又不是去盗墓！”

    沈妙言望着夜凛，那诡异的青灰色已经逐渐遍布到他的周身，而他躺在地上，紧闭双眼，已经无法动弹。

    她咬牙，冷汗从精致的下颌滴落在地，沉声道：“那怎么办？”

    “怎么办，等死呗！”魏灵玄起身就往外走，“我是不奉陪了，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想待下去！”

    沈妙言望了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穆铭，即便再如何厌恶他，此时却仍然忍不住为他出言：“魏灵玄，你还有没有良心？！他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

    魏灵玄顿住步子，回眸一笑，“这世上除了哥哥，我谁也不在乎。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她说罢，正要继续往前走，却觉脚踝处一痛。

    她低头，一只青灰色的大掌正紧紧握住她的脚踝！

    原本被推下岩浆的死人士兵，居然没掉下去，而是顺着岩壁爬了上来！

    魏灵玄尖叫一声，下一瞬，她整个人被那名士兵拽着往岩浆跌落！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残影掠过，原本无法动弹的穆铭竟然拼尽力气冲了过来，抱住魏灵玄，把她往旁边一推，自己代替她被那个死人士兵拖下岩浆！

    快要跌下去的刹那，他捧着魏灵玄的脸，轻轻啄了口她的唇瓣，素日里吊儿郎当的吊梢眼深情毕露，声音深沉：“此生遇你，无憾矣！”

    即便被她当做一条狗对待，即便痴心换来的只是辜负……

    可他仍然喜欢她。

    即便她被人诟病阴毒狠辣，即便她心中满满装着的只是魏长歌……

    可他就是喜欢她。

    他大笑着松开手，整个人往后跌落，漆黑的瞳孔中，满满都是魏灵玄。

    魏灵玄奔到巨大的岩浆裂缝旁，呆呆望着他落进那翻滚的岩浆里，再没了动静。

    她跌坐在地，眼中惶然。

    沈妙言已经不想再管她，亲自背起夜凛，“咱们走！”

    然而尚未迈出步子，四面八方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竟然又有一波死人军团涌了出来！

    沈妙言握紧长弯刀，琥珀色瞳眸森寒毕露。

    就在这时，马蹄声陡然响起！

    众人急忙望过去，只见十几骑装备精良的暗卫骑马而来，为首的男人手持沉黑长弯刀，桃花眼眯起，英俊的面庞上遍布杀气。

    “表哥？”沈妙言惊喜地唤了声。

    魏长歌纵马而来，长弯刀挑起篝火，火焰所过之处，烧死了大片死人军团。

    “哥哥……”

    魏灵玄呆呆望着他，却见他朝沈妙言伸出手，“上来。”

    而沈妙言望着他带来的暗卫把筋疲力竭的夜凛等人托上马，这才跨上魏长歌的马。

    “哥哥！”

    魏灵玄跑到他面前，伸开手臂拦住他的马，美眸中泪光盈盈。

    魏长歌沉默了下，终是朝她伸出手：“上来。”

    魏灵玄艳丽的小脸上扬起一抹笑，“哥哥果然还是最疼我的。”

    说着，刚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陡然一阵地动山摇，竟有无数巨大的石球滚了出来，径直朝众人碾压而来！

    魏长歌神色一变，顺势便魏灵玄拉上马，一勒缰绳，朝对面岩浆缝隙疾驰飞跃而去。

    沈妙言一颗心高高提起，幸得那马儿是好马，三丈宽的岩浆裂缝，竟直接一跃而过！

    魏长歌带着人往长生殿外急冲，整座高大巍峨的宫殿在他们背后坍塌。

    然而这地底却有东西，比他们逃跑的速度更快！

    沈妙言惊惧地望着地面迅速蜿蜒裂开的缝隙，滚滚热浪溢出，整个地底皆被染成火红的岩浆世界！

    而那裂缝紧追着众人而来，仿佛要把所有人都吞噬进岩浆之中！

    另一边，长生殿后。

    君天澜拄着长刀单膝跪地，低垂着头，鲜血从弧线冷峻的下颌滴落，逐渐在地面汇聚成流。

    满头青丝无风自舞，他浑身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整个人仿佛是从血海中捞出来的一般。

    而对面负手而立的无寂，却是一派云淡风轻，除了黑色道袍上破了几个口子，周身竟是分毫伤口都没有。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君天澜：“你的所有功夫，都是我所教。你的一招一式，我都了若指掌，我甚至知道你下一招会是什么。这样的你，拿什么与我斗？”

    君天澜缓缓抬起头，左眼眶中，赫然插着一把手里剑！

    血液从眼眶中汨汨淌出，顺着英俊的面颊蜿蜒而落。

    他紧绷的唇线，却慢慢舒展开，“师父。”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寂的宽袍大袖在风中翻卷飞扬，他冷漠地盯着君天澜，“是就算你君临天下，也高不可及的人。”

    君天澜低低笑了几声：“高不可及？”

    “怎么？”

    “你活了很久很久吧？”

    “不错。”

    君天澜吐出一口浊气，抬袖擦了擦脸上的污血，艰难地站起身来，“小时候，我在山中被人追捕，是你救下我，教我功夫与谋略，教我兵法与御敌之术。那个时候的师父，如同一轮暖阳。而现在的师父，是冬日的寒冰。”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君天澜活动了下酸涩肿胀的右臂，抬起长刀横亘于眼前，右眼中倒映出无寂阴柔俊俏的面庞：“我用左眼，还了你的师恩。如今的你，已非我师父。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哦？”无寂脸上浮现出一点兴味，“刚刚的一切，都是你在退让演戏吗？”

    话音落地，只见君天澜身形较之刚刚又快上数倍，长刀在半空中划出巨大的锋利月弧，以光速袭向无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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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3章 生不能白头，惟愿死共一穴

    “呵。”

    无寂发出一声冷笑，整个人陡然消失在原地。

    半空中的君天澜面无表情，回转身就是一刀。

    “好小子！”无寂叹息一声，再度凭空消失。

    而君天澜如影随形，竟分毫没再落于下风！

    两人在半空中交手上百招，原本整洁干净的无寂，周身也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那污血染上他那张阴柔俊俏的面容，细长的双目深不见底，越发显得他幽暗恐怖。

    刀光剑影中，无寂的手里剑深深捅进君天澜腹部。

    君天澜咯出大口血，握着长刀的手被无寂擒住，不过眨眼，就被对方从半空中重重踢落！

    君天澜却狞笑了下，左手猛地拔出插在他左眼中的手里剑，骤然刺向无寂心脏。

    这一招快得令人猝不及防，无寂瞳眸倏然放大，低头望向插在自己心口处的手里剑，下一瞬，两人同时砸落在地，生生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

    君天澜浑身是血，从土坑中缓慢地爬出来，终是体力不支地摔倒在地，仰望漆黑的上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又望向沈妙言等人离开的方向，他拖延了这么长时间，小丫头应该已经活着离开了吧？

    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而土坑中的无寂一动不动，没了丝毫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夜凉带着十几名暗卫寻了过来，在看见君天澜时，双眸一亮，急忙上前把他背起来，“主子失血过多，快离开这里去找大夫！”

    十几人风一般消失在原地。

    半刻钟后，原本应已死去的无寂，缓缓睁开了双眼。

    沈妙言这边，魏长歌带着人马一路飞快朝前疾驰，可再快的宝马，终究跑不过那令人恐怖的自然力量。

    落在后面的暗卫连人带马被岩浆吞噬，魏长歌神色冷静严肃，目光落在前方，见周遭岩壁上凿有不少洞口，冷声命令道：“弃马！”

    说话的功夫，马儿已经跑到前方。

    众人毫不犹豫一跃而上，堪堪落在凿出来的洞口时，那岩浆已经把十几匹骏马吞噬。

    众人惊魂甫定，尚未来得及喘气，魏长歌、沈妙言、魏灵玄三人所站的地面，就陡然塌陷了！

    魏灵玄眼疾手快，一手攀住块凸出的岩石，一手紧紧握住魏长歌的手腕。

    魏长歌吊在半空中，另一手紧紧拉着沈妙言。

    而沈妙言脚下岩浆翻滚，落下去便是万劫不复。

    魏灵玄手臂吃痛，她并非大魏皇族血统，力气不大，拉魏长歌一人已是吃力，又哪里拉得住两个人！

    明媚美艳的面庞，此时看起来灰头土脸，她低头望向魏长歌，美眸通红：“哥哥……”

    魏长歌所站的地方根本无法发力，他低头望着沈妙言，桃花眼中全是浓浓不舍与温柔，“天诀……”

    沈妙言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立即高喊出声：“不要――”

    “要”字尚未说完，魏长歌猛地一蹬岩壁，拼尽力气把沈妙言抛上去，自己则朝着炙.热翻滚的岩浆坠落！

    沈妙言的泪水瞬间溢出眼眶，无力地朝他伸出手，大吼出声：“表哥！”

    鲜衣怒马的男人，桃花眼好看地弯了起来，醇厚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温柔，“我说过，此生，必以命相护……”

    沈妙言呆呆望着他，过往的一幕幕，逐渐浮上眼前：

    ――姑奶奶放心，我这人没什么别的好处，唯有守诺。妹妹既嫁了我，我必把她捧在手心珍爱，若有任何危险，必以命相护！

    ――我答应你，此生，对她，必以命相护！

    ――她的过去我不曾参与，可她的未来，我势必参与到底！

    一语成谶吗？

    沈妙言趴在岩壁边缘，眼泪一颗颗砸落在地。

    有些事情，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正在此时，下面陡然响起一声“哥哥”！

    她紧忙望过去，只见魏灵玄竟然松开握着岩石的手，不顾一切地跳下岩浆，在半空中紧紧抱住魏长歌的腰。

    那晶莹的眼泪在流出来的瞬间，就被岩浆的热气所蒸发，她笑着吻住魏长歌的唇，“生不能白头，惟愿与哥哥死共一穴……”

    魏长歌的桃花眼惊愕地放大，仿佛是想起了过往的什么事情，突然不顾一切地扣住魏灵玄的后脑，与她辗转亲吻在一起。

    两人拥吻着，双双坠进翻滚的岩浆中。

    滚热的火焰，吞噬了他们所有的过往和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岩浆裂缝终于不在扩大。

    看不见的神奇自然力量推动着整座庞大的地下岩洞，那些裂缝重又缓缓合上。

    沈妙言盯着完好如初的地面，泪水无声地潸然而落。

    她掠到地面，使劲捶打着那坚硬的土地，发疯般嘶吼出声：“你还我表哥！你还我表哥！呜呜呜……你把我的表哥还给我！！”

    然而再如何声嘶力竭，魏长歌已是永眠地底。

    夜寒背着夜凛，其余暗卫一同掠到她身边，沉默地望着她，不知如何安慰。

    沈妙言蓬头垢面，哭得趴倒在地，十指深深抠进地底，血液从指尖渗出却浑然不觉，悲哀的模样，令人动容。

    夜寒把夜凛交给一名暗卫，自己上前抓起沈妙言，不顾她的抓挠反抗，手刀劈到她的侧颈上，把她劈晕后背起，沉声道：“这里还不知藏着什么机关，咱们必须赶紧离开！”

    众人应是，一同朝着来时的道路飞快掠去。

    沈妙言醒来时，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身体疼得厉害，周身都裹着绷带，伤口大约已是处理过了。

    她偏过头，透过窗棂，看见夜幕之上一轮圆月，衬得这秋夜格外孤独寂寥。

    “月缺尚有月圆之日，可表哥不在了，莫非还能再生还吗？”

    她喃喃自语，撑着床榻艰难地坐起来，不知是想去哪里，踉踉跄跄地迈出几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跪倒在地。

    脚步声从角落响起，一双黑底金云纹皂靴停在她面前。

    她仰头望去，身着黑色锦袍的高大男人，面容冷峻而精致，正静静凝视她。

    只是，却有一道素白纱布，从他的发丝中斜穿而过，将他的左眼牢牢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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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4章 灵歌番外：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除夕过后，便是元夕。

    这夜大梁城热闹非凡，来往百姓皆都衣着崭新，小孩儿们提着灯笼在长街上嬉戏耍闹，也有嘴馋的，流连忘返于售卖花糕的摊贩前。

    护城河畔，杨柳落尽，枯树上挂满各式灯笼，地面还有一层厚厚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身着狐裘锦袍，两边额角各垂下一根细细的辫子，桃花眼顾盼生辉，怀抱莲花灯蹲在河畔边，盯着水流发呆。

    过了会儿，他小心翼翼把莲花灯放进水中，却又不大舍得地拿了回来。

    如此反复，莲花灯底座都湿透了，他却仍然无法下定决心。

    不远处走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生得肤若凝脂甚是可爱粉嫩，咬着一块梅花糕，看见他的动作，不禁歪了歪脑袋。

    小姑娘身后跟着个男孩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见蹲在河边的小男孩儿，那双吊梢眼立即露出不开心，上前小心翼翼扯了扯小灵玄的衣袖：“郡主，你看那种萝卜头做什么？你不要看他，你看我好不好？”

    小灵玄皱眉，转身朝着他就是一脚：“狗东西！你少碰我！去，给本郡主再买一块梅花糕过来！”

    小穆铭委屈巴巴地搓了搓衣角，不甘心地望了眼河边的小萝卜头，闷闷不乐地去买梅花糕了。

    小灵玄背着手走到小长歌身边，伸长脖子看了片刻，忽然出声道：“喂，你的灯座都要湿透了，估计你的河灯飘不了多远。”

    小长歌被她吓了一跳，“噌”地站起身，涨红了脸，“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干嘛在背后吓我！”

    “哼，胆子真小！”小灵玄吃完最后一口梅花糕，舔了舔手指头，好奇地去瞄他的莲花灯，“你许了什么心愿啊？”

    “关你什么事！”小长歌不高兴地把莲花灯别到身后。

    “嘿嘿，我都看见了！”小灵玄凑到他脸前，灵动漆黑的漂亮眼睛一眨一眨，“你许愿让你的表妹快快回来是不是？还说什么等你长大就娶她，啧啧，小小年纪，真是不知羞、不知羞！”

    “你――”小长歌恼羞成怒，脸儿涨得通红，竟不顾男子风度，直接把魏灵玄推进了河里！

    正好穆铭拿着梅花糕回来，看见这一幕吓懵了，急忙把糕点放到旁边，奔过去把小灵玄给捞了上来。

    小灵玄浑身冻得发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见小长歌要走，不顾一切奔过去，与他大打出手。

    穆铭呆了呆，望着滚在地面的两人，急忙冲过去想把小灵玄拉出来，结果还未靠近，就被小长歌一脚踹开！

    小灵玄怒了，骑在小长歌腰上，把他摁在地上狠狠地揍，直把人揍得鼻青脸肿！

    她终于发泄够怒意，却见他紧紧抱着那盏莲花灯蜷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

    她皱眉，稚声道：“喂，你是不是男人呀？”

    “呜呜呜……你是坏女人！”

    小灵玄额头青筋直跳，从他怀里抢过那盏莲花灯扔进河里，转头狠狠道：“哭哭哭，真是没用的废物！这样的你，就算将来你表妹回来了，你也保护不了她！”

    小长歌梨花带雨地站起来，小脸通红地攥紧拳头：“我……我会保护她的！我用命保护她！”

    “用命保护她？难道你愿意为了她去死吗？”小灵玄歪了歪脑袋，好奇问道。

    小长歌脆声：“当然愿意啦！我哥哥说，爱一个女人，就要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我愿意为了她努力，直到她归来！”

    “可假如你表妹以后不在人世了，那你要怎么办？难道你就不再娶亲了吗？”

    小长歌回答得斩钉截铁：“生不能白头，惟愿与她死共一穴……一生一世一双人，续弦什么的，我是不会考虑的！”

    小灵玄漂亮的眼睛里弥漫出羡慕，踩着鹿皮小靴哒哒哒走到他面前，轻轻拉起他的手，真诚道：“那我不打你，你别娶你表妹了，你娶我好不好？咱俩一生一世一双人，好不好？你用命保护我，我也愿意用命去保护你！”

    话音落地，空中陡然响起巨响。

    两人抬起头，只见吊在半空中的巨大花灯晃了晃，竟摇摇摆摆地朝着他们砸了下来！

    小灵玄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把小长歌推了出去！

    小长歌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望着被花灯砸中的小姑娘，良久后，才回过神，急忙冲过去想救她。

    可是他人小，根本搬不动那巨大的花灯，等他费尽心思喊人过来时，花灯底下空空如也，那个救了他的小姑娘，早已不知去向。

    远处熙熙攘攘的街头，小穆铭背着受了重伤的小灵玄，沉默着朝前走。

    小灵玄趴在他的肩头上，从晕厥中缓缓醒来，声音虚弱：“穆铭，那个小哥哥呢？”

    少年声音倔强不悦：“不知道。”

    “他就是镇南王吧？我看见他腰牌上刻着‘长歌’两个字。”

    “哦。”

    “穆铭，他的名字真好听。”

    “我的名字也很好听。”

    “穆铭。”

    “干嘛？”

    “我好像……有喜欢的男人了！”

    倔强的少年背着她往前走，目视虚空，轻声道：“我早就有喜欢的女人了！”

    “你说什么？”

    落雪的街头，面相刻薄的少年突然喊出声：“魏灵玄，我说，我喜欢你！”

    “呸，狗东西！我才不会喜欢你呢！我这个人呀，既专情又薄情，我只喜欢小哥哥，这辈子就认定他一个了！你可千万不要喜欢我，不然你迟早会因为我没命的！”

    “没命就没命，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雪花从漆黑的夜幕上飘零而落，落在花灯上，落在纸伞上，落在美人的裙裾上。

    后来的后来呀，大雪掩盖了来时的脚印，就连前方的归途，也变得缥缈无踪。

    小长歌终是忘了那个救过他的小姑娘，而他的身影、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却清晰地烙印在小姑娘心底，任时光也无法抹去。

    画地为牢的孤城中，看见的看不见的，忘掉的忘不掉的，悄悄汇聚成河，终至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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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5章 疼吗？

    沧州城，临安王府。

    深秋之夜，月华正浓。

    沈妙言无力地跪倒在地，脚步声从角落响起，一双黑底金云纹皂靴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她仰头望去，身着黑色锦袍的高大男人，面容冷峻而精致，正静静凝视她。

    只是，却有一道素白纱布，从他的发丝中斜穿而过，将他的左眼牢牢缠住。

    琥珀色双眸有些微迷茫：“君天澜……”

    男人俯视着她，白霜一般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落在她的发顶，仿佛把青丝染成了白发。

    他沉默着把她抱起来，轻轻把她放到拔步床上，又扯过锦被给她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正要离去，却觉袖角处被人拉住。

    他低头，只见一只纤细玉白的小手，正紧紧攥着他的袖子。

    他回头，床榻上的少女双眸泛出泪光，“表哥他……不在了……”

    屋中燃着两盏灯笼，朦胧的光影中，男人用仅剩的右眼凝视着她，看见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淌落。

    他抬手按住那滴泪，心头却无端涌出一股烦躁。

    然而他还是耐着心在床榻边坐了，声音低沉：“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沈妙言坐起来，眼泪一颗颗顺着雪腮滑落，原想抱一抱他，问他寻一些温暖，可一想起她的身份是镇南王妃，便又止住了这个念头。

    她低头，抽噎道：“我打算给表哥和魏灵玄建一个衣冠冢。我看见他们死前最后一刻的拥吻，表哥他，大约是喜欢魏灵玄的，只是他自己并没有发现。”

    “嗯。”

    沈妙言抬起头，见他态度淡淡，便觉两人之间仿佛出现了一道鸿沟。

    她望着君天澜起身离开的背影，虽困惑不解，却还是无奈地笑了下，大约对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也很厌烦了吧？

    而君天澜离开寝屋后，靠在雕花木门上，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在妙妙昏睡的两天两夜里，他收到了大梁那边的消息，魏成阳一家三口被杀，魏惊鸿已经登基为帝。

    这样的消息，他要如何告知她？

    如何……

    能够启齿？

    说到底，都怨他没用。

    红衣少年端着药，出现在回廊一端。

    君天澜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连澈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顺势用脚跟勾上门。

    沈妙言看见他时愣了愣，“连澈？你怎么在这里？”

    “姐姐虽让我离开，可行至一半，到底放心不下姐姐，所以特地跑回来了。”连澈声音淡淡，走到床边坐了，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送到她唇边，“这是素问煎的药，对姐姐的伤口恢复有好处。”

    “多谢。”沈妙言说着，喝了那勺药。

    “镇南王不在了，姐姐以后，可要改嫁？”连澈又舀起一勺药，漫不经心地问道。

    沈妙言笑得苍白，“你这是什么话？表哥尸骨未寒，我哪里能想这种事？”

    连澈低笑，“姐姐果然薄情冷心。君天澜为了救你，连左眼都没了，姐姐却如此无动于衷……唉，想来此生，我更是无望娶姐姐了。”

    “你说，什么？”沈妙言瞳孔骤缩。

    “咦，姐姐不知道吗？”连澈好奇的挑眉。

    沈妙言呼吸紊乱，她看见君天澜脸上的绷带，只是以为他眼睛受了点伤，可她并不知道，他居然失去了左眼！

    巨大的惶然把她整个人包覆，她推开连澈的手，赤脚奔下床，踉踉跄跄地往房外奔去。

    只是到底伤口未愈，刚跑出几步，就狼狈地跌倒在。

    连澈用白瓷勺慢条斯理地搅着药碗，“姐姐莫要急着出去，我还有件大事，没跟姐姐说。”

    沈妙言呼吸艰难，扶着旁边的圆桌，努力地试图站起来。

    如今还有什么事，比他的眼睛更重要？

    连澈望着她再度狼狈地跌倒在地，轻笑道：“姐姐，魏成阳没了，小乔氏没了，你可爱的小侄子也没了。魏惊鸿造反，带领十万禁军围住皇宫，如今已然登基为帝了。”

    趴在地上的沈妙言，半晌没有动静。

    那张小脸隐在乌黑的发丝后，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听说魏成阳是为了保护妻儿，带领十名亲兵对战数百名敌军。那十名亲兵全部战死，他独自守在临武殿外，即便被万箭穿心，也仍然屹立不动。”连澈语带叹息，“而小乔氏和小太子，则是被沈青青出卖，一个中毒七窍流血而亡，一个被大火活活烧死。小太子冰雪聪明，若能长大，想来也是大魏之福，可惜啊，可惜。”

    秋夜寂静。

    连澈歪靠在拔步床上，默默注视着趴在地上的姑娘，他听见“啪嗒”、“啪嗒”的声音响起，约莫是泪水落地的声音。

    沈妙言紧闭双眼，可泪水根本止不住，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把地毯也渐渐晕染成了深色。

    浓黑的发丝湿透了，紧贴着白腻的面颊，她看起来憔悴悲伤至极。

    长夜漫漫，直到笼中烛火燃尽，连澈才把药碗放到床头，起身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把她放回拔步床上。

    沈妙言最初压抑的哭声，渐渐化为嚎啕大哭，她紧紧抱住连澈，不停地哭问为什么。

    上苍何其薄幸，做恶之人流连人世，可好人却无端入了地狱……

    凭什么？

    凭什么？！

    连澈瞳眸深邃不见底，大掌轻轻按在她的腰肢上，埋首于她的颈间，贪婪地嗅闻着她的体香。

    而沈妙言哭得筋疲力竭，在东方渐起鱼肚白时，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连澈把她放在床榻上，给她掖好被角，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白净面庞上的神色郑重了几分：“姐姐，无论前路是怎样的艰难，我都不会舍你而去。”

    沈妙言这一觉睡到日暮，方才醒来。

    她睁开哭成核桃的红肿双眼，望着素白的帐幔顶发呆。

    君天澜推门而入，见她醒了，于是上前拿起衣架上挂着的衣裳，走到床边把她扶起来，想给她穿衣裳。

    沈妙言整个人浑浑噩噩，由着他为她穿好外裳，视线在触及到他脸上的绷带时，才清明了些许。

    她抬手抚上绷带，却被男人避开。

    琥珀色瞳眸中闪过在意，她轻声道：“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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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6章 除了求他，她还能做什么呢？

    君天澜低头给她系好腰封，“不疼。”

    房中沉默下来，君天澜单膝跪地，熟稔地给她穿好鞋袜，扶住她的手：“能走吗？”

    沈妙言下床，试着朝前走了几步，苍白着一张小脸，语气非常平静：“可以。”

    君天澜便将她扶到圆桌旁，几名侍女捧着鲜粥进来，他舀了一碗放到她手边，“你这几日未曾进食，吃大鱼大肉反倒不好，因此朕只让厨房做了些米粥。”

    “哦。”

    沈妙言随口应了声，捧住小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体力严重透支的身体，在吃了半碗粥后，逐渐恢复知觉，连身体都暖了几分。

    “夜凛他们的尸毒已经解了，你说要为魏长歌和魏灵玄立衣冠冢，朕也命人收集了他们用过的衣物，在临安王府的花园里立了冢刻了碑。”

    君天澜说着，又给她盛了碗瘦肉粥，“今后，有什么打算？”

    沈妙言默默地吃着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南境的兵权、穆家的财富，如今都掌握在你手中了吧？”

    君天澜毫不避讳，“不错。”

    那夜，他命夜凉带着十几名暗卫出去，就是为了从魏元基手下将领手中，偷盗兵符。

    如今魏元基已死，南境群龙无首，他用带来的精锐，在这两天里迅速掌控了南境。

    而南境的土地和兵力都占大魏全国的三分之一，再加上大梁暴乱，北部平北王持观望态度，他若想趁此机会一举统一魏国，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沈妙言低垂着眼帘，修长漆黑的睫毛，遮掩住了瞳眸中的暗光。

    没想到这一场闹剧，捡到最大便宜的，竟然是君天澜。

    可她内心莫名生出一个倔强的声音，不想……不想让君天澜就这么拿下大魏。

    魏国，该是姓魏的。

    她皱着眉尖，声音发涩：“能不能……请你，不要侵占大魏？”

    这是她表兄守护的国土和人民，她不能让魏国落入旁人之手。

    哪怕小雨点不在了也没有关系，皇族中，不是还有个魏锦西吗？

    他娶了乔以烈的孙女乔宝儿，无论如何总不会被杀。

    君天澜望着她白腻精致的侧脸，淡淡道：“凭什么？”

    这天下必须由大周重新一统，而这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实在是毕生难得一次。

    魏成阳已死，他可以借着剿灭叛贼的名号，名正言顺地出兵杀了魏惊鸿，再以正统为由，把魏国归入大周的疆土！

    甚至，甚至他完全不必出动大周军队，直接就能利用魏国南境的百万大军，吞并整个魏国！

    而这，是大周数代先祖的夙愿！

    沈妙言捏着瓷勺的手缓缓收紧，半晌后，才起身，跪在了他脚边。

    她低垂着脑袋，从君天澜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衣领后露出的一截雪白纤细后颈。

    凤眸幽暗了几分，他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沉声道：“郡主这一跪虽是难得，却到底值不了整个魏国……”

    沈妙言红了眼圈，只是跪在那里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发出一声叹息，伸手挑起她的下颌，声音低沉：“在楚国时，你就知道朕的野心。你让朕放弃魏国，朕实在做不到。更何况你表兄已经不在人世，朕若出兵杀了魏惊鸿，不也是为你报了仇吗？何乐而不为？”

    沈妙言眼神中都是哀求，“那不一样。君天澜，你我相识七年，我什么都不求你，只这一件事，你一定要要答应我，好不好？”

    君天澜凤眸复杂，“朕愿意依你十件事，百件事，千件事。唯独这一件，不可以。”

    他君天澜可以为她去死，然而他不仅仅是君天澜，他还是大周皇帝啊。

    家国社稷，寸土必争，岂能因儿女情长而相让？！

    爱情固然重要，可是比爱情更加沉重的，是肩上的责任啊！

    沈妙言呆呆望着他，苍白的脸上逐渐弥漫开浓浓的绝望。

    泪珠从眼角滚落，那双原就红肿的双眸，越发鲜红。

    她忽然不顾一切地解开腰封和盘扣，语带急促：“你不是喜欢我吗？！我把身体给你，我乖乖跟你回镐京，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要侵.占.大魏好不好？！”

    美好的胴体呈现在空气中，带着致命的诱惑。

    君天澜只扫了一眼，便觉喉头发干。

    他皱眉站起身，沈妙言不依不饶地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袍角，仰头流泪的模样，甚是可怜：“君天澜……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你不要吞并魏国……”

    君天澜不愿意多看这样的沈妙言，面容比往日更加冷峻，抬步就往外走。

    沈妙言却不肯放他离去，紧紧抱住他的小腿，仰着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巴巴儿地望着他，带着泪腔的嗓音沙哑苦涩：“君天澜，我求你……我求你了……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好不好……”

    她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她知道他的内心有多柔软，她觉得他一定会答应她。

    然而，她到底失望了。

    泪眼迷蒙中，她看见一件大氅兜头披下，笼住了她一丝.不挂的身子。

    那个男人素来清冷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沈嘉，别让朕看不起你。”

    她跪坐在黑暗中，鼻尖萦绕着大氅上的龙涎香，闻见这话，唇角不觉嘲讽而苦涩地勾起。

    他是权倾天下的皇帝，他当然可以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可她呢，她失去了亲人，如今还即将失去她的家国。

    除了求他，她还能做什么呢？

    随着那脚步声远去，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终是无力地栽倒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她从地上爬起来，找了套中衣穿了，披头散发地站在窗前，仰头盯着明月发呆。

    正在这时，房中忽然响起奇怪的声音。

    她回过头，只见角落的小地毯被挪开，连澈从地底钻了出来，“姐姐！”

    沈妙言紧了紧披着的斗篷，“你在那里做什么？”

    “君天澜那厮，派兵把姐姐住的地方团团围住，不让外人进来。”连澈趴在洞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看他野心不小，既想吞并大魏，又想占有姐姐。”

    沈妙言沉默。

    连澈把她落寞的表情尽收眼底，挑眉道：“姐姐，你甘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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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下一章有那什么，如果大家看不到下一章，就是被系统屏蔽了，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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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7章 沈嘉，这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沈妙言抬眸看他，脸上泪痕已干，淡淡道：“不甘心，又能如何？”

    连澈弯起桃花眼，“我有个主意，不过需要姐姐配合。”

    窗外秋风萧瑟，几丛花影移上栏杆，秋虫的鸣叫在长夜中更衬寂寥。

    君天澜忙完南境的事，匆匆回到这座寝屋，就看见他的女人坐在窗台上，一边眺望明月，一边晃悠双脚。

    沈妙言似是注意到他进来，于是从窗台上跳下，迈着莲步走到圆桌旁，给他斟了盏茶，双手奉到他面前。

    君天澜盯着她，她那双琥珀色琉璃眼纯净清澈，看不出丝毫不妥。

    他接了那盏茶，在实木圆凳上坐了，“你想通了？”

    “是。”沈妙言乖巧地坐到他的大腿上，纤细的藕臂揽住他的脖颈，“只要皇上杀了魏惊鸿，我就满足了。”

    说着，见君天澜并不喝她斟的茶，不由轻笑了声，拿过茶水，自己先喝了一口给他看，“如今皇上权倾天下，我还没有傻到要和您作对。您看，没有毒的。”

    君天澜只觉那声“皇上”无比刺耳，凤眸深了几分，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同他对视：“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妙言轻笑，毫无退避地与他对视，“投怀送抱，难道皇上不喜欢？”

    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拉住君天澜的金丝玉腰带，灵巧地解了开。

    君天澜低头望着她那只作乱的手，凤眸越发深邃。

    他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哑：“沈嘉……”

    沈妙言凑近他英俊的面庞，余音撩人：“嗯？”

    “你到底――”

    男人的话并未说完，因为沈妙言已经吻住他的双唇。

    青涩，笨拙，却带着刻意的***。

    他盯着她澄净的双眸，“沈嘉，这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大掌毫不犹豫地扣住她的后脑，他辗转加深着这个吻，继而把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拔步床。

    窗外的几丛菊花无力地在狂风中摇曳，美艳凄迷至极。

    帐中，少女双眼失神地注视帐顶，唇角始终抿着一抹浅浅的轻笑。

    取信于他，于她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深夜的秋雨潸潸而落。

    男人体力本就是极好的，再加上几乎整一年都在食素，因此直到沈妙言晕厥过去，也仍然没有要够。

    君天澜盯着身下渐渐失去意识的少女，双眉皱了皱，继而把她翻了个面儿，继续做没做完的事。

    沈妙言这一觉睡得极沉，到第二日午后才恍恍惚惚地醒来。

    她并未睁眼，朦胧中感觉到帐外侍立着两名侍女，正轻声地议论着：

    “你不知道吧？她就是凤仪郡主、镇南王妃！”

    “不会吧？镇南王不是才刚离开人世吗？她这就急不可耐地爬大周皇帝的床了？吃相未免太难看了点儿！”

    “谁叫人家长得好看呢？你要是长得好看，你也能爬啊！嘻嘻！”

    沈妙言面无表情，唇角却噙起一抹冷笑。

    爬床又如何，被人诟病又如何，只要能保住魏国，她怎么样都无所谓。

    手指动了动，她正要坐起来，却觉全身痛得厉害。

    她“嘶”了声，扶着床头坐起，锦被滑落，一低头，就看见惨不忍睹的身体。

    她倒抽了口凉气，君天澜下手未免太狠，不知道她还有伤在身吗？！

    帐外的两名侍女呆了呆，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醒来，于是撩开帐幔，粗手粗脚地伺候她洗漱。

    沈妙言厌恶这两人，抬手打翻她们端来的水盆，“不要你们……”

    刚说完，就察觉嗓子哑得厉害。

    昨晚的一幕幕浮上眼前，她越发地恼君天澜，却只得用这样的嗓子重复了一遍：“不要你们，要素问。”

    这两名侍女都是临安王府里的，见她如此，不觉臭了脸色，穿花裙子的冷冷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爬床的玩意儿，也敢挑三拣四？”

    沈妙言眼底掠过狠意，双手倔强地抠住被褥，紧紧咬住唇瓣。

    另一名穿绿裙子的侍女冷笑出声，“原以为爬床这种不要脸的事情，只是那些低贱之人才会干的，没想到堂堂郡主，竟然也做出这种事，果然脸皮厚的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那花裙子侍女跟着嘲讽：“可怜镇南王堂堂一世威名，竟在死后被如此羞辱。若当初他迎娶的是我们府里的凤兮郡主，咱们郡主才不会给他戴绿帽子！”

    沈妙言始终低垂眼帘，不言不语。

    那两名侍女奚落够了，才走上前，动作粗鲁地给她梳洗了，指着圆桌上早已冷却的粥：“喏，你的膳食，快喝吧。”

    沈妙言已然缓过神，抬手扯落刚梳好的发髻，任由三千青丝垂落在腰间，琥珀色琉璃眼冰冷如霜：“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

    两个侍女轻笑，侍立的姿势散漫至极。

    沈妙言也跟着轻笑了声，忽然转身，抬手就掐住两人的脖颈，目视前方虚空，连个眼神都未曾给她们：“不好意思，本郡主虽然任重道远、忍辱负重，却还容不得你们这些贱婢骑到本郡主头上！”

    话音落地，她的手倏然收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两名侍女的脑袋，以诡异的姿态垂落下来。

    沈妙言松开手，淡漠地在裙子上擦了擦，面无表情地走到圆桌旁，并不在意地喝起凉粥来。

    傍晚时分，君天澜忙完公事，从外面回来，推门就看见他的女人坐在高高的窗台上看书。

    桌上粥碗狼藉，地面还躺着两个死去多时的侍女。

    他默了默，走过去把她从窗台上抱下来，在软榻上坐了，轻轻**她柔软的腰肢，“她们伺候得不好？”

    沈妙言的视线未曾从书上挪开，只淡淡道：“她们说我爬床。”

    “呵，”君天澜低笑出声，偏头去亲.吻她的面颊，“本就是实话。”

    亲着亲着，见她毫无反应，他眉尖微挑，拿过她手中的书卷扔到矮几上，把她抱得更紧些，大掌不着痕迹地从背后挑开她的腰封，唇齿流连于她的脖颈间，哑声道：“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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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8章 流连忘返于这难得的温暖

    沈妙言承受着他的欢好，尽管那种事已经做过无数次，可回应却还是无比生涩。

    然而偏是这样生涩的动作，最能挑起男人的***。

    君天澜把她抱上软榻，不顾此时还只是傍晚，也不顾昨天一整夜的荒唐，再度不满足地索取起来。

    等到夜半时分，沈妙言又不争气地晕厥过去。

    此时两人已经试过软榻、大椅、圆桌等等，君天澜把她抱回到拔步床上，凤眸深邃幽暗，再度覆身而上。

    守在外面的夜寒竖着耳朵，只听得浑身难耐。

    夜凛走过来把他拽到远处，皱眉训道：“你靠那么近做什么？！听这种壁角，有意思？”

    夜寒满面通红，“我不是好奇主子要弄多长时间嘛！不过我总感觉郡主好像有点儿不情不愿。”

    “啧，你都没进屋里去，你还能感觉到郡主不情不愿了？”

    夜寒翻了个白眼，“当然能感觉到啦，听声音也能听得出来呀！不过说起来，我觉得吞并魏国这事儿真没什么好说的，数百年前，魏国本来就是咱们大周的国域，有什么好争的。再说了，就算吞并魏国，将来继承这个国度的，还不是郡主所生的小太子吗？”

    夜凛一想也是，于是点点头，“你说的倒是有理，只是郡主自己没有拐过弯儿。如今勾着皇上不放，也不知用意何在。只盼她能早点想清楚，莫要再让皇上失望了。”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已是晌午。

    男人难得没离开，披着件外裳靠坐在床头，正翻阅着大魏南境的资料。

    沈妙言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他怀里。

    她缓了良久，开口道：“君天……”

    “澜”字尚未唤出来，她的嗓子就沙哑得彻底发不出声了。

    君天澜垂眸看她，唇角扬起一点轻笑，拿起床头的茶水递到她唇边。

    沈妙言按住他的手腕，把那盏茶喝了个干净，又歇了一会儿，才试着开口：“君天澜。”

    她揉了揉嗓子，虽然发音依旧沙哑，不过至少能发出声音来了。

    男人的视线又回到那卷资料上，尾音低沉撩人：“嗯？”

    沈妙言垂眸，把连澈想要盗取南境兵符的计划在脑中过了一遍，继而似是随意提起一般：“你拿下南境，不开庆功宴吗？”

    君天澜翻了页书卷，“庆功宴？”

    “就是……把南境的将领都聚集起来，宣告主权什么的那种……”

    君天澜望向她，凤眸中掠过复杂的冷意，这两日伪装出的乖巧，终于要开始撕破了吗？

    然而那冷意瞬间即逝，他揽住她的腰身，随口道：“妙妙若是喜欢热闹，自然是可以开庆功宴的。”

    “那，那就开一个吧。”沈妙言双眸弯弯地望着他，看上去一派纯真可爱。

    君天澜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脸蛋，暗红色瞳眸看上去深邃内敛，完美地遮掩了从前无法遮掩的戾气。

    帝王城府深沉，终究不再是当初鲜衣怒马的少年了。

    所谓的庆功宴就定在两日后，这两日沈妙言待在房中哪儿也没去，看上去一派乖巧听话。

    然而君天澜与她认识了七年半，又哪里参不透她心里的算盘。

    只是参透是一回事，不说破又是另一回事，

    说到底，也不过是流连忘返于这难得的温暖。

    庆功宴这日，沧州城落了秋雨。

    沈妙言身着素衣坐在窗台上，雨丝风片从窗棂吹进来，沾湿了她的一缕乌黑鬓发。

    她安静地注视着窗外的丛丛菊花，碗口大的墨菊在斜雨纷飞中显得零落苍凉，哪里还有晴日里雍容华贵的姿态。

    然而纵便如此……

    她伸出手，缓慢地掐下一朵于掌中把玩，纵便如此，“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高洁品性，也不曾有半分改变。

    不点而朱的樱唇噙起笑意，她抬手把墨菊簪于鬓角。

    素问带着几名侍女进来给她打扮时，就看见少女素衣墨发，鬓角簪着一朵碗口大的墨菊，坐在窗台上看雨的姿势慵懒而艳绝，宛如泼墨仕女图，令人惊艳。

    她定了定心神，上前行了个礼：“郡主，再过半个时辰，夜宴就要开始了，奴婢伺候您梳洗打扮？”

    “好。”沈妙言跳下窗台，笑吟吟走向屏风后。

    因为她还要服丧，所以素问为她准备的是一套素白衣裙，只在袖口和领口上用银线绣了些如意纹。

    发饰也非常简单，只有两枚素银雏菊。

    然而即便素雅至此，也遮掩不了她倾国倾城的姿容。

    饶是素问每日看她，此时也免不了惊艳了一把，继而又有些惋惜，“郡主生得这样好，若是能穿石榴色的裙子，定然要惊艳整座沧州城。”

    沈妙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带着她离开寝屋，往举办夜宴的厅堂而去。

    穿过蜿蜒的抄手游廊，快要到大花厅时，素问看见前面扶栏处正站着几个谈笑风生的小姐。

    她轻声道：“郡主，这是沧州城几位守城将领家的千金。”

    “喔。”沈妙言应了声，不曾对那些小姐打招呼，径直从她们身边穿行而过。

    “喂，你是谁啊？看见我们也不知道行礼的？！可知道规矩二字如何写？”

    那些小姐见她穿得素雅，身上又没什么首饰，可容貌却是一等一的好，心中不觉多了几分妒意。

    沈妙言连头都没回，径直往前走。

    那几位小姐气不打一处来，其中为首的一位立即冲上前拉住她，“喂，我们在跟你说话，你听不见？！你这女人打哪儿来的，生得妖妖媚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告诉你，我爹可是沧州城的李大将军，你惹恼了本小姐，本小姐要你好看！”

    说话的女子生得虎背熊腰，紧紧抓着沈妙言的肩膀，看上去很是凶神恶煞。

    沈妙言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微微侧过身子，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腕，“在本郡主面前自称本小姐，李姑娘好大的脸面。”

    话音落地，细微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名李姑娘陡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抱着手腕在地上直打滚：“杀人啦杀人啦！这臭女人杀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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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9章 夜盗兵符

    那几名小姐骇了一跳，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

    其中一名身姿纤瘦、妆容清丽的姑娘，以团扇遮面，细声道：“莫非，你就是那位凤仪郡主魏天诀？”

    沈妙言负手而立，声音淡淡：“是又如何？”

    那姑娘鼓起勇气，慢慢道：“小女乃是沧州城太守之女，唤作季如意。魏天诀，大魏已经亡了，如今坐在帝位上的，是魏惊鸿魏大都督。而你，也已不是什么郡主了。”

    “呵。”沈妙言发出一声轻笑，“那又如何？”

    秋雨茫茫，夜风卷起她素白的裙角与宽袖，红绉纱灯笼的光照在她的面庞上，那双琥珀色琉璃眼深不见底，闪烁着冷戾的暗芒。

    她看起来，邪肆而张扬。

    众女心中涌起莫名的恐惧，不禁齐齐吞了口口水。

    那名虎背熊腰的李姑娘在地上滚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扶自己起来，不觉羞恼，含泪爬起来，怒骂道：“你既非郡主，又怎敢在我等面前耀武扬威？！本小姐命令你，马上给本小姐磕头道歉！”

    沈妙言冷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吓得她又急忙后退几步。

    此时围观的人渐渐多了，季如意摇了摇团扇，余光落在了人群之外。

    那个身着龙袍的男人负手而立，即便站在一群贵公子后面，也仍旧像是个发光体，令所有人在他的光芒下黯然失色。

    杏眼中无法自抑地涌出浓浓爱慕，她强压下心底的渴望，转向沈妙言，柔柔弱弱道：“魏姑娘，李姐姐不过是随意说了几句玩笑话，你这般大动干戈，甚至直接捏碎她的腕骨，恐怕不妥吧？我看你不如向她致歉，刚刚的一切恩怨，便一笔勾销好了。”

    她生得精致漂亮，这番话又进退有度，一时间赢得不少围观众人的称赞。

    季如意面颊微红，抬手把垂落在眼前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姿态娴静而端雅。

    她的余光悄悄望向不远处的君天澜，杏眼中满满都是爱慕，暗道虽然自己容貌不及魏天诀艳丽妖媚，可帝王中意的，不都该是女子的品性吗？

    魏天诀骄横无礼，毫无女子该有的温柔恬静，想必皇上喜欢的也只是她的容貌。

    可只要他看到自己的贤淑，一定会爱上自己。

    她信心满满地想着，不防沈妙言缓步走到她面前。

    她愣了愣，笑道：“魏姑娘这是——”

    “啪！”

    响亮的耳光声陡然响起。

    季如意捂着通红的面颊，不可置信地望向她，这个女人是疯了吗？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她就不怕皇上嫌弃她粗鲁吗？！

    沈妙言把她脸上的惊愕与难堪尽收眼底，笑得妩媚邪肆：“就算大魏暂时不在了，即便魏惊鸿是我的仇人，可仔细论起来我仍旧算是他的义女。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我给人道歉？”

    季如意难堪得要命，忍不住泪意盈盈地望向君天澜。

    君天澜负着双手，缓步从人群中踏出。

    “皇上……”季如意抬起通红的眼眸，纤瘦的身姿看起来宛如弱柳扶风，“皇上，求您为臣女做主……”

    君天澜凤眸幽暗，声音低沉：“跪下。”

    季如意眼底立即涌出欢喜，得意地望向沈妙言。

    君天澜又重复了一遍：“跪下。”

    季如意见沈妙言不肯跪，又软声道：“算了，魏姑娘曾经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如今皇上让她当众下跪，到底她心里接受不了。我替李姐姐做主，就原谅她好了。”

    沈妙言“噗嗤”笑出了声。

    “魏姑娘，你笑什么？”季如意不解地望向她，“我可是在为你说话。”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绕到她身后，突然抬脚踹向她的膝盖窝，一脚把她蹬得跪了下去。

    季如意发出一声惊呼，沈妙言俯身凑到她耳畔，声音清脆甜糯：“季小姐，皇上是让你跪哦！”

    君天澜连一眼都未曾给季如意，只淡淡道：“过来。”

    沈妙言蹦跶到他身边，君天澜与她十指相扣，周身的帝王气势暴露无遗：“即便大魏不在，可她背后，还有整个大周。堂堂大周乐阳郡主，岂容得你们这群人如此羞辱？传朕旨意，季如意和李殷目无尊卑，责令抄写《女戒》、《女训》千遍。”

    他说罢，牵着沈妙言，大步离开了游廊。

    围观众人都是自扫门前雪的，哪里肯给季如意两人求情，只马不停蹄地追着沈妙言与君天澜去了大花厅。

    留下来膳后的夜寒朝呆呆跪在地上的两名小姐抬手：“二位，请吧？”

    说着，嘴角禁不住翘了起来。

    他家主子还真是舍不得郡主受一点儿委屈，这种小事，郡主明明自己就能搞定，他还偏偏要出手，这真是杀鸡用了宰牛刀。

    大花厅中济济一堂，南境的将领和重要官吏几乎都到齐了，正觥筹交错地饮酒作乐。

    沈妙言端坐在君天澜身侧，单手托腮，琥珀色双眸弯如新月，看起来一派纯净无暇。

    然而她此时的心思，全都落在了连澈身上。

    也不知连澈他，究竟有没有把事情办好？

    此时临安王府后院，一个黑影正朝君天澜临时设置的书房逼近。

    黑影轻飘飘落在树上，朦胧光影中，依稀可见他生着一张清秀白净的面庞，左眼角下一点朱砂痣，不是连澈又是谁。

    他静静注视着守在书房外的侍卫，暗道君天澜为人谨慎，除了门口有人把守，看不见的角落一定还藏着实力高深的暗卫。

    然而姐姐花了这么多天去哄君天澜，终于哄得他举办那劳什子的庆功宴，成功把大部分守卫都调去了前院，这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绝对不能失手。

    桃花眼眯了眯，他整个人化作残影，一掠而下。

    ……

    前院的庆功宴结束前，沈妙言灌了君天澜不少酒，然而这个男人就像是泡在酒缸里长大的，居然怎么都喝不醉。

    她无法，只好陪着他回后院，踏进门后吩咐侍女道：“沐浴的热水准备好了吗？”

    几名侍女立即屈膝行礼，认真道：“皆已准备妥当。”

    沈妙言便仰头望向君天澜：“你去沐浴吧，我待会儿再去。”

    男人薄唇微抿，深深凝了她一眼，抬步往屏风后而去。

    他走后，房间角落的小地毯立即被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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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0章 青丝白发

    连澈从地洞里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姐姐。”

    沈妙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低声道：“得手了吗？”

    连澈摇头，“南境的兵符，并不在他书房里。”

    沈妙言颇有些遗憾，如此一来，就不能拿南境的兵马对付魏惊鸿，收复家国河山了。

    连澈又道：“今夜运气不大好，不仅没能找到兵符，我还被人发现了。姐姐，君天澜很快就会查到我头上，我今晚必须离开。”

    沈妙言皱眉：“你要回鬼市了吗？”

    “若我独自离去，自然是回鬼市。若是姐姐与我一同离去，那便一直北上，去找平北王借兵，征伐魏惊鸿。”

    沈妙言立即想起当初鬼帝让她办的事：把魏芊芊嫁给平北王。

    她有些恍惚，如此说来，莫非鬼帝早就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出戏了？他早就知道她会去问平北王借兵？

    好深的算计……

    她想着，斩钉截铁道：“我与你同往。”

    屏风后的水声渐渐小了。

    连澈认真道：“卯时一刻，我在北郊准备好马匹等姐姐。”

    沈妙言点点头，见他离开了，急忙把小地毯给遮好。

    她在房中转了一圈，匆匆收拾了个小包袱藏在桌角。

    刚站起身，只披着件宽松中衣的君天澜就从屏风后步了出来。

    他并未扣盘扣，露在空气中的胸膛肌肉精壮，每一寸线条都堪称完美。

    三千青丝垂落在腿侧，白皙英俊的面庞透着冷峻与尊贵，暗红色凤眸深邃幽暗。

    他在太师椅上坐了，“过来。”

    沈妙言走过去，他递来一条干毛巾：“擦头发。”

    沈妙言在他背后站定，拿着毛巾细细给他擦干头发，琥珀色瞳眸中，无端浮现出曾经在楚国京城时，她也曾这般为他擦发。

    那些发丝从她的指间滑过，带着浅浅的龙涎香，还有一点点残留的醇厚酒香。

    她一时起了玩心，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发顶嗅了嗅。

    男人低哑的声音里透着好笑：“在做什么？”

    沈妙言察觉失态，于是继续给他擦头发，淡淡道：“没什么。”

    擦着擦着，却看见那浓黑的青丝中，隐着一根白发。

    她愣了愣，捻住那根白发，轻声问道：“你今年多少岁了？”

    “二十五。”

    “哦。”

    她应着，指尖却有点儿发颤，想把那根白发拽下来，又不大敢，于是装作没看见，把它藏进了黑发中。

    夜色渐浓。

    床榻上的男人仿佛化身成一头不知饥饱的野兽，不停地攻城略地。

    沈妙言望着他略显疯狂的脸，总觉得好像对他而言明天就是末日，否则他今夜为何如此疯狂而不知收敛。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君天澜终于停下。

    她意识有些模糊，却还是强撑着拿起床头的茶盏递给他，“君天澜……”

    这几日，她常常会给他斟茶。

    那些茶水都是正常的，所以他对她的防备，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深了。

    然而这一次的茶……

    她凝着君天澜，只见他伸手接过茶盏，呷了几口后，把茶盏搁回床头，抱住她重又睡下。

    但这次他很规矩，只安静地埋首于她颈间。

    灼热的呼吸喷吐在沈妙言耳畔，她痒得厉害，却又不敢把他弄醒。

    虽然他抱得很紧令她很不舒服，然而到底折腾了一夜，她自己有些撑不住，也渐渐睡了去。

    只是心底还惦记着卯时一刻要跟连澈在北郊汇合之事，所以她并未睡多久就醒了过来。

    她轻轻推开君天澜，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见他眉宇紧皱，又想起了他的那根白发。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宇间的川字，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拿起藏在桌角的小包袱，往角落地毯下的地洞走去。

    刚走出几步，她回转身跑到君天澜身边，鼓起勇气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低声道：“谢谢你救我。”

    说完，便快步离开。

    君天澜背对着她，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软枕上，晕染开点点深色。

    良久后，他坐起身，“素问。”

    素问从外面进来，看见榻上只有君天澜一个人，顿时愣了愣：“皇上？”

    君天澜垂着眼帘，淡淡道：“带上韩叙之，你们两个去找她。”

    素问愕然：“郡主……逃走了？”

    君天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好好照顾她。若她有什么闪失，朕拿你们是问。”

    素问急忙应是，不敢有丝毫迟疑，急忙去找韩叙之了。

    君天澜独自坐在偌大的寝屋中，偏头望向黢黑的窗外，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与她，才能好好在一起？

    另一边，沈妙言沿着地洞离开临安王府，刚出现在长街上，就察觉身后跟了两个人。

    她回过头，素问和韩叙之各自背着个包袱，正静静望着她。

    “咦，”她挑眉，“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两人对视一眼，素问不敢说是君天澜让他们跟着她的，于是轻声道：“郡主的心思瞒得过其他人，却瞒不过奴婢。这么多天的伪装，奴婢早就看出来，您是打着想离开的主意。而奴婢是郡主的人，自然是要跟着郡主的。”

    “好素问，你可真聪明！”沈妙言招招手，“走，咱们去北郡。”

    主仆三人离开了沧州城，在北郊寻到连澈，骑马朝北方而去。

    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负手立在城楼之上，静静远眺她离开的方向，凤眸中满是不舍。

    此时天色刚蒙蒙亮，南下的大雁排成人字形，从他们的头顶掠过，从刚丰收过的田野间掠过，从霜白的树林上掠过，从绵延群山上掠过。

    魏国的锦绣河山，一一烙印在男人眼中。

    那个素白纤瘦的少女骑在马上，在蜿蜒的官道上中逐渐远去成点。

    她要做大事，而身为她的男人，他选择成全。

    垂在腿侧的手攥成了拳，终有一天她会明白，他君天澜，是最适合她的男人。

    也是这世上，最深爱她的男人。

    男人在曦光中微笑，他相信，每一场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而沈妙言等人沿着官道，行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路，才下马在路旁的茶棚中休息。

    这茶棚的点心做的粗糙，令人难以下咽，沈妙言想起自己包袱中还藏着一碟菊花酥，于是兴冲冲打开包裹。

    正要拿菊花酥，她却看见，包袱里，静静躺着几枚兵符。

    南境的……

    百万兵符。

    ――

    有妹纸提问妙妙怀孕问题，嗯，她是大魏皇族血统，年龄增长、防御越强，可无视大部分物理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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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1章 长乐公主，沈青青

    圆润的青铜兵符，在秋阳中折射出浅浅的古朴色泽。

    她呆呆望着它们，这些兵符，是何时藏进她包袱里的？

    凌晨时，她给君天澜喂了蒙汗药，自己也因为困乏而睡了会儿，难道是那时候他把兵符放进她包袱的？

    原来他根本就没有昏睡过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觊觎兵符。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要离开……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沈妙言捧着那几枚兵符，突然哭得像个离家出走、无处可去的孩子。

    连澈给她斟了杯茶水，“姐姐不必伤心，若有缘，此生终会再见。”

    沈妙言一边哭一边笑，“是啊，若有缘，终会再见！”

    她和他，是有缘分的吧？

    一定是！

    四人风雨兼程，终于在半个月后来到大梁。

    此时四人并不知大梁城里的形势，因此都乔装打扮过，扮成过路的商人，还有模有样地运了两车货物，

    谁知刚走到大梁城外，四人就差点漏了馅儿。

    原因是城楼之上，高高悬挂着的三具尸体。

    一具是魏成阳的，一具是小乔氏的，还有一具小小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沈妙言不消多想，就知道那是谁的。

    还有个文官模样的男人，站在城楼上吆喝：“大魏无道，魏成阳枉顾黎民诉求，随意废除奴隶制，以致江山社稷大乱。大都督相应天命号召，废除无道暴君，自立为帝。今日新帝登基，减税两年、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那些围在城楼下观看的百姓纷纷高兴称好，七嘴八舌地赞扬起魏惊鸿贤明有为，乃是魏国的福气。

    沈妙言死死盯着城楼上悬挂的尸体，周身瞬间溢出浓浓杀气。

    她紧握双拳，身形一动飞掠至城楼下，双眼通红地盯着楼上那名文官，随手就抄起旁边武器博古架上的一把长弓。

    那文官被她的杀意骇了一跳，急忙后退几步，“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连澈及时上前，拉住沈妙言的手臂，仰头朝他笑道：“我姐姐一家死于这魏成阳之手，因此看见他的尸首格外愤怒，一时无法自抑，还望大人见谅。”

    那名小官松了口气，笑着感慨：“果然这魏成阳甚是无德，哈哈哈哈哈。”

    连澈拉着沈妙言离开，直到走出人群，才淡淡道：“姐姐想自投罗网，自个儿去皇宫门口晃一圈就是了，何必如此？”

    沈妙言低着头，眼圈通红。

    连澈目光落在那些挨家挨户翻找的侍卫们身上，“姐姐瞧，魏惊鸿他是不打算放过魏国皇族的人呢，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是不肯松懈地在找人。我猜，他想找的人，正是姐姐。”

    正说着，有几名侍卫朝他们走了过来，高声喝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此时两人脸上都抹着乱七八糟的泥巴，衣着邋遢，看起来就像是赶路太久的客商，因此即便那官兵手中持有沈妙言的画卷，可仍旧没有认出眼前人正是他们翻找了大半个月的人。

    连澈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塞到那官兵手中，笑嘻嘻道：“官爷，我和姐姐是北上行商的，并不是什么可疑的人。这点银子，孝敬官爷。”

    那人掂了掂银子，眼中流露出贪婪和欢喜，摆手道：“算你识相！去去去，少站在街上有碍观瞻，等会儿长乐公主的鸾驾要经过，你们这邋里邋遢的乡巴佬可别触怒了她！”

    他说着，很快带着手下离开。

    沈妙言站在原地，望向街头方向，“长乐公主？”

    话音落地，街头便有七八名侍卫骑马开道，后面跟着八人抬的软轿，轿帘高高挽起，端坐在里面的少女，容貌清秀，身着极为华丽的公主宫裙，高耸的云鬓上簪满了珠翠，艳红的唇角含着一点优雅的笑容，只是斜吊的眼型，令她看起来有些刻薄。

    沈妙言望着她由远而近，只觉手脚冰凉。

    旁边有百姓纷纷跪下，口呼公主千岁。

    连澈抬脚踹在沈妙言的膝盖窝，拉着她一同跪下。

    身后有人议论：“这位长乐公主，不知从何而来？”

    立即有人应答道：“你知道皇后小乔氏吧？听说就是这位长乐公主，毒死了小乔氏，又给官兵指明小太子藏身的方向，让小太子死在大火中。她是新帝的大功臣呢，所以才会被封为公主。”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走了大运，竟然能一举被封为公主！”

    他们的窃窃私语声尽数落在沈妙言耳中，她盯着沈青青，手背青筋暴起，琥珀色双眼中泛出浓浓的刻骨杀意。

    坐在软轿中的沈青青只觉脊背发凉，好似被什么可怕的人盯住一般。

    她好奇地望向那个方向，却见那里跪着一群低贱的百姓，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大约是她想多了吧？

    她含笑收回视线，眼中满是得意，如今她贵为公主，沈妙言那个贱人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没能让那贱人看见她现在的高贵，倒是有点儿遗憾。

    沈青青的鸾驾消失在街尾，连澈才扶着沈妙言站起来。

    他抬手，为沈妙言捋起落在眼前的一缕碎发，见她垂在腿侧的双手仍旧紧握成拳，不禁淡淡道：“这一点小挫折，姐姐就受不了了吗？人活一世，多则百年。这样长的光阴里，总免不了遇见那些小人得志的场景。然而到底只是小人罢了，得志一时，终究得志不了一世。做人能屈能伸，才能成大事。”

    沈妙言垂眸，沉默良久，才道：“你说的不错，我以后不会再冲动了。”

    连澈含笑，“先用晚饭吧，未免夜长梦多，咱们今晚得连夜离开。”

    沈妙言点头。

    四人在大梁城用过晚饭，从小饭馆中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穿行过熙熙攘攘的夜市，往北城门走了一刻钟，沈妙言忽然勒住马，“连澈。”

    “嗯？”

    她勒转马头，“你们在北郊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罢，纵马在夜市中穿行而去。

    韩叙之皱了皱眉：“她要去做什么？”

    连澈不以为然地继续往北走：“做她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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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2章 那场宫变，你们也有份吧？

    沈妙言策马来到南城门，此时正值守城侍卫换班之际，因此防卫颇为松懈。

    她仰起头，那三具尸体暴露在夜色中，经过大半个月的风吹日晒，已是惨不忍睹。

    她取出半道上买来的弓箭，将箭头点上火，拈弓搭箭瞄准那三具尸首。

    三支长箭“咻”一声离弦，直奔城楼而去。

    她策马，径直离开。

    城楼上悬挂的尸体立即燃烧起来，等守城官兵察觉不妥前来救火时，尸首早已化为了灰烬。

    少女裹在宽大的斗篷里，戴着兜帽，素白的小脸泛着冷霜般的寒意。

    斗篷在夜风中翻卷飞扬、猎猎作响。

    有坐在街边的食客看见有人打马经过，那马蹄扬起大片灰尘落在他们的碗中，他们正要破口大骂，却在看见少女的容颜时怔住了。

    沈妙言脸上糊着的泥巴早已干涸掉落，那张小脸艳绝至极，在夜市中尤为勾魂摄魄，仿佛神女降世。

    皇城夜市，她所过之处，所有喧哗皆都化作寂静无声。

    她径直奔出北城门，又往前行进了一里地，才看见连澈等人正在一棵古老的柳树下等她。

    她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容：“久等了！”

    连澈望了眼她背着的弓箭，轻笑道：“继续北上吧。”

    “慢着。”韩叙之忽然出声，竖着耳朵道，“你们听。”

    三人屏息凝神，果然听见有马蹄声响起。

    不过片刻功夫，魏惊鸿培养出的铁骑已至眼前。

    为首的将领朝沈妙言抱拳：“郡主既然现身，何不进宫与皇上见个面？”

    沈妙言挑眉，“哦？我还是泄露行踪了吗？”

    “皇上之所以把魏成阳一家的尸体悬挂在城楼上，就是为了引郡主出来。”那将领盯着沈妙言，眼中流露出一抹狂热，“郡主生得真美，怪不得会被皇上惦念至今。皇上已在碧波亭置办了一桌宴席，还望郡主与卑职一同回宫复命，也好赶上那桌宴。”

    沈妙言的指关节轻轻叩击着腰间弯刀，声音清脆：“若我不肯呢？”

    那名将领大笑，“郡主，你置身于何种境地，莫非自己不知道吗？你瞧瞧这四周的数百名铁骑，你有把握能杀了他们全部？”

    沈妙言此时已然取下腰间弯刀，眉目平静地扫过那些人，“那场宫变，你们也有份吧？”

    那将领饶有兴趣，盯着沈妙言的脸，嘴里道：“是啊，魏成阳被万箭穿心，其中有几箭，正是我等所射。可郡主问这些又能如何，终究要成为皇上万的玩.物了，等皇上玩够了，说不定还会把郡主赐给我等，充作军女支。而郡主势单力薄，如何报仇？”

    他说着下流话，盯着沈妙言的眼神越发狂热，甚至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

    沈妙言唇角微翘，“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弯刀横亘于眼前，她抬眸，唇角的笑容消弭无踪，眸光陡然变得冷厉：“欺我魏家者，我魏天诀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一个人！”

    她的身影突然消失在马背上，那名将领一怔，等回过神时，才觉脖颈处一凉。

    他缓缓抬起手，一模就是一手的血。

    他这才恍惚想起，眼前这个娇娇嫩嫩的女人，似乎出身大魏皇族。

    而大魏皇族的人，都是变态啊！

    然而他已经来不及后悔自己嘴贱了，他重重栽下了马，丢了性命。

    月色如水。

    沈妙言踩在他的坐骑上，扛着巨大的弯刀，素白裙角在风中飞扬。

    那白嫩的小脸上，还沾着温热的血液。

    她舔了舔唇角的鲜血，扬起一抹邪肆的笑容，“下一个，换谁来送死？”

    这情景太过诡异。

    数百铁骑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有不怕死的怂恿道：“皇上有旨，抓到凤仪郡主者，赏金千两。咱们这么多人，岂会怕她一个？上！”

    众人被鼓舞，纷纷激动地策马上前，一同攻向沈妙言。

    连澈毫不犹豫地跃至沈妙言身边，与那群铁骑大打出手。

    沈妙言面无表情，手中弯刀收割着这些铁骑的性命，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去，眼见着那数百名铁骑只剩下十几骑，可被围攻的四人都没了力气，重重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地盯着他们。

    十几人喜不自禁，原本若是捉到沈妙言，这份功劳还得与其他人分，可如今就只剩下他们十几个人了，自然得到的封赏也能多些。

    “郡主，你乖乖束手就擒，咱们兄弟几个也不会为难你。否则，瞧郡主细皮嫩肉的，若是受了伤，多可惜啊！”

    “是啊，想来皇上也更喜欢完美无瑕的郡主吧？嘿嘿嘿嘿。”

    那十几个男人慢慢逼近沈妙言，包围圈逐渐缩小。

    其中又有人眼热她的美貌，搓手低声笑道：“我说，这凤仪郡主长得真好看，不如咱们先尝尝鲜？老子活这么大，可从来没有碰过这样漂亮的女人！”

    其他人纷纷心动，又有人迟疑道：“若是给皇上知道，怕是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这里就咱们几个，只要咱们不说出去，皇上又怎么会知道？”

    “有道理啊！”

    他们议论着，盯着沈妙言的目光越发炽热，仿佛她已经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鲜美食物了。

    “该死！”连澈的桃花眼中凶光毕露，然而他足足杀了两百多人，身上也受了重伤，此刻胳膊酸胀疼痛，根本就抬不起来！

    沈妙言单膝跪地，全身的力气都倚在那柄弯刀上，此刻正双眸紧闭，抓紧分分秒秒来补充体力。

    那些铁骑已经靠近，小心翼翼地跨下马，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伸手就去摸沈妙言的脸。

    就在这时，一柄利刃从黑暗的远处呼啸而来，精准狠地斩断了那个男人的手腕。

    “啊――！”

    男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起，断腕处血雾喷薄，直溅了沈妙言一身一脸。

    男人痛晕过去后，其他人纷纷惊恐地望向那不知名的黑暗处，高声嚷道：“是谁？！是谁敢妨碍我们行公事？！我们可是奉了圣旨办事的！”

    黑暗的丛林里，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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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3章 他背负着不忠不孝不义

    过了会儿，丛林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十几名侍卫越发惊骇，斗胆喝道：“究竟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快些滚出来！”

    沈妙言同样望向那黑暗的丛林，听闻大梁城的官员都投靠了魏惊鸿，那么是谁会出现在这里帮她？

    难道是鬼帝？

    就在这时，丛林中响起一个散漫的声音：“你让本相出去，本相若果真出去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这声音是……

    沈妙言狠狠皱眉，张祁云？！

    那十几名侍卫却并不知道这人是谁，互相对了几个眼，冷声道：“你这无名小卒，少在这里冒充我们乔相爷！”

    其中有人笑道：“乔相爷已是六十高龄，你这小卒子，既要冒充，也该把声音装得老成些！”

    “呵……”

    丛林中响起轻慢的低笑，没过一时半会儿，便有六名身着细铠的暗卫，抬着一顶轻纱软轿出来。

    轿帘高卷，张祁云褒衣博带端坐在软轿里，手中还摇着柄骨扇，明明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却偏要蓄一把大胡子，看上去一派仙风道骨。

    “少年们，”他开口，灿若星辰的双目含着盈盈笑意，“把目光都放远些吧，这世上诸国并立，丞相嘛，可不止乔以烈一人。不才张祁云，正是北幕丞相。”

    那些侍卫愣了愣，纷纷道：“原来是北幕相爷！失敬失敬！只是北幕相爷为何要救凤仪郡主？”

    “大魏国事，相爷还是少管为妙。若是传到皇上耳中，恐怕大魏和北幕的关系，要紧张起来了。”

    张祁云摇扇轻笑，“不不不，传不到你们皇上耳朵里的。”

    “为什么？”那些侍卫同时发问。

    “因为……”张祁云摇着扇子的手忽然停住。

    为他抬轿的六名侍卫同时化作残影袭向他们，不过刹那功夫，所有活着的侍卫，皆都再无呼吸。

    张祁云怜悯地扫了眼他们：“因为，你们要死了啊。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此时沈妙言已经恢复些许力气，勉强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多谢相救。”

    说着，望向连澈等人：“魏惊鸿不见人回去禀报消息，定会派人来查，咱们必须赶紧离开。素问，你还能骑马吗？”

    “可以的！”素问站起身，艰难地爬上马。

    四人往前行了一段路，沈妙言回头，却见张祁云的软轿还跟在自己后面。

    她勒住马，挑眉道：“张丞相这是何意？如今我一无所有，没什么东西能回报你的。若相爷愿意，我倒也愿意许相爷一个承诺，等大魏收复，我当尽己所能，为相爷完成一个愿望。”

    张祁云哈哈大笑，“郡主说的这是什么话？不过郡主既然提出了这个承诺，本相倒是却之不恭了。”

    沈妙言向来是看不透这个男人的，因此认真问道：“那你千里迢迢来大魏，还碰巧救了我，究竟是想做什么？”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张祁云摇着折扇，“我家那位好主子，日夜念叨着郡主安危，唉，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尚未过几天安稳日子，就被派过来为郡主出差谋划，真是美人如手足，兄弟如衣裳啊！”

    “原来是五哥派你来的……”沈妙言心中涌出暖意，余光打量张祁云，虽然这个男人不大靠谱，但她知道他的实力。

    能从君天澜嘴里抢到北幕那块肥肉，这个男人岂会简单。

    若有他在自己身边出谋划策，想必收复大魏，将会容易许多。

    思及此，她笑道：“既然如此，那么丞相就跟着我吧。只是若给其他人知道你的身份怕是不妥，以后我还是称呼你张公子好了。”

    “郡主随意。”张祁云毫不在意。

    沈妙言唇角扬起，一夹马肚，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北上离开。

    张祁云在后面注视她的背影，睿智的星目中，划过一道暗芒。

    他生来就没佩服过什么人，可这个女人，在逆境中的表现，当真是叫他刮目相看。

    或许答应皇上前来辅佐她，并非是什么坏差事。

    就在沈妙言北上之时，君天澜留下几名官员代替沈妙言管理南境，自己带着其他人乘船回大周。

    龙船在狭海漂泊了大半个月，终于抵达大周边境，又兼程行了数日，君天澜等人才终于回到镐京城皇宫。

    此时顾钦原正在草原，朝堂事务，皆有韩棠之操办。

    君天澜在御书房听他汇报了这两个月的朝中大事，微微颔首：“你做的很好。”

    “除此之外……”韩棠之抬眸望向他，犹豫道，“贤王爷和太后娘娘前些天从洛阳回京了，如今正在后宫。”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淡淡道：“朕会去请安。”

    “微臣告退。”韩棠之朝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君天澜又在书房中坐了良久，才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后宫坤宁宫而去。

    刚踏进坤宁宫，他便听见一阵笑语。

    “给皇上请安。”守在雕花门外的侍女行过礼后挑开门帘，“皇上请。”

    他跨进门槛，只见母后正抱着念念逗弄，他的皇叔坐在一侧慢条斯理地喝茶，不时含笑朝母后和念念看上一眼。

    而他的到来，显然打破了这份天伦之乐的美好画面。

    君天澜垂眸，撩起袍摆跪了下去：“给母后请安。”

    顾娴把念念交给程锦抱下去，抚了抚裙摆，美眸中透着心痛：“可知罪？”

    “儿臣知罪。”

    顾娴叹息一声，“你自个儿去列祖列宗面前跪着吧。”

    “是。”

    君天澜未曾讨价还价，面容冷峻地站起身，退了出去。

    他走后，君焰笑道：“他倒是自觉得很。”

    “澜儿对身边人要求严格，对自己则要求严苛。”顾娴目送君天澜远去，被岁月眷顾的脸上，满是心疼，“所以，他才能坐上那把黄金椅。”

    君天澜来到皇家祠堂，抬手屏退左右，独自跪在了数不胜数的牌位前。

    “儿孙天澜，为一己儿女私情放弃家国疆土，是为不忠不孝不义。儿孙愿罚跪三日，以平列祖列宗之恨。”

    他声音平静，朝众多牌位磕了个头，继而跪正。

    ——

    我很喜欢四哥。

    另外小雨点被鬼帝救走，没有什么人知道，那具烧焦的小尸体，是鬼帝后来弄进火海里的一个死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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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4章 走千里谢陶送锦袄（1）

    三天后。

    福公公扶着君天澜从皇祠里出来，满脸都是心疼，捏着嗓子道：“皇上是帝王，何必受这种苦？什么请罪，皇上是一国之君啊，稍微意思意思，也就够了！”

    君天澜龙袍下的双膝早已跪的红肿，冷峻的面容较之前多了几分苍白，声音却是一贯的淡：“自己犯的错，若是一笑而过，又有何面目治理家国天下？又哪里来的底气，去惩处犯了错的朝臣？”

    福公公望着他冷峻坚毅的侧脸，他在宫中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然而饶是见惯了各色人物，可轮到这位年轻的帝王，却仍旧是止不住的钦佩。

    有国君如此，是大周之福啊！

    君天澜在乾和宫中休息了两日，有白清觉的药物帮忙，腿上的伤很快就好了。

    此时君焰和顾娴也正好要离开镐京，因此特地抱着念念过来辞行。

    念念在顾娴怀中咿咿呀呀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顾娴**着他毛茸茸的头发，认真道：“澜儿，哀家仔细想了想，打算把念念一同带去洛阳，你意下如何？”

    君天澜的目光始终落在念念身上，闻见此话，淡淡道：“不好。”

    顾娴不悦道：“你国事繁忙，哪里有时间照顾孩子？”

    “国事有大臣料理，算不得多么繁忙。”

    “你一个大男人，后宫又没个像样的女子，如何能照顾好念念？你听哀家的话，念念还是由我抱去洛阳吧。”

    “有奶嬷嬷帮忙照顾，母后不必操心。”

    顾娴神色僵住。

    君天澜已经起身，走过来想把念念抱回去。

    然而顾娴哪里舍得松手，这小宝宝白白嫩嫩，身上一股子好闻的奶香味儿，又懂事乖巧，她这个当祖母的，喜欢的不得了呢。

    然而君天澜却是不管这些的，直接拽了念念的衣领把他拎在半空中，望着顾娴的目光犹如望着敌人：“母后，时辰不早了，你和皇叔还是快些走吧。”

    顾娴一眨不眨地盯着念念，生怕君天澜把他从半空中摔下来，连忙起身紧张道：“澜儿，不是哀家多嘴，这抱孩子可不能这么抱！这个年纪的宝宝都娇嫩着，你可万万别把他摔着了！”

    “不会，母后放心。”君天澜皮笑肉不笑，生怕顾娴抢走他儿子似的，把念念往身后一扔。

    顾娴惊叫了声“哀家的心肝宝贝儿”，正要扑上去，却见福公公及时接住，那小祖宗仿佛察觉不到危险，傻狍子似的还咧着小嘴儿笑。

    她抚着胸口松了口气，忍不住拍了下君天澜：“你这混小子，乱来什么？当心哀家揍你！”

    此时御书房中还有不少宫人伺候，闻言皆都忍不住低头窃笑。

    君天澜嘴角抽了抽，皱眉催道：“母后今天还走不走了？”

    “走走走！”顾娴对他没好气，转而慈爱地望向小念念，上前亲了亲他，这才依依不舍地随着君焰离开。

    她走后，君天澜屏退左右，自个儿抱了念念，伸手逗弄他的小鼻子：“对不起，没有把你的母后带回来。但是念念，你要相信父皇，终有一天，你也会和其他孩子一样，有娘亲疼爱的。”

    他说着，眼圈微红。

    念念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声音稚嫩含混：“父皇……父皇……不哭……”

    君天澜一愣，旋即忍不住笑了，额头轻轻抵住念念的额头：“嗯，父皇不哭。”

    念念望着他，咧嘴笑了起来。

    君天澜这才注意到他似乎长了两颗小门牙，看上去白白小小，米粒似的格外可爱。

    向来手段狠辣、冷峻坚毅的男人，在这一刻心头几乎软成了水，初为人父的喜悦冲散了那冷厉的戾气，秋阳从御书房窗外洒落进来，他在光中，把念念高高抛起，又抬手接住，仅剩的凤眸中是止不住的欢喜。

    正在这时，已经嫁给谢容景的君怀瑾踏进来：“皇兄。”

    君天澜接住念念，脸上瞬间恢复平时的冷峻：“何事？”

    君怀瑾在大椅上坐了，没好气道：“还不是驸马的妹妹！那个小哑巴不知道去哪儿了，驸马这些天都在寻她，可是半点儿线索都没有。皇兄，云香楼的消息最为灵通，不如你拜托妩姐姐，替驸马查一查那小哑巴去哪儿了？”

    君天澜冷冷扫了她一眼，“她是驸马的妹妹，便也是你的妹妹。一口一个小哑巴，教养何在？”

    君怀瑾不开心地噘了噘嘴，“好嘛，那不叫她小哑巴总行了吧。”

    “自己去云香馆查。”君天澜拎着念念回到龙案后，坐下来批阅奏章。

    君怀瑾没能讨到好处，大着胆子瞪了他一眼，这才起身告退。

    她独自骑马来到云香楼，赵妩正和君无极在雅座中下棋。

    她说明了来意，赵妩嫣然一笑，纤纤玉手执黑棋落子：“公主晚了一步，这个时候，丞相夫人大约已经身在草原了。”

    “草原？！”

    君怀瑾一怔，旋即明悟，这个便宜妹妹，大约是去找顾钦原了！

    她摇摇头，也不见陶陶和顾钦原关系有多好，这么巴巴儿地找过去，人家未必领情。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草原。

    茫茫草原一望无际，大周的军队驻扎其上，居中的雪白大帐中，顾钦原端坐在上，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下方两侧大椅上，坐着草原各个部落的首领，一方以拓跋烈为首，一方以阿狮兰为首，可谓泾渭分明、剑拔弩张。

    不知过了多久，阿狮兰双目中杀意毕现，率先开口：“无论如何，除非杀了谢昭，否则我绝不同意出兵攻打楚国！”

    拓跋烈冷笑了声：“昭儿素日里最是善良不过，怎么可能对阿珠下手？本汗好奇，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一个大男人，这样的针对她？！”

    阿狮兰笑得嘲讽：“可汗被蛇蝎美人迷昏了头，如此不辨是非，连枕边人杀了亲妹妹都不知晓，阿珠泉下有知，怕是要伤心死了！”

    拓跋烈还要与他争执，大帐的帘子忽然被人挑开，面容极为美丽的女人端着托盘走进来，一众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皆都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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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5章 走千里谢陶送锦袄（2）

    从前的谢昭虽美，可毕竟少了几分神韵。

    而如今的谢昭，周身散发着一种极为妩媚勾人的气息，一颦一笑，皆可令男人失神忘怀。

    谢昭对他们的目光视而不见，迈着款款细步，端起托盘上的羊奶酒，给每个人斟上，声音细软：“阿珠是可汗的亲妹妹，便也是我的亲妹妹，我怎么可能害她呢？当初听闻她的死讯，我也是很难过呢。阿狮兰你这般诋毁我，若是阿珠还在世，定要数落你的。”

    阿狮兰气怒攻心，抬手把她推倒在地：“贱人，你不配提起阿珠！”

    谢昭摔倒在地，霎时泪光盈盈，无助地可怜模样，令帐中大部分男人都生出保护欲。

    拓跋烈把谢昭从地上扶起来，宛如保护珍宝一般把她揽进怀里，冷冷道：“阿狮兰，莫非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昭儿是本汗的命，是本汗的眼珠子，你若再敢对她无礼，本汗要你的命！”

    “好，好，好！”阿狮兰气极反笑，抬头望向上座的顾钦原，“那么，顾丞相也是帮着拓跋烈和谢昭的了？”

    顾钦原品着谢昭为他斟的羊奶酒，并不说话，算是默认的意思了。

    阿狮兰猛地抽出腰间长刀，愤怒地一刀斩断案几：“我阿狮兰在此宣誓，古羌部落将独立于草原之外，再不认拓跋烈为可汗！什么围攻楚国，这种事，我们古羌部落绝不出兵参与！”

    语毕，带着他的下属气冲冲离开大帐。

    谢昭满脸泪痕，从拓跋烈怀中探出小脸，柔声道：“相爷、可汗，都是昭儿的错……”

    “傻昭儿，这事儿自然与你没有关系！”拓跋烈心疼地为她擦去脸上泪花，“莫再哭了，本汗要心疼的。”

    谢昭望向顾钦原，对方微微颔首，显然也是宽慰的意思。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这两个男人，拓跋烈固然好，然而哪里及得上顾钦原出色。

    若当初早知道顾钦原能坐到大周丞相的位置上，她说什么也要把那个小傻子的婚约抢过来。

    不过现在，似乎也不晚……

    她红着眼圈，款款向顾钦原行过退礼，便离开了大帐。

    刚走出不远，一名骑兵捧着什么东西匆匆过来，差点儿把她给撞倒了。

    她皱眉呵道：“什么急事，跑得这样快？！若是撞倒本妃，本妃要你的命！”

    那骑兵连忙告罪，又小心翼翼道：“敢问王妃娘娘，顾丞相可是在大帐里？军营外有个小姑娘来找丞相，说她是丞相夫人，还请卑职把这件物什交给他。”

    丞相夫人？

    难道是谢陶那个小蹄子找来了？！

    谢昭美眸一眯，抬手接过那件物什，那是一柄粉珍珠发钗，制作极为精致，大约是顾钦原送给那小蹄子的东西。

    她心中涌出浓浓妒意，随口道：“相爷在大帐中议事，你若不怕进去冲撞了他们，便只管进去好了。”

    “这……”那骑兵犹豫起来，旋即陪着笑脸，对谢昭行了一礼，“王妃娘娘，可否请您代为传达这消息？”

    谢昭轻笑：“当然可以。”

    “多谢娘娘！”那骑兵惊喜不已，又行了一礼才告退离开。

    他走后，谢昭把玩着珍珠发钗，漫不经心地绕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把那柄发钗扔到地上，抬脚踩得稀烂。

    那张美丽的面容有些微扭曲：“小贱人，凭你，也想与我斗？！从前你斗不过，现在，你同样斗不过！过去我抢了你兵部尚书小姐的尊贵，如今，我还要抢你的夫君！你的一切，都是我谢昭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已是十月深秋，天黑的很快。

    入夜之后，草原的温度比白日里要低上许多，连草木都结了厚厚一层霜。

    兵营的辕门之外，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姑娘抱着双臂蹲在路边，背上还背着个大大的包袱，正巴巴儿地望着兵营里面。

    兵营里的火把点了起来，守门的侍卫端着伙食过来站岗，吃东西时那狼吞虎咽的声音很大。

    伙食只是简单的米粥配夹肉馍馍，然而胜在暖和，再这样的寒夜里吃上一碗肉粥，自是再舒服不过的事儿。

    他吃的正舒服，不防黑暗处传来一声“咕嘟”的咽口水声。

    他一愣，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白日里那个小姑娘还蹲在那里，正呆呆望着他手里的伙食。

    他挠挠头，想了想，分了一个夹肉馍馍递给她：“要不要吃点儿？”

    “不……不用！”谢陶紧忙收回眼馋的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巴巴的冷面饼，朝那卫兵扬了扬，“我，我有干粮的。”

    她一路赶来，这么多天吃的都是这个。

    放了多日的面饼，早变得冷硬，连嚼都很费劲儿。

    那卫兵三两口吃完自己的食物，好心道：“你真的是丞相夫人吗？可是看样子，丞相是不会见你了，我看你今晚不如找个帐篷睡一觉。到夜半时，天气会更冷的！”

    谢陶把咬不动的面饼放回口袋，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可是，我去哪个帐篷呢？我都不认识这里的人呀！”

    “再过一个时辰我就要换班了，你若是不嫌弃，就去我帐中挤一挤吧！”那卫兵老实巴交道，“你年纪与我妹妹一般大，我在边疆当兵，有两三年不曾回家，怪想她的！我帮你，也不只是出于同情，而是希望将来我妹妹遇到麻烦时，也能有人这样帮她！”

    谢陶感激不已，连忙道谢。

    一个时辰后，那卫兵领着快要冻僵的谢陶偷偷摸摸进了兵营。

    谁知还没走进去几步，迎面便有人来了。

    那卫兵吓了一跳，生怕谢陶被人发现，正要带着她躲起来，可那人已经看到他们。

    来者正是顾钦原，他不过是想在军营中转转，谁知却看见了那个小傻子！

    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皱着眉定睛细看，那个傻乎乎的身形，不是谢陶又是谁！

    谢陶知晓他发现了自己，又激动又紧张，情急之下结巴起来：“夫、夫、夫、夫君！”

    “过来！”顾钦原语气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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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6章 盗地图谢昭又作恶（1）

    她背着大包袱跑过去，生怕他责罚那名卫兵，解释道：“是那位大哥好心，领我来找夫君你的！”

    顾钦原冷冷瞟了眼那名卫兵，那卫兵怕他得很，急忙行了个礼，匆匆退下。

    “跟我来。”顾钦原不曾正眼看谢陶，转身往自己的大帐而去。

    两人进了大帐，顾钦原在大椅上坐了，冷冷道：“谁让你来的？！行军打仗不得带家属，你不知道这条军规吗？！还是你想害我也违反军规？！”

    “不，不是的！”谢陶连忙取下背上的大包袱，欢喜地把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放在桌上，“夫君，我在家时，听人说草原很冷，我怕你冻着，就给你做了几件长袄，你看看喜不喜欢？还有啊，这些是你最爱吃的醉香楼里的点心，我给你买了好多好多！哦，还有鞋垫！夫君，我给你做了六双鞋垫，都是很暖和的呢！”

    顾钦原盯着满桌琳琅满目的东西，眉尖微蹙。

    正在这时，有侍卫进来禀报：“相爷，草原王妃求见！”

    顾钦原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谢昭踏进来时，看见谢陶，美眸中闪过不可置信，这小贱人是怎么进来的？！

    然而她很快完美地压下那股子不惊疑，笑着上前，亲昵地拉起谢陶的手，“妹妹怎么来草原了？！真是的，也不提前派人与我们说一声，否则我们也会为你置办接风酒席呀！您说是吧，相爷？”

    她的声音软腻中透着媚意，好似她与顾钦原才是夫妻。

    谢陶不舒服地挣开她的手，沉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谢昭瞟见桌上的东西，胸腔中的妒意几乎要破壳而出，却仍旧不动声色地上前，拿起一盒点心，娇笑道：“醉香楼的桂花酥？我好久不曾尝过醉香楼的点心了，这盒桂花酥，妹妹可能送我？”

    “这不是给你的！”谢陶急了，“这是我给夫君买的，不是给你的！”

    她说着，便想上前把那盒点心夺回来。

    然而手刚伸出去，顾钦原就攥住他的手腕，眼睛里都是不悦：“一盒点心罢了，这样小气做什么？当真是上不得台面！”

    说着，还顺势推了她一把。

    谢陶往后踉跄几步，望着顾钦原，委屈得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然而顾钦原对她的委屈视而不见，转向谢昭：“桌上的东西，你随便挑。”

    谢昭心中欢喜，面上却作出为难之态：“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妹妹带给你的，我若是拿了，反倒辜负了妹妹的美意。罢了，相爷与妹妹好不容易团聚，我站在这里只是打搅，我这就告退。”

    说着，美眸含情凝睇地深深望了眼顾钦原，仿佛舍不得一般，依依不舍地离开大帐。

    谢陶见她走了才重新开心起来，打开一盒点心送到顾钦原面前，满脸欢喜道：“夫君，你尝尝这个桂花酥，可好吃啦！”

    “哗啦！”

    顾钦原毫不客气地抬手，直接把那盒酥点打落在地。

    谢陶呆呆望着地面碎成粉末的桂花酥，双手还保持着高举的姿势。

    她一路风餐露宿，宁愿吃冷硬的面饼，都舍不得吃这些点心，就想着让夫君多吃些好的。

    可是如今……

    顾钦原冷冷道：“丢人现眼！明儿一早，就给我滚回镐京！”

    说罢，转身走到屏风后，倒头在床榻上睡了。

    谢陶孤身一人站在大帐里，暖黄的烛火把她的身影拉得纤长孤单。

    她慢慢蹲下去，试图把碎成粉末的点心抓起来，可终究是没能抓起。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她抱住双臂，哭得一塌糊涂。

    屏风后的顾钦原，默默听着她的哭声，双眉越皱越深。

    过了一刻钟，他起身掀开被褥，正要下床，却还是狠了狠心，又重新躺了下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那猫儿般的哭声终于渐歇，他只道谢陶大约是在外面睡了，因此不曾在意，很快入眠。

    翌日。

    顾钦原晨起时，走到帐外，却不见谢陶。

    他扫了眼仍旧琳琅满目的桌面，不悦地皱了皱眉，军营乱得很，这丫头倒是胆大，一个人也敢到处跑！

    他洗漱过后，在大椅上坐了，正好有将领进来汇报军情。

    那将领是个老实憨厚的，看见桌上琳琅满目的东西，嘿嘿笑道：“相爷，听说嫂夫人昨儿来了？嫂夫人可真好，千里迢迢背着这么多东西过来看您，我家那婆娘就没这样好的心了，甭说大老远亲自过来，便是派个人给我送东西，她都懒得派！咦，这鞋垫做的可真好！针脚这样的密！”

    他捧着一双鞋垫爱不释手，正仔细翻摸，顾钦原冷冷道：“放下！”

    “哦……”那将领颇有些舍不得，垂涎道，“相爷，咱俩脚也差不多大，你送一双给我呗？”

    顾钦原起身从他手中夺过鞋垫：“想都别想！”

    那将领又垂涎地望向桌上那几件袄子，“哟，这袄子可真厚实！军营里哪里弄这样好的衣裳，这不会也是嫂夫人自己做的吧？相爷，你分我一件呗？”

    顾钦原心中没来由地涌出一股骄傲，冷笑道：“叫你夫人给你做！”

    那名将领焉焉儿地走了，帐中只剩下顾钦原一个人时，他瞟向那些棉衣，又瞟了眼紧闭的帐门，喉头动了动，淡淡吩咐：“本相要制定对敌策略，你们守好了，不准放人进来。”

    外面的两名士兵立即应是。

    顾钦原拿起桌上的一套夹棉锦袍，锦袍是天青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竹叶纹。

    他换上身试了试，尺寸竟然正正好。

    他对着镜子，镜中男人玉冠束发，一袭竹叶纹锦袍把他的身姿拉得修长，显得长身玉立，格外出彩。

    他轻轻**这身暖和的锦袍，脑海中无端浮现出昨晚那丫头衣着单薄的模样。

    他又望了眼桌上那几件袄子，面容冷峻地呢喃出声：“谢陶，你是傻子吗？包袱里那么多棉衣，不知道拿出来穿？！”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名副将急促的声音：“顾丞相，不好了，您夫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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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6章 盗地图谢昭又作恶（2）

    顾钦原走到帐门外，“什么？”

    那名副将举着一封信：“您瞧！”

    顾钦原接过信笺展开，上面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乃是楚国边境的大将掳走了谢陶，若想让她活着回来，他顾钦原就要孤身去两国交界处月亮峡谷，以作交换。

    随信的，还有一支素银发簪，正是谢陶昨日里戴的那支。

    顾钦原烦躁地捏紧那封信，抬眸望向南方，“备马！”

    拓跋烈正好和谢昭过来，谢昭扫见他手中的信笺，唇角微不可察地翘起。

    她昨晚一回去，就命人向楚国的大将通了消息，告知他们顾钦原的夫人谢陶来了。

    楚国人果然上道，而谢陶也是个傻的，居然想要连夜离开军营！

    不枉她特地花心思传递消息，如今谢陶落入楚国官兵之手，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只要谢陶死了或者被楚国官兵侮辱，她就不配再做丞相夫人。

    这世上能有资格站在顾钦原身边的，只有她谢昭一人！

    诸多想法从脑海中掠过，她脸上却全然都是担忧，柔声道：“相爷，这会不会是妹妹跟您开玩笑啊？妹妹小时候就顽劣得很，兴许咱们根本不用担心。”

    顾钦原思索片刻，又望向那只素银发簪，心头仍旧弥漫着担忧，正要吩咐人备马他亲自跑一趟，谢昭观察到他的想法，急忙又道：“相爷对月亮峡谷恐怕不熟，而我却熟得很，不如我亲自带人走一趟。”

    顾钦原惊讶地望向她，谢昭笑得温柔大方：“陶陶是我妹妹，她失踪了，我比谁都要担心。相爷放心，我一定会把妹妹安全带回来。”

    呵，她一定会把那小贱人带回来的，只不过，是尸体而已。

    然而顾钦原到底放心不下她孤身前往，于是把自己的亲兵让出来，命他们务必保护好谢昭。

    谢昭又笑道：“他们是专门保护相爷的，我可不敢要他们。我自己有暗卫，相爷放心就是。”

    一番敲定，终是谢昭带着自己的人手往月亮峡谷而去。

    然而她一离开军营，就吩咐赶车的侍卫行慢一点，一路晃晃悠悠看风景，刻意七拐八绕，原本两个时辰就能到的路程，愣是叫她走了整整一天，却还未看见月亮峡谷的踪影。

    而此时，谢陶正被关在楚国的军营里。

    楚国派来戍边的将领似乎以为抓住这个女人就能对付顾钦原了，因此高枕无忧地带着全营将士喝酒作乐好不快活，及至深夜，军营中连防守的人都喝醉过去。

    谢陶虽有时候比旁人呆，可到底不是傻子，因此毫不犹豫地趁机离开帐篷，本欲逃离这里，却因为迷路走到了那名楚国大将的帐篷里。

    她骇得不轻，好在那群男人都已醉晕过去，这才跌跌撞撞跑出去。

    只是刚离开帐篷，她忽然想起刚刚在帐中看见的边防地图，于是又斗胆闯了进去，盯着那份细致的地图看了足足两刻钟，确定每一处都记清楚了，这才把地图放归原位，匆匆离去。

    月上中空时，谢昭的车架才终于到了月亮峡谷外。

    赶车的侍卫停了下来：“王妃，已经到了。”

    谢昭在马车已然睡了过去，被他惊醒，不以为意道：“在这里过一夜，明儿启程回营，就说谢陶已经死了。”

    那侍卫立即应是。

    谁知没过一会儿，却有个纤弱的人影朝马车快速跑来。

    跑近了，那侍卫大惊：“丞相夫人？！”

    谢昭被惊醒，撩开车帘一看，不觉皱眉，这贱人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楚国那群人都是饭桶么，看不住犯人的？！

    谢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跳上马车，紧忙道：“快走快走，他们醒来发现我不见了，就要来捉我了！”

    车夫望向谢昭，谢昭尽管不情愿，却还是点了点头。

    马车往草原的兵营疾驰而去，车厢中燃着暖炉，显得极为暖和。

    谢昭望着谢陶双手捧着暖炉取暖的模样，试探道：“你在那里呆了一天，可曾遇见过什么事？他们……可有侵犯.你？”

    谢陶已为人妇，哪里不明白她的话，因此抬起乌黑明亮的眼眸，反问道：“姐姐似乎是希望我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谢昭笑了笑，“当然不是。”

    马车走出很远，谢陶估摸着那群楚国官兵大约不会再追上来了，因为一天两夜不曾合眼，因此甚是疲倦。

    然而她生怕自己忘了那幅地图上的内容，于是拿起马车中的笔墨纸砚，根据自己的回忆，仔细地把边防地图上的内容全部绘制了出来。

    她对数字很敏感，所以地图上的哨兵数量、瞭望台相隔距离、各处兵营具体的士兵数量，都被她根据记忆，完全毫无错处地标了出来。

    谢昭静静在旁边望着她绘制地图，心头无法自抑地涌出浓浓嫉妒。

    她竟然不知道，这小贱人居然还有这等才华！

    若这幅地图到了顾钦原手中，这小贱人在他心中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她正暗暗愤怒时，谢陶终于在地图上标注完最后一个数字。

    她搁下毛笔，再也坚持不住了，抱着地图就困倦地睡了过去。

    夜色阑珊。

    谢昭小心翼翼抽出那幅图，盯着上前复杂的线条和数字，本欲直接撕了，眼眸一转，忽然起了心思。

    天色大亮。

    谢昭等人回到军营，谢陶捧着手中卷轴欢喜地奔进大帐：“钦原哥哥！”

    顾钦原正焦急地坐在大椅上等消息，偏头看见她进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然而他脸上却没什么惊喜的表情，只冷冷道：“谁让你乱跑的？若再有下一次，谁都不会去救你！”

    “钦原哥哥，我知道错了。”谢陶跑到他身边，开心地展开手中卷轴，“你看，我把什么带回来了？”

    顾钦原望过去，卷轴上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他脸色黑沉如水，这丫头莫非是去了一趟楚国兵营，变得痴呆了？

    谢陶见他没有反应，不觉疑惑地望向自己手中卷轴，顿时神情一滞，怎么会这样？！

    谢昭后一步进来，笑吟吟道：“相爷，昨日情况可凶险了。然而纵便如此，昭儿仍旧把妹妹完好无损地救了出来。不止如此，昭儿还拿到了楚国的边防地图，请相爷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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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7章 盗地图谢昭又作恶（3）

    她说着，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卷轴，纤纤玉手展开那画卷，其上的边防布置、哨兵位置和兵力多少，皆都一清二楚。

    谢陶吃惊地盯着那副地图，继而猛地撕掉自己手中的白纸：“谢昭，你手中的那副，才是我的！你偷我的东西！”

    谢昭满脸不解，柔声道：“妹妹，你在说什么？这地图是我九死一生从楚国兵营里盗出来的，怎么会是你的东西呢？”

    “你――”谢陶气急，却因为嘴笨不知该如何解释，憋红了脸才道，“这就是我的东西！这上面的字迹――”

    “妹妹，说谎可是不对的哦。”谢昭含笑握住她的手，“我明白你想为相爷出力的心情，然而凡事皆讲究一个度法，使手段得到的感情，终究是假的。”

    谢陶含泪挣开她的手，转向顾钦原，两行清泪顺着雪白面颊潸然而落：“钦原哥哥，这幅地图真的是――”

    顾钦原重又在大椅上坐了，抬手止住她的话，侧脸冷漠薄凉：“本相最厌恶说谎的女人。谢陶，本相这就着人送你回京。”

    “我没有说谎！”谢陶是真的急了，气的在原地直跺脚，“那幅地图，真的是我绘制的！”

    然而终究没人信她。

    眼见着顾钦原真的要喊人来送她回镐京，谢陶忽然一把攥住谢昭的衣领，气急败坏地哭着，高声道：“你说那地图是你弄到手的，那你敢发誓吗？！”

    谢昭挑眉，“若这地图不是我弄到手的，便让我去做那最低贱的青楼妓子，如此，妹妹可满意？”

    她的语气一派柔弱可怜，然而因为背对着顾钦原的缘故，所以她望着谢陶的目光中充满了奚落与嘲讽，就像是看待一个跳梁小丑。

    谢陶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眼泪不停滑落，可唇角却是上扬的：“使手段得到的感情，终究是假的……谢昭，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这句话，记住你今天发过的毒誓！”

    语毕，她一边哭一边笑，大步奔出帐篷。

    谢昭不在意地挑了挑眉，不过是随口的誓言罢了，岂会真的应验？

    她转向顾钦原，面色瞬间就化为娇弱可怜，“相爷，妹妹她又乱跑，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随她去。”顾钦原不在意地饮了口茶。

    “是。”谢昭屈膝行了一礼，余光瞟向桌上那幅地图，“那这图……”

    顾钦原起身走到桌边，盯着那张详细得令人吃惊的地图，眼中掠过勃勃野心，“事成之后，我定会奏明皇上，给你嘉奖。”

    谢昭低头，发出几声轻笑。

    顾钦原望向她，她抬手，把落在额间的几缕碎发捋到耳后，声音细如蚊蚋，“我哪里是在意那些所谓的嘉奖……不过，是不想看到相爷日夜操劳辛苦罢了。旁人不心疼，我却是心疼的。”

    她这么一低头，一勾发，刚好露出白皙纤细的后颈，撩人妩媚得很。

    顾钦原只觉心脏漏跳了一拍，怔怔注视着这样的谢昭，半晌后才道：“原以为襄王有意神女无心，没想到……”

    谢昭仍旧低着头，软声道：“相爷乃是惊才绝艳之人，昭儿蒲柳之姿，哪里配得上相爷。所以从前，才多有避讳。可如今……相爷带兵打仗，朝夕不保，昭儿不敢再隐瞒这份心思……”

    她脸红到脖子根，自嘲地苦笑了下，“昭儿自知自己嫁过两个男人，只盼相爷，莫要嫌弃昭儿的心思不纯……”

    顾钦原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渴望与思念，张开双臂把她拥入怀中，“不会！无论昭儿变成什么样，无论你被世人如何诟病，我顾钦原绝不会嫌弃你。昔日一饭之恩，今日当倾城以报。凡是昭儿所愿，赴汤蹈火，我定然为你达成。”

    谢昭激动地从他怀中抬起头，“当真？！”

    “当真！”

    谢昭眼圈红了起来，含泪道：“昭儿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给相爷为妻。然而昭儿如今是草原的王妃，而相爷也已娶了妹妹，咱们此生，恐怕终究是有缘无分了。”

    顾钦原轻抚她的面颊，怜惜道：“拓跋烈无非是看中你的美貌，本相位居大周人臣，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他对你放手。”

    可谢昭担心的却并非是拓跋烈，实在不行弄碗药把他毒死就是，又有何难。

    关键，还是那个小贱人啊！

    于是她摇头道：“不妥。纵便可汗愿意与我和离，可妹妹终究才是名正言顺的相爷夫人。相爷如何能为了我休弃她，我于心不安啊！”

    “这有何难？”顾钦原在大椅上坐了，把她抱在腿上，眯着眼细细亲吻她的面颊和脖颈，“让你做平妻，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平妻？！

    谢昭胸腔里几乎瞬间燃起愤怒的火焰，她费尽心思，可不是为了区区平妻！

    美眸中有暗光划过，即便如此顾钦原也不肯休弃谢陶，看来他对那个小哑巴还是有点感情的……

    她心中涌出一股危机感，却很快被掩饰好，娇滴滴地倚在顾钦原怀中，“我都听相爷的……以后，昭儿就是相爷的人了，相爷可要好好护着我。”

    顾钦原被她撩拨得心猿意马，干脆把她打横抱起，大步踏进屏风后。

    很快，屏风后传出一声女子的轻呼，紧接着便是声声娇啼，直令人都酥得软了骨头。

    直到傍晚时分，谢昭才软弱无骨地从顾钦原的大帐中走出来。

    正好谢陶被伙夫拜托，请她把晚膳带给顾钦原，于是两人在帐外恰恰相遇。

    谢昭望着谢陶，她穿单薄破旧的袄子，衣裳配色难看，头上只简单簪着根银簪，简直是老土至极。

    她抬手抚了抚云鬓上的珠翠，晃着绣满牡丹花的华丽宽袖，笑容美艳，再加上刚刚被滋润过，俨然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娇声道：“妹妹怎么干起侍女的事儿了？”

    谢陶不曾看她一眼，冷着脸踏进帐篷。

    谢昭也不在意，含笑回头望了她一眼，继而款着细腰，悠悠离开。

    而谢陶刚一踏进帐篷，就闻见里面若有若无的那种糜烂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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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8章 受军棍痴女再成痴（1）

    她把食盒放到桌上，绕到屏风后，那种气味越发浓烈，顾钦原正坐在床榻上，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

    而他所穿的那身云白锦袄，正是她亲手所制。

    她倚着屏风，平静道：“你就是穿着我做的衣裳，与她干那种事吗？”

    顾钦原的动作顿了顿，偏头望向她，淡淡道：“你知道了？”

    谢陶垂下眼帘，精致可爱的娃娃脸多了几分阴霾。

    顾钦原收回视线，俯身穿好鞋袜，“我打算娶她做平妻。”

    谢陶猛地抬头望向他，“你说什么？！”

    “我打算娶她做平妻。”

    因为愤怒，谢陶的胸膛起伏得厉害，她忽然冲过去，发疯般把床榻的被褥枕头都给掀翻在地：“我不答应，我不答应！钦原哥哥娶了我，就不许再娶旁的女人！”

    顾钦原面无表情地望着满地狼藉，见她还在发疯，于是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怀中。

    明明该是亲近的动作，可他的神情却冷得可怕。

    他掐住谢陶的脸，冷声道：“男人三妻四妾有何不可？！谢陶，你生性妒忌，又有恶疾，犯了七出之条中的其二。我没休弃你，已是宽容，你又怎敢要求我此生只你一人？！”

    谢陶眼泪汪汪地盯着他：“我，我没有恶疾！”

    顾钦原笑得冷漠而嘲讽：“口吃，不也算恶疾吗？”

    “我不是！那，那是我小时候，谢昭她――”

    “够了！”顾钦原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你嫉妒昭儿，所以才把所有坏事都推到她头上！可你别忘了，你被楚国人抓走，究竟是谁不惜性命救你回来的！”

    “我……我……不，不是这样！”谢陶一着急就结巴了，“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跑回来――”

    “自己跑回来？你觉得楚国那群官兵是白痴吗？还是你觉得，本相是白痴？”顾钦原皱眉盯着她，“从前你虽然傻，然而你从不对本相撒谎。谢陶，你变了。”

    谢陶说不过她，屡次想开口辩解，却被他接二连三地打断，都最后只能一个劲儿地流眼泪，哭得伤心极了。

    顾钦原没再管她，起身走到屏风外的圆桌旁坐了，把食盒里的膳食一一取出来，淡淡道：“过来。”

    谢陶哭着走出来，顾钦原给她盛了一碗米饭，“吃饭，不许再哭。”

    谢陶捧着那碗米饭，眼泪掉落进饭中，怎么也止不住。

    “我说，不准再哭。”

    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谢陶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红着眼圈，好声好气地求他道：“你就不能不娶她吗？她不好，她没有我好……钦原哥哥，你不娶她好不好？”

    顾钦原并不接话，只是沉默地吃饭。

    谢陶无力低垂下头，整个人仿佛是一朵即将凋零的霜花。

    入夜之后，谢陶待在大帐的屏风后，听见顾钦原正与几名副将布置今晚夜袭楚营的行动。

    她坐在床榻上，低垂着眼帘，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布置完夜袭行动，顾钦原取下挂在墙上的古琴，信手弹拨起来。

    有那么一张详细精准的地图，相信今夜的行动，绝不会有意外。

    谢陶静静听着屏风外的琴音，终是抵不过漫漫长夜的困意，渐渐睡了过去。

    到天色微亮时，帐外终于响起骚动。

    顾钦原的手按在琴弦上，一名副将狼狈地奔进来，哭道：“相爷，咱们中了对方的埋伏，五千精锐，只有两千活着回来！那地图，那地图是假的！是对方的诱敌之策啊！”

    顾钦原的手猛地一动，琴弦应声而断，发出一声狰狞铿锵。

    他沉着脸起身，大步踏出帐篷外。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顾钦原才处理完这次战败之事。

    此次夜袭伤亡惨重，他脚下生风，几乎是黑着脸闯进大帐后，直接把蜷在被窝里睡觉的谢陶给拽了出来。

    谢陶整个人迷迷糊糊，睡眼朦胧地看见他发怒的表情，软软道：“钦原哥哥，你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怎么了？！那幅地图，根本就是假的！”顾钦原怒不可遏，直接把她摔到地上。

    谢陶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直接被冻得清醒，抱住双臂道：“什么地图，什么假的，钦原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顾钦原把战败一事说了一遍，谢陶立即醒悟，恐怕那晚楚国官兵喝醉酒疏于防守，根本就是做出来的假象！

    目的，就是为了引诱她，拿走那副假的军事布防图！

    她花费心思背下来的军事图，竟然是假的……

    然而她很快回过味儿，脸上的笑容有些讽刺：“钦原哥哥怪我做什么？那幅地图明明是谢昭送给你的，与我何干？夫君怪错人了。”

    顾钦原脸上表情僵了僵，旋即冷声：“那幅地图明显是匆匆手绘出来的，能把每个数字记得那样精准，据我所知，世上只有你一人。谢陶，那幅地图，是你画出来的。”

    谢陶跪坐在冰凉的地上，笑容越发嘲讽：“原来钦原哥哥早就知道……可当初，你帮的可是谢昭。想来如今军营里，都在怒骂她了吧？真好，解气得很。”

    顾钦原盯着她，他从未在她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

    这个小哑巴在他面前的笑容，向来单纯温暖。

    他心口仿佛堵了一块巨石，憋得他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两人僵持良久，顾钦原终于冷冷道：“无论如何，这次失误得有个背锅人。昭儿胆小娇弱，承受不来那种军规。谢陶，你是本相的夫人，假地图又是你弄来的，你得负责。”

    谢陶一怔，不可置信地仰头望向他。

    顾钦原声音冷漠：“来人，赐军棍三十。”

    谢陶跌坐在地，眼圈迅速红了，漂亮乌黑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宛如受伤的小鹿，声音破碎颤抖：“你……你要让我挨军棍？！”

    而此时另一顶大帐中，谢昭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没想到那副地图，居然是假的！

    捅出这么大的娄子，她要如何交差？！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名侍女忽然匆匆跑了进来：“娘娘不必担忧，相爷已经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二小姐头上了！”

    ――

    谢谢柠檬草、玉湮、风轻琳舞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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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9章 受军棍痴女再成痴（2）

    谢昭一愣，随即狂喜，美眸中涌出浓浓得意：“呵，顾钦原果然是疼我的……不过话说回来，那张地图本来就是那小贱人弄出来的，我不过是看得起她，才冒用了她的图。如今出了事，自然该由她来担着！”

    “王妃娘娘说的是呢！”那侍女颇有些兴奋，“很快就要在三军面前行刑了，娘娘可要过去观看？”

    “自然要过去！”谢昭在梳妆台前补了个精致的妆容，见镜中女子貌美动人，不禁嫣然一笑，扶着侍女的手，款款往帐外而去。

    此时三军面前，谢陶被绑缚在长凳上，两名人高马大的侍卫手持军棍，那军棍正相继落在她身上，声音慑人。

    谢陶嘴里死死咬着一根木棍，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打湿了青丝，面色惨白可怕，看起来甚是可怜。

    顾钦原面无表情地坐在不远处，不曾看她一眼，只淡漠地翻阅着兵书。

    有几名副将看不下去，纷纷上前求情道：“相爷，夫人她也是处于一片好心，又是个娇弱姑娘，如此惩处，恐怕不妥。”

    顾钦原合上兵书，淡淡道：“有何不妥？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否则，军规军纪何在？”

    那几名副将无奈，不敢再求情，只悄悄叫人备下伤药，待会儿送到大帐中。

    谢昭赶过来时，那三十军棍已经结束了。

    趴在长凳上的少女气若游丝，下身的裙子上早已浸满鲜血，娃娃脸面若金纸，仿佛很快就要香消玉殒。

    谢昭走过去，当着众多将士的面，心疼地在她跟前蹲下，轻轻**她的面颊，“妹妹，你说你不想出风头，才把那张假地图送给我，让我交给相爷。可我没想到，那地图竟然是假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地图是假的？”

    她说着，轻轻啜泣起来，“莫非，你一开始就打算陷害我，让我背这个锅？不过，好在相爷明察秋毫，最终查明那地图是你所绘制……妹妹，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心思竟然这般险恶，我实在伤心得很……”

    围观的将士们闻见这话，望着谢陶的目光，立即变了。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有将领粗声道：“没想到咱们的相爷夫人竟然是如此品行，真是不堪！”

    “不错！这样的女人，当真配不上我们相爷！”

    “还是王妃娘娘善良，唉，我怎么觉得王妃娘娘和相爷如此般配……只可惜王妃娘娘早已嫁给了可汗。”

    “是啊，王妃娘娘和相爷郎才女貌，真的很合适呢！”

    谢昭背对着他们，唇角微翘。

    当转过身的时候，她脸上的神情便换做了楚楚可怜：“诸位莫要再说了，妹妹若是听见，定要伤心的。”

    这般大度善良的话，再度引起那些将士的称赞。

    一时之间，整座军营都争相传颂丞相顾钦原执法不阿、公私分明的品格，以及谢昭的良善大度。

    草原上的秋夜，寒凉如水。

    夜幕蓝的深邃，点缀着几粒星辰，格外浩淼苍远。

    大帐中点着几盏灯火，顾钦原坐在床榻边，静静凝视床上昏厥不醒的姑娘。

    那三十军棍都是实打实的，并没有丝毫放水。

    饶是男人挨了这三十棍都吃不消，更遑论女子。

    此时这姑娘仿佛仍旧在梦中经历那刻骨的疼痛，冷汗一颗颗沁出来，很快就把换好的干净中衣重新打湿。

    顾钦原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替她重新换过中衣。

    指尖在触及到那滚.烫的肌肤时，不觉轻颤了下。

    他深深皱起眉头，不解地望向谢陶的睡颜，他并不喜欢她，为什么此时看见她身上的伤口，竟会有点儿……

    心疼？

    不过他很快又释怀了，宠物养久了尚且会有感情，更何况人呢。

    而从小到大，他顾钦原喜欢的女人，始终是那个在寒冷的冬日里，被他抢去热包子和铜钱的小姑娘。

    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一天，他的唇角忍不住浮现出笑意，没想到当初那个小姑娘竟也喜欢他……

    真好。

    他随手给谢陶掖好被子，便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

    此时谢昭正等在屏风外，见他出来，不觉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柔声道：“相爷，都是我不好，若我能察觉到妹妹拿出来的地图是假的，也不至于损失那三千兵马……相爷，您骂我打我吧，如此，我也能好受点儿！”

    顾钦原心疼得把她扶起来，“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相爷……”谢昭泣不成声地扑进他怀中，语带媚意，“我心里难受，你替我揉揉好不好……”

    说着，握住顾钦原的手，放在她的心口上。

    顾钦原骂了声“妖精”，便与她拥吻在一块儿。

    两人情到深处，顾钦原抬手把圆桌上的茶盏等物扫落在地，将谢昭放到桌上，不管不顾地滚到一处。

    情到浓时，他凝视谢昭的面容，素来冷漠薄凉的眉眼满是柔情蜜意。

    这就是他顾钦原喜欢多年的女人了。

    他喜欢她，喜欢到不在乎她的容貌、不在乎她的清白。

    只是单纯的因为，当初的一饭之恩。

    昔日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落魄子弟，而如今，他是大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他手握权与力。

    他惦念了多年的女人，终于快要属于他。

    此生，他顾钦原定要好好待她、好好珍惜她，绝不会负她……

    而屏风后的床榻上，青灯照壁，被衾冰凉。

    谢陶在病中发了高烧，唇瓣干裂，意识朦胧地轻唤出声：“水……水……”

    然而回应她的，只是屏风外那热烈婉转的娇.吟。

    帐篷外落了雪，静悄悄，白茫茫，渐渐覆盖一切。

    两日后。

    谢陶终于从高烧中醒来，因为缺少照顾和医药，竟烧得彻底痴傻了。

    从镐京紧赶慢赶赶过来的谢容景夫妇，在看见表情呆滞、眼神痴傻的少女时，饶是素日里总唤她小哑巴的君怀瑾，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容景盯着床头那碗稀薄凉透的粥，又扫了眼不知多久未曾更换的茶水，垂在腿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已然是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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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0章 受军棍痴女再成痴（3）

    他大步走到屏风外，一把拎住顾钦原的衣领，堂堂男儿，也忍不住泛出泪意：“我妹妹千里迢迢赶过来给你送冬衣，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下场？！顾钦原，骂你是畜生，都是在侮辱畜生！”

    顾钦原面不改色，淡淡道：“我已决议与她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谢容景怒不可遏，然而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如今世道，男人续弦容易，可女人若想再嫁，却难如登天。

    更何况他妹妹变成这样，难道还有人愿意娶她吗？

    正在这时，一身飒爽男装的君怀瑾从屏风后转出来，周身尊贵的皇族气息暴露无遗，斩钉截铁道：“那就和离。我就不信了，本公主的妹妹，容貌品行皆是一等，虽然傻了些，却胜在有颗赤子之心。这样好的姑娘，岂有嫁不出去的道理？！来人，写和离书！”

    正在这时，从屏风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谢陶满头青丝披散在腰间，身着暗红色丝绸中衣，肌肤雪腻，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乌黑明亮，小嘴儿朱润如樱，鼻尖更是精致可爱。

    她害怕地望着帐中的几个人，忽然“蹬蹬蹬”赤脚跑到顾钦原身边，抱住他的手臂，声音软糯茫然：“我……我不要离开钦原哥哥……陶陶以后都乖乖的，钦原哥哥不要与我和离……”

    因为烧得厉害，所以她除了顾钦原，已然不大记得其他人了。

    “你变成这样，都是这个男人害的！”谢容景恨铁不成钢，上前就去拉她，“走，跟哥哥回家，哥哥再帮你寻一门好亲事！”

    “呜呜呜！”谢陶死死抱住顾钦原不肯撒手，“我就要钦原哥哥！我就要他就要他！”

    顾钦原余光扫向她，唇角莫名多了几分弧度。

    这种被她依赖的感觉，似乎……

    还不错。

    “罢了，”他开口，“她如今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和离什么的，就休要再提了。谢将军，劳你先带她回镐京。”

    “钦原哥哥……”谢陶仰头望着他，乌黑的小鹿眼中满满都是恋恋不舍。

    顾钦原摸了摸她的脑袋，“乖，听话。”

    “可是，我不认识他，我不想跟他走……”谢陶躲到顾钦原身后，有点儿害怕地望着谢容景。

    谢容景心痛不已，“陶陶，我是哥哥啊！你能记得这个渣滓，却记不住为兄，顾渣滓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顾渣滓……

    顾钦原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钦原哥哥他，不是渣滓！”谢陶眼神纯净，宛如不知世事的稚童，坚定不移地站在顾钦原这边，连语气都透着骄傲和自豪，“钦原哥哥是世上最好、最厉害的人了，是最好最厉害的！钦原哥哥读过许多书，还会弹琴，还会布阵，谁都比不上他！”

    君怀瑾扶额，连她都想知道，顾钦原到底给谢陶灌了什么迷魂汤……

    也不知那迷魂汤是在哪家买的，可能卖她一点儿？

    顾钦原唇角弧度越发大了，又摸了摸谢陶的脑袋，“跟你哥哥回镐京，不乖我就不要你了。”

    此话一出，便宛如神丹妙药，谢陶顷刻间就愿意和谢容景回镐京城了。

    临走时，还不忘恋恋不舍地拉着顾钦原的手，叮嘱道：“钦原哥哥，你一定要早点儿回家！我舍不得和你分别那么长的时间呢！”

    顾钦原微微颔首，目送她上了离去的马车。

    他孤身从辕门外走回军帐，心头莫名有点儿空落落的。

    其实，他好像也并没有多么讨厌小哑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魏国北郡。

    北郡气候干燥，深秋绵绵落雨什么的，在北郡是鲜少会有的。

    沈妙言等人进了北郡首府北郡城，只见街道布置井然有序，百姓皆都衣着干净整洁，看起来乃是教化之城。

    他们刚踏进去没多久，就有马蹄声从对街上响起，一名年轻将领不疾不徐地朝他们奔来，在马上拱手笑道：“王爷听闻郡主驾临，特地派遣卑职前来迎接。郡主请。”

    沈妙言瞳眸微动，他们不过才刚进城，平北王就已经知晓，可见他在这城中耳目繁多。

    她面不改色，“那就有劳将军领路了。”

    那名将领道了声“郡主客气”，就带着众人一道往平北王府而去。

    平北王府修建的大气端严，从踏进门开始，沈妙言就注意到偌大的王府中安安静静，即便是仆从清扫落叶，也半点儿声音都没有。

    领路的将领含笑解释：“我们王爷和世子都喜好清净，因此府里伺候的下人，都习惯了不发出声音。”

    沈妙言微微颔首，余光注视着周边环境，只见越往里走，环境便越是幽雅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自然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身心舒畅。

    拐过几道游廊，就到了正厅外。

    那位将领告辞离去，平北王府中的大管家迎出来，笑眯眯道：“这就是凤仪郡主吧？我们王爷正在书房议事，还请郡主在正厅小坐，稍等片刻。”

    沈妙言道了声“无妨”，便与张祁云等人一道坐下。

    很快就有侍女进来上茶，她端起一盏，揭开茶盖，茶香四溢沁人心脾，乃是极品好茶。

    众人茶过三巡，却仍然不见平北王魏懿出现。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仍然不见踪影。

    沈妙言的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眼见着又过了半个时辰外面天色都暗下来了，那大管家才匆匆进来，陪笑道：“让郡主久等了，我们王爷今夜有要务在身，恐不能得空见郡主。郡主若是不嫌弃，不如暂且在王府中住下……”

    沈妙言毫不在意地轻笑了声，起身道：“那便请你带我们去厢房吧。”

    那管家急忙笑着点头，恭敬道：“郡主这边请。”

    沈妙言踏进自己所住的那间厢房，但见房中布置典雅，梳妆台、书桌、衣柜等物一应俱全，且东西都是全新的，一尘不染，约莫是今日才备下的。

    她在房中踱步，没过一会儿，外面响起叩门声：“郡主可否方便？”

    她在大椅上坐了，淡淡道：“方便得很。”

    张祁云推门而入，摇着柄骨扇，笑得灿烂：“郡主觉得，这平北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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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1章 借奇兵连澈舍姻缘

    沈妙言望向素问，素问会意点头，立即走出去掩上门，守在了门外。

    沈妙言抬手示意张祁云坐，“他应该猜到了咱们是来问他借兵的。他的手下，待咱们态度尚算客气恭敬，准备得也十分周全，然而他自己却避而不见。我猜，他还在思量是否要借兵给咱们。”

    “不错。”张祁云赞许地点头。

    沈妙言端着粉青描金茶盏，优雅地用茶盖轻抚茶面，“魏懿此人心性坚韧严谨，没有十全把握的事儿，他是不会做的。恐怕咱们必须拿出点儿什么东西令他动心，才能诱他借兵给咱们。”

    “那么，郡主打算拿出什么呢？”

    沈妙言蹙眉，魏懿已然是魏国北郡的土皇帝，男人所爱的权势与美人他都有了……

    她还能许诺他什么，能令他甘愿放弃现在的安逸，转而与她一道南北夹击魏惊鸿？

    张祁云摇了几下骨扇，笑得像只狐狸：“郡主一定在想，魏懿已经有了权势与美人，这世上，似乎没什么东西，能令他拿身家性命做赌注去冒险。”

    沈妙言望向他，“怎么，军师有好主意？”

    张祁云收拢折扇，漫不经心道：“郡主须知，魏懿不只是个男人，他，还是父亲。”

    沈妙言瞬间明悟，“你的意思是……”

    “不错，联姻！”张祁云眼中涌出狂热，“魏国皇族中，适婚年纪的只剩下魏锦西和郡主你自己，然而魏锦西已迎娶乔宝儿，那么便只剩下郡主你了。”

    沈妙言眉尖微蹙。

    张祁云又笑道：“魏锦西此人痴傻，就算郡主打下江山送到他手中，他也守不住。郡主不若自己当女皇，如此一来，便可册封魏懿的儿子做皇夫。若郡主能诞下麟儿，那么将来继承魏国皇位的，就是魏懿的亲孙子，他又怎会不愿意出兵襄助郡主呢？”

    “可我不愿意。”沈妙言坦言。

    事到如今，她已经能正视心中的感情。

    她，喜欢君天澜。

    一开始就喜欢，一直都喜欢，或许，到死都喜欢。

    张祁云哈哈大笑，“郡主应当记得，当初我北幕皇帝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仍旧输给了君天澜。你知道，他输在了哪里吗？”

    沈妙言不语。

    “他输在了不该用情！”张祁云敛去所有表情，连声音都变得郑重，“在其位谋其政，郡主虽坐拥南境百万大军，然而魏惊鸿手中的兵力只多不少。若舍弃北郡的相助，那么郡主与魏惊鸿的胜负概率是三七开。再加上魏懿在北方伺机，就算郡主能赢了魏惊鸿，可到时候兵力伤亡惨重，魏懿要想南下取得皇位，可谓易如反掌。”

    沈妙言垂眸，仍旧保持沉默。

    “郡主，时间拖得越长，魏惊鸿在大梁的准备就越是充足。你若不想魏国就此覆灭，便一意孤行好了。”张祁云唇角勾起讽刺的笑容，“反正郡主后退一步也能做大周或者北幕的皇后，有那么多男人喜欢你，你又何愁未来呢？”

    这话刺耳而饱含侮辱，沈妙言愤怒地抬眸看他，“你觉得，我是依靠男人过活的女人？！”

    “难道不是吗？”张祁云轻笑，“把爱情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不就是你们女人的通病吗？所以这世上，只有男人才能手握权与力。女人，皆太重感情，不堪大任。”

    “张祁云――”

    沈妙言正待与他辩驳，窗户却忽然被人推开。

    连澈坐在窗台上，桃花眼斜挑着庭院里的草木风情，“军师何必用激将法刺激姐姐？联姻一事，即便姐姐不参与，也是可以的。”

    “连澈……”沈妙言望着他，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连澈折了朵墨菊于掌心把玩，微微一笑，侧脸白细俊俏，“听闻魏懿膝下有一女儿，虽已是二十岁的年纪，却因为痴呆貌丑，而寻不到合适的人家。正好弟弟不曾有姻缘，不如由我来迎娶她？我自以为还算优秀，也算配得上她。如此一来，魏懿该感激咱们才是。”

    “不要胡闹！”沈妙言皱眉训斥，继而缓了口气，“这些事无需你操心，你去街上逛逛好了。”

    开什么玩笑，这世上，她家人所剩无几，连澈算是其中之一，她怎么可能拿他的姻缘做砝码！

    连澈捏着那朵墨菊，语带随意：“并非是胡闹。反正姐姐也不喜欢我，我娶谁不是娶呢？美丑与否，反正熄了灯都一样。”

    沈妙言不悦，还要数落他，张祁云抚掌而笑：“沈公子有如此抱负，甚好、甚好。那便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等寻到机会，我会亲自与魏懿提起。”

    连澈走后，沈妙言转向张祁云，冷声道：“联姻的事到此为止，你休要再提。”

    张祁云把玩着骨扇，“郡主，我既然是你的军师，那么你就该听我的，而非一意孤行。所谓自由选择婚姻，指的是手握权势之人所拥有的自由，而非如今如丧家之犬的你们。告辞。”

    张祁云走后，沈妙言小脸冰冷，径直把手中的瓷盏砸了出去。

    翌日。

    沈妙言找到那名大管家，那大管家陪着笑脸，恭敬道：“不瞒郡主，军营昨日出了点儿事，王爷今日一早，就赶去了那里，最近四五天都不会回来。”

    “赶去军营？”沈妙言笑容嘲讽。

    “正是呢。”那管家察言观色，又笑道，“王爷临走前吩咐，郡主远道而来，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定要伺候周全了。因此小的为郡主安排了一位向导，请郡主观览北郡风光，郡主意下如何？”

    “既然王爷盛情如此，我自然是却之不恭。”沈妙言不动声色，仿佛看不出来平北王避而不见背后的拒绝意思。

    她与张祁云、连澈等人，在北郡城游玩了四五天，几乎逛遍了大半个北郡城。

    到了魏懿从军营里回来的日子，她又去找了管家，却被告知，平北王去巡查北郡其他城池，恐怕这个月都不能回来了。

    沈妙言皮笑肉不笑：“没关系，我等就是。”

    那管家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直接告诉她他们王爷的意思，仍旧好吃好喝的招待。、

    ――

    宝宝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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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2章 初见世子，愿者上钩（1）

    沈妙言回到厢房，刚踏进去，就看见连澈在屋子里乱晃，随手把玩着她挂在衣架上的外裳。

    她在一把玫瑰椅上坐了，拿起茶盏喝了两口，随口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鬼市那边有消息传来……”连澈见她眉宇间多了几分疲倦，于是走到她身后，轻轻给她捏肩，“大乔氏被册封为皇后，而魏芊的姨娘，死在了她手中。”

    “哦？”沈妙言眼睛中多了几分戏谑，“她不知道魏芊如今深得魏懿宠爱吗？为了专宠，这样迫不及待地对她姨娘下手，果然是个蠢物。”

    连澈轻笑，“老天爷都在帮姐姐。”

    沈妙言淡淡道：“你出去吧，待我梳妆过后，就去找魏芊。想来，她会很乐意为我们引荐魏懿的。”

    “预祝姐姐马到成功。”连澈唇角微翘，抬步离去。

    连澈走后，沈妙言见外面天色不早，于是吩咐侍女准备沐浴的热水。

    她独自站在窗前，赏了会儿窗外的植株，两名伺候的侍女从屏风后出来，恭敬道：“郡主，热水已经备好，请郡主沐浴。”

    “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两名侍女退了出去，屋中便只剩下沈妙言一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把发髻上的簪子取下时，却看见梳妆台上多了一只檀木雕花盒子。

    她怔了怔，她记得刚刚梳妆台上并没有这个东西。

    她抬手掀开，只见木盒的绸布里，盛着一颗朱红色圆润丹药。

    像极了魏元基当初吃的那些。

    她蹙眉拈起嗅了嗅，果然，一样的味道。

    内心中莫名涌出一股渴望，她把丹药凑到唇边，却又生生止住自己的动作，逼着自己把丹药放回去。

    然而拈着丹药的手却不肯松开，胸腔里的心脏跳跃得极快，一个声音在耳边叫嚣着她的渴望……

    她又把丹药凑到唇边，却因为理智，再度止住。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直到菱花铜镜内现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非常普通的男人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中也认不出来。

    然而细看之下，却能发现这个男人生着一双细长双目，微笑的时候，那双目弯起，像是角落里对着猎物摆尾的毒蛇。

    “吃了吧。”

    他笑着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吃了吧，对你腹中胎儿不会有影响。它只是，一枚好吃到令人上瘾的丹药罢了。”

    沈妙言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并没有任何人。

    她又望向镜子，镜子里自己的身后，再度出现了那张普通却古怪的人脸。

    “吃了吧。”

    男人开口，语带诱惑。

    见沈妙言仍旧不动，他低笑了声，从腰间取出一枚竹哨，放在嘴边吹了声。

    闻见那竹哨声，沈妙言的双眸渐渐变得迷离，她乖巧地拿起丹药，毫不犹豫地放进了口中。

    男人称赞道：“真乖。现在去沐浴，过会儿去找魏芊时，你要从花园东边的小路穿过，那里的垂柳下坐着一个男人，他是魏懿的嫡子，你要上前问好。”

    沈妙言盯着镜子，轻声应“是”。

    男人微笑的脸从铜镜中消失。

    沈妙言猛地回过神，不可置信地盯着镜子，她刚刚，怎么了？！

    她望向那只木盒，盒子里空空如也，那枚丹药，竟然已经被她吃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一小段记忆变成空白，任她如何努力回想也回想不出来。

    她只得放弃继续思考，皱着眉头去屏风后沐浴了。

    沐浴梳妆后，她带着素问，以拜访故友为名，径直去找魏芊。

    穿过花园时，她心思微动，只觉冥冥处有一股牵引力，吸引着她往东边小路走。

    素问轻声提醒道：“郡主，从西边岔路走，似乎近一点。”

    “无妨。”她声音淡淡，脚下步子未缓。

    走了上百步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偌大的池塘。

    池塘边栽种着一排垂柳，其中最粗的一棵垂柳下，坐着一个人。

    沈妙言只觉此情此景甚是眼熟，仿佛过去曾见过一般。

    她盯着那个人，他坐在轮椅上垂钓，身着霜白锦袍，一张斗笠遮住了他的脸。

    她的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一个人名：

    魏思城。

    魏懿唯一的儿子，魏思城。

    她下意识地走过去，声音清脆：“世子。”

    男人双手枕在脑后，并未掀开盖在脸上的斗笠，只从喉咙里发出慵懒低哑的“嗯”声。

    “世子在垂钓？”沈妙言想离开，可是脚下就像是生了根，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现在还不能走。

    那个男人没说话，只淡漠地挑起竹竿。

    沈妙言望过去，鱼线下的鱼钩上，并没有饵食。

    她不觉挑眉：“无饵之钩，谁会上钓？”

    男人缓缓取下斗笠，声音不徐不疾：“愿者上钩。”

    清风拂面，送来男人身上若有若无的山水松木香。

    这种香味儿很独特，沈妙言还是第一次闻见。

    她望向男人，只见他生着一张朗月般的面容，剑眉入鬓，双眸若星，薄唇的弧度透着邪肆，然而周身的气息，却是温润如玉。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汇聚在他身上，竟然没有分毫矛盾感。

    若以花相喻，那么他就像是兼有了菊的冰清高洁、幽远自在，与黑玫瑰的神秘孤傲。

    这个男人，很危险。

    沈妙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明明已经打过招呼，却还是垂眸道：“小女魏天诀，见过世子。”

    魏思城托腮而笑，“都道凤仪郡主姿容绝世，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明明是赞赏的话，可他的眼中，却毫无赞赏。

    “世子谬赞。”沈妙言说了句客套话，不想再与他多做纠缠，淡淡道，“我还有要事，就不陪世子说话了，告辞。”

    魏思城轻笑：“郡主请便。”

    沈妙言离开后，一道修长玉立的身影，从树荫处走出。

    张祁云身着麻纱道袍，摇着柄骨扇，唇角弧度莫测：“这还真是巧了，二位竟然就这么碰了头……不过世子既然已经见过郡主，那么不知世子认为，我家郡主，可能配得上你？”

    魏思城把玩着细长柳叶，漫不经心道：“魏天诀的容貌，自是万里挑一。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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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3章 初见世子，愿者上钩（2）

    “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她这里，已经装了人。另外我比较好奇的是，张公子已然做了北幕的丞相，如今千里迢迢跑过来为魏天诀出谋划策，究竟是为什么？别说什么是北幕皇帝让你来的，那套说辞，本世子不信。”

    张祁云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了，摇着扇子笑道：“不过是为断了皇上的念想罢了。你若辅佐一个整日里念叨女人的皇帝，你觉得你能辅佐下去吗？”

    “大周皇族，多是情痴，此话不假。”魏思城笑得讽刺，“联姻，我同意了。”

    张祁云像是早已预料到，仍旧含着淡淡浅笑，“甚好。”

    “但是，我有个条件。”

    “世子但说无妨。”

    另一边，沈妙言带着礼物来到魏芊的院落外，请看门的婆子通传了，过了会儿那婆子出来，只道侧妃正在病中，恐无法见客。

    沈妙言早已料到会是这样，淡淡道：“那你告诉她，她姨娘被大乔氏害死了。”

    那婆子愣了愣，急忙去传话了。

    没过一会儿，伺候魏芊的贴身大丫鬟亲自出来相迎：“我家侧妃喝了些苦药，如今身体已无大碍，郡主快快请进。”

    沈妙言眼底流露出冷讽，抬步踏了进去。

    绕过几道雕花游廊，便到了寝屋外。

    守在门外的两名侍女立即卷起纱帘，“郡主请。”

    沈妙言跨进门槛，但见这寝屋布置奢华，博古架上的珍宝都是外头难得一见的，家具则是清一色的紫檀，雕工极为精湛，可见魏懿的确疼爱魏芊。

    “多月未见，郡主的容色倒是越发美艳了。”

    黄莺出谷般的声音响起，沈妙言望过去，只见一位衣容华贵的女子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云髻上戴满了珠翠，所用眉黛胭脂皆是上品，任你只有七分颜色，也给你画出了九分。

    举手投足间，昔日的庶女早褪去了那股小家子气，仿佛天生的贵妇一般。

    沈妙言笑了笑，在一张玫瑰椅上坐了，“侧妃气色真好，可见这段时日过得不错。”

    魏芊抬手摸了摸面颊，笑道：“哪里，不过是深受王爷宠爱罢了。来人啊，把王爷赐我的紫金香点上。”

    旁边立即有侍立的婢女拿出珍藏的香料，小心翼翼地点上。

    不过片刻功夫，房中就弥漫开醉人的芳甜气息。

    魏芊倚着矮几，唇角含笑，“这香料乃是王爷从极北的亡灵沙海带回来的，据说千金半两，甚是珍贵呢。对了，万儿，天都快黑了，怎么也不把窗纱放下来？说起来，郡主可别小瞧这窗纱，听王爷说这是香云纱，五千金一匹，能隔绝日光，可绝妙精致了。不过这秋日里阳光极好，我常常跟王爷说，这样好的东西，秋天用太可惜了，可王爷心疼我，说金子多得很，非要我用，我甚是苦恼啊……”

    她自顾说了一堆，却只字不提她姨娘的死。

    沈妙言始终淡然地轻抚裙摆，等到她终于说完，才淡淡道：“王爷果然待你极好，可见当初我帮你嫁给王爷，是正确的选择。不过我记得，当初侧妃承诺，只要我帮你嫁给平北王，你就会帮我做事。不知那个承诺，是否还奏效？”

    魏芊偏头望向窗外，“哟，这说话的功夫，天都黑下来了！郡主啊，你若不嫌弃，不如就留在本妃这笑春园用晚膳？说起来，我还没问你我姨娘的事儿呢。”

    说着，笑吟吟起身对婢女道：“快，摆上席面，今日我与郡主故人相逢，不醉不归！”

    她又转向沈妙言，亲昵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走，咱们去小花厅用晚膳。”

    沈妙言眼底掠过浓浓讽刺，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与她一道去了花厅。

    开膳前，魏芊笑道：“郡主，你说我姨娘被大乔氏害死，可我并未受到大梁城的来信。不知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沈妙言把玩着茶盏，“侧妃这是不信我的话了？”

    “哪里。”魏芊眼中闪过得意的暗芒，“只是我如今贵为平北王侧妃，姨娘在宫中的地位也应当水涨船高。大乔氏再如何嚣张，王爷的面子，她总要看顾几分，不至于伤了王爷和父皇的和气。”

    沈妙言瞳眸微动，清晰地听见，她刚刚唤魏惊鸿父皇。

    魏芊见她面无表情，又笑道：“郡主这趟北上，大约是想找王爷借兵吧？罢了，我就替王爷把话说明白了。郡主若想待在北郡，那没有问题。但是借兵，绝无可能。”

    沈妙言挑眉，“即便如此，不知你可否让我见平北王一面？想来对你而言，这算不得什么难事。”

    魏芊也懒得再同沈妙言客气，眼睛里闪烁出浓浓贪欲，“父皇登基为帝，我魏芊就是公主。我哪有帮你这个仇人的道理？莫说王爷本就不愿出兵，就算他愿意，我也会阻止他。更何况如今府中并无正妃，而我出身高贵，想来过不了多久，我就是平北王妃了！”

    她说着，连语气都带上了轻蔑和讽刺，“魏天诀，我再也不是当初都督府中那个一无所有只能看人脸色行事的庶女了。而昔日风光无限的凤仪郡主你，如今也不过只是条丧家之犬。本妃今日好茶好饭地招待你，你该感恩戴德！若哄得本妃舒服了，说不准本妃开恩，给你寻一门好亲事也未尝不可……”

    沈妙言低笑出声，“魏芊，你果然忘了你的初心。”

    她话音落地，一名侍女匆匆从外面奔进来，“不好了！侧妃娘娘，从大梁城传来消息，您的姨娘她，她没了！”

    魏芊原本得意的面色陡然一变，“你说什么？！”

    那侍女慌张惊恐，“传消息的小厮说，姨娘在宫中生了重病，药石无医，所以才离开人世的！”

    “生了重病，药石无医？！”魏芊脸色难看，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怎么可能！我离开的时候，姨娘身体还很好……”

    她望向沈妙言，沈妙言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好似并未听见这个消息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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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4章 初见世子，愿者上钩（3）

    她面色越发难堪，只哑声道：“郡主消息，果然灵通……”

    沈妙言轻笑，“侧妃过誉了。”

    “但是……”魏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正色道，“但是我不会为了给姨娘报仇，而牺牲自己的荣华富贵，郡主可能听明白？”

    沈妙言在心底叹息一声，这魏芊果然够心狠，亲娘都死了，竟然为了守住荣华富贵，仍旧甘愿让仇人做皇后……

    便是畜生，怕也不能这般无情吧？

    她不愿再与这个女人多说话，连晚膳也不曾用，直接起身告辞。

    魏芊送她出了花厅，手扶门框，杏眼中都是决绝，喃喃自语道：“若是姨娘在这里，一定也会劝我不要为她报仇吧？姨娘向来疼我，肯定舍不得我没了这泼天富贵……姨娘在九泉之下，一定能理解我的，一定能的！”

    沈妙言回到厢房，却见庭院里，张祁云坐在枣树下的石桌旁，正自己和自己对弈。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雪白纤细的玉指拈起一颗子，落在棋格上，“魏芊不肯为我引荐平北王。”

    这个结果显然在张祁云意料之中，他唇角仍旧含着点点笑意，拈棋落子，声音风轻云淡：“我今日在府中逛了一圈，倒是知道了魏懿不愿见你的真正原因。”

    “是什么？”沈妙言紧跟其后落下一子。

    “魏懿和魏惊鸿，达成了盟约。”

    沈妙言握在掌心的棋子，立即跌落在地。

    清脆的玉石棋子敲击着青砖地面，声音好听却透着凉意。

    张祁云轻笑，“郡主猜盟约内容是什么？”

    “你说。”

    “魏惊鸿愿意把他的嫡女魏珍，嫁给魏懿的嫡子魏思城。”张祁云俯身把地面的棋子一一捡起，“若魏惊鸿今后无子，那么继承皇位的，就是魏珍和魏思城的孩子，也即魏懿的孙子。这样大的诱惑，魏懿怎么会不愿意？”

    “可是，魏惊鸿正当壮年，不可能再无子嗣。”沈妙言攥紧双手。

    “是啊。但，那又如何？”张祁云重又坐下，含笑凝视沈妙言的脸庞，“总有一定的几率，对不对？”

    清风吹拂而来，沈妙言嗅见空气中，有若有若无的山水松木香。

    沈妙言也盯着他，过了片刻，忽然道：“你见过魏思城了？”

    张祁云诧异挑眉：“嗯？”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那种山水松木味儿。”沈妙言把玩着几粒棋子，“说吧，你去见他做什么？”

    张祁云并未回答，只是轻笑。

    正在这时，树荫处有巴掌声响起。

    沈妙言寻声望去，只见清风朗月般的贵公子，乘坐轮椅缓缓而来，“久闻郡主聪慧，果然如此呢。”

    他换了一袭深红色绣莲花锦袍，容色极艳。

    若只论相貌，沈妙言认为在她认识的所有男人之中，这个魏思城，排的进前三。

    然而再好的容貌，也改变不了这个男人很危险的事实。

    她把棋子放进棋篓，唇角微翘，“不知世子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权势，财富，亦或美色？”

    “权势与财富这种东西，于我而言，想得到简直易如反掌。”魏思城笑容极为自信，那双眸含着点点光芒，就像是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而美色，不好意思，我对女人并不感兴趣。”

    沈妙言闻言，默默望了眼他和张祁云，脑补了些画面，难道……

    注意到她的目光，张祁云不悦：“郡主，我可没有断袖之癖。”

    “惭愧。”沈妙言忍住笑意。

    魏思城却不置可否，随手接住飘落的一片枣树叶捻着玩儿，“魏珍被封为明珠公主，前来和亲的鸾驾已至北郡，想来不出两日，就能抵达北郡城。可是我啊，却觉得娶一个世家女甚是无趣，要娶，还不如娶郡主这般有意思的女人。”

    “抱歉，我心中已有良人。”沈妙言毫不犹豫地拒绝。

    “呵……”魏思城缓缓抬眸，“所谓联姻，联的并非是姻缘，而是势力。若郡主愿意与在下来一场假的联姻、真的结盟，想来不消半年，郡主就能拿下大梁城。”

    “假联姻？”沈妙言挑眉，不疾不徐地捻着手中玉棋子，语气透着谈判时不以为然的淡漠，“我从不信世上有掉馅饼的事，世子为我拿下大梁城，那么世子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她不是傻子，不付出就能得到回报的事，她不信。

    而巨大的诱饵背后，往往等着她的，是她支付不起的酬劳。

    所以，不如在合作的开始，就把所有事情都摊开在明面上说清楚。

    “我想得到的东西，都是郡主给得起的东西。”魏思城轻笑，俨然是看穿了沈妙言的顾虑，“我堂堂平北王世子，还不至于欺负一个小姑娘，郡主放心就是。”

    沈妙言冷笑：“即便联姻，我也不会与你有夫妻之实。联姻时不会有，将来更不会有。”

    魏思城低笑出声：“只要将来，郡主千万别爱上我、求着与我有夫妻之实就好。”

    沈妙言嘴角抽了抽，“绝不会。”

    “那就好。毕竟，我也是要守身如玉的男人。”

    “……”

    两日后。

    魏珍的鸾驾，已至北郡城外。

    魏懿显然很满意这桩婚事，亲自现了身，带着五百名亲兵出城相迎，给足了魏珍面子。

    魏珍穿戴着公主服制，乘坐宝马香车穿过熙熙攘攘的长街，脸上却半点儿笑意都没有。

    车中伺候的婢女扒在车窗前，兴奋道：“公主，原以为北郡城荒凉，没想到竟然与大梁城也差不多！也不知道驸马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奴婢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一看了呢！”

    魏珍不曾往外看一眼，唇线紧抿，双手不自在地抓着裙摆。

    她不想嫁给那个什么魏思城，一点都不想！

    她喜欢的，她爱的男人，是鬼帝啊！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终于缓缓停下。

    那婢女先下了车，把手伸给她：“公主！”

    魏珍静静端坐着，一想到将来再也无法见到鬼帝，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逐渐晕湿了那石榴裙摆。

    魏懿等在门前，见她许久没有下车，不禁上前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里面传出慌乱的声音，魏珍急忙擦掉眼泪，低头扶着侍女的手下车，“本宫只是，只是有点儿想家……”

    魏懿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扫过，这姑娘到底年纪小，脸上藏不住事，明明不乐意嫁给城儿，却偏偏说想家……

    可他的城儿，除了双腿残废，又有哪里比不上大梁城的世家公子？！

    ――

    嗷，大约后天，念念和慕慕就会出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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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5章 怡宁轩打脸魏侧妃（1）

    然而他很快藏好这份不喜，笑着抬手：“府中酒宴已经备下，公主请！”

    魏珍矜持地扶着侍女的手，踏进了平北王府。

    酒宴设在怡宁轩，距离沈妙言住的厢房极近。

    因为是公主驾到，所以此次酒宴，还宴请了北郡城其他众多身份高贵的人。

    此时外面丝竹声声，宾客们大声笑谈，很是热闹。

    沈妙言端坐在梳妆台前，她今日身着石榴红绣金莲对襟繁复宫裙，素问给她梳了精致高贵的灵蛇髻，肌肤欺霜赛雪，双眉微黛，朱唇鲜红诱惑，额间花钿更添绝美艳丽。

    她鲜少画这般秾艳的妆容，如今妆成，几乎叫素问都给看呆了。

    韩须知皱着眉头从外面进来，不悦道：“郡主，那魏懿实在过分，明明身在府中却不肯见咱们，如今还特地在咱们隔壁设宴宴请魏珍，仿佛生怕咱们不知道他有多不待见咱们似的！要不咱们还是走吧——”

    “吧”字尚未说完，他呆呆望着铜镜中的姑娘，这个女子……

    沈妙言很满意他的反应，扶着素问的手起身，含笑道：“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素问犹豫：“可是郡主，平北王并没有邀请咱们，咱们贸然过去，会不会不妥？”

    “无妨，自有旁人邀请我。”

    沈妙言带着素问来到怡宁轩外，守在外面的大管家皮笑肉不笑道：“郡主止步！王爷正在里面宴请贵客，恐怕无法见郡主。”

    “哦？”沈妙言挑眉。

    正在这时，有嘲讽的声音响起：“魏天诀，本妃都告诉你王爷不待见你了，你为何还赖在平北王府不肯走？竟然还打扮得这样浓重前来赴宴，可王爷根本就没有邀请你啊！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脸皮这样厚的！”

    沈妙言循声望去，只见魏芊打扮浓重，被一群北郡的贵妇人、小姐等簇拥着，正迈着莲步微笑而来。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平北王没有邀请我，可却有旁人邀请我。倒是侧妃，你可知今日，平北王在这里是为谁人设接风宴？”

    魏珍此次前来联姻，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晓。

    魏懿虽然宠爱魏芊，却也不过是床笫间的宠爱，如联姻这般大事，基本是不会告诉她的。

    “还能有谁，自然是从大梁城来的贵人了。”魏芊笑得恣意，“约莫是父皇派来，特地要为本妃加封公主的。哎，真是烦恼啊，这种事情，派个人宣个旨不就得了，非要弄这样大的阵仗，本妃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沈妙言望着她骄傲的样子，又扫了眼她身上所穿的正红色锦裙，暗道若魏芊知道，这次乃是她从前的死对头魏珍前来联姻平北王世子，不知她又会作何感想？

    她想着，唇角轻勾，“我记得，好似只要正妃才能穿正红色衣裳……”

    “你懂什么？”魏芊身边一名小姐立即喝斥，“今日来人册封侧妃娘娘为公主，过不了几天，平北王爷就会册封侧妃娘娘为正妃！穿大红色，又有何不可？！”

    “哦，原来如此……”沈妙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当着众人的面，笑盈盈给魏芊行了个礼，“那么，我就提前给正妃娘娘请安了。”

    魏芊喜不自禁，只觉身在云端，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了，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矜持道：“免礼。”

    她话音落地，一个轻慢的声音忽然响起：“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望过去，只见一名小厮推着轮椅而来，轮椅上的贵公子姿容风流，如光如云，清风朗月，又宛如春风拂面。

    魏芊急忙带着众人行礼：“见过世子。”

    魏思城托腮，挑眉含笑望着魏芊：“本世子怎么不知道，姨娘要当我父王的正妃了？”

    一声“姨娘”，令魏芊无比难堪，艰难道：“都是魏天诀在开玩笑罢了，世子不必当真。”

    “哦，开玩笑啊？那为何刚刚姨娘不曾挑明，反而还应了天诀的礼？”

    “这……”魏芊咬住唇瓣，一张粉脸涨得通红，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呵，”魏思城轻抚腰间佩玉，笑得魅惑，“姨娘应的这一礼，该给天诀还回去才是。”

    魏芊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他，他，竟然叫自己给魏天诀行礼？！

    她是堂堂平北王侧妃，大魏国的公主啊，她凭什么要给魏天诀这条丧家之犬行礼？！

    她的脸涨得越发通红，好半晌后，才碍着魏思城的权势，不甘不愿地朝魏天诀快速行了一礼。

    行完礼，她正愤怒懊恼地想赶快进怡宁轩，却到底咽不下这口气，高声道：“世子，这魏天诀并没有今日酒宴的请柬，却还想闯进去，我看她分明是居心不良、不知深浅！她如今乃是亡国郡主，我觉得她是想在这样的酒宴中，在咱们北郡城寻一位家世品貌都极好的贵公子，如此，她才能继续享受富贵！有这样龌龊心思的女人，实在不配继续待在咱们平北王府！”

    “哦……”魏思城托腮而笑，“侧妃的意思是，没有请柬，就不能进怡宁轩吗？”

    “那是自然！”魏芊义正言辞，“否则，规矩何在？”

    “那真是遗憾呐，毕竟本世子也没有什么请柬呢。”

    魏芊一噎，急忙道：“世子不一样的，世子也是平北王府的主子，自然不用请柬就能进去！”

    “那……侧妃你呢？”魏思城视线一转，落在她脸上。

    “我？”魏芊笑了笑，“世子倒是多此一问了。我是这府中的侧妃，也是这王府的女主人，自然不需要请柬也能进去！”

    魏思城低笑一声，声音透着十足的慵懒，“本世子竟不知，区区妾室，也敢妄称平北王府的女主人……”

    魏芊一愣，意识到自己刚刚匆忙中说错了话，一张脸立即变得煞白。

    即便平北王府没有王妃，可她一个妾室，却也不能自称为女主人……

    冷汗从额头沁出，她“噗通”一声给魏思城跪了下去，“世子恕罪，是我一时糊涂！”

    魏思城轻笑，不以为意地示意小厮推他进怡宁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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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6章 怡宁轩打脸魏侧妃（2）

    沈妙言扫了眼魏芊，抬步跟上魏思城。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魏芊不依不饶道：“慢着！世子能进去，可你魏天诀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进去？！”

    开什么玩笑，魏思城是平北王府的继承人所以她不敢得罪，可魏天诀算什么东西，也敢驳她的面子？！

    沈妙言侧目，似笑非笑。

    魏芊以为她怕了，于是站起身，冷笑道：“魏天诀，我劝你还是尽早滚出平北王府，否则，待会儿被当众扔出去，丢脸可就丢大了！”

    “哦，不知是谁有权力把我扔出去？侧妃你吗？”沈妙言挑眉而笑。

    她站在秋阳中微笑的模样，几乎敛尽了天地间的艳色，令在场所有人都惊艳地呆住。

    魏芊被她的态度激得恼怒不已，“怎么，你不信我有这个权力？！王爷可是给了我管理后院之权的！来人啊，给我把魏天诀丢出平北王府！”

    伺候她的几名忠心侍女立即上前，毫不犹豫就去拉沈妙言。

    谁知还没碰到沈妙言的衣袖，魏思城含笑开口：“侧妃好大的阵仗，连本世子的客人都要扔出去……是不是再过两天，就该把本世子也给扔出王府了？”

    那几个要去拉扯沈妙言的侍女震惊地顿住动作，什么？！

    魏芊也呆住了，不可置信地望着沈妙言与魏思城，她什么时候与世子认识的？！

    世子竟然说，她是他的客人……

    满场寂静，好半晌后，魏芊才惊慌失措道：“世子恕罪！我并不知道，魏天诀是你的客人……”

    沈妙言负手而立，漫不经心地睨着魏思城，她很好奇，这个男人作为她的盟友，在有人得罪她时，会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而魏思城显然不负她所望，笑得蛊惑诱人，可开口的话却足以令在场所有人恐惧道腿软：“来人啊，这些个狗奴才以下犯上，拖出去，杖毙。”

    魏芊的几个忠心侍女瞬间瘫坐在地，浑身发颤，见有侍卫过来捉他们，顿时吓得连忙去求魏芊：“侧妃救我！”

    然而魏芊哪里敢为了她们得罪魏思城，惨白着一张小脸倒退几步，嘴唇发抖，不敢说出半个字。

    沈妙言望着那些侍女哭嚎着被拖下去，唇角噙起浅浅的弧度，与这个魏思城合作，似乎还不错。

    魏思城抬手，英俊的脸上，仍旧挂着慵懒笑意：“郡主请。”

    沈妙言同样客气抬手：“世子请。”

    两人步进怡宁轩二楼，只见二楼已然摆了十几桌宴席，官僚们觥筹交错，贵妇小姐则聚在一起轻声谈论北郡城中的趣闻，气氛轻松而惬意。

    侍女卷起珠帘，为魏思城推轮椅的小厮立即隐去身形。

    沈妙言会意，上前亲自接过轮椅，推着魏思城进了暖阁。

    原本热闹的暖阁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有些诧异地望着他们，纳罕他们世子向来不近女色，身边却何时有了个如此美貌的姑娘？

    众人按捺下心头的好奇，同时起身行礼：“给世子请安！”

    “免了。”魏思城不曾正眼看他们，淡漠而慵懒地挥挥手，沈妙言会意，不慌不忙地把他推到首席圆桌旁。

    众人重又入座，有消息灵通的人轻声解释道：“那位姑娘，怕就是最近才到北郡城的凤仪郡主。”

    “哦，是她啊！她远道而来，怕是想求咱们王爷为她出兵吧？”

    有爱慕魏思城的小姐嫉妒道：“肯定是这样！她如今不知怎的攀上了咱们世子，恐怕是在用美人计，想利用世子，求王爷出兵！”

    沈妙言优雅地在魏思城身侧落座，姿态极为尊贵，周身的皇族气息可谓暴露无遗。

    她听着四周的议论，唇角微扬，全然是不在乎的态度。

    很快，魏芊也进来了，把刚刚在怡宁轩外所受的侮辱完全抛到了脑后，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地招待起客人们，谈笑间，俨然一副平北王府女主子的架势。

    有女眷好奇地低声问道：“娘娘，敢问那位凤仪郡主，与咱们世子是什么关系？”

    魏芊回头望了眼沈妙言，笑了几声，却是答得模棱两可：“凤仪郡主啊，她是前些时日进府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咱们世子的贵客。世子护得紧，你可不要欺负了人家！”

    这话听着没什么，然而若仔细寻思，便觉其中似乎藏了什么话。

    在场的大抵都是人精，暗道听她此言，似乎是凤仪郡主趁着住在平北王府时，不要脸地勾搭了他们世子……

    偏偏世子还护她的紧，可见约莫是勾搭上了，得了世子欢心。

    魏思城含笑望向沈妙言，沈妙言挑了挑眉头，示意无妨。

    反正等魏珍到了，她到想看看，这魏芊还蹦跶得起来么。

    而好巧不巧，偏又有小姐提起魏芊的身份，语气里都是艳羡：“听闻今日，有贵客从大梁城远道而来，恐怕，就是皇上所派的钦差大臣，特意来为娘娘册封为公主的吧？娘娘如今贵为侧妃，有了公主这一身份，成为正妃指日可待！”

    魏芊抿嘴轻笑，眼中的得意挡也挡不住，嘴上却道：“哎呀，哪里哪里，父皇百忙之中抽空派钦差大臣来为我册封，这样的恩德，我已是感激不尽。而王爷公务繁忙，姐姐又才去世不久，我哪里敢奢望成为正妃呢？我只盼着为王爷洒扫门庭，也就满足了！”

    “娘娘太谦虚了！”一名贵夫人起身，笑着为她敬酒，“娘娘飞黄腾达之后，还请照拂些咱们，这杯酒，我敬您！”

    一时间，其他人也纷纷斟满酒来敬魏芊。

    魏芊一手扶额，笑说着自己不胜酒力，粉脸却得意到通红，暗道虽然平北王年纪大到足以做她的爹，可那又如何，如今世道，讲究的就是权势与财富。

    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是好的。

    众人一个劲儿地恭维她，却全然忘了，他们的世子还在这里，而刚刚在楼下，世子才打过魏芊的脸面。

    沈妙言呷了口温热的牛乳茶，笑得促狭：“原来世子在府里的地位，也是岌岌可危的。可我不明白的是，若世子娶了魏珍，世子之位绝对固若金汤。那么，世子为什么不肯娶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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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7章 怡宁轩打脸魏侧妃（3）

    如今魏懿不过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将来，说不准还能有儿子。

    而魏思城母亲去世的早，外族势微，府中又有其他几位成年庶子兄弟，他未必能在世子之位上坐得稳。

    魏思城饮了半盏酒，“我若说我心中早有良人，所以才不愿娶魏珍，郡主可信？”

    “哦？”沈妙言望向他，这家伙明明生着一副朗月清风般的容貌，可举止之间，一含笑一回眸间，却满满都是邪肆的意味，令人不知其话真假，反倒倍感危险。

    她托腮，“愿闻其详。”

    魏思城低笑出声：“我若说她永远都停留在了十七岁，郡主可信？”

    沈妙言盯着他，她这些年来经历了太多，自诩能看透许多人，然而却看不透这个在后院长大的男人。

    他那双桃花眼中仿佛蒙着一层雾，叫人甚至无法揣摩他的情绪。

    她收回视线，又喝了一口温牛乳茶，随口道：“没想到，世子倒是长情之人。”

    魏思城不置可否。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骚动。

    魏芊起身，整理了下头饰与衣裙，因为喝了不少酒的缘故，已有些微醉，嘴里笑道：“怕是王爷陪钦差大臣到了，哎呀，我今儿的打扮也不知妥不妥当……”

    其他女眷都恭维地笑道：“妥当得很！那位钦差必定还带了公主的服制，等会儿娘娘换上，想来定是要艳压群芳的！”

    魏芊得瑟到了极致，眼见着珠帘被卷起，于是立即上前，恭敬地拜了下去：“芊儿给王爷请安！”

    她这般迫不及待的姿态落在魏懿眼中，魏懿顿了顿，心头虽有些疑惑，却还是亲自上前把她扶起来：“莫非你已经知道你妹妹来了？”

    妹妹来了？

    魏芊一愣，抬头看去，只见后一步进来的少女身着公主服制，一张脸清秀白腻，不是魏珍又是谁！

    她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不对呀，不是说有贵客前来吗？

    难道，所谓的“贵客”，就是魏珍？！

    她紧紧攥着袖口，心中油然而生一股紧张和愤怒，难道，难道父皇是打算让魏珍这小贱人来做平北王妃？！

    那她呢，她魏芊算什么？！

    魏懿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朝众人介绍道：“这位乃是当朝明珠公主。此次前来，是为了和世子――”

    他说着，目光望向魏思城，却在触及到他身边含笑的少女时，顿住。

    他的城儿，为何会与魏天诀搅和在一块儿？！

    暖阁中安静异常，所有人都在等待他说完。

    魏懿的脸色黑沉下来，收回视线，淡淡道：“是为了与世子联姻。”

    话音落地，暖阁中的人顿时各怀心思。

    平北王府中的几名庶子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戒备。

    从前他们想扳倒魏思城就已经很难了，如今魏思城若是和这位明珠公主联姻，那简直是如虎添翼，他们还能得到世子之位吗？

    而魏芊拢在袖中的手早已攥成拳头，她低垂眼帘，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父皇竟然把魏珍嫁给了魏思城，那她算什么，她是废子吗？！

    她忽然有些歇斯底里，平北王府有她一个人就够了，魏珍不该来，她不该来！

    然而，并没有人能够听见她的呐喊。

    站在魏懿身侧的魏珍低着头，脸上并没有任何喜悦，她终究不能嫁给她心心念念的鬼帝大人了……

    沈妙言把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魏懿似乎想要和魏惊鸿结盟，然而他的宝贝儿子却与他道不同不相为盟。

    魏珍千里迢迢赶过来与魏思城联姻，可惜她心中装着鬼帝，看起来对和亲一事分明就是心不甘情不愿，偏偏她还有个“好姐妹”魏芊在这里搅风搅浪……

    北郡，怕是有的热闹了。

    不过于她而言，北郡绝对是越乱越好。

    她拿了南境的军权，北郡的军权，她也不想放过呐……

    那双琥珀色瞳眸中闪过冷芒，只要南北夹击，魏惊鸿必死无疑。

    开席时，魏懿带着魏珍坐在了首席圆桌上。

    魏珍再如何不情愿，然而终究身在北郡，只得按照魏懿的吩咐，坐在了魏思城身边。

    魏懿有意让他们培养感情，又想活跃桌上冷硬的气氛，于是半开玩笑地笑问道：“城儿，明珠公主就是你以后的妻子了，有此佳人，是你的福气啊，婚后你可莫要亏待了人家！你看看，咱们明珠公主生得可美？”

    他这话不只是说着活跃气氛的，更想变相地警告沈妙言，让她知难而退。

    然而沈妙言就像没听见一样，只胃口极好地吃菜吃饭。

    如今她也算是看开了，脸皮这种东西，其实根本没那么重要。

    豁的出去脸面，方能拿得回来收获。

    而她的盟友魏思城也相当给力，挑着一双桃花眼，望了望低头沉默的魏珍，又望了望神采飞扬的沈妙言，托腮而笑：“父王，是你眼睛不好还是我眼睛不好？我怎么觉得，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似乎都是天诀更胜一筹？你在天诀面前说旁的姑娘是佳人，这实在是闭着眼睛说话呀！”

    魏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臭小子，你――”

    “父王，孩儿吃饱了。”魏思城搁下筷子，望向沈妙言，“天诀。”

    沈妙言起身，含笑朝魏懿道：“王爷，我与世子就先告退了，王爷慢用。”

    说罢，无视所有人震惊的目光，推着魏思城的轮椅离开。

    魏懿气得立即摔了筷子：“不孝子！”

    坐在他旁边的魏芊急忙轻抚他的胸口为他顺气，“王爷莫要气恼，都是那魏天诀不好，肯定是她狐媚了世子，才让世子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的！不如等宴席过后，王爷就把魏天诀赶出去吧？”

    “妇人之见！”魏懿再度皱眉，不悦地瞪了魏芊一眼，“你懂什么？！”

    魏芊一噎，不明白为什么魏懿明明厌恶魏天诀，却还不肯赶她离开。

    而魏珍全程不在状态，既没有去看魏思城一眼，也甚至没有听见他说的那些话。

    她心心念念的，唯有她的鬼帝大人。

    ――

    后面还有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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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8章 花思慕镐京识念念（1）

    另一边，沈妙言推着魏思城离开怡宁轩，两人行走在花园小路上，秋风拂面，倒也凉爽舒适。

    沈妙言一遍欣赏园中景致，一边随口问道：“你和平北王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多么好。他很在乎你，然而你却并不是很在意他。为什么？”

    魏思城唇角含笑：“我今天中午没吃饱。”

    沈妙言无语地望了眼他的后脑勺，“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魏思城唇角的笑容越发热烈，“那我与他的矛盾过节，与你又有何关？”

    沈妙言撇嘴，“说不过你，行了吧？我只是觉得，作为盟友，我有必要了解你的一切。否则，万一你挖坑给我跳，莫非我也要跳下去吗？”

    魏思城闻言，抬手按住车轮，自己转过车身，笑吟吟注视着她：“郡主何德何能，值得在下挖坑给你跳？或许你在大周皇帝或者北幕帝君那儿是个宝贝，然而在我这里，郡主只是合作伙伴，仅此，而已。”

    “呵，”沈妙言闻言，冷笑一声，“世子没有其他想法就好。”

    说着，按住轮椅把手把他转了个圈，继续推着他回他所居的澄光院。

    沈妙言把他送到后，看见张祁云也在。

    两个男人下了几盘棋，她看着觉得无趣，于是自个儿回了厢房。

    此时正是午后，她让素问在外面守着，自己倒头睡了会儿午觉。

    可梦中并不踏实，总仿佛能听见奇怪的竹哨声似的。

    她在安静的屋子里皱着眉头，难受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像是着了魔一般，竟莫名想念起从前在魏元基那里吃过的丹药。

    这个念头像是生了根，令她根本无法入眠，难受地坐了起来，偏头一看，却见梳妆台上正摆着一只雕花木盒。

    她眼前一亮，连绣花鞋也顾不得穿，匆匆奔过去，掀开盒盖，里面果然躺着一枚朱红色丹药。

    她连忙吃了那粒丹药，周身立即涌出无与伦比的快乐。

    仿佛置身云端。

    然而那阵子快乐过去之后，她便又觉得空虚难受，死死盯着那只空木盒，神志逐渐回笼，这丹药，是无寂所制……

    无寂他，没有死吗？

    她猛地劈手把木盒扫落在地。

    巨大的“哐当”声引来了素问，她弯腰把木盒拾起来：“郡主这是怎么了？”

    沈妙言心跳久久无法平静，她在大椅上坐了，冷声道：“我问你，刚刚你在门外，可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奴婢一直坐在门口绣帕子，并未看见可疑的人。”素问见她表情古怪，不由问道，“郡主，可是屋子里有什么不对劲儿？不如咱们问世子借一些侍卫守在外面？”

    “不必。”沈妙言抬手揉了揉眉心。

    两人正说着话，韩叙之踏进来，“郡主，魏芊想要见你。”

    沈妙言揉了会儿眉心，才起身道：“带路。”

    沈妙言来到魏芊的寝屋，看见她正满脸焦色地在屋子里踱步。

    看见沈妙言过来，魏芊急忙热情地迎了上去：“呀，郡主可来了！快请坐，来人啊，上最好的茶！”

    沈妙言见她一副殷勤态度，不由哂笑，“侧妃这是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关系有多好……”

    魏芊掩袖一笑，“瞧郡主说的，我能当上侧妃，都是郡主的功劳呢，我自然是要感激郡主的！”

    “哦。”沈妙言不以为然地坐了，端起丫鬟送来的茶吹了吹。

    魏芊盯着她，暗道虽然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善茬，但比起魏珍，她与魏天诀还是有可能合作的。

    她想着，慢慢在软榻上坐了，试探道：“魏珍此次前来，是为了嫁给世子。我看世子对你的态度，似乎是想与你在一起？那么魏珍的存在，于你而言就是个绊脚石。若郡主愿意，我倒也愿意与郡主合作，除去这颗绊脚石……”

    “啧，”沈妙言盯着碧绿茶汤，唇角含笑，“茶是好茶，只可惜，泡的不好，多了些不该有的涩味儿……”

    魏芊攥紧宽袖摆，“郡主可有听见我的话？”

    “听见了。”沈妙言淡然地把茶盏放到花几上，起身望向她，眼神透着居高临下的冷意，“若是前几日我来见你时，你能说这样的话，兴许我会考虑与你合作。然而现在，不可能。”

    说罢，她抬步径直离开。

    魏芊猛地一拍桌面，怒声道：“我与你合作，乃是看得起你！魏天诀，你不过是亡国郡主，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东西？！”

    “哦，那承蒙你看得起，然而我并不愿意与你合作。”沈妙言面无表情，背对着她跨出门槛。

    “你――”魏芊大怒，起身紧追几步，嚷道，“魏天诀，我是平北王侧妃！王爷很宠爱我的！”

    “那又如何？”

    沈妙言连声音都透着漫不经心，就这么大咧咧地消失在魏芊视野中。

    “你会后悔的！”魏芊气的拿起茶盏，朝着门外猛地砸去。

    沈妙言目视前方，琥珀色琉璃眼中含着点点浅笑。

    魏芊她今天找自己提所谓的合作，不过是想把自己当枪使。

    她当了这么久的侧妃，主持偌大的平北王府后院，原以为她也该有点长进，没想到，反倒还不如从前在都督府里的时候了。

    早知道，就不跑这一趟了。

    浪费时间。

    她走后，魏芊趴在软榻的矮几上，气的直哭。

    然而哭泣终究是最于事无补的一件事，她哭了一刻钟，起身擦了擦眼泪，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人的脸，最后锁定了其中一个，冷声道：“万儿，你过来。”

    伺候在一旁的侍女万儿走过去，听她细声说了几句，不由紧张起来：“娘娘，这怕是不好吧？若是事情暴露……”

    “怕什么？”魏芊笑得恣意，“总得给她点儿颜色瞧瞧，她才能知道本妃如今的厉害！反正这位李将军视色如命，若是得了她那等绝色，定然会对本妃感恩戴德。届时。李家就会效忠本妃了。李将军手握北郡二十万兵权，有他支持我，我还会怕区区魏珍吗？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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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9章 花思慕镐京识念念（2）

    万儿望着她得意的模样，只好道了声“遵命”，立即暗中去找那位李将军了。

    一连两日，沈妙言都在厢房中，跟着素问学做针线。

    如今她腹中胎儿已有三个月，虽还未显怀，可她有时候能感觉到肚子里面像是揣了条小金鱼，正慢慢地游来游去，偶尔会吐一个泡泡，可爱得紧。

    已是十一月的天了，这日午后，北郡城的天冻人得很，魏思城遣了几名小厮抬着一筐金丝细炭送过来，并两个珐琅瓷描仕女图掐金丝手炉，还有些其他用具，皆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韩叙之把东西一一收好，又让院子里伺候的侍女在屋子里点了一炉炭，屋子里顿时暖和起来。

    沈妙言与素问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绣小肚兜，旁边窗棂上糊着透明白净的高丽纸，日光渗进来，倒也明亮光洁。

    素问仔细地用黄布剪了个可爱的虎头，笑道：“也不知郡主肚子里怀的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不过无论是哪一个，想来皇上都会很喜欢。”

    沈妙言低头仔细地给肚兜绣边，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柔软的笑容。

    素问边绣虎须边笑道：“郡主没看见皇上是怎么带小太子的，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皇上向来不肯让旁人经手小太子，有一次他要批阅奏章，小太子不知怎的顽皮起来，不停把龙案上的朱墨打翻，皇上气的呀，揍了小太子几下，却还是不肯让奶嬷嬷把他抱走，于是就在对面墙上挂了个布袋，把小太子放进布袋里，只露出个小脑袋，这样他批阅奏章时，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了……”

    沈妙言想象着那般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正在这时，庭院里响起侍女们的惊呼：“下雪了！”

    她闻言推开窗户，果然看见天色纯白，簌簌雪花悠悠落下，景致极美。

    扑面而来的，是冬天的味道，凛冽又清新。

    她仰头注视着漫天雪花，声音很轻：“不知道镐京城，可有落雪？”

    雪花由起初的稀稀落落，逐渐化为绵绵密密，覆盖过高山，覆盖过河川，覆盖过狭海，一直覆盖到千里之外的镐京城。

    城中挂满了漂亮的灯笼，长街上游人如织，才子佳人，褒衣博带，鬓影衣香，撑伞而行，摩肩接踵。

    街头飘溢着梅花糕和豆沙糍粑团儿的清甜，浓浓的年味儿直甜进人的心坎里。

    金碧辉煌的皇宫中，君天澜身披顺滑的纯黑水貂毛斗篷，金冠束发，抱着念念端坐在乾和宫的屋檐下。

    已经七个多月的念念，伸着软乎乎的小手，指着飘零的雪花咿咿呀呀：“漂漂……漂漂……”

    “漂亮。”君天澜低声强调。

    “漂亮！”念念咧开小白牙，因为穿着锦袄的缘故，看起来圆滚滚白嫩嫩，像一颗糕团子，“漂亮！”

    君天澜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教他道：“这是雪花。”

    “雪，雪，雪花！”念念跟着牙牙学语，倒也学的像模像样。

    正在这时，福公公端着拂尘匆匆过来，恭敬道：“皇上，花将军一家到了！”

    君天澜点头，“算算时间，是该到了。”

    他抱着念念起身，往御书房而去。

    此时御书房中，正坐着花容战和温倾慕。

    分隔三年，花容战看起来容貌依旧，只是多了几分稳重。

    而温倾慕抱着怀中三岁的花思慕逗弄，身上平添了些娴雅温柔。

    听见脚步声，两人一起站起来。

    目光交汇间，都是久别重逢的激动。

    君天澜什么都没说，把念念递给福公公，大步上前，与花容战相拥在一块儿。

    没有君臣之礼，无需任何言语。

    仅仅一个拥抱，就已足够。

    温倾慕莫名鼻尖发酸，自从楚国京城一别，已是三年。

    她知道君天澜坐上大周的皇位有多么不容易，也知道她的夫君守住南蛮与西南，有多么不容易。

    顶天立地的男人，有哪个是容易的呢。

    君天澜松开花容战，认真道：“虽是来镐京述职，但述职过后不如就先住下，等过了年，再回西南。”

    “是！”花容战笑着点头，望着君天澜身着龙袍的模样，忽然眼眶湿润。

    那么多年啊，他们筹谋了那么多年，如今这一身衣裳，总算穿在了他效忠的人身上。

    虽然当初登基大典时，他未能有机会回来，可如今看见了，也不算晚。

    真好！

    而君天澜的目光则落在温倾慕牵着的小孩儿身上，他看起来三岁左右，穿绣福字的正红色对襟唐装，一张脸像极了花容战，唇红齿白的，双眼乌黑狡黠，一看便知将来是个俊俏男子。

    薄唇扬起轻笑，他凑过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就是晏晏？”

    花思慕看起来极为乖巧懂事，脆声道：“回皇伯伯话，臣子正是花思慕，乳名晏晏，今年三岁啦！”

    说着，撩起袍摆，笔挺地跪了下去：“花思慕给皇伯伯请安，皇伯伯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伶俐的孩子！

    君天澜眼中掠过赞赏，亲自把他扶起来，把腰间佩戴的墨玉环解下塞到他手中，“皇伯伯给你的见面礼，收好了。”

    花思慕捧着那墨玉环，小脸上挂着微笑，看起来不骄不躁：“多谢皇伯伯！”

    他把墨玉环小心翼翼藏进自己的荷包里，又望向被福公公抱着的小娃娃，惊喜道：“那是皇伯伯的孩子吗？我可以跟他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君天澜点头。

    念念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必然要培养几个有能力的左膀右臂和心腹，于是他朝福公公递了个眼神，福公公便立即带着花思慕和念念去了暖阁。

    这厢君天澜听着花容战述职，那厢暖阁中，两个小孩子已经欢喜地玩闹在一处。

    暖阁的地面铺了羊毛绒毯，踩上去很是暖和，因此两个娃娃都没有穿鞋，就这么在毯子上嬉闹起来。

    念念大方，费劲儿地把自己的玩具筐拖了出来，拿起一个圆润可爱的布老虎塞给花思慕，口齿不清道：“给哥哥……玩……”

    花思慕见他生得粉雕玉琢，暗道他大约是个妹妹。

    ――

    多年后。

    君念语：听说，你曾经以为我是个小姑娘？

    花思慕：……

    君念语：听说，你曾经喜欢过我？

    花思慕：绝无此事！！

    去年12月1日开的书，不知不觉，《爆萌》已经一周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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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0章 花思慕镐京识念念（3）

    他好奇地捏了捏念念肉乎乎白嫩嫩的爪子，上面还有五个圆圆的小肉坑。

    他心中欢喜，又伸手去捏念念软软粉粉的脸蛋，念念咧嘴傻笑，两颗米粒般的小白牙露了出来，越发可爱。

    花思慕喜欢的不得了，把念念抱在怀里哄他玩，暗道父亲常说感情要从小培养，还常常告诉他，若是将来遇上好姑娘，就要尽早把人家哄到手，将来才不会被旁的男人拐走。

    如今他遇到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妹妹，他一定要好好把握，将来娶小妹妹做老婆！

    小小的人儿，乌黑的圆眼睛里都是狡黠，越发卖力地逗念念开心，全然把他当成未来媳妇儿培养了。

    午膳是在乾和宫用的，每道菜都是御膳房精心烹调，精致又美味。

    君天澜特意让御膳房给花思慕准备了一只特别的雕花小碗，里面装的满满都是花思慕喜欢的菜肴，偏还制作的无比可爱。

    他喜欢的不得了，抱着小碗犹豫了会儿，蹬蹬蹬跑到坐在婴儿椅里的念念身边，拿起一个瘦肉捏成的小鸡腿送到他嘴边：“念念吃！”

    念念挥舞着肉乎乎的小爪子想去拿，君天澜笑道：“他还小，只长了四颗牙，不能吃那个。”

    花思慕歪了歪脑袋，软声道：“那念念吃什么呀？”

    福公公端来一碗蛋黄粥，笑道：“小太子吃这个。”

    “哦……”花思慕欢喜地仰起头望向君天澜，“皇伯伯，我喂念念吃饭好不好？”

    君天澜自然是同意的，与花容战喝着温酒，由着他们两个孩子耍玩去了。

    花思慕一勺勺把蛋黄粥凑到念念嘴边，念念吃饭时很乖，一勺不漏地全吃光了。

    福公公在一旁笑道：“小太子和花小公子真是有缘，往日里，就算是皇上喂饭，小太子也不肯乖乖吃呢。如今花小公子喂，小太子倒是听话得紧。”

    花思慕才三岁，自然不知道所谓太子，一般都是男孩儿。

    他此时心中无比得意，暗道不愧是他看中的媳妇儿，从小就和他好。

    不过小媳妇儿也太小了点儿，得多吃些，快快长大才好。

    他想着，喂得越发勤了。

    午后，君天澜与花容战喝得有些多，少年气性涌上头，花容战抱着酒瓶子直乐呵：“皇上啊，咱多年不曾比过骑射，不如今儿来比一场？我跟你说哦，我这些年在南蛮，可不曾少练。你怕不是我的对手了！”

    温倾慕嗔怪道：“喝醉了就知道胡说！什么骑射不骑射，你能比得过皇上？”

    君天澜笑容内敛：“无妨。朕已让人请棠之和清觉进宫，咱们四个一起吧，人多热闹。晚上你们就在宫里歇着，咱们也好秉烛夜谈。”

    花容战立即朝温倾慕挤眉弄眼：“看到没，虽然一别经年，可皇上到底是疼我的！”

    “你少臭美！”温倾慕失笑，还是嗔了他一句。

    午后，韩棠之和白清觉果然进了宫。

    白清觉思量着温倾慕一个女眷怕是孤单，于是特地把安似雪和妞妞带上，几个男人去园林里骑射，安似雪和温倾慕两人凑到一块儿，倒是有说不完的育儿经。

    妞妞如今虽然才两岁，可个子却与花思慕差不多高，坐在暖阁一角静静玩着小老虎，并不与花思慕和念念亲近。

    花思慕求之不得，自个儿搂着念念，一遍遍教他唤“花哥哥”。

    念念聪慧，他不过才教了一刻钟，念念就已经很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个小男孩儿就是“花哥哥”，喊出来时发音也十分标准。

    不远处，温倾慕听安似雪说完这三年以来，君天澜和沈妙言之间发生的事儿，只觉无比唏嘘。

    她沉默良久，叹息道：“原以为他们俩该是咱们中间最顺利的一对，却没想到……”

    安似雪望着乐呵呵的念念，淡淡道：“世事难料。她若回来，咱们皆大欢喜，但她如今也有自己的大事要做。皇上在她那里屡次碰壁，知晓她是倔强的性子，不完成她的大业，约莫是不会回来的。”

    温倾慕又叹息一声，只道在旁人的爱情面前，她们终究只是外人罢了。

    爱情里的事，外人再如何评说，也只是外人。

    冷暖自知的，是爱情里面的人。

    角落里的妞妞许是玩累了，颠颠儿地跑到安似雪腿边，抱着她的小腿，闭着眼睛，将圆圆的脸儿贴在上面。

    温倾慕见她生得玉雪可爱，笑道：“一直唤她妞妞、妞妞的，也不知她大名叫什么？”

    “叫白圆圆。”安似雪笑说着，弯腰把妞妞抱起来。

    “团团圆圆，倒是个好名字。”温倾慕目光意味不明地扫了眼妞妞和自家小崽子，从发髻上取下一柄精美的金钗，簪到妞妞发髻上，“来，姨母送你的见面礼。”

    “这太贵重了，妞妞不能收！”安似雪一惊，急忙要把那柄金钗取下来。

    “无妨。”温倾慕按住她的手，“咱们这种人家，这样的见面礼都是轻的，你不要嫌弃才好。”

    安似雪无奈，只得收下。

    妞妞倚在她怀中，仰头糯声道：“娘，我饿了。”

    安似雪望向花几，上面摆着一碟精致的玫瑰牛奶酥。

    她记得这是妙妙从前最爱吃的点心，没想到，她即便不在这里，皇上也还在每座宫中都备着这样点心。

    用情至此，叫人泪下。

    她心中感喟，拿起一块儿送到妞妞小嘴边：“尝尝这个，你姨姨过去最爱吃这个了。”

    千里之外，大魏北郡城。

    沈妙言拥着柔软的狐毛斗篷，慵懒地靠坐在窗边，盯着矮几上的一碟玫瑰牛奶酥发呆。

    她随手拿起一块儿，轻轻咬了口，酥点入口即化，玫瑰的清甜和牛奶的醇香在唇齿间弥漫开，虽然味道依旧，可总觉得，似乎少了点儿什么。

    是少了团圆的味道吧？

    一样东西之所以好吃乃至百吃不腻，往往并不仅仅取决于它的味道，更重要的，是它凭寄依托的东西。

    如千里之外的游子思念母亲煮的一碗葱花面，如边疆的战士思念新婚妻子做的一锅馒头。

    此种思念，非切身经历过的人不能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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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1章 魏芊之死（1）

    她正对着那碟子玫瑰牛奶酥发呆，素问捧着一张请柬进来，“郡主，魏侧妃邀请你去参见她举办的花酒会。”

    “花酒会？”沈妙言把咬了一口的玫瑰牛奶酥放回碟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呵，她如今还有心思开花酒会吗？倒是难得，咱们过去瞧瞧。”

    素问皱眉：“郡主，这茶话会，怕是鸿门宴呢。不如咱们推掉了？”

    “推什么？”沈妙言不以为意地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裳和发髻，抬步往外走，“她精心为咱们准备了好东西，若是不去，岂不是对不起她？”

    素问见她并不惧怕，虽然知晓她家郡主能文能武，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到底担心自家郡主出什么事，于是低声让韩叙之去同平北王世子打声招呼，就去追沈妙言了。

    此时漫天落雪，天地浩白。

    沈妙言系着一件胭脂红的绣花镶狐毛斗篷，穿行在雪间，肌肤白腻，红的是唇，黛绿的是眉，琥珀色的琉璃眼清澈纯净宛如稚童。

    迎面路过的侍女皆都看直了眼，暗道世间竟有如此绝色，当真是穷尽一生也难以见到。

    沈妙言走到一半儿时，素问捧着手炉撑着纸伞追了上来，把温热的手炉塞到她怀中，“这样冷的天，郡主怎么连手炉都不拿就自个儿出来了。”

    沈妙言捧着暖和的珐琅彩掐金丝手炉，不在意地一笑。

    不远处，打扮华贵的魏芊正陪着一位虎背熊腰的男人，静静打量沈妙言。

    她偏头望向这个男人，见他眼睛都看直了，唇角不禁流露出一抹微笑，“李将军觉得，这个姑娘如何？”

    话说完，男人却仍旧呆呆盯着沈妙言，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魏芊心中升起一股轻视和鄙夷，等沈妙言走过去了，才提高音量道：“李将军觉得，她如何？！”

    那位李将军回过神，满脸垂涎之色：“妙人儿啊！简直比北郡城里的所有花魁加起来还要出色！这个女人，我李某人要定了！”

    “呵，”魏芊笑意更盛，“那么我提出的条件，李将军考虑的如何了？你带领李家支持我夺得平北王正妃之位，作为交换，这个女人，本妃做主，就送给你了！”

    “哈哈，这个提议甚好！就这么决定了！”李将军浑浊的双目中流露出浓浓贪念和色.欲，只恨不能立即把沈妙言搂进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那么李将军就去我院中第三间厢房等着吧，我会亲自把她送到你床上。”魏芊与他谈论妥当，信心满满地回自己院落找沈妙言去了。

    此时她院子里的花厅中，已经聚集了不少北郡城的世家小姐。

    沈妙言也坐在其中，即便是被众人孤立，然而她慵懒坐着的姿态，却不见丝毫尴尬，反而满满都是雍容华贵，像是被百花簇拥的倾国牡丹。

    魏芊眼中掠过浓浓的嫉妒，面上却含着十分笑意，走到上座坐了，笑着吩咐侍女：“万儿，把本妃珍藏的梅花酒取来。”

    万儿笑盈盈应了声是，立即带着七八名小丫鬟去办了。

    魏芊朝众女笑道：“本妃这里的梅花酒，与旁处的都不同，乃是用冬天梅花瓣上的雪水酿造的。那梅花瓣啊，得完好无缺的、开到最鲜嫩时的才行，雪水也需得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然后用哥窑的冰裂纹瓷罐盛了，再用北地送来的竹墨封泥封口，埋在梅花树根下整整七年。”

    在座之人闻言，立即称赞道：“王爷果然宠爱侧妃娘娘呢，这般冗杂的酿酒程序，我等可是闻所未闻。待会儿，我等可要好好尝一尝才好。”

    魏芊瞟了眼沈妙言，眼中得意更甚，这几坛酒是王爷特地赏她的，如沈妙言这般丧家之犬，恐怕根本未曾喝过这样好的酒。

    沈妙言把玩着指甲，没过一会儿，万儿带着侍女们回来，人人手中捧着一小坛梅花酒。

    揭开封泥时，清冽的梅花香掺和着酒香，立即在整个屋子中弥漫开，令人闻之欲醉，可见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酒。

    侍女正要给沈妙言满上，沈妙言抬手笑道：“我如今怀有身孕，哪里能喝酒？还是免了吧。”

    魏芊立即劝道：“说好了是花酒会，郡主不肯喝，就是不给本妃面子，莫非是看不起本妃？再说了，本妃这里的梅花酒，最是美容养颜，便是孕妇也能喝的，伤不到胎儿。郡主若还是不肯喝，那就是不把我当朋友。”

    沈妙言笑了笑，松开遮着杯盏的手，由着万儿给她斟了一杯。

    她盯着侍女盛酒的瓷壶，清晰地看见万儿悄悄转了下瓷壶的盖子。

    唇角的笑意多了几分讽刺，这壶正是鸳鸯壶了，转一下壶盖就能倒出有毒与无毒两种酒，这种小把戏，宫中不知道有多少，魏芊也真是，居然还拿出来对付她……

    她在心底嗤笑了声，仿佛根本未曾察觉到一般，端起酒盏以袖掩面，继而放下酒盏，拿帕子擦了擦嘴，悄悄把酒水吐到帕子上。

    魏芊始终注意着她这边的动态，见她喝了，才松口气，继而笑谈劝酒。

    过了两刻钟，沈妙言装作不胜酒力，一手扶额，闭着眼倾听旁边小姐们的谈话，像是醉了的模样。

    魏芊越发喜不自禁，温柔出声道：“郡主醉了吗？本妃带郡主去内室休息吧。”

    说着，转向其他人，“诸位姐妹，本妃一会儿就回来。”

    她亲自扶着沈妙言，离开花厅后沿着长廊往厢房而去。

    走到一半时，她对跟在后面的素问吩咐道：“我看你家郡主的衣裳都被酒水打湿了，你回去拿套干净的衣裳过来。”

    素问悄悄望向沈妙言，对方仍旧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对她比了个手势。

    素问立即道了声“是”，离开了这里。

    魏芊心中狂喜，低声道：“魏天诀啊魏天诀，我还以为你有多么聪明，没想到，也不过是个任我摆布的白痴！虽然你曾有恩于我，然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送佛送到西，就为我的前程，搭上你的姻缘好了！等我当上平北王正妃，会给你准备一套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去做李将军的小妾！”

    话音落地，俩人已至厢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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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2章 魏芊之死（2）

    魏芊推开门，里面的李将军早等的不耐烦，急吼吼迎出来：“乖乖，我的大美人！”

    “急什么？”魏芊扶着沈妙言踏进去，用后脚跟勾上房门，把她往床榻上扶，“等会儿我会安排人过来抓奸，你好好把握机会，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李将军急不可耐，搓着手就要去摸沈妙言。

    恰在这时，沈妙言睁开双眼，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唇角噙着一抹玩味儿的笑容，“这些天我闲着没事儿，让素问研制了一味很有意思的药，就让你们二人试试好了。”

    她的目光极为纯净，然而语气却透着淡淡的嘲讽与阴柔，令人莫名惊惧。

    素问离开不久，就在院子外碰见了魏思城和张祁云。

    韩叙之低声跟她道：“我去找世子的时候，张公子正在澄光院陪世子下棋。”

    素问点点头，把刚刚的事和魏思城说了一遍。

    魏思城不以为意，“若是这点儿小麻烦都解决不好，她也不配与我为盟。走，进去瞧瞧。”

    一行人闯进花酒会，把女眷们吓了一跳。

    张祁云捋着一把大胡子，双眸含笑：“不知诸位小姐可有看见我家郡主？”

    他虽然打扮得如乡野村夫，还蓄了把大胡子，然而那双眼却炯炯有神，肌肤如玉，可见若是剃了胡子，该是个极美的男子。

    众女面颊微红，有人自告奋勇道：“凤仪郡主喝醉了，大约正在厢房休息。我常来这里做客，对这儿很熟，我领你们过去瞧瞧吧，正好侧妃也在厢房那边。”

    “那就多谢这位姑娘了。”

    张祁云含笑拱手，闲云野鹤般的气度，与这些世家贵女见惯了的贵公子全然不同，别有一番新奇，因此她们更是羞得双颊通红。

    众人浩浩荡荡往厢房而去，刚拐过弯，就看见系着胭脂红斗篷的少女，倚坐在廊下看雪。

    张祁云面露微笑，似是随口问道：“郡主怎么独自在这里？听闻侧妃娘娘与你在一起，她怎么不见人？我还想着给她请安的。”

    沈妙言暗道不愧是她的军师，随便问两句话都很上路子，于是她回过头，笑吟吟道，“我在这里吹风醒酒呢。侧妃在后面的厢房里，说是要见什么人，我去请她出来。”

    她顺势起身，带着众人穿过回廊，在两扇雕花隔扇前停下。

    正要抬手敲门，却闻得里面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她慌得退后一步，红着脸道：“莫非平北王在里面？这可是来得不巧了！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莫要打搅了王爷和侧妃！”

    众女听着那声音也骇了一跳，纷纷应是，正要离开，魏思城低笑了声：“我父王在军营里巡视，根本未曾回府。”

    话音落地，众人同时一愣，不可置信地盯向隔扇，若里面的男人不是平北王，那会是谁？！

    难道，魏侧妃她……

    沈妙言望向魏思城，魏思城果然十分给力，淡淡道：“来人啊，给本世子砸了这扇门。本世子倒是要看看，这魏侧妃究竟多大的胆子，竟敢在府中偷人！”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心腹，毫不犹豫地上前，直接把门踹了开。

    众女眷大抵都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虽然不好意思去看房中景象，然而到底因为好奇，忍不住瞄了几眼。

    只见房中一片狼藉，床榻地面皆都凌乱不堪。

    那滚在褥子里的一对男女，女子叫得十分娇媚，正是魏芊无疑。

    而男子……

    魏思城冷笑：“好一个李大将军，竟然背着我父王在家中偷人！来人啊，给我把他们两个拖出来绑了，沉塘！”

    他这命令下得毫不含糊，手下也立即上前，直接捆了两个人。

    那两人现在才反应过来，魏芊慌忙遮住身子，迷离的双眼渐渐清明，不可置信地望着四周的一切，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送沈妙言过来的吗？

    怎么反倒她自己上了李将军的床？

    她回忆的这点儿功夫，已经被几名小厮拖了出去。

    她只裹着件单薄中衣，冷风袭来，顿时打了个寒颤，大惊失色地攥住魏思城的袍角：“世子，一切都是误会！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看见的这样！”

    魏思城轻笑着，漫不经心地从她手中扯出自己的袍角，“魏芊，就算是个误会，可你已经和李将军发生过这种事。你觉得，父王还会容得下你吗？拖出去！”

    魏芊一张脸惨白惨白，整个人似癫似狂，不停挥舞挣扎：“我不要出去！我是平北王侧妃，你们不能碰我！放开我！”

    然而根本就没有人理睬她的话，她发髻蓬乱、妆容糟糕，挥手蹬腿的模样宛如一个疯婆子，哪里还有刚刚在花厅时的神气雍容。

    李将军同样目瞪口呆，还未来得及求饶，魏思城手中悄无声息地弹出一根银针，径直没入他的颈间，他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晕死了过去。

    几名小厮把两人拖了出去。

    围观众人恐惧地打了个寒颤，暗道自己看到这平北王府不堪的一幕，也不知会不会被殃及，因此不敢再逗留，纷纷告辞离去。

    很快，游廊中只剩下魏思城、沈妙言和张祁云等人。

    魏思城把玩着腰间暖玉，笑道：“郡主可有心情，去秋塘边赏景？”

    秋汤是平北王府中一处如湖大的池子，说是赏景，其实不过是去看魏芊和李将军被沉塘。

    沈妙言裹了裹斗篷，声音轻慢：“世子有如此雅兴，我自当奉陪到底。”

    两人不疾不徐地走到秋塘边，塘边盖有一座小楼，楼上燃着地龙，十分暖和。

    沈妙言踏进暖阁门槛，只见里面摆着红泥小炉，炉子上有煮好的梅花酒，清冽的梅花香和酒香较之魏芊拿出来的那几坛，还要醇厚。

    两人在红泥小炉边坐了，沈妙言望向窗外，但见冰天雪地的天，塘上已然结了层薄冰。

    下人打破冰面，绑着魏芊和那位李将军，不顾两人的苦苦哀求，直接把人绑上巨石，沉了下去。

    沈妙言托腮望着这一幕，双眸仍旧纯净如稚童：“世子手段果然狠辣，连追随你父王的将军，都能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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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3章 魏芊之死（3）

    “呵，”魏思城品着梅花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有背叛谋反之心的下属，再如何厉害，也不如不要。”

    “原来如此……”沈妙言颔首，“原以为是我欠世子人情，却没想到，是我反过来帮到了世子……世子可要如何谢我才好？”

    “啧，咱俩之间谈谢不谢的，真是伤感情。”

    沈妙言挑眉：“咱俩有感情吗？”

    魏思城修长的手指夹着小巧玲珑的玉盏，清风朗月般的眉宇间都是嘲讽：“郡主好生无情呀，我还以为，咱们至少算是朋友了。”

    沈妙言接过张祁云递来的一盅热茶，朝魏思城举杯：“那么，祝愿我与世子这份友谊，天长地久，永无背叛。”

    魏思城含笑与她碰了碰杯盏：“永无背叛。”

    魏芊被沉塘而死的消息，很快传至魏珍所住的居凤院。

    她还无法自抑地沉浸在思念君天烬的情绪中，恍恍惚惚地听了侍女禀报过魏芊的死，慢慢缓过神，轻声道：“魏天诀已经和魏思城站在一条战线上了。”

    “公主，您快赶紧想想办法吧？十二月中旬，就是您和世子的婚期，您也不想世子心里装着别人和您成亲吧？”

    魏珍攥紧拳头，她不知道那魏思城是什么货色，然而既然他要娶她，那么心里眼里，就该只有她一人。

    北郡，必须效忠她父皇。

    这么想着，便淡淡道：“临行前，父皇给了我多少亲卫？”

    “回公主话，一共两百名。另外皇后娘娘特地拨了三十名精锐暗卫送给您，在暗中护您周全。”

    “很好。”魏珍起身，眼中闪烁着决绝，“让那两百名侍卫在院子里等着，本宫要亲自捉了前朝余孽魏天诀，扭送到大梁城，交给父皇处置。”

    “啊？”那侍女大惊，“可是，这是平北王府耶，公主这般兴师动众，会不会惹平北王和世子不喜？”

    “正因为是平北王府，所以魏懿才不方便动手。”魏珍裹上一件兔毛斗篷，“魏天诀在平北王府住了这么长时间，魏懿有的是时间动手，但他并没有。我猜，他还在观望局势。若将来那大魏皇族的人翻盘，他就会献上完美无缺的魏天诀以表忠心。父皇就是猜到这一点，所以才让我远嫁过来。”

    侍女恍然大悟，笑着称赞道：“公主冰雪聪明，奴婢自愧弗如。”

    “走吧。”

    此时，沈妙言已经带着素问回到自己居住的厢房，正坐在窗边继续缝补小肚兜。

    素问端来安胎药，“郡主，快趁热喝了吧？”

    “好。”沈妙言放下针线，接过安胎药一饮而尽。

    素问洗净药碗，在软榻上坐了，隔着矮几帮沈妙言分线：“郡主的胎像稳得很，想来定是个乖巧的孩子。”

    沈妙言笑了笑，“这两胎宝宝，都没怎么让我费神。”

    素问瞄了眼她的肚子，随口一提道：“郡主这段时间吃得好，世子又送了许多上好的补品过来，胎儿长得好，看着倒是比寻常的三个多月肚子还要大些。”

    沈妙言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眉眼弯弯都是甜蜜：“我也这么觉得，似乎比我怀念念时，还要大一点儿。”

    “郡主要多走动，否则胎儿过大，到时候不大好生。”素问一本正经，给她把明黄色的丝线缠到线筒上。

    沈妙言笑吟吟的，抬眸看她，打趣道：“素问，等大魏安定下来，我就派人送你回镐京吧？不然夜寒怎么都等不到你，怕是真的要娶他表妹了！”

    素问脸一红，“郡主就会胡说！奴婢不给你分线了，你自己分吧！”

    说着，红着脸匆匆跑去了耳房。

    沈妙言笑了几声。

    正在这时，连澈从外面进来，随手摘下斗篷扔到地上，凑到暖炉边烤手：“姐姐在笑什么？”

    “没什么。”沈妙言止住笑，起身把他扔在地上的斗篷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雪，给他挂到衣架上，“你这两天去哪儿了？我一直都没见到你。”

    “姐姐是想我了吗？”连澈偏过头，桃花眼中满是认真。

    沈妙言重又坐到软榻上，拿起针线，闻言白了他一眼，“一天到晚没个正经。”

    连澈轻笑，走到她对面坐了，见她在给小肚兜绣边，不由道：“姐姐手艺又进步了，不如给我做件衣裳穿吧。”

    “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红衣少年眉眼灼灼：“姐姐做的，我都喜欢。”

    沈妙言轻笑：“好了好了，给你做好了吧？说起来，过了年你也有十八岁了，若有心仪的姑娘——”

    “姐姐过了年也才二十岁，怎的这般啰里啰嗦？”连澈拿起窗台上碟子里的奶汁角吃了，语气里透着满不在乎，“姻缘这东西，向来是宁缺毋滥。姐姐操心自己就好，不要管我。”

    沈妙言拿他没办法，正要开口，连澈又道：“我有两件事，姐姐想先听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

    “当然是重要的。”

    连澈一本正经：“北郡城西街点心铺子里的奶汁角，比姐姐屋子里的这碟好吃多了。”

    沈妙言扶额，这就是重要的事情了？

    那另一件事，岂不是更不重要？

    她都不打算问另一件事是什么了，连澈却主动道：“这另一件嘛，姐姐看外面。”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上百名装备精良的甲兵，黑着脸出现在她的院落中，把她居住的房屋团团包围起来。

    那些卫兵很快让开一条路，身着公主服制的魏珍，扶着侍女的手，款款踏了进来。

    她挑眉望向连澈：“貌似，这一件比较重要吧？”

    “对我而言，第一件比较重要。”连澈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慢条斯理地一层层打开，“我给姐姐带了几只奶汁角回来，姐姐尝尝，奶味非常醇厚。”

    外面魏珍已经开始喊话：“魏天诀，你出来，本公主与你有些事情要说。”

    沈妙言听而不闻，拈起一只奶汁角放进嘴里，酥点入口即化，牛奶味新鲜香醇，像是刚刚出炉的。

    “好吃吗？”连澈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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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4章 离间计魏珍遭毁容（1）

    “好吃吗？”连澈笑问。

    “还不错。”沈妙言向来喜好甜食，又拈起一只，小口小口咬着。

    窗外，魏珍不悦皱眉：“魏天诀，大魏皇族已经覆灭，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份上，你出来，我绝不害你。父皇只是要你入京，但并不愿意取你性命。你别想着逃跑，我这里人手众多，你跑不掉的。”

    沈妙言推开窗户，笑吟吟朝她举起一块奶汁角，“公主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我这里有些美味的点心，公主可要进来品尝？”

    魏珍自打当了公主一来，还从未被人如此轻视，想起过去这个女人曾害死她兄长和姐姐，她心中越发得恨，冷声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敬酒如何，罚酒又如何？”沈妙言不以为意地自己吃了那只奶汁角，“不好意思啊，我如今是孕妇，什么酒都吃不得。”

    “你――”魏珍越发大怒，原还想着在押送她回京的路上解决掉她，可她实在忍无可忍，抬手道，“放箭！”

    两百名甲兵，立即拈弓搭箭。

    此时不远处的高楼之上，清风朗月般的贵公子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旁边，张祁云盘膝坐在软榻上，自在闲适地喝着小酒。

    有侍从小心翼翼问道：“世子爷，咱们真的不去帮郡主吗？奴才瞧着，那明珠公主可是带了两百名甲兵！”

    魏思城斟了杯热酒，与张祁云碰了碰，笑着一饮而尽：“怕什么？本世子亲自挑选的合作对象，岂会是无能的庸人？且慢慢看着吧。”

    那侍从只得应了声是。

    沈妙言拥着狐毛斗篷，懒懒靠坐在窗边，“你去，还是我去？”

    “都是些糙汉子，岂劳姐姐动手？”连澈不以为意地站起身，肩膀上披着外裳踏了出去。

    他提着一柄长刀站在屋檐下，淡淡道：“放马过来。”

    魏珍笑了一声：“沈公子，念在你与鬼帝大人的关系上，我可以放你一马。但你若想为魏天诀出头，那必是你此生中最错误的决定。你觉得，区区一个你，可以挑战本公主带来的这些精锐？”

    “能不能挑战，总得试一试。”连澈仍旧是不以为意的表情，淡漠地将长刀横亘于眼前，“过来。”

    “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旁人。”魏珍冷声，一挥手，她身后的甲兵立即袭向连澈。

    魏珍望向淡定吃着奶汁角的沈妙言，“魏天诀，你的心莫非是黑的？这个少年即将因你而死，你却还有功夫坐在这里吃东西……”

    沈妙言笑了笑，没说话。

    当初在大梁城郊外，他们被围困，若非张祁云及时出现救了他们，恐怕他们早就死了。

    之后来到北郡，她和连澈常常在一起切磋武艺，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

    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谁也不知道将来还会遇见什么样的敌人。

    在这之前，他们必须要让自己强大。

    魏珍看见她那不以为然的模样就生气，忍不住绕过战斗圈，快步走到窗外，冷声道：“魏天诀，究竟是谁给你的信心，让你觉得仅凭他一个人，就能对付我这些精锐？！”

    沈妙言吃完最后一只奶汁角，擦了擦嘴唇，笑得眉眼弯弯：“因为信任啊。魏珍，我信任他。”

    “你――”

    魏珍大怒，还要再说，一把冰凉的刀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呆了呆，余光看见那火红色的衣角时，双眸不可置信地放大，怎么……可能？！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少年独有的低哑声音徐徐响起，“然而我就是有本事，对付你那两百名不中用的甲兵。”

    他的长刀稍稍往旁边挪了挪，魏珍偏头望向庭院，双膝一软，立即跪了下去！

    只见庭院中，横七竖八躺着众多尸体，道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这个看起来极为漂亮精致的少年，原来是个魔鬼！

    她嘴唇发抖，面色灰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妙言好奇地望了她一眼，对她身后呆若木鸡的侍女道：“你们公主怕是冷了，你瞧她抖的，怪可怜的，快把她扶回去吧。”

    那侍女“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吓得胆儿都破了，哪里还有力气去扶她家公主！

    “啧，这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呢，你俩行这样大的礼，我怕是受之有愧啊。”沈妙言挥挥手，“叙之，你送她们两个回去。”

    韩叙之笑着应是，大步踏出去，根本不顾忌魏珍的什么公主身份，只一手拎起一个，拎小鸡似的给拎出去了。

    连澈进了屋子，嫌弃地把身上沾了血的外裳扔到地上，“又腥又臭，我最讨厌血了！”

    沈妙言吩咐素问找人准备热水让连澈沐浴更衣，自己抱着小手炉离开庭院。

    此时那处高楼上，魏思城和张祁云看完了戏，正要继续下棋，谁知刚摆开棋局，冷风刮开窗户，素衣白裙的少女如鬼魅般出现在屋子里。

    沈妙言倚着圆桌，笑得单纯无辜：“便是看街头杂耍，也该掏些铜钱支持。你俩看了这么久的戏，不打算付点儿银子？”

    “原来看戏还需要付银子吗？”魏思城一本正经地落子，“本世子身上可没有银子，怕是付不起。”

    沈妙言随手从棋篓里掏了把玉棋子把玩，“原只道泼皮乞丐才付不起银子看戏，没想到堂堂平北王府的世子，竟也付不起银子……啧啧，世子还是少玩物丧志了，好好发奋读书，考取功名才是正经，将来，也不至于付不起看戏的银子。”

    魏思城：“……”

    他怎么不知道，这凤仪郡主竟如此伶牙俐齿？

    最后，沈妙言生生从他手中抠出一座五进五出的四合院作为看戏的费用，还抠出一把刻着他名字的、他珍藏多年的精致匕首，直心疼得他晚上吃饭都牙疼。

    而对面的张祁云摇着把骨扇，全然打算厚脸皮到底了：“不好意思啊郡主，我从山里出来，不懂你们城里人的套路，并未听过看戏还要付银子的说法。”

    “哦……”沈妙言拖长音调，“可张公子如今听说了，应当也不算晚。张家过去是大周首富，想来家中定有不少积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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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5章 离间计魏珍遭毁容（2）

    张祁云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一点薄产，将来娶媳妇儿用的。”

    沈妙言笑眯眯的：“正好，若将来我大魏出兵中原，怕是没有足够的银钱制造船只，不如请张公子出资，先造个三百艘兵船，如何？”

    张祁云只恨自己并不曾答应魏思城来看热闹，只得硬着头皮道：“我那是老婆本，哪里能拿出来挥霍……”

    “哦，老婆本啊，”沈妙言点点头，“那我倒不好强人所难。不过，你还想不想娶阿陶呢？说起来，她好像什么都听我的。”

    张祁云：“……”

    嘤嘤嘤，这个主子好腹黑，突然好想回去继续辅佐君舒影肿么破……

    沈妙言从张祁云这里敲竹杠敲出了三百艘战船，心情极好地回了厢房。

    连澈已经在隔壁耳房洗干净了，换了身胭脂红绣暗花纹锦袍，腰间束一条如意纹织金腰带，金冠束发，桃花眼角下的朱砂痣平添妖娆。

    沈妙言盘膝在软榻上坐了，满足地看着他，托腮而笑：“弟弟模样生得真好，也不知将来谁有福气嫁给弟弟。”

    连澈最不喜她提这种话题，于是沉着脸在她对面坐了，淡淡道：“我不想娶妻。”

    沈妙言换了话题：“说起来，你真的是孤儿吗？这般好的容色，恐怕伯父伯母并不是普通人吧？”

    连澈垂着眼帘给她斟茶，声音平静：“这天下，帝王将相也好，百姓奴隶也罢，又有谁不是普通人呢？”

    沈妙言莞尔：“倒也有理。”

    “听说明日街上有花灯会，姐姐可愿意与我去看？”连澈把热茶推到她手边，“说起来，姐姐都没怎么与我一道逛过街。”

    沈妙言摸了摸肚子，暗道听说世上有胎教这种事，若她多看些风景，说不准将来宝宝出生，眼界也比旁的宝宝开阔些，因此笑眯眯应了他。

    翌日，澄光院内。

    张祁云下棋时难逢对手，好不容易遇到个与他水平差不多的魏思城，因此几乎是一闲下来就往他的院子里跑。

    两人坐在一棵松树下对弈，张祁云落子而笑：“说起来，平北王也快要从军营中回来了，若世子已决意下手，还请尽快。”

    “急什么？你家郡主，会代我出手的。”

    “哦？”

    魏思城含笑：“魏珍是个蠢的，她那两百名甲兵折在了魏天诀手上，心中愤恨难平。她听闻魏天诀今日去街上看花灯，就带着她剩下的三十名精锐暗卫前去行刺。你觉得，凭你家郡主的脾气，能让她活着回来？”

    张祁云轻笑，“世子这招借刀杀人，倒是用的巧妙。”

    “能被军师如此夸赞，真是本世子的荣幸。”

    张祁云笑意越发深了，他家郡主，才不会蠢笨得直接杀了魏珍。

    魏思城，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此时的北郡城长街上，到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与沈妙言过去在楚国和大周看到的全然不同。

    她系着胭脂红的镶毛领斗篷，与连澈一道穿过花灯街，左顾右盼间，觉得十分新奇。

    连澈落后她半步，她在赏灯，他就赏她白腻精致的侧脸。

    少年心中的喜欢，并未因为这毫无血缘的姐弟关系而有丝毫减少，相反，这么多年的喜欢，像是深埋地底悄悄发酵的一坛梅花酒，越发的醇厚深沉。

    他看见沈妙言对一盏洁白可爱的兔子灯多看了两眼，于是立即上前，掏银子给她买了下来。

    沈妙言提着灯笼，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我都是两个宝宝的娘亲了，却还喜欢这样的灯笼，若给认识的人看见，怕是要笑话我了！”

    “这有什么？”连澈不以为意，“我在心里，姐姐永远都是没长大的少女。”

    这话极为熨帖，沈妙言暗道这个弟弟果然没认错，叫人暖心得紧。

    此时已是黄昏，北郡城华灯初上，各种花灯都点了起来。

    四周是一片璀璨汪洋的灯海，沈妙言抱着兔子灯，与连澈穿行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连日的紧张与算计，莫名地在这样的热闹中消弭许多。

    “姐姐。”连澈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沈妙言仰头看他：“嗯？”

    连澈在盛世般的热闹夜景中，忽然拥她入怀：“姐姐，咱们将来，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但是姐姐不必担心，我会始终陪着你。我希望姐姐的心，永远都能如刚刚那一刻般开心宁静。”

    沈妙言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惊了惊，在听见他这番话时，冷硬了太久的心突然融化开来，满满都是甜味儿。

    她拍了拍少年纤细挺拔的后背，“当初说好了咱们姐弟相依为命，若我能开心宁静，我希望你也能放下一切不如意，好好活着。”

    很明显，连澈并不愿提起他的过往。

    她不知道连澈在进入鬼市以前，过着何种生活。

    但是今后的生活，酸苦也好，辛甜也罢，她都愿意与他一同承担。

    “好一场姐弟情深。”不远处的高台上，魏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随机缓缓抬起手，“开始吧。”

    话音落地，半空中巨大的嫦娥奔月花灯陡然倒落！

    而倒落的方向，正是沈妙言与连澈所站的地方！

    “姐姐，”连澈将脑袋埋在沈妙言的脖颈间，声音低哑，“从今往后，我就是你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而刀之所向，是姐姐即将到达的地方……”

    沈妙言一愣，下一瞬，整个人腾空而起！

    连澈拥着她的腰，面无表情地望着下方坠落的巨型花灯。

    花灯响起“轰”地巨大声响，激起无数尘埃，还有好些来不及避让开的游人倒在血泊中，生死未明。

    长街上响起一片惊恐的惨叫声，原本游人如织的街道，瞬间冷清了大半！

    沈妙言望向对面高台，只见三十名黑衣暗卫，正冷着脸从半空中跃下，径直向她袭来！

    琥珀色瞳眸中掠过冷芒，她唇角噙起一道漠然的微笑：“那日你拿那些甲兵练手，这次这些暗卫，就让我试试吧。”

    连澈微笑：“姐姐请便。”

    沈妙言身形一动，朝南郊飞速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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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6章 离间计魏珍遭毁容（3）

    那三十名黑衣暗卫紧随其后，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远远离开了北郡城，来到南郊外一处荒僻的树林。

    那些暗卫追了过来，却见树林中空空如也，并无半个人影。

    为首的男人朝四周张望：“人呢？跟丢了吗？！”

    一道残影出现在他们队伍最后面，沈妙言摘下腰间弯刀，面无表情地收割了落在后面那两个人的性命。

    前面有暗卫回头，在看见两具尸体时，吓了一跳：“首领！”

    他们的首领立即高声：“当心！这个女人不简单！”

    沈妙言淡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对于惹不起的人，你们能做的，只有投诚和攀附。然而接不接受你们的投诚和攀附，却由我说了算。”

    “好大的口气！”那暗卫首领冷笑，“亡国之奴罢了，你以为，你还是当初的凤仪郡主吗？！”

    “呵。”残影掠过，快得令他们根本捕捉不到。

    然而就是这样快的动作下，这些暗卫毫无反抗之力就又死了五六个。

    那首领这才察觉到一丝惊惧，往后退了几步，高声道：“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有种你出来，咱们好好决一胜负！”

    “躲藏自然算不得本事。可你们这么多人围攻我一个弱女子，又算哪门子本事？”沈妙言站在一株极细的树枝上，扶着树干，笑得颠倒众生，“彼此彼此罢了。”

    话音落地，一道红色身影掠了过来，连澈拎着大刀出现在那群暗卫面前，笑道：“姐姐，我仔细想了想，你如今怀着身孕，沾了血恐怕不好。这群废物，就交给我来处置好了。”

    “倒也是哦。”沈妙言认真地点点头，盘膝坐了，双手托腮观看起下方的战斗。

    连澈只花了一刻钟就解决掉所有人，正认真地擦拭长刀时，气喘吁吁的魏珍终于赶了过来。

    母后说，这些暗卫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以一当十都没有问题。

    想来，那沈妙言已经死透了！

    她满脸含笑，刚要开口表扬那些暗卫，却借着月色，看见地上躺着三十具尸体。

    那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猛地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们，“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沈妙言从树上跃下，闲庭信步至她面前，“听说，你要暗杀我？”

    魏珍如今只觉这个女人的笑容像是魔鬼，她发出一声高昂的尖叫，想要逃跑，可双膝一软，整个人立即跌坐在地！

    沈妙言在她面前蹲下来，抬起她的下颌细细打量：“你比我小两岁，这样好的年华，却用来浪费，当真是可惜。”

    魏珍浑身发抖，盯着沈妙言的目光，宛如盯着地狱修罗：“你……你不要杀我……我，我给你银子好不好……”

    沈妙言含笑，并不说话。

    魏珍哭着求饶道：“天诀，咱们过去可是姐妹！娘亲她，她以前也很疼你的！还有我兄长，对，还有我兄长！我兄长思你成疾，直至病入膏肓无可救药，这才撒手人寰！你看在他的面子上，放我一马好不好？我保证，我保证再也不敢跟你为敌了呜呜呜……”

    她提起魏凌恒，沈妙言不禁恍惚了下。

    刚刚的杀意消弭无踪，她盯着魏珍，莞尔一笑：“看在你兄长的份上，我放你一马。不过……”

    一把精致的匕首从袖带中悄无声息地滑落，她抬手，直接在魏珍脸上划出一道皮肉外翻的伤疤。

    “啊啊啊啊啊――！我的脸，我的脸！”

    魏珍惊恐地捂着面颊，看着满手的血液，顿时吓得嚎哭出声。

    沈妙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魏珍，世子放话，并不愿意与你联姻。他说你瞧不上他，这道疤痕，便是他送你的礼物。”

    魏珍只一个劲儿地哭，巨大的恐惧令她根本不敢说话。

    “我们走。”沈妙言扔掉匕首，抬步往北郡城而去。

    魏珍一边哭，一边摸索到那把匕首，看见上面果然刻着“思城”二字。

    及至走出老远，连澈才问道：“魏思城当真那么无聊，让姐姐划破魏珍的脸？”

    “怎么会？”沈妙言笑出了声，“哄骗魏珍和魏惊鸿的手段罢了。等魏惊鸿看到他女儿那么落魄地回到大梁城，又得知是魏思城下的手，定然会对平北王府恼羞成怒。如此一来，你觉得魏惊鸿与魏懿，还有联手的可能吗？”

    连澈低笑，“姐姐聪慧，弟弟自愧弗如。”

    姐弟二人回到平北王府，刚踏进厢房的院落，伺候魏思城的小厮立即奔了过来：“大事不妙，郡主，王爷今晚从军营回来，发了好大的脾气，叫世子和您都马上去正厅见他！我家世子已经到了，就差郡主您了！世子让小的来转告郡主，恐怕是魏家姐妹的事儿，让您做好心理准备！”

    他说完，给魏懿传话的大管家已经到了，皮笑肉不笑道：“郡主，我家王爷请您去正厅一趟，请。”

    沈妙言不以为意，头也不回地踏进门槛：“容我梳妆更衣。”

    她与连澈都换了套干净的衣裳，一同往正厅而去。

    到了正厅外，看门的侍女立即卷起厚厚的毡帘。

    她踏进门槛，看见魏懿连盔甲都没来得及脱下，黑着脸坐在上座。

    魏思城坐在他右下侧，看起来心情很好，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她盈盈一笑，上前施礼：“给王爷请安。”

    魏懿不曾用正眼看她，拂袖道：“本王可受不起你的礼！”

    沈妙言笑了笑，站起身，懒懒在魏思城身边的空位上坐了，端起一盏热茶暖手，“王爷唤我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魏懿火冒三丈，“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不知道吗？！本王问你，魏芊到底是怎么回事？！魏珍呢，魏珍又去哪儿了？！”

    “哦……王爷说她们啊……”沈妙言呷了口茶，姿态雍容，“魏芊偷人，世子为王爷的声誉着想，直接把奸夫**沉了塘。至于魏珍，她妄图行刺本郡主，幸好世子发觉得早，不禁为本郡主解决了她的那些甲兵，还毁了她的容，把她打发回大梁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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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7章 收兵权凤凰终浴火（1）

    魏思城一愣，偏头望向她，随机无奈摇头，这位凤仪郡主，可真不是个好惹的，居然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头上……

    这下好了，就算父王不愿意反了魏惊鸿，也得反了。

    “你你你你你――”魏懿指着沈妙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沈妙言睁着无辜的琥珀色琉璃眼，“善意”提醒道：“平北王，我不叫妮妮，我叫天诀。”

    魏懿翻了个白眼，活生生被她气得晕了过去。

    “王爷！”大管家急忙上前，一手扶住魏懿，一手给他掐人中。

    旁边又有侍女捧来醒神丹等物，折腾了一刻钟，魏懿才终于悠悠转醒。

    他喝了口热茶，缓了缓胸腔里翻涌的气血，抬眸望向歪坐着无所事事的沈妙言，声音多了几分端严：“凤仪郡主好算计，生生断了本王的后路……”

    “呵，”沈妙言坐正了，漫不经心地轻抚裙子上的褶皱，“与叛国贼为伍，可算不得什么后路。”

    “哼，魏惊鸿在大梁城经营多年，你觉得仅凭我北郡的一点兵力，能够与他为敌？魏天诀，便是白日做梦，也该有个限度！”

    沈妙言挑眉而笑：“若再加上南境百万兵力，王爷以为如何？”

    魏懿一愣，“南境？”

    他顿了顿，陡然明悟：“魏元基是你所杀？！原来南境的兵权，落入了你手中？！”

    “不错。”沈妙言倨傲地抬起下颌，周身皇族气势外放，尊贵又威严，“王爷若肯辅佐我入主大梁，我在此承诺王爷，北郡永远归王爷管辖，世代荫袭，永不夺爵！”

    魏懿盯着她，尽管他知道这个女人不过才十九岁，尽管他知道这个女人曾颠沛流离、并未接受过完整的皇族教育，然而此时此刻，他莫名觉得沈妙言并不是他能主宰的存在。

    就好像，凤凰终将翱于九天。

    他笑了一声，“让本王出兵为你复国，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本王有个要求。”

    “王爷但说无妨。”

    “你，嫁给我儿魏思城。你身后的沈公子，迎娶本王的女儿魏筠。”

    “不可能。”沈妙言直言拒绝，“我可以嫁魏思城，但我弟弟的姻缘，由他自己做主，我不会用他的姻缘，做我上位的砝码。”

    “那么，郡主请便。”魏懿皮笑肉不笑，起身就要离开。

    他自然看得出来沈妙言对连澈的在乎，一桩联姻不够稳妥，难保将来这个女人毁约。

    再加一桩，才算有保障。

    “姐姐说，我的姻缘，我自己做主？”连澈抱着长刀，笑容淡漠，“那我自己做主，迎娶平北王之女。”

    “连澈！”沈妙言皱眉，怒声呵斥。

    魏懿顿住脚步，转向连澈，笑容透出满意：“下个月，你们就得完婚。完婚之后，北郡兵权，听凭郡主调遣！”

    年关将近。

    镐京城皇宫，君天澜盯着夜凉送来的消息，向来面无表情的脸更加冷酷。

    她要嫁给平北王世子？！

    她为什么要嫁给平北王世子？！

    她不打算回镐京了吗？！

    胸腔中跳跃着铺天盖地的愤怒，他用内力将那封消息化成齑粉，恼怒地站起身，把龙案上的所有东西一气扫落在地。

    他快步踏出御书房，冷声吩咐：“备马！”

    靠在角落打盹儿的福公公急忙跟上：“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呀？这大冷天的，先把斗篷披上啊！”

    君天澜快步行走在游廊中，尚未走出乾和宫，迎面就遇上了君无极。

    君无极张了张嘴：“那什么，四弟，我刚刚在云香楼听曲儿，妩儿收到消息，说乐阳要成亲了？”

    君天澜垂在腿侧的双手攥成了拳，“你让开！”

    君无极哪里敢让，拦住他道：“急不得、急不得！四弟，乐阳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她心中有你，岂会随便嫁人？我听妩儿说了大魏那边的局势，我猜测，她大约是要与魏思城联手。”

    一番安慰的话说完，君天澜脸色却更加沉黑冰冷。

    他如今已是大周皇帝，为她出兵杀了魏惊鸿，根本算不得什么难事，为什么非要那样倔强，为什么非要自己不辞辛劳地亲自动手？！

    谁知道那魏思城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万一对她动了色心……

    君天澜皱眉，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君无极见他不放心，拉住他又道：“我听说张祁云在乐阳身边，你对魏思城不放心，对张祁云总该放心吧？有他在，乐阳不去害人就不错了，哪里会被人害！这样冷的天，去暖阁吃杯酒才舒服，走走走！”

    君天澜早已听说君舒影把张祁云弄去了沈妙言身边，刚刚被那个消息弄得失态，如今想来，有他在的话，倒也的确能放下心。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强压下心头那难耐的蠢蠢欲动。

    大魏北郡城。

    年关前，北郡城的居民迎来了这几年里最大的喜事：平北王世子娶妻，平北王府的小郡主嫁人。

    满城都挂满了红灯笼，城中游人比往日里更加熙攘。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满了一串串金色的玉米、火红的辣椒，门楣上还挂一把金黄麦穗，以祈求来年丰收平安。

    沈妙言妆容精致，身着红色凤穿牡丹的嫁衣，站在廊下，静静仰望纯白的天空。

    又有雪花飘落，逐渐在红绉纱灯笼上铺出小片积雪。

    素问走出来，轻声道：“郡主，时辰快到了，奴婢给您盖盖头。”

    “嗯。”沈妙言垂眸转身，踏进了屋子里。

    明知这出联姻，不过是为了安稳平北王，以便拿到北郡兵权，可是心里还是有点儿不开心。

    这样盛大的婚礼，她和四哥，从未有过。

    澄光院。

    魏思城身着红色礼服坐在轮椅上，清风朗月般的俊美面庞，看起来十分平静。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单薄的雪花，漆黑的桃花眼闪烁着浓浓的思念。

    “阿细，这么多年，你在那个世界，过得好吗？我没有见到那个女人，但我见到了她的女儿。如今，我就要迎娶她的女儿了。她和你长得真像，怪不得，他会看中你……”

    ――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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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8章 收兵权凤凰终浴火（2）

    “我真恨她那张脸，可那终究不是她的错。阿细，你曾说过做人该恩怨分明，所以我把满腔仇恨，都放在了魏惊鸿身上。”

    “我想，过不了多久，我就能为你报仇了……真好。”

    傍晚时分。

    唢呐锣鼓声四起，两顶花轿一前一后从街道穿行而过。

    沈妙言掀开盖头，悄悄挑起窗帘一角，看见街头有几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拿着花灯玩闹，推搡笑闹之间，那轻薄的莲花灯从手中飞走，随着北风直上九霄，去到谁也抵达不了的地方。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下，满街华灯初上，璀璨绚烂。

    平北王府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两对新人匆匆拜过堂，就各自被送去了新房。

    沈妙言一踏进房间，就立即掀了盖头，“魏思城，你房里都没有地龙的？好冷！”

    魏思城正坐在桌边看书，闻言打了个手势，立即有小厮去燃地龙了。

    沈妙言凑到暖炉旁烤了烤手，“今晚――”

    “咱们分开睡。”魏思城盯着书卷，挑一边儿眉毛，“你早些休息，明天早上敬茶，莫要迟到。我估摸着，大约敬茶之后，父王就会把北郡的的一半兵符交到你手中。魏天诀，你攻下大梁后，咱们就和离。说好了哈，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贪恋我的美貌与智慧，舍不得与我和离。”

    沈妙言在绣床上坐了，鄙夷地扫了他一眼，“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帅气多金，智多近妖。”

    沈妙言轻笑着放下帐幔，声音不疾不徐：“呵，是脸皮厚。”

    魏思城不以为然地低笑了声，扫了眼低垂的帐幔，自己推着轮椅往书房去了。

    另一边，听风苑。

    连澈一身红色礼服坐在床榻边，静静注视着喜案上燃烧的龙凤喜烛。

    他的身侧，凤冠霞帔的小姑娘紧张地端坐着，因为盖着盖头的缘故，所以看不清她容貌如何。

    小姑娘的双手雪白如葱，拧巴地搅着丝绸绣花嫁衣。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直到月上柳梢，那龙凤喜烛燃至半截儿，都没有说话。

    连澈望了眼角落的滴漏，打了个哈欠合衣躺下。

    小姑娘呆坐了一会儿，才忐忑道：“那个，盖，盖头……”

    连澈闭着眼睛，抬手直接拽下那火红的喜帕。

    小姑娘抬起蝶翼般的漆黑睫毛，对面的铜镜中，立即倒映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儿。

    肤色雪白，五官清丽，樱唇红润，分明是个美人胚子，哪里是外间所传那般丑的不堪入目。

    她望了眼床上闭目假寐的少年，小心翼翼站起来，柔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娶我。”

    连澈仍旧闭着双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扶我下花轿时，你的手是凉的。”小姑娘轻声，“但那并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很快就要死了。”

    连澈睁开眼，望着她，桃花眼中无波无澜。

    小姑娘眼如弯月：“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桃花一样！”

    连澈盯着她，她的表情很纯净，仿佛不知世事的稚童，像极了当初楚国京城时，他姐姐小时候的模样。

    他面无表情，伸手掐住她的下巴，“你叫什么？”

    “魏筠。”小姑娘软声，小脸上满是欢喜，“你叫我筠儿就好啦！”

    连澈松开手，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裳，没说话。

    “呐，”小姑娘拉了拉他的袖子，“父王和兄长平时不允许我出门交朋友，都没人陪我玩的，你陪玩好不好？”

    连澈拽开她的手，“不好。”

    魏筠毫不在意，欢快地跑到柜子旁，取出一只藏起来的竹篮，拎到床榻上，“咱们来下跳棋玩好不好？那些围棋啊、象棋啊真没有意思，我自己发明了跳棋，我的技术很好的，来，我教你！”

    连澈皱眉盯向她，“你觉得新婚之夜，该干这个？”

    “不然呢？”魏筠不解。

    她的眼神太过纯净，令人根本起不了什么邪念。

    连澈不悦地轻哼了声，望向她在矮几上摆开的棋格，“这个，怎么玩？”

    长夜漫漫。

    翌日一早，沈妙言由两个侍女服侍着梳过妆，和魏思城一道去了正厅。

    两人到的时候，连澈和魏筠也正好过来。

    沈妙言还是第一次见魏筠，眼中掠过惊艳，暗道这姑娘分明美得很，怎么外面都说她丑得不堪入目……

    她望着连澈和魏筠站在一块儿的模样，唇角不由翘起，这两人看起来很登对。

    众人互相见过礼，魏筠欢喜道：“哥哥嫂嫂，昨晚在榻上时，连澈哥哥的技术可好了！到最后我都吃不消了呢！”

    沈妙言和魏思城老脸一红，这种事，就不要拿出来说了好吗？！

    连澈听着觉得哪里怪怪的，连忙补充道：“我都已经很温柔了，要不是你身体不好，我一定会干的你片甲不留的！”

    咦，好像更不对劲儿了？

    魏筠满脸天真：“今晚咱们要再接再厉！连澈哥哥，不如咱们叫上哥哥嫂嫂，一起玩好不好？”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呃，原来这个看起来纯净无辜的小女孩儿，居然还有这种癖好……

    她想着，同魏思城异口同声：“你们玩、你们玩！”

    “诶？为什么？四个人会很好玩的！”魏筠茫然地抬起食指点了点下巴，“咱们可以交换啊，比如我和哥哥一组，嫂嫂和连澈哥哥一组，一定很好玩的！你们千万不要跟我们客气啊！”

    沈妙言与魏思城两人老脸更红，暗道如今这世道的年轻人竟然玩的这样放肆吗？

    简直是有伤风化啊！

    正说着，魏懿一本正经地过来了。

    众人行过礼、敬过茶，魏懿给了连澈一个厚厚的红封，又小心翼翼地拿了檀木盒子给沈妙言。

    沈妙言打开来，里面的丝绸布上，静静躺着半枚兵符。

    她眼中掠过欣喜，再度朝魏懿郑重拜下：“多谢王爷，我一定不会辜负王爷的期望。”

    “哼！”魏懿仍旧没好气，又叮嘱了她几句，才背着手离开。

    沈妙言与魏思城回到澄光院，没过一会儿，连澈和张祁云也到了。

    沈妙言迫不及待地换了身男装，“我要去军营巡视，军师、连澈，你们随我一道。”

    连澈轻笑：“甘为姐姐先锋！”

    魏思城在高楼之上，望着他们纵马远去，薄唇笑意更浓，“魏天诀，拿出你的真本事，去收服军心吧。你的通天之路，将由你亲手铸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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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9章 相亲宴钦原暗吃醋（1）

    军营。

    沈妙言把所有将领召集到军帐中，显然那些个将领并不服她，稀稀疏疏地过来，甚至还有五六个迟到的。

    等到最后一位将领拿牙签戳着牙进来，沈妙言望向张祁云，张祁云摇着骨扇笑道：“张王秦赵路五位将军，迟到了一刻钟。朱将军迟到了两刻钟。”

    那些将领一怔，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山野村夫一般的男人，竟然准确知道他们的身份！

    不过他们又很快发出哂笑，知道又如何，他们连这位所谓的凤仪郡主都看不起，更何况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男人！

    沈妙言微笑：“按照军规，不知迟到者该如何罚？”

    张祁云人仍旧慢条斯理地摇着骨扇，笑得云淡风轻：“按照军规，不听主帅命令，临军迟到者当罚杖责三十。”

    那些迟到的将领纷纷哄笑：“郡主，你莫非是想罚我们？”

    “区区女子，也敢罚我们这些将军？！”

    “凤仪郡主，在这里，兵符也不过只是一个符号。你想罚我们，需得让我们心服口服才好！”

    沈妙言抚着光洁的瓷盏，笑容秾艳明绝，“连澈。”

    连澈应声而出。

    那些将领看见他，哄笑声更甚：“毛都没长齐的小伙儿，就凭你，也敢对我等动手？！”

    连澈淡漠地扫了他们一眼，纤细修长的少年身形陡然消失在原地。

    为首哄笑的那位朱将军，尚未来得及继续大笑，就觉杀意袭来！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经验，促使他来不及多想就拔刀相迎！

    连澈冰冷的双眸倒映在刀身上，朱将军的长刀应声折断！

    他只觉脖颈处一凉，低头看去，只见连澈的长刀正架在他的脖颈上！

    连澈凉薄的目光扫视过在场所有人，“还有谁不服？”

    众人鸦雀无声。

    他们只道连澈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白白嫩嫩的，应当没什么真本事，可他刚刚展露的一手，动作之精准狠，老辣的完全不像是个少年。

    连澈收了长刀，面无表情地回到沈妙言背后站好。

    那位朱将军仿佛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浑身还在无法抑制地轻颤。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竟摸到了鲜红的血液。

    他浑身一震，紧忙摸了摸伤口，见伤口很浅，这才松了口气，满身冷汗地站起来，朝沈妙言行了个标准的礼，“刚刚多有得罪，还望郡主恕罪！卑职这就前去领罚！”

    说罢，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

    其他几位迟到的将军见他去领罚了，哪里还敢有片刻的迟缓，紧忙就跟着奔了出去。

    沈妙言含笑，目光从剩下的几位将领脸上一一扫过，“本郡主向来赏罚分明。如今年关将近，诸位将军这一年操练士兵辛苦，本郡主会备上厚礼，派人一一为诸位将军送到府中。”

    众人一愣，紧忙起身，拱手齐声道：“多谢郡主！”

    “去吧，继续练兵，我过会儿出去瞧瞧。”沈妙言语带温柔，然而这些将领们谁也不敢小瞧了她，纷纷应是，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军帐。

    他们走后，张祁云摇着骨扇笑道：“郡主说要送上厚礼，不知打算送什么？”

    沈妙言托腮，一袭锦白男式劲装，衬得她英姿飒爽却又不失艳丽。

    她抬手摸了摸束在发顶的发髻，淡淡道：“这送礼嘛，自然是让魏世子拿些好东西出来。军师莫非以为我要亲自准备礼物？开什么玩笑，本郡主如今一穷二白，可就指着军师和世子两位财神爷了。”

    张祁云嘴角抽了抽，合着这次复国大业，他家郡主是打算空手套白狼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儿！

    他望向连澈，“沈公子觉得——”

    “凡是姐姐说的，都是对的。凡是姐姐让我做的，我必定万死不辞。”连澈声音平静，“军师，你只不过要贡献点儿金银，算不得什么难事。金银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军师留着也没用。”

    张祁云扶额，论日常辩论中，遇到疯狂姐控怎么办？

    雪花越落越盛，眼见着已至除夕夜。

    大周，镐京城皇宫。

    宫中丝竹管弦声随处可闻，乾和宫一派热闹非凡，君天澜、花容战、韩棠之、白清觉、谢容景等人坐在紫檀木圆桌旁把酒言欢，温倾慕、安似雪、君怀瑾、谢陶等女眷则坐在另一张圆桌旁，笑谈着她们之间的私房话。

    殿中酒至半酣时，君怀瑾醉醺醺地一偏头，却见原本坐在自己身边的谢陶不见了踪影。

    她酒醒了大半，忙道：“陶陶呢？”

    温倾慕的视线在殿中转了一圈，果然不见谢陶的踪影，于是连忙唤来殿中伺候的宫女询问，那宫女笑道：“相爷夫人不胜酒力，说出去走走，醒醒酒。”

    众人放了心，安似雪随口道：“我听说了她和顾相的事儿。单方面的喜欢，终究无法维持一段长久的爱情。她如今岁数也还小，可有想过和离再嫁？”

    君怀瑾叹息一声，“我和容景都劝过她，可她好像魔怔了般，心里眼里就只知道顾钦原，哪里听得进去我们的话，稍一提起，她就觉得我们是在害她。”

    安似雪沉默着摇了摇头。

    温倾慕笑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君怀瑾连忙问道。

    “正所谓结束一段恋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温倾慕把玩着手中酒盏，笑容端庄，“镐京城出色的公子哥儿那么多，你这嫂子又贵为长公主，何不做主，替她组织一场相亲？”

    “相亲？”君怀瑾满脸惊奇。

    “是啊，相亲。”温倾慕肯定地点点头。

    安似雪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就算她看不上镐京城的公子哥儿们，可天下那么大，再不济，还有楚国的、赵国的、北幕的、大魏的公子。等我回去以后，也让夫君帮个忙，寻些其他国家优秀的公子画像来给她瞧瞧。”

    “正该如此！”温倾慕呷了口热酒，端庄美艳的面庞上噙着点点笑意，“我瞧着正月间就不错，到时候咱们几个一道，也好给她把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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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0章 相亲宴钦原暗吃醋（2）

    君怀瑾满脸蠢蠢欲动，“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回府就写请柬，把那些还未娶亲的公子都请到府上来！”

    此时，系着朱砂红兔毛斗篷的少女，正醉醺醺沿着游廊往前走。

    她的步子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廊中宫灯的光芒下，一张娃娃脸精致可爱，因为醉酒的缘故，面颊红红的，连发髻也偏歪到了一边儿，银流苏发钗垂落着，眼见着就要掉下来。

    “唔……”

    她的身子往前倾倒，及时抱住一根朱红雕花廊柱，才不至于跌倒。

    冷风拂面，她偏头望向廊外的池塘，塘面在风中漾开圈圈涟漪，把水里倒映出的一团团水红色灯笼光晕也给打散。

    过了片刻，北风渐止，她看见水面中映出她和钦原哥哥的模样。

    她嘻嘻一笑，朝水中伸出手：“钦原哥哥，你回来了呀！”

    水中的男人静静望着她，没有笑容，没有表情。

    谢陶撅起嘴儿，“钦原哥哥，你为什么不理我？我……我好想你呀！我要抱抱你！”

    说着，动作笨拙地爬上栏杆，毫不犹豫地就要往水里跳！

    就在这时，一只铁钳般有力的手，及时拉住了她。

    顾钦原攥着她的衣领，把她从栏杆上拎下来，面无表情地打量她：“谢陶，你是不是傻？”

    谢陶贴近他严肃冷漠的脸，歪了歪脑袋，伸手摸上他的面颊，“咦，钦原哥哥，你在这里呀？那，那水里面的那个人，那个人……”

    她费劲儿地说着话，扭动身子想去水边儿看个明白，顾钦原没给她机会，直接拎着她的衣领，把她一路拖向暖阁。

    两人踏进暖阁，阁中的觥筹交错立即顿住。

    顾钦原松开手，谢陶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朝君天澜拱手：“皇上。”

    “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君天澜抬手示意免礼，“我原以为你明日才能赶回来，没想到今夜就回来了。那边如何？”

    “臣弟没有处理妥当，以致草原分裂成了以拓跋烈和阿狮兰为首的两部。不过，在攻打楚国时，虽然首战突袭失败，但是之后一连胜了三场，已经拿下了楚国北部的五座城池。”

    君天澜点头，“很好。今晚不必再提政事，过来喝酒。你与容战，也多年未见了。”

    花容战心情好，喝得有些高，见顾钦原走过来，立即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一边拍他的肩膀一边笑道：“钦原啊，你这脸也太严肃了，来来来，多笑一笑！还有啊，我怎么听说你对弟媳不好？这可不行，外面的野花再如何香，那也是外面的，平日里玩玩也就罢了，终究当不得真，也比不上咱们自个儿的媳妇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顾钦原本就冷峻的脸，立即沉了下去。

    温倾慕注意到略显尴尬的气氛，刻意转移话题，故意板起脸道：“好你个花容战，你平日里，竟背着我在外面摘野花的？野花可好玩儿？！晚上回去，给我跪搓衣板！”

    花容战稍稍酒醒，瞥了眼垂眸喝酒的顾钦原，佯醉道：“好嘛，跪就跪，反正往日里也没有少跪过！”

    众人纷纷大笑出声，刚刚的尴尬气氛一扫而无。

    此时暖阁一角，花思慕与念念坐在地上，正在玩玩具。

    花思慕拿起一只布老虎凑到念念眼前，教他道：“小老虎！”

    念念咧嘴一笑：“小脑斧！”

    花思慕摇摇头，“不对，是小老虎！”

    “小脑斧！”

    “不对不对，是小、老、虎！”

    念念抱住花思慕，脆声道：“小、脑、斧！”

    花思慕放弃了这个玩具，又拿起一只梅花鹿造型的布偶，教他道：“这个是，梅、花、鹿。”

    念念歪了歪小脑袋，“梅发怒！”

    花思慕抓狂：“是梅花鹿啊梅花鹿！”

    念念砸吧砸吧小嘴儿，学着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是梅发怒啊梅发怒！”

    花思慕耷拉下脑袋，好吧，他放弃了。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妞妞，轻轻嗤笑了声。

    念念望向她，脆声道：“姐姐！”

    “真笨，但是……”妞妞傲娇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很可爱。”

    “可爱……”念念不大听得懂她的意思，只爬到她跟前，欢喜地抱住她，“姐姐可爱……”

    花思慕默默蹲在墙角画圈圈，媳妇儿抱了别人，还跟别人亲近，肿么破……

    吃过年夜饭，念念要尿尿，花思慕自告奋勇：“我来、我来、我来！我抱得动念念！”

    君怀瑾张罗着人打马吊，君天澜那群大男人则忙着喝酒说话，哪里有空管他们，于是花思慕就真的抱了念念去尿尿了。

    他扒了念念厚厚的棉裤，悄悄望了眼他那里，咦，他也有小萝卜耶！

    他没放在心上，等念念尿好了，就带着他回到暖阁，继续玩小玩具。

    等到新年的钟声响起，温倾慕等人终于打完了牌，君天澜仍旧是留他们在宫中过宿，于是各家都散了，带着孩子回到自己住的暖殿。

    温倾慕和花容战躺在大床上，中间隔了个乖宝宝花思慕。

    花思慕临睡前，迷迷糊糊道：“娘，念念不是女孩子嘛，她为什么也有小萝卜……娘你也有小萝卜吗？”

    温倾慕一愣，柔声道：“谁告诉你念念是女孩子的？他跟你一样，是男孩子呀！”

    花思慕睡意陡然消弭无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什么？念念是男孩子？！”

    “对呀，怎么了宝贝？”温倾慕不解。

    花思慕沉默半晌，“哇”一声就哭了！

    他嚎了一整夜，只觉自己刚刚情窦初开，就被残酷的现实给击得粉碎。

    “镐京好可怕，嘤嘤嘤，爹爹娘亲，我要回西南！”

    除夕夜，花家夫妇一夜未眠，光哄孩子去了。

    而君怀瑾说干就干，命人把雪花般的请柬分发到朝中有年轻儿子的官员府里，只说邀请他们前来吟诗作画。

    君怀瑾的面子，那些朝臣还是要给的，因此命令自己儿子要打扮好看些，好好在长公主面前表现，也好给自己长长脸面。

    相亲当日，长公主府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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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1章 相亲宴钦原暗吃醋（3）

    此时园中红梅开得正好，君怀瑾、安似雪和温倾慕，拉着谢陶坐在八角暖亭里，亭子四周垂着轻纱薄帐，从里面可以看见外面，然而从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一众公子，皆都身着锦衣，打扮得如同选美，停停走走间，偶尔赋诗一首，亦或作画一副，甚至有武将出身的，为求表现，已经开始对打切磋起来。

    君怀瑾双眼发光地盯着端坐在梅花树下自在饮酒的韩棠之，认真道：“我觉得韩棠之倒是不错。妹妹，你觉得呢？”

    谢陶“啊”了声，纠结地拧巴着衣角，“这里……这里好多人，我有点害怕。我想，我想回去找钦原哥哥……”

    “找那个败类做什么？！”君怀瑾不悦，拉着她的手，豪放道，“你瞧着满园春色，一眼望去多么赏心悦目，怎么就比不上顾渣滓了？！来，好好挑，挑中了本公主马上进宫，求皇兄为你们赐婚！”

    谢陶一张脸儿憋得通红，“嫂嫂，这，这不好吧？我，我就喜欢钦原哥哥……”

    温倾慕捧着一盏热牛乳，打量过那些贵公子们，认真道：“若论相貌，这里倒是有几个长得出挑的，与顾相倒也不相上下。但是若论才情，这里倒真没几个人比得上顾相。说起来，其实韩棠之确实不错……”

    安似雪摇头：“不成。据我所知，韩棠之似乎对当初楚国张相的女儿、如今魏国上大夫张晚梨，有点儿心思。虽尚未挑明，但他是情深之人，应当不会再移情别恋了。”

    君怀瑾和温倾慕同时点头，暗道有理。

    安似雪想了想，命侍女把她带来的十几幅卷轴捧过来。

    她一一打开，笑道：“这些是天下有名的贵公子们的画像，谢小姐过来看看，可有中意的。”

    君怀瑾好奇地凑了过去，只见第一幅卷轴上的公子，生得面如冠玉，负手站在花丛中微笑，姿态邪魅。

    “这是赵国相爷，赵无纠。”安似雪认真介绍，“满腹才情不下于顾钦原，尚未娶妻，家中颇有资产。”

    “这个好！”君怀瑾一脸赞赏，“关键是长得好！”

    三人望向谢陶，却见谢陶紧张地摇摇头。

    安似雪又翻开第二幅，“这位是北幕的萧城烨萧公子，武将出身，如今辅佐北皇，性格虽暴躁，但听说为人还算不错，怀瑾应当认识的。”

    君怀瑾把头摇得像别浪鼓似的，“这个不行！他有断袖之癖，听说之前喜欢我五哥！”

    “呃。”安似雪急忙翻开第三幅画卷。

    然而无论哪一幅画像，谢陶都不情愿地摇头。

    眼见着还剩下最后一幅，顾钦原冷淡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众女一惊，只见顾钦原已经撩开垂帘。

    谢容景也在，难过地望着君怀瑾：“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外面的人都在传言，说你要在公主府里养面首了，莫非是真的？！”

    “啊？”君怀瑾望向园子里搔首弄姿的公子们，急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在帮你妹妹相亲唔――”

    话未说完，温倾慕和安似雪急忙捂住她的嘴。

    顾钦原面色阴沉如水，大步踏进来，一把攥住谢陶的手腕把她拉起来，冷声道：“公主倒是闲得很！若这公主不想做了想改行当媒婆，臣必然禀报皇上，请他赐你一家说亲的店铺，倒也省了这些功夫！”

    语毕，黑着脸拽着谢陶离开。

    谢容景倒是释怀了，回头望了眼顾钦原和谢陶，低声道：“我倒是觉着，钦原对妹妹未必无意。罢了，你们聊，我先去处理军营的事。”

    他走后，君怀瑾叹息一声，“这场相亲会，怕是砸了。”

    夹杂着梅花香气的北风吹来，把案几上最后一张卷轴吹了开来。

    三女望去，卷轴上的公子不过双十年华，双眸若星、唇红齿白，摇着一柄骨扇，闲适自在地坐在窗边读书，端的是温润如玉的好模样。

    窗外，几棵碧青挺拔的竹子摇曳生姿，越发衬得他气质如竹、姿容清雅。

    君怀瑾惊艳挑眉：“这是……”

    温倾慕望向题字，轻轻念出声：“北幕丞相，张祁云。”

    却说顾钦原把谢陶拉到一间客房，反手重重关上门，把她抵在门后，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双眸冰冷如水：“谢陶，你长本事了。”

    谢陶大眼睛里满是孺慕：“钦原哥哥，你为什么生气呀？”

    顾钦原一怔，下意识地挑眉，是啊，他为什么要生气？

    他喜欢的女人明明是谢昭，若这个小女人找到了下家与他和离，他该高兴才是。

    可是为什么心中，有一点点不开心？

    谢陶并不明白他怎么了，挣开他的手，笑容纯净：“钦原哥哥，我给你泡茶喝好不好？我知道你喜欢品茶，回到镐京之后，我特地跟着有名的点茶师傅，学了如何泡出好喝的茶！”

    顾钦原并不言语，盯着她看了半晌，静静在地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谢陶见他并不反对，于是欢喜地燃起红泥小火炉。

    顾钦原盯着她，成亲这么多年，才发现她的手纤细白嫩，如葱的指尖托着青瓷茶盏，格外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又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不过是一双手罢了，昭儿的手也很好看。

    谢陶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斟好茶，欢喜地盛进青瓷茶盏，又拿了一只同款的青瓷梅花碟子，碟子里摆上几颗金丝蜜枣，组合起来，便是极好的下午茶点。

    她笑吟吟坐到顾钦原身边，“钦原哥哥，你快尝尝，哥哥和嫂嫂都夸我泡的茶好喝呢！”

    顾钦原不以为然地呷了一口，淡淡道：“还欠些火候。你姐姐泡的茶，比你泡的好喝。”

    谢陶眼睛里掠过失望，见他不愿意再喝，捏着裙摆，轻声道：“钦原哥哥，你再尝一口好不好？我花了好多好多时间来学习呢，你瞧我的手，都烫出过好多泡泡了！”

    她举起双手，顾钦原扫了眼，白嫩的掌心，果然有好几个水泡印记。

    ――

    嗷，大家晚安，明天发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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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2章 万水千山，遥寄相思（1）

    他别过视线，声音平静：“没人强迫你学这些，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打同情牌，没有任何意义。”

    谢陶慢慢放下手，垂下脑袋，轻轻“哦”了声。

    房中沉默下来。

    过了半晌，顾钦原望向那盏渐渐凉下来的茶，忽然道：“我明日就要启程回草原。”

    “啊？”谢陶惊讶地张大眼睛，“可是钦原哥哥才回来两天――”

    顾钦原的手掌抚上她的脸：“我走之后，你要乖乖的。若是你嫂嫂要让你去见什么男人，你不准去，记住没有？”

    谢陶认真地点点头，“记住了。”

    顾钦原唇角勾起，俯身含住她的唇，声音几不可闻：“乖。”

    他把她推倒在地，熟稔地挑开她的盘扣。

    过了一会儿，客房中便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皇宫中，君天澜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奏章，已是黄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胳膊，披着纯黑貂毛斗篷走到屋檐下。

    天色乌压压的，又开始落雪了。

    他望着遥不可及的西方，伸手接住一片单薄的雪花。

    仅剩的暗红色凤眸中，盛着铺天盖地的思念和担忧，这样冷的天，她可有好好吃饭，好好穿衣？

    他独自站立良久，直到被风吹到廊下的雪花覆盖了满满一肩头，直到青丝都被大雪染成了霜白。

    福公公急匆匆找过来，“皇上，这都下大雪了，您还是赶紧进暖殿里去吧？这要冻坏了可怎么办……”

    君天澜的视线仍旧落在远方天际，薄唇噙起一点儿笑容，淡淡道：“去温一壶酒，再备上笔墨纸砚。”

    福公公不知他要做什么，却只得依言照办。

    晚来天欲雪。

    君天澜盘膝坐在暖殿的软榻上，喝了大半壶烈酒，望了眼在角落的绒毯上爬来爬去的念念，握住毛笔饱蘸笔墨，在花草信笺上一挥而就。

    他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大字，亲自用牛皮纸层层包好了，小心翼翼放在矮几上。

    此时皇宫中处处燃起了灯火，他系上斗篷，亲自执了一盏宫灯，踏着落雪往梅园而去。

    灯笼光映照下，梅花林红若火焰，盛开得绵绵密密，白雪红梅，可谓景致甚美。

    高大冷峻的年轻帝王，在梅林中转悠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挑出一枝最美的梅花，小心翼翼折下，回了暖殿。

    他取出一只雕花精美的檀木匣，盛了信笺与梅花枝，又唤来夜凉，命他务必亲手把这封信送到沈妙言手中。

    信笺有情，万水千山，遥寄相思。

    夜凉来到大魏北郡城时，已是正月末了。

    百姓们都脱掉了厚重笨拙的冬袄，换上新裁制的薄春袄。

    城中万象更新，一切欣欣向荣。

    夜凉进到平北王府后，被素问领着，穿过重重游廊来到沈妙言居住的澄光院，踏进三道门，才终于见到端坐在软榻上的少女。

    他抬眸观望，但见少女穿胭脂色绣牡丹罗裙，梳雍容的飞仙髻，一身肌肤白腻胜雪，小巧玲珑的耳垂上戴着两粒祖母绿的宝石，樱唇精致，纤纤玉手托着白嫩的下颌，琥珀色琉璃眼斜斜望着他。

    气度无双。

    分明是尊贵雍容至极的模样。

    他迅速收回视线，恭敬地奉上那只雕花檀木匣：“奉皇上之命，特来给郡主送东西。”

    “哦？”沈妙言唇角漾开浅而雍容的笑容，宛如倾国牡丹的盛开，“叙之。”

    韩叙之上前，接过那只檀木匣，打开后检查了一番，见并无异样，才送到沈妙言面前。

    沈妙言目光落在那枝干枯凋零的梅花上，继而拿起牛皮纸封。

    一层层打开来，最里面的花草信笺上，龙飞凤舞只写着一句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沈妙言瞳眸一动，心脏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给重重撞击了下。

    像是春风，吹破封冻的冰面。

    像是雨露，浇打在干涸的田野中。

    她骤然攥紧花草信笺，偏头望向窗外，但见窗外的桃花树上已经开始露出点点绿芽。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笑意，继而才抬眸望向夜凉，“你先在府里住下，我写封回信，你替我带回给他。”

    “是。”夜凉含笑拱手。

    “素问，你带夜凉去厢房。”

    素问屈膝行了一礼，带着夜凉离开了。

    沈妙言抬手示意韩叙之和房中伺候的下人一同退下，自个儿盯着那封花草信笺研究了半晌，铺陈开笔墨，提笔写了些琐碎的言语，想想又觉不妥，于是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她盯向君天澜写的那行字，这个男人仍旧和从前那般寡言少语，她到也不愿意去写太多话了，否则一对比，倒显得她上赶着要与他亲近。

    然而一句话就把所有心情都写出来的本事，她又没有……

    她垂下眼帘，又写了许多封信，却都觉不妥。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房中地面便到处都是废纸团。

    魏思城自个儿摇着轮椅进来，看见地上的狼藉，不悦皱眉：“魏天诀，你现在住的可是本世子的寝屋！这些垃圾，尽早都给我清理掉！”

    “慌什么？”沈妙言朝他一挑眉，“我正忙着呢！忙完了再叫人进来清。”

    说着，又继续思考她该怎么回信。

    魏思城弯腰捡起地上一个废纸团，展开扫了眼，不由嗤笑出声：“魏天诀，你这是写情书呢？还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好恶心！”

    沈妙言面颊一红，急忙起身去夺那封信：“谁让你看的？！还给我！”

    魏思城递还给她，笑道：“做人要矜持，做女人更要矜持。他若给你洋洋洒洒写了几大页纸，那么你回一句话就好。若只给你写了一句话，那么你回一个字就好。男人嘛，本性贱得很，你越捧着他，他越不会珍惜你。”

    沈妙言认为他说的甚是有理，于是挥挥手示意他走开：“你走吧走吧，我要开始认真写回信了。”

    魏思城笑得像只狐狸，托腮望了她片刻，这才摇着轮椅离开。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算是发现了，这姑娘看着心狠手辣，实则心软得很。

    对她好三分，她会回报七分。

    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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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3章 万水千山，遥寄相思（2）

    他走后，沈妙言仔细想了一刻钟，才郑重地在纸上写了一个“哦”。

    她把墨迹吹干，暗道这个字真是含义深刻，不仅成功表现出她对他的不重视，还表达出了她身为女人的骄傲与矜持，绝不会叫人看轻了她去。

    而且另一方面，也暗含着她对他信笺的理解与回应，表达出她愿意与他和好的心思，且与他言简意赅的信件内容相呼应，在某些方面也显示出她的言简意赅比起他的寡言少语更胜一筹。

    “哦”这个字，的确含义深刻，用起来甚是顺手。

    她满意地用白玉镇纸把这封信笺压在矮几上，又亲自把地面那些个纸团捡起来，一张张重新展开铺平，望着上面肉麻兮兮的回信，自己都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暗道得快点把它们烧掉才好。

    正在这时，张祁云在外面唤她去军营巡查，于是她尚未来得及把那些信笺烧毁，就匆匆换了身男装，跟着张祁云往军营而去。

    却说夜凉在厢房中睡了个午觉，想着怕是自家主子等回信等急了，于是自个儿摸到沈妙言的寝屋，看见矮几上，右侧摆着张纸，上面漫不经心地写了个“哦”字。

    而矮几右侧则摆着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情话，什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什么“山无棱，天地和，乃敢与君绝！”

    总之叫人很肉麻就是了。

    他眯了眯眼，暗道大约这摞纸上写着的才是郡主的回信，于是匆匆拿布包好，就这么离开了平北王府。

    沈妙言晚上才从军营回来，刚要让素问把回信交给夜凉，素问却疑惑道：“夜凉已经离开了，说是拿到了郡主您的回信。”

    “什么？”沈妙言一愣，盯着矮几上仅剩的那张写了个“哦”字的纸，心中涌出一股不妙的预感，“素问，你看见我放在这里的那些废纸了吗？”

    素问老实回答：“没有啊。”

    沈妙言崩溃抱头：“糟糕了……”

    二十天后，君天澜终于拿到了夜凉带来的回信。

    冬雪渐融，他坐在明净的窗边，握着厚厚一沓信纸，只觉心里无比踏实。

    翻开第一封，只见上面的簪花小楷极为清秀：“日日思君不见君，空饮长江水。”

    男人的唇瓣，无法自抑地微微翘起。

    翻开第二封，上面写着一首诗，字迹开始时带着些许茫然，到最后一句时，却化为了绕指柔：“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男人的唇瓣，完全舒展开，弧度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缠绻。

    他一封封翻过去，翻到最后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时，嘴角简直要咧到耳根了，只恨不能马上穿越万水千山前去见她一面。

    夜凉、夜凛、夜寒以及其他暗卫躲在角落里，望着自家主子傻笑的模样，好想捂住眼睛在地上打滚，大呼几声“辣眼睛”、“辣眼睛”。

    不就是几封信嘛，至于笑成这样？！

    他们英明伟岸、不苟言笑、冷峻威严的皇上啊，此刻笑得就像是碰见邻家姐姐的毛头小伙儿，傻兮兮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冷漠高贵！

    君天澜整整一个下午，碰都没碰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只抱着沈妙言的回信乐呵去了。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取出珍藏的淡紫色信纸，写了些日常叮嘱的话，吃饭穿衣什么的，多吃蔬菜啦、不要光吃肉啦、穿衣服不要跟大魏姑娘学穿得太暴露啦、春要捂秋要冻所以春天不能一下子把袄子斗篷都扔掉啦吧啦吧啦，凡是能想到的都给一一写上。

    他这次话倒是多了，写了整整八大页纸，才终于呼出一口气，算是写完了。

    抬眸时看见念念在对面爬来爬去，于是他伸手把念念拎过来，按着念念的小爪子蘸了蘸墨汁，在信笺一角盖上了个萌萌的小手印。

    算是让妙妙用另一种方式，看到念念的成长吧。

    福公公疑惑道：“皇上，您过去都舍不得让小太子碰到冷水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呵，”君天澜冷笑，仔细给信纸熏上熏香，声音冷淡，“朕的女人重新原谅朕了，谁还把这小崽子当成宝？”

    福公公默默扶额，好嘛，这很强势。

    君天澜的信笺尚未送到沈妙言手中，沈妙言已经准备带着北郡的战士们上战场了。

    连澈作为她的行军先锋，于三日前带着三万人马离开了北郡城，正南下朝大梁城而去。

    沈妙言本定于今日率军跟上，刚在素问的伺候下穿上特别定制的细铠，外面响起闹哄哄的声音，竟是魏懿闯了进来。

    魏懿脸色黑沉如土，“我问你，你的好弟弟，可是把我女儿拐走了？！”

    沈妙言尚未来得及束发，满头青丝披散在腰间，身着银白细铠，抱着垂红流苏的头盔，闻言挑眉道：“没有吧？就算有，筠儿不是连澈的夫人吗？带上她又有何不妥？”

    “胡闹！”魏懿不悦，眼圈都红了起来，“筠儿身子娇弱，连风都吹不得，哪里能上战场？！用好药补品养着，筠儿也不一定能再活半年，如今若是上了战场……”

    他简直不敢想象！

    沈妙言并不知道这些事情，表情凝重了些，正色道：“我骑快马追过去，想来应当来得及。”

    魏懿如今全然是半退隐的状态了，跌坐在大椅上，颓然地抱住脑袋，哪里还有过去的意气风发。

    他纵横半世，权势与美人他都有，唯一放心不下的，却是他的一儿一女。

    好不容易解决了这双儿女的婚事，谁知……

    沈妙言望了眼他鬓角的霜白，心中莫名沉重了些，转进房中，让素问帮她梳好发髻戴上头盔，转出来对魏懿道：“我走了，我会尽量找到魏筠，把她送回来。”

    魏懿仍旧抱着头，不言不语。

    沈妙言带着韩叙之和素问，大步离开了澄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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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4章 黄州城郡主收民心（1）

    她虽无行军打仗的经验，然而魏思城却有统军作战的好本事，不过十二日时间，紧赶慢赶，终于带着五十万大军赶上了连澈。

    张祁云于半个月前被沈妙言派去了南境，命他率领南境大军，与他们在距离大梁城不远的亳州汇合，因此不曾与他们一道。

    连澈一身戎装，腰间挎着长刀，面无表情地前来见沈妙言。

    他站在帐中，认真拱手：“姐姐！”

    “筠儿呢？”沈妙言皱眉。

    “她在我帐中。”

    “你……”沈妙言倒有些无言了，“咱们如今正在打仗，你再如何喜欢她，也不该带她进军营。若是叫你手底下的将领们知道了，没得要参你一本。”

    连澈垂着眼帘，“我有非带她不可的理由。”

    沈妙言歪了歪头，暗道这厮莫非是转了性子，真爱上了筠儿？

    竟如此难舍难分，连打仗也要带上她……

    她正思量如何处理时，连澈又道：“姐姐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只是她――”

    话未说完，帐外便响起一阵欢喜的骚动。

    沈妙言等人走出大帐，只见魏筠荆钗布裙混在一群负责后勤的士兵们中间，头上包着一块帕子，正开开心心地跟他们一起在不远处支起木架，把盛着白面馒头等食物的大木盆抬上去。

    北郡的士兵，性格大都单纯直率，欢欢喜喜拎着自个儿的饭盒，排着队吵吵嚷嚷地谈天说地，也有插科打诨的，同魏筠说笑道：“小郡主，你长得真好看！你给俺们打得馒头都比那些糙汉子打的要甜些！”

    魏筠小脸通红，笑着小声道：“大家要吃饱了才好，不够再来添。”

    众人纷纷应是。

    沈妙言扶额：“连澈，你这是把筠儿当劳力使唤了？若给平北王知道，你要吃不了兜着走的，还是快去把她唤回来吧？”

    连澈尚未说话，魏思城摇着轮椅过来，含笑的目光扫过魏筠，“天诀，这你就不懂了。这是筠儿自己选择的路，这样的她，才是真正开心的她。”

    “可是，我听你父王说，你妹妹染有重病，需得在府中好生娇养着……”

    “是。”魏思城凝望满脸欢喜的魏筠，眼中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可那又如何？若你的生命原就所剩不多，你是选择开开心心地度过三天，还是选择郁郁不乐地度过十日？”

    沈妙言哑然。

    半晌后，她摇头笑道：“罢了，我就当没看见。”

    春日的阳光透着暖意。

    沈妙言背着手，静静望着魏筠，尽管她流了不少细汗，然而她的脸上仍旧挂着充实的笑容，面颊红红的，再不似之前在平北王府后院那般苍白柔弱。

    ――若你的生命原就所剩不多，你是选择开开心心地度过三天，还是选择郁郁不乐地度过十日？

    琥珀色瞳眸中闪过暗光，她仰头，张开五指挡在眼前，望着指缝中透出的光芒，若让她来选，短暂却快乐的一生，亦或是漫长却悲伤的一生，她也宁愿，选择前者！

    入夜。

    沈妙言在屏风后沐过浴，身着宽松的丝绸中衣，擦着头发走出来，就看到桌上静静摆着一只雕花木盒。

    她面无表情地掀开来，里面暗红色的绒布上，果然盛着一粒朱红丹药。

    这些时日以来，她的房中每天都会出现一颗这种丹药。

    她不想吃。

    却偏偏……

    戒不掉。

    她曾试过强忍着念头，把丹药扔进火里，结果却是冒着手被烫伤的危险，又把这粒丹药捡了回来。

    帐中无人。

    沈妙言双手撑在桌案上，浑身都在轻颤。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碰这粒丹药，无论它是否有副作用，它都会让她自己成为被无寂控制的对象。

    然而身体的本能，却促使她伸出手紧紧捏住丹药。

    心中不停有小人儿嘶叫：只吃一颗，就今天吃这一颗！

    从明天开始，就再也不要吃了。

    从明天起，就让素问把这丹药彻彻底底毁掉。

    这么安慰着自己，她毫不犹豫地把那粒丹药吞进腹中。

    她闭上眼，周身恍若置身云端，温暖而静谧。

    恍惚间，仿佛此生再没有比现在更快乐的时光了。

    那阵子腾云驾雾般的快.感很快过去，她睁开眼，迷离的双眸渐渐恢复清澈。

    她攥紧了双手，指甲把掌心扎破出血，也全然顾不得。

    她究竟是怎么了？！

    魏惊鸿并未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她究竟是怎么了，大梁城的军队，已然出现在了前方的黄州城中。

    而黄州城，是从北郡向大梁进军的必经之路。

    军帐中，以沈妙言为首，魏思城、连澈以及其他几位主要将领都在。

    沈妙言托腮，盯着桌面正中心摆着的沙盘，静静听着他们分析如何攻下黄州城。

    众人分析得差不多了时，魏思城望向沈妙言，“郡主觉得呢？”

    “与魏惊鸿的第一场战役，咱们必须赢。”沈妙言伸手摆弄着沙盘，声音淡淡，“连澈，你是先锋，我给你两万兵马，三日内，取下黄州城。”

    连澈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是。

    其他将领皆都面面相觑，有老将劝说道：“郡主，这第一场战役至关重要，沈公子年幼，恐怕当不得大任。”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望向他：“军令不可改。”

    语毕，起身径直离开。

    一众将领不约而同地皱眉，目送她离开后，望向魏思城：“世子，这战争可非儿戏！”

    魏思城瞳眸深谙，唇角的笑容透着漫不经心地淡然，“放心，她自有分寸。”

    他如此说了，众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沈妙言回到自己的帐篷，素问端来温水让她净面。

    连澈慢条斯理地跟进来，随手**她挂在衣架上的胸甲：“姐姐这身胸甲，倒是好看得紧。”

    素问端着水盆退了下去，沈妙言拿起矮几上的梨花糕吃了，随手翻开一本兵书：“让你拿下黄州城，你可有信心？”

    连澈望向她，“姐姐对父亲的兵法，可有信心？”

    沈妙言动作一顿，抬眸望向他。

    他挑起一边儿眉毛，“姐姐莫非忘了？多年前在楚国京城时，姐姐送了我一本兵书，说是父亲亲手所著。我再如何蠢笨，反复琢磨研读了这么多年，也该有所领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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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5章 黄州城郡主收民心（2）

    沈妙言托腮，认真地盯着他。

    过了半晌，她莞尔一笑，“那么，我就等着弟弟三天后的好消息了。”

    而连澈甚至根本没用三天时间，就拿下了黄州城。

    他直接在第二晚，夜袭黄州，杀得对方措手不及，丢盔弃甲而逃。

    连澈把城楼上的旗帜换成了北郡的旗帜，安定了黄州城的局势后，已是天色渐晓。

    他命人把城中发生过杀戮的地方全都重新收拾干净，务必整洁得一具尸体、一滴血都看不到。

    城中百姓俱都战战兢兢，躲在家中不肯出来。

    连澈见城中半个人影都没有，微微皱眉，又下令城中居民，必须按照从前那般外出经商、采购、游玩等。

    强制性的命令之下，乍一眼望去，忽视掉那些百姓惊恐的表情和暗暗颤抖的手脚，街道上倒也热闹。

    连澈全然不在乎这些百姓是何感想，为了哄沈妙言高兴，又找来几个相貌可爱的小姑娘，教她们说了几句话，这才带了十几骑亲兵，亲自去军营中迎请沈妙言。

    沈妙言乘着一顶重纱软轿，在数百名士兵的保护下，慢慢悠悠地进了黄州城。

    城中百姓本就害怕得紧，看见软轿旁骑着高头大马的红衣少年将军，纷纷猜测轿子里坐着的大约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人物，因此皆都俯首帖耳地跪在了街道两侧。

    沈妙言挑开窗帘一角，看见如此熙攘繁华的大街，略一挑眉，“连澈。”

    连澈在旁边淡淡“嗯”了声。

    “刚刚才发生过战事的城池，百姓该受到惊吓躲在家中不出来才对，为何这街上这么多人？”

    少年的桃花眼眯了眯，满不在乎道：“大约是被姐姐的恩德所感化，知晓姐姐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所以才对姐姐夹道相迎。姐姐瞧，前面有人来迎接姐姐了。”

    软轿缓缓停下，几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捧着花篮，战战兢兢挤在一处，互相推搡着过来，纷纷朝着软轿跪下，声音纷杂而忐忑，“给……给凤仪郡主请安！凤仪郡主驾临黄州，是……是黄州满城百姓的福分……”

    轿帘被高高卷起，沈妙言托腮，望着那几个面色如土的小姑娘，不用多想，这几个，帕也是连澈为了哄她高兴，特地找来的。

    她缓缓起身，扶着素问的手走下软轿。

    满街的人小心翼翼望过去，只见从软轿中走出来的少女，肌肤胜雪，走在春阳中的模样，竟美的似那天仙下凡，倒不像是凡间女子了！

    不知怎的，他们竟不敢大声呼吸，唯恐惊走了这般绝色！

    沈妙言亲自扶起那几个小姑娘，声音甜糯：“不必如此。我曾经的确是郡主不错，可如今，我的家国都被魏惊鸿那个叛国贼夺走，我又哪里算得上是什么郡主？这场战争，原也不是我挑起的，不过是那魏惊鸿妄图斩草除根取我性命，我才奋起反抗。”

    弱者，一向容易被人同情。

    那满街的人原就臣服在她的美貌之下，如今又闻听此言，暗道那魏惊鸿真不是个东西，谋朝篡位不说，竟然连这样的弱女子都不肯放过！

    有杀猪的大汉拎着菜刀，大吼出声道：“郡主不必害怕！若郡主的军队人数不够，我等皆愿从军，相助郡主重夺家国！”

    “对对对！”一位书生爬到高处，振臂高呼，“我大魏人生性勇猛，然而绝不欺凌妻儿老小！听闻魏惊鸿不止杀害皇上，还谋害了当朝皇后与年仅三岁的小太子！如今郡主不过一无所依靠的女子，他竟然还不肯放过，这般丧心病狂，人人得而诛之！”

    他喊完，余光悄悄望向轿辇中的魏思城，对方唇角含笑，朝他微微颔首。

    而他的大喊声立即惹得满街人热血上涌，不知是谁带头，纷纷高呼道：“魏氏老贼，人人得而诛之！”

    这高呼声反复数遍，直至响彻方圆十里。

    沈妙言眼圈微红，“多谢诸位。我在此承诺，若能重夺家国，黄州城三年内，赋役皆免！”

    这不只是减税，还免去了青壮年每年所需服的劳役、兵役。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整座黄州城群情激动，望着沈妙言的炽热目光充满了感恩戴德，所有百姓的心中，都在今日记下了一个名号：“凤仪郡主”。

    沈妙言趁热打铁，故意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对身后侍立的韩叙之吩咐道：“传我命令，前方所有城池，凡是百姓主动投降的，皆都减免赋税三年，绝无虚言！”

    韩叙之微笑应是，立即去办了。

    满城人再度对沈妙言歌功颂德，争先恐后想把自家产的糕点、饭团等物先给她。

    魏思城望着这满街热闹，那个少女身在其中，仿佛一个发光体，微笑的模样，令人心中极为踏实。

    好似只要跟着她，就能抵达最光明的未来。

    黄昏时分，众人在黄州城的城主府中歇下。

    沈妙言独自待在房中，盘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静静盯着旁边矮几上的一张舆图。

    韩叙之已经把投降就有重赏的消息放了出去，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不少人望风而降。

    这般局面，魏惊鸿会如何应对呢？

    她扶着额头，盯着舆图上有着“大梁”标记的圆点，暗暗出神。

    此时，大梁城中。

    张晚梨并未穿朝服，只身着简单的梨花白衣裙，臂间挽着一个竹篮，面容平静地在街道上走走逛逛。

    清晨的风还有些冷，她紧了紧衣裳，在一家馄饨铺子前坐了，“大娘，来碗馄饨。”

    大娘应了声“好”，一边下馄饨，一边笑着回头问道：“张大人，以往您天都不亮就来吃馄饨，好赶着去上朝，这几日怎的都不见您过来？”

    张晚梨垂眸摆弄着竹篮里新买的几本书，淡淡笑道：“我已然辞去了官职。”

    “啊？”那大娘愣了愣，长长的汤勺在沸腾的大锅里搅了搅，“好好的，怎么就辞官不做了？莫不是要嫁人了？”

    “没有的事。”张晚梨含笑，“不过是最近有些累，因此不想做了。”

    那大娘见她不愿意说，也不再多问，笑着把煮好的馄饨盛到白瓷碗中，又盛了两大勺浓浓骨汤进去，撒上碧绿葱花，端到她桌子上，“来来来，这早上还有点儿冷，吃着馄饨，也能热乎些。”

    张晚梨拿勺子咬起一个，馄饨皮薄肉鲜，入口即化，非常鲜美。

    ――

    嗷，以前埋得线终于都能用上了。之前妙妙送连澈兵书时，菜记得好像有人骂菜啊，说怎么能把兵书送给大魏的人，女主是不是没脑子，哈哈哈，扬眉吐气！其实女主识人，还是拎得清哒，她知道连澈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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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6章 梨花林月夜葬美人（1）

    她慢条斯理地吃了半碗，忽然看见对角的绸缎庄掌柜，正冲她挥手：“张姑娘，小店新到了些丝绸，过来瞧瞧？”

    张晚梨挑眉，她从未去过那家绸缎庄。

    她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猜想，于是放下几枚铜钱，起身往那绸缎庄而去。

    绸缎庄的掌柜，话也不多，在迎到她时，笑吟吟就带着人避开外面的耳目，绕进一道暗门之中。

    鬼市。

    张晚梨注视着这座活在传闻中的庞大地下都城，但见处处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俨然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当然，要忽略掉路边那些形状奇怪的鬼市居民。

    那绸缎庄的掌柜，径直领着她往七星楼而去，一路上态度都很恭敬：“张大人，我家主人是想请您过去叙话。您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我家主人想同您说什么。”

    张晚梨微微一笑，听闻沈妙言已经带着北郡的军队攻入黄州城，想来不日就要来到大梁。

    可大梁，向来易守难攻。

    这个时候鬼帝找她做什么，不言而喻。

    她被领进七星楼第七层的雅座，只见身着雪白丝绸对襟长衫的男人，肩上披着件暗紫色菱花暗纹锦袍，一手端着描金细烟斗，歪坐在蒲团上，正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

    “鬼帝大人。”她踏进去，朝他施了一礼。

    “张大人请坐。”君天烬轻笑，“听闻张大人于一个月前辞去了官职，当真是可惜啊。”

    “鬼帝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好个爽快的女子。”君天烬眼中流露出一抹赞赏，放下烟斗，在一旁银盆中净过手，“看你的样子，似乎对魏惊鸿做皇帝颇有意见。”

    张晚梨盘膝端坐，淡淡道：“我对任何人做皇帝都没有意见。只要是对为天下百姓谋利，谁当皇帝都一样。只是魏惊鸿又重新沿用起奴隶制度，我屡次与其争执，却都无疾而终。这一点，让我很不舒服。无论是天下还是时代，都该不停进步。中原百年前就已经废除了奴隶的存在，大魏，也该变革了。”

    “英雄所见略同。”君天烬悠游自在地用红泥小炉煮起茶来，“然而魏惊鸿为了拉拢大梁及附近城池的一批士绅官僚，以便稳固他的统治，必然要顺着那些人的心意，重新启用奴隶制。张大人，大魏，需要一个更加开明的皇帝。”

    小炉中的山泉水渐渐烧开了。

    君天烬用铜勺舀起一瓢沸水，缓慢注入茶盅里，碧绿的茶叶迅速被泡开，整个雅座，都弥漫开浓郁的茶香。

    “张大人请。”君天烬轻笑。

    张晚梨盯着那盅茶，“我人微言轻，更何况如今已经辞去官职，恐怕帮不到鬼帝什么。改朝换代之事，更与我毫无关系。”

    “是。改朝换代的确与大人无关，可天下黎民苍生，却与大人有关。”君天烬的声音里透出淡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盅，朝她举杯，“张大人，大魏的生死存亡，就全在你身上了。”

    张晚梨垂眸，并未应答。

    从鬼市离开后，她独自行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中，脑海中又想起鬼帝的话：

    ――魏惊鸿此人气量狭小，若张大人愿意忍辱负重，入宫恳求他允你重新入朝为官，他必定派你去做守城门这类官职，以期让城中所有人都看到你上大夫的狼狈。然而这倒是正中咱们下怀，张大人若能联合守城官员，等魏天诀的军队到来时，为她打开城门，想必新的王朝中，必然有张大人一席之地。张大人，只有身居高位，才不会人微言轻。

    她反复思索着这番话，眼见着快要到家门口了，却看见前方有男人推推搡搡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儿，在街头高声吆喝着买卖。

    她望着那副画面，默默无言。

    她能买下这些小孩儿，再放他们自由。

    以她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资产，她甚至能买下上百名奴隶。

    然而那又如何，她也只能救这上百人。

    其他上千个，上万个，甚至数十万的奴隶，她都救不了。

    垂在腿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她忽然转身，义无反顾地往皇宫而去。

    黄州城。

    北郡的军队驻扎在城外，好好修整了几日。

    沈妙言待在城主府内，正漫不经心地与魏思城在窗下对弈。

    魏筠端着一盅温热的牛乳进来，温柔道：“嫂嫂，快尝尝我做的温牛乳，绝对比素问做的好喝哦！对腹中胎儿最好不过了，还能美容养颜呢！”

    沈妙言伸手接过，揭开白瓷小盖，鲜香的牛乳立即萦绕在鼻尖。

    她笑道：“这种事，让厨房里的侍女来就好，何必亲自动手？你身体不好，又常常在军营帮忙，我本就过意不去，如今你还这般帮我准备吃食……”

    “这有什么嘛！”魏筠开心地在房中转了个圈，“嫂嫂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都因为身体不好而被关在王府后院，从来没有见过其他地方是什么样的。如今连澈哥哥带我出来，我认识了那么多人，还见过那么多风景，此生已是无憾！还有哇，做好吃的点心和茶点，也是我喜欢的呢！以前那些丫鬟每时每刻都盯着我，这个不让碰，那个不能摸，我也只能在书上看看，那些漂亮的点心是怎么做出来的了……”

    沈妙言无话可说，只得由着她折腾去，和魏思城继续下棋。

    “对了，”本来跑出去的魏筠，又跑进来，眨着大眼睛认真道，“哥哥嫂嫂，你们最好快点儿下完棋，再过一刻钟就要开饭了，今儿是我主厨哦，你们一定要给我点儿面子，多吃点饭菜！嘿嘿！”

    她说完，小鸟似的欢快奔了出去。

    等到开饭时分，沈妙言推着魏思城进了花厅，看见满桌菜肴色香味俱全。

    她在魏思城身边坐下来，“你妹妹手艺好像还蛮好的啊！”

    魏思城挑起一边儿眉毛：“给我夹个牛肚。”

    “腿瘫了，你的手是也跟着瘫了吗？”

    “本世子的手是专研琴棋书画的手，岂能做夹菜这种低等的事儿。”

    沈妙言含笑夹了根牛肚在他面前晃了晃，“那你就继续金贵着好了，我要先尝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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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7章 梨花林月夜葬美人（2）

    说着，不等连澈他们过来，迫不及待地把牛肚塞进嘴里。

    入口……

    嗯……

    魏思城盯着她：“好吃吗？”

    “还可以，你尝尝。”沈妙言面不改色，换了副公筷，给他夹了许多牛肚。

    魏思城矜持地挑起一筷子放进嘴里，英俊的脸立即涨得通红，不顾世家公子的好修养，直接把嘴里的东西吐到盘子里，拿起茶盏拼命往嘴里灌水！

    好辣！！

    沈妙言哈哈大笑，“好吃吧？”

    正说着，魏筠说说笑笑地和连澈一同跨进门槛。

    沈妙言眼疾手快，拿夹子夹起被魏思城吐到盘子里的牛肚，重新塞到他嘴里：“快吃下去，不然你妹妹看到你吐了她会很伤心的！”

    魏思城：“……”

    魏筠欢喜地跳进来，见自己哥哥吃了满嘴，不由开心地问道：“哥哥，好不好吃呀？这是我第一次下厨呢！”

    魏思城强忍着能令人嘴里喷火的辣意，朝她竖起大拇指，薄唇辣得熏红微肿，艰难张口：“好……好吃。”

    “真的吗？”魏筠更加惊喜，一拍巴掌，“那今后的饭菜，都由我来做吧！”

    “砰”一声，魏思城直接倒在了桌面上。

    “咦，哥哥怎么了？”魏筠满脸不解。

    “他太高兴了。”沈妙言笑眯眯的，拿剪烧鸡的剪刀，在桌子底下捅了捅魏思城。

    魏思城被弄醒，扶着额头，为难地望着满桌菜肴，试着夹了块豆腐，谁知豆腐也是超辣的！

    他默默望向魏筠，魏筠兴致勃勃地吃着菜，白腻的额角被辣得沁出细汗，却还是吃的极为开心。

    一顿饭吃下来，沈妙言三人都只吃白米饭去了，魏筠倒是把那些菜吃了个干净。

    “真好吃！”她放下碗筷，刚拿起帕子打算擦嘴，就猛地喷出大口鲜血！

    三人一惊，正要上前，魏筠豪迈地一摆手：“寻常吐血罢了，无妨！我去做饭后甜品，你们等我！”

    说罢，欢快地离开了大厅。

    她走后，桌上的三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半晌，沈妙言才道：“筠儿她……”

    魏思城盯着桌面上那摊血渍，声音淡淡：“大夫说，若她开始吐血了，就代表大限将至。”

    沈妙言认真道：“要不，咱们再找找看有没有神医，看能否替她治一治……”

    魏思城摇头，桃花眼中多了几分萧索：“没用，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筠儿从小到大这十几年，凡是大魏有名的神医，都曾被父王请到府中，却都束手无策。天诀，我不愿意再让筠儿吃那些没用的苦药。我宁愿，让她开开心心地离开人世。”

    他说完，转动轮椅，离开了大厅。

    沈妙言望向连澈，连澈满脸淡漠，“魏筠是平北王妃所出。平北王妃在怀她时，被后院中争宠的姬妾下了毒，虽然勉强保住胎儿和大人的性命，可身体里到底还残留着毒素，因此魏筠一出生就身体不好，而平北王妃也是靠着补药吊着性命。”

    沈妙言感喟：“怪不得魏思城与他父王不怎么亲近……”

    “不止如此。”连澈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那名姬妾出身北郡武将世家，又深得平北王宠爱，出了这种事，平北王甚至不打算处罚她。魏思城大怒，亲自带着十名亲信，夜袭那姬妾的家族，直接把人抄家灭族。然而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尽管他杀了那名姬妾家中两百零五十二口人，他的十名亲信却也在那场夜袭中尽数死去。”

    沈妙言愕然：“那他的双腿……”

    “不错，也是在那场夜袭中，他的双腿被人打伤，再也无法站起来。”

    沈妙言唏嘘不已，“他看起来一副老谋深算的沉静样子，没想到，竟也有这般血性的时候。”

    连澈轻笑：“哪个男儿不血性？只因未到拼命时。”

    沈妙言忽然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子：“前车之鉴，所以男人啊，就得少娶几个女人，如此后院才能清净！”

    “又不是我娶的，姐姐打我做什么……”连澈揉了揉脑袋，望着沈妙言的余光里，满满都是笑意。

    若他能娶姐姐，他才不会弄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在后院！

    入夜之后。

    连澈在院子里练刀法，魏筠搬了个绣墩坐在廊下，双手托腮，安静地望着天上的明月。

    两刻钟后，连澈一套刀法练罢，收刀偏头，看见那个小姑娘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态，仍旧仰望月亮。

    他抬袖擦了擦细汗，抬脚往屋子里走，经过她时，随口问道：“你怎么了？”

    魏筠脸色有些苍白，唇角却依旧挂着弯弯的笑容，“连澈哥哥，我知道，我大约活不过几天了。”

    连澈步子一顿，回头看向她，只见她的背影纤瘦单薄。

    寂静的夜色中，魏筠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紧忙拿帕子掩住嘴，却见雪白的素帕上，很快洒上殷红的血迹，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连澈哥哥，我真想再看一看今年的梨花。可是如今才二月，哪里有盛开的梨花呢？”小姑娘的语气充满了遗憾。

    连澈望向夜空的明月，几片乌云移过来，遮住了明月的光。

    他心中一动，“你想看梨花？”

    小姑娘回头，乌黑湿漉的眼眸在红绉纱灯笼黯淡的光晕里，染上浅而明亮的光芒：“想看……”

    连澈忽然上前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看！”

    魏筠一愣，人已经随着连澈奔跑在了风中。

    初春的夜晚，高大的枣红马踏过寂静的长街，踏过城门口来自北疆的冷风，踏过郊外草地上不知名的野花儿，踏过波光粼粼玉带般的河川，才终于停在了山脉深处。

    魏筠坐在连澈身前，身上裹着他厚实的锦袍，好奇而小心翼翼地张望四周的一切：“连澈哥哥，梨花都是三四月才盛开的，这深山里，真的有梨花吗？”

    “我说有，就一定有。”连澈把她抱下马，一手牵着她，一手拿长刀划开面前的杂草和荆棘，带着她往山顶而去。

    魏筠疑惑地望着少年挺拔孤傲的背影，不觉渐渐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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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8章 梨花林月夜葬美人（3）

    两人沿着连澈开出来的粗糙山路，一路往山顶而去。

    魏筠从未见过春夜里大山深处的景色，不时发出惊讶而欢喜的声音：“哇，有萤火虫！这里居然有萤火虫！好漂亮呀！”

    “杜鹃花、杜鹃花！连澈哥哥，草丛里藏了一朵杜鹃花！你等等我，我要折了戴在发髻上！……你看我好不好看呀连澈哥哥？”

    “咦，跑过去的是小鹿吗？跑得好快！小鹿小鹿，你这么晚了还在山里面做什么呀？当心山里的野怪吃了你喔！”

    她一路天真地叽叽喳喳，连澈侧眸望向她，小姑娘脸上全然是纯净的欢喜，连乌黑湿漉的水眸，都弯成了月牙儿。

    及至月上中天，两人终于来到山顶。

    山顶上生长着一片梨花树。

    只是如今季节，枝丫上只生着几片零零星星的绿叶，连花苞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盛开的花了。

    “好累呀！”魏筠累得跌坐在地，抬起手当做扇子扇风，

    连澈在她身边盘膝坐下，仰头望向夜空，阵风吹来，那遮挡住月亮的乌云，渐渐挪开。

    霜白的月光，不经意遍撒在山野林间。

    远处的山脉被镀上一层银霜，遥遥望去银光粼粼，寂寥神秘。

    而那点点月光落在两人面前的梨花树上，树枝头像是盛开了洁白饱满的梨花，一簇簇挤挤挨挨，热闹非凡。

    魏筠看得有些呆。

    连澈望向她：“你看见了吗？”

    “嗯，我看见了，梨花……真好看！”小姑娘眉眼都弯了起来，欢喜地抱住连澈的腰身，仰头望着他，“连澈哥哥，谢谢你！”

    血液从她樱红的唇角淌落，在白腻精致的下颌处留下一行血渍，格外醒目。

    浓稠秾艳的血液，滴落到连澈的白袖上，把袖管染成了牡丹般的深红。

    连澈静静望着她，“魏筠，你就要死了。”

    小姑娘唇角的血液越淌越多，乌黑湿漉的眼眸却弯的犹如新月：“是啊，连澈哥哥，我就要死了……连澈哥哥，你亲我一下，好不好？从没有人亲过我呢！”

    连澈轻轻捏住她的下颌，俯身印上她的唇瓣。

    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两行清泪顺着女孩儿的面颊滚落，她抬起蝶翼般的漆黑睫毛，“连澈哥哥，谢谢你……”

    连澈瞳眸比夜色更加郁黑，替她扶正鬓角的杜鹃花，声音低哑：“下一世，一定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女孩儿靠在他的怀中，满足地甜甜笑着，逐渐没了呼吸。

    连澈仰头望着明月梨花，清秀如画的脸上，不辨喜怒。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起身，亲自在梨花树下修了一个坟冢。

    他在梨花树下，把刻着“魏筠之墓”的石碑端端正正立好。

    夜风微凉，恍惚中，仿佛吹落了无数梨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落在那崭新的墓碑上。

    ……

    七天后。

    沈妙言带着军队，驻扎在了丰州城外。

    攻下黄州后，前方几座城池闻风而降，沈妙言未曾折损一人一马，就接连拿下了三座城。

    连澈踏进沈妙言的大帐，散漫地在软榻上坐了，“姐姐猜，那丰州城主会不会主动投降？”

    沈妙言正忙着研究一本刀法，闻言头也不抬道：“等着吧，若三天之内还没有降书送上，咱们就打过去。”

    连澈捻着软榻上的锦被，贪婪地嗅了嗅上面残留的甜香，“丰州城城主关翰良素来以老奸巨猾闻名，就算他奉上降书，姐姐也应当小心提防。”

    “嗯。”沈妙言淡淡应了声，“军师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军师已经统领南境军队，打过三场大仗、五场小仗了。”连澈回答得漫不经心，“八战，全胜。”

    沈妙言从书中抬起头，唇角噙起浅浅的笑容，“他倒是好本事，与他相比，咱们好像慢了些……”

    姐弟二人正说着，韩叙之从外面匆匆进来：“郡主，丰州城里有使者过来了！”

    那侍者捧着投降书信进来，恭敬地对沈妙言跪下，道明了自家城主想投降的心意，为表忠心，还奉上了三箱金银。

    沈妙言端坐在珠帘后的太师椅上，闻言笑道：“他倒是有心……礼物留下吧，你回去告诉他，本郡主和世子，于明日一早进城。”

    那侍者欣喜若狂，急忙回去复信了。

    连澈仍旧歪坐在软榻上，“关翰良曾经做过魏惊鸿的部下，姐姐当真信他的投降？”

    “我没见过他，无法评判他是怎样的人。不过，既然他主动写了这封投降书，我倒也愿意给他一个机会。”沈妙言歪靠在椅背上，双指夹着那封书信轻晃，琥珀色瞳眸中掠过浓浓的算计与狠辣，“不过，若他敢欺骗我……”

    连澈轻笑。

    沈妙言望向他：“丰州城因为濒临诸条河道，所以才能比其他城池更加繁荣。可河道多，倒也不全是好事。连澈，今晚子时过后，你带两百名精锐，从河道偷渡进丰州城，想办法隐匿在城主府外，明日听我号令。”

    连澈正色，起身向她拱手：“遵命！”

    他走后，沈妙言把玩着那封投降书信，唇角抿起浅笑，“关翰良，你最好别骗我……”

    翌日，丰州城外。

    城主关翰良亲自出城相迎，恭敬地把沈妙言迎进了城主府。

    城主府内早已设好宴席，关翰良的妻儿都在，恭恭敬敬地起身对沈妙言行礼。

    沈妙言含着端庄得体的微笑，抬手示意他们免礼。

    众人先后落座，关翰良举起酒盏，腆着一张肥脸，恭维道：“郡主乃是上苍派来拯救我大魏的人，瞧瞧，这才起兵几日，就已然拿下这么多城池！一举攻破大梁城，指日可待！”

    沈妙言自身是懂药之人，端起酒盏，不动声色地嗅了嗅，察觉酒中无毒，才与他遥遥对碰，“良禽择木而栖，关城主肯主动投靠我，将来我若复国，必有重谢。”

    关翰良大笑出声，“哪里、哪里！我不过是顺应天命而已！对了，平北王世子怎么没跟郡主一同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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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9章 沈连澈血洗丰州城（1）

    “哦，他今日身体不舒服，因此在帐中休息。”沈妙言随口解释，“我们打算在丰州城稍作整顿，若关大人想见他，总能见到的。”

    “原来是身体不舒服，丰州城倒是有几位名医，等午后，我就让他们去给世子诊脉。”关翰良满脸关切，抬手道，“郡主快尝尝，这桌上都是我丰州最有名的河鲜，外头吃不到的！”

    他说着话，尽管努力装出正经模样，可一双色眯眯的浑浊老眼，却几乎贴到了沈妙言的身上。

    沈妙言仿佛视而不见，只微笑着品尝菜蔬。

    用罢午膳，关翰良的夫人莫氏领着沈妙言来到一处崭新辉煌的院子，笑道：“郡主，这是城主和我特意为郡主安排的，郡主看看可喜欢？”

    “城主和夫人亲自安排的，想来都是极好的，我自然喜欢。”沈妙言微笑，“多谢二位款待。”

    “郡主喜欢就好。”莫氏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上的盔甲，“不过，女孩子嘛，成日里打打杀杀可不好，在家中相夫教子，才是正经。”

    沈妙言笑而不语。

    莫氏走后，素问抬手屏退寝屋中伺候的丫鬟，轻声道：“郡主，奴婢怎么觉得，那位关城主居心不良？席间他眼睛一直瞄着郡主，分明是想占便宜的模样！”

    沈妙言坐在窗边软榻上，纤纤玉指悠悠划过碧绿窗纱，低垂着漆黑眼睫：“且等着吧，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是！”素问点头，“奴婢去给郡主做一盅燕窝。”

    她踏出房屋掩上隔扇，山水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连澈身着城主府中的家丁制服，幽幽道：“姐姐命我带人守在城主府外，可我到底放心不下姐姐，因此带着那两百人扮成家丁混进了城主府。”

    “那么多人，不怕被发现？”

    “怕什么？这关翰良府中奴隶上千，多出区区两百人，哪里就能发现了。”连澈回答得不以为然，在沈妙言身边坐下，不经意地嗅闻她身上的甜香，“今夜关翰良召集了丰州城有头有脸的士绅们，要在府中举行宴会。姐姐猜，他打算如何？”

    沈妙言按住他的额头，把他推远些：“如何？”

    “我在房顶上打瞌睡时，听见他与人议论，说要杀了姐姐的人，还说……”

    “还说什么？”

    连澈的手按在沈妙言精致微红的眼角，指尖带着一点儿凉意，轻轻拂过她的眼帘：“还说，姐姐长得美，要把姐姐藏起来好好享用。对魏惊鸿复命时，就说姐姐跳进了大河里，尸首无存……”

    沈妙言垂眸，面无表情。

    连澈的桃花眼中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漆黑暗欲，指尖顺着她的眼角一路往下，悄无声息地挑开她衣领上的盘扣：“他说姐姐一副肌肤白腻似雪，滑嫩嫩的，关起来.不叫姐姐再穿衣裳，每日把玩，是最好不过的。他说姐姐看着高傲，然而在他的调教下，一定会把姐姐调教成最下贱的――”

    “够了！”

    沈妙言皱眉，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连澈的指尖顿在她白细精致的锁骨上，带着几分不甘，轻轻钩挠她的锁骨。

    沈妙言推开他：“连澈！”

    少年不在意地收手，“姐姐好生小气。君天澜能摸得，偏生我不能摸。”

    沈妙言冷着脸，“出去。”

    连澈不在意地耸耸肩，吊儿郎当地走了出去。

    素问端着燕窝进来时，就看见沈妙言一个人坐在软榻上生闷气。

    她把燕窝放到矮几上，“郡主这是怎么了？”

    “有个难管教的弟弟，头疼得紧。”沈妙言一手扶额，一手拿白瓷勺搅了搅燕窝。

    素问仔细想了想，笑道：“听说有书籍是说如何管教弟弟的，书名好似是叫什么《管教弟弟的一百零一种方式》，奴婢想办法给郡主弄来，郡主看了，兴许就能管好沈公子了。”

    沈妙言眼睛一亮：“这个倒是不错。”

    入夜之后。

    城主府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凡是丰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过来了。

    这场宴会本就是为沈妙言而开，她自然也要出席。

    打扮好来到宴会，只见大厅中歌舞升平，甚是热闹。

    她在主位上坐了，呷了口热茶，旁边的关翰良立即凑过来，笑道：“郡主，今夜您可要好好享受这盛宴！”

    沈妙言展唇一笑，“自然。”

    她的视线落在四周飘飞的白色帷幕上，但见帷幕后也都有窈窕舞女，随着乐声摆出各种各样的妖娆姿势。

    目光又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她注意到前来参见这场夜宴的，都是男人。

    她以袖遮唇又喝了口茶，再抬眸时，厅中的丝竹管弦声几近淫.靡，帷幕后的舞姬们甚至大胆地褪去外裳，一个个绕到外面，对男人们投怀送抱。

    她眨了眨眼，注意到厅中伺候的侍女不知不觉中都退下了，连门窗也关得紧紧。

    一股浓郁的异香，在大厅中逐渐弥漫开。

    那些酒客皆都失了态，任往日里如何坐怀不乱，也在此时先后拉着娇俏的舞姬，欲行那羞耻之事。

    关翰良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沈妙言后背，浑浊的老目盯着沈妙言，脸上已然是垂涎三尺，“我的小宝贝儿，这场欢迎你的宴会，你可喜欢？怪不得魏惊鸿再三叮嘱不得伤你性命，这般绝色，若换做我，我也舍不得伤你性命啊！放在身边把玩，真真是极好不过！”

    他说着，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抱沈妙言。

    沈妙言不动声色地避让开，“关城主原来是诈降。”

    “哈哈哈，当然是诈降了！”关翰良大笑，“大魏皇族只剩你和魏锦西两个人了，那魏锦西是个孬种，而你又是个女流之辈，说什么复国，简直是笑话！小宝贝儿，你听我的，留在丰州城与我好好恩爱，吃香的喝辣的，我绝少不了你！那魏思城是个残废，哪里能给你幸福？啧啧，你若与我春宵一度，定然能知晓我的厉害！”

    说着，再度伸手去抱沈妙言。

    沈妙言起身，毫不犹豫地一脚把他踹开。

    他生得肥，被这么重重一踹，便咕噜噜从阶梯上滚到厅中，看起来好生狼狈。

    “妈的！”关翰良爬起来，怒盯着沈妙言，大骂道，“不知死活的娘们儿！来人，给本官把她拿下！”

    他话音落地，原本娇娇媚媚的舞姬们，纷纷从衣裳里抽出匕首和软剑，凶狠地团团围住沈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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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0章 沈连澈血洗丰州城（2）

    丝竹管弦声停了下来，众人渐渐从那浓郁而诡异的异香中醒来，不解地望着这一切。

    沈妙言在蒲团上跪坐好，优雅淡然地斟了一杯茶，“关城主好大的气概，真是吓到本郡主了。”

    关翰良抚着胡须冷笑：“若吓到了，那就赶紧过来服侍本官！伺候得好，本官就不与你计较你刚刚那一脚！”

    “呵。”沈妙言呷了口茶，“关翰良，你助纣为虐，帮魏惊鸿谋害本郡主，背叛大魏，乃是叛国死罪。我问你，你可知罪？”

    关翰良夸张地哈哈大笑，“这简直是本官听过最荒唐可笑的笑话了！魏天诀，你莫非看不到围着你的杀手们？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敌得过她们？！本官告诉你，你今日若不.脱.光衣服主动跪爬到本官面前求饶，本官绝不让你活着离开！”

    沈妙言仍旧面不改色，把玩着手中雪盖蓝瓷盏，笑着抬眸看他：“关翰良，我也送你一句话：你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宣誓效忠我大魏皇族，我便饶你全家不死。否则，我送你全家上西天。”

    她明明是笑着说的，声音也软软糯糯，然而语气里，却莫名透出骇人森然。

    就连那笑容，都带着漫不经心的杀意。

    周身气度之尊贵，仿佛，帝王降世。

    关翰良被她的气势震了震，又很快恢复信心，一个小娘们儿罢了，他手上有这么多杀手，若连她都对付不了，他简直白活这四十多年了！

    他想着，冷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本官拿下她！记着，不准伤了脸！”

    众女应是，纷纷朝沈妙言袭去。

    沈妙言端坐着，慢条斯理地品茶。

    眼见着那软剑就要伤到她，屋顶上陡然响起轰隆声！

    整个屋顶塌陷大半儿，两百名精锐从天而降，团团围住厅中众人。

    “哈，原来是早有准备，怪不得这般有底气！”关翰良盯着那群人，不慌不忙地在舞姬们抬来的太师椅上坐了。

    一名貌美年轻的舞姬盈盈上前，跪趴在他脚下。

    他抖着一身肥肉，把那舞姬当成踩脚凳，两只脚搁在她的背上，双手摊开扶着椅子扶手，浑浊老目含笑盯着沈妙言：“莫非你以为，单单凭这两百人人，就能拿下本官？果然是小姑娘，天真得很！”

    沈妙言不以为然地品着茶，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厅中其他贵客，“在座诸位，大抵都是这丰州城的大小官僚。你们呢，你们是选择效忠魏惊鸿，还是选择效忠我魏天诀？”

    这是要策反？关翰良挑眉，浑浊老目现出精光，冷冷盯向其他人。

    那些宾客一愣，有油头滑面的，立即朝大梁城的方向拱手，恭维道：“当今皇上仁德，本官听天命行事，自然是效忠当今皇上！”

    其他人唯恐慢了一步惹来关翰良猜忌，纷纷跟着大声道：“不错、不错！过去的大魏皇朝已是昨日黄花，当今皇上才是上苍承认的真龙天子！”

    “凤仪郡主，劝你还是识相一点，顺应时势，莫要和皇上作对！否则，魏成阳一家三口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郡主这般好的皮相，怕也不愿意被暴尸城楼吧？然而若郡主执意以卵击石，要与皇上作对，必然就是这么个下场！”

    关翰良剔着牙，听着他们的议论，老脸上乐开了花儿。

    沈妙言静静注视他们义愤填膺的模样，在那些声讨声中，忽然扑哧一笑。

    这笑声太过突兀。

    众人的声讨停了下来，不解地望向她。

    雍容妩媚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手指玉葱般也似，指甲上涂着鲜红丹蔻，轻抚过雪盖蓝瓷盏，声音软糯甘甜：“他魏惊鸿谋我家国、害我亲人，若我为了一己安危，偏安一隅苟活于世，与畜生何异？以卵击石、暴尸城楼，那又如何？！总好过被良心谴责一生一世！”

    她抬眸，那双澄净的琥珀色双眸中，盛着薄凉的憎恶，“枉你们被我表哥封为官吏享受皇禄，明明受了他的大恩，却在他出事后，这般诋毁他！在座诸位，我魏天诀一个都不会放过！”

    “砰”的一声脆响，那雪盖蓝瓷盏，竟在她手中碎裂成无数瓣！

    她身上戾气渐浓，明明是尊贵雍容的美人模样，可她坐在烛火摇曳的微光中，竟莫名骇人，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浴血修罗！

    就连裙摆上绣着的鲜红牡丹，也化为了浓浓殷血！

    那群人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身子，因为恐惧，而下意识地吞咽起口水。

    关翰良率先回过神，冷笑道：“你也就只有现在放狠话的机会了！来人，给本官把她拿下！”

    那群舞姬一跃而上，袭向沈妙言！

    恰在这时，一身红衣的美少年从天而降，挡在沈妙言面前。

    雪亮的长刀横亘在他眼前，刀身上映照出他冰冷的桃花眼。

    长刀所向，尸山血海！

    所有人甚至来不及看见他是如何运刀的，一阵眼花缭乱的光影后，他们看见的，就是那几十个倒在血泊中的舞姬。

    她们睁着惊恐的双眼，发髻凌乱，肢体破碎，毫无美感地离开了人世。

    沈妙言扶额，这孩子，当真不知怜香惜玉啊……

    好歹，也给人家留一具全尸嘛！

    关翰良得意的表情出现了裂缝。

    他攥紧扶手，勉强维持着高高在上的仪态，冷笑道：“沈妙言，莫非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本官了？哈哈哈哈哈，本官府中养着上千名壮年奴隶，你这两百人算什么东西，本官这就要你好看！来人，给本官把她拿下！”

    大厅的木门被重重撞开，府中的管家哭着奔进来：“大人，不好了大人！有人在府中作乱，放跑了咱们豢养的那些壮年奴隶！”

    瞬间，关翰良肥脸僵硬。

    半晌后，他生生捏碎了扶手，冷厉的目光落在连澈身上：“不愧是魏天诀手底下第一号走狗！竟然把本官府中的奴隶，都给提前放跑了……”

    连澈面无表情。

    关翰良冷笑，又转向沈妙言：“没了奴隶无所谓，本官手中，还有丰州城两万名守兵！你觉得你这两百人，在本官那两万人面前，够看？哈哈，魏天诀，奉劝你一句，趁本官对你还有点儿意思，赶紧脱.光了，摇.臀摆首爬到本官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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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1章 沈连澈血洗丰州城（3）

    “砰！”

    他话未说完，连澈已至他身边，重重一脚，直接把那张太师椅踹得稀烂！

    关翰良狼狈地跌坐在地，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到底不敢招惹连澈，扶着管家的手倒退几步，气的肥肉直抖：“好你个魏天诀，竟然纵容你弟弟行凶！来人，来人，把城里的士兵都给老子召过来！”

    话音落地，大厅外响起整齐的军靴声。

    “听见没有，我的人已经到了！”关翰良大喜过望，搓着手欢欣地望向大厅外，却见无数铁甲士兵涌进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那些士兵让开一条路，清风朗月般的贵公子，手执一把折扇，端坐在轮椅上，被侍女缓缓推了进来。

    他挑着一双桃花眼，含笑望向上座的沈妙言，“攻城时多花了点儿时间，我没来晚吧？”

    “来的刚刚好。”沈妙言起身，笑吟吟望向呆呆站在原地的关翰良，一步步朝他走去，“你说，想让我跪在你面前求饶？”

    关翰良面色苍白如土，大颗大颗冷汗从额角滴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没……没有的事……”

    沈妙言在他面前站定，负手而笑：“关大人刚刚才说过的话，怎么就不记得了？这可不行啊……”

    话音落地，她忽然抬脚，直接一脚把关翰良踹倒在地，继而踩上他肥胖而粗糙的大手，重重碾压！

    她的力道极大，诡异的寂静之中，众人只听得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紧接着就是关翰良杀猪般的痛苦嚎叫！

    众人惊恐地望过去，只见沈妙言竟然生生踩碎了关翰良的指骨！

    那只手整个爆裂开来，像是一团炸裂的血雾，看上去惨不忍睹！

    “啊啊啊啊啊——”

    关翰良疼得无法忍受，直接晕厥了过去。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转向魏思城：“丰州城拿下了？”

    “嗯，拿下了。”男人轻笑，心情极好的模样。

    “走吧。”沈妙言上前，推过轮椅，往大厅外而去，“连澈，处理干净。”

    连澈领命，面无表情地扫视过厅中那些吓破胆的男人们，唇角噙起一点儿漫不经心的笑容。

    半刻钟后，原本辉煌奢华的大厅，到处都溅上了污血。

    烛火灭了大半，阴暗的光影中，随处可见支离破碎的尸体。

    一身红衣的少年，拎着长刀，从炼狱般的场景中，缓步而出。

    粘稠的鲜血还在从长刀上滴落，他的红衣被染成越发秾艳的红，那张清秀如画的面庞，半张现在月光下，半张隐在黑暗中，蛊惑至极。

    左眼角下的朱砂痣，透着淡漠的妖娆。

    夜风起，吹来庭院中的浅浅花香。

    他垂眸，鼻尖萦绕着清新的花香和血腥气息，仿佛人间与炼狱的重合。

    被睫毛遮掩的漆黑瞳眸，宛如不见底的深潭，盛满了不可告人的浓浓暗欲。

    少年声音低哑：“姐姐，我要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月上中天。

    沈妙言沐浴过，赤着脚从屏风后步出。

    韩叙之捧着盛了衣物的托盘，垂眸候在外面，见她出来，轻声道：“郡主，沈公子杀光了大厅中的所有人。”

    “哦？”沈妙言拿起托盘里的丝绸外裳，轻轻披在肩上，迈着莲步走到窗边，“他还真下得去手……”

    韩叙之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郡主，那些宾客都是丰州城的管事，尽数诛灭，是否不妥？我怕会引起骚乱……”

    “无妨。”沈妙言把一只脚敲到矮几上，拿起饱蘸过丹寇的羊毛小刷，细细给脚趾甲涂上鲜红丹寇，“咱们打下来的城池，自然该用咱们的人来接管。”

    “可是百姓那边——”

    “他们在乎的，并不是谁坐在官位上，而是谁能给他们更好的生活。”沈妙言注视着涂好的第四枚指甲，轻轻吹了口气，“比起那群硕鼠贪官，很明显，我更能带给他们好的生活。”

    韩叙之无话可说，沉默半晌，才轻轻道：“比起在楚国时，妙言妹妹成长了很多。”

    沈妙言抬眸看他，唇角噙着浅浅的弧度：“可是，我宁愿不要这成长。”

    韩叙之一愣，望向她那双不辨喜怒的琥珀色瞳眸，心中不觉微微钝痛。

    破茧成蝶，需要经历无法想象的疼痛。

    而人的成长、成熟，不过都是在经历了痛苦的事情之后，被迫得到的馈赠。

    若能一生单纯，那当真是人之幸事。

    韩叙之退下后，沈妙言轻轻**脚趾甲上的丹寇。

    每拿到一座城池，她都会涂一个脚趾甲。

    而从北郡城到大梁城，她需要攻下十座大城。

    丰州城，是第四座。

    她搁下毛笔，趴在矮几上，忽然有点儿厌倦。

    夜色正浓时，素问带着夜凉出现在房门外，轻轻叩门：“郡主，您睡了吗？”

    沈妙言坐直身子，偏头望向门口，“进来吧。”

    素问领着夜凉踏进来，行过礼后，夜凉捧上锦盒：“郡主，这是皇上的信。”

    沈妙言悄悄白了他一眼，这厮上次拿错回信的帐，她还没跟他算！

    她按捺下不悦，打开锦盒，冷甜的龙涎香立即扑面而来。

    她盯着锦盒中静静躺着的八大张淡紫色信笺，颇有些嫌弃，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竟然这般郑重其事地挑了紫色花草纸写信，还熏了熏香……

    她拈起一张，素问立即把房中的烛火拨亮些。

    沈妙言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笺，上面的字迹绵绵密密，字里行间都是关切：“见信如唔：如今正是二月，天气犹寒。听闻你还在魏国北部，北部风冷，切不可贪凉爱美，收了锦袄和斗篷。亦不可学那魏国女子作风，穿着暴露，有伤风化。冷水亦不可碰，食物也当时时吃些热的……”

    及至看完八大张纸，沈妙言整个人都不好了。

    君天澜是转了性子么，竟然变得这般婆婆妈妈！

    连她每天需要吃多少蔬菜，都给她规划好了！

    她捏着信笺，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夜凉忽然道：“对了郡主，皇上怕您不肯乖乖听他的叮嘱，所以还特地派了两个人过来监督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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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2章 魏思城计破倾城毒（1）

    沈妙言直接拒绝：“我不要。”

    “郡主您好残酷，竟然不要奴婢！”

    清脆委屈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沈妙言望去，来者竟然是添香和拂衣！

    添香抱着个包袱，委屈巴巴地拉着拂衣的手，“走吧拂衣，郡主瞧不上咱们，咱们还是回镐京好了！这千里迢迢辛辛苦苦赶过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咱们，唉，可真教人伤心！”

    说着，就要拉着拂衣转身离开。

    沈妙言急忙跳下软榻，赤着脚奔到她俩跟前，急忙拉住她们的手，“我不知道是你们！你们别走呀，你们过来照顾我，我开心都来不及呢！”

    拂衣望着已经长大的小姑娘，鼻尖发酸，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听说郡主在魏国吃了许多苦，瞧瞧，这都瘦了！”

    她一哭，添香也要跟着哭了，“没事没事，等奴婢以后，天天给郡主煮补汤喝，一定会把郡主补回来的！”

    沈妙言默默低头望了眼自己的身板，因为怀了孕的缘故，她明明都丰满了一圈，哪里就瘦了……

    再说了，如今这世道，分明是越瘦越美！

    然而她很明白，这是拂衣和添香关心她的方式，所以一点都不计较，只摸了摸肚子，笑道：“那我今后有口福了！”

    丰州城失守的消息，很快传至大梁。

    魏惊鸿身着龙袍，负手站在最高的大殿外，静静俯视整座皇宫。

    他已是不惑之年，年少时桀骜不驯的眉眼，在如今看来，更加老成内敛，连声音都透着不动声色的寡淡，“筝儿，你和他的女儿，果然厉害。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竟然已经拿下了四座城池。”

    初春的风，带着几丝凉意。

    他伸出手，面无表情地触摸那捉不到的风：“结局，究竟是她死在我手中，还是我死在她手中？真令人期待……”

    一名无须白面的大太监，手执拂尘出现在他身后，捏着嗓子恭敬道：“皇上，徐鸿煊徐大将军，已经准备好了。五十万大军，随时可以出发。”

    “嗯。”魏惊鸿垂眸，“传朕旨意，改国号为大政，封徐鸿煊为征北大将军，明日率军北征，剿除前朝余孽！”

    大太监一愣，试探道：“皇上之前没有改国号，怎么现在……”

    魏惊鸿面无表情，侧眸看了他一眼。

    那大太监不敢多嘴，恭敬俯下身，低声道：“奴才遵旨！”

    半个时辰后，大乔氏发疯般冲了过来。

    “魏惊鸿！”她一把拉住魏惊鸿的衣袖，秀美的脸上竟遍布泪痕，“你要改国号我没意见，可你为什么要改名大政？！政，筝，你心里还念着魏筝那个狐媚子是不是？！你想把魏天诀抢到大梁，让她做你的皇后是不是？！魏惊鸿，你好龌龊的心思！”

    魏惊鸿捏住她的手腕，冷漠地把她的手从衣袖上拂开，“乔月，你是什么东西，也有资格直呼她的名字？”

    大乔氏眼泪流得更凶，不依不饶地揪住他的衣裳，哽咽道：“你曾为她背叛厉家、背叛家国，现在，你还要以她的名字作为国号！魏惊鸿，嫁给你二十多年的女人是我，是我乔月，不是她魏筝！”

    “背叛家国？”魏惊鸿转向她，居高临下的模样充满了肃杀之气，“乔月，你自己不也很高兴当这皇后吗？你哪里来的资格，骂朕背叛家国？更何况，你已经是皇后了，你还想如何？”

    尽管他的面容被岁月刻上沧桑，却也依旧无法遮掩他年轻时的英俊。

    像是一坛深埋的美酒，随着时光流逝，反而发酵得更加香醇浓厚。

    而他的表情很冷淡，仿佛眼前这个女人，并非他的结发妻子，而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大乔氏往后退了几步，眼泪簌簌滚落，浑身都在发抖：“魏惊鸿……”

    魏惊鸿不再多看她一眼，只冷漠地转身离去。

    他走之后，大乔氏无力地跌坐在地，冷风把她的发髻吹得有些乱了，她哭着，不复有人前的意气风发。

    一直躲在朱红廊柱后偷听的沈青青，大着胆子上前，把大乔氏从地上搀扶起来，“母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父皇他与魏天诀的母亲，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往吗？”

    “魏天诀的母亲，呵呵！”大乔氏双眼发红，“早知如此，那年元宵，我就该直接了结了那个贱人！又怎会有什么魏天诀出现，扰乱我和夫君的一切！”

    沈青青被她眼底的狠意骇了一跳，多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大魏的郡主会出现在楚国，还诞下了沈妙言？

    然而乔月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冷冷拂开她的手，转身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沈青青站在原地，满脸凝思，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总而言之，现在一定不能让沈妙言回大梁。

    就算她是以战俘身份回来的，可听了皇上皇后的对话，似乎皇上对沈妙言还有着某种念头。

    若沈妙言真的当了皇后，那她这个公主，恐怕也算是做到头了。

    她想着，眼睛里渐渐发出狠光，她不能失去公主身份，决不能！

    入夜。

    沈青青悄悄进了徐府。

    北征前一夜，徐鸿煊正在房中擦拭兵器，听见侍女禀报说明珠公主求见，动作顿了顿，淡淡道：“让她进来。”

    沈青青来到内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徐鸿煊，但见他不过三十岁，生得高大威猛。

    她笑吟吟在他身边的绣墩上落座，“徐将军。”

    徐鸿煊淡淡看了她一眼，“公主这么晚前来找本将军，不知所谓何事？”

    沈青青今夜打扮得格外美貌动人，尽管才是早春，她却已经穿上了春衫，单薄的布料，勾勒出曼妙身材，雪白双臂在若隐若现的轻纱披帛之下，越发勾.人。

    她靠近徐鸿煊，从腰封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黑瓷瓶儿，语带魅惑：“将军可见过这个？”

    徐鸿煊盯着那瓷瓶，摇了摇头，“未曾。”

    沈青青勾唇一笑，用胸.前的柔.软，轻轻蹭着徐鸿煊的手臂，“这是我受封公主时，父皇赐我的众多宝物中的一件，名为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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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3章 魏思城计破倾城毒（2）

    “倾城？”

    “是，倾城。只消在人的茶饭中洒上一滴，那就是当场毙命的下场。只消在水井中洒上小半瓶，喝过那口井的所有人，都得死……”她仰着细长白皙的脖颈，凑近徐鸿儒的耳畔，唇瓣故意轻轻擦拭过他的耳垂，“只消在河流上游洒上一瓶，满城的人，都得死……所以，名为倾城。”

    好烈的毒药！

    徐鸿煊盯着那只黑色瓷瓶，暗暗皱眉。

    沈青青柔弱无骨的手，悄无声息地解开他的腰带，“想击溃魏天诀，实在是太容易了，端看徐将军愿不愿意了。”

    “此话何解？”徐鸿煊按住她的手。

    “呵……”沈青青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丰州不是处在河道交汇处吗？徐将军只需站在上游，把这倾城毒药，往河水里一洒，我保证，不出三日，丰州城的人都得死！魏天诀驻扎在丰州城外的三十万军队，不也得跟着死？除非他们不喝水！”

    白细的手指，带着暧昧轻揉徐鸿煊的唇瓣，她的眼睛里都是笑意：“士兵都死光了，魏天诀拿什么与将军斗？再加上丰州城的数十万百姓也都死了，将军大可放出风声，就说魏天诀无德，惹得上苍震怒，所以才降下此祸……”

    徐鸿煊盯着她，半晌不曾说话。

    “将军不愿意？”沈青青眯了眯眼睛。

    徐鸿煊冷笑一声，夺过她手中的黑瓷瓶放进怀中，继而把她打横抱起。

    沈青青低呼一声，男人已经抱着她大步踏进了内室。

    她抬臂勾住男人的脖颈，眉梢眼角，都是得逞的笑意。

    沈妙言，你终究斗不过我。

    帐幔翻飞，自是一夜缠绵。

    丰州城。

    今日阳光极好，街道上熙熙攘攘全是行人，街角的几株桃花树，也已结了零零星星的粉色小花苞，偶有一颗小花苞被吹落，立即惹来树下孩子们欢快的笑闹。

    沈妙言身着梨花色裙装，推着魏思城，慢条斯理地沿着街道散步。

    触目所及，都是繁华。

    她不由低头望了眼轮椅上的男人，这场复国大战，她虽是主帅，然而为她出谋划策的，却是这个男人。

    帮她统治所夺得城池的人，也是他。

    他能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战后的生产，让百姓安居乐业，丝毫不受战争影响，仿佛现在根本不存在什么战争，仿佛他们仍旧活在太平盛世。

    这样的本领，实在是难得。

    “你看我做什么？”魏思城摇着青竹折扇，笑吟吟望着满街热闹，“莫非是折服在了本世子的美貌与智慧之下，一不小心爱上了本世子？”

    沈妙言暗暗撇嘴，“魏思城，你不开口的时候，比你开口时要讨人喜欢得多。以后遇见喜欢的姑娘，记住，千万不要开口说话，没得惹人笑话。”

    “呵。”魏思城毫不在意，合拢扇子指向不远处的店铺，“魏天诀，我想吃那边的桃花酥，你去给我买一包。”

    沈妙言不悦，“你的小厮呢？叫他去买，我又不是给你跑腿的！”

    “废话，自家小厮买的点心，和你买的点心，那味道能比吗？”

    这是夸她？

    沈妙言挑眉，这厮狗嘴里竟然也能长出象牙，还真是稀奇了。

    她心情不错，正要去买桃花酥，却又听到他补了一句：“毕竟，自家小厮去买，花的是自家银子。你去买，花的则是你的银子。而别人家的东西，不都比自家花银子买的要好吃吗？”

    沈妙言默默推着他掉了个头，往另一条街走了。

    魏思城：“……”

    这郡主，真的好小气哦！

    两人在街上巡视了一圈，又在丰州城有名的酒楼中用过河鲜晚膳，才回到城主府。

    沈妙言沐浴过后，挑了本兵书坐在窗边看，刚翻了几页，韩叙之端着一盅温奶进来，“郡主。”

    “嗯，放下吧。”她说着，连头也不抬。

    韩叙之把温奶放到她手边，揭开白瓷小盖，兑了半勺蜂蜜进去，一边用勺子搅，一边认真道：“当初军师离开北郡城南下之时，曾给过我一个锦囊。”

    沈妙言从书中抬起眼帘，“锦囊？”

    “对！”韩叙之从怀中取出来，“军师说，等到郡主彻底掌控丰州城时，再把这只锦囊交给你。我寻思着，大约就是现在。”

    沈妙言接过打开，取出里面的纸条细看，不禁眉尖微蹙。

    “郡主，军师可是说了什么要紧事？”韩叙之观她面色不大好，轻声问道。

    沈妙言脸色发白，低声道：“去请世子过来。”

    “是！”

    魏思城慢吞吞过来时，沈妙言示意韩叙之把门窗都关了。

    “啧，郡主弄得这般隐秘，莫非是看中本世子的美貌，意欲对本世子用强？”魏思城一边喝茶，一边摇头，“可惜啊，本世子品行高洁如菊，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垂落北风中？自然是宁死不从的。”

    “哪里来的戏精，这般给自己加戏？”沈妙言嫌弃地瞟了他一眼，把那张纸条递给他，“自己看。”

    魏思城放下茶盏，接过那张纸条看过，不觉莞尔：“你这位军师，从哪儿捡来的？能否让我也捡一个？”

    沈妙言见他仍旧不正经，于是劈手夺过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淡淡道：“他说丰州城处于河道交汇处，让我们提防对方在水里下毒。我曾阅览过大魏皇族的藏书室，知道魏国有五种毒药十分剧烈，其中一味名为倾城，小小一瓶，就可取全城人性命。只是，魏惊鸿并非傻子，若在河水里下毒，中毒而亡的人不只是咱们的军队，还有全城百姓。他如今身为皇帝，哪里有对子民下手的道理？”

    魏思城不以为然，端了茶盏继续品茶。

    “魏思城，我找你来，是与你商议要事，你怎么光喝茶去了？”沈妙言不悦挑眉。

    魏思城盖上茶盏，声音轻佻：“魏惊鸿做事有分寸，可惜率领军队前来北征的人，却并不是他。那些个大将为了立功表现，会不择一切手段获胜，又怎会在乎百姓的死活？听闻大周曾有位王爷名为秦熙，他不也曾为了立功，在北狄皇族奉上降书之后，仍旧选择屠戮他们吗？”

    ――

    世子魏思城=戏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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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4章 魏思城计破倾城毒（3）

    沈妙言哑然，人性本贪，大约正是如此了。

    她沉吟片刻，捻着青瓷茶盏，低声道：“既然军师特地叮嘱咱们小心，那无论对方是否会出此下策，咱们都得做好准备。依你之见，当如何？”

    “储水。”魏思城摸了摸弧线完美的下巴，笑得像只狐狸，“前方斥候回报，那徐鸿煊已经快要到了，郡主可命城中百姓和城外驻扎的士兵，储存够半个月的水。”

    沈妙言瞳眸深邃，“那么，咱们便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击溃徐鸿煊所率领的五十万大军。可是魏思城，咱们只有三十万兵马。”

    “那又如何？”男人不以为意，“打仗，拼的是兵法策略，而非人数多寡。”

    沈妙言自是信他的，于是挽袖研墨，亲自写了一道有关储水的告示。

    因为怕引起百姓骚乱，所以她只在告示中说随军师爷夜观天象，发现很快将有大旱，请各家各户抓紧时间在地窖里存水。

    写完之后，她就让韩叙之拿出去刊印几份，贴在街道上。

    因为大魏经常闹旱灾，所以百姓各家各户都有专门存水的地窖，这个命令倒也没有劳民伤财，百姓们皆都欣然去做了。

    眼见着徐鸿煊的五十万大军已至丰州城外，沈妙言亲自登上城楼观看，远远隔着护城河，但见这支大军军容端肃，即便只是做驻扎帐篷这种简单的事，也仍旧一丝不苟。

    她眯了眯眼，隐隐看见那些士兵对一名跨下马的高大将领行礼。

    那名将领，就是徐鸿煊吧？

    听闻他父亲买卖官爵、徇私舞弊，所贪银财数量高达千万两，乃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表兄念着徐鸿煊一身才华难得，又认为诛灭九族这个制度甚是不合理，秉着祸不及亲的理由，亲自在先帝御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才让先帝开恩，留下徐鸿煊一命。

    表兄继位之后，更是十分重用他，让他手掌大梁城禁军之权……

    可他的回报，就是伙同魏惊鸿谋反逼宫，害死了表兄一家三口……

    她盯着远处那个将军模样的男人，深深呼吸后，唇角缓缓绽出浅笑。

    参与逼宫的人，她沈妙言，一个都不会放过！

    回到城主府后院，已是日暮黄昏。

    她沐过浴，素问从外面捧着一大摞书进来，欢欣道：“郡主，上次您让奴婢买的书，奴婢给您买回来了！”

    说着，把那摞书放到书案上。

    沈妙言走过去一一翻开，只见书皮上的大字明晃晃甚是耀眼：《五年训弟三年模拟》，《如何培养和弟弟的沟通技能》，《管教弟弟知识大全》，《新训弟五年真题汇编》……

    总之，厚厚一尺，琳琅满目。

    她默默扶额，“真的有用？”

    “奴婢不知。”素问把房中烛火拨得亮些，“郡主将就着看看吧，奴婢听书铺的老板说，这些书都是一个笔名叫做风吹小白菜的人写的，卖得都还不错。”

    沈妙言在书案后端坐下来，翻了十几页后，便觉困顿得紧，暗道以后再看也不迟，于是灭了几盏灯，上床就寝了。

    她睡着之后，一阵风把窗外吹了开来。

    红衣少年幽幽出现在书案旁，慵懒依靠在桌边，随手拿起一本《训弟手册》翻了翻，不由嗤笑出声。

    他就着烛火点燃那本书，直接扔进桌角的青铜香炉里。

    然而烧了一本似乎仍不够解气，他挑着桃花眼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七八本书，慢吞吞给全部扔香炉里烧了。

    沈妙言睡得正香，忽然闻见空气中有股焦味儿。

    她睁开眼，就看到连澈蹲在地上，正慢慢往青铜小兽香炉中扔撕开的书。

    她猛地坐起来，大怒喝道：“沈连澈，你在做什么？！”

    连澈被她吓了一跳，却又很快冷静下来，盯着火焰，声音里透出几分悲伤：“自然是祭奠我死去的爹娘。刚刚散步到姐姐房里，正好看见姐姐桌上有几本闲书。我寻思着爹娘在九泉之下大约很孤单，所以想烧给他们看，以此来解解闷儿。”

    沈妙言：“……”

    论戏精传染怎么办？

    一个魏思城不够，现在又来了个连澈！

    这厮大半夜不睡觉，说什么散步到她房间，谁大半夜散步能散到人家姑娘的闺房里去？！

    还说什么怕他爹娘孤单、给他爹娘烧书看，她就从未看过这家伙什么时候想起过他爹娘，烧得哪门子书、解的哪门子闷儿？！

    然而还未等她说话，连澈已经烧光最后一点残页，拍拍手站起来，“姐姐睡吧，我继续散步。”

    说罢，游魂般飘到门口，就那么从门口大大咧咧地走了！

    沈妙言气得不轻，钻进被褥里，暗道等天下太平了，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赶紧找个能降住他的姑娘！

    此时正是三更半夜，住在厢房里的夜凉出来如厕，恰好看到连澈从对面沈妙言的闺房里出来。

    他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情况？

    翌日，天明。

    沈妙言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拂衣见她眼底有些青黑，于是多给她涂了一层玫瑰珍珠膏，又拿来牡丹口脂，轻轻为她扫到唇上。

    沈妙言盯着镜中娇艳的面容，随口问道：“我今日有哪些事要做？”

    侍立在房中的韩叙之立即道：“郡主上午需要与世子一起面见诸位将领，商议对敌之策。午后需要处理丰州及其他几座城池的要务，丰州河道上有几件案子还未了结，需要郡主做主――”

    “让魏思城一个人去做好了。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沈妙言盯着铜镜，抬手把唇瓣上的口脂抹匀，姿态闲适。

    韩叙之应了声“是”，立即去找魏思城。

    沈妙言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柄珠钗插到发髻里，只见镜中女子精致如画，眉眼之间都是雍容优雅。

    朱红的唇角扬起一个笑容，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长成了她想成为的样子。

    她起身走到书案后，铺纸研墨。

    今天，她得给君天澜回信。

    “见信如唔……”

    她轻声念叨，在如雪的宣纸上，细细写下自己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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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5章 魏思城计破倾城毒（4）

    “我看见念念的小手印了，真可爱。念念有一周岁了吧？真想看看他的模样。”

    笔尖顿了顿，她低头望了眼隆起的肚子，继续写道，“我肚子里的娃娃，也有七个月了。素问和请来的稳婆说，这一胎比寻常胎像都要大点儿，证明胎儿十分健康。”

    “我曾答应过千弑，为宝宝取名文鳐，所以这个新宝宝就叫魏文鳐了，不跟你姓喔！再过三个月，他就能出世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原本还嫌弃君天澜给她写了八张大纸颇为啰嗦，可轮到自己，就觉八张大纸哪里够，十张都不够诉尽平生相思。

    她写完之后，把信笺放进木匣，起了一点儿玩心，问素问要了些专门诱人发笑的粉末放进匣子里，这才唤来夜凉，命他把回信带给君天澜。

    不知怎的，夜凉今日的目光有点儿奇怪，表情也不大好，仿佛她干了什么对不起君天澜的事儿似的。

    她并未放在心上，打发他走后，正困倦得想睡一觉，魏思城的小厮却过来传话，说是世子请她出城。

    她知道魏思城绝不是没事儿找她闲聊看风景的人，于是系了件斗篷，乘坐马车往城外而去。

    丰州城外，数十条河道交汇，有酒楼名为飞鹤楼，坐落在沙汀之上，高达十层，登楼远眺，风景极为壮丽。

    沈妙言来到飞鹤楼上，魏思城已经坐在窗边，正一边饮酒，一边凝望远处。

    “不知世子请本郡主前来，所为何事？”她在玫瑰椅上坐了，随手拈起一颗水晶碟里的鲜奶裹虾丸零嘴，扔进口中。

    魏思城喝了口早春的梅子酿，笑容淡然自在：“这家酒楼的菜品极好，今日我做东，请郡主用膳。”

    “哟，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竟也大方了一回。”沈妙言挑眉。

    “啧，郡主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咱俩大婚时，所有东西连带嫁衣，可都是本世子置备的。”

    沈妙言皱眉：“你也好意思提？那嫁衣根本就不是按照我的尺寸裁制的！我记得你好像是说，裁大一点，将来你再娶妻时，万一她生得壮实，那嫁衣也还能接着再穿一次……”

    “咳咳！”魏思城一口酒差点呛到，清风朗月般的面容多了几分红晕，一本正经地望向旁边侍立的婢女，“郡主都到了，怎么还不上菜？”

    两人你呛我一句、我呛你一句的用罢晚膳时，已是暮色四合。

    几只白鹭从汀州上空掠过，追逐着落日的余晖，直飞向河流尽头。

    沈妙言推着魏思城下楼，正欲往马车那边走，魏思城却指了个方向：“去哪里。”

    沈妙言望过去，那里是江水上游一处沙洲，上面长着些绿树，视野极为开阔。

    她不解，“去哪儿做什么？”

    “正所谓出嫁从夫，我让你去，你乖乖去就是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沈妙言没好气，真的好想揍这个嘴欠的家伙啊！

    然而她到底还是带着魏思城，乘坐一叶小船登上了那座小小的沙汀洲。

    尽管这里处于中下游，然而因为视野开阔的缘故，所以可以清晰地看见坐落在江水边的军营，绣着“大政”二字的旗帜在风中翻卷飞扬，奔走的士兵与马厩里的马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沈妙言望了眼渐浓的夜色，不耐地蹬了蹬腿，“魏思城，你是领我到这儿来喂蚊子的吗？”

    虽然是二月末的天，但这里是遍布草木的野外，因此蚊虫颇多。

    “非也。”男人摇着一柄青竹折扇，瞟了眼被蚊子追的姑娘，扬唇一笑，“还好我早有预料，事先佩戴了驱蚊锦囊。”

    沈妙言饥渴难耐：“锦囊呢？”

    魏思城拍了拍腰部：“这儿挂着呢。”

    沈妙言望过去，那里分明只有一个！

    这厮，竟然只带了一个驱蚊锦囊！

    她气怒不已，伸手就去夺。

    魏思城自然是不肯让的，两人抢夺中，“啪嗒”一声，那锦囊直接被水给冲走了。

    “呵呵，现在可好了，咱俩一起喂蚊子吧！”沈妙言抱着双臂冷笑，“魏思城，做人小气到你这个份上，简直是令本郡主大开眼界！你——”

    “嘘！”魏思城竖起一根食指挡在唇前，拉过她的衣袖，“你看。”

    “你少对我动手动脚！”沈妙言挣开他的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前方上游的江岸边，隐隐约约站了个人，因为天色太暗，而看不大真切，“那是谁？”

    魏思城抬手按住自己的眼角，“我这人好处太多，如貌美多金、智多近妖等，都已经不值得往外说了。其中一条值得往外说道的，乃是我的夜间眼力极好。你看不清那个人，我却能看清。”

    “这大晚上，世子把我喊到这儿来，就是为了炫耀你眼力好？好的，本郡主已经知晓你双眼锐利堪比猫头鹰，那么请问咱们可以回去了吗？还是世子也想学那猫头鹰，大晚上的抓几只耗子让本郡主尝尝鲜？！”

    沈妙言一气说完，语气里已经透着不耐。

    “郡主真没耐心。”魏思城轻笑，扯住她的衣袖，“郡主就不问问那个江岸边的男人，是谁？”

    沈妙言皱眉，瞪大眼仔细望向那人，却仍旧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她收回视线，问道：“谁？”

    “徐鸿煊。”魏思城盯着那个人影，“郡主，我看见他把一只黑瓷瓶里盛着的东西，倾倒进了河水里。”

    沈妙言一惊。

    夜间的江风带着几丝凉意，令人神智莫名清醒。

    两人沉默了会儿，魏思城忽然从宽袖暗袋里掏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沈妙言望过去，只见那小东西毛茸茸的，还生了一条细长尾巴，竟是只老鼠！

    她后退一步，魏思城把那老鼠凑到水中，小老鼠约莫是渴了，立即饮了几大口水。

    魏思城松开手，小老鼠“吱吱”叫着飞快奔走，却还没走出三丈，就倒地不起。

    沈妙言捂住嘴，她只在书中读到过那“倾城”的厉害，却没想到，竟然厉害到这个程度！

    “糟了！”她忽然皱眉，“咱们只是让人储水，并未阻止他们喝河里的水！这个时辰，恐怕还有人在江岸边挑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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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6章 魏思城计破倾城毒（5）

    魏思城淡淡扫了她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号弹打开，不过瞬间，一朵灿烂的绿色烟花立即绽放在夜空中。

    沈妙言望向江岸，随着绿色烟花的绽放，无数士兵从暗处涌了出来，把河道给紧紧围了起来。

    她松了口气，有士兵拦着，百姓便都不会在河边饮水了。

    回到城主府已是月上中天，她沐过浴从屏风后出来，就又看到梳妆台上的檀木雕花木盒，跗骨之蛆般，无论她去到什么地方，它总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梳妆台上。

    她面无表情地掀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粒朱红色的圆润丹药。

    她抬手，毫不留情地把那木盒连同丹药打落在地。

    然而无论怎样的坚持，在渴望和暗欲面前都毫无作用，她只觉胸腔中逐渐涌上缠缠密密的枷锁，把她给牢牢缠绕，竟令她呼吸不过来。

    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难受，她抱住脑袋蹲在房间阴暗的角落里，身躯已经开始忍不住轻颤。

    好难受，好难受……

    口水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长夜中格外清晰。

    她抓乱了头发，抬起通红的双眸盯着滚落在地毯边缘的丹药，仿佛对峙一般盯了良久，却终是忍不住扑向它。

    她跪坐在地，用衣袖使劲擦干净丹药，继而迫不及待地吞进口中。

    在得到片刻的满足之后，她却又空虚起来。

    好想，再吃一粒……

    “啊啊啊啊啊――！”

    这个疯狂的想法令她察觉到了更大的危险，她不仅无法戒掉这种诡异的丹药，甚至身体还叫嚣着更多的渴望……

    她抱住脑袋跪在冷硬的地板上，忍不住尖叫出声。

    外面的拂衣等人闻声而来，却有人更快从窗户掠进来。

    连澈把她抱在怀中，抬起她的下颚，“姐姐？”

    沈妙言呆呆望着，琥珀色瞳眸泛着令人惊异的血红颜色。

    连澈暗惊，脸上却是面不改色：“姐姐怎么了？”

    沈妙言的理智渐渐回笼，推开他的手，淡淡道：“没什么……”

    她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床榻而去。

    赶过来的拂衣等人不解地望向连澈，连澈眯了眯眼睛，同样不解。

    “你们出去吧，我要睡了。”帐幔后传出沈妙言与平素一样淡漠的声音。

    然而若是细听，却能清晰地听见那音调中的微颤。

    众人知晓她是倔强的性子，她不肯说，那必然就是不会说了，于是也不再多留，一同离开寝屋。

    沈妙言躲在被子里，双手紧紧抓着被褥。

    她闭着眼睛，晶莹的泪水从双腮滑落，沾湿了丝缎中衣。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平静下来。

    然而就在她好不容易镇定地打算入眠时，细微的幽幽竹哨声忽然响起。

    她从床上坐起来，只见房间阴暗的角落，静静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的长袍，阴柔的面容，削薄的嘴唇，细长的眉眼……

    他微笑着开口，声音嘶哑犹如毒蛇：“妙妙，我的丹药，好不好吃？”

    “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沈妙言面无表情地注视他，“你想用丹药控制我？可惜，我不是魏元基，恐怕不能遂了你的意。”

    “难道，我现在没有控制住你吗？”无寂低笑，随手捻出一粒朱红丹药，“我的娃娃，莫非不想再吃它？”

    “谁是你的娃娃？”沈妙言厌恶皱眉，目光却盯着那粒丹药，好不容易平静的心神，再度被那丹药的异香所勾起。

    “呵呵，原本差一点你就要成为我手中的木偶娃娃，却被天澜那厮打断……不过我如今改了主意，不打算把你做成木偶娃娃了。”无寂身形一动，眨眼间就出现在沈妙言面前，居高临下地挑起她的下颌，“借你之手，君临天下，似乎也不错……”

    沈妙言同他对视，尽管他是微笑的表情，然而他的眼神非常阴冷，令人很不舒服。

    “人啊，活过太多岁数，见惯了太多人太多事，便觉这岁月也开始无聊起来。”无寂轻笑，尖锐的指甲缓缓刮过沈妙言的下颚，留下一道浅浅血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我无寂便以天下为盘，苍生为棋，好好与岁月对弈……”

    沈妙言面无表情：“你这样的人，不配做君主。”

    “呵，我的木偶娃娃，待到你成为天下之主的那日，我便也会成为天下之主。更何况，世上原没有配不配之说，只有够不够强之说。”无寂笑容放肆，“我足够强，所以，我配得上这天下。”

    他说完，阵风吹过，黑色身影立即消失无踪。

    沈妙言伸手**那飘飞的帐幔，若非屋中残存的丹药异香，这个男人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天下之主？”她呢喃，眼眸里都是嘲讽。

    晌午时分，沈妙言睁开眼，触目所及都是暖融融的春阳，好似昨夜的黑暗从未存在过。

    她坐起身，拂衣和素问进来伺候她梳洗打扮过，添香端来丰盛的膳食，笑眯眯道：“今儿的虾仁蔬菜粥奴婢炖了好长时间，入口即化，虾仁和菜蔬都是最新鲜的，可鲜了，郡主一定要尝尝！”

    她把瓷盅盖子揭开，粥香四溢，搭配六枚玫瑰红糖酥卷，叫人胃口大开。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吃完早膳，找了由头打发拂衣和添香离开，拿起挂在衣架上的一件中衣，把衣袖递给素问，“素问，你可闻过这个味道？”

    她昨晚用这衣袖擦拭过丹药，上面还残留着些异香。

    素问低头，仔细嗅了嗅衣袖上的味道，凝神道：“这个味道……”

    沈妙言盯着她。

    素问眉头皱得很深，“郡主，这是魏元基所食丹药的味道，你怎么会……”

    沈妙言垂眸，渐渐握紧那只衣袖，“我问你，这种丹药若长期服用，会如何？”

    “里面所含的几种草药，对人体是无害的。不过，若长期服用，会腐蚀人的意志力，令人变得……不像自己。”

    “不像自己？”沈妙言挑眉。

    她记得当初魏灵玄好似说过一句话，她说她爹爹从前绝对干不出拿活人炼制长生不老丹药那种荒唐事。

    她爹爹的一切荒诞，都是从无寂来到他身边开始的。

    换句话说，是从他开始服食无寂的丹药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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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7章 妙言妙计，火烧连营

    她悄悄攥紧拳头，她不要变成魏元基那样的怪物，绝对不要！

    沈妙言正被丹药烦恼时，徐鸿煊那边，正静静等待丰州大乱的消息。

    然而他在帐中左等右等，却怎么都等不到半点儿消息。

    正快要沉不住气时，派出去的探子终于回来，“大将军！丰州城一切如旧，并没有人员中毒而亡的事故发生！”

    几名副将俱都持怀疑态度：“那倾城毒药，毒性剧烈，史书早已有所记载，不可能会一点儿事都没有！”

    “莫非明珠公主献给大将军的，是假的毒药？”

    “不会的，听闻那毒药秘藏于国库中，又是圣上亲赐给明珠公主众多宝物中的一件，岂能有假？”

    徐鸿煊一手扶额，静静盯着紧闭的帐帘。

    副将们的嘈杂声中，又有斥候进来禀报：“大将军！属下查探消息时，发现江水下游两岸，多有军队守着，不准人靠近饮水！”

    徐鸿煊眼底流露出一抹了然，抬手示意他退下，淡淡道：“定是咱们的动作，被魏天诀他们察觉了。”

    他眯起眼，这件事只有沈青青及他的几名心腹知道，对方竟然防备的这样早，可见他们的阵营中，藏着了不起的谋略家。

    他**着桌上摊开的舆图，这场北征，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难……

    正沉思间，一名副将拱手问道：“大将军，如此一来，咱们该如何是好？”

    徐鸿煊的指尖拂过舆图上的“丰州城”，淡淡道：“对方定然在城中储存了干净的水，然而储存得了一时，却存不了一世。”

    “将军的意思是？”

    “挂上免战牌，本将军倒要瞧瞧，她魏天诀究竟能坚持几日！”

    众人顿时了然，如今河道、池塘、湖泊都被污染，没两三个月，毒素根本无法彻底排走。

    魏天诀再有能耐，总不至于能够早早存够两三个月的水吧？

    几位将领笑逐颜开，一同盛赞徐鸿煊智谋过人，暗道这场仗，他们赢定了。

    大政军营外，高挂免战牌的消息立即被魏思城的探子查到，禀报给了城里。

    彼时沈妙言正在与魏思城对弈，闻言笑道：“他倒是沉得住气，算得上是人才了。怪不得表兄会为了他，愿意在先帝面前跪上三天三夜。”

    魏思城轻笑，修长手指拈起一颗棋子，缓缓落在棋盘上：“有句话说得好，‘人的眼睛是黑的，心是红的，但有时眼睛一红，心就黑了。’这般畜生不如、黑心肝的东西，郡主称他是人，着实是抬举了。”

    沈妙言笑了笑，想起魏成阳昔日的礼贤下士，又有些鼻酸。

    她缓了缓，扔掉掌心的几粒棋子，偏头望向窗外，“魏思城，这几天刮的，都是北风。”

    窗外，几株桃花树在北风中轻颤，树枝上结着的几粒小花苞，皆都被北风吹落进泥土里。

    好好的春日，竟因为地面的落花苞和零星绿叶，而显得有几分萧瑟。

    魏思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瞬间明悟她的意思，薄唇不由噙起点点笑意，“是啊，北风……”

    “去城楼上看看？”沈妙言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棋盘。

    “正有此意。”

    一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了南城楼上。

    大政的数千军营就坐落在南郊，一眼望去，首尾相连无边无际。

    沈妙言把玩着从城主府中带出来的两粒雕花核桃，朱红精致的唇角微微翘起，“魏思城，你眼力好，能看得出他们的帐篷，是用什么材质建造的吗？”

    魏思城抬手按住自己的眼角，笑得意味深长：“木材和帆布。”

    “真好……”

    “是啊，真好。”

    入夜。

    魏北的倒春寒如期而至，北风呼啸，虽无冬日那般刺骨，却也颇为摄人。

    红衣少年领着一支两百人的精锐骑兵，衔铃裹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漆黑的山道上。

    每个人都背着一桶火油，屏息凝神，缓缓靠近大政军营。

    几片乌云遮住了月光。

    负责巡逻的大政士兵，被远处的火光吸引，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他们走后，连澈等人冒出来，动作迅敏地在营地四周浇上火油，以最快的速度点燃他们的大帐，继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最前面几座军营迅速无燃烧起来，风助火势，那大火迅速烧向其他南边儿的军营！

    不过短短一刻钟，大政的军营如同烈火燎原，竟都猛烈燃烧起来！

    远处的飞鹤楼灯火辉煌，檐下红绉纱灯笼随风摇曳，隐隐传出热闹的丝竹管弦声。

    十楼雅座，雕花木窗边的珠帘高高卷起，角落里熏着上好的乌沉香，紫竹席铺地，红泥小火炉上正煮着鲜嫩的青梅茶。

    沈妙言与魏思城隔着红泥小炉对坐，来自大政军营燃烧的火光，映亮了雅座中的墙壁，更被珠帘折射出异常耀目的光华。

    魏思城捧着一杯热茶暖手，笑得俊俏：“虽说他们挂了免战牌，咱们夜袭是为不义，然而只消对天下人推说这场火并非是咱们所放，他们手中又无证据，自然伤不了咱们的名声。郡主这招，真是高明啊！本世子佩服！”

    “书上学来的。”沈妙言不以为意，“这次徐鸿煊大败，虽不知伤亡如何，不过咱们至少可以喘口气，寻找名医，好好调理河道山川里的剧毒。”

    两人正说着，一名美貌侍女端着托盘进来，笑吟吟道：“这是我们老板亲自下厨，为世子和郡主所制的河豚肉，请二位品尝。”

    沈妙言望去，只见河豚肉被片得极薄，在瓷碟中排成圆形，一眼望去晶莹剔透，玉雪也似。

    “河豚肉最是鲜美难得，可惜若烹制不善，其中潜藏的毒素便足以毒死人。”魏思城拿象牙筷箸挑起一筷子，“郡主猜，这盘河豚肉，是有毒，还是无毒？”

    “世子尝尝不就知道了？”沈妙言托腮。

    魏思城“啧”了声，“郡主可真是惜命得紧，那本世子就不客气，先吃为敬了。哎，本世子如此貌美多金，若是死了，也不知会伤了北郡多少小姐的心。郡主千万记得，每年这个时候，在我坟前给我烧些――”

    沈妙言夹起一筷子河豚肉塞进他嘴里：“吃个鱼都要给自己加这么多戏，魏思城，你莫非是戏精转世？”

    ――

    那个，昨晚更新的第三章，一开始被系统吞了，大家如果看得中间接不上，可以再倒回去看看，已经被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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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8章 生与死我为定夺！（1）

    两人在飞鹤楼用罢夜宵，离开之时，看见那十里连营已经烧成了灰烬，只余星星点点的火光。

    风助火势，就算是临水，却也来不及救火。

    沈妙言面无表情，推着魏思城的轮椅上了泊在沙洲旁的小舟。

    长长的竹蒿点过水面，打碎了满河星辉。

    寂静的茫茫夜色中，不远处的黑暗里忽然响起“噗通”落水声，继而是挣扎和呼救的童稚声音。

    沈妙言一怔，急忙就要下水去救人。

    魏思城拉住她，“这是要做什么？”

    “救人啊！”

    魏思城声音平静：“水里有毒。”

    “但那个孩子就要死了！”

    对上她倔强冷厉的眼神，魏思城终是后退了一步：“去救那孩子上来。”

    伺候他的小厮应声，立即跳进水里，朝那挣扎处游去。

    过了一会儿，他拖着一个皮肤黝黑、半死不活的小女孩儿上来，“世子、郡主！这孩子大约是附近渔民的女儿，趁夜色正浓时躲过岸上的侍卫，悄悄溜进江水中的沙汀里玩耍，谁知却失足落水！”

    沈妙言点点头，正要上前查看那小女孩儿有没有中毒，小姑娘却忽然睁开眼，狡黠一笑，“嘿嘿，你们上当啦！我水性好得很，才不会把这毒江水喝进去，哈哈哈！”

    说罢，又一尾鱼似的，滑溜一下就消失在了茫茫江水中。

    魏思城挑眉望向沈妙言，沈妙言避开他的目光，“我并不知道她是闹着玩儿。”

    魏思城淡淡送她四个字：“浪费时间。”

    终于回到城主府后，沈妙言刚到正厅，韩叙之就匆匆前来禀报，说连澈回来了。

    她在正厅见的连澈，当着众多将领的面，重重表扬了他，又赐了他许多宝物，最后直接把他从先锋提拔为大将军。

    那些将领自然没有意见，只纷纷恭贺连澈。

    年仅十八岁的少年，无所谓地听着那些恭维话，在看见沈妙言离开时，也跟着抬脚离开。

    沈妙言回到自己的寝屋，沐过浴后，看见连澈坐在她的床榻上，正翻阅着她搁在床头的一本兵书。

    她擦了擦头发，在大椅上坐了，想起那夜看过的所谓如何与弟弟沟通手册，其中一条便是要多与他谈论他喜欢的话题。

    因此她问道：“连澈，你喜欢打仗吗？”

    “喜欢。”少年头也不抬地回答。

    烛火的光影中，他侧脸俊美，虽是金冠束发，可却有几缕长发散落下来，愈发衬得他肌肤白皙如玉。

    沈妙言托腮，“为什么？”

    少年的声音毫无起伏：“因为可以随便杀人。”

    沈妙言哑然。

    这，要如何沟通？

    她抿抿小嘴，沉默良久，才道：“杀人不好。”

    “因为有想保护的人，所以必须杀人。”连澈合上兵书，漆黑的桃花眼中隐约可见那无边无际的暗欲，“将来，我还会杀了魏惊鸿。这样的话，姐姐才能坐到皇位上。”

    沈妙言轻笑，“连澈，我起兵，不是为了那张皇位。”

    “然而我却是为了姐姐能够坐到那张位置上。”连澈忽然起身，大步走到她背后，细细为她揉肩，声音低哑，“我想姐姐当女帝。”

    “为什么？”

    连澈垂眸，不再说话。

    沈妙言抬手揉了揉眉心，也没再继续问，反而因为这一日殚精竭虑的困倦，所以很快睡了过去。

    连澈轻手轻脚把她抱到床榻上，又为她盖好锦被，把她放在外面的手臂塞进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趴在床边，认真地轻触沈妙言的眼睫，桃花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少年特有的天真：“姐姐当了女帝，就可以立很多皇夫了……我，我也想成为其中一个。哪怕需要和别人分享姐姐，也没有关系。”

    他说着，唇角微翘，如画的脸上，全是难以言说的欢喜。

    而这般可爱的亲近，他却只敢在沈妙言睡着之后，小心翼翼流露出些许。

    另一边，徐鸿煊的手下，直到天明时分，才彻底清点完损失。

    徐鸿煊面如黑土地坐在大椅上，听着手下人的禀报，气怒地生生捏碎了大椅扶手。

    立即有副将端来茶盏，“将军，消消气！”

    他接过茶盏，一字一顿：“好一个魏天诀，好一个魏思城，好一个沈连澈！”

    话音落地，那茶盏也被捏得粉碎！

    茶水浸湿了他的衣袖，他浑然不觉，只冷声道：“本将军倒是小看他们了！三万人马，三万人马！这仗还没开始打，本将军就死了三万人马，说出去简直是个笑话！还有粮草，半个月的粮草就这么烧没了，就这么烧没了！”

    那些副将俱都战战兢兢地低着头，谁也不敢多嘴。

    不知过了多久，徐鸿煊才冷笑出声：“不过是个女流之辈，读过几本兵书，就敢在本将军面前班门弄斧！她以为这就是胜利了？大错特错！来人，给我想办法传信去丰州城！”

    一名亲卫立即过来：“将军！”

    “你去联系过去丰州城里买卖奴隶的那些人，如此这般告知他们……”

    那亲卫侧耳聆听了半晌，认真施了一礼：“属下这就去办！”

    亲卫走后，徐鸿煊盯着虚空，笑容诡异：“魏天诀啊魏天诀，你自己酿出的苦果，本将军要你自己好好吞咽下去！”

    三天后。

    沈妙言正在府中琢磨怎么抓紧时间攻破徐鸿煊的大军，韩叙之白着脸冲进来：“不好了！丰州城里有人闹事，现在闹事的人都聚到了城主府外，哭嚎着要郡主为他们做主！”

    “出去瞧瞧吧。”沈妙言起身，一侧侍立的拂衣立即拿来斗篷给她系上。

    她来到城主府外，只见门口跪着上百名朴实百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郡主，俺们地窖里储存的水没了！”

    沈妙言一愣，“怎么会没了？”

    “呜呜呜……”其中为首的壮汉哭的伤心极了，“俺们也不知道！俺们早上一起来，就看见水缸被人戳了洞，地窖也被人打破，就剩点点水了！郡主，那些士兵干嘛守着江水不让俺们去喝，你瞧俺们的娃娃都渴成啥样了！”

    沈妙言望了眼被农妇们抱在身边的小孩儿，所有人都焉焉儿，不时舔一舔嘴唇，提不起半点儿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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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9章 生与死我为定夺！(2）

    她攥了攥拳头，到底无法说出口湖泊河道里的水被剧毒污染的事，只轻声道：“既然如此，我把城主府里的藏水匀给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

    到底是朴实的庄稼人，他们很快回过神，纷纷向沈妙言道谢。

    沈妙言松了口气，正要吩咐韩叙之放水救人，只见街头突然响起骚动，又有大波人涌了过来！

    那是一批住在城里的商人，他们奔过来，哭着跪在城主府前：“求郡主救命！我们地窖里储存的水源，皆被人洒了毒药！早上我们去取水，就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层死老鼠，恐怖极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

    一时间，整座城主府前都是震天哭声。

    其中一位大腹便便的商人哭道：“郡主，您行行好，就让我们去江边担水喝吧？您莫名其妙把河道围起来，究竟是所为何事？您要争天下，咱们北郡城的人，又出力又出财，如今您莫非还想要我们的命？！”

    这话很是不中听。

    然而却诡异的，引起了其他人的附和。

    一片嘈杂哭声中，沈妙言紧紧扶住拂衣的手。

    她没有办法说出河道与湖泊都被污染的事，否则必然引起城中骚乱。

    然而她的确拿不出任何阻止他们去河边担水喝的理由。

    不知是谁在中间起哄，那群百姓由最初的怨言，逐渐变为骂骂咧咧，最后甚至纷纷站起身，朝城主府涌来，嘴里所言皆不堪入耳。

    拂衣等人把沈妙言护在身后，“郡主，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话音落地，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臭鸡蛋，高声喊道：“魏天诀，枉我们如此信你，你却连条生路都不肯留给我们，你去死吧！”

    说着，猛地掷出手中鸡蛋。

    沈妙言避开半步，鸡蛋砸到地上，立即散发出恶臭。

    “你这人怎么回事？！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家郡主是为了你们好！”添香大怒，插着腰站在前面叫嚷出声。

    然而暴乱中的百姓是不会听她说话的，无数臭鸡蛋和烂菜叶子砸了过来，慌得侍卫们匆忙护着沈妙言进了城主府，又花费了大力才把朱门给合拢，插上粗木门闩。

    外面依旧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叫嚣着要沈妙言出来给他们一个说法。

    沈妙言面色冰冷至极，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这件事不消多想，定然是有人蓄意为之。

    那个人，恐怕正是徐鸿煊。

    然而当务之急是抚平那些百姓的怒气，她转向韩叙之：“咱们府中，还有多少存水？”

    韩叙之报了一个数字，她沉吟片刻，认真道：“在后门口设水铺，分出一半的水送给城中百姓救急。另外，让沈连澈过来见我。”

    说罢，匆匆往后院而去。

    连澈把玩着一枝将开未开的桃花，慢条斯理地踏进门槛：“听闻姐姐寻我过来，不知所谓何事？”

    沈妙言盯着桌上的舆图，“连澈，徐鸿煊如今的军营驻扎在江岸上游背风的峡谷，你瞧这他们两边儿都是高山，一面临着水岸，若咱们从山上包抄过去，可否能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连澈瞟了眼舆图，挨着她坐下，轻嗅那若隐若现的桃花香，“姐姐莫不是瞧见城中百姓闹事，所以急了？”

    “你知道？”

    “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想不知道都难。”连澈声音淡淡，手臂绕过她，把那枝粉桃花插进窗台的白瓷细颈瓶中，“只是姐姐的想法固然好，然而却没有时间去实践。”

    “如何就没有时间去实践了？”沈妙言不服，“城中的水虽然被徐鸿煊的人毁掉一部分，但剩下的那点儿，也足够支撑咱们好几天――”

    “郡主，不好了！”添香红着眼睛奔进来，“郡主，我们好不容易在后门设好水铺，刚散出去几桶水，就有人挤挤攘攘地闹事，到后来不知怎的竟互相大打出手！那些暴民发疯般抢了咱们的水，却又在打架争斗中，尽数泼洒在地！拂衣命侍卫维持纪律，谁知那些暴民不知从哪儿弄来砍刀、斧头等物，与咱们的侍卫大打出手！”

    沈妙言眉尖一蹙，立即站起身：“没有打伤人吧？！”

    “怎么可能没有！如今街上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血，不止那群暴民受了伤，冲突之中，咱们的侍卫也有好些受了伤！”

    “糟了……”沈妙言暗叫不好，急忙抬步想去后门。

    连澈及时握住她的手腕：“来不及了，对方早有预谋，不会给咱们应对的时间。想来如今整座丰州城，都已大乱。姐姐若是信我，不如弃城而去，再另谋出路。”

    “弃城？！”沈妙言瞳眸微微放大。

    “对，弃城。”清风朗月般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妙言望过去，魏思城正坐在一辆低调的马车内，修长手指卷起一半车帘，笑吟吟望着她，“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郡主，请上车。”

    他的马车后面，果然还跟着一辆载满东西的车子。

    沈妙言眉尖皱起，“你们……”

    “做大事者，往往需要当机立断。”魏思城拍了拍马车中的空位，“郡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郡主一占据丰州，就颁布命令，不许人私养、买卖奴隶，那些拥有奴隶的大地主，早已对郡主怀恨在心。如今有徐鸿煊暗中煽动，自然会为他出力。想来再过一个时辰，郡主想走都走不了了。”

    沈妙言心中不甘，可理智却告诉她，魏思城和连澈说的，都是对的。

    她垂眸，不情不愿地上了马车。

    马车低调地驶出了城主府，沈妙言悄悄透过窗帘缝隙望过去，果然看见街上到处都是乱糟糟的，越来越多的人被有心人煽动，发展成暴民，竟开始光明正大的抢劫打架。

    而因为储藏的水源被破坏，所以大部分人都堵在城门口，试图涌出城去江岸边、去湖泊里挑水喝。

    有两百名士兵开道，沈妙言的马车很顺利地出了城门。

    她遥遥望向远处的江岸，只见魏思城的士兵都还守在那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喝口茶压压惊，谁知大批暴民从城中涌出，为首的大汉抱着斧头，声嘶力竭地大吼道：“那魏天诀不是个东西，想要生生渴死咱们！咱们一定要抢下江岸，绝不能如她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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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0章 生与死我为定夺！（3）

    话音落地，他身后跟着的壮汉们纷纷应是，高举起锄头、榔头等各式各样的“武器”，不顾一切地冲向江岸！

    其他百姓见状，不明就里地跟着冲过去。

    沈妙言紧紧攥住窗边，满脸焦色：“魏思城，你的兵能拦住他们吗？”

    “自然不能。”魏思城品着一盅茶，答得慢条斯理。

    “那就调兵过来啊！”沈妙言眸光若刀，“停车！”

    “不准停。”魏思城强硬命令，冷冷盯向沈妙言，“郡主可知，你此刻若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只会恨你杀你？！”

    “可是――”

    沈妙言话未说完，江岸边已经打了起来！

    有口渴难耐的百姓，已经迫不及待地趁乱冲向岸边，直接用双手掬起一捧水送到嘴边。

    “不能喝……”沈妙言面色发白地呢喃出声，继而不顾一切地跃下马车，朝江岸边大喊，“别喝！”

    可她的声音，瞬间就被掩盖在了暴乱的闹哄声下。

    越来越多的百姓被有心人煽动，从丰州城涌出来，朝江岸边而去，甚至还有提着水桶挑着扁担的！

    魏思城派去驻守江岸的军队被冲散，他们不可能对百姓下杀手，然而那群为首的暴民却出手狠辣，逼得他们不得不后退。

    沈妙言想挤进去劝阻，可惜不仅没能挤进人潮，还被人推了一把。

    连澈及时扶住她，声音冷淡：“他们自己要寻死，姐姐何必拦着？”

    “沈连澈！”沈妙言呵斥了声，正要想办法，却听见尖叫声陡然响起！

    那最先抢着喝水的人，一个个突然七窍流血倒地而亡，吓得周遭百姓纷纷后退，惊恐地望着这骇人的一幕。

    而刚刚喝过那水的人，没有上千也有数百！

    沈妙言双膝一软。

    连澈扶住她，“姐姐，咱们走吧？这些人知晓这江水的厉害，不会再愚蠢地扑上去了。”

    “不……”沈妙言紧紧攥住拳头，眸中倒映出那混乱的一幕幕，“我不能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远处的魏思城眯起眼睛，冷声吩咐，“走。”

    驾车的马夫，竟然不再等沈妙言，直接带着大军走了！

    而江岸边成千上万名百姓，也终于注意到沈妙言和连澈。

    那为首的暴民指着她高声道：“大家看，这个女人就是那劳什子的凤仪郡主魏天诀！好端端的，她却不让咱们用江里的水，肯定是她在江水中下了毒！刚刚死去的那些兄弟姐妹，都是她害死的！大家听我的，咱们杀了她，把她的人头送到大梁，皇上一定会嘉奖咱们的！”

    这话充满了煽动性，围观百姓昏头昏脑地被他煽动，纷纷举起木棒等武器，魔怔般冲向沈妙言。

    四面八方都是人。

    沈妙言与连澈被围在中间，若从上方俯视，看起来渺小的就像是两个点。

    连澈冷笑一声，拔出腰间佩刀：“谁敢动姐姐一下，我要他的命！”

    “奸夫**！他们两个虽是姐弟，可我听说他们却暗自苟且！那魏天诀肚子里的种，就是这个红衣男人的！大家听我的，把他们两个抓起来，为咱们死去的兄弟姐妹报仇！”

    那大汉振臂高呼，立即群情响应。

    连澈冷笑，低声道：“姐姐一心想保护的黎民苍生，就是这种货色……若姐姐果真命送在此，可会遗恨？”

    “遗恨？”沈妙言负手而笑，“这天下是大魏的天下，这土地是大魏的土地，这黎民，同样是我大魏的黎民。表兄饮恨离世，我身为皇室宗族，有责任担起他们的江山社稷，担起他们的家国百姓。若果真送命在此，我亦无悔。”

    初春的江风，带着瑟瑟凉意。

    她身着宽松的朱红氅衣，衣摆与宽袖被翻卷吹起，一顶巴掌大的玲珑金冠束在发顶，拢起了所有青丝。

    几缕墨黑长发垂落在额角，拂拭过白嫩的面颊，越发衬得她唇红齿白，肤白若雪。

    而她周身淡定优雅的气度，令那些焦躁不安的百姓俱都一愣，竟停止了袭击她的动作。

    几位农妇互相疑惑道：“自从郡主来到丰州城，从未做过对不起咱的事！不仅开仓放粮，还把那关翰良这些年贪污的银两，都分给了咱们，咱们怎么能怪她？”

    “是啊！我那可怜的儿子被人冤枉，关进大牢整整三年，那狗城主根本不管我们家的冤屈，还是郡主来了之后，才重新审案，放我儿子出来的！”

    你一言我一语的，众人的情绪竟慢慢抚平下来。

    就在这时，那个为首的暴民又急忙道：“你们都被她骗了！这江水的毒，就是这个恶女人下的，她想害死咱们，你们怎么能原谅她？！”

    冷静下来的百姓，并不如之前那般好煽动，只纷纷望向沈妙言：“郡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沈妙言正思考着该如何说出徐鸿煊在江水里下毒的阴谋，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自人群中响起：“我作证，这水里的毒，跟这位姐姐无关！”

    随着声音落地，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姑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沈妙言有点儿惊讶地望着她，这小姑娘正是火烧连营那晚，假装掉进江水里，被魏思城手下捞上来的小家伙。

    小姑娘龇牙一笑，朝她拱了拱手：“虽然那夜我并未落水，但还是感谢姐姐救我！”

    她说着，转向其他人，脆声道：“我爹娘都是渔民，我从小就在江水里摸爬滚打，常常晚上也跑出去玩。前几天夜里，我看见一个穿大政铠甲的将军，在水里倒了怪怪的东西，我家养的鸭子和大白鹅，喝了那水之后，就都死掉了。我猜，在江水中下毒的人，是那个大将军，不是这位姐姐！她是为了咱们好，才不让咱们喝这些水的，你们错怪她了！”

    她说完，众人面面相觑。

    那名混在人群中的暴民首领暗道不好，正要继续往沈妙言头顶上泼脏水，一柄冰凉的匕首，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捅穿了他的胸口。

    不知何处出现在他背后的连澈，面无表情，声音薄凉：“我说过，谁敢伤害姐姐，我要他的命。”

    另一边，魏思城坐在马车中，快跑出一里地了，面色却仍旧冰冷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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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1章 黄袍加身，郡主登基！

    他垂眸，呷了一口茶，盯着那雪盖蓝的瓷盏盖，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沈妙言曾与他说过的话：

    ――祝愿我与世子这份友谊，天长地久，永无背叛。

    “永无背叛……”

    他咀嚼着这个词，漆黑的桃花眼深邃幽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笑出声，“魏天诀，但愿我没有疯掉。”

    他抬眸，淡淡吩咐：“掉头。”

    车夫立即应是。

    一刻钟后，马车逐渐靠近丰州城，魏思城听见山野间铺天盖地，都在呼唤回荡着同一个名号：

    凤仪郡主。

    他挑开车帘，只见古朴的丰州城矗立在江岸之上，城郊外是广阔的平原，此刻那平原上聚集了乌压压数万人，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金冠束发，穿一袭胭脂红罗裙，站在江岸的高台上，声音携着满满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大政伪朝的将军，残酷无道，竟在河水中下毒，是为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诸位都是我大魏子民，我魏天诀在此立誓，绝不抛弃任何老幼妇孺，绝不允许我的子民，被任何人所伤害！诸位的生与死，绝不由那群禽兽主宰！只要我魏天诀还活着，你们的生与死，便由我来定夺！”

    话音落地，江风骤起！

    高台之上，她手持绣着“大魏”二字的旗帜，巍然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江风把她的罗裙和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宛如天地间最艳的一抹绝色！

    所有百姓皆都情不自禁地跪伏下去。

    魏思城有片刻呆滞，很快回过神，亲自取出藏在马车暗格里的一只木匣，让小厮推着他的轮椅，缓缓往江岸边的高台而去。

    高台下方，连澈挡住了他，面无表情道：“背叛之人，因何而来？”

    魏思城轻笑，把木盒呈到他手中：“背叛之人，因悔过而来。”

    连澈接过木匣打开来，看见里面盛着的东西时，瞳眸微动。

    他望向魏思城，却见对方眼中都是肯定。

    他攥紧木匣，片刻后，似是决定了什么，陡然抽出木匣里的斗篷！

    明黄色的斗篷，在江岸边格外醒目耀眼！

    那斗篷质地精良，其上还精心绣制了九龙在天的图案。

    连澈眼中满是郑重，小心翼翼捧着斗篷，踩着台阶，一步步踏上高台，亲自把那明黄色斗篷披在了沈妙言肩上。

    黄袍加身！

    聚集着数万人的江边，竟是鸦雀无声，唯有江风呼啸而过。

    连澈率先低头跪下，声音里透着虔诚：“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寂静片刻后，所有百姓都争先恐后地高喊出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喊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地间都回荡着他们震耳欲聋的声音，直到北风把他们的呐喊声传入云霄！

    更远的地方，北郡三十万大军同时朝这边乌压压跪倒，整齐的铠甲摩擦声之后，是北地的汉子们最恭敬的呼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思城扶着小厮的手离开轮椅，同样拱手跪地。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江岸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所全部占据！

    沈妙言轻抚明黄色斗篷，琥珀色瞳眸中掠过恍惚。

    她不知道做皇帝是怎样的感觉，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当好这所谓的帝王。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平视前方，微微抬起手，已然是不怒而威的模样：“免礼，平身……”

    小厮扶着魏思城坐回到轮椅上，魏思城正色道，“如今丰州的水源都已不能再饮用，咱们必须弃了丰州，率领大军退守明州。”

    几位将领纷纷赶到，一位年长的将军拱手道：“皇上，世子说的不错。前方斥候回报，徐鸿煊已经率领大军赶来，所以咱们必须在今夜返回明州城内！”

    丰州城数万百姓，不约而同地望向沈妙言，皆都面露害怕。

    有人向她伸出手，哭道：“皇上，您不能走啊！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那几位将领面露不忍，却仍旧狠心道：“皇上，这些百姓拖儿带女、人数众多，咱们不可能带他们一起走，否则一定会被徐鸿煊的军队追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唯有割舍！”

    有百姓听见他的话，一传十十传百，江岸边顿时响起一片啼哭声。

    沈妙言的目光掠过江面，只见有白鹤饮用了江水，不过片刻就毒发身亡，如短线的风筝坠下高空。

    江风瑟瑟。

    她垂眸，视线扫过那一张张带着泪痕的脸，心知肚明若把他们舍下，等待他们的，不是徐鸿煊的屠戮，就是焦渴而亡。

    而他们，都是她的子民！

    江风呼啸，她眼圈发红，忽然猛地扬起那绣着“大魏”的旗帜，声嘶力竭地大喊出声：“朕曾说过，你们的生死，由朕定夺！丰州的子民们，朕带你们一起走！你们的家园，朕一定，一定会重新为你们夺回来！”

    她磅礴的声音回荡在江面，所有百姓都呆呆望着她，片刻后，忽然一同涌上高台，冲开那些将领，不由分说地把她高高抛起：

    “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

    一声声呼喊，发自肺腑，带着信仰一般的虔诚！

    魏思城和连澈被挤出去，静静目视那半空中抿嘴轻笑的姑娘，漆眸中同时掠过一抹崇敬。

    不抛弃江山，不放弃子民。

    唯有这般帝王，才值得他们誓死追随！

    沈妙言很快跨上马，让几位将领派人下去组织了丰州城所有百姓，随着大军一起，逶迤往明州而去。

    另一边，徐鸿煊得知沈妙言居然就这么称帝了，还在逃跑时把丰州的满城百姓都给带上，不禁大笑出声：“女人称帝，简直可笑！已经兵败如山，却还敢带着百姓一起走，就不怕被百姓拖累？来人，拿本将军的盔甲来，本将军要亲自追击，取她首级！”

    他动作极快地组织了兵马，毫不犹豫地率领大军前去追剿沈妙言。

    因为有百姓跟着，所以沈妙言的军队走得极慢，眼见着已是日暮西山，却还未见到明州城的影子。

    就在这时，铺天盖地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陡然响起！

    魏思城皱眉，“徐鸿煊追来了。”

    ――

    么！谢谢柠檬草和风轻琳舞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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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2章 妙妙，等我

    沈妙言把玩着马鞭，琥珀色瞳眸平静清冷：“摆阵，迎敌。”

    魏思城笑得无奈：“陛下，咱们打不过。”

    然而就在徐鸿煊冷着脸率兵靠近时，周遭再度涌出大批伏兵！

    那些伏兵让开一条路，张祁云端坐在轿辇上，笑眯眯出来了，“数月不见，郡主摇身一变，竟成了这大魏的女皇。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果然古人诚不欺我。”

    沈妙言失笑，远远朝他挑眉：“我哪里会当什么女皇，不过是暂时主持大局罢了。倒是你，你怎么来了？”

    张祁云摇着骨扇，一双灿烂星眸蕴着点点笑意，“本军师神机妙算，算到郡主当有此劫，所以特地从南方深山中绕过来相助。”

    徐鸿煊远远听见这两人的喊话，暗道自己中了埋伏，于是当机立断道：“鸣金收兵，撤退！”

    然而，终究是来不及了。

    ……

    天明时分。

    沈妙言坐在军帐内，一边吃茶，一边冷眼望向被五花大绑的徐鸿煊。

    徐鸿煊灰头土脸地站在帐下，身体绷得很直，一副绝不肯给她跪下的模样。

    过了一刻钟，沈妙言终于吃罢茶，在干净的绣帕上擦了擦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徐鸿煊睚眦欲裂：“我虽败了，然而过不了多久，你也会败！魏天诀，大魏气数已尽，你违逆天命，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才不管那什么天命不天命！”沈妙言冷声，把茶盏重重搁到桌案上，“来人！”

    立即有两名侍卫进来，朝她单膝跪下：“陛下？”

    沈妙言面无表情，“徐鸿煊，你用倾城毒药残害百姓，是为丧尽天良，枉顾人伦；背叛有恩于你的大魏先帝，是为不忠不义！推出去，斩了！”

    两个侍卫领命，立即拉扯着徐鸿煊往帐外而去。

    徐鸿煊双目通红，挣扎着朝沈妙言而来：“你这贱人！你敢杀本将军，你不得好死！”

    他力气极大，武功又是极好的，因此那两个侍卫竟被他挣了开去！

    眼见着他就要撞到沈妙言身上，连澈上前，抬起皮制军靴，朝着他的胸口就是重重一脚！

    他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大约肋骨被踹断了几根，立即咯出大口污血。

    “拖出去。没得污了姐姐的眼。”连澈冷声。

    两个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把徐鸿煊拖了出去，在地面留下长长的一道血渍。

    沈妙言托腮，“军师。”

    “嗯？”坐在角落吃茶的张祁云掀起眼皮，“陛下唤臣，是想做什么？”

    沈妙言垂眸，“组织军队，继续南下攻城。”

    张祁云微微一笑，摸了摸粉青瓷盏，“您如今是皇上了，而我却还是区区军师。我的命令，恐怕那些人不听呀……”

    这是要讨封赏了？

    沈妙言挑眉，旋即大方开口道：“那顾钦原如今是大周丞相，我便封你为魏国丞相好了。你挂两国相印，总不至于输了他。”

    张祁云含笑放下茶盏，站起身，拢了拢宽袖，恭敬地跪了下去：“谢主隆恩！”

    初春的料峭微寒渐渐过去，魏国北郡的繁花悄悄盛放，又悄悄凋零，不知不觉中，竟已是暮春五月。

    魏国狭海江岸，一艘巨船缓缓靠岸。

    戴着黑色眼罩的高大男人，从那巨船上掠下，连身后的暗卫都顾不得，直接骑上疾风，飞快朝明州城疾驰而去。

    他盯着前方大路，在呼啸的风中呢喃出声：“妙妙，等我……”

    沈妙言因为养胎的缘故，所以留在了明州，只派了张祁云、魏思城和连澈南征大梁。

    今日晴好，她倚在城主府软榻上，有点儿发愁地摸了摸滚圆隆起的肚子，“素问，我这胎似乎也太大了点儿，快要有两个念念那么大了！”

    素问端着安胎药走过来：“郡主――皇上莫要担忧，约莫是胎儿营养太好了的缘故。奴婢总让郡，奴婢总让皇上少吃点儿，可皇上非是不听。”

    如今沈妙言改换了身份，她却还没习惯把称呼改过来。

    “我倒也想少吃，可一到夜里就饿了，我有什么办法？”沈妙言委屈。

    素问把她扶坐起来，细细喂她喝完那碗安胎药，蹙着眉尖道：“也或许，郡主怀的是两胞胎呢？”

    “我哪儿有那么好的福气，就能怀上两胞胎了？你可别诳我。”沈妙言轻笑，“说起来，上次那稳婆说我这一两天就要生了，我倒有点儿紧张。生念念时我晕过去了，所以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也不知究竟有多疼……”

    正絮絮叨叨说着，却察觉到腿gen处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

    素问眼尖，看到她湿掉的裙子，连忙道：“莫非是羊水破了？”

    “啊……啊！啊？！”沈妙言呆住，变着语气“啊”了三声。

    她如今对三军发号施令是好手，可这种事儿真真是一点经验都没有。

    素问也没经验，慌得很，正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拂衣恰好进来，一见两人表情，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十分冷静地唤道：“添香，去请府里的两位稳婆过来！”

    坐在廊下绣花的添香“啊”了声，一蹦而起，往屋子里瞄了一眼，马不停蹄地去找稳婆了。

    拂衣又道：“素问，你去让小丫鬟烧煮热水。”

    素问应了声，慌慌地去办。

    拂衣自己冷静地把沈妙言扶到拔步床上安顿好，又快速找来水盆、干净毛巾等物，十分有条理。

    沈妙言此刻倒也不算疼，望着房中侍女们走来走去的身影，恍惚暗想，果然身边有个稳妥细致的人，真是再好不过的事儿。

    拂衣这样的好，也不知将来谁有福气，把她娶回去做娘子。

    说起来，她曾撞见过夜凉偷看拂衣。

    说起夜凉，她三个月前给君天澜的信，夜凉到现在都没有给她送回信……

    君天澜是不打算给她回信了吗？

    莫非身边有了新欢？

    她一紧张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正神游天外时，庭院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骚乱。

    她伸长脖子，好奇地望过去，只见隔扇被人推开，走进来的男人步履生风，周身还携着风餐露宿的风尘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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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3章 怜卿之痛，恨不能代而受之（1）

    他逆光而来，身姿高大，系着纯黑色绣金边薄斗篷，乌木簪束发，即使光线模糊了五官，却也能隐约看见那暗红色的深邃凤眸。

    满屋子的侍女呆呆望着闯进来的英俊男人，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一名城主府里的小丫鬟不知道来者是谁，回过神时，连忙道：“哎哎哎，你这人谁啊？！我们女帝陛下临盆，你这大男人闯进来做什么？！快出去，快出去！”

    君天澜自然不会搭理她，大步走过来，在床榻边坐了，握住沈妙言的手：“妙妙！”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我莫非是出现幻觉了？”

    君天澜解释道：“上次你信中说，可能五月临盆，所以我特地掐着时间赶过来。”

    他垂眸，大掌轻轻覆在她的肚子上，“还好，我没有来晚……你生念念时，我没能陪在你身边，这一次，我会寸步不离地陪着你。”

    他说完，分娩时的疼痛正好袭来。

    沈妙言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也是疼得糊涂了，懵懵懂懂道：“那什么……我如今也算是大魏女皇了，君天澜，你得给我行礼呀……”

    男人嘴角抽得厉害，“妙妙，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话音落地，沈妙言终是忍不住喊出了声，“啊啊啊！好疼好疼！君天澜我要不行了！”

    两个稳婆也终于赶了来。

    素问怕沈妙言分娩时坚持不住，把准备好的人参切片塞到她嘴里，然而沈妙言哭得厉害，连嚼都没嚼就又给吐了出来。

    君天澜皱眉，把她吐出来的人参小圆片放进自己嘴里嚼烂了，俯身吻住她的唇瓣，直接给她渡了进去。

    “呜呜呜……”

    沈妙言只一个劲儿地哭，勉强把那人参渣吞下，呜呜咽咽道：“君天澜，你也跟着欺负我……都是你惹出来的，我再也不要给你生孩子了呜呜呜！我怎么那么倒霉呀……怎么就遇上了你……好疼呀！”

    她哭得小脸皱成一团，旁边稳婆还在不住地喊“皇上再用力一点，就快要出来了，已经看见头了”、“已经看见脚了”之类的话，却惹她哭得越发厉害。

    君天澜心疼得紧，只觉如今这点滴时光，都是煎熬。

    正在这时，屋子里终于响起一阵响亮的啼哭。

    一名稳婆欢喜地抱住浑身是血的小小婴儿，凑到沈妙言和君天澜面前，“皇上您瞧，是个小公主！”

    “好丑啊！”沈妙言看见那小婴儿浑身皱巴巴又全是血，鼻子一酸，又开始哇哇大哭，“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丑丑的小东西出来……君天澜，看见没有，你的女儿就是这么丑……”

    “不丑不丑！”君天澜紧忙安慰她，“过几天长好了，就白嫩嫩非常好看了！”

    沈妙言哽咽着，暗道她受得这苦也算是到头了，谁知另一个稳婆惊喜大喊道：“哎呀，恭喜皇上，竟是个双胞胎呢！这肚子里头还有一个！皇上啊，您再加把劲儿，生出来就好啦！”

    沈妙言两眼一翻白，差点晕过去！

    房中人仰马翻一阵大乱，好歹总算是母子平安。

    夕阳如血。

    沈妙言睁开眼时，看见床边摆着两个摇篮。

    她正好奇想凑过去瞧瞧，却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起头，就看见面容冷峻精致的男人，坐在床边，正默默凝视她。

    两人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才哑声开口：“还疼吗？”

    沈妙言收回视线，半阖着眼帘，骄矜地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怎的，她如今在他面前，总会油然而生一种功臣般的骄傲。

    因为他君天澜的几个小崽子，全是她给生的。

    正暗暗得意时，却有冰凉咸湿的液体，缓缓滴落在她脸上。

    她抬起眼帘，看见那个权倾天下的年轻帝王，仅剩的凤眸微微发红，一行清泪顺着他的面颊滚落到下颚，再缓缓滴落在她的脸上。

    暮春的夕阳，穿透绿纱窗，把房中的一切，都镀上了暖暖的色调。

    倦鸟投林，远远传来几声悠长寂寥的鸟鸣，越发称得这寝屋静谧安详。

    躺在床上的女子，轻轻抬起手，白嫩细腻的指尖，为男人拂拭下那一滴泪，轻声道：“这么大的男人了，哭什么？”

    帐幔中，君天澜紧紧握住她的小手，俯身贴上她的面颊，呼吸之间都是泪意。

    他的薄唇贴着她的耳畔，声音低醇沙哑，透着哽咽：“怜卿之痛，恨不能代而受之……”

    沈妙言心尖一颤。

    “妙妙，咱们再也不要宝宝了。”堂堂七尺男儿，埋首于她的颈间，哽咽得像个孩子。

    沈妙言眼圈渐红。

    从小到大，她见识过他的强大，见识过他的坚韧，见识过他的残酷，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狼狈的一面。

    他可以在领受七十军棍后面不改色，甚至都不会叫一声疼。

    可他却在看见她分娩时，哭成这样……

    她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淌落进枕中。

    得夫如此，她复何求？

    今夜月光皎洁，夜色中弥漫着不知名的花香。

    绣榻上帐幔低垂，大红锦被的遮盖下，高大的男人正拥着娇小的姑娘入眠。

    他睡得那么香，抱得那么紧，仿佛抱住了他的全世界。

    翌日。

    沈妙言早上起来时，身边空空，只帐幔中还残留着一点龙涎香。

    她有些惆怅地呼出口气，他，走了吗？

    心头，好像少了点儿什么。

    她缓了缓，软软唤道：“拂衣，扶我起来梳洗。”

    隔扇“吱呀”一声被推开，刚在庭院中练完刀法的男人跨进门槛，走到绣榻前撩开帐幔，熟稔地拿起挂在床头的衣裙给她套上：“伸手。”

    沈妙言乖乖伸手，惊奇地“咦”了声，“你没走吗？”

    男人声音淡淡：“我让怀瑾扮成我，在宫里装病，所以可以在这里多住几日。手放下，伸另一只手。”

    沈妙言“哦”了声，一边照做，一边认真道：“君天澜，你知道刚分娩过的姑娘，要坐月子不？”

    君天澜瞟了她一眼，“知道。”

    “那坐月子得吃好东西，你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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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4章 怜卿之痛，恨不能代而受之（2）

    男人给她穿衣的动作顿了顿，低眸看她，却见她那双琥珀色眼眸亮晶晶的，像是星辰。

    薄唇抿出浅浅的弧度，他低头给她扣上盘扣：“放心，少不了你。”

    沈妙言仰头望着他，抬起手摸了摸那黑色眼罩，低声道：“这里，还疼吗？”

    君天澜捏了捏她的手，“早就不疼了。”

    “都是我不好，当时你一定很疼。”沈妙言皱了皱眉，“你有没有遗憾过？”

    君天澜单膝蹲下，慢慢给她穿上罗袜，“我遗憾的，并不是左眼再也看不见，而是左眼最后看见的景致，不是你。”

    沈妙言一愣，面颊立即腾起两朵红云。

    多月不见，这厮越发会说这种哄人的浑话了。

    君天澜扶着她靠坐在床头，“我去沐个浴，过会儿就回来。”

    沈妙言闻见他身上刚练完刀法后的汗味儿，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过了半个时辰，两个奶娘抱着小婴儿进来，笑眯眯道：“民妇给皇上请安！”

    沈妙言其实还不大习惯这个称呼，以拳掩嘴咳嗽了声，努力端着威严的架子，淡淡道：“起来吧，把宝宝抱过来我――朕瞧瞧。”

    两人笑着把襁褓凑到床边，沈妙言好奇地伸着脖子去看，两个小娃娃身上的污血都已经擦干净了，看起来也比昨日白嫩了些，而且长得一模一样，她这个当娘的，都分不清谁是谁。

    一名年长些的奶娘看见她眼里的疑惑，笑道：“这位是先出生的小公主，这位是后出生的小皇子，皇上瞧，小公主耳朵后面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呢。”

    沈妙言恍然大悟，刚露出欢喜的表情，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子里的韩叙之闷闷咳嗽了声。

    她立即重又端起作为皇上的架子，正色道：“你们做得很好，赏。”

    “谢主隆恩！”

    两位奶娘受宠若惊。

    沈妙言抱着小公主逗弄，“文鳐、文鳐，以后啊，你就叫魏文鳐……”

    “该给小公主取个可爱些的乳名。”专门伺候小公主的奶娘笑道。

    “乳名，取什么好呢？”沈妙言沉吟。

    窗外是一大片池塘，此刻暮春时节，有两三只鸭子游在上面，正发出快活的“嘎嘎”叫声。

    “鸭子……”沈妙言侧耳聆听半晌，忽然笑道，“那便叫丫丫好了。”

    另一位奶娘急忙凑上来，“皇上，请给小皇子赐名。”

    沈妙言不大擅长取名，揉了揉额头，笑道：“朕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好的，以后再说吧。”

    那奶娘连忙应是。

    两位奶娘怕沈妙言无聊，又没话找话道：“说起来，那位穿黑衣裳的俊小伙儿，可关心皇上了！皇上您不知道，他今儿一早，就问我们产妇可有哪些禁忌，还特地拿了小本本记下来，真真是把您放在了心尖尖儿上！”

    “是啊！听说皇上之前的夫君是平北王爷家的世子，莫非他就是那位世子爷？哎哟长得可真俊，今儿在庭院里舞刀的时候，哎呀那个场面，您不知道，全府上下，下至七八岁的小丫鬟，上至六七十岁的老太太，都争着躲在游廊里看他呢！”

    沈妙言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儿忍俊不禁。

    就在这时，冷漠的咳嗽声响起，两位奶娘回头，看见是黑着脸的君天澜，莫名胆颤了下，急忙行过退礼离开。

    一边走，却还一边止不住的碎嘴议论：

    “这位世子爷皇夫大人，早上练刀时多脱了几件衣裳，啧啧，你瞧见那胸口的肌肉没有？那都是练家子才能有的！”

    “瞧见了、瞧见了！还有啊，厨房里烧灶的张大娘说，男人鼻梁越高越挺，那话儿就越强。你瞧瞧他的鼻梁，真高真挺啊！晚上和皇上行房时，还不定得闹出怎样大的动静……”

    两人自以为小声的兀自议论，渐渐走远了。

    沈妙言望向站在门槛前的君天澜，只见这厮向来冷峻阴沉的面容，竟莫名爬上一丝红晕。

    她自己也不大好意思，捏着大红锦被，竟是彼此无话。

    韩叙之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不忘为两人掩上门。

    君天澜沉吟片刻，才慢吞吞走过来，在床榻边坐了，拿起床头一本《明州地理志》翻了翻，“这书甚是无趣，我让人给你买些你爱看的画本子来。”

    沈妙言抬眸望向他，轻声道：“我记得从前，你最不喜我看那些画本子，说是玩物丧志……”

    君天澜沉默半晌，淡淡否定：“绝无此事。”

    “原来我给你生了孩子，你就会这般哄我，还给我画本子看……君天澜，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般两面三刀的人？若我不给你生孩子，你是不是就不会对我好？”沈妙言有点儿委屈，“你是不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所以才宠着我的？”

    男人纯粹只是怕她待在绣榻上无聊，并不知道她会想这么多，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憋了半晌，才认真重复：“绝无此事。”

    沈妙言托腮望着他，若是从前，她一定会同他大闹。

    然而如今……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抱住他的腰身，蹭了蹭他的胸膛，软软道：“我知道，你过去逼我看书，逼我用功，都是为我好。我刚刚，跟你开玩笑呢。”

    她贪婪地嗅着他身上冷甜的龙涎香，眉眼之间，都是安心。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头，仍是沉默内敛的模样。

    两人依偎在帐幔中，眉目间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情深与信任。

    到了晌午，添香领着小丫鬟们进来，在圆桌上摆满了一盘盘丰盛菜肴。

    沈妙言从君天澜怀中探出脑袋望过去，触目所及琳琅满目。

    添香在旁边噼里啪啦报了一堆菜名：“这是花生猪手汤、鲫鱼奶汤、黄焖勺鸡、母鸡山药、栗子焖鸽、木瓜鱼头、红糖鸡蛋、肉末蒸蛋、皮蛋瘦肉粥、遮目鱼肚粥，全是适合皇上吃的哦，皇上可欢喜？”

    “呃……”沈妙言扶额，“欢喜是欢喜，只是，会不会太多了点儿？”

    添香“啊”了声，连忙摆手道：“不多不多，比起大周皇上写给厨房的菜单，还少了好几道呢！”

    如今她面前有两个皇上，为了做区分，根据亲疏关系来，只好喊君天澜为大周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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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哥：赶来看看媳妇儿，心疼她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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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5章 沈嘉，你敢纳男宠试试

    沈妙言心中暗道，这厮过去总说不能浪费食物巴拉巴拉，还常常为此训她，然而如今大肆铺张浪费的，却是他自己。

    她仰头望向君天澜，男人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到圆桌旁，仔细替她盛了一碗热鲫鱼奶汤，又走回到床榻边，一勺一勺细致地喂她喝。

    沈妙言垂眸，那鲫鱼奶汤呈奶白色，上面还洒了些碧绿葱花，喝起来极其鲜美可口。

    待到喝完一碗，她随口道：“这做法倒是格外精致，不像是魏北这边厨子做的呢。”

    君天澜又去给她盛饭盛菜，背对着她，淡淡道：“我知你喜食楚国那边的精细食物，因此来这里前，特地命人去楚国请了两位有名的大厨，这次是带着他们一道过来的。以后你在魏国，也能吃到楚地的精细食物了。”

    沈妙言静静注视他的背影，良久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胸口，这里不知道被什么填满，感觉很暖。

    午后，明州及附近的官吏特地携带重礼，前来祝贺沈妙言诞下龙凤胎。

    沈妙言虽不大想见他们，但是她如今身份摆在那里，不见总是不好的。

    君天澜不等她开口，就道：“拂衣，在寝屋中设一屏风，让他们在屏风外参见即可。”

    拂衣望了眼沈妙言，见她不反对，立即笑吟吟去办了。

    及至午后，沈妙言小憩了一会儿，等醒来梳洗过后，那群官员也正好到了。

    她靠坐在屏风后的榻上，君天澜始终在旁边陪着她。

    寝屋的隔扇被打开，韩叙之领着十几名官员，有条不紊地踏了进来：“皇上，大人们到了。”

    他说完，那些官员一同在屏风外跪拜下去，口呼万岁。

    沈妙言端庄地咳嗽了声，起了玩心，有意在君天澜面前显摆下自己的能耐，于是威严道：“诸位爱卿免礼平身。赐座。”

    君天澜抿着薄唇，望着头上还包着嵌玉抹额的姑娘，莫名有点儿想笑。

    然而现在笑了，未免太不给她面子，因此他憋着笑，默默把视线挪开。

    添香带着侍女，捧着绣墩鱼贯而入，请那些大人落座。

    为首的明州城主拱了拱手，大笑道：“听闻前线的张丞相等人已经连着拿下了三座城池，如今皇上又添了一对龙凤胎，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因此臣等特地带了薄礼，前来恭贺皇上！”

    屏风后，沈妙言端着架子，绷着小脸道：“多谢诸位大人的好意。”

    旁边韩叙之拿起明州城主呈上来的礼单，朗声报道：“明州城主方领，紫金项圈一对，紫金手镯两对，蜀锦六匹；明州主薄姜成……”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坐在明州城主身边儿的中年男人，笑呵呵道：“念呀，想来皇上定会喜欢臣的礼物的！”

    “咳。”韩叙之硬着头皮道，“明州主薄姜成，送美男两位，年方十八，家世清白……”

    屏风后，沈妙言正喝着水，一口没咽下去差点儿呛出来！

    君天澜面无表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沈妙言好容易缓过来，急忙道：“姜大人好意，朕心领了，然而这美男却是不必了。”

    “这怎么能行？”姜成小胡子一翘，急了，“皇上万金之躯，身边怎么能没人服侍？！听闻皇上最近甚是宠爱一位黑衣公子，然而那黑衣公子却盲了一眼，自己都是个残疾，哪里能照顾皇上？！更何况他看起来都二十七八了，哪里有微臣找来的美男子鲜嫩？”

    他搓着手，不等沈妙言说话，又连珠炮般高声道：“再说了，听闻那黑衣公子性情阴晴不定、为人又极为冷漠，这般男人，绝对不适合伺候皇上！皇上啊，您听微臣慢慢道来，微臣替您仔细觅来的两位男宠，皆是一等一的好姿色，其中一位更是惊为天人！那性格也是一等一的好，小意温柔、善解人意，跟水做的一般！哎呀，他们的闺中功夫也是极好的，您试试就知道他们的好处啦！保准让您流连忘返！”

    “……”

    沈妙言默默扶额，只觉身边坐着的男人，周身杀气腾腾，好似马上就要拎着刀冲出去杀人了！

    她完全不敢去看君天澜的脸色，只小心翼翼道：“那什么，朕有些乏了……你们，你们先退下吧！”

    韩叙之摆出了送客的架势，那姜成主薄犹自不舍，一步三回头地望向紧掩的屏风：“皇上，您再好好考虑考虑，趁平北王世子不在，多纳几个美貌温柔的男宠，为大魏皇族开枝散叶，这才是正经事儿啊！”

    待到所有人都退出去后，沈妙言只觉冷甜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下一瞬，她被君天澜扑倒在锦被上。

    男人箍着她的腰不让她逃，仅剩的暗红色凤眸仿佛淬了鲜血，暗欲无边：“男宠？美貌温柔，善解人意？闺中功夫极好？朕二十七八，不及他们鲜嫩？！”

    他声音低哑，凝着铺天盖地的霜雪，似乎下一刻就能把人冻僵。

    沈妙言打了个哆嗦，“我……我……”

    她原想解释，然而一想起这厮过去刚当皇帝那会儿，不止娶了薛宝璋，还纳了好几个妃嫔什么的玩意儿，心中顿时气郁不已。

    她又想起，如今她好歹也是一国之君，不再是过去那个事事依附他的小姑娘，于是鼓起勇气，双手推拒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扬起眉毛，威严道：“君，君天澜，你，你以下犯上！朕，朕纳不纳男宠，与你何，何干？”

    到底怕了他这么多年，如今虽是翻身把歌唱，可一说起狠话来，却还是忍不住的结巴。

    君天澜薄唇抿起一点儿弧度，明明是在笑，然而看在沈妙言眼中，却骇人得紧。

    她咽了口口水，“君天澜，朕命令你，马上从朕身上滚下来！”

    男人却纹丝不动，不止如此，甚至还捏住她的面颊，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声音低冷：“长大了，果然翅膀就硬了……沈嘉，你敢纳男宠试试。”

    沈妙言的小脾气立即涌了出来，身为一国之君，怎能受他人威胁？！

    她抬起下巴，“试试就试试！”

    “沈嘉！”君天澜越发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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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6章 总得把你捧在手掌心，才不算辜负你

    沈妙言倒像是抓住了他的尾巴，笑得格外奸滑：“大周皇帝爱朕入骨，不肯与旁人分享，然而朕到底是坐拥天下之人，为了延绵子嗣、开枝散叶，岂有不广纳后宫的道理？大周皇帝，你说对是不对？”

    君天澜盯着她看了良久，最后黑沉着脸起身，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

    沈妙言“咦”了声，抬头望向他离开的背影，这家伙竟这般不经逗的，这就走了？

    “啧，真是无趣……”她摇摇头，唇角含笑。

    暮春的夜里，晚风微凉。

    寝屋中点着几盏琉璃灯，暖白的光晕从透明的琉璃罩中透出来，在房中弥漫开深深浅浅的光影。

    沈妙言漆发垂腰，身着宽松的丝绸衫子，捧一本史书靠坐在绣榻上翻阅。

    读得认真时，却觉口渴。

    “拂衣，水……”

    她软软唤了声。

    一盏温茶被递到她唇边，她下意识地呷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书卷上。

    那人站在床头，凝望她片刻，继而走到琉璃灯盏边，轻轻拨亮里面的灯蕊。

    琉璃灯盏的光便又亮了几分，把他的在地面的投影拉得纤长。

    雕窗并未掩紧，夜风骤起，把窗户给吹了开来。

    男人走上前，动作熟稔地掩上窗。

    沈妙言皱了皱鼻尖，嗅到夜风送来的清雅莲香。

    这个时节，哪里来的莲香？

    她抬起眼帘，这才看见自己房中竟不知何时多了个男人。

    她望着他的背影，只觉莫名眼熟，“你是……”

    “不过数月未见，小妙妙这就不识得我了？”男人声音宛如碎玉敲冰，笑吟吟转过身，倾城绝艳的面容，在琉璃灯盏的光影下，越发蛊惑魅人。

    沈妙言瞳眸微微放大，“君舒影？！你，你怎么也来啦？！”

    君舒影缓步走到床榻边，在锦褥上坐了，随手替她拢了拢锦被，“听闻小妙妙分娩在即，心中担忧，所以特地赶了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几日……”

    他说着，忽然挑起一边儿眉，绽开的笑容异常艳丽夺目：“不过，我来的时机倒也不算差，正逢明州主薄在城中挑选貌美男子，要进献给大魏女帝，我自忖有几分姿容，这男宠面首，倒也当得，因此毛遂自荐，这才被他送到这里来。小妙妙可惊喜？”

    沈妙言已然是目瞪口呆的模样，好半晌才回过神，暗道惊喜没有，惊吓倒是有许多。

    她咳嗽了下掩饰尴尬，摆手道：“我并未要挑什么面首！我是正经姑娘！”

    “啧……”君舒影伸手捻了捻她的一缕漆发，低垂的狭长凤眸中，噙着满满的调笑意味，“小妙妙这话真是叫人伤心。我连献身的准备都做好了，那北幕我也不想回去了，皇帝我也不想做了，就想长伴在小妙妙身边，你负责治理天下，我负责貌美如花，多好……”

    他正诱惑得起劲儿时，屋门被人推开。

    君天澜一脸冰冷地跨进门槛，暗红色凤眸，死死盯着君舒影。

    那模样，就像是被人抢了叼在嘴里的肉。

    君舒影继续调笑：“哟，这不是四皇兄吗？莫非你也是来应选女皇面首的？这还真是巧了！”

    君天澜懒得同他多说一个字，转向沈妙言，淡淡道：“二宝哭得停不下来，奶娘也哄不好。”

    因为还没想好给小皇子取什么名儿，所以沈妙言和君天澜决定暂时叫他二宝。

    沈妙言忙道：“抱过来我瞧瞧。”

    君天澜瞟了眼君舒影，不阴不阳地低笑了声，“女皇陛下忙着与新面首独处，哪里有空管二宝哭不哭？罢了，我自己哄。”

    说着，转身就走了。

    沈妙言沉默半晌，望向君舒影：“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眼见着她和君天澜的关系渐渐好了，这人却又突然冒出来……

    君舒影被她嫌弃，顿时黑了脸，“小妙妙……”

    沈妙言翻着手上的书卷，“去把二宝抱过来，我想看看他。那个男人哪里会哄孩子，他只是在生气罢了。”

    君舒影郁闷，合着他千里迢迢赶过来，是赶来看这两人吃醋闹别扭、花式秀恩爱的？！

    他深呼吸，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去抱二宝了。

    君舒影从没抱过小孩儿。

    他进了隔壁厢房，只见君天澜正坐在摇篮边，臂弯中抱着个襁褓，一个丑了吧唧的小崽子被裹在里面，捏着两个小小粉粉的拳头，正哇哇大哭，那模样，别提有多丑了！

    他凑过来，不大敢相信地戳了戳二宝的脸蛋，震惊道：“那什么，这小东西，当真是你和小妙妙的孩子？他长得好丑啊，会不会是不是小妙妙背着你，与某个丑男人私通的结晶？！”

    君天澜虽然一贯面无表情，然而细看之下，此时他的眉眼都黑了。

    君舒影犹未察觉，单手拎起二宝的襁褓，笑道：“小妙妙想看看他，我带这小崽子去见她了！”

    被他这么一拎，二宝越发被襁褓勒得紧，小小的脸儿涨得通红，哭得更加响亮厉害。

    “君舒影！”君天澜怒不可遏，抬脚就从背后去踹君舒影。

    君舒影及时避开，笑道：“不过说几句他长得丑，皇兄何至于如此？”

    说罢，身形一动，迅速消失在房中。

    君天澜气得不轻，想跟上去，又不想看见他和沈妙言在一起，思来想去，还是闷闷在摇篮边坐了，抱起丫丫逗弄。

    君舒影提溜着二宝来见沈妙言，沈妙言顿时垮了小脸：“君舒影，有你这样带孩子的？！”

    说着，心疼地接过二宝，在怀里好一阵轻哄。

    君舒影在圆桌旁坐了，一边吃茶一边看她哄孩子，狭长凤眸中掠过恍惚。

    她生得显小，明明二十岁的年纪了，看起来却仍然像那未及笄的小姑娘，根本看不出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亲。

    而这辈子，他与她最亲近的时候，大约就是在幕村的那些天。

    若当初君天澜不曾找到他们，该有多好……

    沈妙言终于把二宝哄得不再哭了，抬头望向君舒影，却见他神情恍惚，也不知在想什么。

    屋中正沉静时，君天澜终于从隔壁过来，一张英俊的脸透着冷意，在床榻边坐了，宛如开窍一般，随口道：“今晚，还是我抱着你一起睡？”

    他说着，余光不忘扫向君舒影，果然看见他怔了怔。

    薄唇噙起微不可察的弧度，他为沈妙言拢了拢被角，语调平静：“你晚上爱踢被子，从十二岁到现在，就没改过。今夜天凉，我不陪着你睡，你怕是要冻着，坐月子时最忌讳这些。你为我生了三个宝宝，我总得把你捧在手掌心，才不算辜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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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7章 锦绣江山，不值佳人一笑

    沈妙言讪讪望向君舒影。

    君舒影站起身，笑容一如从前那般绝艳，从她手中抱过二宝，“你们休息吧，我把二宝送回房。”

    他能做到这般，倒是让沈妙言如释重负。

    君舒影为两人带上门，月光洒落到屋里，透过帐幔，把沈妙言的面颊照得宛如通透白玉。

    君天澜低头亲了亲她的面颊，继而褪去外裳，掀开被子，果真就在外侧躺了下来。

    他闭着眼睛，把沈妙言轻轻抱到怀里，有力的长腿缠绕住她的腰身不让她逃开，“沈嘉，不许立皇夫，不许养男宠。”

    沈妙言仰头，在月光中，轻轻触摸他漆黑的眼睫，喃喃道：“为什么……”

    君天澜把她抱得更紧了，冰凉的薄唇抵着她的耳畔，“吾有美玉，愿金屋私藏，不与他人享之。”

    沈妙言唇瓣咧开，笑得像个小傻子。

    雕窗外，明月圆圆。

    而另一边，君舒影拎着二宝回到隔壁厢房，没好气地把二宝扔进摇篮，在旁边坐了，手指关节不悦地叩击着摇篮边儿。

    过了会儿，他眼里掠过暗芒，忽然凑上前，翻了翻两个宝宝的衣裳，重又把二宝拎起来，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原来还是个带把儿的，正好我北幕皇位无人继承，不如你来当我儿子？”

    说着，竟直接把二宝揣进怀里，在摇篮中留书一封，潇洒离去。

    因为城主府中都是自己人，君天澜的暗卫又里里外外看顾着，所以谁也没能预料到竟有府里的人做贼，把小皇子给偷走了。

    早上天还未亮，奶娘照例去给小皇子喂奶，谁知摇篮里空空如也，只有书信一封。

    她吓了个半死，急忙揣着信去向沈妙言禀报。

    在外面守夜的拂衣听她说了消息，同样惊吓不轻，急忙推门而入：“皇上，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儿呀……”

    帐幔中，沈妙言还睡得迷迷糊糊。

    君天澜撩开帐幔，拂衣急忙低下眼帘，呈上那封信：“小皇子不见了，摇篮里只剩下这封信。”

    沈妙言一个激灵，睡意全消！

    她急忙按住君天澜的手，凑过去看那封信，只见信上字迹雅致如莲，大致就是说他把二宝带回北幕养几年玩玩，请她不必着急。

    “君舒影那个混蛋！”沈妙言气得不轻，披上衣服就要下床，“韩叙之、韩叙之！传我命令，封锁明州城和东部码头，不准君舒影离开！”

    那封信在君天澜手中化为齑粉，他把沈妙言拽了回来，淡淡道：“放心，二宝不会有事。”

    “可是他――”

    “不必担忧。”君天澜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他不会乱来。”

    暗红色凤眸平静无波，尽管他们曾视彼此为仇寇，然而终究是血浓于水的关系，也终究因为爱上同一个女人，而对彼此有了更多的了解。

    正如君舒影知晓他的为人，他也同样知晓君舒影是什么样的人。

    君舒影那种人，就算把将江山放在他的面前，让他在江山和二宝中间选一个，他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二宝。

    只因为二宝是他深爱的姑娘，所诞下的宝宝。

    锦绣江山，不值佳人一笑。

    沈妙言却难受道：“可二宝才那么丁点大，哪里受得了他折腾？君天澜，你好生无情，二宝可是你的亲儿子，莫非你就不心疼他？”

    君天澜轻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二宝也是男子汉，小时候多吃些苦头，没什么大不了。等将来天下太平时，君舒影总要去镐京向我母后请安。那个时候，让母后骂骂他也不迟。”

    顾娴乃是君舒影的嫡母，从孝道来说，君舒影的确应该在每年年初时前去镐京，给顾娴请安。

    沈妙言稍稍放心了些，心头却还是有点儿惦念。

    君天澜在明州待了半个月，镐京那边，韩棠之私底下连发了数道请他赶紧回去处理朝政的信笺，他自知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收拾了行礼，与沈妙言告别。

    沈妙言自是不舍他离去，然而她自己也有许多正经事要做，只得依依不舍地与他长亭而别。

    君天澜走后，又过了半个月，前方传来捷报，张祁云等人竟是已经打到大梁城下了！

    此时沈妙言恰好刚做完月子，暗道天时地利人和都撞到一块儿去了，这可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于是她很快带着兵马启程，赶赴大梁。

    一路游山玩水似的来到大梁城外，张祁云等人已经在大帐中等她。

    她如今肚子里不必再揣着两个娃娃，因此只觉身轻如燕，格外轻盈。

    她身着明黄色丝缎宫裙在主座坐了，环视帐下，只见以张祁云为首，所有文武官员皆都一同拜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唇角忍不住抿出一点儿笑意，暗道这般情景，应该让四哥也看看，叫他知道，她如今真的是和他平起平坐了。

    而连澈身着银白细铠，腰间配一把长刀，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俨然一副冷漠守护的姿态。

    只是偶尔落在沈妙言身上的细碎目光，却出卖了他心底深处的柔软。

    沈妙言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笑得十分端庄：“朕产育期间，幸得诸位爱卿鼎力相助，才打下这许多江山。张卿，待到事成后，需得论功行赏。”

    张祁云坐在太师椅上，含笑摇着折扇：“皇上放心，在座诸位同僚的功绩，臣皆已一笔笔记录在册。”

    众人闻见这番对话，不觉越发对沈妙言崇敬得五体投地。

    他们在战场上卖命，想要得到的，也不过是帝君的一句肯定，一句褒奖。

    如今女帝处事如此公平，更是令他们心中熨帖。

    沈妙言又听他们细细说了许多这一路走来的事迹，越发对张祁云和魏思城刮目相看，这两人的聪慧，当真配得上“智多近妖”四个字。

    她在帐中与众人闲谈至傍晚，才起身笑道：“朕知晓诸位爱卿，有不少出身魏北。朕越关山，过玉门关，一路从明州而来，特地带了许多坛魏北的美酒。今夜朕与诸位爱卿，定当一醉方休。”

    ――

    谢谢“。”大佬两万书币大赏，还有柠檬草、风轻琳舞、勿念心安的打赏，也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不离不弃，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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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8章 惧内

    在场将领皆都眼前一亮，立即欢欣鼓舞。

    正所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他们征战沙场，最想要的，不过是酒和美人。

    这新登基的女帝，当真是知晓他们的心意！

    这一夜，大梁城外，四溢着魏北的酒香。

    笛声悠扬，月光如霜。

    凌晨时分，一牙弯月高挂枝头。

    一手撑额睡在软榻上的沈妙言，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瞳眸清冽如酒。

    她坐起身，“连澈。”

    始终守在帐外的连澈，挑开帐帘，探进来半个脑袋：“姐姐？”

    沈妙言望了眼他穿着的细铠，“你回营帐换身常服，咱俩去大梁城。”

    连澈挑眉：“现在？”

    “现在。”

    少年不再说什么，只立即照办。

    沈妙言走到屏风后，褪下那身繁复艳丽的明黄色丝缎宫裙，换了身绣宝相花暗纹的锦白缎袍，玉带束腰，墨玉冠束发，一张小脸未施脂粉却已是唇红齿白。

    她对着青铜落地镜子摇开青竹折扇，背后传来少年特有的低哑磁性声音：“好一个貌比潘安的小哥哥，不知家中可有娶亲？”

    她望向镜子里连澈含笑的脸，唇角轻勾，“已有几房姬妾了，倒是缺个知寒知暖的好妹妹。”

    说着，起了玩心，旋身到连澈面前，有扇子挑起他的下颌，“这个妹妹，生得极妙，本公子似乎在哪里见过……”

    连澈推开她的折扇，耳尖起了一点儿红晕，避开她的视线，正色道：“姐姐再不进城，天就要亮了。”

    沈妙言见他不经调戏，于是收拢折扇，含笑抬步往外走去：“走罢。”

    四周是黎明前的沉黑，城楼上点着几盏灯火，守城的官兵正是最困的时候。

    再加上两人轻功极好，纵便是守卫森严的大梁城，亦十分容易地摸黑混了进去。

    这里是外城，沈妙言似乎也不打算进内城去，只带着连澈，先在清晨的闹市里吃了两碗热馄饨。

    连澈边吃边道：“姐姐费这样大的功夫，就是进来吃馄饨的？”

    “非也。”沈妙言余光不停打量四周，“永安王府就在对街，我是进来找三表哥的。他娶了乔宝儿，魏惊鸿看在他老丈人乔以烈的份上，好歹是留了他一条命。可若是将来攻城，难保魏惊鸿不会拿三表哥的性命威胁我。”

    连澈颔首，“原来如此。”

    两人吃完馄饨，已是天色大亮。

    正逢永安王府的大厨从菜市场采购完新鲜菜蔬，两人藏进那送菜蔬的马车里，很快进了永安王府的后门。

    两人脱身离开后厨，在府中转了好大一圈，循着那最高的楼阁院落找去，终于找到了魏锦西和乔宝儿居住的主院。

    沈妙言趴在房顶，轻手轻脚地揭开一片瓦，只见下方寝屋陈设奢华，乔宝儿身着宽松松的正红色丝绸中衣，正在发火，而魏锦西哭哭啼啼跪在搓衣板上，看上去可怜极了。

    “啧，这是惧内啊。”连澈轻笑。

    沈妙言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盯着下方。

    乔宝儿双手叉腰，一张清秀的小脸扭曲不已，怒骂道：“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见了我皇帝姑父要下跪，你怎么就是不听？！昨晚宫宴上，你跟个柱子似的杵在那儿，你知道我有多丢脸吗？！你反省了一晚上，我问你，你现在可知错？！”

    魏锦西只是抬袖抹眼泪，并不说话。

    乔宝儿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抄起一把鸡毛掸子，不由分说地就去打他：“你再哭，你再哭！没用的东西，姑奶奶打死你！”

    魏锦西吃痛，忍不住躲了下，乔宝儿立即怒火中烧：“好你个魏锦西，你竟然敢躲我的鸡毛掸子！你再躲一个试试？！”

    房中侍立的婢女们皆都低垂着脑袋，俨然是见惯了这种场景，因此皆都不发一语。

    魏锦西生着一副结实的身体，乔宝儿打得狠了，竟生生把那鸡毛掸子给打折了！

    她“啪”地扔掉鸡毛掸子，高高挽起袖子，怒吼道：“来人啊，再给姑奶奶拿根新的来！”

    等她终于发泄完怒气，才坐到绣墩上，一边吃茶，一边骂骂咧咧道：“魏锦西，老娘告诉你，你全家都死光了，你沾了老娘的光，才能活到今天！你若是不听话，老娘把你休了，再另外嫁人也未尝不可！”

    魏锦西始终低着脑袋，俊脸隐在昏暗中，除了从鼻尖滴落的泪水，其他表情外人无从窥之。

    过了一刻钟，乔宝儿终于吃完茶，拍拍手站起身，低眸瞟了眼魏锦西，从鼻孔里发出轻蔑的一声“哼”，大步走了出去。

    房中侍立的婢女皆都跟着她离开。

    春阳从纱窗洒进来，魏锦西扶着桌角，忍着身上的伤，慢慢地站起来。

    沈妙言捡起落在房顶上的一根小树枝，轻轻丢了下去。

    魏锦西一愣，抬头望去，看见她灵动的脸，顿时惊诧道：“芽芽？”

    当初沈妙言化名“绿芽”，因此即便认祖归宗了，魏锦西也总还习惯唤她芽芽。

    他不等沈妙言说话，警惕地望了眼紧闭的隔扇，焦急道：“芽芽，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魏惊鸿的人都在抓你呢!你快走，快走！”

    沈妙言眨了眨大眼睛，“表兄，我是来带你一起走的！”

    “啊？！”魏锦西惊讶地张大嘴巴，“带我一起走？”

    沈妙言满脸认真：“你留在这里恐有危险，等天黑之后，我们一起离开大梁城。”

    魏锦西挠挠头，仔细想了一想，压低声音道：“那好，你们先藏起来，莫要叫人发现了！对了，隔壁不是镇南王府吗？你们就藏进镇南王府的地牢，那里很安全，不会有人去的！”

    正说着话，外面响起匆匆的脚步声，伴着女子的厉喝：“魏锦西，我叫你好好反省，你一个人叽里呱啦在跟谁说话？！”

    “砰”一声，隔扇被人推开，乔宝儿一手叉腰，一手拎着个扫帚，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沈妙言轻轻盖上瓦片，给了连澈一个眼神，两人迅速消失在房顶。

    魏锦西余光瞟见两人走了，稍稍松了口气，而他很怕乔宝儿，慢慢往后退了两步：“我没有，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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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9章 逝者已矣

    “你还撒谎！”乔宝儿气得直跺脚，架起扫帚就往魏锦西身上揍，“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妈的，姑奶奶貌美如花，你竟然还不满意？！我打死你个负心汉！”

    魏锦西被她打得满房间乱窜，身上到处都是淤青，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干脆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把她压在绣床上，凶狠地.吻住她骂骂咧咧的嘴。

    乔宝儿“唔”了声，面颊上腾起两朵红云，一时间竟忘了反抗。

    另一边，沈妙言与连澈溜进了镇南王府。

    沈妙言望着满府无人打理的枯败景色，又想起魏长歌，一时间心绪不宁，胸腔中止不住地涌上来层层难受。

    连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逝者已矣。”

    沈妙言低声道：“我想，先在府里看看。”

    连澈并无二话，只是默默陪着她。

    沈妙言穿过游廊，进了她曾住过的院落，里面的陈设一成不变，她当初临走前打开的妆奁，也并未合拢，里面还盛着魏长歌送她的红珊瑚手钏。

    她拿起那手钏戴上，明明是冰凉的温度，她却莫名觉得温暖。

    那菱花青铜镜上落了许多灰，泛黄的帐幔同样不再干净。

    阳光从高高卷起的珠帘后洒落，清晰可见在光线中飞舞的尘埃。

    她站立良久，才一言不发地离开。

    两人找到镇南王府的地牢，却见地牢的墙壁上嵌着许多颗夜明珠，把黑暗的地下照得亮如白昼。

    地牢很大，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还有许多工匠方面的书籍。

    沈妙言有些惊讶地**那造型像是海燕的巨大木器，三表哥竟然把这里当成了秘密基地，背着乔宝儿偷偷在这里研究他未做完的事。

    而这架海燕看起来格外精美，也比他从前做的任何一架，都要坚固结实。

    连澈捧着食盒从角落走出来，“姐姐，这里还有很多干粮和水囊，咱们倒是不必出去找食物了。”

    “嗯……”沈妙言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围着那架海燕走了几步，琥珀色瞳眸里满是惊疑，这东西，外部已经涂了漆料，莫非已是成品？

    当真能飞起来吗？

    及至夕阳西下，两人随意用了些干粮，在府中逛了会儿，直到暮色四合，才返回那座地牢。

    沈妙言盘膝坐在稻草堆上，无聊地折稻草玩，“你说，我那位傻表哥，真的能摆脱乔宝儿的眼线，翻墙到这儿来吗？”

    连澈一派淡定，抹了把圆桌上的杂物器具，望向自己的手指，“这里东西准备得如此齐全，而且一丝灰都没有，可见他是常常过来的。”

    沈妙言暗道也有道理，于是闭目养神，只静静等待魏锦西过来。

    此刻隔壁永乐王府，魏锦西正小心翼翼和乔宝儿用晚膳。

    用罢晚膳后，乔宝儿要沐浴，命魏锦西在屏风外面候着，自个儿泡进了大浴桶中。

    魏锦西听见哗哗水声和她唱歌的声音，暗戳戳地悄悄出去，对守在门口的婢女道：“王妃命我给她弄些鲜嫩花瓣。”

    那婢女往屋子里望了一眼，不疑有他，就这么放他出去了。

    魏锦西一颗心砰砰砰跳得极快，双手揣在袖管里，沿着人少偏僻的回廊，匆匆往东边儿走。

    永乐王府和镇南王府不过一墙之隔，他费劲儿地攀上围墙，刚站到墙头上，谁知正好有几个小丫鬟过来采玫瑰花做口脂，一眼看到他，顿时骇了一跳，纷纷尖叫出声。

    魏锦西暗道不好，压根儿不敢回头看，直接跳下高墙，不顾脚被扭伤，一瘸一拐地往镇南王府的地牢跑去。

    还坐在浴桶里的乔宝儿，一边洗一边喊道：“魏锦西，赶紧滚进来给我搓背！”

    然而她连喊了三遍，屏风外面半点儿回应都没有。

    她不由大怒，“魏锦西，你耳朵被狗吃了？！听不见我叫你？！再不滚进来，你今晚别想上床！”

    话音落地，隔扇被推开，几名侍女匆匆奔进来：“王妃娘娘，不好啦，王爷他跑了！”

    “跑了？！”乔宝儿震惊地站起身，扶着侍女的手跨出浴桶，匆匆拿衣裳往身上套，怒骂道，“好他个魏锦西，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跑！来人啊，把王府里的家丁侍卫全给姑奶奶叫出来，定要把他给我抓回来！”

    几名侍女连忙应是。

    此时天色已暗，永乐王府点燃了所有的灯盏，如火龙般蜿蜒热闹，乔宝儿一手拎着裙子，一手扶着梯子爬上墙头，率领她的所有仆从，浩浩荡荡就这么闯进了镇南王府。

    镇南王府的地牢内，沈妙言终于等到魏锦西。

    魏锦西喘着气，摆手道：“完、完了！乔宝儿她，她发现我逃了！快，快把它推出去！”

    说着，抚了抚胸口，站到那巨大的海燕背后，抱住它流线型的尾巴。

    沈妙言挑眉道：“这东西，是成品吗？你试验过？”

    “没！”魏锦西挠挠头，“我估摸着可以的，芽芽，你，你要信我呀！”

    沈妙言已经可以清晰听见外面的嘈杂声了，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只得招呼连澈，一同推着海燕往地牢出口走。

    那海燕肚子底下装着八只可以滚动的木轮，再加上三人力气都不小，因此很快就把它推到了地牢出口。

    乔宝儿的人这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匆忙禀报了她，她立即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借着亮如白昼的灯笼光，看见沈妙言居然也在这里，顿时大怒：“好你个魏锦西，原来是跟贼人勾结！魏天诀，事到如今你也敢回来？！”

    正说着，不等沈妙言回答，她又看见了连澈，顿时滋味儿十分复杂：“沈哥哥，枉我对你一片情深，你居然弃明投暗，投靠了魏天诀！你可知道我有多么伤心？！”

    她说着，竟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要拉扯连澈的衣袖。

    可尚未碰到，连澈一柄钢刀已经架到她的脖子上。

    “沈……沈哥哥……”她结巴起来，“你……你这是做什么？”

    连澈面无表情：“叫你的人退后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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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0章 窃国之贼，不可跪之

    乔宝儿吓得要死，急忙摆手道：“没听见吗？！快，快退后十丈！”

    众多家丁侍卫只得依言，小心翼翼退后十丈。

    此时魏锦西已经坐在海燕最前面的空位上，似乎是已是调试好了，兴高采烈道：“芽芽，你们快坐上来！我觉得这次一定能成功！”

    沈妙言坐进去后，连澈带着哭唧唧的乔宝儿，也跟着坐了进去，那钢刀却未曾从她脖子上移开半分。

    “呜呜呜，这小鸟是什么鬼玩意儿，我不要跟你们一起走，放我下去！沈哥哥，你放我下去好不好！”

    魏锦西回头看她，认真道：“宝儿，这是为夫做的好东西，你不要害怕，一定可以飞起来的！”

    说着，手中似乎开启了什么机关，双脚蹬着个奇怪的东西，那海燕立即发出嘈杂声，竟真的慢慢往前滚动，缓缓上升！

    “哇哇哇！”乔宝儿哭得越发厉害，“魏锦西，你寻死我不拦你，可你干嘛带上我！我不要坐这个鬼东西，你放我下去，放我下去听见没有！”

    然而根本就没有人搭理她。

    所有人，都呆滞地瞪大眼睛，傻傻地望着这个奇怪的东西腾空而起，慢悠悠越飞越高，简直厉害得如同那会腾云驾雾的神仙一般！

    沈妙言同样呆了，往常虽在书上读到过机关术的厉害，可如今亲身经历，才明白它究竟有多么厉害！

    不枉她表哥花费十多年研究这个东西，这样厉害的东西拿出去，恐怕将会成为诸国竞相争抢的宝物！

    这一夜，大梁城夜市中，所有人都看见有奇怪的大鸟从上空飞过，那上面竟然还坐着四个人，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匪夷所思！

    夜风迎面，沈妙言托腮，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架海燕，这东西若能建造得再大一点、再多个数百架，大魏铁骑若想横渡狭海征伐中原，又有何难？

    琥珀色瞳眸中掠过浓浓野心，不妨海燕颠簸了下，她及时清醒过来，不觉心中暗惊，她刚刚，在乱想什么？

    侵略中原？！

    怎么可能！

    她暗暗收起这个想法，海燕已经平稳地从城楼上方经过，惹得守城士兵大惊失色，纷纷拿起箭弩射向他们。

    可海燕飞得极高，那些箭矢在半空中就掉了下去。

    乔宝儿哭得梨花带雨，趴在海燕上，对下方大喊：“张大人，救我！张大人！”

    沈妙言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张晚梨负手立在城楼之上，夜风卷起她的袖摆和袍角，隐约可见她的唇角透着轻笑。

    目光对视之间，她也扬起笑容。

    尽管毫无对话，可她就是知道，张晚梨，会成为她的内应。

    四人乘坐海燕回到大梁城五十里外的军营，巡逻的士兵们望着他们从空中缓缓降落，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相互呼朋引伴，喊来其他人观看。

    所有人都未看过这等景致，心中不觉对他们的女帝越发崇拜，简直觉得他们的女帝是上天派下来的仙女，因此激动不已，情不自禁地跪拜下去，口呼万岁。

    沈妙言扶额，不知如何同这么多人解释，只好挥挥手示意免礼。

    乔宝儿一边哭一边骂道：“好你个魏天诀，枉我姑父认你做义女，你却妄图颠覆他的江山，当真可恶至极！”

    沈妙言轻笑，“乔宝儿，别忘了你姑父的江山，是从谁手上抢来的。来人，把她拖下去关起来，待到攻城那日，拿她的脑袋祭旗！”

    乔宝儿瞪大眼睛，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可置信地呆呆望着沈妙言，她刚刚，说了什么？

    立即有两名虎背熊腰的侍卫走出来，正要去捉她，旁边呆愣着的魏锦西回过神，急忙把她扶起来护在身后，怯怯望向沈妙言，“那个，芽芽……”

    沈妙言挑眉。

    魏锦西俊脸上现出一点为难，“虽然她是乔以烈那老混蛋的孙女，但……但她也是我的王妃……”

    沈妙言眸光冰冷：“表哥，别忘了她是如何对你的。”

    “我，我没忘。只是，只是……”魏锦西牵着乔宝儿的手有点儿哆嗦，“只是，我既娶了她，她便是我该护着的人。我，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去死……”

    乔宝儿瞳眸微微放大，不可置信地望向魏锦西，显然没料到他会为她求情。

    沈妙言无言以对，沉默良久，才面无表情地盯向乔宝儿：“既然表哥为你求情，朕便暂时留你一命。若朕知道，你敢在这里兴风作浪，朕再要你的命也不迟。”

    语毕，她带着连澈，冷冷转身离开。

    魏锦西长长松了口气，牵着哭哭啼啼的乔宝儿，去找空帐篷住了。

    今夜月明。

    魏北的笛声萦绕在军营上空，越发衬得长夜寂寥。

    魏锦西拎着食盒踏进军帐，看见乔宝儿两眼通红地坐在梳妆台前，显然还在抹眼泪珠子。

    他把食盒放到梳妆台上，自个儿在软榻上坐了，认真道：“宝儿，从决定娶你那一刻起，我就把你当成自己人了。我愿意被你罚跪，因为你是我娘子。可我不跪魏惊鸿，是因为我身上流淌着大魏皇族的血。我虽愚钝，却也知道，窃国之贼，不可跪之。”

    乔宝儿从铜镜中望向他，他低垂着脑袋，双手紧紧攥着锦袍，看起来老实而忠厚。

    不知怎的，她鼻尖越发的酸，好不容易止住的泪珠子，又开始往下掉。

    魏锦西抬起脑袋，眼圈发红，却还是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宝儿，我知道我蠢笨痴傻，而你长得好看，又机灵聪明，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嫁给我，确实是委屈了你。我也知道，你喜欢沈公子，他长得好看又有本事，我若是姑娘，我也喜欢他。不如这样吧，咱们好好和离，我放你去找他，好不好？”

    乔宝儿捂住脸，哭得越发厉害。

    魏锦西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哄她，只好上前，把她抱在怀里，眼神像是大狗一般温柔：“宝儿，你别哭，你哭了我心里难受。我，我这就写和离书，放你走，好不好？我知道，你一直想与我和离的……”

    “你这个傻子！”乔宝儿忽然大哭着推了他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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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1章 两个活宝

    魏锦西没提防，一下子被她推倒在地。

    乔宝儿骑在他腰上，发疯般拼命捶打他的胸膛：“混账东西，你就这么急着要与我和离吗？！是，我是喜欢沈哥哥，可我现在更喜欢你啊！说什么和离，和离了，我上哪儿去找像你这般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男人？！”

    她抬袖擦了把眼泪和鼻涕，声音发狠：“魏锦西，你若敢与我和离，我一定去刨了你的祖坟，叫你死了也没地儿下葬！”

    这话端的是狠厉至极，然而魏锦西却欢喜得很，一把搂住她：“宝儿，你当真喜欢我？”

    “哼！”乔宝儿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扭过脖子，并不肯搭理他。

    魏锦西只觉得乔宝儿这是在娇羞了，于是越发地欢喜，重重在她面颊上嘬了一口，“宝儿，以后咱们跟着芽芽好好过日子。就算魏惊鸿死了也没有关系，我还是会好好保护你的。你收拾收拾，今晚早点儿睡，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给芽芽赔罪。”

    乔宝儿心中虽不乐意给沈妙言赔不是，然而到底人在屋檐下，于是只得闷闷不乐地收拾一番，和魏锦西一同上床就寝。

    第二日一早，沈妙言正与魏思城一同用早膳，拂衣进来禀报，说是永乐王和永乐王妃求见。

    她净过手，淡淡道：“请进来。”

    拂衣很快领着魏锦西和乔宝儿进到帐中，魏锦西满脸开心，兴奋地要给沈妙言行大礼，沈妙言急忙起身，亲手扶住他：“表哥这是做什么？没得折煞了我！”

    一旁乔宝儿甩了甩手绢，轻哼一声，没说话。

    魏锦西连忙拉了拉她的手，低声道：“宝儿、宝儿！”

    乔宝儿噘起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朝沈妙言行了个马马虎虎的屈膝礼，就躲到魏锦西背后，不再说话了。

    魏锦西无奈，憨憨地望向沈妙言：“芽芽，宝儿她只是拉不下脸面，你，你不要怪罪她好不好？”

    沈妙言脸上的笑容冷了几分，坐回到上座，“看在表哥的面子上，我自然不会为难她。”

    魏锦西松了口气，把乔宝儿从背后拉出来，教育她道：“宝儿，你看芽芽多好的人，你今后不可再作恶，你要向芽芽学习……”

    乔宝儿不满地仰头瞪他：“魏锦西，你少啰嗦！当心我揍你！”

    正吵闹着，韩叙之进来道：“皇上，诸位将领已等在帐外，欲要商议攻城大事。”

    沈妙言微微颔首，转向魏锦西：“劳烦表哥稍稍回避。”

    “应该的、应该的！”魏锦西急忙点头，拉着乔宝儿就往屏风后面走。

    屏风后设有桌椅，乔宝儿满脸不高兴地坐了，吃了桌上的几块蛋黄牛乳酥，听见外面那群人朝拜的声音，忍不住小心翼翼探出去半个脑袋，瞧见沈妙言一身明黄丝缎宫裙，端坐着的模样威风极了。

    她眼珠转了转，推了正吃东西的魏锦西一把，低声道：“死鬼，按道理，那魏成阳一家和魏长歌都死了，不该是你继位吗？！凭什么轮得到她魏天诀继位了？！”

    魏锦西一口烙饼噎在嘴里，还未来得及说话，乔宝儿又开始折腾他，一边拿拳头捶他一边不高兴道：“我不管、我不管，魏锦西，我要当皇后！你去问魏天诀，问她能不能把那皇位让给你！”

    魏锦西好不容易把烙饼吞下肚，握住她乱捶的手，好声好气道：“宝儿，我有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吗？叫我做个账我都做不好，又哪里能当皇帝？快莫要说这种话了，芽芽听见要不高兴的！”

    “你就知道你妹妹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乔宝儿又重重“哼”了声，扭过头不再说话。

    过了两刻钟，外面简易的朝会散了，魏锦西带着乔宝儿出来，对沈妙言认真道：“芽芽，我虽没用，但你若攻城，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

    他攥紧双手，眼睛里盛满了悲痛，“魏惊鸿那老贼，害死皇兄一家，我没用，不但不能为皇兄报仇，还在大梁城里被他手底下那些走狗欺负！如今芽芽来了，我愿意为芽芽驱使，刀山火海，但能报仇，当万死不辞！”

    沈妙言感动不已，正要开口安抚，谁知旁边乔宝儿忽然出声道：“魏天诀，等拿下了大梁城，你可愿意把皇位禅让给我夫君？”

    一句话，把刚刚感人的气氛尽数驱散，整座大帐都尴尬起来。

    沈妙言心中倒的确有事成之后禅位于魏锦西的想法，毕竟她其实姓的是沈，而不是魏。

    可是，自己愿意是一回事儿，被人这么当面要求，又是另一回事儿。

    她面上浮出几分难堪之色，还未说话，魏锦西急忙扯住乔宝儿，“宝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说着，又着急忙慌地转向沈妙言，“芽芽，我并没有这种想法，我是什么人，芽芽应该知道的，就凭我这点儿本事，不被人打死就不错了，哪里能当什么皇帝？！我，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沈妙言托腮而笑，淡淡道：“我知道表哥的心意。我也乏了，表哥先和表嫂一起回大帐吧。”

    两个活宝走了以后，魏思城给沈妙言斟了杯茶，“你不会真打算禅位吧？你信不信，你当天禅完位，第二天，你这位好表哥就会被底下人弄死？”

    沈妙言垂眸，“我的确有过这个想法，只是……”

    只是魏锦西，的确不堪大用。

    再加上旁边还有个乔宝儿兴风作浪，鬼知道大魏会被他俩折腾成什么样？

    她颇为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事儿，以后再说吧。当务之急，还是拿下大梁城。”

    魏思城转向桌面铺陈开的舆图，摸了摸下巴，向来玩世不恭的俊脸郑重了几分：“如今魏惊鸿高挂免战牌，也不知在城里图谋些什么。虽然南境与北郡皆已是郡主的地盘，可川西那边，却是魏惊鸿的老巢，若川西出兵助他……”

    “谁说川西会出兵帮他？”

    轻慢的声音陡然想起，张祁云摇着骨扇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锦衣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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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2章 痴情种子，血性男儿

    沈妙言望着那位公子，不由挑眉：“这位是？”

    那锦衣公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咧嘴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生得俊俏极了，撩起袍摆，单膝跪了下去，拱手道：“臣川西厉修然，给女帝大人请安！”

    沈妙言正襟危坐，“厉修然？你是厉家的人？”

    川西乃是厉家的地盘，那魏惊鸿祖父便是厉家人，后来搬到大梁城，因为救驾有功，所以才赐姓了魏。

    “正是。”厉修然站起身，俏脸仍旧含着七分笑意，“臣奉家主之命，特来告知女帝大人，魏惊鸿已非我厉家人，女帝可随意处置，不必顾虑川西。”

    “哦？”沈妙言倚在花几上，把玩着掌中一对黑核桃雕刻成的花中花，眉目之间都是不露声色的笑容，“厉卿长途跋涉而来，想必十分辛苦。祁云，带他去帐中休息，必得美食美酒地款待好了。”

    厉修然却没走，脸颊上仍是点着两个深深的酒窝，笑起来十分讨喜：“不瞒陛下，此次家主派微臣前来，不仅仅是为了告知魏惊鸿之事，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也非得请陛下细听不可。”

    沈妙言缓缓转着手中那对花中花，“你且道来。”

    “臣临行前，家主特地放了话，川西虽人才济济，可惜在朝堂和后宫之中，却没什么人物。这次微臣过来，必得做了陛下的房中人，才算罢休。否则，微臣也不必再回川西了。”

    沈妙言扶额，默默不语。

    厉修然笑得像朵花儿，“如今陛下后宫空置，唯有平北王世子一人，甚是可惜。微臣虽不及平北王世子美貌动人，然亦有几分姿容，自忖倒也能侍奉君王。若能让陛下诞下一子半女，那当真是微臣的福分，是川西的福分了！”

    沈妙言：“……”

    她以拳挡在唇边咳嗽了几声，到底这厉修然代表的是川西的脸面，她不好直接当面拒绝他，只好道：“此事须得容后再议，你先下去好好休息。”

    “微臣领旨！”厉修然带着两个小酒窝，秋波暗送般朝沈妙言眨了眨眼睛，这才离开。

    他走后，憋了良久的魏思城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我的女帝陛下，这可真是有意思！想来等你真正登基为帝之后，必定还有那大批美貌男子等不及地送上门来！哈哈哈哈哈……”

    “你还笑！”沈妙言砸了颗核桃到他脸上，蹙着眉尖道，“这厉修然来得突然，你说，川西厉家，是真心投诚我，还是作假？”

    魏思城把玩着从脸上掉落的核桃，脸上神情正经了几分，“魏惊鸿虽出身厉家，然而据我的探子回报，他与厉家的关系极差。”

    “为何？”

    魏思城勾唇一笑，“你不在大魏许多年，因此魏国许多事情，你都不曾知晓。我问你，你娘亲当初身为魏国郡主，曾与魏惊鸿约有婚姻，这桩事你可知晓？”

    “自然是知晓的。”沈妙言点点头，“只是这与厉家又有什么关系？”

    魏思城不紧不慢地把当年那段往事说开了：“曾经的魏惊鸿，并非如今枭雄模样，反而极其内敛胆怯。他自幼就迷你娘，你娘让他向东，他绝不向西。二十多年前的除夕，川西厉家来人给皇上拜年，当时来的使者正是如今厉家家主极其宠爱的幼子厉熊，一身纨绔、不学无术、好色成瘾。”

    “皇宫夜宴时，你娘亲出去醒酒，恰好就遇上了这个厉熊，你娘亲的美貌自不必我细说，所以厉熊一眼就看中你娘亲，欲要轻薄，却被魏惊鸿及时制止。可厉熊猎艳成瘾，哪里肯轻易放弃，于是央求皇上，想代替魏惊鸿迎娶你娘亲。当时的皇帝思忖良久，约莫是觉得魏惊鸿一家的价值，并没有川西厉家价值大，竟糊涂地允了！”

    沈妙言愕然，川西厉家的家谱，她曾在鬼市看过，而其中并无厉熊此人，想必正是魏惊鸿后来做的手脚。

    魏思城又道：“说起来，那魏惊鸿当真算是个痴情种子、血性男儿，那么胆小内敛的一个人，竟然肯冲冠一怒为红颜，派人在大梁城的酒肆乐坊中埋伏厉熊，直接送他上了西天！而他的手段极为隐秘，皇族与厉家，都查不到真凶，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厉熊自个儿逛花楼，被妓子弄死的，也因此，那厉家家主深感羞辱，所以直接把厉熊从家谱上除了名儿。”

    沈妙言忙问道：“那后来，外面的人是怎么知道，厉熊之死，是魏惊鸿干的？”

    “后来啊，后来你娘亲在元宵佳节时，莫名被歹人掳走，魏惊鸿痛不欲生，亲自带着家丁出城寻找。等他寻觅无果回到大梁城，城中已然风声四起，说厉熊之死，乃是魏惊鸿所为。厉家家主大怒，亲自来大梁城找魏惊鸿算账，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丞相乔以烈的掌上明珠大乔氏，也找到魏惊鸿，挑明愿意嫁他为妻，并从厉家人手中护他周全。”

    沈妙言恍然，原来魏惊鸿之所以娶大乔氏，中间还隔了这一层。

    她接过魏思城扔过来的核桃，在掌心把玩片刻，忽而问道：“我怎么觉得，那所谓的风声，说不准就是大乔氏放出去的？”

    “谁知道呢？”魏思城打了个手势，贴身服侍他的小厮立即推着他往大帐外而去，“郡主知晓了这许多陈年旧事，不该拽着这些个八卦不放，而是想想如何击溃魏惊鸿，拿下大梁城才是正经。”

    沈妙言托腮目送他离开，总觉得他似乎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魏思城离开大帐，抬头望向碧蓝的天空，桃花眼中渐渐盛满阴郁。

    魏惊鸿也算是一代枭雄，也曾冲冠一怒为红颜，脱胎换骨，令无数大魏男儿钦佩。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因为阿细和魏筝长得像，就强要了他的阿细……

    他魏思城在北郡城蛰伏了这么久，不过就是为了等一个手刃魏惊鸿的机会。

    如今有魏天诀帮忙，这个机会终于快要到来……

    他闭上眼，遮掩住了瞳眸里那浓浓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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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3章 倾尽半生

    此时大梁城内，已是一片风声鹤唳。

    皇宫里，太监宫女皆都战战兢兢，早已暗自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金银细软收拾好，准备随时跑路。

    临武殿外，魏惊鸿一身龙袍，临风而立。

    尽管他已是四十不惑之年，看起来却仍旧丰神俊朗，双腿劲长有力，宽肩窄腰，比一般的年轻公子还要更加吸引女子的目光。

    他独立良久，盯着最前方那扇高大的宫门，淡淡道：“魏成阳，就是死在那扇门前吧？”

    伺候他的大太监忙应道：“回禀皇上，正是如此。听说那魏成阳为了守护妻儿逃跑，即便身边的精锐都已战死，却仍旧手持大刀，立在那扇宫门前，纵是万箭穿心，也仍旧睁着眼睛不肯倒下……”

    “他身上流着魏国皇族的血脉，自然有非比常人的魄力。”魏惊鸿收回视线，“你替朕写一封信，送到魏天诀手里。”

    那大太监立即应是，又小心翼翼问道：“但不知道写些什么内容？”

    魏惊鸿垂眸，转身进了临武大殿：“罢了，朕自己写。”

    另一边，大乔氏一身皇后服制，头戴凤冠，坐在寝宫的软榻上，正仔细轻抚魏珍柔软的头发。

    魏珍趴在她膝上，面颊上残留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眼神不复有昔日的自信灵动，反而多了几分呆滞。

    约莫是被沈妙言吓狠了，自打从北郡城逃回来，她便是这副痴容了。

    阳光从绿纱窗外洒进来，在两人周身镀上一层金黄。

    “我可怜的珍儿……”大乔氏低语，白细的手指穿过那绵绵密密的青丝，向来精明的丹凤眼中充满了怜惜，“你父皇不是个东西，明明能击溃魏天诀那贱人，却总念着魏天诀是他心爱女子的女儿，而不肯下死手……”

    寝宫中很是寂静，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回响，越发衬得满殿冰冷空旷。

    她扶着魏珍坐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亲自为魏珍梳了精致的发髻，又给她穿上华丽繁琐的宫裙，俯身贴着她的脸儿，盯着镜子，柔声道：“如今这大梁城，怕是也要守不住了。我与他夫妻一场，自当同生共死，可我的珍儿还这么年轻，怎么能就这么去了呢？娘亲知道你喜欢鬼帝，娘亲这就派人送你去鬼市见他，可好？”

    魏珍痴痴傻傻，在听见“鬼帝”二字时，目光却明亮了些。

    大乔氏笑了笑，又给她点了朱红口脂，才唤来宫人，扶着魏珍离开寝宫。

    她独自站在寝宫的屋檐下，目送那宝马香车缓缓驶离宫廷，唇角才流露出满足的笑容，继而平静地转身，在寝宫仔细打扮过，又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只碧绿瓷瓶揣在袖管中，带着众多宫人，浩浩荡荡去找魏惊鸿了。

    魏惊鸿刚写完书信，拿火漆封好了递给那大太监。

    那大太监收了信，目光复杂地望了他一眼，知晓自己此去恐怕不会再回来了，因此特地在御阶下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揣着信洒泪离去。

    大乔氏从外面走进来，屈膝柔声道：“皇上万岁。”

    魏惊鸿抬眸看她，但见她身着半旧的朱砂红吉服，画着少女的妆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怪异感。

    他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大乔氏起身，一步步走上台阶，丹凤眼中满是炽热：“夫君忘了吗？这身吉服，乃是当年我嫁给你时所穿的。而这妆容，也是当年魏筝郡主，平素最喜欢画的妆容。”

    “东施效颦。”魏惊鸿冷淡评了一句。

    大乔氏走到旁边摆放茶具的圆桌旁，背对着他，亲自挽袖斟茶：“若魏筝郡主还在世，画着这样的妆容，夫君又会如何评说她呢？”

    “筝儿貌美无双，岂能与你相比？”

    大乔氏低垂着头，唇角讽刺地翘起，连声音都透着薄凉：“魏惊鸿，魏筝再如何美貌，亦敌不过岁月的摧残！早知你我会有今日，我当初就不该与人联手把她送出大梁城！”

    她说着，纤手一抖，那碧绿瓷瓶里的液体，已经尽数倾倒进一杯茶中。

    魏惊鸿瞳眸瞬间放大，粗声道：“你说什么？！筝儿是你劫走的？！”

    “哐当”一声巨响，他不顾大椅跌倒，站起身奔到大乔氏身边，紧紧箍住她的手臂，迫使她转身看他，双目发红：“你把筝儿劫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哈哈哈哈哈！”大乔氏仰头盯着他的表情，疯癫般大笑出声，“劫到哪里去了，自然是远远劫到楚国去了！她吃了忘情丹，早已忘了你，忘了大梁的一切！在她后来活着的那十二年里，她只知道她是沈逸席的夫人，是沈妙言的娘亲！而你，而你魏惊鸿，在她心中，甚至连一圈涟漪都没有留下！”

    魏惊鸿眼中涌出浓烈恨意，磨着牙，一字一顿：“乔月，我终究是小瞧了你……”

    “哼，”大乔氏冷笑，“事到如今，我倒是后悔把她弄走了！那年宫宴，我就该再设计得缜密点儿，让厉熊强要了她，让她成为残花败柳！魏惊鸿，若她成了残花败柳，你还会娶她吗？你还会在隔了这么多年以后，依旧爱她吗？！”

    魏惊鸿恨得捏住她的脖颈，一点一点收紧力道：“原来她和厉熊那场相遇，也是你设计的……后来我杀厉熊，你也是知道的吧？！那些风声，原来也都是你放出去的！可是乔月，我魏惊鸿爱的，是她的魂！如你这般可怜低贱的东西，永远都不能体会，何谓爱情！”

    乔月却笑出了眼泪，“魏惊鸿啊魏惊鸿，我陪着你走了二十多年，你却说我不知道何谓爱情……”

    她忽然不顾一切地嘶吼出声：“我问你，你上战场厮杀，我ri日夜夜跪在菩萨面前为你祈福，跪的膝盖都青肿了，可算是爱？！你被皇上责罚，我生怕你出事，冬夜里怀着八个月的胎，不顾大雪天冷，在我父亲书房外跪了整整半夜求他救你，可算是爱？！你为权势多年不曾踏足后院，我却含辛茹苦、倾尽半生为你栽培三个子女，可算是爱？！魏惊鸿，这么多年，我乔月在你心中，究竟算什么？！”

    ――

    嗷，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慢慢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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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4章 也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魏惊鸿盯着她，过了好半晌，才冷笑一声：“你害我至此，还好意思问我，你算什么？！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他说罢，松开手，冷着脸大步离开。

    “你站住！”乔月却不肯放他走，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清秀的脸上泪痕交错，“你我夫妻一场，当初怎么喝的合卺酒，今日，咱们就怎么喝离别酒，如何？！”

    魏惊鸿显然没这个心思，甩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离开。

    “魏惊鸿！”大乔氏怒吼出声，“你不敢吗？！你怕我在酒里下毒？！”

    魏惊鸿顿住步子。

    大乔氏软了语气，巴巴儿地望着他的背影：“夫君，你我好歹一场夫妻，与你喝最后一杯酒，已是我此生最后一个愿望。你看在我为你抚养过三个孩子的份上，就答应我吧？”

    她见魏惊鸿没有走，于是拿起桌上的两杯酒，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杯，“夫君。”

    魏惊鸿接过，酒水清冽，正散发出浓郁的桃花香。

    大乔氏拉着他坐到圆桌旁，涂着丹寇的纤纤玉手端着碧玉酒盏，颜色十分好看。

    她的手臂绕过他的，双眸中满是炽热依恋：“夫君，我嫁给你的那晚，合卺酒就是这般桃花酿，那个春夜极好，咱们窗外的桃花开了一树树，房中蕴着桃花的清甜香味儿，你说我比桃花还要好看。”

    魏惊鸿面无表情，终究只是他逢场作戏的话罢了，说过，也就忘了。

    大乔氏轻笑，“这杯酒，我敬夫君。”

    她仰头，一饮而尽。

    魏惊鸿沉默着呷了一口，刚放下玉盏准备离去，大乔氏却紧紧抱住他，“夫君……我好冷……”

    乌红发黑的血液从她唇畔渗出，淌过白腻的肌肤，触目惊心。

    鹤顶红？

    魏惊鸿目光复杂，端坐在大椅上，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他。

    大乔氏依恋地靠着他的胸膛，“夫君，夫君，夫君……”

    她连唤了三声，近乎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暗香，满足地在他怀中缓缓死去。

    她出身高贵，幼时也曾是这大梁城里世家贵女的典范，嫁人后也曾是上流贵妇们视为榜样的典范，也曾子女双全与夫婿相敬如宾，也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曾风流显赫得一品诰命。

    然而那所有的辉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斗了半生也伤了半生，自以为把这个男人牢牢攥在了掌心，然而临到死了，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她自己画地为牢，不过是她自己在与自己斗。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她真正想要拥有的，到死也没能拥有过。

    她死了，双眸中倒映着魏惊鸿的面容，唇畔含着一抹苦涩的笑容。

    魏惊鸿始终沉默，抬起手，慢慢给她合上双眼。

    他也曾敬她重她，也曾真心视她为贤惠的夫人。

    然而再如何敬重，也终究不是爱。

    纵使时光流逝、岁月荏苒，活在他心中的，也仍旧是他的筝儿。

    初夏的夕阳镀上宫廷里的朱红色琉璃瓦，折射出端严又冷清的七彩斑斓。

    檐角的青铜八角铃铛被风吹拂，发出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冰冷而华丽的宫殿外，宛如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的老人的叹息。

    有的人，一生已戛然而止。

    而有的人，生命和精彩还在继续。

    大梁城五十里外，沈妙言正在帐中与魏思城下棋，韩叙之进来禀报，说有位公公求见。

    沈妙言允了，伺候魏惊鸿的大太监小心翼翼进来，呈上一封信笺：“郡主，这是皇上写给郡主的书信，还望郡主过目。”

    沈妙言盯着棋盘，朝韩叙之打了个手势。

    韩叙之接过那封信，拆开火漆仔细检查过，才递给她。

    她展开信笺，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乃是魏惊鸿约她七日后，在大梁场外一战，不用一兵一卒，只他们两人，单枪匹马地单挑，赢者，便算是赢了这天下。

    沈妙言托腮，如今大梁城里还有驻兵二十万，全是誓死效忠魏惊鸿的人马。

    若是硬拼，她这边怕也要损失惨重。

    若她与魏惊鸿两人单挑，倒是能省下不少事。

    “世子怎么看？”她把信笺递给魏思城。

    魏思城一目十行地扫过，笑道：“魏思城纵横沙场数十年，陛下是他的对手吗？”

    “不知，但愿意一试。”沈妙言笑言。

    “陛下好气魄，只是臣却舍不得让你冒险呐。”魏思城扔了那封信，“更何况如今咱们眼见着胜利在即，何必去做这小孩儿般的赌注？”

    沈妙言把玩着两粒玉棋子，“我总还有些话，想要当面问问他。”

    她说完，望向那名大太监：“你替我去大梁城传句话，就说我应了。”

    那大太监本不愿再回大梁城，因此扭扭捏捏了半晌，才终是应下。

    他离开之后，连澈从帐外进来，“姐姐太冒险了，这一战，不如由我代你完成？”

    “不必，这是我与他之间的宿命，谁都不要插手。”沈妙言扔了玉棋子，起身道，“闲来无事，你陪我在军营各处走走。”

    连澈点点头，同她一起走出大帐。

    迎面而来的士兵皆都十分敬重沈妙言，并未因为她是女子而有任何轻视。

    连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淡淡道：“魏惊鸿戎马半生，马上功夫十分了得。姐姐若要与他对打，这几天，我倒也愿意陪姐姐再练一练。”

    “好。”沈妙言负手轻笑，倒是没有他和魏思城那般紧张，反倒跃跃欲试。

    这场复国之战，真正算起来，她出力最少，大部分都是手底下的人帮她完成的。

    若能赢了魏惊鸿、取得大梁城，倒也算是她的功劳一件。

    两人行了一段距离，正巧遇上拉拉扯扯的魏锦西和乔宝儿。

    乔宝儿不待见沈妙言，因此碰到她，只马马虎虎行了个屈膝礼，连称呼都不唤一声的。

    沈妙言也不愿意与她多说话，觉得跟她说话简直是在拉低自己的智商，因此只和魏锦西寒暄了片刻，叮嘱他缺什么就告诉张祁云，这才准备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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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5章 若她乖乖给魏天诀道歉

    谁知那乔宝儿到底不是个安生的，见四周不少人将领和士兵都在注意这边，心中蠢蠢欲动，扑上去喊道：“魏天诀，我认为咱们有必要算算账！”

    沈妙言驻足侧目：“不知朕与表嫂，有什么帐要算？”

    魏锦西吓得半死，生怕乔宝儿又给他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正要捂她的嘴，却被她一把推开，大声嚷嚷道：“咱们今儿当着这么多将军的面说个清楚，等入主大梁城后，那皇位究竟该谁来坐？！论道理，你姓沈不姓魏，凭什么你做皇帝，我夫君正宗大魏皇族的皇子，却只能当个闲散王爷？！”

    魏锦西魂都被她吓飞了，连忙挡在她和沈妙言中间，劝道：“宝儿，我都跟你说了，我既坐不稳那张位子，这江山也不是我收复的，你别吵吵了，再吵吵我都要护不住你了！”

    “哼，没用的孬种，谁要你护我了？！”乔宝儿推开他，气势汹汹冲到沈妙言面前，“喂，魏天诀，今儿不说清楚，你不许走！”

    沈妙言轻笑，“你确定想要表哥坐上皇位？”

    乔宝儿高高扬起下巴：“当然！”

    沈妙言又笑道：“到时候表哥三宫六院，姬妾三千，你也能受得了？”

    乔宝儿愣了愣，恍惚间想起好像当皇帝，是要娶很多妃嫔……

    她犹疑地望了眼憨俊的魏锦西，沉默了下，暗道先把皇位抢到手再说，于是鼓起勇气道：“当然受得了！”

    “那好，等入主大梁城，我自会把皇位禅让给表哥。”沈妙言轻飘飘扔下一句话，带着连澈扬长而去。

    乔宝儿却喜不自禁，兴高采烈地搂住魏锦西的胳膊：“夫君，我――”

    话未说完，魏锦西生气地推了她一下，大步离开。

    乔宝儿被推倒在地，震惊地瞪大眼睛，“魏锦西，你敢推我？！我辛辛苦苦是为了谁？！你竟然敢推我？！”

    然而魏锦西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连头都没回一下。

    乔宝儿坐在地上被众人围观，周围还有止不住的窃窃私语声：

    “听说她就是乔丞相的孙女。”

    “呸，什么乔丞相，不过是叛国贼罢了！”

    “就是，这样的女人，没杀了她已经是女帝大人格外开恩，她居然还敢觊觎皇位！”

    乔宝儿难堪地站起来，朝四周吼道：“都说妇人长舌，我瞧着你们这些男人也是长舌多嘴的！我祖父和姑父造反，又不是我造反，凭什么要杀我？！呜呜呜呜呜……”

    她哭着，飞快跑走了，惹来身后越发放肆的哄笑。

    另一边，沈妙言带着连澈回了帐篷，连澈才淡淡道：“姐姐，帝王一言九鼎，这种事，开不得玩笑的。”

    “怕什么？就算我要禅位，你觉得文武百官能答应？”沈妙言不以为意地坐了。

    连澈想了想，知晓魏国崇尚力量，这江山是沈妙言打下来的，魏锦西不曾出力，文武百官自不会服他，于是便也不再多言。

    沈妙言端起花几上的天青色茶盏，用茶盖轻抚了几下茶面，忽然抬眸笑道：“世子，你对军营里发生的所有事都了若指掌，我问你，你可知这些时日以来，那乔宝儿可还曾欺负我表哥不曾？”

    魏思城正研究大魏舆图，听她这么问，随口答道：“自然是要欺负的。乔宝儿什么性子，你应当比谁都了解。”

    沈妙言展颜一笑，“既然她愿意闹腾，那我便送她一件礼物，看她还敢不敢再闹腾，敢不敢再欺负我表哥。连澈，你附耳过来。”

    入夜之后。

    魏锦西刚迈进帐篷，就看见帐中多了两位腰细身软的美人，身着侍女服制，正捧着水盆、毛巾等物，笑吟吟望着他。

    他愣住了：“你们是……”

    两人对视一笑，迈着莲步上前，温温柔柔地一左一右扶着他在榻上坐了，细声细气道：“女帝大人说军中辛苦，怕王爷不习惯，因此特地遣我两人前来服侍王爷。来，王爷先净面净手，我们姐妹为王爷做了好吃的点心，等着王爷一块儿吃呢！”

    “哦……”魏锦西一听是沈妙言派来的，立即不疑有他，只乖乖净手净面。

    乔宝儿在外面哭够了跑回来，一眼看到自己帐篷里多了两个妖妖媚媚的女人，而且那两双手还不时**过魏锦西的胸膛、脸颊，顿时瞪圆了两只眼：“魏锦西，你什么意思？！”

    魏锦西一愣，正欲解释，想起她今天给沈妙言的难堪，于是只冷哼一声，扭过头不说话。

    乔宝儿越发生气，只当自己失宠了，顶着两个核桃般红肿的眼睛边哭边骂道：“好你个魏锦西，你如今发达了，就不要我了！呜呜呜，那你以后就跟她们过去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她说罢，呜呜咽咽地哭着，转身跑走了。

    魏锦西原想去追，转念一想，她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以后说不定还要再给芽芽难堪，因此强忍住念头，抱着手臂坐在床榻上生闷气。

    乔宝儿独自一人找了顶空帐篷，也不洗脸沐浴了，只抱着枕头委屈地啼哭入眠。

    青灯照壁，被衾冰凉，她到底是睡不着的，翻来覆去地想到凌晨，才终于醒悟过来，是不是自己果真做错了呢？

    若她乖乖给魏天诀道歉，魏锦西会不会原谅她？

    可她自幼出身高贵，被丞相祖父娇养在手掌心，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因此她越发地难受孤单，把脸埋进枕头里，泪水把枕芯都给浸湿了，才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帐外响起士兵们操练的声音，她蓬头垢面地坐起来，因为眼睛太过红肿，几乎都要睁不开了，抬手使劲儿地揉了揉，才委委屈屈地起身去找魏锦西。

    谁知刚走到魏锦西的大帐前，她就看见昨晚那两个美貌姑娘，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看见她连礼都不行，春风得意地就这么扭着腰肢走了！

    眼睛里立即包了两泡泪，她噘着嘴闯进帐篷，只见魏锦西穿戴整齐，正坐在圆桌旁吃早膳。

    “魏锦西……”她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哽咽。

    ――

    啊，菜菜这本书的书名《爆萌宠妃：邪帝，要抱抱》，改为了《锦绣萌妃》，大家不要找错书哦！

    这两天要回老家，先四千更好了，希望大家能够体谅菜菜，抱抱！

    谢谢“柠檬草”和“风轻琳舞”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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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6章 这桩婚事，竟意外的圆满

    魏锦西抬眸望向她，不禁一愣，他的宝儿，怎么弄成了这幅憔悴形象？

    他心中止不住地心疼，可碍于脸面，却仍旧不发一语，只默默吃葱油面。

    乔宝儿慢吞吞走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袖，哽咽道：“魏锦西，我错了，我再也不跟魏天诀作对了……”

    魏锦西低着头，吸溜吸溜地吃面，因为瞧不出乔宝儿是真心悔过还是假装，所以打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原谅她。

    乔宝儿抬袖抹了把婆娑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魏锦西，我真的错了呜呜呜……”

    魏锦西搁下竹筷，绷着一张憨直的俊脸，抬头问道：“那你以后还要争那劳什子的皇位吗？”

    “不争了、不争了！”乔宝儿嘟着嘴，又委屈又心酸，宛如抱一只大熊宝宝般抱住魏锦西，“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

    魏锦西心中熨帖，却仍旧绷着脸，“那你以后还和芽芽作对吗？”

    “不作对了！再也不了！”乔宝儿蹭着他的胸膛，“魏锦西，我以后都不打你也不骂你了，我乖乖去跟魏天诀道歉，你也不许再跟旁的姑娘亲近，好不好？”

    魏锦西从未见过她流露出这般可怜的神态，心中柔软，抬袖给她擦去眼泪，“我从来就没有跟其他姑娘亲近过。宝儿，这辈子，我都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夫妻俩又依偎缠绵了会儿，魏锦西才亲自伺候乔宝儿沐浴净面，给她重新打扮好，带着她去给沈妙言致歉。

    沈妙言正在帐中研究魏思城给她找来的马上刀法，听拂衣说这两人求见，于是合上书卷，吩咐把人放进来。

    魏锦西牵着乔宝儿踏进来，乔宝儿红着眼圈，乖乖给沈妙言行了标准的屈膝礼，声音小小的：“从前都是我不好，表妹就不要怪我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和夫君过日子，再也不打他骂他，也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

    沈妙言托腮望着她，调笑道：“原以为你不会行礼，今日看来，这礼行得也蛮好的。”

    乔宝儿脸色涨得通红，挽着魏锦西的胳膊，噘嘴道：“人家从小锦衣玉食，从来就没有受过什么委屈！如今给你行礼，已是你修来的福分了，你可莫要蹬鼻子上脸――”

    魏锦西见她越说越不对，急忙捂住她的嘴，朝沈妙言歉意一笑，“宝儿就是这般口不对心的脾气，芽芽你莫要怪她了！”

    沈妙言抚了抚裙摆，知晓以乔宝儿那张嘴，能够说出刚刚那番话已是难得，也不想再为难她，正要打发她走，乔宝儿忽然双膝一软，竟晕了过去！

    沈妙言盯着她，琥珀色瞳眸中都是不喜，这个乔宝儿，不会又在折腾什么花样吧？！

    然而这一次乔宝儿的确没有折腾，素问给她把过脉，笑吟吟朝魏锦西拱手：“恭喜王爷，王妃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话音落地，整座大帐静悄悄的。

    沈妙言望着魏锦西呆愣愣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表哥，你要做爹爹了！”

    魏锦西张了张嘴，呆了许久，直到乔宝儿从昏迷中醒过来，才把她抱得紧紧，欢喜地大喊出声：“宝儿，你要当娘亲了！不枉咱俩以前研究了那么多如何生小孩儿的书，你总算是怀上了！”

    乔宝儿脸一红，这厮，怎么把这种隐秘的闺房事儿也拿出来说了！

    她抬起手，朝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魏锦西，你闭嘴！谁要给你生小孩儿了？！我不生我不生！”

    “不生不行啊！你瞧你都已经怀上了，素问姑娘说已经一个多月了呢！”

    “去你的！你离我远点儿！”乔宝儿狠狠踹了他一脚，“你自个儿生去！”

    魏锦西扑过去抱住她，使劲儿蹭她的脸：“我是男人，我生不了娃！”

    “滚滚滚滚滚！”

    两人打打闹闹，就这么一路离开大帐，欢欢喜喜地回自己帐篷了。

    沈妙言目送他们离开，扶额轻笑。

    魏思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笑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魏灵玄为报复你临时凑起来的这桩婚，竟意外的圆满。”

    “是啊……”沈妙言唇角扬起，下意识地望向连澈。

    连澈面色一僵，冷冷别过脸去：“姐姐莫要想打我的主意。我可不是魏锦西，随便拉来的女人，我不要。”

    另一边。

    大梁城中，巨大的地下城池灯火辉煌。

    乌黑陈旧的巷子里，魏珍呆呆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远方。

    她被大乔氏的心腹送进这里，大乔氏倾尽资产，想请鬼帝照拂魏珍下半生，只可惜大乔氏终究算漏了鬼帝手中持有的财富，她那上百万两白银，并不够鬼帝看的。

    鬼帝拒绝照拂魏珍，原就痴呆的魏珍越发心灰意冷，带着几名心腹，住进了鬼市这破旧的小巷子里。

    那些心腹跟她住了几天，受不了这里压抑诡异的氛围，纷纷告辞离去。

    而魏珍虽被毁了容貌，可一身肌肤却是白腻.滑.嫩，再加上身边又有巨额银两傍身，因此招惹来不少人暗中觊觎。

    此时那小院外面，到处都是随时打算闯进来的登徒子。

    他们观察了几天，见这附近并没有人把守，于是胆子渐渐大了，成群结伴，偷偷地摸了进来。

    其中为首的一个揽住魏珍的肩膀，龇着一口黄牙，凑到她跟前，“小娘子，听说你就是那位明珠公主？”

    这么说着，另一只手已然悄悄探进她的衣裳里。

    “啊！”魏珍惊叫，面露恐惧，试图躲开他的手，可那些人哪里肯放过这么一只嫩嫩的羔羊，嬉笑着就扑了上来。

    “老子从未尝过公主是什么滋味儿，今儿咱哥儿几个，就开开荤好了！”他们笑得不怀好意，把她从院子里拖进房屋，还不忘掩上房门。

    远处七星楼第八层，面容如阳光一般的美人，把这情景尽收眼底。

    她搭在扶栏上的手抖了下，仿佛回忆起了自己那不堪的过往。

    沉吟半晌，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外奔去。

    如今君天烬见她乖巧，并未再给她拴上那金链，因此她轻而易举就跑到楼下，伸手推开雅座的木门。

    正和人谈生意的君天烬闻见动静，偏头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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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7章 她，是大魏女帝，魏天诀！

    姬如雪低垂眼帘，快步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袖，把他拽出雅座，仰头道：“去救人。”

    “什么？”

    “救人！”姬如雪避开他的视线，“那个魏珍，我看见她被人……被人……总之你现在去，兴许还来得及！”

    君天烬用烟杆挑起她的下颌，调笑道：“雪儿鲜少求我，今儿这是怎么了？你知道我的规矩的，想要得到，就得付出。雪儿要我救人，自己又打算拿什么抵给我呢？”

    他目光灼热，声音低哑醇厚，充满了诱惑。

    姬如雪面皮发烫，使劲儿跺了跺脚，皱眉道：“我已然是你的人了，你还想如何？”

    这厮无论做什么，总是这般不正经！

    君天烬挑眉，慢条斯理地同她十指相扣：“已然是我的人了？是我的什么人呢？”

    “你――”姬如雪有点儿气急败坏，脸颊上的那抹红晕，从耳尖一直弥漫到粉颈，“我同你说正经事呢！魏珍她在那条巷子里，被好几个市井登徒子拖到了屋子里，你再不去瞧瞧，她――”

    君天烬松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七星楼。

    姬如雪怔了怔，这厮怎的走得这般干脆？

    莫非那魏珍，在他心里，很重要吗？

    明明是喊他去救人的，可他真就这么招呼都不打的去了，她又觉得有点儿压抑的、酸酸的难受。

    她苦恼地扯了扯垂搭在胸前的细发辫，提起裙裾，风一般去追君天烬。

    君天烬身着素白丝绸对襟衫子，肩上松松垮垮披着件暗红色绣金边的氅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托着一根细细的描金暗红烟杆，慢条斯理地进了那条陈旧的木制古巷。

    扑面而来是木材腐烂的气息，每家每户的屋檐前，都挂着两盏黯淡的灯火，在冗长的黑暗中，照出一团朦胧红晕。

    而君天烬踏在生了青苔的青石板砖上，犹如一束光，把整条长巷都给照亮。

    及至走到魏珍所住的那座小院子前，女子的惨叫声从屋子里传了出来，伴着男人们淫.贱的大笑。

    他始终面无表情，跨进垮塌半边的门槛，踩着鹿皮厚底皂靴，一步步走上主屋前的青石台阶。

    屋门半掩着，他径直闯了进去。

    里面的几个市井登徒子正玩得十分高兴，听见有人进来，立即回头怒骂道：“哪里来的兔崽子，竟这般不长眼的，看不见老子在快活？！”

    君天烬倚在门框上吞云吐雾，唇角漫不经心地轻勾：“你说什么？”

    那几人愣了愣，其中一位有点儿眼力的，带着恐惧低声道：“老大，他，他好像就是鬼帝大人……”

    众人一愣，俱都呆呆望着君天烬而不知所措。

    躺在榻上、形容狼藉的魏珍，偏头望向君天烬，原本充满痴意的双眸，忽然溢出泪水，哀哀地痛哭起来。

    君天烬唇角笑意更盛。

    谁都没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

    姬如雪赶到的时候，只见房中地面，横七竖八全是支离破碎的尸体，那个男人站在床前，正低头同那榻上的姑娘细语着什么。

    她扶着门框，看见那姑娘哭着坐起身，苍白的手指死死揪住君天烬的衣袖：“我喜欢你！我从小就喜欢你！为什么在我最光鲜时，你不肯看我一眼，如今我沦落至此，你却偏要出现在我面前？！”

    君天烬声音清冷：“我救你，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好歹，我也曾与他合作过数年。可对于你的感情，恕我无法给予同等的回报。”

    “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我的脸也毁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魏珍痛哭出声。

    君天烬叹息：“你存在的理由，需要你自己去找，而不是问我。我救你，仅仅是看在与你父亲多年的交情上。”

    他说罢，转身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离去。

    “鬼帝大人！”魏珍小脸上泪痕交错，见君天烬甚至不曾为她停下步伐，于是一丝.不挂地哭着下榻，“鬼帝大人，总归我什么都没了，这么多年的喜欢，便在今日做个了结吧！”

    她说完，眼中迸发出浓浓凄凉，猛地撞向冰冷坚硬的墙壁。

    君天烬牵住姬如雪的手，昏惑的光影中，细细揉.捏，笑道：“怎的这样凉？”

    姬如雪挣开他的手，褪下自己的外裳，小心翼翼走到魏珍身边给她盖上，继而一言不发地朝主屋外走。

    君天烬及时扣住她的手腕，笑得无奈：“你同我闹什么脾气？”

    “我几时同你闹脾气了？”姬如雪侧目看他，“你这般冷血无情的人，就算我闹，有用吗？”

    “冷血无情？”君天烬品了品这个词语，“我救她已是仁至义尽，她自己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与我又有什么干系？雪儿，这世上庸庸碌碌不知为何而活的人太多了，我救得了他们的性命，却救不了他们的心。与其麻木不仁地活着，还不如让他们就此死去。”

    姬如雪辩不过他，于是别过头不说话。

    君天烬亲了亲她的脸蛋，“过几日，新帝便要进城，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咱们不闹了，嗯？”

    大掌覆在姬如雪纤细的腰肢上，他不由分说地带着她，朝七星楼而去。

    踏出那座小院子时，姬如雪经过魏珍前几天总是痴坐的地方，发现若是从这里举目远望，正好就能看到七星楼。

    她心中滋味儿越发复杂。

    眼见着已到约定之日，大梁城北城楼的吊门被高高放下，魏惊鸿的兵马整齐有素地涌了出来，在城下摆开阵型，十分宏伟壮观。

    沈妙言这边，张祁云坐在青竹轿辇上，指挥着大军也摆开阵型，军容肃整不输对方。

    旌旗飞扬。

    整齐的军靴声与铠甲声同时响起，士兵们让开一条路，马蹄声声，沈妙言身着明黄盔甲，骑在一匹雪白高头大马上，拽着朱红缰绳，正飞驰而来。

    她在马背上微俯着身子，西北的风吹起她头盔上的璎珞，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直视前方，手中纯黑的长弯刀折射出猎猎寒光，周身气息霸道而凛贵。

    一个眼神，便可震慑三军！

    一句笑谈，便可翻云覆雨！

    她，是大魏女帝，魏天诀！

    ――

    想到一个梗，妙妙：我表兄是皇帝，我前未婚夫是皇帝，第一任老公是皇帝，第二任老公是皇帝，我自己是皇帝，我大儿子是皇帝，小儿子也是皇帝。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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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8章 倒流回，最初的相遇（1）

    两军对垒，中间隔着一块极为空旷的土地。

    魏惊鸿一身盔甲傲然立于马上，即便已是四十不惑之年，身形却仍旧挺拔魁梧。

    “吁！”

    沈妙言在他不远处勒住白马，马蹄前扬起大片尘埃。

    魏惊鸿手持一杆长枪，在初夏清晨的阳光中，笑容英俊：“数月不见，天诀倒越发精神了。”

    “魏惊鸿，如今你我相见，已非昨日父女关系，你亦没脸再直呼我的名字。”沈妙言微微抬起下巴，“我只问你，我表哥待你可好？”

    魏惊鸿轻笑，“自是好的。”

    “那你为何又要背叛他？！”沈妙言笑得薄凉，“你对得起他！”

    魏惊鸿微微阖上眼，呼吸着魏国西北肃杀而干燥的空气，沉默良久后，才终于睁开眼：“天诀，很多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我行事，自有我的章法。你娘亲之死，我痛不欲生。没了筝儿，我这半生已是苟延残喘，只愿谋得皇位，踏平楚国，方能泄我之恨！”

    她离开的数千个ri日夜夜，他独对灯火、辗转难眠。

    曾经胆小怯懦的魏家小子，为他心爱的女人，埋伏设局诛杀觊觎她的厉熊，他犹记得用刀剑割开厉熊脖颈的感觉，那是他第一次手染鲜血。

    而如今，那个卑怯的少年，已是权倾魏国的枭雄，他有数十万铁骑可越关山、可渡狭海，可踏平一切想要踏平的国度。

    然而纵使他谋得天下，他心爱的女人，也已死在了遥远的楚国。

    她与他，隔着江南温润的烟雨，隔着漫无边际的草原，隔着大魏凛冽的风沙，隔着风暴频起的狭海。

    她与他隔着万水千山，甚至如今还隔着生与死。

    终是见不到了……

    沈妙言盯着他，心头的万千思绪，皆化为了身为帝王的冷酷果决：“无论你事出何因，你终归背叛了你的家国。魏惊鸿，今日咱俩之间，总得死一个！”

    纯黑色锋利弯刀折射出残酷的光辉，她纵马一跃，在三军面前，与魏惊鸿大战在一起！

    魏惊鸿面无表情，用长枪架住她袭来的弯刀，回眸之间，却看见她那双琥珀色琉璃眼纯净天真，倒映着魏北最湛蓝的那片天空，宛如他和筝儿，最初的相遇……

    那亦是初夏，魏北的天空湛蓝如冻，宛如嵌在穹顶上的巨大宝石。

    一群大梁城的贵族少年，宝马锦衣，吆喝着从闹市飞驰而过，不顾踩踏百姓，竞相较着劲儿，原本熙攘的长街越发喧嚣杂乱、人仰马翻。

    挽着菜篮的老婆婆被马蹄带翻在地，那群少年呼啸而过，谁也不曾上前过问半声。

    拽着缰绳慢慢吞吞落在最后的少年，缩着脖子，在看见那位起不来的老婆婆时，犹豫良久，刚小心翼翼翻身下马，就瞧见一顶红罗软轿停在街道旁。

    一只细绵绵的玉手从轿帘中探了出来，守在轿子外面的丫鬟立即扶住那只手，并顺势挑开轿帘。

    年纪尚幼的姑娘，系着红丝缎绣宝相花斗篷，脸儿圆圆，眼儿圆圆，樱唇微翘，颊边嵌着两个小梨涡，竟是说不出的好看糯甜。

    她踩着鹿皮短靴，轻盈盈走到那位老婆婆面前，温温柔柔地把她扶起来，“婆婆，刚刚策马而过的是我朋友，我代他向你赔不是，这锭银子，还请你收下。”

    她的声音也很甜，不似那魏北的姑娘，倒像是从江南烟雨的画卷中，款款走出来的小美人。

    年仅八岁的魏惊鸿，呆呆望着小仙女般的人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只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是一条上不得台面的败狗。

    小姑娘派了人送老婆婆回家，又笑盈盈转向魏惊鸿：“魏家哥哥，你也是想来扶老婆婆的吗？抢了你的风头，你可莫要怨我哦！”

    她说着，不经意地歪了歪脑袋，圆圆的眼睛笑弯了。

    暖阳照在她身上，她就像是个娇憨漂亮的娃娃。

    魏惊鸿一惊，暗道这小仙女竟然识得自己，这真是自己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是否要上前也跟她打个招呼呢？

    会不会被嘲笑啊？

    万一她看不起自己怎么办，或许不说话才显得他比较高冷有层次？

    他自个儿站在那儿胡思乱想，小姑娘忽然走上前。

    六七岁的小姑娘，在繁华的长街中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畔，声音软糯甘甜：“魏家哥哥，我是大长公主府的小郡主，我叫筝儿。外祖母说，等咱们长大，会是夫妻哦！”

    魏惊鸿呆呆望着她，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盛满了光彩，纯净又天真。

    彼时的他们还太小，并不明白究竟什么才叫做夫妻，然而因为那婚约的关系，便觉彼此都比旁人更加亲近。

    他们青梅竹马地长大，在她快要及笄之年，彼此都知晓，他们的婚期，也近了。

    那年冬天，魏国的雪纷纷扬扬。

    大将军家的公子，在大梁城外的山庄中设梅花宴，他们两人也在被邀请之列。

    彼时双方的长辈，都十分放心两人结伴前往，因此魏惊鸿特意赶了马车，亲自来接魏筝去赴宴。

    山庄里的梅花宴自是精致繁丽的，可魏筝耐不住爱玩的性子，偏要去梅园中亲自采摘梅花。

    魏惊鸿向来纵容她，于是欣欣然陪她前往。

    暖亭设得高，那一场梅花宴，所有在暖亭中赏梅的少年，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踏雪寻梅的红衣少女。

    她长得很甜，笑起来的时候，比所有的舞姬加起来都要好看，比满山的梅花更加艳丽夺目。

    可这样好看的小郡主，却并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而只属于魏家那个卑怯懦弱的少年。

    那些心高气傲的公子们嫉妒心起，竟然在晚宴时，寻了个由头，把魏惊鸿赶出了山庄。

    魏惊鸿没有勇气反抗，牵着一匹马，闷闷不乐地打算回大梁城。

    正在这时，魏筝却主动跑了出来，拽住他的衣袖，一双琥珀色琉璃眼纯净明亮：“魏家哥哥，我跟你一起走。”

    积雪而寒冷的松树林，魏惊鸿望着像小棉袄般贴心的姑娘，胸腔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炽热，执着。

    于他，她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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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9章 倒流回，最初的相遇（2）

    他把自己那厚实的灰鼠毛斗篷给魏筝紧紧裹上，又将她抱上马背，自己牵着马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雪地里。

    两人尚未走出松树林，魏惊鸿忽然听见漆黑的长夜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诡异窸窣声。

    四周空旷而寂静，愈发衬得那声音清晰。

    “不对劲。”年仅十八岁的少年微微皱眉，“筝儿，你发现了吗？”

    “嗯！”被裹得膨胀胀像个球儿的魏筝，一张白嫩的脸儿缩在毛斗篷里，声音依旧软软糯糯，“松树林里，没有动物的声音，好像所有动物都逃走了。”

    她话音落地，远处猛然响起铺天盖地的巨响！

    魏惊鸿回过头，漆黑瞳眸霎时在黑暗中放大！

    他看见巨大的惨白阴影从长夜尽头袭来，伴着啸天惊地的动静，竟是雪崩了！

    半山腰上那座歌舞升平、灯火璀璨的山庄，不过瞬间就被大雪掩埋，将所有鲜亮的少年少女，全都埋在了深深地雪地里，从此再也没有鲜衣怒马从市井上疾驰而过的机会。

    两人呆呆站在原地，不觉间后背已是起了层冷汗。

    若他们不曾出来……

    恰在这时，魏筝忽然指着远处，脆声道：“魏家哥哥，你看那里！”

    魏惊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前方隐约有黑影在动，约莫是个逃出来的人，不过她很快陷进了雪地里，没再动弹。

    他仍有些后怕，“筝儿，咱们别管她了，回去吧？”

    “魏家哥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过去瞧瞧吧？”小姑娘双眸如星辰般明亮，冻得发白的小脸上，仍旧噙着甜甜的笑容。

    就算被魏惊鸿用厚实的灰鼠毛斗篷裹成了膨胀胀的球儿，她看起来也仍旧可爱，肥兔子般招人疼。

    魏惊鸿从来都是极纵容她的，但又生怕她出事，于是把缰绳拴在一棵松树上，叮嘱她不许乱跑，自个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他走到那个黑影所在的地方，看见一位穿着精贵的世家小姐，半截身子被埋进了雪地里，双眼紧闭，已然晕厥了过去。

    魏惊鸿攥了攥拳头，这样冷的冬夜，若是把她丢在这里，怕是不过两个时辰就得冻死。

    他犹豫了会儿，上前把她从雪地里刨出来，好好背在背上，往魏筝那儿走。

    趴在他后背上的姑娘虚弱地睁开眼，“你……你是谁？”

    少年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魏筝身上，声音低哑道：“魏惊鸿。”

    “魏，惊，鸿……”那姑娘复述了一遍，继而下意识地把他抱紧些，“我叫乔月，是，是当朝丞相之女……谢谢你，救我……”

    天空开始落雪，却仍有一轮明月高悬，照得整座山脉银光粼粼。

    高大的骏马载着三个人，沿着山道，慢慢往大梁城而去。

    看不见的情丝，在凛冽料峭的冬夜里萌动生长，紧紧缠缚住三个少年少女。

    而这一缠，便是一生。

    因为这次雪崩，乔月和魏筝倒是成了极好的闺中密友。

    乔月知晓魏筝与魏惊鸿两情相悦，因此常常打趣魏筝，惹得她娇羞脸红，还推拒了好几次魏惊鸿的相邀。

    乔月也知晓来年春日，便是魏筝与魏惊鸿成亲的日子，她笑眯眯地告诉魏筝，她为她准备了一份大礼。

    这年除夕，正逢川西厉家派遣使者进京祝贺，魏筝在殿中被乔月闹，多喝了几杯酒，不胜酒力地想要出去吹吹寒风醒醒酒。

    谁知刚转过雕花游廊，就凑巧碰见同样出来醒酒的厉熊，被他抵在廊柱上好一番调戏。

    幸得魏惊鸿跟出来，及时赶走厉熊，这才避免了厉熊想对她行那不轨之事。

    无论是魏筝还是魏惊鸿，都没把这个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直到厉熊忽然上奏皇帝，说想要迎娶魏筝。

    而偏偏，皇帝他居然同意了。

    青梅竹马长大的两人，哪里受得了这种事，魏惊鸿打定主意先埋伏诛杀掉厉熊，再带着魏筝离开大梁从此浪迹天涯，于是约定好了元宵之夜私奔。

    魏筝把这事儿告诉了最好的挚友乔月，乔月抹着眼泪，拉着她的手柔声道：“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既然你元宵那夜要离开，可否能让我也去送一送你？在魏公子还没来的时候，就咱们姐妹两个，一同逛逛街也是好的。”

    魏筝也舍不得她，因此欣然应允，还约定好了时间与见面的地点。

    谁知等来的，不是什么闺中密友，而是古古怪怪的黑袍道士。

    那个道士把她藏在箱子里带出大梁城，她不愿意，几次三番想要逃跑，最后似乎是惹恼了他，直接给她喂了颗丹药。

    就是那颗丹药，葬送了名为魏筝的女孩。

    从此，世上再无魏筝。

    魏惊鸿发疯般，翻遍了整座大梁城，甚至把周围的城池也都掘地三尺般找了一遍。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他的筝儿。

    热闹喧嚣的大梁城里，再没有一个笑起来甜甜的小郡主。

    寒冷的冬夜里，再没有一个女孩儿被他的灰鼠毛斗篷裹成膨胀胀的球儿，笑眯眯坐在马背上，任由他拉着缰绳往前走。

    年复一年，大梁城的上元佳节仍旧热闹繁华，满街都是耀眼璀璨的花灯，家家户户都在把酒欢歌，团团圆圆。

    谁也没有看见锦帽貂裘的少年，在一年又一年的上元佳节里，独自蹲在街头，失去一切般嚎啕大哭。

    从一无所有、卑怯懦弱的魏家公子，到权倾朝野、掌三十万兵马的京城大都督，权势，财富，美人，他用二十年时间，得到了所有男人想要得到的一切。

    可是，在二十年前那个热闹的冬夜，他弄丢了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他笑起来甜甜的小郡主，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小未婚妻，他此生唯一挚爱的女孩儿，再也回不来了。

    那年初春，大梁城里有很多对年轻公子小姐完婚。

    他站在长街边缘，望着火红的迎亲队伍，失魂落魄。

    隔着长街，他看见有老婆婆被马匹撞倒在地，春阳温暖，却再不会有一个笑起来甜甜的小仙女，亲手把她搀起。

    他转身，漠然离去。

    ——

    章节标题是《大鱼》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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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0章 登基大典（1）

    大梁城外，两军战鼓齐擂。

    沈妙言与魏惊鸿交锋数回，明黄盔甲耀眼夺目，那柄巨大的黑色弯刀与长枪交错而过，竟丝毫不落下风。

    “军师以为，此战当如何？”三军面前，魏思城坐在轮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笑问。

    张祁云摇着把骨扇，抬手抚了抚胡须，“魏惊鸿老了，连杀气都没有，不过仅凭一腔念想在作战，又哪里能赢过咱们女帝大人？”

    话音落地，魏惊鸿长枪来袭，沈妙言迅速后仰，脊背贴着马背，才险险避过。

    对面魏惊鸿的大军立即发出嗤笑。

    连澈盯着那危险的一幕，双手紧了紧缰绳，忽然翻身跃上高台，推开击鼓的小兵，亲自夺了鼓槌击鼓。

    鼓声急促，沈妙言回头，红衣少年临风立在鼓台之上，朝这边望过来的眼神，充满了鼓励。

    她唇角轻勾，抡起手中长刀，越发恣肆地纵马朝魏惊鸿掠去。

    “好功夫！”魏惊鸿夸了句，娴熟地避开她的攻势，一柄长枪舞若梨花，灵巧而周密地挑向沈妙言。

    到底是戎马半生的男人，沈妙言猝不及防被他挑下马，眼见着那柄长枪再度袭来，她干脆往前一滑，长刀砍断魏惊鸿坐骑的马足，那马儿长嘶一声，魏惊鸿整个人被摔了下来！

    两人弃马，在地面大战，沈妙言滚了满身灰，身上亦有不少处挂彩受伤，然而那张明媚的小脸，却始终噙着浅浅笑意。

    而魏惊鸿宛如大魏最矫健的一匹野马，手持长枪无畏无惧，战斗之间，章法天成，浑然与那柄银枪是一体的。

    沈妙言身姿娇小玲珑，偏偏拖着一柄几乎与她一般高的大弯刀，叫人觉得下一瞬她就要被那柄弯刀给压垮下去！

    可是没有，她把那柄弯刀舞得极好，虽好几次险些被魏惊鸿给杀了，却还是屡屡从虎口脱险。

    眼见着两人交锋已过五十回合，魏惊鸿身上半点儿伤都没有，沈妙言却因为体力渐渐不支，几乎被他摁在地上狠揍。

    头盔跌落，那头顺滑的青丝在魏北的大风中飞扬，她唇角乌青流血，一双琥珀色眼儿却仍旧笑吟吟的，盛满了大魏纯净的蓝天。

    她把君天澜教她的弯月刀法发挥到极致，脚下则运着君舒影所教的花间蝶影步，配合纯黑弯刀，当真是浮光掠影、步步生莲。

    她是战场上，最美的风景。

    眼见着她竟是越战越勇，魏惊鸿左臂被重伤，踉跄着往后倒退数步，沈妙言一跃而上，手中的长弯刀从半空疾速斩下！

    魏惊鸿原是可以躲开的，但他没有。

    他仰头，望着那个凌空而来的姑娘，恍惚中，仿佛看见他的筝儿回来了。

    弯刀顿在魏惊鸿的额头。

    沈妙言凌空俯视他，他的眼神很温柔，还蕴藏着一种被岁月发酵出的深情。

    但那并不是看她的眼神。

    仿佛是在透过她，看别的女子。

    他，是把她当成她的娘亲了吗？

    她落地，弯刀刀尖指着魏惊鸿的脖颈，仰头脆声道：“你输了。”

    “嗯，我输了。”他笑，英俊的面庞透出轻哄的宠溺，仿佛是隔着岁月与阴阳，哄他心爱的姑娘开心。

    四周沉寂半晌，沈妙言背后的数十万大军陡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望向魏惊鸿的军队。

    魏惊鸿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那些大军面面相觑，尽管不情愿，却还是跪了下去。

    身着明黄盔甲的姑娘手持长刀傲然立于风中，满头青丝随风飞扬，端的是凛贵至极。

    就在这时，大梁城楼上高高响起一声拉长音调的呼喊：“开城门――”

    高高吊起的城门，缓缓被放下。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以君天烬为首，大梁城里的官员皆都骑在马上，跟着他迎了出来。

    君天烬仍旧是那身不羁的装扮，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还托着一杆细细的描金烟枪，削薄的唇瓣勾起，一手拽着缰绳，慢条斯理地率领百官出来。

    百官们中间，还簇拥着一顶帝王专用的明黄轿辇。

    及至行到沈妙言跟前，君天烬轻笑着，在马上微微欠了欠身子：“恭请新帝入城。”

    魏思城、张祁云等人也过来了，沈妙言示意张祁云找人把魏惊鸿看管起来，自个儿扫了眼君天烬身后的百官，清晰地把他们脸上的不情愿收入眼底，暗道这些人，大约是被君天烬胁迫出来迎接她的。

    不过……

    她望向人群中笑吟吟的张晚梨，所有的官员里，似乎也只有她，是真心想要迎接她入城的。

    她回了她一个笑容，继而转向对君天烬，“且容朕梳洗更衣，再入城不迟。”

    君天烬抬手，笑容邪肆慵懒：“皇上随意。”

    午后，沈妙言乘坐明黄色织金轿辇，浩浩荡荡地入城了。

    城中百姓原本恐慌不已，可沈妙言早已约束三军，不准打家劫舍、惊扰百姓，因此百姓们逐渐大胆起来，纷纷好奇地从自家窗户里探出脑袋朝街道张望。

    也有胆儿格外肥的，竞相跑到沿街两侧，朝沈妙言拜下口呼万岁，又小心翼翼地抬眸窥视，这新帝究竟是何模样。

    恰在这时，前方有不解情况、耳聋眼花的老爷爷，挑着一担水经过，开路的连澈皱了皱眉，正要唤人驱逐，谁知那老爷爷双腿一软，竟然跌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连澈一张清秀的小脸皱了起来，还未开口叫卫兵把他拖下去，后面的沈妙言抬手示意停轿。

    连澈勒转马头，走到轿辇前翻身下马，卷起薄薄的明黄色绣二龙戏珠垂纱帘，朝轿中伸出手。

    此时街道两侧已然聚集了无数百姓，正伸长了脖子朝那轿辇张望。

    众人只见一只细细绵绵的玉白纤手，扶到那少年将军的掌心，继而那新帝从轿辇中探出上身，一张极为明媚纯净的小脸，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那脸儿宛如不经世事的小女孩儿般纯净无辜，偏那双琥珀色琉璃眼的眼尾微微上翘，平添三分妩媚，容色之夺目艳丽，竟生生把发顶的明黄龙冠也给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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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1章 登基大典（2）

    正是当初的凤仪郡主了，只是比从前更加美艳动人，更加凛贵雍容。

    众人呼吸滞住，只呆呆望着她，就冲着这张脸，也莫名觉得，似乎女人执政，也没什么不好。

    而沈妙言扶着连澈的手，优雅地下了马车，缓步走到前方，亲手扶起那位老爷爷，又从拂衣手中接过装着碎银的荷包塞给他，知晓他听不见，便只对他露出温婉端庄的笑意，特地遣了两个面善的卫兵，送他回家。

    做完这一切，她转向沿街的百姓，保持着得体大方的笑容，声音和善亲切：“正如诸位所见，我乃大魏昔日的凤仪郡主魏天诀。幸蒙我大魏子民相助，让朕得已收复大魏国土，重建魏国。这份恩德，朕感念在心，因此决意大赦天下，减免三年赋税徭役，并且……”

    她的目光扫视过自卑地躲在人群中的小孩子们，微微一笑，高呼道：“朕向诸位保证，大魏，永无奴隶！我大魏人生而自由，永不为人奴役！”

    市井之间，本就多得是人口买卖，还有不少奴隶夹杂其中，闻见此言，虽不知真假，然而暗道皇帝金口玉言，岂有骗人的道理，因此纷纷欢欣鼓舞，振臂高呼万岁。

    沈妙言扶着连澈的手，走回到轿辇上，俯视乌压压的百姓，朗声道：“除此之外，朕还打算专设书院，无论贫穷或者富贵，凡是孩童，皆可进书院读书练武；再设敬院，由国库出资，专门赡养无后老人。‘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便是朕，想要建造的国度！”

    全城的百姓都挤了过来，

    寂静之中，魏思城缓缓鼓掌。

    随着他领头，众人渐渐回过神，眼中迸出神采，纷纷跟着鼓起掌来。

    无数双眼睛都崇敬地望着沈妙言，既然前途已经糟糕透顶，那么不如信这新帝一回。

    也许，也许真的就有那样美好的未来呢？

    沈妙言笑得端庄优雅，缓缓折身进了轿辇。

    这次无需连澈开道，从长街到皇宫，所有百姓皆都自发地让开一条路，怀着敬畏，欢喜地目送沈妙言进入皇宫。

    宫中的内侍宫女原本惊惶不已，好在韩叙之提前入宫，把所有人都安抚好了，因此这一场权力交替，几乎不曾见血，就这么井然有序地完成了。

    皇宫的朱红宫门缓缓打开，明黄色织金轿辇穿过深深长长的宫巷，沈妙言透过薄纱朝远处的乾元大殿张望，琥珀色瞳眸中一阵恍惚。

    百官早已穿戴齐整地等候在乾元大殿外的广场上，他们身后，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一共七七四十九级，居中铺着红绒地毯，一直通往乾元殿正门。

    台阶下，陈设着香案、九鼎等物，拂衣、添香与素问恭敬地捧着托盘侍立在侧，托盘中赫然盛着大魏皇帝最严谨隆重的漆纱衮冕龙袍、十二旒珠帝冕及日月星辰重台履。

    轿辇低垂。

    沈妙言扶着连澈的手，平视前方，平稳地踏出轿辇。

    汉白玉广场上，气氛肃穆，文武百官俱都排列在两侧，屏息凝神，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凝视沈妙言的明黄袍摆。

    她走到香案前，韩叙之端来一盆水，她净过手，在宫女捧来的香帕上擦拭干净，又有宫女捧来另一盆水。

    如此反复净手三次，她才接过连澈呈上来的三支香，郑重地朝香案拜下。

    祭天之后，又有司仪说了些帝王登基时的吉语。

    之后便是加戴帝王十二旒珠冠冕，又添了正式的九龙袍，沈妙言踩着绘日月星辰重台玄履，正要步上那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台阶，忽有年过半百的老臣，从队伍中冲了出来。

    那老臣手持象牙笏，对着沈妙言，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我原以为我能忍住，然而我终究是忍不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向底下群臣，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诸位同僚，大魏虽有女子亦可作官的惯例，然而却从来没有女人做皇帝的惯例！同僚们，同僚们啊，这女人哪里能做咱们的皇帝？！若是这事儿传到中原，简直是贻笑大方！诸位，我提议，咱们迎永乐王做皇帝，诸位以为如何？”

    站在大臣队伍中，正闭着眼睛沉醉在机关术中的魏锦西猛地睁开眼，“哇”一声就哭了，朝那老臣哭喊道：

    “你这老东西，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当皇帝昼夜操劳，都要累死了，我又不傻，我才不当皇帝！当然我也不是说芽芽傻啦！但总之，江山是芽芽打下来的，哪里轮得到你多嘴多舌？！嘤嘤嘤，我是死都不做皇帝的！”

    那老臣原本想当众拥护魏锦西做皇帝，如此一来，自己也有从龙之功，将来说不准还能当个一品丞相。

    可他却没料到，魏锦西竟然如此不配合，连皇位都不要！

    他背对着沈妙言，苦心孤诣地劝道：“永乐王、诸位同僚，这大魏江山，可不能落在女人手中啊！女人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咱们男人的玩物罢了，凭什么让她爬到咱们头上？！再说了，依照古例，从来就没有女人当皇帝的说法！”

    一些顽固大臣，纷纷点头称是，窃窃私语，暗道此言有理。

    沈妙言垂眸，慢条斯理地抚弄着明黄龙纹宽袖，樱红的唇角噙着浅浅的微笑：“以前是没有，可现在有了。连澈。”

    侍立在她身后的连澈，瞳眸冰冷如狼，面无表情地上前，长剑出鞘，直接从背后捅穿了那老臣的心脏。

    血花四溅。

    连澈送剑入鞘，桃花眼毫无感情，漠然地走回到沈妙言身后站立，宛如守护着娇花的凶狼。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沈妙言不曾看那具尸体一眼，转过身，缓缓踏上七七四十九级台阶。

    乾元大殿正是朝见百官的地方。

    沈妙言跨进大殿门槛，目光落在大殿尽头，只见御阶之上，陈设着一把纯金雕龙大椅。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步履稳重地朝龙椅走去。

    玄色重台履踩过御前九级台阶，她眉尖微微挑起，雍容转身，帝冕前的十二旒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纤纤玉手轻慢地撩起后裾，她面容端严地在龙椅上落座。

    随之进来的文武百官早已各自分列两侧，手持牙笏，恭恭敬敬地撩袍行跪拜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姿容倾国的少女，噙起一个端庄得体的笑容，语带雍容：“众爱卿，免礼平身。”

    ――

    嗷，明天虐沈青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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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2章 微臣已做好入后宫为男妃的准备

    这场朝会无外乎是整理家国。

    沈妙言重新把国号改为大魏，又将都城大梁改为燕京，朝中官职等沿从功绩一一分配，当初背叛魏成阳的那几名官员，则尽皆下到天牢，秋后处斩。

    直到暮色四合，这场朝会才堪堪接近尾声。

    沈妙言正要宣布退朝，川西厉家的厉修然忽然笑吟吟站出来，拢着宽袖拱了拱手，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瓣儿，“女帝大人，臣有事起奏！”

    沈妙言一看见他就头疼，这厮待在她营中的这些天，每日里都要殷勤叮嘱她，登基后广纳后宫之事，比那后宫里最碎嘴的嬷嬷还要啰嗦烦人。

    于是她只当做没听见，起身就要走。

    “女帝大人，微臣有要事启奏！”厉修然笑眯眯抬高音量，“是关于我川西的要紧事。”

    沈妙言只得无奈驻足，退回到皇位上，慢条斯理地卷着帝冕前垂落的旒珠玩儿，“爱卿但说无妨。”

    侍立在侧后方的韩叙之望见她的小动作，掩唇轻轻咳嗽了声。

    沈妙言挑了挑眉，放下乱摸的手，正襟危坐，一派女帝架势。

    厉修然走到大殿中央，噙着春风般的暖笑，慢条斯理道：“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微臣已是二十四岁的年纪，膝下理应有几个孩子了，只可惜因着数年前的一桩奇事，所以至今无妻无子。”

    沈妙言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托着雪腮，明知这厮又在把话题往那方面引，却碍于川西的面子而不得不配合他，皮笑肉不笑道：“哦？不知是哪桩奇事？”

    “数年前，曾有一游方高僧到厉府上，亲自为我卜了一卦，言明我将来姻缘必定大富大贵，所娶之人，必然是龙子凤孙。直到今日，微臣才明白那卦的真正含义。”厉修然笑得意味深长，郑重朝沈妙言拜下，“陛下，微臣已然做好入后宫为男妃的准备了。”

    满殿文武，俱都鸦雀无声。

    一些老臣目光复杂地望向厉修然，暗道厉家那老货当真是老谋深算，竟然打算把亲孙儿献给女帝陛下做男宠。

    原本他们还打算回家后搜罗些貌美少年献上，可如今那厉家老货都把亲孙儿献上了，他们哪里还有脸皮去献普通少年，必得从家族中精挑细选那有身份有才华的，方能表达他们对女帝陛下最真诚的敬意。

    沈妙言头疼得厉害，指尖在太阳穴处打着旋儿，半阖着眼帘，淡淡道：“如今朝中百废待兴，这种事，还是容后再议吧。”

    厉修然还要说话，沈妙言已经起身，大步往殿后而去。

    她疾步来到后殿，在大椅上歪坐了，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天，那厉修然当真是没完没了！”

    韩叙之见她坐没坐相，垂在额前的旒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觉皱眉：“陛下，您如今乃是九五之尊，如此坐姿，叫外人看见了，定要笑话。还有这旒珠，无论疾走还是如何，都是不许发出声响的。”

    “哦？”沈妙言抬眸望向那十二串旒珠，干脆一把将帝冕摘了，随手扔到案几上，“这样便就可以了吧？”

    韩叙之默默不语，好吧，您是皇帝，您说了算。

    拂衣走过来，小心翼翼把帝冕盛进锦匣。

    沈妙言吃了块儿玫瑰牛乳酥，猫儿般慵懒地舔了舔手指，随口道：“我总觉着，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做。韩叙之，你帮我想想。”

    韩叙之如今负责操持她的近身事务，算是除了拂衣她们三个以外，最经常与她接近的人之一了。

    他仔细回想了下，认真道：“报仇。”

    “报仇？”

    “沈青青。”他提醒。

    沈妙言原本湿漉漉水灵灵的琥珀色琉璃眼，瞬间被浓浓的戾气充斥，“那个跳梁小丑，你不说，我倒是把她给忘了！添香，添香！”

    添香从外面匆匆跑进来：“皇上？”

    “沈青青人呢？”

    “沈青青……”添香转了转眼眸，认真回想了下，十分确定地回答道，“皇上，这后宫的花名册，下午时就统计完了，但里面并没有沈青青的名字。她大约，不在宫中。”

    沈妙言眉头挑得越发高了，沉默片刻，才起身道：“我去临武殿走走，你们别跟来。”

    临武殿是昔日魏成阳召集百官议事、平素休寝的地方，建造得颇为简约大气，一如他这个人。

    沈妙言一袭龙袍，独自站在临武殿外，望着那道半掩的朱红宫门，宫门下方还有残留的血渍，任雨水也冲刷不干净。

    她上前，缓缓蹲在那道宫门前，轻抚那些斑驳血渍，琥珀色瞳眸不辨喜怒。

    许是宫人们疏于打理的缘故，几株幼草从墙角探了出来，茵茵翠翠，衬着那暗红血迹，愈发显得欣欣向荣。

    沈妙言的指尖触在茸茸绿草之上，下意识吟道：“临武遗落日，江岸草色青……”

    这永安寺高僧给出的句谶言，前一句，大约说的是表哥和小雨点死在临武殿，而后一句……

    琥珀色瞳眸眯起，她起身，声音冰冷：“来人，封锁江岸所有码头，朕要看见活的沈青青！”

    隐在暗处的连澈抛下句“如姐姐所愿”，便往宫门去调集亲兵了。

    另一边，天牢中。

    牢房阴暗潮湿，身着囚衣坐在稻草堆上的男人，不过四十岁的年纪，体型魁梧，面容英俊，目光清冷，正是魏惊鸿。

    他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清晰地听见，远处传来的辘辘声。

    那是轮椅的两只木轮，驶过牢房板砖的声音。

    片刻后，魏思城出现在牢房外，一双桃花眼含着几分凉意，“早就想拜会大都督了，却没料到，竟是在这种境况下，与大都督相见。”

    他的贴身小厮打开牢房门，另一名小厮将带来的矮几置于牢房中，又在矮几上摆好酒菜。

    魏思城进了牢房，挽袖斟酒，“大都督一定很好奇，我北郡为何会帮助女帝大人。”

    魏惊鸿接过他递来的酒，眉眼不动如山：“为何？”

    魏思城自己呷了一口酒，抬眸盯着他的眼睛：“大都督可还记得，阿细？”

    “阿细？”魏惊鸿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旋即失笑，“莫非那个女孩儿，竟是世子的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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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3章 她一直在等你

    “不错。”魏思城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她是很好的姑娘，却因为长相酷似你所爱的女人，所以被我父王瞒着我献给了你。魏惊鸿，能告诉我，她在大梁的一切吗？”

    “人都死了，就算你知道她的生平，又能如何？”魏惊鸿嗤笑。

    魏思城垂眸，烈酒入喉，辣得人嗓子疼。

    他嗓音喑哑了几分，“告诉我。”

    魏惊鸿饮尽一杯酒，“我曾拥有过无数美人，她是唯一一个，相貌举止，都像极了筝儿的人。甚至相像到，我舍不得占有她。”

    他默了默，唇角的笑容透着凉意，“如你所言，她的确是很好的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还格外善解人意。我总喜欢下朝后，到她院子里坐一坐，仅仅是与她聊天，也足以慰藉人心。许是因此，招来了乔月的不满，那段时间我外出巡视兵营，等回府之后，她已经死了。据说，是生了重病。”

    魏思城唇角的弧度越发冷酷，“原来如此……”

    漆黑修长的眼睫遮住了他深邃的瞳孔，他摇着轮椅，慢慢离开囚牢。

    魏惊鸿偏头望向他，“阿细生前，常常与我念叨你，说很想念你，若有机会，一定要再回北郡城，去见见你。你知道我生着一副怎样的铁石心肠，可纵便如此，她的温柔与良善，也实在令我心软。所以我曾动过心思，送她回北郡。只是尚未来得及，她就已经香消玉殒。”

    他顿了顿，凝着魏思城孤绝的背影，又道：“魏思城，她一直在等你，你缘何不来见她？你觉得我不会成全你们？”

    魏思城的轮椅顿住，却是答非所问：“食盒的夹层里，有一味砒霜，足够你用了。”

    凉薄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大牢，他摇着轮椅，面无表情地离去。

    魏惊鸿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急不忙地饮尽了杯中酒水，才伸手去翻那食盒夹层。

    清风朗月般的贵公子，在离开天牢之后，坐在屋檐下，盯着一地暖阳，桃花眼越发冷漠如刀。

    他何尝不想来找他的阿细，只是为了给娘亲报仇，他折了这一双腿，在榻上躺了三天三夜。

    及至清醒过来，他拼了命也想要爬来大梁，可偏偏被他的父王拦下，一拦便是整整一年，直到阿细的死讯传去北郡……

    他对着暖阳，低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拢在宽袖里的手逐渐收紧，人活一世，终究不能事事如意。

    此时江岸码头上，连澈带了数百名精锐，正一丝不苟地盘查所有进出港船只。

    他一身红衣迎风而立，锐利的目光扫视过所有人，在看见不远处一名戴着花头巾、畏畏缩缩躲在人群中的少女时，眯了眯眼睛，亲自带着人朝她走了过去。

    沈青青背着厚重的包袱，余光注意到连澈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顿时骇得惊慌失色，急忙就要往相反方向跑。

    连澈面无表情，摘了别在腰间的带鞘长刀，径直从背后砸向她。

    沈青青后背吃痛，猛地栽倒在地，惊恐地爬起来，还想要继续往前逃，连澈已经走到她身边，冷硬的军靴踩上她的后背，薄唇轻慢勾起：“沈姑娘，我姐姐这才刚登基为帝，你怎的就要跑？莫非，是不欢喜我姐姐做皇帝？”

    沈青青一张清秀的脸苍白如纸，哆嗦着身子，勉强露出一抹无力的笑容，“沈将军这是什么话，我与妙言亲如姐妹，是再好不过的关系，怎会不欢喜她做皇帝……”

    “呵。”连澈挪开脚，拾起自己的长刀，“姐姐觉得宫中无趣，特地邀请沈姑娘进宫说话，请吧？”

    两名人高马大的侍卫立即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沈青青，拖着她往皇宫而去。

    沈青青自是拼命挣扎，嘴里愤怒嚷道：“本宫乃是明珠公主，你们好大的胆子，谁准许你们碰我的？！放开我，快放开！”

    连澈面无表情地跨上马，不曾理会她的怒骂，径直朝皇宫方向而去。

    临武大殿，沈妙言歪靠在上座，腰间枕着一只宝蓝色绣牡丹丝缎枕筒，涂着朱红丹寇的纤纤玉指，正端着一盏天青冰裂纹茶盏，半阖着眼皮，侧脸洁白如玉，仿若沉浸在丝丝缕缕的茶香水雾中。

    连澈宛如拎小鸡般拎着沈青青进来，把她往地上一扔，“姐姐，人已经带回来了。”

    沈青青灰头土脸，被他这么一摔，抱着的厚实包袱整个儿散落在地。

    沈妙言斜睨过去，只见琳琅满地，全是宫中的金银珠宝。

    沈青青面皮发烫，自觉难堪，急忙冲过去，把所有的宝贝一件件收回包袱，“这些都是从前外祖母和表哥赏我的，并不是我偷的！”

    “哦？”沈妙言保持着慵懒的坐姿，嗤笑出声，“呵，沈青青，就凭你，也配唤‘表哥’这两个字？”

    沈青青捡金镯子的手僵了僵，低着头，眼睛里闪过一抹暗光，忽然哭出了

    声，“噗通”跪倒在地，膝行至沈妙言腿边，紧紧抱住她的腿，哭诉道：

    “好妹妹，是不是魏惊鸿告诉你，是我毒杀了表嫂？那老贼胡说八道，其实并不是这样的！我一心要帮表嫂和小雨点逃跑，谁知半路被那老贼的人发现，他们杀了表嫂和小雨点，幸亏我聪明，装作投诚的模样，主动告诉魏惊鸿，大魏的玉玺藏在了哪里。”

    她揩了把眼泪，“魏惊鸿念在这件事上，才没有要我的命，还封我做了公主！妙妙，我忍辱负重潜伏在魏惊鸿那老贼身边，就是为了暗杀他给小雨点他们报仇，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动手，你就杀回来了！好妹妹，你不知道，我听说你回来时，我有多么高兴！”

    沈妙言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半晌后，轻笑出声，“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厚到如你这般的。沈青青，你做过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我懒得与你细说。连澈，把她送去鬼市，你应当知道我想做什么。”

    沈青青瘫坐在地，睁着杏眼，呆滞地望着沈妙言：“好妹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怎么会能这样对我？”

    ――

    嗷，今天没虐成，明天能虐。

    谢谢今天六位小天使的打赏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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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4章 沈青青之死（1）

    下方的连澈面无表情，大步上前，拎住她的后衣领，就要把她往殿外拖。

    沈青青死死抱住沈妙言的腿，再不顾所谓的面子，崩溃地哭嚎出声：“沈妙言，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今后再也不敢惹你了，你放我回楚国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与你作对了呜呜呜……”

    沈妙言面色转冷，朝着她的心窝就是一脚。

    沈青青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抱着她腿的手也松了开。

    连澈拽着她，就这么一路拖出了临武殿。

    两人离开以后，韩叙之快步进来，俯身凑到沈妙言耳畔一阵低语。

    “喝了砒霜？”沈妙言挑眉，“大牢里，哪儿来的砒霜？”

    韩叙之淡淡道：“我查过大理寺的记录，去探望过魏惊鸿的，只有平北世子一人。”

    他话音落地，沈妙言抬眸，只见魏思城摇着轮椅，已经出现在大殿门口。

    韩叙之朝两人欠了欠身子，抬步离去。

    与魏思城擦身而过时，魏思城那双桃花眼眯了眯，“掌印大人果真是女帝陛下身边最忠诚的一条狗，什么事儿都这般积极地禀报给陛下。”

    韩叙之被沈妙言安排为司礼监掌印，负责执掌御章、通传旨意，算是内侍中权势最盛的人。

    他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下官这条命本就是女帝陛下的，自当要为她竭尽全力。”

    “呵……”魏思城冷笑了声，摇着轮椅与他擦身而过。

    沈妙言坐正了，抬手示意殿中伺候的宫婢都退下。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魏思城，“我早猜到你与魏惊鸿有宿怨，可你背着我给他送去毒药，是不是太不把我这个皇帝看在眼里？还是在世子心中，我不过是你平北王府扶上帝位的傀儡？”

    “陛下严重了。”魏思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定定凝视沈妙言，“在微臣心里，陛下是君，亦是友。从北郡到燕京，数月的患难与共，并非是可以随意抹去的经历。”

    “我亦如此认为。”沈妙言脸上的神情稍稍缓和些许，“魏惊鸿之死，我便不与你计较，只是今后――”

    “微臣在燕京，只这一个仇家。他死了，微臣不会再掀风浪。”

    沈妙言的指尖从茶盏上拂过，见他神情不似说谎，淡淡道：“如此就好。”

    她正要同他商议一下如何答复川西厉家的婚事，殿外猛然响起嚎哭声：“我祖父一家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我！”

    沈妙言与魏思城放眼望去，只见乔宝儿哭肿了双眼，踉跄着冲进来，“噗通”跪在沈妙言面前，“陛下，求您看在我怀了大魏皇族子嗣的份上，放过我祖父一家！”

    “宝儿，你别这样！”魏锦西匆匆追进来，想把乔宝儿扶起来，然而乔宝儿却倔强地不肯起身。

    沈妙言托腮，当初魏惊鸿逼宫，乔以烈作为他的岳丈、作为大魏的丞相，在其中出了不少力，论罪当株连九族。

    她眯了眯眼，淡淡道：“乔宝儿，我就是念在你怀了表哥孩子的份上，才没要你的命。你如今，又怎敢来求我放过乔以烈全家？须知，他犯下的乃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乔宝儿跪在殿下，一手覆在肚子上，字字泣血：“我肚子里的孩儿若是出世，也该唤你一声姑姑。若将来这孩子问我，是谁杀了他外祖父、外祖公一家，我又该如何告知他？莫非要告诉他，是他亲姑姑动的手吗？”

    满殿静寂。

    沈妙言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当皇帝便是这点不好了，总是有许多事身不由己。

    说得好听是权倾天下的九五之尊，然而哪就真的高高在上了，分明有很多事情，比普通百姓还要束手束脚不得自由。

    她沉吟半晌，缓声道：“你先回去吧，容我与丞相商议过后，再做定夺。”

    乔宝儿含泪望向魏锦西，魏锦西认真地把她搀起来，“宝儿，芽芽是皇帝，要顾全许多大事，你万万不可让芽芽头疼。咱们走吧，芽芽会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的。”

    乔宝儿乖乖地点点头，哭着倚在他怀中，由着他把自己抱出去。

    两人走后，那厢张祁云与张晚梨过来，把燕京的情况说了一遍。

    沈妙言是知晓张晚梨的才华的，因此废除奴隶之事，全权交由她去做，还顺势提拔她为正一品御史大夫。

    两人听沈妙言说了乔宝儿的事，张祁云摇着骨扇，笑得像只狐狸，“此事再简单不过。陛下大可悄悄送乔以烈全家远远离开，再不准踏入燕京半步。等到上刑场时，再用别的死囚顶替乔以烈。如此，即可全了陛下与永乐王的兄妹之情，在众人眼中，亦不失公允。”

    沈妙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那便按丞相说的办吧。”

    之后，沈妙言又花了数天时间，带领百官制定新的律法，大魏的局势，也逐渐走向正轨。

    这日清晨，沈妙言起床梳洗罢，朝见百官后，命人摆驾燕京城外的斗兽场。

    执掌斗兽场的几名官员暗暗得意，以为她是想去看表演，因此特地提前过去，准备了好几个精彩的斗兽节目。

    皇帝专用的御驾缓缓往斗兽场而去，沈妙言端坐其中，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此时斗兽场的看台上，一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姑娘被几个大汉按在地上，光天化日之下，上演着残酷的侵犯戏码。

    那姑娘趴在地上，如狗一般，不停地发出惨叫，昔日保养得宜的朱色指甲早不知断成了几截，正深深扣进地面的泥土里。

    昔日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污垢，嘴角还有被撕裂过的伤痕。

    正是沈青青了。

    红衣美少年慵懒地靠坐在大椅上，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那出戏。

    这几日，他把这贱人带到鬼市，扔进了鬼市的乞丐窝，任由人随意糟践。

    直到昨夜收到姐姐的消息，才又把她带到斗兽场。

    初夏晌午的风带着一丝灼热，他饮尽杯中酒，听见斗兽场外响起高昂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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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5章 沈青青之死（2）

    他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仪仗盛大威严，几名宫女手持巨大的孔雀翎掌扇，其他宫女内侍捧着金瓜、金斧钺等物，簇拥着身着明黄色绣盘龙图案锦袍的少女，正缓步而来。

    少女发顶上戴着垂十二珠旒的帝冕，可最引人注意的并非那顶帝冕，而是她绝艳的面容，和唇角噙着的那抹堪称倾国的微笑。

    他抬手，侵犯沈青青的几名大汉立即后退。

    趴在地上的沈青青，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望着沈妙言，半晌说不出话来。

    及至那仪仗队伍走到跟前了，跟随在沈妙言身后的韩叙之冷声斥道：“见到皇上，还不跪下？！”

    沈青青嘴唇苍白，望着阳光下那个有着纯净笑容的姑娘，整个人抖若筛糠，喃喃道：“她不是人，她是魔鬼，她是世上最恶毒的魔鬼！”

    韩叙之一皱眉，正要呵斥，沈妙言含笑抬手：“莫要吓到青姐姐了。”

    “沈……沈妙言，你到底想做什么？！”沈青青双眼红肿，想要流泪却根本流不出来。

    不过短短数天时间，她看起来就仿佛苍老了十岁，身上的衣服只剩碎片，堪堪勉强遮羞，憔悴灰败的模样，与沈妙言的光鲜亮丽形成鲜明对比。

    沈妙言慢步到她跟前，笑容仍旧纯净无辜：“这里是斗兽场，你说朕把你带过来，是为了做什么呢？”

    负责斗兽场的官员极有眼色，闻见此言后，立即招手示意把狮子从牢笼里放出来。

    沈妙言笑吟吟出手，一把擭住沈青青的面颊。

    娇小柔软的手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捏得她的面骨咔咔作响。

    沈青青霎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然而沈妙言却听而不闻，含笑将她按在斗兽场边缘的扶手上，“青姐姐你看，那些狮子们饿了三天，正惦记着吃肉呢。”

    见沈青青只顾着惨叫，她俯身凑在她耳畔，琥珀色双眼却很是纯真无邪：“青姐姐面若娇花，肤白肉嫩，想来肉质定是极好的，狮子们一定会很欢喜。”

    沈青青瞳眸骤然放大，紧盯着她的双眼，浑身抖得厉害：“沈妙言，你是恶鬼！你是恶鬼！！”

    “恶鬼？你勾结歹徒杀你爹娘杀你兄弟时，你勾结魏惊鸿害我表哥一家时，可有想过你是什么？！沈青青，我侄儿才三岁！”

    沈妙言突然怒吼出声，额前的十二宝石垂旒剧烈晃动，那双琥珀色瞳眸陡然变成赤红，令人生畏。

    她松开手，沈青青捂住几乎变形的面颊，尚未喘过气，沈妙言再度握住她的头，面无表情地将她拎起，悬空在斗兽场中，“沈青青，你死一万次，都不足以偿还你犯下的罪孽！”

    沈青青望了眼徘徊在她脚下的群狮，惊恐地挣扎起来，连声音都变了调：“沈妙言，我求你了，你拉我上去好不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害人了！沈妙言，你拉我上去呜呜呜……”

    然而这哭求激不起丝毫怜悯，少女面容冷漠，声音仿佛来自十八层地狱的阎罗，一字一顿：

    “我不叫沈妙言……”

    “朕是大魏女皇，魏天诀！”

    话音落地，她淡漠地抬起下巴，眼眸眯起，在沈青青响彻方圆十里的惨叫声中，生生捏爆了她的脑袋！

    血浆四溅！

    她松开手，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落进斗兽场中，很快，被群狮撕咬得支离破碎。

    连澈取出锦帕，低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为她擦拭手中沾染的血浆。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猛狮吞噬人肉的血腥场面，灼热的风携裹着砂砾，将她的龙袍吹得拂动起来，额前帝冕的十二垂旒却晃也不晃。

    直到斗兽场中连一点骨渣都不剩，她那如血般艳红的唇瓣才缓缓勾起一抹微笑。

    她仰起头，眼圈通红地望向大魏湛蓝的天空，喃喃出声：“表哥，所有的仇，我都报了，你们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傍晚时分，她因心情沉郁，不想回皇宫，悄悄和连澈一道去鬼市散心。

    姬如雪亲手做了好吃的莲藕酥，笑容温暖：“好妹妹，既是报了大仇，缘何还是这般不开心呢？若我能报仇——”

    话未说完，她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望了眼倚坐在窗台上吞云吐雾的男人，忙换了话题：“总之，大魏如今局势安稳，你该开开心心才是。”

    “报了仇又如何？”沈妙言皱着黛青双眉，一手勾着连澈的脖颈，一手端着碗烈酒，双颊熏红，已然是醉醺醺的模样，“我啊，我家人都被害死了，就算把仇人送进地狱，也还是换不回他们……”

    她说着，仰头，把那碗烈酒再度一饮而尽。

    “也不是……全被害死了……”姬如雪想起被君天烬藏在七星楼中的小雨点，又小心翼翼瞟了眼君天烬的脸色，欲要说出来，又怕君天烬怪罪。

    沈妙言松开连澈的脖颈，大力拉住她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本就力道极大，如今喝醉了，力气越发地不知收敛。

    姬如雪吃痛，发出一声轻呼。

    君天烬离开窗台，在她身边盘膝坐了，不动声色地握住沈妙言的手腕，“松开。”

    沈妙言“哦”了声，乖乖松开手，迷迷蒙蒙道：“鬼帝，刚刚如雪姐姐的话，是什么意思？”

    君天烬捧着姬如雪的手，灯火之下，依稀可见那只玉手上满是红印，都是刚刚沈妙言弄出来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霾，淡淡道：“自个儿去八楼瞧瞧。”

    “哦……”沈妙言捧着酒起身，摇摇晃晃往楼上走。

    姬如雪挣开君天烬的手，拎着裙裾跟上去：“我也上去瞧瞧！”

    两人离开后，连澈望向君天烬：“大哥，姐姐不是故意的。”

    君天烬慢条斯理地点燃烟草：“姐姐太多了，你指哪一个？”

    连澈沉默。

    沈妙言推开八楼雅间的门，只见屋中灯火明亮，毛色雪白发亮的大狼蜷在灯下睡觉，一个四岁大的小孩儿，身着素白对襟衫子，戴着顶瓜皮小帽，跪坐在矮几旁，正专心致志地写字。

    他实在太小，并不能握稳毛笔，然而聚精会神的模样，却令人动容。

    ——

    好了，第一个渣渣死了。

    谢谢今天打赏的六位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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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6章 好妹妹，你是我的

    “小雨点！”沈妙言惊叫了声，酒醒大半，急急冲过去，一把把他抱在怀里，眼圈通红，“你竟然还活着！”

    小雨点静静望着她，白嫩可爱的小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姑姑，让你担忧了，对不起。”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沈妙言狐疑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咱们血脉相连，为何要说这种见外的话？走，姑姑带你回宫。”

    小雨点垂下漆黑的眼睫，“我不回去。虽然仇人已经被姑姑杀了，可我还是想留在这里学本事。姑姑，我要很强大，很强大！”

    若非他的确只有四岁，沈妙言几乎要疑心她家小雨点是被人掉包了。

    这世上，哪儿有如此早慧懂事的孩子？

    她挑眉道：“这鬼市怪里怪气的，有什么好？姑姑给你生了个小表妹，走，姑姑带你去瞧瞧她。”

    提起小表妹，小雨点的眼睛亮了亮，然而又很快黯淡下去，轻声道：“可我想要更加强大……”

    姬如雪向来心疼他，柔声道：“你跟着君天烬那个混账东西，有什么好的？瞧瞧这都瘦了，快，来吃点心！”

    她说着，取来藏好的食盒，一层层打开，里面琳琅满目，桂花糕、凤梨酥、豆沙圆子、蜜汁肉脯条等等，全是她亲手所制。

    小雨点一看见她拿那个食盒就头疼，这些天他待在鬼市，鬼帝叫这位雪姑姑照顾他，可这个姑姑动不动就要拿点心给他吃，他又不好意思不吃，每每被她塞了满嘴，弄得他连正经饭菜都吃不下了。

    姬如雪捧出一只白兔造型的梅菜饭团，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小雨点，这是我才发明的点心，你快尝尝！”

    小雨点小脸儿涨得通红：“我……我早上才吃过两碗香葱担担面，现在实在是吃不下。”

    姬如雪眨巴着清澈眼眸：“可是我做了这么多，你不吃怎么办？我都是特意研究小孩儿食谱，专门为你做的点心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小雨点强撑着吃了几只白兔饭团，眼带恐惧地瞟了眼那满满当当的食盒，挽住沈妙言的手臂，小眉毛皱起，纠结道：“那什么，姑姑，我仔细想了想，我还是与你回宫吧！”

    沈妙言失笑，弯腰在他面颊上香了一口，牵了他的小手，“走，咱们回家。”

    姬如雪不舍地望着小雨点，朝他挥挥手帕：“小雨点，你以后若是有空，一定要回来看看我呀！”

    小雨点乖乖应了声好。

    及至走到外面，沈妙言才发现君天烬不知何时上来的，正倚在门框上，一边抽烟一边看他们。

    她酒未全醒，糊里糊涂朝他点点头，抬脚就要下楼。

    君天烬含笑，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脚。

    沈妙言只觉被什么绊了下，竟骨碌碌朝楼梯下方滚了去！

    小雨点轻呼一声，好在君天烬及时拉住他，才没跟着滚下楼梯。

    连澈出现在楼梯半腰，及时抱住沈妙言，“姐姐。”

    沈妙言扶着他站稳，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喃喃道：“醉酒误事这句话果真有理，我连楼梯都走不好了，以后再不能乱喝酒……”

    连澈抬眸望向君天烬，却见他含笑转身，进了雅间。

    他的大哥还是这般霸道，容不得姬如雪受一点儿伤害。

    可在姬如雪那里，他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两人的姻缘，当真能够以这种扭曲的方式，一直延续下去吗？

    此时雅间内，姬如雪正难过的抱着食盒。

    君天烬出现在她身侧，盘膝坐了下来，大掌揽住她的腰，轻轻咬住她白腻柔软的耳垂，声音含混不清：“若当真喜欢小孩儿，咱们也生一个，如何？”

    姬如雪轻颤了下，下意识地挪了挪位置，离他远些：“我才不要与你生小孩儿。君天烬，你谋害我爹爹，还用最卑鄙的手段血洗谋夺鬼市，是世上最恶的那只鬼！”

    “最恶的鬼？”君天烬勾唇，带着薄茧的修长指尖，漫不经心地挑开她衣襟上的盘扣，“若为人无法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那我只能堕入鬼道，用恶鬼最残酷的手段，来守护我在乎的一切……”

    他垂眸低头，埋首于姬如雪纤细的粉颈处，如发泄一般，在她白嫩的肌肤上埋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姬如雪双手撑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害怕地吞咽了下口水。

    屋中灯火摇曳，光影之中，君天烬把她按倒在地，一把撕了那身繁复罗裙，欺身而上。

    红烛落泪。

    黄花梨木地板上，随处散落着丝绸锦缎，精致的绣花鞋被扔在矮几上，两只纤细白嫩的手臂被反剪，暖阳般的女孩儿，双膝跪地，承受着帝王的临幸。

    时间流逝，抵死缠绵，暗夜无边。

    姬如雪渐渐失去了意识。

    男人俯身到她耳畔，凤眸中充斥着浓烈的戾气，嗓音暗哑低沉：“师姐，就算沦入地狱，我也想要好好守护你。我是世上最恶的那只鬼，可这只鬼，却为你所有……”

    红丝绸帐帘无风自舞，暗欲沉沦，无可救赎。

    另一边，沈妙言带着小雨点回到皇宫，把他和丫丫安排在一块儿，自个儿因为酒醉头疼，回寝殿睡觉去了。

    小雨点挥挥手，殿中伺候的拂衣等人便都退了下去。

    他走到摇篮边，踮起脚尖，望着躺在小锦被中的奶娃娃，轻声道：“听说你叫魏文鳐，乃是取自《山海经・西山经》，说观水中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鸟翼，苍文白首，会在黑夜里，从东海遥遥飞向西海……”

    他抱来一只绣墩踩上去，俯身凑到丫丫跟前，望着她宛如琥珀的圆眼睛，小脸上满是认真，“丫丫，你不要飞走了，就留在魏国陪我好不好？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待你，等你长大，我就娶你……”

    丫丫挥舞着白嫩的小手，红红润润的小嘴儿翘起，竟是对着小雨点笑了。

    小雨点自打父母双亡之后，就再未笑过，如今见这浑身奶香的小娃娃笑得双眼眯了缝儿，唇角不禁微微翘起一点儿，继而俯下身，狠狠亲了口她嫩嫩的小脸蛋。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沉郁戾气一闪而逝：“好妹妹，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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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7章 微臣恨不能亲自服侍陛下

    翌日。

    沈妙言开完早朝，正迫不及待想去逗弄小雨点和丫丫，一名小内侍忽然慌慌地奔进来，捏着嗓子道：“陛下，川西厉家的厉老求见！”

    “厉老？”沈妙言一怔。

    厉家盘踞川西上百年，厉老乃是厉家的当家人，亦是朝廷设在川西的封疆大吏。

    她以为这厉老远道而来，约莫是有什么要紧事，于是正襟危坐道：“请进来。”

    过了会儿，只见一位拄着檀木雕龙头拐杖的老人，颤巍巍扶着两名美貌婢子的手踏进金銮殿，一进来就对着沈妙言跪下，哭天抢地地嚎道：“陛下，陛下啊！微臣川西厉猛，千里迢迢来给陛下请安了！”

    沈妙言默默扶额，请安就请安呗，用得着哭成这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奔丧的呢。

    她咳嗽了声，淡淡道：“厉爱卿请起。远道而来，不知所谓何事？”

    无论如何，为了大魏江山稳固，川西厉家是必须拉拢的。

    厉老抹着眼泪，扶着美婢的手站起身，颤颤走到厉修然旁边，举起龙头拐杖就往他身上揍：“我打死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叫你过来好好服侍女帝，你倒好，这么久了也没点儿动静！”

    他骂完，又腆着脸转向沈妙言，恭敬道：“陛下，这小子虽比不得平北世子美貌，然而闺房功夫却是不错的。陛下如今后宫空置，哪有不纳妃的道理？陛下若是瞧不上修然，微臣还带了十几个族中少年，皆是一等一的好，陛下可要瞧瞧？”

    沈妙言连忙摆手拒绝：“不，不必了！朕，朕其实――”

    她话未说完，厉老已经乐呵呵地拍了拍手，立即有十八位美貌公子鱼贯而入，皆都衣着锦绣，甚至还有傅粉涂朱的。

    他们齐齐朝沈妙言拜下，语调娇羞地口呼万岁。

    侍立在沈妙言身后的添香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连忙低头掩饰。

    沈妙言越发头疼，“厉爱卿的好意，朕心领了，只是――”

    “陛下！陛下啊陛下！！”那厉老立即哭了，扔了龙头拐杖跪倒在地，一边捶胸一边哭嚎，“陛下不肯纳我川西男儿为妃，定然是瞧不上我们！是，川西是偏僻了些，然而英雄豪杰却也是有的！若非微臣年纪稍稍老了些，微臣恨不能亲自服侍陛下，以全了对陛下的忠心！”

    满殿寂静。

    沈妙言盯着他默默不语，何止是“稍稍老了些”，这人的年纪，分明是可以做她太爷爷的人了！

    朝中文武百官眼观鼻鼻观心，但见他们的女帝一脸懵逼，不觉暗道，莫非厉家这老货，还真打动了女帝的心？

    这么一想，朝中脸皮最厚的谏议大夫立即出列，他不过四十岁的年纪，生得高鼻深目、儒雅俊朗，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他拱了拱手，耳尖微红：“微臣虽已是不惑之年，可身家清白，连房妻子都没有。若陛下肯点头，微臣也愿意入后宫，服侍陛下！”

    他这么一说，其他没娶妻的大臣纷纷跟着嚷嚷起来，原本严肃的金銮殿，顿时如同菜市场般吵吵闹闹，文武百官皆争着抢着要做沈妙言的帐中人。

    “我呸，张老倌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在外面养了十三房小妾，就凭你，也配与陛下在一起？！”

    “呵，刘大人明明喜好男风，后院里还藏着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子，如今怎的却上赶着要伺候陛下？！”

    “我草泥马！王老三，你特么是克妻之命你不知道？！你府里都死了八房夫人了！你竟还敢妄图入后宫？！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想要克死女帝，好继承她的绣花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大魏男子生性暴躁，金銮殿上无论文官武官，个个斗鸡似的，瞪起眼、弓起背，两个膀子直甩直甩。

    坐在轮椅上的魏思城冷笑了声，“不知好歹的东西！陛下早就被你们吓跑了！”

    众人回过神，望向龙椅，上面哪儿还有沈妙言的影子！

    沈妙言带着拂衣等人奔进临武殿，惊恐地直拍胸脯，“我的天，大魏的男人果然凶残！若是搁在中原，女子当了皇帝，估计那些男人死都不会愿意入宫做什么男妃！哦，倒也不尽然，除了君舒影……”

    她感慨完，朝拂衣招招手：“拂衣，你去把小雨点请过来。”

    拂衣应了声是，立即去办。

    过了会儿，小雨点被领进沈妙言的寝殿，规规矩矩朝她行了一礼：“皇姑姑。”

    沈妙言亲自扶起他，把他抱到软榻上，软声道：“这大魏是你父皇的，自然，也会是你的。从明日起，我便带你去金銮殿，一同听政。等过两年，你学会了如何处理家国大事，姑姑就把皇位还给你，明白了吗？”

    小雨点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眼神十分冷静，“姑姑，我如今年岁尚幼，就算再过个两年，也不过六岁年纪。若我做皇帝，会被朝臣算计的。”

    他早知他的姑姑会如此说，所以一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他还不够强，这大魏的江山，他暂时坐不稳。

    沈妙言托腮，她如今归心似箭，很想很想回大周去见他，实在是不想做这劳什子的女帝了……

    只是若放着小雨点一人在宫中，她也的确不放心。

    小雨点仿若看穿她的心事，抬起小手，轻轻抚上她皱起的眉宇，“皇姑姑，我会努力学习如何治理家国。只是在这之前，请你务必，务必留下来帮我。”

    面对他眼睛里的恳求，沈妙言除了应允，无话可说。

    入夜之后，沈妙言沐浴完，换了身宽松的素白丝绸居家裙子，在梳妆台上看见了一只突兀出现的锦盒。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如同过去许多个夜晚那般，习以为常地掀开，拈起里面那粒朱红丹药，对着青铜菱花镜，轻轻放进嘴里。

    她垂眸，望着铜镜角落那一闪而过的阴柔含笑面庞，眨了眨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般，拿起镂花象牙梳，慢条斯理地梳起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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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7章 那种伤痛，非时光不可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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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寝殿里，伺候的宫婢都被小雨点打发了下去。

    他把丫丫抱到他的床榻上，替她仔细盖好绣着小花枝和花蝴蝶的锦被，自己在外侧躺下，轻轻抱住她。

    不过几个月大的娃娃，白白嫩嫩，捏起来软软乎乎，身上还有一股子奶香，令小雨点阴郁的心稍稍平和，抱着她的小身子，安然入眠。

    第二日清晨，小雨点要起床读书，怕惊醒了丫丫，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去了御花园，认认真真读完小半本书卷，折回寝殿，却见两名宫女正伺候丫丫穿衣裳。

    大魏的姑娘，动作并不温柔，似是弄疼了丫丫，小娃娃张嘴就哇哇大哭起来。

    小雨点皱眉，冷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两名宫婢连忙跪下：“给太子殿下请安！奴婢正在为小公主穿衣，只是小公主不太配合，所以奴婢――”

    “滚。”

    “是！”

    两名宫婢从未见过这般吓人的小太子，忐忑不已，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小雨点周身气息阴郁，疾步上前，抱住哇哇大哭的小家伙，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蛋，继而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小衣裳，仔仔细细一件件给她穿好。

    四岁大的孩子，给妹妹套衣裳已是套的有模有样。

    他摸了摸丫丫粉雕玉琢的面庞，淡声道：“奶嬷嬷呢？”

    侍立在角落的宫婢莫名吓得抖了抖，忙站出来，“王嬷嬷还在隔壁睡觉，请太子殿下和小公主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请她过来……”

    说着，正要去请人，却听得床榻上，那小小的太子爷冷笑一声，“我大魏的公主，万万没有等人的道理。既是不知道时辰，今后也都不必前来伺候了，打发她出宫。”

    那宫婢满脸惊骇，只觉这小小的少年，竟是比女帝大人还要可怕，战战兢兢应了声是，急忙去赶人了。

    她走后，小雨点抱紧了丫丫，似是溺水之人，抱住了浮木。

    今日休沐不必早朝，沈妙言美美睡了个懒觉，待起床梳洗罢，已是晌午。

    她召来小雨点和丫丫，一同在水榭里用午膳。

    石桌上的菜肴，皆是君天澜送来的那两位楚国大厨烹制而成，精美细腻，十分可口。

    魏国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沈妙言一边吃饭，一边问道：“我听伺候你的宫婢说，你近日在读《论语》？”

    “是。”小雨点应着，余光不时扫向躺在摇篮里的丫丫，只见她正努力地伸出手，去够垂在摇篮顶上的小花球。

    “我这里倒是有个人才想推荐给你，我与他虽只认识数月，但他的才学绝对不输这大魏任何人。”沈妙言笑吟吟的，“此人正是平北世子，魏思城。我约了他午后会面，到时候你也过去瞧瞧，看他可合适做帝师。”

    “姑姑觉得合适就行。”小雨点并不十分在意，取下那只小花球，扔给丫丫抱着玩儿。

    沈妙言托腮，琥珀色瞳眸含着几分怜惜。

    这孩子幼时遭到横祸，也不知留下了怎样的心理阴影。

    那种伤痛，非时光不可抹平。

    午后，她引着魏思城与小雨点见了面，见二人相处还算融洽，于是给他俩腾了地方，主动去御书房批阅折子。

    朱砂笔饱蘸浓墨，她在折子上写下一行行秀雅字迹，暗道从前总不知四哥辛苦，常常在他干正事儿时故意打搅他，如今轮到自己了，才知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真真是一点儿都不容易。

    眼见着已是暮色四合，她终于批完那一尺厚的折子，活动了下肩膀和手腕，起身往自己的寝宫而去。

    寝宫中燃着灯火，守在门外的添香见她回来，连忙迎了上来，满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抬步踏上台阶。

    添香瞟了眼紧闭的隔扇，“今儿厉老大人携其他几位大人进宫了，给陛下送了些礼物。就，就在寝殿里……”

    “喔。”沈妙言不以为意，推开隔扇就踏了进去。

    寝殿中，灯火绚烂。

    二十位衣着锦绣的美少年，齐齐朝沈妙言拜倒，语带娇羞：“给陛下请安！”

    满室飘着浓烈的脂粉香，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秦楼楚馆。

    沈妙言急急后退几步，正惊恐地要逃走，为首的厉修然大步踏过来，一把替她掩了殿门。

    沈妙言靠在门后，仰头望着高大迫人的厉修然，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你，你们想干嘛？”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自然是来伺候女帝陛下的……”厉修然颊上酒窝深深，单手撑在沈妙言脑袋旁，整个儿把她圈在他的阴影里。

    添香呆呆站在门外，只听得里面响起女子恐惧的尖叫，那隔扇糊着的高丽白纸上，清晰倒映出她家女帝陛下被二十名俊美少年郎扑倒在地，争先恐后地要亲她的画面。

    “添香，快救救我！”

    “啊啊啊啊啊！”

    “我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添香忍不住扑哧一笑，这段时日以来，尽管陛下得到了江山、也报了大仇，可她和拂衣、素问都知道，陛下心中并不快乐，她只是不说出来而已。

    能让陛下好好发泄一番，约莫她心中也会痛快淋漓。

    魏思城摇着轮椅，从光影斑驳的游廊处出来，薄唇忍不住地翘起：“真有意思……”

    张晚梨负手站在檐下，同样噙着浅笑：“差不多够了，再闹下去，陛下当真要生气了。”

    魏思城打了个响指，立即有两名小厮走过去，把隔扇推开。

    此时寝殿地面，沈妙言被按在地上，脸颊上全是被亲过的口脂红印，正眼泪汪汪地望过来：“你们太过分了！魏思城，当心朕摘了你的脑袋！”

    魏思城无所谓地摊开手：“陛下随意。”

    沈妙言越发羞恼，自个儿坐起来理了理衣裳，眼圈微红，“我不想看见你们。”

    魏思城朝厉修然略一点头，厉修然率领那二十名少年郎，笑吟吟朝沈妙言行了个退礼，一同退下。

    魏思城摇着轮椅进了寝殿，抬手示意殿中伺候的宫婢都退下，把手伸给还坐在地上的姑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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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8章 那个伤害你的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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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拍开他的手，自个儿爬起来，又低头拍了拍衣裙。

    魏思城并不在意，挽袖斟了杯茶，“如你所见，那些少年郎，全是各大世家送进宫的。你不愿用他们伺候，知情的晓得你是心中早有良人，可不知情的，只道你大魏皇族看不起他们，不肯与他们结亲。”

    沈妙言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茶，“我最大的愿望便是收复家国、手刃仇人，如今我办到了，大魏的局势也在欣欣向荣。既如此，我为何还要再搭上自己的姻缘？若非小雨点如今还小，我早就乘船东渡，去找我四哥了。”

    “在其位，谋其政。陛下，在没有能力彻底掌控大魏以前，我劝你，还是不要和世家大族作对。无论是废除奴隶还是你要推行的其他政策，皆都少不了他们的支持。”魏思城抿了一口清茶，深深凝了眼沈妙言，摇着轮椅准备离开。

    沈妙言的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望向他的背影：“你与小雨点，相处得如何？”

    “那孩子是可造之材，我自当倾尽心血培养他。”魏思城声音淡淡，离开寝殿后，往拐角的雕花游廊而去。

    沈妙言走到榻前躺了，颇为烦闷地咬住从织金帐幔上垂下的八宝璎珞。

    不知过了多久，圆桌旁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黑袍男人，生着阴柔的脸庞，削薄的唇含着浅笑，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道：“这皇位，你坐的大约也不快乐吧？”

    “与你何干？”沈妙言盯着帐顶，似是对他的出现习以为常。

    无寂低笑几声，指间出现了一只短短的竹笛，随口吹了几声。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纯净瞳眸渐渐迷蒙起来。

    竹笛声灭，无寂勾起嘴角：“与世家大族联姻，也没什么坏处。我的娃娃，在最短的时间内，在魏国站稳脚跟吧。你可一定要，代我守好这狭海以西的江山……”

    他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

    沈妙言瞳眸瞬间清明，偏头望去，只见风影帘动、人去茶凉，只圆桌上留着一只锦盒。

    她站起身，赤脚走到圆桌旁，发泄般将那锦盒掷了出去。

    “砰”一声响，引来躺在房顶上看月亮的连澈。

    他从窗户进来，望见地面多出来的锦盒，不禁大步走过去捡起来，沉默地打开，就看见里面丝绒布上躺着的丹药。

    “这东西，姐姐寝殿中原是没有的。”连澈低声，“有人进姐姐殿中了？”

    “呵。”沈妙言在榻上坐了，随手翻开书卷，“每晚都来。”

    连澈向来玩世不恭的的桃花眼中，现出一抹凝重。

    他捏碎了那枚朱红丹药，“我每晚都守在姐姐屋顶上……那个人竟能无声无息地进来，连我都察觉不到……姐姐，他是谁？”

    沈妙言烦躁地合上书本，望着那丹药在他手中化作齑粉，胸腔中越发难受得紧，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五脏六腑，令她坐卧不安。

    她皱起眉尖，语带怒意：“出去！”

    连澈沉默了下，转身离开寝殿。

    月华如水，沈妙言拎着裙角奔到地上，刚想捧起那齑粉，一阵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粉末立即被吹的无影无踪。

    她跌坐在地，难受地抱住脑袋，整个人宛如坠入地狱，冰火交加，不得安生。

    红衣少年静静立在门外，从门缝中把她痛苦难安的表情尽收眼底。

    清秀如画的面庞上，蕴出一股不忍，那垂在腿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拂衣抱着绣篮从游廊一端走过来，正是要准备在外面守夜的。

    连澈抬手，示意她退下。

    拂衣愣了愣，触及到他野兽般能吞人的目光，又望了眼传出古怪喘息声响的寝殿，心中大骇，莫非陛下她竟然真的临幸了那些美少年？

    否则，这沈将军缘何如此生气……

    她不敢多做逗留，惊恐地快速回自己厢房了。

    直到月上中天，寝殿中的动静仍旧没有停止。

    沈妙言青丝乱舞，瞳眸四周隐隐可见一圈暗红。

    她发疯般把殿中的桌椅都掀翻在地，连摆放着贵重古董的博古架也不能幸免。

    “区区丹药而已，莫非我还不能扛过去了？！”她赤脚站在白霜般的月光中，殷红的鲜血从玉葱般的指尖一滴滴淌落在地，笑得狰狞而扭曲，“无寂，你要控制我，我偏不让你得偿所愿！管你是何方神圣，你敢用药物控制我，我定要你死无全尸！”

    她吃了数月的丹药，平素表现与往常无异，可如今乍一断，竟像是换了个人般，看起来无比残酷血腥。

    她踉跄几步，堪堪扶住拔步床，只觉周身宛如被成千上万只蚂蚁咬噬，痒痛得她恨不能杀了自己。

    发红的瞳眸望向挂在墙上的弯刀，那目光宛如荒漠中看见水源的商客，她毫不犹豫地上前，摘下弯刀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

    恰在这时，连澈及时进来，一把夺过弯刀，狠狠把她抱在怀中，掐着她的面颊迫使她抬起头：“你疯了？！”

    沈妙言在他怀中喘息得厉害。

    他身上携着淡淡的莲花香，安神般格外好闻。

    她近乎贪婪地嗅着这香味儿，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连澈暗暗皱眉，抬起手，轻抚她纤瘦的脊背。

    角落的青铜枝形灯盏，渐渐燃尽。

    沈妙言嗅着那莲花香，狂潮涌动的心绪，终于渐渐平复。

    她松开手，寒着一张苍白小脸，转身往床榻走去。

    连澈紧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给扯了回来。

    沈妙言仰头望向他，昔日比她还要矮的小少年，如今也需要她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连澈低头，平静地注视只及到自己胸口的姑娘，她的脸色很苍白，琥珀色双眼中，隐隐可见盈盈水光，还有些许茫然无措。

    他俯下身，鼻尖贴着她的鼻尖：“难道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你究竟是怎么了？那个伤害你的人，究竟是谁？”

    沈妙言眼圈泛红，“知道又如何，这世上，没人是他的对手。”

    那个男人犹如跗骨之蛆，从南境到北郡，再从北郡到燕京，他如影随形，无论是防守严密的军营，还是高手云集的皇宫，他都来去自如。

    连四哥都打不过他，更何况连澈……

    连澈抬手，抚上她洁白柔嫩的耳垂，轻轻捏了捏，修长漆黑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

    沈妙言被他捏得很不舒服，下意识往后倒退数步。

    连澈步步紧逼，直到她的后背撞上冷硬的拔步床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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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9章 只要姐姐开口，我的刀就会为你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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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几朵云翳遮住了月光，整座寝殿，霎时变得沉黑沉黑。

    沈妙言心一紧，下意识地攥住连澈的衣襟。

    当初被君天澜囚禁在地牢的经历，导致害怕黑暗这种习性，已经深深烙印进她的骨髓。

    连澈顺势揽住她的纤腰，察觉到她浑身微颤，想要离开却又害怕黑暗，唇角微勾，俯身含住她的耳垂，含混不清道：“再强大的人，也不可能独自面对所有劲敌。姐姐肩上扛的东西太多了，多得我心疼……”

    他顿了顿，缓缓道：“只要姐姐开口，我的刀就会为你出鞘。”

    黑暗中，四目相对。

    沈妙言努力地睁大眼睛，却仍旧看不清他是怎样的表情。

    连澈的指尖轻轻勾勒出她唇瓣的形状，桃花眼里，是浓浓的霸道与占有欲。

    她爱君天澜，并没有关系。

    他可以慢慢等，等到他们彼此厌倦。

    若他们一生都不会厌倦也没有关系，他可以等到君天澜老死在这个世间。

    总能等到的，他总能得到她的。

    哪怕那时候他们彼此都已是垂垂老矣，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只要那个人是她，就好。

    只要，是她……

    “连澈！”

    黑暗中，沈妙言低低唤了一声，推开他轻抚她唇瓣的手。

    连澈回过神，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去点灯。”

    他刚转身，就察觉袖口处一紧。

    他回头，因为夜间视力极好的缘故，所以清晰地看见沈妙言低着头，小手正紧紧拽着他的袖角。

    薄唇轻勾，他在黑暗中笑得邪肆，“姐姐这是做什么？”

    沈妙言悄悄涨红了脸，到底不好意思在小辈面前说自己怕黑，于是拼命强迫自己松手，可恐惧早已蔓延至四肢百骸，哪里能松得了手。

    掌心沁出薄薄的细汗，她咬牙，正要腆着脸把自己怕黑的事儿说出来，却觉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掌，轻轻包覆住她的手。

    连澈牵着她，一同往琉璃灯盏处走去。

    夜风把他身上那浅浅的莲花香送至沈妙言鼻尖，她仰起头，知晓少年的背影定然高大而挺拔，心中暗道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这么多年，她成长为如今的模样，而他，也已从当初孤零零的小男孩儿，成长为了权倾朝野的大国将军。

    连澈取下琉璃灯罩，拿火折子点亮灯芯。

    暖黄的烛光，把黑暗的寝殿给照亮。

    他罩上素白的琉璃灯罩，那灯火立即变得朦胧雪白，将两人笼在这般光中，愈发衬得神仙也似。

    寂静里，沈妙言忽然问道：“连澈，你想不想做王爷？我封你为王爷可好？”

    他是她的弟弟，按道理，是该封为王爷的。

    连澈淡淡看了她一眼，“若是封我做王爷能让姐姐开心，那姐姐封就是了。”

    他是少年老成，天生一颗老辣深沉的心，无论说话做事，都自有一套规矩。

    沈妙言微微一笑，“天色不早，你回去休息吧。”

    连澈行了一礼，退出寝殿。

    沈妙言重新在床榻上坐了，端详着那盏琉璃八角宫灯，轻轻把脑袋靠在拔步床上，闭眸思索起有关无寂的一切。

    第二日的朝会上，沈妙言带着小雨点，一同听政。

    张晚梨汇报了废除奴隶的进展，“……一些拥有奴隶数量众多的大族，自是不肯直接放人。于是微臣下令，把奴隶从占有买卖关系，改为雇佣关系，如此一来，世家大族皆可退步接受，而数量庞大的奴隶，也不必担心没有归处。待到以后北部的土地开垦出来，便可送不愿再被雇佣的那些奴隶，前往北部以事生产。”

    沈妙言点头，赞许道：“此法倒是与朕想到一处去了，如此一来，既不会引发动乱，也可推行朕的国策。此事，今后还得仰仗爱卿继续监督执行。”

    “微臣领命！”张晚梨着正一品大员的锦袍，金带束腰，身姿朗朗，朝沈妙言拱手行过礼，重新站进队列里。

    厉修然又站了出来，持着象牙笏，拱手道：“皇上，臣有要事启奏！”

    沈妙言默默扶额，“厉卿有何事要禀？”

    厉修然昂首抬胸站在金銮殿中，笑得两只小虎牙白灿灿的：“皇上，如今后宫空置、皇族子嗣凋敝，微臣思来甚是不妥，常常担忧得夜不能寐。微臣以为，如今大魏局势已定，是时候选些妃嫔充盈后宫了！”

    沈妙言原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谁知话到嘴边，却莫名变了：“爱卿此言倒也有理，此事便全权交由平北世子去办吧。”

    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愣。

    拢在宽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这是……

    怎么了？

    文武百官都没料到，她竟然突然松口，因此回过神来时，个个喜不自禁，暗道得快些把自家儿子的画像送到魏思城手中。

    退朝时，魏思城若有所思地望了眼沈妙言的背影。

    张祁云摇着骨扇出现在他身侧，“世子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

    魏思城挑眉：“丞相也感觉到了？”

    张祁云只摇扇不语。

    张晚梨负手而来，远山眉修长入鬓，姿态十分娴雅淡薄：“皇上似乎遇到麻烦了。”

    金銮殿内，三位朝臣静静凝视那张纯金龙椅，眼中俱是担忧。

    殿外，六月的暖阳透着灼热，天际处却有浓云密布，渐渐遮住了日光。

    凉风骤起，风雨欲来。

    魏国的动荡并未结束，或者说，正要开始。

    魏思城亲自把关，最后挑出了十副画卷送到沈妙言寝殿，让她过目。

    沈妙言歪坐在窗台上，并不想去看那些画卷，手持一杯荷叶酿，盯着远处的重重宫阙，淡淡道：“这种事，世子自己看着办就好。”

    如今魏思城与她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因此后宫的事，的确是该由魏思城操持的。

    他望着沈妙言淡漠的侧脸，原想请辞回北郡，可心中莫名对这姑娘生出一份担忧，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拱手道：“臣领旨。”

    江南的莲叶铺陈开不见边际的绿意，已是八月了。

    镐京城中，君天澜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夜凉匆匆进来禀报：“主子，从大魏那边传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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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0章 这厮是君天澜的双胞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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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接过他呈上来的信筒，从里面取出信笺，一目十行地扫过，如远山般的剑眉微不可察地蹙起。

    信笺在他掌心化作齑粉，顺着指缝滑落。

    他盯着虚空，声音是极致的冷漠，一个字一个字的，宛如从牙缝中蹦出来般：“她立皇夫了……她竟立皇夫了！她怎敢？！”

    信中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说大魏女帝，立平北世子魏思城为皇夫，又册立十名大魏的世家公子为男妃，以充盈后宫。

    “砰”一声巨响，君天澜的拳头重重砸到桌面。

    上好的紫檀木龙案，立时碎裂成两半，在空气中扬起漫天尘灰，轰然倒地。

    夜凉掀起眼皮扫了眼，轻声道：“卑职有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夜凉拱手，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安排在大梁城里的探子还回报说，有人看见大魏的上将军、新近册封的昭雍王沈连澈，经常夜半时分出入女帝寝宫。除此之外，女帝还常常宿在那些男宠们的宫室中。”

    他效忠的人是君天澜，自然对他毫无保留。

    君天澜正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闻言，拇指顿在那墨玉上，“备马备船，朕要亲自去一趟魏国。”

    夜凉应了声是，转身立即去办。

    君天澜偏头望向窗外的夏景，英俊的面庞上，泛着冷白光晕。

    半晌后，他搁在扳指上的拇指缓慢挪开，那块极品墨玉扳指，已然碎裂成数瓣。

    入夜之后，镐京城皇宫灯火通明。

    建造在御花园的蘅芜苑中，却是暗沉沉一片，连半盏灯笼都未点。

    身着墨黑绣金线盘龙锦袍的男人，拎着一壶酒，歪躺在竹榻上。

    霜白的月光从窗棂洒进来，温柔地落在他英俊清冷的面庞上，清晰可见那剑眉形状完美，漆黑的睫毛根根分明，悬鼻高挺，薄唇性感，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

    黑金发冠跌落在地，那满头青丝在锦枕上铺陈开，与摇曳在紫竹榻下方的墨色袍摆共舞，醇厚的莲子酒酿从白玉壶口倾泼而出，在小方砖地面积聚成小小的一滩酒水，正折射出寒色月华。

    君无极撩起竹帘踏进来，看见他这醉酒的模样，不由发出一声轻叹。

    他弯腰拾起地面的黑金发冠，轻轻放到实木圆桌上，在根雕圆凳上坐了，低声道：“为兄听说，你要去魏国？”

    躺在竹榻上的君天澜仍旧闭着眼，一只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遮在眼睛上，低低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我从妩儿那里听说了魏国的局势，说句公道话，她一个女孩子家，若没有世家大族的帮衬，的确坐不稳那张皇位。她立皇夫、纳男妃，无可厚非。”

    君无极一边说，一边望着君天澜。

    透过月光，清晰可见君天澜下巴上长出些许淡青胡茬，可见有多日不曾好好打理了。

    君天澜仍旧未曾睁眼，淡淡道：“皇兄今夜前来，究竟想说什么？”

    “你坐着大周的皇位，原该是世间最有权势的人，原该享尽锦绣荣华。可是，这么久以来，我从你脸上，看不到任何欢愉。四弟，若没有她让你如此痛苦，不如就去魏国，把她带回来。”君无极敛去了一切玩世不恭，神态极为肃穆，“若她不肯与你回来，就把她抢回来。她是你一手养大的，她本就是你的女人，你的皇后。”

    君天澜睁开一条迷蒙眼缝，“抢回来？”

    君无极笑了笑，“对，抢回来。带上你能拿出的最贵重的聘礼，西渡狭海，越关山过葱岭，去求娶她这位大魏的女帝。若她不肯嫁，那就抢！”

    君天澜坐起身，静静凝望窗棂外的圆月。

    “人生百年，若不想错过，现在就要行动。去争，去抢，去把你最在乎的姑娘，从别的男人手中抢回来！”

    君天澜薄唇轻勾，翻身下榻，疾步离开蘅芜苑。

    她是他的，他这就去大魏，把她抢回来！

    他离开后，韩棠之从外面进来，闻着扑面而来的满室酒香，无奈一笑：“端王爷，您在朝中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也就罢了，如今怎的，还撺掇着皇上行那荒唐之事？皇上一走，这朝中，又有的忙了。”

    君无极捡起那只白玉酒壶，仰头灌了大口，笑容灿烂：“韩大人，本王生来就是一副菩萨心肠，最见不得爱恨情仇、悲欢离合这种事儿。这一生，能不错过，就不要错过。这辈子花了那么多年岁去喜欢的少年、去深爱的姑娘，下辈子未必能再遇见。更何况，人也未必会有下辈子。”

    他说完，把白玉酒壶抛给韩棠之，欢欢喜喜地去云香楼找赵妩了。

    韩棠之渐渐攥紧白玉酒壶，独对满室月光，瞳眸中变幻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他释怀一笑，饮尽壶中酒，转身去追君天澜。

    千里之外，魏国燕京，圆月高悬。

    沈妙言扮成寻常富家公子，摇着柄山水折扇，带着连澈去鬼市玩儿。

    七星楼仍旧如往常般热闹非凡，她上楼找姬如雪说悄悄话，眼见着月上柳梢，告别在即，姬如雪分外不舍，拉着她的手软声道：“我近日研究了许多小孩儿喜欢的点心，真想做给小雨点吃。”

    说着，一双善睐美眸还不忘悄悄望向坐在窗台上吞云吐雾的君天烬，巴巴儿地就盼着他答应。

    沈妙言与姬如雪如今处得极好，也想带她去宫中小住几日，因此跟着巴巴儿地望向君天烬：“鬼帝大人……”

    跪坐在蒲团上擦拭佩剑的连澈瞟了眼沈妙言，也跟着望向君天烬：“大哥，我会看好嫂子，不会叫她跑了的。”

    “呵……”君天烬吐出一口烟雾，完美无瑕的面容隐在面具后，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既想去，那便去就是。”

    姬如雪如蒙大赦，笑弯了一双眼，兴奋地捧着沈妙言的手：“你等着，我这就去收拾衣物！”

    她跑走之后，沈妙言托腮望向君天烬，这厮是君天澜的双胞哥哥，却从未在她面前取下过面具，也不知他俩是不是果真生得一模一样……

    若他和四哥正面相对，似乎还蛮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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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1章 原来他是神仙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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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烬从窗台上居高临地扫了她一眼，萦绕着烟草味儿的指尖顿在那张白银镂花面具上，唇角饶有兴味地勾起：“怎么，你是不是想看本帝面具下的这张脸？”

    沈妙言收回视线，拈起圆碟里的一颗糖霜果子，不屑道：“没有的事。”

    反正不过是与四哥一样的脸，莫非还能翻出朵花儿来不成。

    君天烬轻笑，走到她面前，双手托在她腋下，忽而把她举了起来。

    “呀！”

    沈妙言轻呼一声，拢在层层繁复裙摆下的小细腿在半空中直晃悠。

    君天烬本就生得高，像举小孩儿般把她举到半空中，沈妙言只觉自己脑袋都要戳到房顶了！

    她如今到底是皇帝，这么被人举着，颇觉没脸，皱眉喝道：“君天烬，你大胆！”

    君天烬轻笑，腾出一只手摘了面具，“沈妹妹可还记得那年除夕？”

    沈妙言绷着一张通红的小脸，低头看去，只见那张含笑的脸，果真与四哥生得一模一样，只是四哥更偏于凛贵清冷，而他则偏于邪肆不羁。

    她冷声道：“什么除夕不除夕！朕命你赶紧把朕放下来！”

    “啧，沈妹妹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君天烬挑眉，突然就松开手。

    沈妙言猝不及防，屁股着地，在地上摔了个欢实，一边扶着桌子站起来，一边揉着摔疼的地方，疼得龇牙咧嘴：“君天烬，你好大的胆子！你信不信朕回宫就下圣旨封了你的鬼市？！”

    君天烬一撩后摆，盘膝在矮几上坐了，笑眯眯道：“当年除夕，我去楚国探望弟弟，恰从沈府后院经过，看见年仅五岁的沈妹妹盯着小丫鬟手里的糖葫芦流口水。可惜沈妹妹生了牙病，吃不得糖，那馋嘴的模样，啧啧，真是历历在目……”

    沈妙言懵了。

    君天烬拈起圆碟里的一颗糖霜果子扔进嘴里，“我最是怜香惜玉之人，瞧着沈妹妹实在可怜，于是特地在回程时，给沈妹妹捎了一串糖葫芦。沈妹妹感激不已，迭声唤我神仙哥哥，还说将来要嫁我为妻，啧啧，不愧是有着大魏皇族血统的姑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一串糖葫芦就能把你哄回家。”

    他说完，沈妙言倒也回想起来，一张脸儿涨得越发通红，还未说话，连澈认真地望向她：“姐姐小时候真是可爱，可惜我没能看见。”

    “你少掺和！”沈妙言不悦，轻哼一声，“过去的都已是过去，童言无忌罢了。”

    “不过，你没能成为本帝的女人，倒是成了弟弟的女人，可见，咱们终究是要成为一家人的。”君天烬轻笑。

    沈妙言咬着唇瓣站起身，恼羞成怒地往外走，嘴里念念叨叨：“我如今也是个皇帝，才不是你弟弟的女人！你弟弟若是肯，我倒是愿意封他个贵妃做做！也叫他尝一尝，我当年吃过的那些醋。”

    她走到门口，正要跨出去，君天烬眼底的神色冷凝了几分，“沈妙言。”

    她回头：“做什么？”

    君天烬盯着她那双琥珀色双眼，淡淡道：“糖葫芦吃着无妨，可有些东西，吃不得。”

    沈妙言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并未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连澈转向君天烬：“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整夜整夜守在姐姐寝殿外，甚至在她睡着以后，潜到她的床榻边守着，一夜到亮，我敢肯定，并没有人进来。可是梳妆台上，仍旧会出现那种古怪的丹药。”

    君天烬又拈起一颗糖霜果子，却并不急着吃，只是在指尖反复细揉。

    “大哥？”连澈蹙眉。

    屋中熏着好闻的沉水香。

    良久的沉默后，君天烬才勾起唇角：“你只需知道，真正的凤凰，非浴火不能重生。”

    “姐姐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那又如何？她得到的，也不少。”

    两人僵持片刻，连澈见他果真不肯透露天机，只得寒着脸，大步离开。

    沈妙言带着姬如雪回到皇宫，特意为她安排了临武殿的一间华丽宫室，当做休息的寝宫。

    翌日午后，姬如雪拎着裙裾，臂上挽着个盛满点心的食盒，欢快地奔去书房找小雨点。

    沈妙言让拂衣把丫丫抱过来，自己抱在怀里逗弄，不过三个月大的奶娃娃，浑身都是好闻的奶香味儿，白白嫩嫩像个团子，头发上长着点点绒毛，一双眼同她般皆是琥珀色，十分可爱。

    姬如雪牵着小雨点进来，看见丫丫时双眼一亮，急忙奔过去，“呀，好可爱！妙妙，我能抱抱她吗？”

    “当然可以。”沈妙言把丫丫递给她，见她抱着娃娃满脸欢欣地在殿中踱步，不禁试探道，“如雪姐姐，你如今的年纪，正适合要个孩子呢。”

    姬如雪刚好背对着她，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语带黯然，“我与他，并非是寻常夫妻关系。我们不可能有结果，更不可能有孩子。”

    沈妙言想起君天烬独自背负的重担，心中不忍，于是多嘴了几句：“你与他相识多年，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莫非你还不清楚吗？”

    姬如雪低垂眼帘，在实木圆凳上坐了，轻轻戳丫丫的小脸蛋：“正因为相识多年，遭到背叛时，才更无法原谅。妙妙，你不曾经历过那种背叛，你不会明白的。”

    沈妙言也不好再劝下去，因此唤来拂衣，让命御膳房多准备几道好菜。

    小雨点捏了捏丫丫白嫩嫩的小肉手，从姬如雪怀中小心翼翼抱过她，转向沈妙言，认真道：“姑姑，我领妹妹去隔壁玩。”

    沈妙言点点头，目送他们兄妹二人离开。

    入夜。

    韩叙之端来花梨木托盘，托盘上盛着一块块精致的木牌，上面还雕刻着后宫男妃们的名字，“陛下。”

    沈妙言扫了眼，随手翻了个从前并未翻过的。

    她这些日子，常常装模作样地宿在这些男妃的宫室之中，然而终究也只是分殿睡，为了堵朝中大臣的嘴罢了，并不曾发生过什么。

    而那些男妃都是好面子的，为了面子着想，根本不会说出去他们与女帝之间其实是清清白白，私下里碰头时，反而个个吹嘘起自己闺房功夫多么多么厉害，直伺候得女帝整夜求饶。

    ――

    嗷，冬至吃饺子了咩？

    魏国这边开始收尾，先填君天烬和姬如雪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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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2章 必须，设局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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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的龙辇很快行至那男妃的宫室里，那名面容俊俏的公子率领宫人，含羞带怯地在宫门候着她，远远就行起大礼来。

    她心中好笑，扶着拂衣的手下了龙辇，亲自扶起那位男宠，携着他一道往寝宫而去：“你是莫家的嫡次公子吧？”

    “回陛下话，臣妾正是。”那小莫公子颇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红，不敢正视沈妙言的容颜。

    久闻女帝美貌倾国，刚刚一瞥已是惊鸿，哪里敢再窥天颜。

    沈妙言清晰地把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在心底叹息一声，暗道大多数魏国男人便是如此率性，不像中原的男人般富有心计，实在是淳朴可爱。

    两人来到寝宫，沈妙言随口问他吃穿住行还习惯否，小莫公子受宠若惊，低着头羞怯地表达了自己的满意。

    灯火下，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这次送进宫来的男宠，约莫都是这个年纪。

    沈妙言完全是把他们当弟弟看待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软声道：“今夜委屈你睡外殿，可好？”

    小莫公子愣了愣，眼睛里迅速蓄起泪花：“陛下？”

    到他的宫室，却不肯与他同眠，无异于羞辱。

    沈妙言压低声音：“朕明日会告诉其他人，你伺候得朕很满意。”

    小莫公子便也不再多言，只噙着泪花，怯怯地去外殿了。

    沈妙言松了口气，正欲躺下，忽而嗅得寝宫中弥漫出一股异香。

    拂衣等人打了几个呵欠，纷纷倒地昏睡。

    雕窗被推开，身着黑色道袍的无寂出现在屋中，手中还拿着一只锦盒，笑问道：“怎的，娃娃莫非是嫌弃那些美少年伺候不周？竟然不肯享用他们……”

    沈妙言接过他递来的锦盒，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年纪太小，经验太少，岂有我家四哥好？”

    说着，取了那枚丹药，当着无寂的面放进口中。

    无寂对她的乖巧很满意，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笛，轻轻吹了几声，注视着她渐渐迷蒙的瞳眸，微笑着伸出冰凉潮湿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的娃娃，你如今贵为女帝，怎可不为自己修碑立传？永安寺后山的风水甚好，不如就在那万人白骨坑旁，建造一座纪念你功绩的天宫？想来，会香火鼎盛的……”

    他说完，含笑化作夜风离去。

    沈妙言的双眼渐渐清明，只眼底存着许多困惑。

    每次见无寂，只要一听到竹笛声，她就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连他说的话都记不得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空白的记忆里，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揉了揉脑袋，实在想不出来，闷闷吐出一口气，忽然把手指探进舌底，取出小半枚朱红丹药。

    她刚刚咬碎了丹药，只吃了大半，特地留了一点下来。

    她用手绢包好，唤道：“连澈。”

    始终守在屋顶上的连澈闻声而来，“姐姐？”

    沈妙言压低声音：“听说如雪姐姐最擅长奇门八卦、鬼医妙方，你替我问问她，这丹药究竟是什么制成的，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连澈点头，拿着绢帕立即去办。

    他走后，沈妙言陷入沉思，无寂实在太过神秘危险，虽不知他的来历、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无论如何，她不能放任自己被他控制。

    她如今是大魏女帝，肩负着守护魏国的重任，她可以出事，但她守护的国土与黎民，绝不能出事。

    必须，设局杀了他……

    连澈拿着丹药找到姬如雪，姬如雪听他说明了来意，坐到圆桌旁，将那帕子打开，丹药的异香立即扑面而来。

    她凝视那丹药半晌，轻轻蹙起眉尖：“我手中连只药箱都没有，如何替妙妙分辨出这丹药的成分？阿澈，为我准备一间药庐吧，我瞧着，这丹药不似寻常丹药。”

    连澈应了声好，立即差人去办。

    第二日，小而精致的药庐已然准备妥当。

    姬如雪携着那小半枚丹药进了药庐，一待便是五天五夜。

    沈妙言也没闲着，挑着得空的时候，亲自去梧桐书院的藏书室，命连澈为她守在外面，又锁上大门，尽挑着那些落了重灰的晦涩古籍翻阅。

    无寂这个人出现的蹊跷，一手炼丹妙法，不知凌驾于多少道士之上。

    若能从这浩若烟海的古籍中寻找到些许关于他的蛛丝马迹，也是极好的。

    然而她花了五天去翻阅古籍，却也只翻阅了几十本书，还有成百上千本书卷，不曾有机会仔细查阅。

    她步出藏书室，只见外面天色已暗。

    一路走一路沉吟，及至回到临武殿内，她遣退所有人，只留了素问，命她弄来最烈的毒药。

    素问一愣，“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拿毒药，自然是为了杀人。”沈妙言在软榻上坐了，垂眸轻抚裙摆，偶尔从睫毛间隙透出的眸光，分外诡谲阴狠。

    素问不好再多问，只得乖乖照做。

    她很快捧来三瓶毒药，“陛下，这两瓶是砒霜、鹤顶红，这一瓶，是奴婢从国库中寻到的倾城。”

    “倾城？”沈妙言接过那只黑色小瓷瓶，想起当出丰州城外，这一瓶倾城就足以毒死整座城池的百姓，不由眼前一亮。

    “陛下，这些毒药都相当的烈，一旦喝了，必定当场殒命，绝没有时间去调制什么解药。”素问颇有些担忧，“您一定要小心保管，莫要误食了。”

    “放心。”沈妙言回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素问惴惴不安地离开之后，拂衣引着姬如雪进来，“陛下，姬姑娘到了。”

    沈妙言眼前一亮，连忙招招小手，示意姬如雪到她跟前来。

    她拉住姬如雪的手，软声道：“如雪姐姐，你可研究清楚那半枚丹药没有？”

    姬如雪在她身边坐了，美眸里现出一抹凝重，反握住她的手，“妙妙，你告诉我，这丹药，究竟从何而来？”

    沈妙言眼神略有些躲闪，轻笑道：“故人所赠，怎么了？”

    姬如雪取出素帕，在雕花矮几上展开，里面正是一小堆朱红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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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3章 思你成疾，药石无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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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色道：“此丹药并不能令人延年益寿，相反，若是食多了，反而会令人脾性大变，暴怒嗜杀。然而最最要紧的，是它会令人上瘾。一日不吃，便犹如万蚁噬身。三日不吃，足以令意志最坚定的人，拔剑自刎恨不生于世间。妙妙，你没有吃这个东西吧？”

    沈妙言盯着那堆朱红粉末，低声道：“没有……可我有个故友，深受这丹药的迫害。不知可有什么解药，能令她摆脱这丹药的瘾？”

    “并无解药。”姬如雪叹息，“这丹药用了九九八十一味药物，按照一定顺序炼制而成，手法独特，纵便是寻遍世间神医，也不可能制出解药。除非那个人意志格外坚韧，能够彻彻底底地戒除这丹药，否则怕是这一生都要被它控制了。”

    沈妙言拢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炼制这丹药的人，乃是一位祸害世间的妖道。他借此，控制了我那位故友。我想杀了那妖道，又怕故友失去丹药来源，而无法撑下去。若我故友实在无法戒除这种丹药，不知可有缓解之法？”

    姬如雪笑容单纯：“我这些时日不眠不休，倒也试着勉强炼出了几粒。虽效果不能与原版的相比，但是用来解瘾，却也是使得的。不过，若能彻底戒除才是顶好的，饮鸩止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就有劳如雪姐姐，为我炼制百枚。”沈妙言含笑，“我代故友，谢谢姐姐了。”

    “妙妙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说‘谢谢’，实在是太客气了。”姬如雪起身，笑容温暖和煦，“你放心，我今夜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就开始为你的故友炼制这东西。先让她早点儿摆脱那妖道的控制，再徐徐戒除丹药，也是使得的。”

    沈妙言亲自送她离开寝宫，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深处，才仰头望向浩瀚的夜空。

    魏地的夜色，与中原是不一样的。

    那高悬中空的明月，似乎也要比中原的素白清冷得多。

    庭院里的花草树木沐着月光，仿佛挂着一层霜雪，明明是仲夏之夜，沈妙言却觉得自己好像是立在深秋的夜色里，清寒，冰冷。

    她立了良久，直到韩叙之出来，替她裹上暖和的斗篷，轻声道：“魏地的夏夜是冷的，陛下站在这儿，莫要冻坏了身子，还是进去就寝吧？被褥都已经铺好了。”

    沈妙言握着斗篷的丝绸系带，仰头望了他一眼，樱红的唇角轻轻漾开笑容，“多谢。”

    韩叙之眼睛里都是温柔，“臣分内之事。”

    没过三天，姬如雪就送来了十枚丹药。

    沈妙言屏退左右，打开那锦盒，熟悉的异香味儿立即扑面而来。

    她盯着绸布上排列整齐的药丸，笑道：“如雪姐姐果真是巧手，能弹得一手好琴，还能跳出极妙的舞蹈，如今竟连这神奇的丹药也能制……怪不得鬼帝整日里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若是我，也必定会把姐姐当成个宝贝，时时刻刻看着。”

    听到鬼帝的名号，姬如雪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却又很快笑道：“我只做了十枚，妙妙先给你那朋友试试看吧，若是不行，我再改良下。”

    沈妙言笑得温柔：“好。”

    她刚把锦盒合拢，拂衣进来禀报：“陛下，鬼帝派人进宫，说要请姬姑娘回去。”

    沈妙言望向姬如雪，对方起身笑道：“呆了这么多天，我也是时候回去了。妙妙，我走了，你好生保重。”

    说罢，转身匆匆离开。

    沈妙言盯着她的背影，双手托腮，总觉得，她好像哪里怪怪的……

    姬如雪乘坐轿辇离开皇宫，拢在宽袖中的手，早已沁出细汗。

    她盯着虚空，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海棠玉钗，这些时日以来她泡在药庐里，不止替妙妙做了丹药，还给自己做了一份毒药。

    昔日她被君天烬囚禁在七星楼，手边连把剪刀都不曾有，更何况那些难得的药材。

    所以想杀君天烬报仇，几乎是难如登天。

    可现在……

    她攥紧那柄海棠玉钗，盈盈水眸中，满是惶惑与茫然。

    轿辇一直抬到七星楼外。

    她随着碧落上楼，隔着一道雕花门，依稀可以听见君天烬正在里面与人谈生意。

    她等了会儿，雅间的花门被推开，客人踏了出来，很快下楼离开。

    碧落低声道：“夫人，快请进去吧。”

    她抬步跨进门槛，房中茶香氤氲，身着宽松丝绸对襟袍子的英俊男人，正慢条斯理地取下脸上的白银镂花面具：“是不是我不派人接你，你便不打算回来了？”

    她在他身边跪坐下来，低垂着脑袋，“对不起。”

    君天烬抬起她的下颚，俯视着她水盈盈的眼，声音是一贯的慵懒低哑：“这么多日，可有想我？”

    姬如雪抿了抿唇瓣，并未说话。

    “啧，还真是绝情啊。本帝这几天，可是思你成疾，药石无医……”君天烬把她抱到怀里，不顾她轻微的挣扎，大掌轻车熟路地勾开她的腰带。

    姬如雪很快衣衫不整，那随处作乱的大掌还带着薄茧，令她浑身不舒服，忍不住发出嘤咛声。

    君天烬埋首于她的颈间，近乎贪婪地嗅着她的体香，辗转至她的面颊，却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药香。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纤细的小腿，“咔哒”一声轻响，埋在矮桌下面的金环，便严丝合缝地套上了姬如雪的脚踝。

    姬如雪双手死死抵着他结实得毫无一丝赘肉的胸膛，偏头避开他的亲吻，泪眼婆娑地盯着从脚踝处一直延伸到床脚的细细金链，“君天烬，你说好了从今往后只要我听话，就不把我锁起来的……”

    “我和曾说过？”若有若无的苦药香萦绕在鼻尖，君天烬胸腔里无端涌出烦躁，掐着她纤腰的大掌不觉收紧，惹得姬如雪痛叫出声。

    男人单掌把她的双手按在头顶，俯身凑到她的耳畔，气息紊乱而霸道：“师姐，为我生个孩子吧。我，也想要一对双胞胎……”

    红烛倾倒，蜡泪灼灼。

    ――

    鬼帝：想要老婆为我生个龙凤胎，嘤嘤嘤，眼馋。

    四哥：呵。

    谢谢柠檬草和勿念心安和风轻琳舞的打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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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4章 所有的恨，都是他为她编织出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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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在门外的碧落和黄泉低下头，屋子里不停传出的声音，令他们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马上逃离这里。

    这一场巫山云雨，从晌午持续到日暮。

    终于完事之后，君天烬披着件宽松的霜白暗云纹氅衣，赤脚走到窗台边，拿起描金细烟杆，就着烛火点燃。

    雕宝瓶如意纹窗棂大敞着，他偏头遥望着鬼市一望无际的灯火与楼阁，狭长凤眸中尽是晦暗不明。

    不知过了多久，锦被中的少女才缓缓睁开眼，乌黑瞳眸迷蒙了许久才渐渐清明。

    她吃力地坐起身，自己穿好衣裳，因为哭了很久的缘故，所以眼圈通红，而那朱唇亦是微微红肿的。

    她下了床，拖着金链子走到圆桌旁，背对着君天烬斟了杯茶。

    茶水温热，她的眼泪顺着精致的面颊滑落进水中，在碧绿茶汤上漾开圈圈涟漪。

    目光落在圆桌一角的玉钗上，她伸手拿过来，探进那盏茶里，缓慢地搅了搅。

    原本附着在玉钗上的暗绿毒汁，尽皆渗进茶水之中。

    她半垂下眼帘，端着茶盏走到窗台边，把茶水递给君天烬。

    君天烬瞟了她一眼，伸手接过。

    瓷白薄胎的茶盏凑至唇畔，他忽然顿住，侧目望向低着头的姬如雪：“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姐是否还是如同当年那般，恨我入骨？”

    姬如雪双手搅在一起，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绣宝相花纹的软毯上，晕染开点点深色，“杀父之仇，夺家之恨，时时刻刻，未敢忘却。”

    君天烬闻言，笑了笑。

    他生得极英俊，剑眉凤目，鼻梁高挺，性感的薄唇总是噙着邪魅的弧度，无论走到哪儿，大约都会被女子所喜欢。

    更何况，他手中还握着普天下少有的权势与财富。

    而此时此刻，他这么一笑，那双狭长的眼眸中，便盛满了快要溢出的宠溺与温柔，“既如此，这盏茶，我当饮尽。”

    他仰头，果真把那盏茶给一饮而尽。

    姬如雪仰起脸，美眸中难掩震惊，“天烬？！”

    他知道茶中有毒，竟然还去喝？！

    上好的白瓷薄胎茶盏跌落在地，君天烬偏头望着她，修长的指尖触摸到她的面颊，唇角仍带着笑：“如此，师姐满意否？”

    乌红的血液，缓缓从他的唇畔淌落。

    姬如雪脸上泪痕交错，往后踉跄了两步，忽而脱力般跌坐在地。

    君天烬收回视线，遥望向灯火鼎盛的鬼市，身子渐渐失去重量，从窗台跌倒。

    另一边。

    沈妙言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盯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锦盒，慢条斯理地伸手拿过掀开，捻了捻那颗朱红丹药，又给放了回去。

    她从矮几的屉子里取出姬如雪炼制的丹药，在周身的渴望涌出来时，拈起一颗含进口中。

    她闭上眼，周身那股子焦躁竟渐渐去了。

    唇角不可自抑地翘起，如此说来，她已经不需要无寂了！

    再睁开眼时，琥珀色瞳眸中有冷厉的暗芒一闪而逝，一个周密的暗杀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刚思索完毕，素问匆匆进来，“陛下！奴婢在收拾药庐时，发现了这张纸条。”

    沈妙言接过，那纸条上字迹很是娟秀优雅，竟是如何炼制这诡异丹药的方法！

    她读完，忍不住皱了皱眉，如雪姐姐好端端的，怎么会悄悄把这样重要的东西，放在药庐里？

    莫非，她不打算再帮她炼制丹药了？

    为什么？

    手指一点点捻着那张纸条，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瞳眸忽然惊恐地微微放大，冷声道：“素问，药庐里的药，还剩多少？”

    皇宫里，几乎每样东西都是定量定制的，素问对药物的记性又尤其的好，因此很快就把剩下的药物及数量报给她。

    沈妙言盯着纸条，迅速心算过，很快就计算出，有几味药重量不对。

    或者说，那几位恰恰可以制成毒药的草药，少了。

    姬如雪，在药庐中不止炼了丹药，还炼出了毒药！

    她又想起姬如雪离开时，那古怪的表情，脊背迅速窜上一股寒意，起身道：“去鬼市！”

    沈妙言连衣裳都来不及换，直奔鬼市七星楼。

    雅间外，碧落和黄泉见她冲过来，正要阻拦，沈妙言直接推开他俩，一脚踹开门。

    房中，君天烬满脸是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

    姬如雪跪坐在不远处，浑身都在发抖。

    “你疯了？！”沈妙言只觉一股暴戾情绪涌上头，冲进去朝着姬如雪就是一巴掌，“他护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要杀他？！”

    姬如雪被打懵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哭得十分厉害：“他杀我父亲，毁我清白，还抢走了我父亲毕生经营的鬼市！我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地委身他这么多年，早就受够了！”

    沈妙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忽而冷笑出声：“当年占你清白的，根本就不是他，而是魏元基！什么杀你父亲，魏元基拿鬼市所有人的性命相要挟，再加上你爹主动要求，他才动的手！若他不动手，死的就不仅仅是你爹，还有这里所有人！”

    “你骗我！”姬如雪哭得撕心裂肺，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着沈妙言哭吼出声，“就因为你喜欢他的弟弟，所以你与他联合起来骗我！”

    沈妙言胸腔里的戾气越来越浓，眼见着要对姬如雪出手，连澈忽然出现，冷淡地拦在她面前，对姬如雪道：“她并没有骗你。当年，欺辱师姐的男人，的确是魏元基。大哥怕你得知实情后受不了，才瞒了你这么多年。鬼市所有的人，都能作证。至于师父的死，在那种境况下，若是师姐，又会如何抉择？”

    姬如雪恨了君天烬这么多年，如今却骤然发现，原来所有的恨，都是他为她编织出的一场梦。

    他护她入骨、宠她入骨，而她却恨不得他去死。

    甚至，亲自动手，送他上路……

    眼泪肆意而落，她抱住疼得发胀脑袋，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连澈拉住沈妙言，面无表情地带着她离开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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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5章 岁月还很长，我愿与你慢慢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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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华丽冰冷的屋室中，只剩下那一对怨偶。

    姬如雪哭了良久，似是终于消化完多年前的真相，跌跌撞撞奔到君天烬身边，拿刀割破自己的手臂，使劲儿掰开他的嘴，把那殷红的血液尽数滴落到他口中：“君天烬，你不能死……你要醒过来，告诉我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市奇人异士多如牛毛，她自幼就生有怪病，所以很小开始就浸在各种乱七八糟的药罐中，最后不仅治好了那怪病，甚至一身血液，还可解奇毒。

    温热的血液渐渐被灌进君天烬的口中，男人苍白的脸，渐渐恢复了血色。

    姬如雪呆滞地望着他，原本红润的面色，却因为失血而渐渐苍白。

    最诡异的是，她披散在腰间的三千青丝，竟逐渐变成雪白。

    就连睫毛，也一根根化作雪色。

    雅间外，沈妙言挣开连澈的手，“你把我带出来做什么？！”

    连澈满脸平静，“我若不把你带出来，你会杀了师姐。”

    沈妙言本想否认，然而回忆起刚刚那一幕，她的确有杀人的冲动。

    “我听闻，姐姐昨日杖责了两个犯了小错的宫婢，这可真不像是姐姐的作风。”连澈抬手顿在她的眼角，“姐姐，你的脾气，越发不好了。”

    沈妙言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没有的事。”

    连澈深深呼吸，没再多言，只静静望着紧闭的门扉。

    大魏局势表面看起来很安定，然而内里实则波涛汹涌。

    若大哥不在了，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而这世上唯一有能力救大哥的人，只有师姐。

    但愿，她能想明白。

    今夜孤月高悬，燕京无眠。

    沈妙言与连澈并肩坐在铺着锦毯的台阶上，嗅着少年身上特有的莲花香，焦躁难安的心稍稍平静下来，靠着他的肩头，慢慢入眠。

    连澈低垂眼帘，桃花眼中情绪莫测。

    此时已然过了三个时辰，雅间内，原该毒发身亡的君天烬缓缓睁开眼，入目所及，是一张泪眼斑驳的娇美面庞，以及垂落委地的雪白长发。

    他伸出手，指尖从白发间隙穿插而过，声音暗哑：“为什么救我？”

    “当年是魏元基用数万条性命，逼你杀我爹爹，而我爹爹亦是主动求死，对不对？”泪水模糊，打湿了雪白的根根睫毛，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只唇瓣泛着胭脂般的红，“当年侵犯我的人，也是魏元基。我醒来时，看见鬼市满目疮痍、尸横遍野，但那并不是你为了谋夺鬼市而干的，那是魏元基的手下，在鬼市烧杀抢掠后留下的痕迹，对不对？”

    君天烬坐起身，深深吐出一口气，温柔地把她拥进怀中。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闭着凤眸，只是沉默。

    姬如雪颤颤伸出手，揽住他劲瘦紧窄的腰身，终是泣不成声：“我该知道的，我与你一同长大，你的品行，我应该知道的……”

    “都过去了。”君天烬捧起她的小脸，指尖怜惜地抚过她的眼睫，“我不在乎过去，我只在乎现在与将来。雪儿，今后的岁月还很长，我愿与你慢慢走过，直到我的青丝，也变成与你这般的白发。”

    姬如雪空了数年的心，在这一刻，被男人的温暖尽数填满。

    她努力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依恋地与他相依偎。

    鬼市这边的事情了结以后，沈妙言松了大口气，重又乘坐轿辇返回皇宫。

    她强撑着睡意与文武百官上罢早朝，便急匆匆地赶回寝殿打算补觉。

    睡醒时已是午后，正是炎炎夏日，窗外的蝉叫唤得厉害，寝宫中因有两座冰鉴的缘故，并无半分燥热，凉幽幽的，须得盖上薄锦被才能安眠。

    她坐起身，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披上氅衣，走到圆桌旁斟水喝。

    低垂的眼睫遮掩了瞳眸里的算计，无寂来去无踪，偶尔会坐下来与她闲聊几句，常常会喝她寝宫里的茶。

    含着深意的目光扫过那只白玉兰描金瓷壶，她饮下杯中的桂花凉茶，唤来拂衣，命她重新煮一壶清茗送来。

    拂衣把新泡好的茶送过来，替换过桌上的茶具，才离开寝宫。

    沈妙言盯着她送来的天青色冰裂纹八瓣茶壶，漫不经心地揭开茶盖，从袖管里取出黑瓷瓶，将倾城之毒尽数倾倒进去。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瓷盖，这般剧毒的水，她就不信，无寂喝了会死不了。

    暮色四合，很快便至夜间。

    寝宫中点着几盏琉璃灯，沈妙言盘膝坐在拔步床上翻阅史书，韩叙之手持拂尘，静静侍立在殿中的阴暗处。

    他望着沈妙言，她只穿单薄的丝绸中衣，一页页翻着书，极有耐心的模样，似是在等待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陛下，三更天了，该就寝了。”

    沈妙言遗憾地扫了眼桌上的天青色茶壶，看来今夜，他是不会来了。

    她合上书卷，正要吩咐就寝，却见妖风四起，镂花窗被吹开，一抹黑影出现在殿中。

    殿中伺候的内侍宫婢尽皆晕厥过去，那个身着黑色道袍的削瘦男人，背着手站在灯下，唇畔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撩起后袍，淡定地坐到圆凳上。

    “你怎么来了？”沈妙言压住心头的窃喜，面不改色地发问。

    “自然是过来看看我的娃娃。”无寂托腮，修长潮湿的手握住壶柄，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我的娃娃活蹦乱跳的，这般健康，真是叫人放心。”

    “谁是你的娃娃？”沈妙言冷笑，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杯茶上。

    无寂饶有兴味地暗中观察她，刻意将杯中茶水在唇边晃了晃，又懒懒挪开，“娃娃把这江山治理得极好，真是叫人不高兴。”

    沈妙言放在锦被下的手早已紧张地攥成拳，小脸上的神情却与平素无异，“朕的江山，朕当然要治理好！”

    “呵。”无寂轻笑了声，继而饮尽那杯中茶水，将杯盏放在圆桌上，赞道，“这茶不错。”

    沈妙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却见他半点儿反应都没有，仿佛只是喝了一杯寻常茶水，根本没有中毒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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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6章 韩叙之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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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寂喝罢茶站起身，唇角的笑容越发阴柔，“娃娃盛情款待，我总得给你回礼才好。明日一早，娃娃就能收到我的礼物了。”

    他说罢，身形一动，登峰造极的轻功让他就像是化成一阵黑风，无影无形地消失在在寝宫中。

    沈妙言独自坐了良久，才掀开被褥下床，走到那圆桌旁，端起他未喝完的茶水，倾倒了一点儿在地面。

    有宫里养的大猫儿跳进来，围着那滩茶转了几圈，好奇地伸出舌头舔了舔。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大猫儿就口吐黑血，倒地而亡。

    月华如霜，在地面被窗棂的投影割据成小块小块。

    沈妙言蹲在地面，一张小脸隐在斑驳光影中，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夏夜茫茫，角落的滴漏声伴着窗外的夏虫轻语，越发衬得这长夜静寂。

    不知过了多久，沈妙言才站起身，猛地掀翻了圆桌，因为恐惧，连呼吸声都变成形似慌张的喘气。

    巨大的声响把殿中昏厥过去的内侍宫婢都给惊醒，众人揉着眼睛，惶恐地跪了下去，全然不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妙言背对着他们，暴怒大喝：“都给朕滚出去！”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小心翼翼地退下。

    韩叙之走在最后，欲要给她掩上门，望着她纤瘦的背影，轻声道：“陛下白日里操劳国事，夜里该好好休息才是。这都三更天了，陛下该睡了。今后也要早睡，如此才算珍重龙体。”

    “滚！”沈妙言怒吼，随手抄起一只天青色茶杯，重重砸向他。

    韩叙之并未躲闪，额头被茶杯磕到，鲜血立即蜿蜒淌落。

    他沉默着，不仅没走，反而跨进门槛，把倾倒在地面的圆桌扶起，又亲自打扫过地面的茶具碎片，这才转身离去。

    沈妙言胸腔中晕着一团火，促使她失去理智，对着韩叙之的背影嘲讽出声：“韩叙之，你怎么这么贱？！”

    韩叙之掩门的动作顿了顿，淡淡道：“当年在楚国时，微臣曾有诸多对不起陛下的地方。如今能效忠陛下，微臣不胜欢喜。若有一日，这条命能为陛下而死，微臣死而无憾。”

    他说罢，轻轻掩上了殿门。

    沈妙言抱住脑袋蹲了下去，胸腔中的野兽叫嚣着铺天盖地的怒意，令她整个人不得安生。

    角落的滴漏平静地发出滴答水声，年轻而貌美的女帝，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忍受着难耐的痛苦与煎熬。

    她模模糊糊意识到，丹药的副作用，似乎开始了。

    烛火燃尽，琉璃灯盏的洁白光晕渐渐淡下去，冰冷华丽的寝殿，渐渐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翌日。

    天尚未亮，抱着双臂睡在地毯上的沈妙言就听见屋外传来尖叫。

    她坐起身，揉着疼痛的脑袋，不悦喝道：“吵什么？！”

    殿门被添香推开，她满脸惊恐，“陛……陛下……”

    “怎么了？！”

    添香战战兢兢让开身子，沈妙言望过去，只见屋檐下，正晃晃悠悠吊着一具尸体。

    黎明前的风还带着凉意，满园荼蘼花朦朦胧胧在曦色中盛开，那悬在屋檐下的八角宫灯发出惨淡的光晕，隐约照亮那具尸体的脸。

    是清秀的，年轻的一张脸。

    是灰暗的，苍白的一张脸。

    是韩叙之的脸。

    沈妙言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昨晚无寂的话：

    ――娃娃盛情款待，我总得给你回礼才好。明日一早，娃娃就能收到我的礼物了。

    她呆滞片刻，忽然抱住脑袋，痛苦地尖叫出声：“啊啊啊啊啊――！”

    添香急忙冲进来抱住她：“陛下？您怎么了？！”

    “你离我远点！”沈妙言崩溃大喊，一把推开她，惶惑地蜷到床脚边的软毯上。

    她好害怕，好害怕她身边亲近的人，都会被无寂杀掉。

    跟着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叙之哥哥，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

    明明昨儿晚上，叙之哥哥还好好的，甚至还关心地叫她早点儿睡，然而她不仅不领情，还骂他贱……

    她懊悔地抱住脑袋，眼泪一颗颗涌出眼眶，顺着雪腮滚落在地。

    添香爬起来，奔到她面前跪坐下来，用力把她抱在怀中，软声道：“陛下莫要害怕，究竟发生了什么，您告诉奴婢呀！”

    “添香……”沈妙言呜咽着抱住她，委屈大哭的模样，仿佛仍旧是当初楚国国师府中那个小小的姑娘。

    这边的动静把拂衣等人也给惊动，纷纷奔到寝殿，在看到韩叙之的惨状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好端端的，他不可能自个儿拿根麻绳吊死在女帝的寝殿外。

    若是他人所为，那么凶手竟能自由出入皇宫，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杀人，还把尸体挂在有着重重侍卫严密守护的女帝寝殿前，这份功夫，着实令人生畏。

    沈妙言终于哭够了，缓过一口气，扶着添香的手站起来，望向仍旧吊在屋檐下的韩叙之，低声道：“把叙之哥哥好好收殓火化。”

    拂衣立即应是。

    沈妙言抬手，疲倦地屏退所有人，自个儿抱着双膝，蜷坐在床角。

    过去有关韩叙之的许多光景，莫名浮现在眼前：

    ――妙言妹妹，上次我答应你帮你买回沈府，结果没买成，是我失信了。这枚玉佩，乃是我娘亲给我的，听说辟邪最好，现在送给你，希望你能平平安安。

    ――妙妙，我今日打到了一头狼！虽没有银狼那般好，可狼毛也算软，用来做地毯，冬日里踩着一定很舒服。等我回府，让人做好了给你送去。

    ――再过几日，我便要参加秋闺考试了。妙言妹妹，等我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时，我一定会来国师府，带你回韩府，可好？妙言妹妹，这一次，我定然不会再叫你做妾了。

    ――想要妙言妹妹的命，就先从下官的尸体上踏过去！

    自懂事起，他们就已相识，年幼的那段岁月，他也曾狡诈过，也曾真诚过。

    也曾干过丧尽天良的歹事，也曾几度出生入死陪她复国。

    他这条命，终究，也因她而去。

    泪珠子再度滚落，沈妙言将脸埋进膝间，脆弱地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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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7章 叙之番外：开到荼靡花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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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年前，楚国京城。

    初秋将至，天气却还是闷热的，沈国公府的园子里，芭蕉卷了晒得枯黄的叶，知了声声不知疲倦，越发引人焦躁烦闷。

    “小小姐，您慢点儿！哎呀，后园子来了客人，您是不能去的！”

    两名奴婢拎着小小的木屐，紧张地追逐着一个小姑娘，穿行过重重雕花游廊。

    小姑娘不过五六岁年纪，扎两个圆圆的花苞头，嫩生生的脸儿粉雕玉琢，穿细白绣粉荷边的襦裙，赤着一双脚丫子，兴奋地直奔向后园子。

    “小小姐，您好歹先穿上木屐呀！哎，外面的鹅卵石要硌脚的！”

    小姑娘跑出游廊，把两个婢女甩出老远，小脸儿红扑扑的，软软糯糯地喊道：“我都听说了，这后园子里头新建了一座凉快的小池塘，我要去纳凉，你们别想拦着我！”

    她飞快奔进后园子，踏着鹅卵石小径蜿蜒往尽头而去。

    那小径两侧栽满了葱葱玉竹，穿过竹林的风都带着沁人的凉意，令人十分舒爽。

    前方视野渐渐开阔，小路尽头果然是一座崭新的小池塘，里面种着半池碧绿莲叶，四周大树怀抱，还有一座垂着竹帘的木亭，风影帘动，看着就凉快。

    小姑娘看见那竹帘后隐隐有人影晃动，不禁拎起裙摆，踩着白石阶奔进去，只见木亭中置着一桌酒席，她的爹爹和其他几名少年公子，正围坐着笑谈宴饮。

    她立即鼓起白嫩嫩的腮帮子，叉起小腰，糯声道：“好哇，爹爹你自个儿躲在这处纳凉，还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真是坏透了！我要去告诉娘亲！”

    正值茂年的沈国公拈须大笑，一把将她抱在怀中置于膝上，拿胡子去蹭她嫩嫩的小脸蛋，“我的乖乖，这都被你给找着了，可见我家乖乖机灵得很！”

    “哼，爹爹听见我要告状了，才给我说好话，爹爹惯会如此哄我！”小姑娘嘴儿噘得老高老高，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圆眼睛，却好奇地悄悄去看那同桌的几名少年。

    不过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手中还抱着厚厚的书卷，约莫是来向爹爹请教学问的。

    其中一位公子格外小，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穿浅蓝色直裰袍子，生得眉清目秀，盯着粉团子般的小妙言，又扯了扯他哥哥的衣袖，“哥哥，她是谁呀？她真好看！”

    小妙言从沈国公的膝上蹦下来，蹬蹬蹬跑到他跟前，仰着小脑袋：“我是我爹爹的女儿！我叫乖乖！”

    “错了错了，堂妹的名字是妙言，怎的又跟人说自己叫乖乖？”一旁的沈泽连忙纠正，“只有伯父才唤你乖乖的。”

    “妙、言……”小妙言摸了摸垂落在胸前的细发辫，认真地一点头，“对，我是叫妙言！你呢，你又是谁呀？”

    那小公子不敢直视她满含光彩的圆眼睛，羞赧地涨红了白净面皮，嗫嚅良久，才小小声道：“我……我叫韩叙之。”

    “那你就是我的叙之哥哥了，走，我带你去玩水！”小妙言牵起他的手，欢实地拉着他跑出木亭。

    两人在池塘边的大石头上坐了，伺候小妙言的奴婢紧赶慢赶地追了来，捧着木屐道：“小小姐，快，快把木屐穿上！这里尖石头多得很，若是割伤了脚，没得又要哭嚎了！”

    小妙言脸一红，“我才不会哭嚎呢！”

    韩叙之望向池塘，只见她那两只小脚丫子浸在水里，白嫩玲珑，圆圆的脚趾头，粉粉的指甲盖，可爱极了。

    他面颊微红，从两个婢子手中接过木屐，认真道：“妙言妹妹，我来给你穿鞋。”

    小妙言嘟起嘴，软软道：“那木屐沉得很，我不喜欢……”

    这么说着，却还是乖乖把脚丫子从水里拿出来。

    韩叙之拿起一只木屐，正要给她套上，却有沉冷清淡的声音自两人背后响起：“男女七岁不同席，沈姑娘头脑简单不知道，莫非韩二公子也不知道？”

    两人回过头，只见身着墨色绣金边锦袍的贵公子，负手立在树下，正慢条斯理地捻着一朵嫩花。

    他面容英俊，唇线薄凉，只一双狭长凤眼透着阴郁，令人不寒而栗。

    “他是谁呀？”小妙言对着韩叙之咬耳朵。

    “我也不认识。”韩叙之茫然地摇摇头，到底没好意思给小姑娘穿鞋，只悄悄放下那只描小雏菊的木屐。

    “长得怪好看的，就是看着怪吓人的，将来也不知要娶谁当娘子，被他娶的姑娘一定很倒霉！”小妙言呱呱呱一通感慨，全然没看见那贵公子沉下来的脸色。

    那贵公子丢了手中捻着的嫩花，“久闻沈小姐不学无术、顽劣不堪，今日一见，这嘴儿好似那系不紧实的麻袋口子，若沈小姐再敢如此胡言乱语，我倒也不介意代沈国公好好教一教你。”

    语毕，他淡漠地转身离去。

    小妙言却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自觉在她的叙之哥哥面前丢了颜面，于是抬起木屐就砸向那少年的后脑勺。

    少年连头都没回，抬手接住木屐，直接给小妙言扔到了树杈上。

    小妙言张着小嘴儿，望着挂在树杈上晃晃悠悠的木屐，半晌没说出话来。

    韩叙之挽起袖子，自告奋勇道：“妙言妹妹别着急，我给你把木屐取下来！”

    小妙言坐在大石头上看他爬树，又好奇地望了眼地上被刚刚那坏公子丢掉的小花朵，拎着裙裾奔过去拾起来，随口问道：“叙之哥哥，这是雏菊吗？”

    韩叙之已然够到树杈上的木屐，望着木屐上描画的小雏菊，笑容清润：“妙言妹妹木屐上画着的才是雏菊，你拿的那朵是荼蘼。”

    “荼蘼？”

    “正所谓开到荼靡花事了，诗人们都说，荼蘼花开是一年花季的终结。”

    “哦……”小妙言紧忙丢了手中的嫩花儿，“那这真是不好的花……”

    傍晚临别后，韩棠之牵着韩叙之步出沈府，兄弟俩的身影被夕阳拉长，在青石板转的街道投下一高一矮两个影子。

    韩叙之满脸单纯，仰头望向韩棠之，笑容纯净，“哥哥。”

    “嗯？”

    “我有两个愿望！”

    韩棠之眉眼弯弯，温声道：“能悄悄告诉哥哥吗？”

    韩叙之龇着一口小白牙，笑起来的模样与韩棠之同样温润如玉，“第一个愿望，是要在学问上超过哥哥！”

    “真好，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

    夕阳下，小少年回头望向沈国公府，眼睛里的温柔几乎要满溢而出。

    第二个……

    想要长大以后，娶妙言妹妹呢。

    ――

    嗷，篇幅受限，没有展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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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8章 鸳鸯帐四哥戏妙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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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隔着花廊的另一座寝殿里，小雨点踩在绣墩上，正伸着小胳膊，费劲儿地从黄梨木书架上取出一本《论语》。

    他听着宫人禀报过刚刚发生的事情，抱着《论语》走到小书桌边，一边细细翻看，一边问道：“可检查过，是怎么死的？”

    童音尚很稚嫩，然而语气却十分沉稳。

    宫人满脸惋惜：“据说是被人用匕首割断咽喉，在没死透的时候，又给吊上了屋檐。”

    小雨点白嫩的小手顿在书页上，“韩叙之是大周人，在魏国应当没什么仇家。那凶手既把他吊在姑姑的寝宫外，可见是有意吓唬姑姑。本宫猜测，应是姑姑的仇家。”

    他说完，旁边摇篮里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似是被吵醒了，忽然嚎啕大哭。

    他的目光仍旧盯着书卷，却伸出一只小手，轻轻去摇晃那梨木雕花小摇篮。

    晃了几晃后，小娃娃又甜甜地睡了过去。

    “退下吧。”小雨点压低声音。

    宫人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走后，小雨点盯着书卷，漆墨瞳眸里倒映出模糊的书影，显然是没看进去。

    他沉思片刻，合上书籍，起身站在摇篮边，嗅着甜甜的奶香，低头香了口熟睡的小宝宝，继而转身离去。

    他未带宫人，自个儿轻车熟路地走到梧桐书院的藏书海里，拎着一盏琉璃宫灯，越过那一重重书架，直到灰暗的最尽头。

    这里满是灰尘，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这尽头还藏着一扇小小的木门。

    他取下脖颈间的挂坠，那挂坠的造型乃是一把金钥匙，正好能打开这扇小小的木门。

    木门被打开，里面燃着经久不灭的金兽宫灯，上百座紫檀木书架静静矗立在光影中，其上摆着的所有书籍，皆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藏孤本，其价值，远远不是外面藏书室中的书能够比拟的。

    书架上用繁文标着古籍种类，小雨点径直摸到“奇志怪谈”一类，上面统共只有十几本书，翻阅起来倒也快。

    许是因为幸运，他只从其中抽出了一本，就恰好看到自己想找的密辛。

    当初大魏朝代更迭，大魏皇族将前朝皇族赶尽杀绝，却独独走漏了醉心于炼丹问道的前朝皇太子。

    据说，有人看见那皇太子被逼到苍茫山巅，吞吃了他自己研制出的长生不老丹药，竟化身为神龙，踩着云雾扶摇直上，乃是成了神仙。

    也有人说不对，说是皇太子用灵魂从鬼神那里换取力量，一举歼灭前来捉他的人，继而就灰飞烟灭了。

    其他说法也有四五种，然而无论何种猜测，结果却都是同样的，那就是前朝皇太子从此消失于世间，

    但是，之后的数十年里，竟也有人在坊间遇见过他。

    那些识得他的人说，经历了数十年，皇太子的相貌却从未改变过，仿佛长生不老一般。

    再之后，关于这位前朝皇太子的传闻渐渐少了。

    小雨点手没拿稳，那本厚重的古籍掉落在地，从里面掉出一张古老的画像来。

    他弯腰拾起那张画像，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画上的男人，形容消瘦修长，穿黑色道袍，过于削薄的嘴唇带着刻薄意味，一双细长眼睛透着阴柔的笑意，像是躲在暗处的毒蛇，令人格外不舒服。

    他细细捻着这张画像，呢喃出声：“这就是那位前朝皇太子吗？精于炼丹问道……莫非，他果真还活在世间？”

    他知晓永安寺后山那万人白骨坑是为了炼制丹药所成，也曾偷偷窥见过姑姑躲起来吃来历不明的朱红丹药。

    若这一切背后的元凶是这个男人，那么无论是动机还是手段，都说得过去。

    可是那人若果真拥有了这般恐怖的力量，不知如何才能毁了他？

    他神色微凛，把画像折好放进袖筒里，又继续往下翻。

    书中并未再继续言说那位前朝太子，只记载着一些历史上匪夷所思的怪事怪闻。

    小雨点在密室中盘膝而坐，不知不觉过了整整一天，直到外面日渐西斜，才被书中的一段怪闻所吸引。

    那怪闻说的乃是数百年前，燕京城中出了个怪物，刀剑都无法杀死他，甚至即便将他挫骨扬灰，不过数年光景，他又会重生于世上。

    他凝神往后翻，怪闻后半段说的是一位除暴安良的道长，特地出山相助朝廷抓到那个怪物，在他的指引下，将那怪物捆绑了丢进玄心火中，才彻底把他弄死。

    他盯着那几行字，久久无法回过神。

    这玄心火，又是个什么东西？

    临武殿内。

    沈妙言望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天色，皱着双眉在殿中来回踱步。

    十几名宫婢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皆是专门伺候小雨点的。

    沈妙言走了几圈，忽而猛地把圆桌上的描金茶具扫落在地，怒视着那些宫婢，厉声道：“叫你们好好伺候太子，如今却连他的去向都不清楚，朕留你们何用？！来人啊，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话音落地，一地的宫婢都惊恐大哭，纷纷对着她磕头求她饶命。

    小雨点扶着门框进来，柔声唤道：“姑姑。”

    沈妙言一愣，偏头看见是他，急忙奔过去在他跟前蹲下，仔细检查过，见他并未受伤，这才放了心，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提心吊胆了一天，生怕小雨点被那无寂妖道给抓走。

    若是小雨点不在了，她将来离世，如何有脸面去九泉之下见兄嫂？

    小雨点抬手示意殿中那群哭哭啼啼的宫婢都退下，继而牵住沈妙言的手，带着她一道走到窗边软榻上坐了，雅致白净的小脸上，透着些许郑重：“姑姑，我在藏书室里，查到了一些事，想来对姑姑十分有帮助。”

    说着，把他下午看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又把那位前朝太子的画像拿给她看。

    沈妙言盯着那画像，琥珀色瞳眸变幻莫测。

    这副阴柔的相貌，就是无寂！

    她攥紧那画像，拧着眉尖，“只有玄心火，才能彻底杀了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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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9章 鸳鸯帐四哥戏妙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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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只有玄心火。”小雨点声音稚嫩，认真地点点头。

    沈妙言脸上现出一抹志在必得，“原以为他很难杀死，如今他有了弱点，便也不再是那般可怕的人了。”

    小雨点正襟而坐，“姑姑深受其害，如今终于可以报仇了。”

    姑侄俩含笑对坐。

    满殿寂静。

    过了良久，沈妙言才讪讪道：“那个，什么是玄心火？”

    “我也不知。”

    “……”

    沈妙言摸了摸小雨点的脑袋，笑容温柔：“无论如何，你能这般为姑姑考虑，我心中十分感动。”

    “姑姑是我的家人，我自当要为姑姑着想。”他望了眼窗外的天色，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还得回殿中温书，姑姑，我告退了。”

    说着，有模有样地行了个作揖礼，慢慢退了出去。

    沈妙言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矮几上的那副画像，漂亮的琉璃眼眯了眯，拈起那幅画，掀开琉璃灯罩，厌恶地烧掉。

    她重又盖上琉璃罩，一名内侍端着托盘进来，恭敬道：“陛下，敬事房的牌子。”

    她扫了眼那些镌刻着人名和位份的牌子，随手翻了一张：“就他吧。”

    内侍掀起眼皮扫了眼，被翻侍寝的正是小莫公子。

    炎炎夏日终于过去，今秋大魏丰收，处处欢声笑语，连今年的丰收祭都比往年更加热闹。

    沈妙言在郊外祭祀过天地，乘坐龙辇返回皇宫时，百姓夹道相迎，纷纷激动地跪下口呼万岁。

    骑马陪同在龙辇旁的张晚梨一袭淡紫官袍，笑道：“陛下废除奴隶的政策推行的极好，如今在民间，几乎所有平民与奴隶都在为陛下歌功颂德。另外，书院与敬院制度也在按部就班的实施，大魏的读书人越来越多了，壮有所用，老有所养，真真是一派欣欣向荣。”

    十六人抬的龙辇，四周低垂着重重绣金纱幔，沈妙言一袭明黄绣盘龙锦袍，托腮歪坐于龙辇中的软榻上，面容美艳倾国，微阖着琉璃眼，樱红唇角缓缓轻勾：“朕累累功绩，大魏亦随之焕然一新，可见朕乃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骑马随行在另一侧的俊俏公子，立即笑道：“陛下功盖三皇五帝，当立庙宇、筑碑文，让百姓有地方为陛下歌功颂德。”

    张晚梨闻言，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他正是后宫男妃中的那位莫小公子，虽年仅十五六岁，然而聪慧可人、善解人意，这段时日以来，深得陛下喜欢，常常去他宫中小坐，连魏世子都不怎么见了。

    沈妙言睁开水眸，透过纱幔，笑吟吟望向莫子曦，“不愧是子曦，果真懂朕的心意。朕欲在永安寺附近的平原上，建天宫、立碑篆，此事便全权交由子曦去做。”

    莫子曦笑着拱手应是。

    张晚梨淡淡道：“永安寺附近的平原皆是良田，皇上若实在想建天宫，臣认为可另外择址。”

    不待沈妙言说话，莫子曦轻笑出声：“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皇上想在那良田上建天宫，乃是那片良田的荣幸。至于耕田的百姓，随意给些银两打发了，不就成了吗？”

    “皇上！”张晚梨勒住缰绳，好看的柳叶眉紧紧蹙起，“夺良田建天宫一事牵扯甚大，臣以为皇上该三思而后――”

    莫子曦笑容温柔，“张大人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如今大魏风调雨顺、百姓富足，陛下不过是想要建一座小小天宫，你如此百般阻止，莫非是认为陛下的功绩，还不配如此歌功颂德？”

    张晚梨僵在原地，狠狠盯着他。

    沈妙言打了个呵欠，“建天宫一事，朕意已决，张卿不必再多言了。”

    浩大的车队缓缓往皇宫驶去。

    无数官员和骑兵从张晚梨身侧经过，皆都眼观鼻鼻观心，不置一词。

    最后，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红衣少年，缓缓停在张晚梨身侧。

    连澈低头抚了抚衣裳，“张大人是否也看那莫子曦不顺眼？”

    说话鲜少带棱角的张晚梨轻轻揉着马鞭，低垂眼帘，一字一顿：“后宫干政，牝鸡司晨。”

    连澈笑了笑，盯向随龙辇远去的莫子曦，“本王亦看他不爽很久了。”

    建立明天宫的大事，被沈妙言全权交由莫子曦去督办，因此朝臣眼中无甚实权的男妃，摇身一变成为女帝面前的新宠，便是朝中一品大员，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沈妙言并未再管那明天宫的事儿，只是每日里坐在窗边发呆。

    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那丹药的依赖程度似乎又加深了，从前每日一粒，竟演变为每日两粒，而她的脾气，也越发地不受控制。

    而不知是否是那丹药的副作用，这阵子以来，她时常头疼，连素问也检查不出病因来。

    她闭上眼，手指沿着太阳穴打圈儿，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迷茫与难受。

    日渐西斜时，宫女禀报莫公子求见。

    她淡漠抬手，示意请进来。

    莫子曦恭敬地跨进寝殿，目光落在她那张容色艳极的脸上，眼底有疯狂的恋慕一闪而过，快得谁也没有注意到。

    他垂下眼帘，轻手轻脚走到她背后，轻轻为她按摩发顶，柔声道：“陛下的头疼病又犯了？”

    “嗯……”沈妙言低低应了一声，“还是你这套手法最妙，每每与我按过头，这脑袋都会不再那么涨疼。”

    莫子曦轻笑，“微臣出自御医世家，不止善于按摩头部，若皇上愿意，身体也是按得的。微臣见皇上整日久坐处理奏章，这腰背怕是用所损伤，不如臣妾今日也替皇上按一按腰背？”

    沈妙言笑了笑，“如此甚好。”

    夕阳的柔光透过纱窗，身着纹金边墨袍的男人，携着满身风尘，负手跨进临武殿寝宫。

    他的面容冷峻精致，左眼却覆着黑色眼罩，身形高大挺拔，周身气势凛贵摄人。

    他的脚步顿在珠帘边，仅剩的暗红凤眸中，清晰倒映出那窗边软榻上的景致：

    他的女孩儿，衣衫半解趴在软枕上，一名面容俊俏白嫩的美少年，眼眸含情，正细细为她按摩光.裸的腰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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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0章 鸳鸯帐四哥戏妙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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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男人眯了眯眼睛，四周的空气，仿佛也随之肃杀凝滞起来。

    “沈嘉。”他缓缓开口，嗓音沉哑。

    半睡半醒的姑娘睁开眼，看见那道修长挺拔的人影，不觉莞尔一笑，双手托腮，眼眸含着几许春.情：“啧，这可是梦中梦？刚刚你还衣冠不整与我在梦里行那羞人的事儿，怎的一晃眼，竟又是这幅冷漠正经的模样？”

    她说着，随手披了件氅衣，赤脚踏到光可鉴人的汉白玉地砖上，一步一摇曳，一步一生莲，浑身上下透着春.情与妩媚，摇摇晃晃走到君天澜跟前。

    纤纤玉指缓缓抚过男人结实的胸膛，她仰着春.梦过后的酡红小脸，媚眼如丝，语带诱惑：“好哥哥，我可是最烦你这幅冷淡正经的模样，我的四哥哥呀，还是脱了衣裳最是好看……”

    她说罢，纤细的尾指勾住君天澜的腰带，轻而易举便解了开来。

    左手揽住君天澜紧窄结实的腰身，她踮起脚尖，仰着小脸，纯净的琉璃眼妩媚如妖精：“好哥哥，刚刚在那个梦里，你说要与我做上三天三夜，你可不许食言……”

    这么说着，另一只手还不安分地凑到君天澜的臀部，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笑得放肆妖娆：“啧，四哥的屁股又翘又有弹性，比梦里摸起来还要真实呢……”

    君天澜低头盯着她，仅剩的暗红色凤眸晦暗不轻，话却是对着莫子曦说的：“滚。”

    莫子曦淡淡扫了眼他们两人，神情莫测地起身离开。

    寝宫中只剩下两人，君天澜才捏住沈妙言的下颚，“朕脱了衣裳最好看？还要做上三天三夜？”

    薄唇抿出危险的弧度，他不等她说话，直接将她整个扛起，往重重垂纱帐幔后的雕花龙床而去。

    悬空趴在他肩头的沈妙言懵了，咦，好像……

    哪里不对劲儿？

    雕刻着九龙戏水的紫檀木龙床结实宽大，胭脂红的绣牡丹锦被大半委落在地，床笫间女孩儿的声音含着愤怒而滔滔不绝：

    “君天澜，我刚刚是乱说的！什么三天三夜，没有没有，那是没有的事儿！”

    “君天澜你以下犯上，你好大的胆子！你信不信朕唤人来把你斩了！”

    “啊啊啊啊啊！那里不可以！！”

    “好四哥，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大半个时辰后，始终沉默的男人终于停了动作。

    沈妙言眼睫含泪躲在锦被里，一张小脸儿如含雨梨花，呜呜咽咽哭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我要喝水……”

    君天澜坐起身，暴露在外的上身呈古铜色泽，结实而饱满有力，一寸多余的赘肉都没有。

    长臂一伸，他取来床头搁着的凉茶，递到沈妙言唇畔。

    沈妙言只从锦被里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儿，因为刚承过雨露恩泽，因此那脸儿红艳艳水灵灵格外妩媚勾人。

    她按住君天澜的手腕，低垂下被泪水打湿的眼睫，“咕噜噜”把那碗凉茶喝了个干净，长长呼出一口气，正疲乏地想倒头睡了，男人眸色渐深，按住她纤细的身子，再度无休止地索要起来。

    压在被衾里的涂金镂花银熏球在帐中弥散出浅浅暗香，帐外烛火摇曳，依稀映照出榻上那两个缠绵交错的身影。

    翌日。

    朝堂上闹闹哄哄，文武百官都在互相询问陛下去哪儿了。

    魏思城摇着折扇，望向旁边的张祁云，“丞相昨日还与皇上谈过话，可知道皇上今儿是怎么了？”

    张祁云拢着宽袖，慢条斯理答道：“我与她晌午在御书房议的事，议完便走了，当时看着还好好的，哪里知晓她今儿是怎么了？”

    正议论间，身着孔雀蓝束金锦袍的少年，含笑踏进金銮殿，对文武百官道：“今儿的早朝，陛下怕是来不了了。诸位大人，还是尽早回府吧！”

    众人望向他，他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时酒窝深深，模样格外的甜，正是近日深受陛下宠爱的莫子曦。

    张晚梨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淡淡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不知陛下究竟怎么了？”

    莫子曦笑容更深，“大周的皇帝昨日到了，诸位大人竟不知晓吗？如今陛下与大周皇帝正在寝宫中恩爱缠绵，自是没工夫来开早朝。不仅今日开不得，明日后日，也俱都开不得呢！”

    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虽觉得此事荒唐，然而到底不好对女帝的私事擅自置喙，因此纷纷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

    莫子曦见张祁云等三人并不走，不由笑道：“丞相、世子、张御史，你们还不走，莫非是认为，陛下还会赶过来？”

    张祁云摇着骨扇轻笑出声，“哪里，本相这不正打算走吗？”

    说罢，率先踏了出去。

    魏思城与张晚梨对视一眼，一起跟上。

    及至出了金銮殿，张晚梨才问道：“如今那莫子曦擅权，张相怎的一点反应都没有？莫非是不愿诚心辅佐我皇？”

    张祁云笑得意味深长，“君子不与小人斗，本相可不愿与他作对，惹来一身骚臭。奉劝你们八个字：韬光养晦，暂避锋芒。”

    他说着，很快走到前面去了。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此时金銮殿上，莫子曦孤零零站在殿下，缓缓抬头望向大殿上那张纯金龙椅。

    拢在宽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紧了紧，那双漆黑的眸底掠过浓浓贪欲和疯狂，他低笑几声，拢了拢宽袖，携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内侍往殿外走：“去永安寺，看看那天宫监造得如何了。”

    临武殿寝宫里，沈妙言被压在下面，泪盈盈地哀求：“四哥，你放过我这一回吧，什么春梦，什么三天三夜，都是没有的事，我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她哭得小脸通红，鸳鸯戏水的红枕巾都湿了小半。

    君天澜肌肉紧实饱满的双臂就抵在她小脸两侧，闻言冷笑了声，“朕并非是因为你做春梦才生气。沈嘉，你若是想不出来朕生气的原因，那你从此，就留在这张龙榻上陪朕欢好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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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1章 鸳鸯帐周皇戏女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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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周身宛如被碾压过一般，本就疼得她泪兮兮的，如今听见君天澜这番威胁的话，心中越发委屈，眼圈红红，鼻尖红红，小嘴儿红红，晶莹的泪珠子姗姗滑落，猫儿般绵绵呜咽，止也止不住。

    君天澜抬手给她擦了把眼泪，沉声道：“不许哭。”

    狠厉的语气，不仅没有让沈妙言止住眼泪，反倒叫她哭得越发厉害。

    君天澜原本烦躁嫉妒的醋心，被这眼泪一浇，哪里还能再继续生气，只得把她拥进怀里，好言好语地哄她：“朕生气，是因为看见你和那个男妃亲密。妙妙，你是朕一个人的，朕不准你和旁的男人亲近。”

    沈妙言呜呜咽咽，一边抬起手背抹眼泪，一边哑声道：“你每次都是这般霸道！我才不是你一个人的，如今我也有我的国家、我的子民，明明我与你已是平起平坐，凭什么我就成你一个人的了？君天澜，我最讨厌你霸道了！”

    君天澜不知如何哄她，在榻上与她僵持好半晌，才想起这样的情况该换个话题才是，于是淡淡道：“你就不问我千里迢迢过来，是为了做什么？”

    “可不就是为了睡我嘛！”沈妙言回答完，心中又酸又涩，竟又哭了起来。

    君天澜满头黑线，不知该如何解释，竟就这么不承认也不否认地沉默下来。

    华丽的寝宫中，便只剩下沈妙言低低的哭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沈妙言立即躲进锦被里，把头脚都盖了个严实。

    君天澜撩起半角帐幔，冷漠阴郁地望向殿中。

    小雨点身着对襟唐装，戴一顶瓜皮小帽，雅致白嫩的小脸十分平静，“听闻大周皇帝驾临，本宫特来一见。只是大周皇帝在我姑姑寝宫中一待便是一天一夜，本宫认为甚是不妥，大魏的文武百官也同样如此认为。”

    躲在锦被里的沈妙言，暗暗为小雨点喝了声彩，暗道不愧是她表哥的孩子，如此聪慧，竟晓得拿君天澜在大魏的声誉威胁他！

    君天澜只披着件敞开的绸衣，青丝垂落在榻上，静静盯着小雨点。

    不过四岁半的小娃娃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乌黑的眼睛里，半点儿害怕都没有。

    他的薄唇含起几许讽刺的弧度，“大魏的太子好一张利嘴，莫非是在拿朕的声誉威胁朕？然而比起朕的声誉，似乎这事儿捅出去后，你姑姑声誉会受损的更加厉害吧？”

    小雨点背在身后的小手紧了紧，绷着小嘴儿，片刻后，才淡淡道：“大周皇帝到燕京城一天一夜了，都不曾去看过丫丫，莫非心中并没有这个女儿？”

    锦被中的沈妙言几乎要跳起来给他鼓掌了，有侄儿伶俐至此，大魏未来的江山真的一点都不必担忧！

    君天澜的神色微微变了变，敏锐地察觉到被子下面那姑娘的欢喜，凤眸中掠过暗色与腹黑，俯身凑到被面上，当着小雨点的面，低声道：“朕就先放过你。然而说好的三天三夜，朕只用了一天一夜，还有两天两夜，且先记在账上。”

    沈妙言的脸红了个透，小雨点朦朦胧胧猜到什么，耳尖也不禁微微泛红。

    君天澜终于离开之后，沈妙言猛地掀开被褥，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如今也算是看透了，那厮就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折磨她的！

    她恨恨捂住发烫的脸，闭着眼睛沉思半晌，再睁开眼时，琥珀色瞳眸中都是笑意，呵，既然他喜欢睡她，那她封他做男妃，让他睡个够好了！

    君天澜随着小雨点来到游廊对面的寝宫，丫丫穿着宝宝裙，正躺在实木雕花摇篮里，伸着小拳头够弄悬在摇篮上方那些五颜六色的小花球，红润晶莹的小嘴儿，还咿咿呀呀说着话儿。

    君天澜低头看她，心尖处不由涌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个小小的娃娃，和妙妙小时候生得真像！

    同样圆圆的、琥珀色的大眼睛，翘翘的小鼻子，小小的嘴儿……

    一身肌肤比那雪白蜜粉还要白还要嫩，粉雕玉琢的芋米团子似的，叫人恨不得抱起来香一香、咬一咬。

    事实上君天澜没有丝毫迟疑就把丫丫抱了起来。

    丫丫咧开小嘴儿，忽然就笑了。

    小雨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淡淡道：“她喜欢你呢。”

    “朕是她爹，她不喜欢我，莫非还喜欢你？”君天澜声音冷冷，不知怎的，越看这个大魏的小太子越是不顺眼，“你与她住一间寝宫？”

    小雨点绷着一张脸，“自然。”

    君天澜语气越发的冷，“以后分开睡。丫丫是个姑娘，与你睡在一块儿，成何体统？”

    “没有我，她晚上睡不着。”小雨点寸步不让，“更何况这几个月，寸步不离照顾她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君天澜冷笑了声，暗道这天下还没人敢反驳他。

    他心中打定了主意要让这小崽子和他的宝贝明珠分开睡，于是也懒得再接这小崽子的话，只怜爱地用生了淡青色胡茬的下巴去蹭丫丫的脸蛋。

    丫丫被蹭的痒痒，忍不住笑出了声。

    君天澜的心都快要化了，忍不住像从前带念念玩那般，把丫丫抛到空中，再伸手接住。

    丫丫从未如此玩过，乐得在半空中嘿嘿直乐，宝石般的眼睛里都盛着欢喜。

    君天澜暗道，从前带念念玩时，小兔崽子每次被抛上空都会害怕得直哭，如今这丫丫胆子倒是大。

    于是，他越发将她用力抛起，抛得老高老高，看得小雨点在一旁心惊胆战，正要开口提醒他不要甩得太高，谁知上方忽然传来“咚”一声响，竟是丫丫的脑袋磕到宫殿顶了！

    “哇哇哇哇哇哇！！”

    这下如同捅了马蜂窝，丫丫拼命嚎哭出声，一张圆圆的小脸儿霎时涨得通红通红，五官也皱到一块儿，连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君天澜：“……”

    小雨点使劲儿白了他一眼，伸出细嫩的双手，厉声道：“把她还给我！”

    君天澜默默把丫丫放到他手中，小雨点急忙抱住她，一边在殿中踱步，一边柔声轻哄：“哦哦哦，乖乖不哭……”

    说着，还小心翼翼检查了丫丫的脑袋，见并无撞伤的痕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过头，皱着小眉毛命令宫婢：“还杵着做什么？！快去叫御医！”

    ――

    四哥：那小崽子一定对我闺女有企图，我要把他的想法扼杀在摇篮里。

    小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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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2章 鸳鸯帐周皇戏女帝（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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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赶过来的时候，御医已经诊治完毕，朝小雨点拱了拱手，正色道：“太子殿下放心，小公主并无大碍。”

    小雨点见怀中的丫丫也不哭了，正揪着他的盘扣玩，于是微微颔首，示意那御医退下。

    “这是怎么了？”沈妙言匆匆踏进珠帘，“好端端的，丫丫怎么会磕到头？”

    小雨点没说话，只寒着小脸，瞟向负手立在殿中端详婴儿用具的君天澜。

    沈妙言循着他的目光看到君天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蹬蹬蹬跑到他身后，仰头道：“君天澜，你实在可恶！”

    男人转身，俊脸依旧平静，“我并非是故意的。另外，我认为这小崽子和咱们女儿睡在一间寝殿里甚是不妥，妙妙，你当把他们二人分开。”

    “什么小崽子，他是我侄儿！”沈妙言不满叉腰，“而且有小雨点帮忙照顾丫丫，我也是很放心的，什么睡在一间寝殿不妥，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满脑子不良嗜好？！”

    她一气说完，明显察觉到君天澜的眸光似乎暗沉些许，透出漆黑暗欲。

    她下意识地往后倒退几步，还未来得及说话，君天澜已经大步上前，拎住她的衣领，径直把她往殿外拖：“我忽然想起，我与妙妙还有未做完的事……妙妙可不能赖账。”

    沈妙言被倒拖着，裙下的一双小细腿不停乱蹬，皱着精致的柳眉，生气大喝：“君天澜，你松开！你放肆！你以下犯上！来人啊，来人！给朕把他拿下！把他拿下！”

    然而这临武殿早已换上君天澜的暗卫，以夜凉为首皆都眼观鼻鼻观心，哪里会去救她。

    君天澜径直把她拖到寝宫的帐幔里，将她扔到重新换过被衾褥子的龙床上，欺身而上，单手撑在她的脑袋旁，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薄唇的弧度危险极了，饶有兴味地慢语道：“我不仅放肆、不仅以下犯上，我还要睡了你这大魏的女帝，你，又能如何呢？”

    他低头咬住她白嫩的耳骨，声音含混不清：“听闻女帝常常宠幸六宫嫔妃，我在千里之外闻得此消息，可是嫉妒得很。不若女帝也来宠幸宠幸我？”

    沈妙言瞳眸倏然放大，这厮是疯了吧，还来？！

    君天澜危险地低笑了声。

    正临近傍晚，天际乌云滚滚，一声闷雷炸响在重重暗灰色云翳里，夏季最后一场暴雨眼见着已是倾盆而至。

    寝宫庭院里的娇花，被那暴雨打得东倒西歪，细嫩的花瓣与枝叶一同轻颤，雨打花蕊的声音犹似哀吟，实在是娇弱非常、惹人怜惜。

    待到雨停风息，天色渐朗，天穹昏黄，已是暮色四合了。

    重重垂纱帐幔掩映的龙榻上，光景旖旎，君天澜正靠坐在床头喝茶，沈妙言半睁着迷蒙的琉璃眼蜷在里侧的被褥里，面颊绯红如暖玉，媚眼湿润而勾人。

    君天澜喝了半盏茶，低眸瞟了她一眼，这丫头在男女之事上仍旧生疏懵懂、娇羞如处子，可见那些宠幸六宫的传闻都是假的。

    他心中弥漫开淡淡的熨帖与欢欣，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你当真不问，我此行前来大魏，究竟是做什么？”

    沈妙言艰难地扭了扭酸疼的身子，面转向里侧床屏，声音沙哑而慵懒：“我管你来做什么……总之你对我不好就是了。”

    君天澜嘴角微抽，他倒是忘了，这丫头，一向记仇得很。

    他也不再说什么，只躺下去，从背后拥住她，“你中午就没吃东西，现在可要起来吃些膳食？”

    “你是不是想着让我吃饱，然后就能陪你做那事了？”沈妙言背对着他，胸腔里逐渐涌出不受控制的戾气。

    君天澜的手指轻轻划过她光滑细嫩的手臂，低垂着眼睫，淡淡道：“自然不是，我怕你饿着。”

    “假好心……”沈妙言吐出三个字，又往床屏里挤了挤。

    君天澜却不肯松手，只把她抱得紧紧，因为食素太久的缘故，嗅着她身上那股子甜腻的香气，便又忍不住想要索取。

    可他到底怜惜她娇弱，只得生生按捺住贪欲，陪她彻夜安眠。

    翌日。

    沈妙言神清气爽地醒来，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低头看见身侧的男人正静静看着她，不由娇气地伸出小手，“更衣！”

    君天澜也不恼，唇角含着几许轻笑，坐起身亲自给她穿上衣裳。

    里衣雪白，他低头给她一一扣好盘扣，又下床半蹲在脚踏边，握住她纤细雪腻的脚踝，暗沉视线扫过圆圆嫩嫩的小脚趾头，不动声色地拿起罗袜给她套上。

    沈妙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骄矜地把脚丫子按到他脸颊上，“我的鞋子都在木柜里，我今儿要上早朝，要穿那双黑缎面描金云纹的厚底翘头履。”

    君天澜抬头望了她一眼，好脾气地去给她拿翘头履。

    及至穿上鞋履，沈妙言指着雕如意纹木施上挂着的龙袍，“我要穿那个！”

    君天澜走到木施边，修长的指尖触及到那身龙袍，眸色不觉变了变。

    九龙袍，天底下只有大周的天子才有资格穿。

    指尖捻着那身龙袍，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沉着脸走到榻边，给她细细穿好。

    沈妙言此时也想起来他是大周的皇帝，虽然如今天底下诸国林立，然而数百年前，全天下的确只有一个皇帝。

    这个想法令她莫名不安，从他手中夺过金腰带，背过身自己系起来。

    君天澜俯身亲了亲她的发顶，“让拂衣帮你梳洗，我去让添香把早膳端进来。”

    说罢，转身离开寝宫。

    沈妙言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发顶，沉默片刻，走到窗边的软榻前，从矮几底下摸出两粒朱红丹药，囫囵吞进口中。

    她又拿起梳妆台上的宝蓝色琉璃镂金瓶，做贼心虚地在空气中洒了些花露，以完美掩盖那丹药的异香。

    早朝时分，沈妙言带着小雨点来到金銮殿，殿中百官皆已到齐。

    她在皇椅上坐了，威严的目光扫视过群臣，最后定在魏思城身上，淡淡道：“朕前日与昨日，因有要事在身，因此不曾来上早朝。一应事宜，皆由魏世子处理，不知世子处理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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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3章 鸳鸯帐周皇戏女帝（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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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思城摇着轮椅出列，朝她拱了拱手，将这两日的朝中大事一一诉说。

    沈妙言听罢，笑道：“爱卿不愧为朕的左膀右臂，朝中事物都处理得极好。”

    她话音落地，一名老臣踏出来，持着牙笏，正色道：“启禀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沈妙言望向他，“爱卿但说无妨。”

    那老臣官至谏议大夫，一张铁嘴分外无情，冷声开口道：“前两日，陛下明明是与大周皇帝缠绵后宫，这算什么要事？陛下后宫男宠众多，难道还不够宠幸的吗？如今与他国皇帝搅合在一处，甚至耽搁朝政，实在不成体统！”

    沈妙言到底是个姑娘家，闻言面颊微烫，硬着头皮道：“朕今日过来，也想与众爱卿谈说此事。”

    她扫了眼百官，轻轻咳嗽一声，正色道：“如今大魏有雄师百万，兵盛国强，即便放在中原，亦是首屈一指的强国。这普天之下的几位皇帝，皆都该臣服于我大魏。所以朕打算，封大周皇帝为贵妃，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金銮殿中寂静片刻，陡然响起激烈的讨论声。

    不知过了多久，以那位谏议大夫为首，一众百官纷纷激动道：

    “吾皇英明！如此一来，便等于我大魏征服了他大周！”

    “正是如此！若陛下愿意，还可宣楚国、赵国国君觐见，也封他们做个妃子，岂不是一桩妙事？！”

    沈妙言讪讪，“还是先封个大周皇帝吧，楚国、赵国，容后再议。张相，你便为朕拟定圣旨吧！退朝！”

    张祁云唇角扬起，暗道这可真是给君舒影出气的好机会，于是出列应了声“臣遵旨”，继而与其他大臣一同退了朝。

    此时临武殿寝宫中，君天澜坐在窗边，正摆弄着矮几上的茶具。

    过了会儿，拂衣面色复杂地踏进来，朝他行了个礼，低声道：“皇上，那个，我们女帝陛下有旨，传旨的公公请您出去接旨……”

    “接旨？”君天澜凤眸晦暗不明，缓缓转动起拇指上的墨翠扳指。

    拂衣是知晓那圣旨内容的，此时此刻魂都要吓掉了，哪里敢与他多言，因此头垂得越发低了：“正是如此。”

    “呵……”君天澜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起身朝寝宫外走去。

    传旨的大太监见他出来，咳嗽几声，捏着嗓子尖声道：“看见圣旨，还不跪下？！”

    君天澜高大的身影立在殿檐下，周身气势凛贵阴郁，只冷冷盯着他。

    那大太监有点儿惶恐地收回视线，暗道不愧是他们的女帝，居然连这般可怕的男人都能纳为裙下之臣！

    他想着，抖了抖圣旨，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大周皇帝君天澜，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娴雅大方、贞淑达理，兼出身名门、人品贵重，朕心甚悦，特封为贵妃，赐号澜。钦此！”

    初秋的阳光洒在庭院里，带着融融暖意。

    然而男人四周却拢着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微风吹动他的墨色袍摆，越发透出瘆人的冷意。

    那大太监打了个哆嗦，颤巍巍把圣旨递出去：“那什么，澜，澜贵妃，你，你接旨吧！女帝陛下，女帝陛下今夜点了你，你侍寝，你，你可要香汤沐浴，夜里才好，才好侍寝……”

    君天澜缓缓抬起头，暗红色凤眸噙着点点笑意，声音听起来无比平易近人、温柔亲切：“澜贵妃？”

    明明是在笑，然而却比他黑着脸时更加骇人。

    那大太监的手抖得太厉害，圣旨“啪”一声掉落在地，他抱住脑袋叫了声“娘啊”，就带着身后几个哆哆嗦嗦的小内侍，飞快奔了出去！

    君天澜弯腰捡起那封明黄圣旨，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笑容更深：“张祁云，拟这样的圣旨，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恰在这时，添香领着几个手捧衣托盘的小宫女过来，畏畏缩缩道：“那什么，澜贵妃，奴婢，奴婢伺候您香汤沐浴……”

    君天澜捻着圣旨，不阴不阳地轻笑了声，“好啊，香汤沐浴……”

    是夜。

    殿檐下的八角琉璃宫灯在微风中轻曳，庭院里的早桂花已然盛放，米粒大小的金色花粒挤挤挨挨簇拥在绿叶间，沁人的甜香被夜风送进绿纱窗中，伴着满室月光，俨然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然而对于偷偷摸摸在花廊下摸来摸去的沈妙言而言，今夜着实算不得岁月静好。

    她搓着汗津津的小手，就着宫灯的光晕细看，连那额角都沁着一层薄汗。

    她今日给君天澜下了那封圣旨，听拂衣说这厮竟然欣然受之，还乖乖被添香领着去香汤沐浴！

    这可真是耸人听闻，鬼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她总觉得这厮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嗯，她是那只被黄鼠狼拜年的鸡。

    她搓搓小手，暗戳戳扒在隔扇外，小心翼翼在高丽纸上戳了个洞，正要朝寝宫中偷窥，低哑醇厚的声音陡然自屋子里响起：“我的女帝，你躲在外面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不敢进来？”

    沈妙言骇得不轻，连连倒退数步，暗道这厮的眼睛是长在了门外不成，居然敏锐至此！

    不过，如今她是皇帝，他不过是她的妃嫔，她怎的要怕成这样？

    于是她壮着胆子，推门而入。

    龙榻上，香汤沐浴过的君天澜，被包覆在厚厚的红绸中，满头青丝铺散在枕上，英俊的面容上含着点点笑意，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简直温柔得令人发指！

    沈妙言哆哆嗦嗦，与他隔了老远，瞟见圆桌上有一壶烈酒，暗道正所谓酒壮怂人胆，喝点酒总是不会错的，于是她斟了碗烈酒，一气喝了个干净，这才壮着胆子凑到龙榻前。

    她戳了戳他的身子，见红绸包裹的甚是结实，料到他大约是动不了的，于是渐渐放松了，胆儿也逐渐肥起来，笑得颇有些小人得志的意味：“澜贵妃，你可知大魏妃嫔侍寝的规矩？”

    “倒是不知，不如陛下仔细与我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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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4章 明天宫妙言诉衷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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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难得把握一次主导权，再加上喝了酒的缘故，因此小脸酡红，兴奋道：“我告诉你哦，大魏的嫔妃在侍寝的时候，乃是不能在君王的寝宫中过夜的！还有哇，你要从龙床尾，顺着朕的脚踝，爬到床头啊！等完事之后，你也要再爬到床尾——”

    她话未说完，却见君天澜坐了起来。

    包覆他的红绸，不知何时被他的内力所震碎，七零八落在榻上，看起来甚是可怜。

    “呃……”

    沈妙言刚发出一个音，就被君天澜拉到怀中，捏住她的下颚促使她仰起头，暗红凤眸含着嘲讽的笑容：“沈嘉，一日在下，这辈子便都得在下。你如今是大魏女帝，在外面我自当给你面子，不叫你难堪。可如果只剩下咱们两个的话……”

    秋夜沉沉，暗欲无边。

    沈妙言觉得封君天澜做那劳什子的贵妃，还特地招他侍寝，简直是她这辈子所犯的最大过错之一！

    什么澜贵妃，什么女帝，分明是用来给他助兴的东西！

    于男人而言，能把一国女帝压在shen下，让她婉转.承.欢，无疑大大满足了他们的征服.欲。

    于君天澜而言，这种刺激的感觉自然也是有的。

    只是苦了沈妙言，连连几夜无休无止，虽然出力的并不是她，然而不知为何累的人却总是她。

    手臂被弯折成诡异的弧度高高举在头顶，她声音沙哑地哀吟出声，背后之人却毫无餍足的时候，只知无休止地攻城略地。

    帐幔轻曳，龙凤红烛淌下热泪，在金制烛台上堆积起层层叠叠暖玉似的软蜡，红灿灿旖旎一片。

    此时此刻，御花园中，秋风闲凉。

    木亭里，莫子曦端坐在石桌旁，正浅斟慢饮。

    摇着轮椅的男人很快从桂花小径上过来，淡淡道：“莫公子深夜邀我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莫子曦放下酒盏，酒窝甜甜：“自从大周皇帝来到燕京皇宫，陛下就再未宠幸过这后宫中任何一人。莫非世子一点儿都不担忧自己失宠？”

    魏思城轻笑，“陛下欢喜谁，便宠幸谁，小王自是尊重她的意愿。”

    莫子曦又是一笑，“可我倒觉得，那君天澜来者不善，似乎是想把女帝带回大周。世子，女帝不能离开这里，这一点，你没有意见吧？”

    魏思城抚着轮椅扶手，不置可否。

    “明天宫一二两层已经督造完毕，我打算过几日请陛下前去观看，以便取信于她。”莫子曦再度含笑开口，“之后，我会设计女帝与大周皇帝产生嫌隙，还望世子助我一臂之力。”

    魏思城的指尖缓缓在扶手上画着圈儿，蓦然想起张祁云之前所言的“韬光养晦、暂避锋芒”，于是淡笑道：“你所言甚是有理，然而我手头上要处理的杂务甚多，怕是不能奉陪。”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莫子曦此人城府甚深，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他和张祁云、张晚梨，绝不会擅自出手。

    木亭中，莫子曦也不恼，呷了口美酒，仍是笑容满面的模样：“既如此，我也不好说什么。”

    魏思城离开之后，他才转向一旁枝繁叶茂的桂花树，“他不肯与咱们合作。”

    桂花树后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纤弱的女孩儿踏了出来，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声音婉转明净：“无妨，有咱们两个，便已足够。”

    人闲桂花落，满园空幽幽皆是凉凉月色，大魏秋夜的景致乃是甚美的。

    远处传来燕京城夜市的喧嚣和歌声，盛世繁华，不过如此。

    眼见着已近黎明，临武殿寝宫中却仍是热火朝天。

    待到男人终于停下，沈妙言整个人香汗淋漓，宛如从水中捞出来一般。

    殿中，金烛台上的红烛只剩下点点焰心，在堆积成山的烛泪中跳跃，光芒微弱，眼见着就要彻底被烛泪覆盖湮灭。

    这般微弱的火焰，根本照不穿偌大的黑暗寝宫。

    明月渐隐，星辰无踪。

    此刻，是黎明前。

    而黎明前，是最黑暗的。

    重重垂纱帐幔里，沈妙言喘息着，在锦被下方勾住君天澜的脖颈，趴上他的胸口，咬住他的耳朵，低垂眼睫，一字一顿，说了好些话。

    黑暗中，君天澜脸色陡然变了，连覆着眼罩的左眼，似乎也开始隐隐作痛。

    不过刹那功夫，他就恢复了寻常表情，像是听见了可爱的情话般，轻轻握住沈妙言的小手，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今日的早朝，张祁云会代你主持。”

    “都怨你乱来，朝臣又该说我荒废朝政了……”沈妙言嘟嘴，疲倦而安心地在他怀中躺下。

    君天澜拉过锦被，拥着她一同入眠。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一切，因此无人看得见他轻颤的眼睫。

    他明明，明明用长刀刺穿了无寂的心脏，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活着？

    妙妙叫他尽快离开，可他哪里能放心她一个人对付无寂，而独自离去？！

    沈妙言的神智，亦是无比清醒。

    于她而言，无寂是太过可怕的存在，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否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所以她特地挑了这样一个时间，悄悄告诉四哥关于无寂的一切。

    纤细的指尖无意地轻触过男人覆在左眼上的眼罩，他保护了她那么多年，如今，终于轮到她来保护他了。

    无论如何，她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叫他受到这种钻心的伤害！

    翌日。

    初秋的午后，仍有声声蝉鸣。

    君天澜不知去向，沈妙言独自倚在窗边，静静望着对面游廊，小雨点在游廊的阴影里，正一边扎小马步一边捧着书本如饥似渴地研读。

    拂衣踏进来，轻声道：“陛下，莫公子求见。”

    沈妙言回过神，收回视线道：“让他进来。”

    莫子曦身着孔雀蓝锦袍踏进来，仍是那般羞涩腼腆的少年模样，撩起袍摆跪下，恭声道：“给陛下请安！”

    “起吧。”

    “是。”莫子曦站起来，小心翼翼望了眼她的容颜，“陛下，臣妾动用了上千名长工，永安寺明天宫的一二两层，紧赶慢赶，已然赶了出来。陛下可要过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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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5章 明天宫妙言诉衷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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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快？”沈妙言正要喝茶，茶水顿在唇边，颇有些惊讶。

    明天宫的图纸乃是莫子曦一手所绘，虽只有八层，但层层都建得极高，很是巍峨壮观，工程量也是十分庞大的。

    “那些长工都念着陛下的丰功伟绩，因此干活时十分卖力，所以才建造得如此快速。”莫子曦胆怯地上前，探了探茶壶的温度，温声道，“这茶凉了，臣妾去给陛下换一壶热茶。”

    沈妙言托腮望着他抱着茶壶走出去，这莫家的少年郎，唇红齿白生得极好，她原以为他在莫家应当颇受重视，谁知相处的这段时日以来，才听他一一诉说过他在莫家的处境。

    姨娘所出，从小到大都受排挤，这次进宫，也是他受不了府中兄弟的欺负，主动请缨进来的。

    望着他孤零零的背影，沈妙言忍不住叹息了声，叙之哥哥走后，子曦几乎顶替了他的一切内务工作，还总为她排忧解难，算是难得善解人意的知心人。

    将来若有机会，她会把他放出宫，赐他官职，也让他在莫家面前长长脸。

    沈妙言去巡幸明天宫时，是当天去当天回的，所以并未带上君天澜。

    明天宫就建在永安寺附近的平原上，尽管只建好了两层，然而那高高垒砌的大理石巨石基座、一根根三人合抱的汉白玉包金柱子，却无不昭示着这座天宫建好后的金碧辉煌、世间罕有。

    莫子曦站在她身侧，柔声解释道：“巨石都是从南方运来的，石质坚硬结实，纵便是经历上千年的风雨，也不会有丝毫损伤。至于宫室里头的地砖，臣妾想用雕花金砖来铺就。正殿中再置两座水池，在水池底部嵌满蓝宝石，届时灯火照耀，蓝莹莹的宝石和着水光，将晃得满殿生辉，犹如身处东海龙宫。”

    沈妙言静静望着那巍峨庞大的明天宫，心中宛如掀起热烈的巨浪，竟油然而生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

    她想要马上建好这座旷世宫宇，到时候开一场古今难得的夜宴，邀请她的四哥在明天宫最高处共舞，丝竹管弦，乐府编钟，两国皇帝喜结连理，定然将成千古绝唱！

    她欣赏幻想着明天宫，莫子曦则温柔地望着她的侧颜。

    即便她穿着便于骑马的男式劲装，三千青丝只用一根金簪简单地挽在发顶，然而她的容颜仍旧是天底下无可匹敌的美，雍容艳丽、倾国倾城！

    她是所有大魏男人的幻想！

    她是他莫子曦毕生所求！

    一点秋阳落在他的眼睛里，照亮了那双漆黑眸眼，隐隐可见其中有深沉的暗欲和疯狂执念浮动，藏得如此之深，令人完全无法察觉。

    沈妙言欣赏完明天宫，爽快地拍了拍莫子曦的肩膀，“子曦，你把这座天宫设计得极好，可见在建筑方面乃是很有天赋的，将来若是出宫，你可愿意入工部做官？”

    工部乃是六部中的一部，专司工程事项。

    莫子曦一愣，眼中立即含了泪光：“陛下，您让我出宫，莫非是不肯要我了？”

    他“噗通”跪了下去，仰起那张泪水纵横的清秀面容，“陛下，我此生已然是您的人了，您可不能不要我……”

    沈妙言手足无措地把他扶起来，“在朕心里，你是弟弟一般的人，哪儿能一直呆在朕的后宫呢？”

    莫子曦低头，只一个劲儿地呜咽。

    马蹄声起，红衣少年不知何时过来的，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莫子曦，唇角的弧度颇为冷讽：“姐姐随时随地就能认个弟弟，真是好本事。”

    沈妙言神情一僵，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笑得有些尴尬，“你怎么来了？你最近不是都在鬼市帮忙吗？”

    “呵。”连澈懒得回答她的问题，“大哥在鬼市置办了一桌宴席，姐姐还是快快上马赴宴吧。”

    沈妙言应了声好，那厢莫子曦已然走过来，意欲扶她上马。

    他的手刚碰到沈妙言的胳膊，连澈的马鞭陡然甩了过来！

    凌厉的鞭尾扫到莫子曦的手背，那白嫩的手背上立即现出一道见血红痕！

    莫子曦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紧忙倒退数步，泪汪汪地望向连澈：“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连澈！”沈妙言也皱起眉，颇为不满。

    连澈冷漠地收回鞭子，“饭菜快要凉了，姐姐还是快些上马得好。”

    沈妙言气他的薄情残酷，于是别过脸，对莫子曦道：“你与朕一道去鬼市，朕也带你见识见识鬼市的繁华盛景。”

    莫子曦满脸惊喜地谢了恩，连忙跨上自己的马。

    沈妙言望了眼连澈沉下来的脸色，不动声色地上马，扬鞭往燕京城而去。

    连澈落在后面，冷冷盯向莫子曦：“本王这段时间没工夫杀你，你最好老实点儿。若叫本王知道你对姐姐有什么企图，本王剥了你的皮！”

    说罢，也扬鞭跟上沈妙言。

    莫子曦一张清秀脸儿仍旧含着斑驳泪痕，只是盯着连澈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浓浓憎恶。

    三人来到鬼市七星楼的雅间里，姬如雪鹤发红颜，腰间系着围裙，正端着亲手烧制的菜肴进进出出。

    君天烬今日没戴那张白银镂花面具，披着件宽松的暗紫色绣云纹氅衣歪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端着描金细烟枪吞云吐雾。

    他的对面，君天澜正襟危坐，正垂着眼帘，注视面前茶盏中的碧绿茶汤。

    沈妙言跨进来，看见他们两人时，“咦”了声，纤细手指点了点两人，这两人果真生着一样的容貌，像是照镜子似的，只不过四哥左眼上多了黑缎眼罩，周身的气息比起君天烬，更加禁欲清冷。

    君天澜注意到她身后的莫子曦，眉尖沉了沉，淡淡道：“过来。”

    沈妙言走过去坐下，朝莫子曦招招手，“你也坐。”

    莫子曦满脸胆怯，小心翼翼地挨着她准备坐下。

    背后连澈不动声色地将椅子抽开。

    莫子曦惊呼一声，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

    “呵，莫公子怎的这般不小心？”连澈勾起唇角，慵懒地在沈妙言身边坐了。

    莫子曦眼睛里泪意更盛，慢慢站起身，道了声“对不起”，哭着奔出雅间。

    沈妙言脸色难看，呵斥道：“连澈！”

    连澈面无表情，“姐姐要维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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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6章 情不知所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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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没做错事，你这般欺负他做什么？”沈妙言没好气，“他也是可怜孩子，今后不许你再乱来。”

    “姐姐真是善良……”连澈漫不经心地伸手勾住沈妙言的束金腰带，在察觉到君天澜那能杀死人的视线时，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怪不得当初在楚国时，会那般善待我……”

    用过膳，君天烬优雅地在侍女端来的银盆中净过手，笑道：“本帝与连澈这段时日以来，亲自搜集了诸国的资料，其中也包括前朝的语言和秘史。功夫不负有心人，那玄心火，也被我等弄明白究竟是何物。”

    沈妙言一愣，没料到他竟然连玄心火都知晓，不由望向连澈，怪不得小雨点前阵子一口一个“舅舅”地亲切唤着，原来是早把无寂和玄心火的事透给了他。

    少年低垂眼帘，那眼底隐约可见青黑之色，大约是夜以继日找那所谓的玄心火，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想起自己刚刚还训斥过他，沈妙言心中漫上一股愧疚，亲自给他添过茶，才问道：“那玄心火，究竟是什么东西？”

    连澈握住被她斟满的茶盏，“玄心是数百年前朝乌蒙国的语言，意指地心。所以我和大哥猜测，那玄心火，指的乃是地心火，或者说，岩浆。”

    沈妙言托腮凝思，“原来如此……”

    那么，只要设计无寂跌进那地底岩浆之中，不就能杀了他吗？

    心中的一块巨石仿佛落了地，她端起一杯红豆乳茶走到窗边，纵目远眺，鬼市的风光别有一番滋味，那层层漆黑的屋宇建筑，像是从岩石中生长出来的一般，悬挂的灯笼则宛如枯骨生花，处处都是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她望着那些身披黑色斗篷、形状怪异的鬼市居民们，这些人中，很多都是在地面生存不下去的人，有逃犯，有乞丐，有断手断脚的人。

    然而无论如何，哪怕再也触摸不到阳光，哪怕从此背井离乡与家人诀别，哪怕这生活只剩苟且，他们，也想要活下去！

    她暗暗攥紧天青色茶杯，她沈妙言，也想要活下去……

    君天澜望了眼角落的滴漏，起身道：“时辰不早，我带妙妙回宫。”

    君天烬侧目，淡淡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和哥哥说？”

    一声“哥哥”，令君天澜浑身不舒服。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沉默半晌，才又继续走向沈妙言，牵住她的小手，往雅间外走去。

    君天烬目送他们离开，挑了挑眉头，“啧，这小子，真是薄情啊……”

    姬如雪挨着他坐了，捧一杯热茶，笑吟吟道：“来日方长，血脉之情终究是割不断的，夫君急什么？”

    一声“夫君”，令君天烬的唇角立即翘了起来，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柔声道：“好雪儿，你唤我夫君，我这儿暖融融的，简直要化成春水了……”

    对面连澈冷冷扫了他一眼，“恶心！”

    姬如雪脸儿红了个通透，顺势捶了把他的胸口，匆匆就逃走了。

    君天烬捻着残留着她幽香味儿的指尖，狭长凤眸中笑意盈盈。

    另一边，君天澜和沈妙言回到皇宫，刚踏进临武殿，就看见韩棠之、张晚梨和柳依依也在。

    柳依依站起来，欢天喜地地蹦跶到沈妙言跟前，“臣女给陛下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妙言把她扶起来，“好久未曾见你，你今日怎的想起来进宫看朕？”

    柳依依很是不好意思，“我前几个月又犯了老病，所以哥哥把我拘在府里不让我出门。这几日身子稍稍好些了，这不就紧忙过来探望陛下了吗？刚走到临武殿门口，就碰到韩公子和晚梨姐姐，于是就一道进来等您。”

    沈妙言带着她坐下，目光落在韩棠之脸上，手指不觉紧了紧，轻声道：“韩公子，叙之哥哥他……”

    “我都听说了。”韩棠之颔首，仍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容，只眼底不经意间有浓浓哀伤掠过。

    沈妙言自觉愧对于他，轻声吩咐道：“素问，把叙之哥哥的骨灰罐取来。”

    素问很快捧来一只宝蓝镶金陶瓷罐，小心翼翼呈给韩棠之。

    “叙之哥哥是大周人，我料想他大约是不愿意被葬在魏国的，所以一直留着他的骨灰罐，就想着将来有机会带他回故乡……”沈妙言细声细语，清晰地看见韩棠之眼中有泪意闪烁，“是我没有保护好他，对不起。”

    韩棠之小心地用袖口轻轻揩拭过罐子，灯火下，两行清泪顺着他的面颊滑落，他柔声道：“大约为陛下而死，也算是叙之的一桩心愿，陛下不必自责。我先告退。”

    说罢，他站起身，朝沈妙言和君天澜行过一礼，退了出去。

    沈妙言转向张晚梨，“张卿，你赶紧去瞧瞧他。”

    张晚梨正喝着茶，闻言神情一僵，淡淡道：“天色已晚，男女独处恐授受不亲。”

    柳依依立即跳了起来，“晚梨姐姐，我之前还瞧见你俩孤男寡女在宫中散步，怎的此刻又变成了男女授受不亲了？！韩公子明明是喜欢你的！”

    张晚梨的耳尖通红通红，放下茶盏，生怕被人瞧见自己的羞赧的模样，急急忙忙地冲出去了。

    沈妙言失笑。

    君天澜望了眼柳依依，自觉他一爷们儿不该掺和女子间的私房话，于是以探望丫丫为由，先行离去。

    柳依依好奇地目送他离开，忍不住抱紧沈妙言的手臂，“好姐姐，这大周皇帝看起来阴沉沉冰冷冷，真是吓人得紧，你为什么要喜欢他呀？听说还立他做了贵妃，我真是想不明白呢……”

    沈妙言托腮，眉眼弯弯地凝视君天澜的背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约说的就是我吧。”

    两人正说着，莫子曦战战兢兢地进来，哭着朝沈妙言跪下，呜咽道：“陛下，微臣藏在您寝宫柜子里的燕京军事布防图，不见了！”

    沈妙言一愣，她是知晓莫子曦把那些重要的地图文件都放在她衣柜夹层里的，每次取衣裳时，也都会看到，可好端端的，那地图怎么会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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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7章 情不知所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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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子曦瑟缩着，不停抬袖擦眼泪，“我辜负了陛下对我的信任，都是我不好呜呜呜……”

    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唇红齿白，弱质纤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胆怯而恐惧，灯火下看起来别提有多可怜。

    沈妙言在心底叹息一声，示意拂衣把他扶起来，“那衣柜里，其他地图可还在？”

    “都在！就只有燕京的军事布防图不见了！””莫子曦紧忙点点头，又忍不住抬袖擦起眼泪，“都是我不好，我辜负了陛下对我的信任……”

    柳依依也惊讶不已，“莫非是有人偷了那地图？”

    沈妙言眸光深谙，能够进出她寝殿的人并不多，且都是她信任的。

    若说是偷，那会是谁动的手呢？

    君天澜的身影无端浮现在脑海中，她很快甩甩头，不会，四哥是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么多年，她知道他的！

    更何况当初在南境时，他宁肯违背大周皇族的祖训，把南境百万兵权交到她手上，等于放弃侵占整个大魏，又怎会再利用她盗取大魏的东西？

    难道是无寂吗？

    可他来无影去无踪，手段通天，区区燕京军事布防图，根本就不值得他特意动手。

    她把所有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仍旧没能找到可怀疑的人。

    大殿寂静，唯有烛火燃烧时的噼啪声音，伴着莫子曦抽抽搭搭的呜咽。

    良久后，柳依依忽然一拍巴掌，“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位大周皇帝，他想侵占我大魏，侵占姐姐您！枉姐姐对他一片深情，他也太混账了！”

    沈妙言蹙眉不语。

    丢了军事地图的事儿若是传出去，恐怕任何朝臣都会如柳依依这般想。

    届时，四哥一定会陷入危局。

    她不动声色地起身，“我去寝宫瞧瞧，若是找不到，再问他也不迟。”

    大殿内烛火昏惑，莫子曦目送她离开，漆眸中尽是晦暗不明。

    她，就这般信任那大周皇帝？

    沈妙言回到寝宫，屏退所有伺候的宫婢，仔细翻了衣柜夹层，里头藏着数十份地图，却独独少了那份燕京军事布防图。

    她合上夹层，沉吟片刻，悄悄换了身夜行服，小心翼翼离开临武殿，径直往松华宫而去。

    那军事地图，魏思城手中也有一份，只要连夜誊抄一遍，再推说是她自己放错地方没及时想起来，四哥定然不会被朝臣揪住陷害。

    翌日，莫子曦抱着茶壶，踏进临武殿寝宫伺候沈妙言。

    他撩起珠帘进来，望着那龙榻上的重重垂纱帐幔，又望了眼君天澜搁在脚踏上的鹿皮靴，眼底掠过一重浓浓妒忌，旋即声音纯净地开口：“陛下，臣妾新得了些好茶，想要泡给陛下尝尝……”

    帐幔后安安静静，好似无人一般。

    他小心翼翼走过去，“陛下？”

    正要伸手去掀那帘子，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从帐中探出，一把夺过他怀里的茶壶，猛地砸到他脑袋上。

    “哐”一声巨响，粉青薄胎茶壶从他脑门上跌落在地，碎成无数瓣，茶水泼洒在地，整座寝宫顿时茶香氤氲。

    一条蜿蜒血痕顺着莫子曦额头滑落，沿着白嫩面颊，格外醒目鲜红。

    他连连倒退数步，“皇上？”

    “滚！”

    低哑醇厚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是君天澜的声音。

    莫子曦眼睛里掠过铺天盖地的妒意与憎恨，却只慢慢跪倒在地，声音听起来颇有几分苍凉的悲怆：“可是臣妾做错了什么，惹得皇上生气？皇上，这大周皇帝盗取地图，罪无可恕，您为何还要与他睡在一块儿？他想伤害您啊皇上！明明，明明这世上，最爱皇上的人是臣妾，呜呜呜……”

    帐中，君天澜狠狠把沈妙言压在榻上，“他竟是自由出入你寝宫的？！”

    沈妙言被他折腾了一夜，昏昏沉沉得很，双眼紧闭着，小嘴儿微张：“唔……什么啊……别吵我……”

    她咕哝完，心中忽然“咯噔”一下，迷糊的神智骤然清醒，对呀，自由出入她宫殿的人中，不是还有一个莫子曦吗？

    会不会是他故意把地图藏起来，然后诬陷四哥？

    这个想法令她睡意全消，披着衣裳坐起来，本欲质问莫子曦，可是对上他泪盈盈的眼睛，竟又莫名心软。

    罢了，到底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时糊涂也未可知。

    她决心给他留些颜面，因此摆摆手道：“子曦，你先退下。”

    莫子曦仰着白细小脸，“可是陛下，臣妾想要伺候您更衣梳洗。明明大周皇帝不在的时候，臣妾也曾伺候过您……”

    沈妙言满头黑线，他只伺候过她一次，还是她那日在国宴上被大臣们灌醉了，不顾形象地在后宫到处乱跑，莫名跑到他宫里，闹闹腾腾地被他小心翼翼伺候了梳洗更衣。

    原也没发生什么，只是醒来时，却看见这小家伙跪在榻下，泪眼汪汪地说他伺候她更衣时，被她扒坏了衣裳，看到了他的清白身子，哭着说他从今往后便是她的人了。

    她觉得他心底纯善干净，因此后来就多照看了他几分。

    谁知……

    他竟把那事儿拿到四哥面前说！

    她都不消回头，就能察觉到君天澜是怎样的表情！

    周围的温度似乎冷了几分，她紧了紧衣裳，好声好气道：“我自个儿来就成，子曦，你先回宫，我保证，今晚去你宫里看你好不好？”

    莫子曦委委屈屈地应了声好，站起身，摸着流了满脸的血退了出去。

    他走后，君天澜把沈妙言拽进怀里，“沈嘉，你好大的胆子！”

    “咳咳，没有的事，都是他胡编乱造的。”沈妙言讪讪说着，嗅了嗅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乖乖倚进他结实的胸膛里，声音软糯，“四哥……”

    “嗯？”君天澜搂住她纤细的腰身，重又拥着她躺进缎被里。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你还会喜欢我吗？”沈妙言垂着眼帘，轻轻将他的头发与她的青丝，一同编织成发辫。

    君天澜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绯红的眼角，“为何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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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8章 情不知所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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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嗜药成瘾的事，君天澜并不知晓，所以自然也不会知道，她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脾气与性情。

    那是神仙吃了也要崩溃的丹药，纵使诵千万遍佛经，亦无法遏制那从五脏六腑间诞生的心魔。

    那心魔会一点点吞噬掉她的理智、她的良善，直到把她变成如魏元基那般视人命为草芥的恶鬼。

    沈妙言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唯一知道的是，杀无寂势在必行，但，她绝不会把她最爱的那些人给卷进来！

    她轻抚过君天澜左眼上的绷带，她绝不会，绝不会再让她深爱的人，受到任何伤害！

    这一场战斗，她要独自迎战！

    君天澜温热的指腹按在她绯红的眼角上，低哑醇厚的声音透着不解，“为何有一天，你会不再是你？”

    沈妙言钻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抱住他的劲腰，“我只是好奇……”

    君天澜抬手，一下下轻抚她丝缎般的长发，“妙妙，于我而言，你就是你。就算变了心性，可你的灵魂却不会变，你是我此生挚爱，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沈妙言蹭了蹭他结实的胸膛，“四哥在床上说的话，惯不会算数。”

    君天澜捉住她的小脸，低头亲了亲她的唇瓣，眸光温柔，“这一次，一定算数。”

    两人又在帐中依偎了会儿，沈妙言才坐起身，一边穿衣裳，一边认真道：“时辰不早，我也还有很多政事要处理。”

    她说着，望向君天澜，只觉餍食过后躺在锦被中的他，薄唇比往日里都要红，透着水莹莹的光泽，格外诱惑禁欲。

    她微微一笑，俯身亲了口他的唇瓣，凝视他的眼眸，“至于朕的澜贵妃，就乖乖呆在这里，等朕夜里回来临幸你。”

    君天澜勾住她的脖颈，翻身将她压下，眉梢挑着三分笑意，“好大的胆子……”

    他这么压下来很有些重，沈妙言娇气地轻哼一声，使劲儿推开他，唤来宫女伺候她梳洗更衣。

    傍晚时分，沈妙言依约先去了莫子曦的宫殿。

    踏进去时，寝宫中空无一人，伺候的宫婢和内侍都被打发出去了。

    她撩开珠帘，看见身形纤弱的少年郎跪在冷硬的汉白玉地砖上，两只眼睛通红通红。

    “你这是做什么？”她挑眉，自顾在窗边软榻上坐下。

    莫子曦已然再流不出眼泪，声音嘶哑：“臣妾大约影响了皇上和大周皇帝的感情了吧？皇上是不是开始讨厌臣妾了？”

    沈妙言端起旁边的花茶，轻呷了一口，淡淡道：“你先起来说话。”

    莫子曦扶着旁边的案几，吃力地想要站起身，双膝一软，竟又重重跪了下去。

    他撩开袍摆，褪起绸裤腿儿，那膝盖竟红肿得很，看起来颇为吓人。

    沈妙言瞳眸微动，他莫不是跪了一天？

    她别过视线，虽然不忍，仍旧开口道：“子曦，什么军事布防图失窃，其实是你做的吧？能自由出入朕寝宫的人着实不多，而你正是其中一个。”

    莫子曦跪坐在地，笑得狼狈：“是啊，正是臣妾。臣妾原是想离间皇上和大周皇帝的感情，没想到，在皇上心中，大周的皇帝竟有那么重的分量……皇上，臣妾好嫉妒，真的好嫉妒……”

    沈妙言没料到他竟然承认的这般爽快，蹙起眉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莫子曦跪好了，郑重地朝她磕了个头，“陛下大约是不再稀罕臣妾了，臣妾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这就死在陛下眼前，也好在陛下心中留个印象……”

    语毕，他竟真的猛地撞向坚硬的桌角！

    沈妙言倒吸一口凉气，完全没料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年，竟有这般决绝的心，忙不迭拉住他，“你何必如此？！朕虽不爱你，可你从前常常为朕缓解头疾，又常常为朕排忧解难、倾听朕的烦恼，朕已然拿你当做自己人看待，纵便犯下过错，也不会要你的命啊！”

    莫子曦哭得厉害，原本流干的泪水再度涌出来，依恋地望着沈妙言，“陛下，有您这几句话，臣妾死而无憾！”

    沈妙言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为难地开口道：“他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你出现在我身边。这段时日，不如你先去明天宫那边住着，也正好方便你督工，你意下如何？”

    莫子曦湿润的眼睫低垂着，遮掩住了漆眸里掠过的浓浓戾气。

    然而待他抬起头时，那双纯净的眼中却满满都是欢欣与感激，“多谢陛下不罚之恩！臣妾今晚就收拾收拾，明儿天没亮时就离开皇宫，决不让大周皇帝看到生气！”

    他就像是个小心翼翼的孩子，看在沈妙言眼中，又多了几分心疼。

    莫子曦又腼腆羞怯地揉了揉衣角，“皇上，臣妾，臣妾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臣妾，臣妾想再为您按摩一次，您看好不好？”

    沈妙言也觉得脑袋有点儿涨疼，于是笑着应了声好，坐到大椅上去。

    莫子曦勉强站起身，净过手后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为她按摩起来。

    沈妙言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法很好，按得她十分放松，那胀疼的感觉也逐渐消弭无踪。

    “陛下，上次您和臣妾提起从前您和大周皇帝在楚国的事儿，还没说完呢。”莫子曦细声提醒。

    窗棂外黑黢黢的，宫室之中烛火跳跃，照亮了满室祥和静谧。

    初秋的夜晚，连空气都是淡淡的桂花甜香。

    沈妙言红润的唇角微微扬起，神思回荡间，仿佛又回到当初春暖花开的楚国京城。

    一整天的疲倦渐渐无踪无影，她在这如水秋夜中，与那唇红齿白善解人意的少年郎诉说起尘封心底多年的暗恋与相思。

    “……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欢喜上他的，当意识到自己的欢喜时，那欢喜早已深入骨髓心脏，深入血肉的每一寸，再也无法从身体中剥离。”

    她的声音清越软糯，尾音上挑，满满都是酸酸甜甜的欢欣。

    “真好，听着就觉得好幸福！”

    莫子曦眉眼弯弯地附和，张开眼时，却有漆黑暗欲与妒忌充盈眸眼中，如何都无法抹去。

    ――

    晚安，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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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9章 他们也想要一对龙凤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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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时分，沈妙言回到临武殿寝宫，刚跨进去，就嗅见迎面而来的那清劲透彻的瑞和香。

    正是“兰衰花始白，荷破叶犹青”的秋天，雕花窗棂大开着，寒夜寂寂，秋风袅袅，白露凄凄。

    她撩起珠帘，缓步踏到寝殿内，身着墨色常服的英俊男人盘膝坐在蒲团上，正对着古铜博山炉闭目养神。

    月光映衬，隐隐可见瑞和香从那香炉中袅袅升起，初劲过后，那股清劲透彻渐化为甜润浑圆，格外沁人心脾。

    她走过去，在男人身边依恋地跪坐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地面的月光被窗棂切割成小小的菱形，两人相依偎的投影在月光中拉得纤长，俨然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君天澜执起沈妙言的手，在掌心细细揉.捻，“妙妙当真不问我此行前来的目的？”

    “你若要说，我听着就是。”沈妙言闭着眼睛，唇角翘起，只要在他身边，胸腔里就满满都是幸福。

    君天澜握紧了她的手，原本在来的行程中准备了千言万语，可临到这求娶的一刻，脸皮竟莫名薄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沈妙言清晰地察觉到从他掌心沁出的细汗，仰头望向他，“我会等，一直等到四哥准备好说那句话。”

    君天澜一怔，借着霜白月光，清晰地看见他的小姑娘眉眼弯弯，含笑凑过来香了香他凉凉的薄唇，继而飞快奔进屏风后沐浴更衣。

    他摸了摸唇瓣，明明从前亲吻过无数次，可这一刻，竟悄悄的红了脸。

    夜色已深。

    沈妙言沐浴过，因为明日还要上早朝的缘故，所以很快就入眠了。

    君天澜独对焚着瑞和香的香炉，鼻尖萦绕着甜润香味儿，清了清嗓子，试着开口道：“沈嘉，嫁与我可好？”

    他摇了摇头，总觉得不像是在求娶，倒像是在下战书。

    他望向对面博古架上的一面菱花镜，努力舒展开总是绷着的脸，“沈妙言，我心悦你，你，你可愿意……”

    他盯着镜中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默了默，还是恢复了原本的冷峻表情。

    “妙妙，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沈嘉，朕的后位，只予你一人！”

    “……”

    帐幔后，沈妙言悄悄睁开眼，静静望着努力练习求娶的君天澜。

    清丽艳绝的小脸上，止不住地扬起笑容。

    得有心人至此，她复何求？

    香炉边，君天澜始终不满意那些求娶的话，低头沉默良久，才呢喃道：“沈嘉，我欲与卿共白首，我们此生，就如这炉瑞和香，虽初始时算不得清甜，然而愈是燃烧，便愈是甜润，直至沁入你我的五脏六腑……”

    沈妙言抱紧锦被，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男人。

    良久后，那人在月光中发出一声轻叹，起身往龙榻走来。

    沈妙言紧忙闭上眼装作熟睡的模样，那人因为心事重重，竟也没有发现她在装睡。

    秋夜寒凉，沈妙言钻进他怀中，暗道若对付完无寂，她还能好好活着，她一定要告诉他，这场求娶，她收到了。

    她愿意，愿意嫁给他！

    翌日，沈妙言上完朝回到临武殿，只见君天烬和姬如雪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四哥、丫丫和小雨点也在。

    她跨进门槛，君天烬正笑眯眯递了一篓子山梨给君天澜，“我和雪儿去山里摘的，甜得很，你尝尝。”

    君天澜绷着个脸，接过那篓子山梨，却并不多看一眼，只默默放到桌上。

    “啧，成日里绷着一张棺材脸，好像谁欠你几万两银子似的，这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君天烬老成在在地说着，从藤编篓子里拿出一只雪白山梨，用衣袖揩了揩，自个儿咬了一口。

    君天澜仍是不搭理他，只淡淡转向沈妙言：“今儿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哦，今日朝中没什么大事，就回来得早些。”沈妙言说着，摸了摸小雨点的脑袋，笑吟吟转向姬如雪，“既然到了宫中，咱们一家子团圆，中午得吃顿好的才行！嫂子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我让御膳房做。”

    一声“嫂子”，叫姬如雪立即红了脸，紧忙躲到君天烬身后，羞涩道：“哎呀，突然叫我那个称呼做什么？叫如雪姐姐不是挺好的嘛！”

    沈妙言望望君天澜，又望望君天烬，眉眼都弯了，亲热地抱住君天澜的手臂：“因为鬼帝是四哥的兄长，你自然便是我的嫂子啊！对不对，四哥？”

    君天澜仍然冷着脸，不置可否。

    沈妙言和姬如雪去研究午膳的菜式，君天烬从宽袖暗袋里取出一只朱红锦盒递给小雨点，“喏，你师娘送给你和丫丫的……”

    小雨点跟着君天烬学武，姬如雪自然就成了他的师娘。

    他接过那只朱红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对可以调整大小的实心金镯子，一只雕刻着青梅，一只雕刻着竹马，看起来可爱极了。

    他怔了怔，仰头望向君天烬，对方悄悄对他眨了眨眼。

    “谢谢师父和师娘！”小雨点难得笑了笑，把朱红锦盒揣好，暗道等丫丫再长大一点，他们就一起戴上这对金镯子。

    午膳过后，姬如雪神秘兮兮地把沈妙言拉到内殿，还把帘子拉得紧紧。

    沈妙言疑惑不已，下意识地小小声道：“嫂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姬如雪撩开帘子一角，小心翼翼瞅了瞅外面那两个对坐着相顾无言的大男人，双手合十地央求道：“好弟妹，你快告诉我，究竟怎么才能怀上龙凤胎吧？”

    沈妙言噎了噎，默默扶额。

    “你不知道，你生了一对龙凤胞，我有多么羡慕你！”姬如雪眼睛里都是光彩，“天烬也是啊，他虽然表面不说，但是望着丫丫的目光里，全是暗暗的欢喜，大约也特别想要一对龙凤胎！”

    沈妙言满脸无奈，“嫂子，你若是问别的也就罢了，这如何生双胎，我也不知道呀！”

    姬如雪不好意思地靠近她，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沈妙言的小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后退：“这……这怕是使不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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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0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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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如雪一把将她抓回来，扬眉道：“如何就使不得了？好弟妹，我可是信任你，才特地过来问你的呢！便是看在过去我帮你许多的份上，你也该告诉我呀！”

    沈妙言不安地搅着衣裳，一张脸儿红得能滴血，“这……这……”

    她结巴了良久，又小心翼翼挑帘望了眼外面两个大男人，最后似是下定决心般，拉着姬如雪坐到里面的龙榻上，红着脸儿凑到她耳畔，低语起来。

    姬如雪听了两句，连忙道：“打住打住！我得记下来才好！”

    说罢，瞄见桌上有笔墨纸砚，急忙拿过来，一副聆听夫子教诲的小宝宝模样，“你说吧，我认真写下来！”

    沈妙言越发羞得不行，鼓足了勇气，才重又在她耳边低语起来。

    姬如雪恍然大悟地复述：“哦，行房的时候，一开始要用这般姿势，再用那般姿势，再――”

    “哎呀！”沈妙言急忙捂住她的嘴，“你小点儿声！”

    “怕什么？他们听不见的，哪里就有那么好的听力啦？弟妹不必担心。好啦，这种姿势完了之后，再用哪一种？对了，那天晚上，你们一共做了多少次呀？”

    听着她懵懂好奇、没有顾忌的声音，沈妙言简直想找个沙池，把自己当个鸵鸟蛋埋进去了！

    怎么可能听不到，外面那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好嘛！

    偏姬如雪仍旧没有察觉，好奇地用笔头戳着下巴，“妙妙，你说天烬和天澜，他们两个既然是双生，那是不是每个地方都长得一模一样啊？就是那里，那个地方，是不是也一模一样呀？说起来我一直都很好奇呢！”

    沈妙言：“……”

    谁来把这货拖走？！

    此时帐帘外，君天烬笑得合不拢嘴，还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君天澜某处。

    君天澜一张脸绷得冰冷冰冷，然而耳根却悄悄浮起一抹红。

    君天烬见他快要撑不住落荒而逃时，终于敛去笑意，随手递给他自己刚刚削好的山梨：“尝尝，甜得很。”

    梨肉在果蒂绿叶片的衬托下，越发显得雪白，泛着灵灵水光，看起来格外脆嫩甜爽。

    君天澜垂眸接过，轻轻咬了一口，甘甜的梨汁在唇齿间蔓延开，延伸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好似整个人都浸润在蜜梨的清香甘甜中。

    大魏秋天的山梨甜丝丝的，似乎比中原的梨子要甜上许多。

    也可能……

    是因为这颗梨子，是他兄长给他削的。

    对面，君天烬点燃烟斗，一边抽一边道：“过去，让你在大周独自面对承受许多，是为兄对不起你。为兄亦很想渡狭海去帮你，可整个鬼市，都是为兄肩上不能卸下的责任。”

    君天澜沉默着，并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君天烬含笑，“如今鬼市已然安稳下来，若再有什么危险，为兄定然不会让你独自承担。”

    他说完，被烟草呛了一口，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君天澜望向他，他的脸隐在缭绕的烟雾中，同他一样的棱角，一样的五官，一样的线条。

    他们本就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兄弟。

    他默了默，淡淡道：“以后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君天烬诧异地望了他一眼，随即大笑起来，爽快地折断了那杆暗红描金烟枪，“好，以后都不抽了！”

    君天澜把梨核放到碟子里，一股异样的感觉在胸腔中弥漫开。

    像是……

    温暖。

    大雁南迁，宫闺中的桂花一树树盛开，御花园里的春夏植株都已落了叶，已是临近中秋了。

    明月高悬，临武殿寝宫中，沈妙言依偎在君天澜怀中，一边把玩他的长发，一边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君天澜拥着她的纤腰，一派餍足模样，“中秋过后吧。”

    沈妙言从他怀中坐起，低头看他时，满头青丝如丝绸般从肩膀一侧滑落，越发衬得脖颈下的锁骨凝白如玉，“明天宫已然落成，中秋那夜，我要在那里办一场夜宴，四哥与我一道赴宴，可好？”

    “好。”君天澜勾着她的手指，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在她掌心画着圈儿，抬眸时看见她穿着的缎制中衣从肩头下滑，露出凝白肌肤，不觉喉头滚动，再度把她翻身压下。

    帐幔翻飞，君天澜轻咬着她的锁骨，哑声道：“千年的诗歌词曲众多，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只爱一句。”

    沈妙言如天鹅般高高扬起纤细脖颈，喘息道：“哪……哪一句？”

    秋月无边。

    男人声音低哑，宛如醇厚醉人的酒酿：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眼见着已是中秋，沈妙言把过节的赏赐都发给了朝臣，又特意邀请朝中官员携家眷，于中秋之夜前往明天宫，君臣共赏明月，与天同乐。

    傍晚时分，燕京城中就已热闹非凡。

    因是丰收之年，因此城中店铺皆卖新酒，门面彩楼装饰一新，门前还竖立了调绘有花头的画杆。

    嬉闹小儿打街头穿过，无数官宦都带着夫人子女，乘坐香车宝马，欢天喜地地前往郊外明天宫。

    沈妙言与君天澜共乘龙辇，由夜凉为首的侍卫护驾，一路浩浩荡荡往明天宫而去。

    君天澜透过纱帘遥望街道，但见百姓似乎都很崇敬妙妙，纷纷夹道围观，还有人把那石榴、葡萄等时鲜之物扔向她的龙辇，以示对她的爱戴。

    他悄悄把她的手儿攥得更紧些，怜惜地香了香她的面颊。

    在没有他的那几个月，她独自撑起大魏的天，一定很艰难。

    龙辇很快行至明天宫外。

    两人下了轿辇，沈妙言举目望去，但见暮色四合，天地之间昏昏暗暗，唯有前方那座巨大而辉煌的天宫，点着上万盏琉璃宫灯，貌美的宫婢端着托盘笑吟吟穿梭其中，云鬓高耸、衣带生香，远远望去，真真如同仙乐之境。

    沈妙言反握住君天澜的手，仰头笑道：“四哥，这座天宫，好不好看？”

    君天澜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等世间罕有的金碧辉煌场所，虽是极好的作乐之所，然而实在是劳民伤财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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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1章 可愿与我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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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身边的小丫头正在兴头上，他终究不愿意扫了她的兴致，因此笑道：“甚是不错。”

    沈妙言越发开心，“快要开宴了，咱们进去吧。”

    夜宴设在第六层，两人一踏进去，殿中明晃晃全是莹蓝水光，沈妙言细细看过，瞳眸不觉微微放大。

    只见殿中置着两汪偌大水池，池底和池壁上嵌着成千上万颗蓝宝石，它们把灯火的光芒折射出去，这才显得整座大殿宛如置身水底。

    殿中，高高低低的红珊瑚树错落有致，两侧一溜儿摆开蒲团矮几的宴席，文臣武将、仕女公子，已然落座其中，笑谈之间，异香四起，令人迷醉，料想那东海龙宫也不过如此。

    一座金砖铺就的平桥，从大殿进口处一直延伸到尽头，沈妙言拉着君天澜，试着踏了上去。

    那桥面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两人刚一踏上，桥上便犹如魔术一般，盛开了朵朵灿灿金莲，当真是一步一生莲！

    四面八方的群臣皆都起身朝拜，口呼万岁。

    沈妙言拉着君天澜在上座坐了，笑呵呵抬手示意免礼，举杯道：“我大魏今秋丰收，实在是喜事一桩。今夜中秋宫宴，朕当与诸位爱卿不醉不归！”

    丝竹管弦声起，无数锦衣舞姬鱼贯而入，金粉饰面，跳起了大魏国宴时最壮丽的舞蹈。

    君天澜环顾四周，却独独没见那张祁云和魏思城。

    说起来，他自打来到大魏，就没怎么见过两人。

    沈妙言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眼底充盈着浓浓的恋慕，“四哥，今夜是团圆之夜，这杯酒，妙妙敬你。”

    君天澜接了，同她碰了碰，继而仰头一饮而尽。

    沈妙言望着他饮尽那杯酒，才垂下眼帘，缓缓喝了自己杯中的酒。

    夜宴准备得颇为丰盛，桌案上堆着一盘盘石榴、梨枣、葡萄、橙橘等等，都是今秋丰收的。

    还有那刻着花好月圆的月饼，搭配晶莹剔透的桂花甜酒，满殿酒香，令人闻之欲醉。

    沈妙言正贪喝那甜甜的桂花酒，宫女们衣带飞舞，端着一盘盘金黄螯蟹进来，笑吟吟摆在诸人的桌案上。

    中秋正是吃蟹的时候，沈妙言望着那一个个蟹壳红透的螯蟹嘴馋不已，连忙撒娇般拽了拽君天澜的衣袖：“四哥，你剥蟹给我吃！”

    君天澜正要动手，旁边却伸出一只白嫩细腻的小手，伴着温柔的女音：“不劳大周皇帝动手，奴婢伺候陛下就是。”

    沈妙言微一挑眉，望向那个宫女，只见她挨坐在君天澜身侧，生得面若桃李，颊上浮着绯红，娇羞地低头剥蟹。

    她心中起了几分不喜，却按捺着没表现出来，只闷闷喝酒。

    过了会儿，那宫女剥好一只蟹送到沈妙言跟前，又含羞带怯地望向君天澜，柔声道：“大周的皇帝，可也要吃蟹？奴婢剥给您吃？”

    君天澜冷冷淡淡：“不必。”

    那宫女小心翼翼望了眼沈妙言，见她似乎正忙于吃蟹肉，于是又挨得君天澜更近一点，娇声道：“大周的皇帝，秋天的蟹蟹黄最多，过中秋，哪里能不吃蟹呢？”

    说着，还不忘暗送秋波。

    她是这明天宫的侍女，然而容貌却生得极好，哪里甘愿做这区区侍女，恰逢她近前伺候大周皇帝，这才动了心思。

    大周皇帝英明神武，定不甘愿做他们女帝的皇妃，见她温柔小意，说不准就会看中她，把她带回大周封个妃子当当。

    她想得美，却不防沈妙言正悄悄打量她。

    沈妙言见她那暗暗勾引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怒从心起，抬脚狠狠踹向她的心窝：“滚！”

    那宫婢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尖叫一声，猛地从台阶上咕噜噜滚下，径直滚进了水池之中！

    巨大的落水声引来所有人的注目，当真是好不狼狈！

    沈妙言趁机拉起君天澜的手，悄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悄然离席，一路沿着蜿蜒的螺旋阶梯，朝明天宫最上层而去。

    热闹的大殿内，莫子曦站在最冷清的一树红珊瑚后，慢条斯理地拢着宽袖，目送沈妙言与君天澜宛如私奔般逃离这里的热闹。

    旁边有小内侍过来询问：“公子，刚刚那个落水的宫女……”

    莫子曦冷笑一声，“污了我的酒池，还留着做什么？”

    那小内侍一怔，急忙低头去办。

    丝竹管弦声渐渐远去，沈妙言拉着君天澜一路飞奔，终于跑到明天宫的殿顶上，不觉扶着膝盖直喘气。

    她喘了会儿，笑嘻嘻抱住君天澜的腰，“天为盖，地为炉，四哥，这里美不美？”

    君天澜举目四望，这里是大魏最高的屋宇，可俯视苍生，可手摘星辰。

    古老的燕京城化作一汪金色灯海，流动跳跃，璀璨非常。

    站在这里，宛如站在最浩渺的天地之间，仿佛下一瞬，便可羽化登仙。

    唯有从明天宫内传出的庄严乐曲，提醒着他们还在人间。

    他低头，凝视沈妙言比星辰还要漂亮的双眼，认真道：“很美。”

    沈妙言朝他伸出手，双眼明亮如骄傲的小鹿，微微抬起下颌，“可愿与我共舞？”

    君天澜薄唇翘起，轻轻揽住她的腰肢，“求之不得。”

    来自遥远长白山脉的夜风，透着醉人的凉意。

    沈妙言纤腰轻摆，一步一摇曳，与君天澜共舞在这茫茫天地间。

    风吹乱了她的青丝，那重重裙裾飞扬，像是踏在云巅之上，下一瞬便该如那敦煌壁画上的仙姬，飞升离去。

    君天澜紧紧箍着她的细腰，不知怎的，竟莫名产生一种，快要抓不住她的感觉。

    他低头凝视她的眉眼，清晰地看见她眼中噙起的泪花。

    “妙妙……”

    沈妙言忽然贴到他身前，努力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低头，重重辗转于他的唇瓣上。

    唇齿间皆是甜而醇厚的桂花酒香，却有冰凉的液体，顺着女孩儿的面颊滑落。

    她缓缓抱住晕过去的男人，哭着闭上眼。

    张祁云摇着骨扇出现在明天宫顶，淡淡道：“陛下，若要行事，须得趁早。”

    沈妙言抬袖擦去眼泪，再睁开眼时，琥珀色瞳眸中已然是杀伐决断。

    ――

    对，妙妙在布一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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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2章 若放手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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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祁云见她眼神变了，唇角微勾，唤来他的贴身小厮，仔细吩咐道：“务必把大周皇帝安全送去码头。”

    几个小厮应了声是，正要上前扶起君天澜，沈妙言从袖管里取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塞到君天澜的宽袖暗袋里。

    她站在殿顶，目送他远去，凉风吹散了腮上的眼泪，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思念与不舍。

    张祁云后退一步，朝她拱了拱手，“微臣去告诉韩公子一声。”

    沈妙言点点头，由他去了。

    此时大殿内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张晚梨正襟危坐，悄悄望向一水之隔的韩棠之，素来平静的心，不知怎的竟跳得有些快。

    总觉得，如此花好圆月的团圆之夜，有些事情，该做个了结……

    柳依依凑过来，“张姐姐，快尝尝这桂花酿，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御酒，真真比外面的桂花酒好喝上许多呢！”

    她一个劲儿地劝酒，张晚梨禁不住劝，只得给面子多喝了几杯。

    喝完时，却觉这酒比平常酒水要更有后劲儿，面颊都发起烫来，一张清秀的脸儿早已遍布红霞。

    柳依依笑得贱兮兮，凑近她耳畔，小小声道：“张姐姐，听说韩公子中秋过后就要跟大周皇帝离开了，下一次见面，也不只是何年何月。今夜这样好的机会，你得抓住才行呢！”

    张晚梨面色越发红透，虽不愿意主动，然而诚如柳依依所言，人生苦短，大约今后再不会有这般适合挑明心意的夜晚。

    她攥了攥衣袖，目光落在面前高脚碟子里的月饼上。

    过了会儿，柳依依捧着月饼兴奋地奔到韩棠之身边，“韩公子！这等花好月圆的夜晚，你独自在这里欣赏歌舞岂不憋闷？正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样好的夜里，你该去和张姐姐表白心意才是！”

    韩棠之望了眼一水之隔的张晚梨，很快收回视线，淡淡笑道：“柳小姐，我与张大人乃是君子之交，你这话甚是不妥。”

    “可我瞧着你们明明就互相喜欢，你为何不肯承认？莫不是还等着我张姐姐来给你表白不成？你可是个男人呢！”柳依依不悦。

    韩棠之把玩着面前的碧玉莲花酒盏，似是踌躇般，并不说话。

    柳依依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真是服了你了！喏，张姐姐让我交给你的！”

    韩棠之望向她捧出来的月饼，月饼上镂着白兔捣药的画子，十分可爱。

    柳依依见他并不伸手来接，嫌弃地“哎呀”了声，把月饼塞到他怀里，“韩公子，这月饼，你可要细嚼慢咽，慢慢地品，才能尝出那馅儿料的美妙来！”

    韩棠之捻着月饼，其实这一趟大魏之行，他原本是不必跟来的，只是听了端王爷的那段话，才鼓足了勇气，也想过来告诉那个姑娘，他的心意。

    可真正到了面前……

    纵便有千万种勇气，竟也无法说出口。

    无法确定能否给她幸福，无法确定她会不会如嫣儿一样，也被卷进奇形怪状的灾难之中。

    若放手是对她最好的保护，那么那份压抑在心底的相思，他其实也是可以放下的。

    柳依依正要继续劝说，张祁云拢着宽袖走过来，在韩棠之身边盘膝坐了，笑眯眯拿起案几上的月饼咬了一口，“韩大人还呆在这里做什么？你们大周的皇帝，可是已经去码头了。”

    韩棠之一怔，偏头望向他，“你说什么？”

    张祁云声音里含着几分调笑：“我们女帝嫌弃你们大周皇帝不解风情，突然就不喜欢他了，现在人已经送去了码头，韩大人难道不打算跟过去照顾？”

    韩棠之见他不似说谎，虽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拿起搁在案几上的佩剑，立即朝明天宫外疾步而去。

    谁知还没走上几步，衣袖却忽然被人抓住。

    他回过头，柳依依有点儿茫然：“韩公子，你这就要走了？可是，可是你和张姐姐……”

    韩棠之低头望了眼手中的月饼，将它塞回到柳依依手中，“抱歉。”

    语毕，径直离去。

    柳依依气得跺了跺脚，冲着他的背影大喊道：“你这人真是无情至极！白白枉费我张姐姐的心意！”

    她喊完话，却觉身后传来一阵寒意。

    她回过头，只见张晚梨眼眸通红，正不管不顾地去追韩棠之。

    “哇，张姐姐果然勇猛！”她赞了一句，见他们两人双双消失在殿门外，不由低头望向手中的月饼。

    旁边张祁云拿过那只月饼，掰开来，里面是红豆馅儿的。

    他摇了摇骨扇，笑容意味深长：“啧，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好含蓄的表白！”

    却说张晚梨追到殿外，终于在明天宫前的栓马柱旁追到韩棠之。

    她已然是微醺模样，平日里的冷静自持皆被抛到脑后，只死死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韩棠之正要牵马，回过头看到她，怔了怔：“张大人？”

    明天宫的丝竹管弦近在耳旁，却又恍惚远在天边。

    阴影里，她拉着他，并不说话，只是拉着不放。

    韩棠之低头凝视她，却只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全然看不清她瞳眸里是何情绪。

    两人沉默着。

    韩棠之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知过了多久才下定决心，试着开口道：“晚梨，我――”

    大魏的秋天是凉的，秋夜里的风更是带着冰凉凉的刺骨寒意。

    张晚梨被那冷风一吹，忽然就醒了酒，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

    她抬起如水瞳眸，神智十分清醒，笑道：“抱歉，刚刚是我醉酒失态了。”

    乌云挪开，一轮滚圆皎洁的明月现于天穹之上。

    韩棠之的千言万语都咽进了咽喉，在月光下笑得温润如玉：“无妨。”

    “你刚刚，是想说什么？”张晚梨笑容浅而谦和，维持着她身为大魏正一品御史该有的气质风度。

    韩棠之顿了顿，解开马绳，仍是温柔似水的样子，“我原是想同你告别来着。”

    “喔……”

    两人都不再说话。

    张晚梨终是独自站在成排的栓马柱中，静静目送他策马离去。

    后来的很多个夜里，两人隔着千里、隔着狭海，异床同梦，想着爱情里最忌讳的，大约并不是什么猜疑和嫉妒，而是理智。

    那可怕的，束缚人自由和热情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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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3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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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宫内，沈妙言从殿顶下来，回到热闹如火的大殿里，含笑命宫女端来最好的御酒，亲自同大臣们饮酒作乐。

    莫子曦并不知君天澜去了哪里，只隐隐知道女帝大约是把他送走了，因此心中无端浮现出雀跃欢喜，亲自端了酒盏到她面前拜下，“臣妾给陛下请安！恭祝陛下福寿安康，江山永固！”

    沈妙言歪坐在纯金龙椅上，笑着擎起酒盏，同他遥遥碰了碰，“子曦把这明天宫修造得巧夺天工，朕心甚悦！”

    莫子曦羞赧地低下头，柔声道：“让陛下高兴，是臣妾的福分。”

    沈妙言饮尽杯中酒水，一边示意拂衣给她满上，一边潇洒道：“爱卿的建筑才艺实在是世所罕见，朕特擢封爱卿为工部侍郎，明日上任！”

    莫子曦一愣，抬头望向她，却见她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显然是容不得商量了。

    他垂下眼帘，遮掩住了瞳眸里的戾气与不情愿，细声细气地谢过恩，慢慢退下。

    又有其他大臣上前一一敬酒，沈妙言来者不拒，与每位大臣都说了几句安抚鼓励的话，一时间整座大殿其乐融融，君臣极为融洽。

    酒过三巡，沈妙言终于现出一点醉意，后侧的拂衣柔声道：“陛下醉了，奴婢扶陛下去寝宫歇息？”

    沈妙言面颊如霞，一把捉住拂衣的衣袖，笑得双眼眯了缝，“还是朕的拂衣，深得朕心……朕，朕的确要去寝宫歇息，嗝！”

    她一副醉态，扶着拂衣的手踉踉跄跄站起身，一挥广袖，豪气万丈道：“爱卿们，慢，慢饮，朕，朕要回寝宫，睡，睡觉觉……”

    她一喝醉，便仍是那副孩气的模样。

    拂衣心中好笑，与添香左右搀着她，小心翼翼往楼上寝宫而去。

    寝宫筑在八楼，沈妙言艰难地爬着汉白玉阶梯，中间还滚下来好几次。

    折腾了半晌，才终于来到寝宫外。

    守在外面的宫女撩开珠帘，沈妙言挣脱拂衣和添香的手，直接滚了进去。

    只见这寝宫内陈设奢华，地面还铺着异域进贡的珍贵地毯，十分柔软。

    沈妙言干脆踢掉鞋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软榻上歪躺了，宛如一只慵懒醉酒的猫儿。

    拂衣轻手轻脚给她盖上薄毯，吩咐道：“素问，你快去煎些醒酒汤来吧，我瞧着陛下这副样子，晚上怕是要睡不安稳的。”

    素问应了声好，立即去办。

    没过两刻钟，她端着醒酒汤进来，“这汤还有些烫，需得凉一凉才好。拂衣，先给陛下换身衣裳吧？”

    拂衣没有二话，让添香过来搭把手，三人一道把沈妙言抱到龙榻上，放下厚厚的帐幔，轻手轻脚地给她换起衣裳。

    过了会儿，拂衣出来，端了桌上的醒酒汤到龙榻边。

    又过了会儿，里面沈妙言似是已然喝完醒酒的汤药，素问端着空碗出来，低着头踏出寝宫，往尽头的小厨房而去。

    她一踏进小厨房，张祁云已然等候在里面，“陛下。”

    “素问”抬起头，琉璃宫灯照耀下，那张脸分明是沈妙言的脸，不过是梳了与素问一般的发髻，穿着一样的衣裳罢了。

    她微微颔首，抬步往小厨房里的一扇暗门而去。

    张祁云警觉地望了眼紧闭的小厨房门，很快跟上。

    这明天宫内，修筑有无数条暗道，沈妙言持着一卷地形图，轻车熟路地穿过蜿蜒暗道，沿着向下的台阶，和张祁云一道往下走。

    插在两侧的火把，清晰照耀出她绷得很紧的小脸，那小脸上满是寒意和冷肃，哪有半分醉酒的模样。

    她不知道无寂有没有在她身边安放眼线，所以几乎所有大事，都是悄悄交代给张祁云和魏思城去做，包括在明天宫附近勘探出地心火这种大事，也是全权交由这两人的。

    甚至，她都不敢露面，哪怕想要亲自巡视那地心火开挖得如何了，也是特意借着醉酒之名，打扮成素问的模样偷偷溜出来。

    她怕无寂发现她在弄玄心火，她怕无寂又伤害她身边亲近的人。

    她不知道如此努力小心是否能够瞒过他的眼睛，但唯一知道的是，若不努力，那么半分杀他的希望都没有。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四周的温度渐渐凉了，可见大约是深入了地下。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视野逐渐开阔，隐约能够听见工匠们开凿土地的声音。

    温度渐热，沈妙言忍不住脱了外裳，擦了擦额上沁出的细汗，只见前方火光跳跃，偌大的地底，四五个火星直窜的滚滚岩浆池出现在她眼中。

    魏思城坐在轮椅上，听见背后传来的脚步声，摇着轮椅转身，笑道：“玄心火已然找到，陛下可满意？”

    沈妙言的琥珀色瞳眸中，有鲜红火焰跳跃，宛如生命的光彩。

    她的眉眼渐渐弯了起来，笑道：“甚好！这段时日，辛苦世子和张相了，待到杀了无寂妖道，朕必有重赏！张相，你着人取火，把明天宫所有的灯盏，都换成这里的火。”

    张祁云摇着骨扇，含笑应了声好。

    东方渐渐起了鱼肚白。

    晨曦的微光照耀在狭海面上，偶有几尾鱼闪着鳞光跃出海面。

    君天澜醒来时，只觉头疼欲裂。

    他坐起身，昨夜的画面一一从脑海中掠过，修长的手指禁不住狠狠攥紧，“沈嘉！你怎敢如此？！”

    他下了床往甲板上奔去，却有一封书信从衣袖中滑落。

    他弯腰拾起，展开来，但见信笺素白，上面一手簪花小楷极为清秀悦目，可内容却令他眉头渐深。

    诀别书。

    这是妙妙写给他的诀别书！

    他盯着最后那“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八个字，猛地把信笺攥紧，她搞什么？！

    这么多天，她难道都只是在和他逢场作戏？！

    难道他们所有的恩爱，都是假的？！

    他不信！

    他一把推开舱门，冷冷命令：“停船！”

    凉幽幽的声音自船舷上传来：“不许。”

    君天澜寻声望去，只见君天烬身着素白丝绸对襟衫子，披着件松松垮垮的暗紫色氅衣，坐在船舷上，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柄铁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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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4章 所谓的诀别书，也不过是一纸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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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这里做什么？”君天澜皱眉。

    君天烬抬眸看他，笑道：“自然是来送送我的好弟弟。”

    君天澜没搭理他，径直转向舵手：“掉头，回燕京。”

    “这……”那舵手望望他，又望望君天烬，“可是鬼帝大人说，务必要把您送到狭海对岸……”

    君天澜冷笑了声，直接把他推开，自个儿掌舵，努力地把这巨船掉头。

    君天烬自在地摇晃着双脚，黎明的阳光将他的脸照得极为耀目英俊，“天澜，你可信为兄？”

    君天澜面无表情，盯着前方海面，声音淡漠：“我只信自己。”

    “你我同根而生，我作为兄长，这半生以来都不曾为你做过什么。若你信我，那我向你保证，终有一日，我会把你的小姑娘，完完整整交还到你手上。”

    君天烬从容不迫地跳下船舷，在君天澜对面站定，“你好好想想，她费尽心思把你弄走，自然是有目的的。所谓的诀别书，也不过是一纸荒唐。你若信我，信她，就回大周继续做你的皇帝。你若离开太久，大周，亦不会太平呢。”

    “而我君天烬，以大周皇族的血脉起誓，你们终有缘分到的那日。但，绝不是现在。”

    君天澜定定看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君天澜才低哑道：“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大事，但若我离去是她所期望的，那我离去就是。不过，如果我知道她面临危险，我会毫不犹豫地赶回来。”

    君天烬轻笑，朝他伸出一只手，“我保证，她会安安全全。”

    两兄弟在半空中击掌。

    远处，黑色巨鲸从海面跃起，带起串串粼粼水光。

    狭海很宽，前方的路途，亦很遥远。

    明天宫内，沈妙言沿着暗道回到寝宫，和扮成她睡在龙榻上的素问重新换过衣裳，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素问见她眼底略有青黑憔悴之色，轻声道：“陛下，今日休沐，您好好睡一觉，奴婢和添香去给您做些好吃的，等您醒来就可以吃了。”

    说着，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还是素问知道心疼我。”沈妙言拉了拉她的手，继而安心睡去。

    待到醒来已是黄昏，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拂衣正轻手轻脚给她收拾衣物，于是轻轻唤道：“拂衣。”

    拂衣偏头见她醒了，忙走了过来，细细给她穿好中衣，“饭菜和沐浴的热水都已准备好，陛下是要先沐浴更衣，还是先用膳？”

    沈妙言低头扯了扯中衣，“昨夜就没沐浴，吃了酒冒了汗怪难受的，还是先沐浴吧。”

    大魏的中秋前前后后一共三天，因为明天宫的盛大辉煌，所以昨夜朝中百官亦是携带家眷歇在这里的。

    沈妙言沐过浴用罢晚膳，闲来无事，正好柳依依过来找她玩，笑嘻嘻道：“我的好陛下，天宫后面的园子里，张了好多花灯笼，咱们一道儿去看看吧？”

    她看起来最是欢快洒脱，也是所有世家贵女中，最不怕沈妙言的一个。

    再加上她们原又是表亲，因此两人情同姐妹，并不拘于君臣礼法。

    沈妙言欣然允了她的邀请，换了身常服，同她一道下了天宫，往那花园子里去。

    这花园亦修的极为华丽庞大，各种奇花异草遍植其中，珍泉流水、楼阁台榭不一而足，三两步便是雕廊画楼，更搜集了燕京城所有精巧灯盏，公子仕女结伴游于其中，欢声笑语言笑晏晏，俨然是天底下最快活的去处。

    沈妙言穿于其中，暗道这等热闹，没有四哥，却也都是枉然。

    两人走了一段路，沈妙言一偏头，正好看见乔宝儿傲娇地坐在凉亭里，她的表哥在旁边端茶倒水、摇扇捏肩，满脸的殷勤之色，全然是把那乔宝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当成菩萨供着了。

    乔宝儿正嗑着瓜子儿，看见沈妙言望过来，吓得手中一捧瓜子洒落在地，急忙站起来抱住魏锦西的手臂，热情地拖着他坐下，“相公，来，吃块甜瓜！”

    魏锦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宝儿，你这是怎么了？”

    “你闭嘴！”乔宝儿压低声音大喝，生怕被沈妙言发现她虐待魏锦西，满脸温柔地叉起一块甜瓜喂到他嘴边，“相公，来张嘴，啊……”

    魏锦西满脸惊恐，压根儿不敢吃。

    沈妙言心中好笑，她又不是鬼，这乔宝儿至于看见她就吓成这个样子吗？

    她收回视线，只当没瞧见他们夫妻俩，继续往前散步。

    前方是一座花藤墙，沈妙言尚未靠近，就听到一阵怒骂从后面传来：

    “老子踹死你这个贱东西！你以为攀上女帝，就能在老子面前横着走了？！老子告诉你，什么工部侍郎，爬女帝的床哄骗来的玩意儿，老子一点儿都不放在眼里！”

    另一个阴冷嘲讽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大哥，这臭小子竟然敢忤逆咱们，实在是可恶至极。我瞧着，女帝看重他，无非是因为他这张脸。若咱们把他的脸划花……”

    “嘿嘿，二弟，你这主意真棒，那咱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动手好了！”

    沈妙言眉尖一蹙，扶着拂衣的手缓步走过去，清越的声音透着疏朗，“你们要划花谁的脸？”

    她绕过那堵低矮花藤墙，一眼看见莫子曦浑身是血、生死不明地趴在地上，莫家的另两个公子，一人手中拿着一块尖锐的石头，正愕然地望着她。

    她面色冷了几分，微微抬起下颌，声音不怒自威：“两位莫家公子当真好气魄，竟然在朕的地盘上，对朕的人动手……”

    那两人惊恐不已，急忙扔了手中的尖石头跪了下去：“女帝恕罪！是，是，是莫子曦他自找的！他，他，他居功自傲，是他先挑衅我们的！”

    “对对对，都是莫子曦的错！我们只是代替陛下教训他而已！”

    沈妙言冷笑，低着眼帘看他们两人瑟瑟发抖，语带轻慢：“那你们要不要代替朕，执掌朕的江山？”

    两人吓得腿都软了，尽管知晓他们的女帝貌美倾国，然而此时此刻，他们根本就不敢抬头看她，嘴唇哆嗦，只顾着一个劲儿磕头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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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5章 女帝身体抱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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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衣皱眉，清晰地嗅见空气中传来骚臭味儿，望了眼那两人湿透的裤裆，立即扶着沈妙言退后两步，斥道：“没规矩的东西！休要在这里污了陛下的眼，还不快滚？！”

    那两人早磕头磕得头破血流，闻见此言如蒙大赦，颤巍巍相搀扶着奔走了。

    沈妙言上前，蹲在莫子曦身边，轻声唤道：“子曦。”

    莫子曦手指动了动，很是艰难地爬起来。

    他的额头被打破了，血液蜿蜒而落，糊着泥土枯叶，看起来甚是惊心。

    他抬袖擦了擦脸，笑得有些勉强，声音却依旧温柔：“让陛下担心，是臣妾不好。”

    沈妙言用帕子给他稍稍揩拭过面颊，吩咐道：“拂衣、素问，带他去包扎伤口。”

    两人应是，一同把莫子曦扶起来，往明天宫而去。

    沈妙言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又和柳依依一边说着话儿，一边继续赏景。

    莫子曦却忍不住回头望她，眼底深处暗流涌动。

    这就是他信仰的女帝了，总是如此善良，连他这种废物也愿意出手相救。

    她大约并不知道，她护着的废物，对她有着怎样的觊觎吧？

    若她知道他心中每夜每夜都有着那些旖旎非分之想，她还会这般待他好吗？

    莫子曦收回视线，狼狈的脸上，有冷毅的倔强一闪而过，这样的女帝，真想，真想只属于他一个人……

    夜色渐深时，沈妙言回到寝宫，正在屏风后更衣沐浴时，添香拎着桶热水进来，顺便禀报道：“陛下，奴婢已经打听清楚那莫家的事儿了！莫子曦是莫府中的庶子，一出生就没了姨娘，因此莫老爷认为他身带不祥克死生母，所以十分厌恶他。莫家的其他公子，从很小的时候就排挤他、欺负他，这么多年，他一直是畏畏缩缩长大的呢！”

    沈妙言懒懒应了声“原来如此”，扶住浴桶边缘站起身。

    侍候在侧的两名宫女立即上前为她裹上衣物，簇拥着她往屏风外而去，让她在绣墩上坐了。

    添香一边为她绞干头发，一边认真道：“奴婢还调查了刚刚莫家兄弟起冲突的缘故，好似是因为莫家的长公子和二公子对陛下出言不逊，说陛下能坐到这张位子上，都是出卖色相的缘故。莫侍郎当即大怒，虽然不会功夫，却仍然与那两人大打出手，这才会被打得头破血流。”

    沈妙言闻言，淡淡道：“怪可怜的孩子，既如此，朕再赐他一座府邸，从此不必和莫家人住在一块儿，想来也不会再受欺负了。”

    “奴婢也是这样想的呢！”添香轻笑，一缕一缕仔细摊开她的长发，“不过陛下生得实在太好，怨不得那莫家兄弟如此议论。奴婢听人说，朝中也有大臣，在私心里是如此认为的，说什么陛下是爬了平北世子的床才能拿到北郡兵权，又说什么相爷也是陛下的入幕之宾，简直是一派胡言！”

    她全然是当做笑话来说的，沈妙言的脸色却微微难堪。

    朝中这些谣言，她并不知道！

    添香都听说过，想必外面已然传开了！

    怪不得，怪不得四哥会忽然跑来找她，想必，也是以为她果真如传言那般不堪，与男人们勾勾搭搭吧？

    正从衣柜里拿睡裙出来的拂衣见状，暗道添香真是不会说话，笑吟吟上前换了话题，“陛下可欢喜这条丝质睡裙？这是皇上当初来的时候，特意带来的呢，好似是从海外得来的贡品，轻薄如蝉，料子极为舒服。”

    沈妙言望过去，那丝质睡裙在琉璃灯火下流转着淡淡素白光泽，一如那个男人至始至终，对她的一颗纯澈之心。

    她抓了抓裙摆，低头轻声道：“甚好。”

    正难受时，素问匆匆进来，“陛下，小太子求见！”

    沈妙言抬眸：“请进来。”

    小雨点被引进殿中，一本正经地献上宝盒：“皇姑姑昨日醉酒，因此我不得见姑姑，这份薄礼，也拖延到今夜才能献给姑姑。”

    沈妙言心中熨帖，朝他招招手，“你过来！”

    小雨点迈着方步走过去，被沈妙言一把抱到怀中，重重香了口他雪嫩的脸蛋，“我的小雨点居然还给我准备了中秋礼物，这可真是贴心得紧！”

    小雨点小脸儿涨得通红，表情十分抗拒，“皇姑姑，我已然是个男子汉了，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亲我！”

    “啧，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规矩道道倒是懂得多！你呀，以后少看些那什么约束身心的书，否则小小年纪老气横秋的，半点儿趣味都没有。”沈妙言不以为然，接过他手中的宝盒，“我瞧瞧，你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宝贝。”

    宝盒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儿剔透香料。

    香味馥郁，沁人心脾，十分难得。

    沈妙言忍不住轻笑，“小雨点，不是姑姑说你，你才多大呀，竟然已经知道送香料讨姑娘家开心！可见将来，你身边的桃花绝不会缺了！”

    “姑姑真是不正经！”小雨点气怒，“这是百濯香，香气沾衣，弥年不绝，整个大魏，统共也只有这一块儿呢！”

    沈妙言见他脸蛋气鼓鼓的，不觉又笑吟吟亲了他一口，“好好好，小雨点送的都是宝贝，可以了吧？”

    “哼，姑姑总是不正经！不理你了！”小雨点从她怀中跳到地上，迈着小短腿跑了。

    沈妙言目送他离去，琥珀色瞳眸闪烁着点点光彩。

    小雨点过得太压抑了，如今，哪怕只是生气，却也像是个鲜活的孩子。

    她望向手中的宝盒，唇角的笑容十分温柔：“添香，把这香弄一点到熏笼里，我想用这个熏头发。”

    添香应了声好，立即办了起来。

    百濯香散发出清雅甜媚的气息，一缕缕从金丝熏笼中袅袅升起，沾染到沈妙言的长发，附着其上，其香经久不绝。

    眼见着中秋已过，朝臣们皆已准备上朝，然而却不见他们的女帝回来。

    张祁云老神在在地在朝堂上宣布，女帝身体抱恙，恐怕要在明天宫住上好一阵子。

    ――

    元旦快乐宝宝们！！

    谢谢柠檬草和风轻琳舞的打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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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6章 神仙宴妙言施诡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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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中大臣皆都议论纷纷，私语道这女帝身体明明好得很，怎么就抱恙了，莫不是贪图享乐不愿回来？

    又有自以为知晓内情的大臣神秘兮兮说道，女帝已然把宫中的男宠都调去了明天宫，大约每日在酒池里同他们饮酒作乐，乐不思蜀得很，自然是舍不得回来的。

    张祁云却不管他们如何议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女帝养病期间，一律政务，由太子殿下、本相、平北世子及张御史共同完成，诸位没有意见吧？”

    一位老臣冷笑了声：“太子年幼，若相爷你们专权擅政，我等又该找谁说理去？”

    “呵，这一点女帝陛下早有考量。”张祁云骨扇轻摇，“原本朝中，丞相负责辅佐皇帝、总理朝政，御史大夫负责监察朝廷、督查百官，而魏世子一向是主持宫廷兼分管财政，如今女帝特意吩咐，我三司行事，需得彼此过目，一份代理奏章须得至少有两方共同签字盖章，方可生效。”

    这也就是让他们三人互相监督的意思了。

    带有质疑的几位臣子彼此对视一眼，便也不再多言。

    此时明天宫内，沈妙言歪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静静欣赏着后宫那些男妃费尽心思为她排演的歌舞。

    她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葡萄，余光透着几分嘲讽与清冷。

    再过几日，恐怕整座燕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沈妙言不修朝纲，只知在明天宫醉生梦死、寻欢作乐。

    她不介意她的名声坏掉，只要能让无寂中计，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事儿。

    歌舞一场接着一场，明天宫彻夜到亮点着上万盏灯火，每日里所耗金银钱财无数。

    半个月后，有忠肝义胆的老臣实在受不了沈妙言，竞相结伴来到明天宫外，对着苍天怒斥沈妙言荒淫无道。

    沈妙言站在高高的殿檐下，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们，只觉这群人无比可笑。

    他们从不知她每日里忍受的是何种痛苦，既害怕那种令人上瘾的丹药却又不得不去吃，也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生怕无寂毁了这盛世繁华的大魏王朝。

    她放权于张祁云他们三人，也正是害怕自己无能着了无寂的道，所以才刻意削弱君王手中的权力。

    她不知道那无寂妖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只知道，必须尽快杀了他。

    那几位老臣拄着拐杖在明天宫下滔滔不绝，由起初的讲道理，逐渐变为声嘶力竭地怒骂：

    “不肖子孙啊！大魏史上，从没有皇帝如你这般荒淫无道！你实在是大魏皇族的耻辱，是不肖子孙！”

    “正是如此了！果然女人当不得皇帝，荒唐至此，大魏数百年的基业，怕是要败在你手中了！”

    侍立在沈妙言身后的添香气不过，叉腰道：“他们实在太过分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陛下才没有沉湎酒色，明明每日里，都是在殚精竭虑地策划如何杀了前朝余孽，如何保障大魏的未来！陛下，奴婢拿扫帚赶他们走！”

    沈妙言抬手示意不必，淡漠地扫了那些老头子一眼，唇角微微翘起：“罢了，他们敢当面怒骂朕，证明他们的确是忠肝义胆，忠诚于我大魏，由他们去吧。”

    说罢，慵懒转身，朝殿中而去。

    添香无法，只得跟上。

    又过了半月，燕京城中再度翻起轰然巨浪：那登基不过数月的女帝，在明天宫寻欢作乐还不够，居然又开始寻仙问药了！

    所有百姓和朝臣皆都战战兢兢，生怕她会变成第二个魏元基，因此纷纷主动请缨，前去明天宫劝阻。

    可是去了无数人，皆都被明天宫的禁军远远拦住，压根儿不许他们靠近明天宫半步。

    朝中声讨声日渐鼎盛，甚至还有一股声音喧嚣尘上，要求废女帝，立小太子为皇帝。

    那场早朝上，张祁云不置可否，只摇着骨扇观察小雨点的表情。

    小雨点相当为沈妙言争气，虽年仅四岁半，可坐在龙椅上的气势却很是摄人，听着那些老臣们哭天抢地、捶胸顿足、仿佛天要塌了般的哭嚎声音，先是沉沉冷笑了声。

    那笑声太冷，骤然传来，令所有老臣都闭了嘴。

    小雨点扫视过众人，才缓慢开口，声音稚嫩却坚定：“我姑姑做的都是正经事，你们这群凡夫俗子懂什么？若是嫌自个儿闲得慌，本宫不介意让你们这几个在本职干完之余，去库馆修撰历代史书，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修撰史书吃力又不讨好，也没什么油水可捞，于是这些人默默闭了嘴，再不敢提废女帝之事。

    而明天宫内，一切也都按照沈妙言的计划在进行。

    她站在雕窗前，静静目视远处黑沉沉的夜色，唇角始终挂着一抹讽刺的笑容。

    无寂看到这般不问政事的她，大约是十分放心的吧？

    他只有放了心，兴许才能降低戒备，如此，她也才好行事。

    她想着，饮酒杯中酒水，醉醺醺地歪倒在软榻上。

    虽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可由她做出来，却已然是媚态横生、勾魂摄魄，令人惊叹好一个妩媚妖精！

    那水晶翠玉酒盏在她白腻腻的指尖勾着，轻轻晃动，折射出莹莹灯火，仿佛下一瞬就要跌落在地。

    她抬起艳绝眉眼，口吐酒香，含笑吩咐：“拂衣，明天宫甚是无趣。朕，朕明晚要宴请那天上的神仙，你，你在摘星台，给朕，给朕置办最好的宴席……”

    话说完，指尖上勾着的水晶翠玉酒盏“哐当”一声落在汉白玉石砖上，摔了个粉碎。

    带着一点翠玉色泽的水晶碎末折射出琉璃灯火，宛如千山堆雪，旖旎清艳。

    沈妙言余光扫至，抬手勾起一缕墨发与耳后，笑道：“真好看！添香，再拿同色的杯盏来，给我掷着玩儿！”

    添香“啊”了声，“陛下，这怕是不好吧？”

    “有何不好？”莫子曦踏着黑色鹿皮靴缓步进来，随手将圆桌上的一套茶器端到沈妙言跟前，声音温柔，“不过是几千两银子的事儿，能讨陛下喜欢，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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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7章 神仙宴妙言施诡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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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撑着软榻坐起来，笑眯眯道：“还是子曦知晓朕的心意。添香，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去帮拂衣定菜谱吧，朕明晚，还要在摘星台宴请神仙呢！”

    添香走后，莫子曦给沈妙言斟了杯茶，继而主动为她按摩头部，“陛下今日喝了太多酒，想必又开始头疼了。”

    沈妙言喝着他斟的茶，漫不经心道：“这不是有爱卿在吗？爱卿的手法似乎又精进许多，朕这头疾，看来今后全要仰赖爱卿了……”

    “能为陛下解忧，乃是臣妾的荣幸。”莫子曦说着，轻轻扶着沈妙言趴到软榻上，隔着常服，细细为她按摩起身体。

    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紧了沈妙言白皙细长的脖颈，指尖屡次即将触及那细白肌肤，却终是悄悄收了回来。

    他的眸底暗欲无边，却无数次将快要涌出来的渴求，不动声色地按捺收回。

    再等等，再等一等……

    如今他已收买明天宫的大总管，等到明晚……

    他就可以实施计划了。

    美丽善良的女帝，终将成为他一个人的禁.脔。

    他要她从此以后的心里眼里，皆都只剩下他莫子曦一人！

    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沈妙言闭眼假寐，同样沉浸于明晚对付无寂的那场鸿门宴中。

    她在脑海中一遍遍演习过即将到来的夜宴，直到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万无一失。

    机会只有一次，她，不能失手！

    软榻上的两人，在这无边秋夜中各怀心思。

    寒风吹落了天际的星辰，已是夜半了。

    距离他们各自的计划，也不过只剩下短短十个时辰。

    翌日。

    明天宫的宫女内侍听闻他们的女帝居然要宴请什么九天神仙，都觉得十分荒唐。

    然而女帝的命令却不可违，因此他们只得按部就班准备那场虚无缥缈的夜宴，为隆重起见，无论菜肴还是酒品，皆都用的是最好的。

    午后，沈妙言浸泡在偌大的沐浴水池中，仔仔细细地沐浴过，又熏过小雨点送她的百濯香，才慢慢踏上水池岸。

    拂衣领着八九个宫婢手持托盘等在水岸，见她上来，有条不紊地上前，为她拭身、更衣。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落地铜镜前，平伸开双臂，任由宫婢为她穿上一件件繁复内衬，最后加在身上的，是明黄隆重的龙袍。

    她穿上日月星辰重台履，青丝束起，戴上垂十二旒珠的帝冕，盛妆过后，偏头望向窗外，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她在灯火璀璨中嫣然一笑，踏着雍容步伐，缓缓往摘星台而去：“今夜宴请神仙，你们不许跟上。若侥幸得神仙传授长生妙法，那也该朕独享才好。”

    一众宫女满脸尬色，暗道她们的女帝真是糊涂了，世上哪里来的神仙，更何况什么子虚乌有的长生妙法！

    然而她们到底不敢当着沈妙言的面说出口，纷纷恭敬朝她的背影行礼，齐声道：“恭送陛下！”

    待到沈妙言离开之后，其中一位小宫女才好奇地转向拂衣：“拂衣姐姐，女帝到底是怎么了呀？好像脾气性情比从前要古怪许多。还有那劳什子的神仙宴，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神仙呀？陛下真的能在神仙宴上等到神仙吗？”

    拂衣低头收拾浴池，眉宇间隐隐藏着担忧：“女帝自有要等之人，管他是神仙还是恶鬼，都无需咱们多嘴。”

    几个小宫女纷纷应是，开始做起自己的事情来。

    摘星台是沈妙言后来吩咐莫子曦，在明天宫顶加上的。

    取得乃是“手可摘星辰”之意。

    她独自登上摘星台，但见这里果然备好了几桌宴席，皆都丰盛至极，空气中都弥散着醇厚浓郁的酒香。

    她抬手示意周遭伺候的宫女内侍都退下，冷冷道：“没有朕的命令，你们谁都不许上来。”

    众人纷纷应是，一同退了下去。

    沈妙言拢着宽袖，下意识地微微抬起下巴保持威严，冷眼扫过周遭上百盏用来照明的琉璃宫灯。

    这宫灯里的火焰，都是取自岩浆里的玄心火。

    而地面和桌椅等物，都是易燃之物。

    只要无寂现身，她保证，一定烧得他死无全尸！

    假若他能侥幸躲过这里的火焰，她还安排了弓箭手，只要她掀桌，他们就会从楼下一拥而上，用带着玄心火的火箭射杀无寂。

    重台履悄无声息地踏过木板，走过一处阴影时，她那涂着鲜红口脂的朱唇微微勾起，如此天罗地网，定然是万无一失。

    她不信，若无寂到了这里，还能活着出去！

    她兀自在主座坐了，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酒。

    灯笼光落在水中，现出一团朦胧光晕。

    她一点点饮尽那杯中酒水，抬眸望向黑暗的虚空，笑靥如花：“朕盛情款待，道长怎的还不现身？”

    以往，只消她在房中备上茶碗酒盏等物，无寂都会主动现身的。

    她以为，这一次，他应当也会毫不犹豫地出现。

    她低下头，沉默地又斟了一杯酒。

    可直到她独自饮尽那满满一壶清酿，无寂仍然没有出现。

    她终于沉不住气了，猛地站起身，拎起一坛未拆封泥的女儿红，疾步走到宴席正中间，朝着远处那四面八方的黑暗怒吼出声：“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来？！你害怕了吗？！无寂，你害怕了吗？！”

    回答她的，是四面肃萧风声。

    沈妙言气怒不已，她费尽心思布了这一格局，结果对手却根本未曾现身，这让她这么多天的努力，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明明，明明她做的那么隐蔽，应当不可能被他发现才对，可他为什么不肯出来？！

    “无寂！你给朕滚出来！”她在原地转了个圈，朝着不知名的角落再度怒吼，“你是怕朕在酒中下毒害你吗？！朕不过，不过是想与你讨论长生之道！朕是帝王，朕得到了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势，却也想要与天同寿的永久寿命啊！无寂，你此时此刻做个缩头乌龟算什么男人？！”

    她实在气不过，猛地掰开酒坛封泥，仰头对着坛口，大口大口把那最烈的女儿红灌下了肚。

    酒至半酣，她把酒坛子砸到地上，自己蹲了下去，崩溃般呜呜咽咽地大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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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8章 劫女帝子曦诉痴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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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料想过千万种情形，却独独没有想过，无寂会不出现。

    这就像是卯足一拳打过去，结果却只打到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

    寒风中，那所有的琉璃宫灯，所有的木制桌椅，似乎都在嘲笑她是在蚍蜉撼树、白费功夫。

    她抬袖抹去眼泪，踉踉跄跄站起身，风中旋身、长袖飞舞，桌上所有的酒坛、瓷器都被那袖管尽皆扫落在地。

    纤细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那绣着凤穿牡丹的宽袖晕染开醇厚浓香的酒酿，带着风声从半空中落下。

    帝冕在她的剧烈动作之下早已跌落在地，满头青丝垂落在纤腰间，她半垂着精致小脸，眼圈通红，浓烈的绯色从眼角斜飞入鬓，朱唇一点抿着莹莹酒光，宛如从盛世王朝的仕女图中走出来的绝世美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冷笑着，抬头望向远处的黑暗，一字一顿：“无寂，你真是个孬种……”

    她后退几步，倚靠在实木根雕圆桌上，拎起一壶烈酒，仰起白嫩修长的脖颈，轻蹙着眉尖，将那火辣烈酒尽数灌入喉中。

    凉风拂面，她缓缓从圆桌上滑落在地，重重繁丽裙摆在地板上铺陈开，她枕在手臂上，终是醉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轻而坚定的脚步声响起。

    从阴影中走出的少年，唇红齿白，俊朗夺目，正是莫子曦。

    他在沈妙言身边蹲下，指尖怜惜地拂拭过她的面庞，漆眸里闪烁着疯狂的爱恋和占有欲：“女帝陛下，我不知道你要等什么人，但是那个人大约是不会来了。我带你走，我带走好不好？”

    他如同对待一件珍宝，小心翼翼地把她打横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再度踏进那片阴影中。

    阴影中筑有暗门，直通明天宫里的密道。

    这座明天宫是莫子曦一手设计修建的，他交给沈妙言的地图，根本就不是全图，其中还有很多密道与密室，都只掌控在他一个人手上。

    他贪恋地抱着沈妙言，沿着昏暗的石阶一路蜿蜒往下，石阶两侧的火把，使他的脸忽明忽暗。

    半是黑暗，半是欢喜。

    ……

    沈妙言醒来时，因为宿醉的缘故，只觉头疼欲裂。

    她艰难地坐起身，软软唤了声“拂衣”。

    但是并没有人应答她。

    环顾四周，但见这是一座极为奢华的宫室，只是四面并没有窗户，只有几座明亮的琉璃灯盏。

    她皱起眉尖，正要从榻上下去，却听得一阵锁链震动的声音。

    她一愣，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脚踝上扣着沉重的铁索，铁索一端已然埋进的地底。

    她咽了口口水，惊恐地试着把这铁索挣断，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半分，更别提将那铁索从地底拔出来。

    宫室的雕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莫子曦端着玉盏，羞怯地踏了进来，“皇上饿了吧，臣妾给您煮了燕窝粥，您尝尝可欢喜……”

    “莫子曦？”沈妙言皱眉，“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莫子曦在榻边坐了，温柔地舀起一勺燕窝粥，“皇上，快趁热吃，温度正好呢！”

    沈妙言抬手就把那燕窝粥打翻在地，怒声道：“莫子曦，你背叛我！”

    莫子曦低头扫了眼那碗燕窝，转向沈妙言，仍是好脾气地笑着：“陛下在说什么，我怎会背叛你？我可是世上最喜欢陛下的人了。我呀，恨不得日夜守候着陛下，恨不得陛下心里眼里都只有我一个人呢……”

    “陛下，那些侍卫宫婢，只会以为陛下在宴请神仙时，跟着那些神仙去了天宫，谁都不会知道陛下就在明天宫地底。这地底的密室谁也发现不了，陛下就与我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可好？我还想要陛下为我生几个孩子呢。”

    他眉眼弯弯，纯澈的双眸里，充盈着浓浓的爱恋。

    然而沈妙言此时此刻，却只觉毛骨悚然。

    这个人不正常，他不正常！

    莫子曦脸上的笑容温柔得令人恐惧，腼腆地凑近沈妙言，双手捧住她的脸蛋，无辜地歪了歪脑袋：“陛下，从第一眼看见您时，我就爱上了您。再后来，您还对我那么好，还从兄长手中救下我……陛下，这世上，从没有人对我那么好呢！我真欢喜，我真欢喜……”

    他语无伦次，微微垂下眼帘，囫囵地就要亲吻沈妙言。

    沈妙言猛地把他推开，“莫子曦，你放肆！你可知你犯的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朕命你马上放了朕，你听见没有？！”

    莫子曦捻着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雪腮上的香。

    他低低笑出声，并不在意她的怒火，只弯腰收拾地面的燕窝粥：“皇上一时接受不了没有关系，余生还很长，咱们俩个在这里慢慢过日子，总有一天，皇上能接受我的……”

    沈妙言盯着他走出去，气得将那铁索砸得哐哐响，可对方根本未曾回头。

    待到雕门闭合，她泄气地盯向那铁链子，这铁链也不知是什么材质铸就，竟然坚硬至此，凭她的蛮力也无法挣开。

    目光落在脚踝处的铁锁上，看来若想重获自由，只有拿到打开这铁锁的钥匙了。

    她叹口气，双手枕在脑后躺了下去，无奈地盯着屋顶，喃喃自语：“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莫名其妙，全给我摊上了……”

    此时明天宫内早已乱作一团。

    魏思城冷着脸坐在金殿内，他今日过来探望魏天诀，结果明天宫里这群没用的废物，竟然说女帝飞升去做神仙了！

    那总管腆着个脸，偏还说得有模有样：“世子您没看见，那晚皇上设宴摘星台，竟然果真引来了神仙！那些神仙约莫是吃了皇上的酒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临走的时候，带着皇上一道飞天啦！”

    魏思城冷笑一声，直接对那总管道：“找不到女帝，明天宫所有人，都等着陪葬好了！”

    那总管这才不敢再胡言乱语，连忙吩咐所有人立即去找女帝。

    连澈过来的时候，人还是没有找到。

    他冷着脸质问魏思城：“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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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9章 劫女帝子曦诉痴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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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思城未及回答，那大总管又开始滔滔不绝：“哟，给昭雍王爷请安！这女帝陛下，分明是跟神仙一起飞走啦，我都说了好多遍了，可世子爷非是不听！他觉得是我们把女帝藏起来了，这不是笑话吗？！”

    话音落地，连澈冷笑一声，上前朝着他的心窝就是狠狠一脚！

    那名大总管整个人被踹飞出去，咕噜噜顺着汉白玉台阶滚下，嘴里喷出大口鲜血，生死未明地躺在了地上。

    连澈负手而立，环顾四周，桃花眼中俱是冷意：“莫子曦呢？”

    添香满脸焦色，“好似昨儿还在这里的，还陪着陛下说了两刻钟的话呢！奴婢这就遣人去莫府问问！”

    她派去莫府的人很快回来禀报，说莫府里没有莫子曦的踪影。

    连澈缓缓握紧腰间佩剑，唇角笑容讽刺，“本王早就劝姐姐少亲近那个家伙，姐姐却不肯听。如今好了，她自个儿也被那家伙劫走了，大约正好衬了她的心意吧？”

    拂衣劝道：“王爷，如今并非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尽早找到陛下，才是最要紧的事！”

    魏思城对身后的侍卫下令道：“传我的话，封锁整座燕京城，不准任何人离开。我总觉得，皇上应该还在城中。”

    连澈低头，皮靴跺了跺冷硬的地砖，随口道：“这座明天宫，是莫子曦一手设计的？”

    “正是！”拂衣急忙从袖管里取出一张地图，“这是明天宫的地图，王爷莫非怀疑，陛下还在这里？”

    连澈细细扫过那张地图，皱着眉头又递给魏思城：“我对建筑并无研究，你看看吧。”

    魏思城托腮，一寸一寸，仔细研究过这明天宫的构造。

    不知过了多久，他随手点了点其中几处：“我也学过些建筑妙法，虽不及莫子曦，但总觉得这几处不大对劲儿。我怀疑，这地图并不完整。”

    连澈颔首，“明天宫就交给鬼市的人来搜查。世子可返回皇宫，暂且稳住朝廷局势。”

    魏思城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有劳王爷。”

    连澈还了他一礼，在他走后，立即调来鬼市的兵马，先把明天宫内所有的宫女内侍召集到一块儿，分别关押在两座大殿内，不许他们任何人擅自离开。

    原本驻守明天宫的军队也被他遣走，整座明天宫，都被他一手掌控。

    而连澈找人的做法也相当粗暴简单，既然怀疑沈妙言还在明天宫，那么就一寸寸地搜，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挖出来！

    魏思城回到皇宫，明明并不是上朝的时间，可此时御书房外，文武百官竟已然都到齐了，正面红耳赤地争执着什么大事。

    见他过来，那群大臣纷纷行礼，有按捺不住的大臣，火急火燎地问道：“世子，听说女帝不见了，你此行去明天宫，可有什么收获？”

    魏思城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女帝好好待在明天宫里，怎会不见了？吴大人如此迫不及待地率众前来，莫非是有什么企图不成？”

    那位吴大人名为吴典，正是撺掇百官进宫之人，官拜兵部尚书，被魏思城一噎，急忙道：“自然没有！我也不过是关心女帝罢了！”

    “如此就好。”魏思城面无表情，“诸位大人莫非都没什么事干，一起跑到宫里来，是打算聚众在宫里吃酒？”

    众人一阵汗颜，纷纷道：“并非如此……”

    然而叫他们走，他们也是舍不得的。

    魏天诀做皇帝，重用的是当初随她争夺天下的那些人。

    而他们这些昔日的肱骨大臣，手中的权势都被剥夺，再不复昔日荣光。

    如今好不容易听说魏天诀失踪了，只要他们拥护新帝登基，从龙之功不可没，再加上小太子年幼好操纵，他们恢复权势恢复昔日鼎盛，想必并非什么难事。

    魏思城清晰地将他们脸上的贪婪尽收眼底，不由心中好笑，什么东西，不曾为大魏复国出过半点儿力，如今却想来分一杯羹，当真是笑话！

    张晚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淡淡道：“下官倒是觉得，可以趁这个机会，把那领头的几尾鱼揪出来，也好还朝中一个安生。”

    魏思城侧目望向她白净细腻的脸，轻笑道：“张大人出事干脆果决，丝毫没有女儿家的拖泥带水，本世子佩服。”

    他的语气不阴不阳，暗含几分调笑的意味。

    张晚梨冷冷扫了他一眼，负手道：“你以为，我是如何坐到正一品的位置上来的？”

    说罢，不悦离去。

    魏思城耸了耸肩，望着她的背影，越发觉得这姑娘好玩得紧。

    张晚梨走后，那吴典又上前道：“魏世子，我等商量了一下，认为女帝不可再沉湎于声色犬马，无论如何，她今夜必须回宫！若是不肯，我等将亲自去明天宫，接她回来！”

    他说这般话，显然是认为女帝的确已经失踪。

    魏思城敛去脸上的玩笑神情，看着这些官吏的目光犹如看着一群闻臭而来的苍蝇，连声音都透着讽刺：“既然吴大人仍旧不相信女帝并未失踪，那么本官就陪你们去明天宫走一遭好了。只是若诸位大人触了陛下的霉头，本世子可不会为尔等求情。”

    那位吴大人脸上的肌肉僵了僵，虽有些畏惧，然而想起自己得到的情报，暗道这魏思城必然只是虚张声势吓唬他，于是笑道：“我等全然是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着想，女帝感激我等都来不及，又岂能生气？”

    那厢张祁云随着小雨点从长廊而来，小雨点背着小手，小脸清寒：“迎请皇姑姑回宫这样的大事，如何能少了本宫？”

    臣子们见他过来，皆都呼吸一滞。

    莫名的，他们竟觉得小太子虽然不到五岁，可意外地不好惹。

    吴大人殷勤道：“有太子殿下同行，那真是再好不过！”

    小雨点低笑了声，没看他一眼，转身往宫门外走去。

    半人高的雪白大狼跟在他身后，慵懒地扫了眼那位吴大人，倨傲地抬起脑袋，跟着小雨点亦步亦趋。

    文武百官浩浩荡荡来到明天宫外，已是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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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一年啦，祝可爱的小甜心们收入多多，学业棒棒，越来越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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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0章 莫子曦之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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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点从雪团子背上跳下来，懒懒扫了眼那些官员，脆声道：“你们在这里守着，本宫先进去与姑姑说几句话。”

    说罢，带着雪团子直奔进明天宫内。

    此时连澈正大刀阔斧地坐在金殿里，目光落在对面的窗棂上，只见夕阳在天际一点点沉下去，晕染出横亘天际的热烈橘红。

    已经过了一天，可派出去搜查的人马，到现在半点儿消息都没有传回来。

    姐姐失踪的事儿之前被太多人知晓，想必燕京城里那些心怀叵测的大臣早已蠢蠢欲动。

    他皱起眉，生生捏碎了酒盏，今夜子时之前，必须找到姐姐！

    正焦急时，小雨点闯了进来，声音清脆：“舅舅！”

    连澈望向他，皱眉道：“这里乱得很，你过来做什么？”

    “找姑姑。”小雨点正色，朝旁边的拂衣招招手，“拂衣，我送姑姑的百濯香，她可有熏？”

    拂衣立即点头，“有的！”

    “这就好办了。”小雨点一本正经转向连澈，“我知道姑姑不见了，但我送她的百濯香，香气沾衣，可弥年不绝，只要让雪团子闻一闻剩下的百濯香，定然能够循着香气找到姑姑。”

    拂衣忙道：“这可真是太好了，奴婢马上去拿那百濯香！”

    众人没等多久，她捧着百濯香匆匆过来，郑重地呈给小雨点。

    小雨点把那香料凑到雪团子鼻尖，香气馥郁，它立即打了个喷嚏。

    小雨点合拢宝盒盒盖，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好雪团儿，姑姑的生死存亡，可就都靠你了！”

    雪团子低着头转了一圈，最后慢慢沿着石阶往楼上走。

    连澈怕前面有危险，因此让拂衣照看好小雨点，自己带着几名暗卫跟上了雪狼。

    雪团子先在沈妙言寝宫里转了一大圈，很快又出来，沿着花廊尽头的石阶继续往上走，直到前方现出两扇雕花门，才仰头“嗷呜”了声。

    连澈一脚踹开那雕花门，雪团子跨进门槛，出现在眼前的，赫然便是杯盘狼藉的摘星台。

    雪团子在摘星台中间转了两圈，最后朝角落的阴影处疾奔而去，对着浮雕墙壁怒吼咆哮。

    连澈示意下属拿来琉璃灯盏照明，仔细研究过那面浮雕墙壁，果然在其中找到机关，轻轻按下去，浮雕墙壁竟现出一扇暗门来。

    他正要进去，忽而垂了桃花眼，若贸然打草惊蛇，只怕那莫子曦会对姐姐不利。

    若能引开莫子曦……

    他托腮思考了会儿，转头对身后的人道：“去花园里放一把火，务必把动静闹大。”

    若能利用火势引开莫子曦，那就好办了。

    暗卫应了声是，立即去办。

    此时明天宫外，吴典仰头望了眼夜空星辰，又朝魏思城拱了拱手：“世子，这小太子已经进去很久了，怎的还不出来？女帝究竟在不在里面啊？”

    话音落地，其他大臣亦纷纷附和。

    魏思城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这才什么时辰，你们慌什么？”

    “呵呵，魏世子，若女帝果真失踪了，你欺瞒我等，可是罪不容诛……”

    魏思城抬眸，含笑的桃花眼中皆是寒意，“听吴大人的意思，似是巴不得女帝失踪……”

    “本官不过是担忧朝政罢了！”

    两人唇枪舌战间，忽有大臣惊讶道：“明天宫后面起火了！”

    黑夜中，滚滚浓烟扶摇直上，映衬着千万盏灯火的明天宫，甚是壮观。

    吴典眼底掠过深深笑意，喝道：“来人啊！随本官进明天宫救人！务必要把女帝陛下和小太子平安救出来！”

    他掌握的一支禁军立即上前，不由分说就要往明天宫里冲。

    魏思城冷笑一声，直接把手中茶盏砸到地上：“谁敢擅自打搅陛下，本世子摘了他的脑袋！”

    吴典声音不阴不阳：“魏世子，你便老实承认女帝失踪了又如何？瞒得了一时，终究瞒不了一世……若是此时扶持小太子登基，你亦有一份功绩在身，何乐而不为呢？”

    “吴大人如此迫不及待想要改立新帝，待到女帝归来，本世子定然为吴大人讨个奖赏……”

    吴典紧紧盯着他，唇角笑意越发阴冷，“我就不信，过了今夜，你魏思城还能在朝堂上说话！本官把话搁在这里，等到子夜，若女帝还不现身，那我等就立即改立新帝！”

    此时，明天宫地底。

    外面的骚动声音实在太大，沈妙言盘膝坐在床榻上，眉尖微蹙，料想定是连澈他们在寻她。

    她抬眸望向圆桌，莫子曦坐在那里，正静静翻看一本医书，完全是不为所动的样子。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莫子曦抬头朝她柔柔一笑，“诀儿可是觉着无趣？”

    沈妙言一阵恶寒，“你别喊我的名字！”

    “咱们是夫妻，我如何能不唤你的名字呢？”莫子曦笑得温柔，缓缓合上书卷，起身拍手道，“既然诀儿觉得无趣，不如咱们来拜堂可好？说起来，我很想与诀儿洞房呢！”

    他说罢，不顾沈妙言的反对，兴奋地跑到外面，换了身大红吉服，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对龙凤喜烛，欢天喜地地摆在桌角点上，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的好诀儿，咱们先来拜堂吧，合卺酒也准备好了呢！”

    沈妙言静静盯着他，灯火下，他的眼神纯澈宛如孩童。

    若非这怪异的举止，根本看不出来，他是这般黑暗的一个人。

    她舔了舔干渴的唇瓣，试着与他好好沟通：“子曦，你可知真正爱一个人，会努力让她得到她想要的幸福，而不是强迫她？”

    莫子曦笑眯眯转向她：“诀儿，我可是知道的，爱一个人，便该把她牢牢绑在身边，叫她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若她想离开我，我就把她的腿打断，再用铁链把她锁起来；若她眼睛里照不出我的影子，我就把她的眼睛挖出来扔掉；若她的心里不肯装下我，我就把她的心挖出来毁掉，再把她做成永远鲜亮的玩偶，一直一直陪伴我……”

    他缓缓靠近沈妙言，珍惜地把她抱住，“我的诀儿，我知道你是大魏皇族血统，所以我在你每日喝的茶水里，都下了莫家独有的毒药，令你失去那身怪力，这样你就不能反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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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1章 莫子曦之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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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笑着，眼睛里涌出浓浓的占有欲，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上沈妙言的面颊，“我的诀儿，你的头疾，也是我干的哦……我让你患上头疾，再用我独有的手法为你疏解痛苦，这样你就离不开我了……诀儿，我真是爱你得紧……”

    他生得唇红齿白，明明是清秀俊朗的少年郎，然而那嘴里却念叨着疯疯癫癫的话，眼神迷离黑暗宛如恶鬼。

    沈妙言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莫……莫子曦……”

    莫子曦冰凉的手掌覆在她的眼角上，双眸痴迷地望着她，“好诀儿，你唤我的语气真是温柔。你大约并不知道，从没有人唤过我的名字。从小到大，他们只会唤我贱种，废狗，扫把星……”

    沈妙言怔怔望着他。

    莫子曦歪了歪脑袋，依恋地靠在她怀中，“诀儿，从小到大，我像条狗一样被父兄关在后院，从没有出去的机会。我甚至数清过后院里铺着多少块青砖，数清过后院的桃花树长有多少根枝桠……一年又一年，我知道每逢冬日，那重重屋檐会垂下多少根冰棱……”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是莫府那个一无所有的废物，可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原来我生命的所有快乐和色彩，都在你身上……”

    沈妙言蹙着眉尖，“可是，莫子曦，我这一生的快乐和色彩，却并不在你身上！我喜欢的男人，并不是你！”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莫子曦骤然抬起头，一把掐住她的面颊，清秀的小脸狰狞可怖：“你胡说！”

    沈妙言的双眸冷静非常，只静静注视着他。

    莫子曦的气势一下子弱了，惊恐地抱住沈妙言道：“诀儿，你骗我的是不是？！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你怎么会不喜欢我呢？你一定在和我开玩笑！哈哈哈，诀儿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呢！”

    他又猛地推开沈妙言，脸上带着孩童般的欢喜，起身跳开道：“对了，我给诀儿你准备了很漂亮的嫁衣！我这就去给你拿来！”

    他欢欣地往门口跑，一推开雕门，外面那嘈杂骚动的声音就越发清晰。

    然而他充耳未闻，只一个劲儿地寻那胭脂嫁衣。

    沈妙言的身体还保持着刚刚的僵硬，沉默了好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识人不清，大约说的就是她吧？

    原以为她放在身边的是只纯善小白兔，谁知道，竟是只长着利齿的疯兔子……

    她尚未平息内心的波澜，莫子曦又跑了回来，手中还抓着一件做工极为精巧的胭脂红嫁衣，胡乱就往她身上套：“诀儿乖，我给你穿上！咱们拜堂，咱们马上拜堂好不好？”

    沈妙言因被他下了毒，所以浑身无力，挣扎不过，终是被套上了那件嫁衣。

    而此时，风助火势，那花园里的火焰竟烧到了明天宫，整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都燃起火光！

    呛人的浓烟在密道中乱窜，沈妙言和莫子曦所在的宫室，也逐渐弥漫开滚滚浓烟，呛得沈妙言连连咳嗽。

    外面密道上火光跳跃，隐隐传来平静的脚步声。

    莫子曦死死拉着沈妙言，强迫她与他拜堂，沈妙言用尽力气挣开他，自己也跌坐在地。

    她抬起头望向门口，那脚步声渐渐近了，一道修长削瘦的身影，被火光映在了宫墙上。

    她抬袖捂住口鼻，那个身影缓缓转进来。

    沈妙言在看清他的脸时，不觉愕然。

    黑色道袍伴着火星飞舞，光影之中，那张脸透着阴柔的俊美，不是无寂又是谁？！

    与此同时，明天宫外。

    拂衣等人护着小雨点从火海中逃出来，张祁云走过去，仔细检查过小雨点，见他没有受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而那厢吴典已然按捺不住，冷笑道：“这样大的火势，便是只耗子也该从里面逃出来了！魏世子，你说女帝在明天宫内，她究竟在哪里啊？！为何还不出来？！”

    魏思城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腰间佩玉，眉宇间隐隐透着不悦的淡青，“吴大人急什么？该出来时，自然便会出来。”

    吴典一拂长袖，冷哼道：“哼！我看女帝根本就不在明天宫！女帝已然失踪了，说不准甚至已经驾崩，你们却为了把持朝政，不肯公布她的死讯，着实是可恶！”

    他又疾步走到小雨点跟前，换了副谄媚的嘴脸，拱手道：“小太子，您姑姑已然驾崩，臣兵部侍郎吴典，恭请皇上登基！”

    他高声说完，撩起前裾，殷勤地跪了下去。

    追随与他的几名官吏，对视几眼后，也纷纷跟着跪下，大呼道：“恭请皇上登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小雨点身上。

    不过五岁的孩子，此时背着小手，冷淡地盯着吴典。

    吴典等了半晌，都不见他有所反应，暗道这小东西莫非是吓着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正好对上小雨点清寒的双眸。

    那眼神实在不像是一个五岁孩童的眼神，他心中“咯噔”了一下，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小雨点冷笑了声，声音稚嫩：“吴大人真是急性子，我姑姑生死未明，你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立我为帝……是不是将来，若我做的不合你心意，你也要迫不及待地立其他好掌控的人当皇帝？”

    吴典惊恐不已，没料到这小小孩子竟有如此心计，急忙俯身磕头道：“臣绝无此意！臣，臣不过是就事论事！女帝俨然已经不在了，这大魏，得有个天子啊！”

    他说着，悄悄对身后使了个眼色。

    那些朝中大臣，纷纷跪下，跟着喊道：“吴大人说的不错，国不可一日无君，恳请太子登基，捉拿魏思城、张祁云这等以下犯上、把持朝纲的乱臣贼子！”

    小雨点紧紧攥住小手，往后退了两步，深知场面已是濒临失控！

    明天宫地底。

    无寂背着手，唇角含着阴柔的笑意，一步一步，缓慢踏进宫室。

    沈妙言暗暗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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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2章 莫子曦之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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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娃娃果然不是常人可比的，面上扮出被我蛊惑的样子，暗地里，却精准地找到了我的死穴，想置我于死地……”无寂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可惜啊可惜，娃娃的动作，总是瞒不过我的眼……”

    他在沈妙言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瞳眸里都是笑意，“娃娃以下犯上，想要我的命，我该回赠娃娃什么礼物才好呢？”

    沈妙言掌心沁出紧张的细汗，上次他说礼物，却直接要了韩叙之的命。

    这一次……

    她尚未来得及说话，旁边莫子曦忽然冲了过来，死死把她抱在怀里，仰头怒瞪向无寂：“你想对我的诀儿做什么？！”

    “啧，我的娃娃真是到了哪儿都不缺护花使者……”无寂背手冷笑，转而望向沈妙言，挑眉道，“娃娃这双眼睛生得极妙，勾魂摄魄得紧，定是这双眼惹来那么多桃花。我若剜去这双眼，想必我的娃娃，身边就没有桃花了吧？呵……”

    沈妙言心跳得极快，一把揪住莫子曦的衣襟，急切道：“解药！”

    她急需恢复功夫，不说斗得过无寂，最起码，能够活着从这里逃出去！

    莫子曦却只痴迷地凝视她的面庞，“解药早就被我毁了……诀儿放心，这种毒，过不了两天就会自动消解的……”

    沈妙言怒极，一把将他推开，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冷冷盯着无寂，“乘人之危、欺凌女子，无寂，你也算个男人！”

    无寂低笑，紧盯着她的眼睛，却有一柄铁黑色小巧玲珑的手里剑，从他的袖管滑落到掌心。

    他慢条斯理地抬步朝她走去，“娃娃既然有胆量设计杀我，那么便该做好事败后的准备。”

    沈妙言退无可退，他说着话的功夫，已然行至她跟前。

    阴冷潮湿的修长手指掐住她的下颚，无寂端详着她的双眼，细长双眸中笑意更盛：“娃娃的眼睛漂亮极了，挖下来保存在琉璃罐中随时观赏，定然是极妙不过的事。”

    沈妙言被迫仰着头，因为紧张而微微喘气，胭脂红宽长袖的遮掩下，细白手指已然悄悄探到矮几上，摸到一只天青瓷壶。

    锋利的手里剑触及到沈妙言的眼角，无寂歪了歪头，用剑尖比划了下眼眶，“该从这里挖……”

    想好了如何动手，他低笑一声。

    须臾，抬手，毫不犹豫地挖下！

    恰在这时，沈妙言猛地将瓷壶高高举起，意欲砸向他的脑袋！

    然而却有一人，动作比他们更快！

    莫子曦抄起绣墩，从背后猛地砸向无寂的后脑勺，在火光翻卷中咆哮出声：“放开我的诀儿！”

    那铁制绣墩重重砸到无寂后脑，血液凶猛地汨汨淌出！

    无寂身子晃了晃，闭眼倒地。

    莫子曦丢了绣墩，惊恐地上前给沈妙言打开脚踝上的铁锁，嘴里念念叨叨：“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这就带诀儿离开，我带诀儿去安全的地方……”

    沈妙言得了自由，厌恶地拂开他的手，盯了眼地面的无寂，飞快往宫室外奔去。

    “诀儿，你不要抛下我！诀儿！”莫子曦越发惊恐，不由分说地去追她，“这地下密道交叉纵横，没有我你找不到出口的！”

    沈妙言皱眉，回头冷冷扫向他，“莫子曦，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我是诀儿的……”莫子曦已然神志不清，疾步跟在沈妙言身后奔跑，眼睛里满满只装着她一个人，“诀儿也是我的！”

    火势已烧到地下，沈妙言急停住步伐，前方长廊大火弥漫，俨然是走不通了。

    她转过身，正要往回跑，另一端的长廊尽头，身着黑色道袍的男人静静站在火光中，笑容阴柔。

    沈妙言立即双腿一软，堪堪扶住墙壁才没有跌倒。

    这个男人，后脑开了个那么大的血洞，却好像全无感觉似的，着实令人恐惧！

    四周火焰乱舞，呛人得紧。

    沈妙言双眼模糊，不住掩袖咳嗽，透过余光看见无寂正背着手缓步而来。

    黑色道袍所过之处，无数火焰尽皆主动缩回，仿佛是臣子般伏低做小地匍匐在他的脚下。

    明亮灿烂的火光照亮了他微笑的脸，手里剑折射出的光芒却依旧寒冷。

    他距离沈妙言，不过十步之遥。

    “娃娃，把你的眼睛给我吧。我总得从你身上拿走些东西，方能让你记住，我并不是你可以算计的对象。”

    沈妙言想要逃走，可发软的双膝，却让她迈不出半步。

    正惶恐时，身边的莫子曦忽然发疯般扑向无寂：“我不许你伤害我的诀儿！你这个疯子，你给我去死吧！”

    他手无寸铁，亦不是懂得功夫之人，只晓得死死掐住无寂的脖子拼命摇晃。

    无寂面无表情，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盯着他狰狞疯癫的表情，忽而一笑。

    铁黑色手里剑，毫不留情地划过莫子曦的双眼。

    “啊啊啊啊啊――！”

    莫子曦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原本的漆眸，此时迸出浓浓血浆，逐渐糊了满脸，看起来惨不忍睹。

    无寂把他丢在地上，笑眯眯望向沈妙言，“娃娃放心，对待你，我一定会比对待他温柔……”

    他往沈妙言所站的地方走了两步，原本滚落在地的莫子曦却忽然死死抱住他的腿，因为看不见，所以朝着火焰胡乱喊道：“诀儿，你快走！你快走！我会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沈妙言眼圈通红，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拼命的模样。

    无寂冷笑：“螳臂当车，当真可笑！”

    他轻慢地抬起脚，猛地朝莫子曦的脊梁骨踩下！

    “咔嚓”的骨裂声，在火焰燃烧的声音中，格外清晰。

    莫子曦匍匐在地，咯出一口血，双手却仍旧死死抱着无寂的腿，朝着不知名的方向温柔呼唤：“诀儿……你快走……快走……往右走就能出去，一直往右……”

    沈妙言抬袖捂住口鼻，猛地奔了出去。

    与无寂错身而过时，无寂正欲伸手抓她，莫子曦却突然拔出插在眼眶里的手里剑！

    他咆哮大吼，把手里剑重重插向无寂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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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3章 数年情深，纵使为她而死，我亦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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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寂被捅了心脏，却全然是无动于衷的表情。

    他冷着脸目送沈妙言跑走，又低头望向莫子曦。

    莫子曦把手里剑拔出来，胡乱在无寂身上乱扎，嘴里念念有词：“诀儿快走……快走……我保护你……我保护你……”

    沈妙言跑出很远，含泪回头望向浑身是血的少年，颤声道：“莫子曦……”

    她的声音很轻，莫子曦听不见。

    而她这一回头的功夫，正好看见无寂弯腰提起莫子曦，直接把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了下来！

    血雾喷薄，凄惨残酷！

    琥珀色瞳眸，瞬间放大！

    沈妙言望着无寂把莫子曦的头颅和尸体扔进火海，忍不住尖叫一声，猛地拔腿逃走！

    身后，阴风阵阵，无寂紧追不舍！

    沈妙言拎着胭脂红的宽大嫁衣，急急穿过几道长廊，眼见着前方便是拐弯处，她略一回头，瞳眸不禁再度放大！

    那个妖道，竟就在她身后阴笑！

    她的双脚冷不丁被嫁衣绊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方摔倒！

    却并未撞到意料中的地面，而是撞进了一个坚硬又柔软的怀里。

    清雅的莲花香扑面而来，将那烈火与浓烟的难闻气息稍稍遮掩了些。

    沈妙言抬起头，“连澈？”

    连澈面无表情地把她按到身后，“我来晚了，让姐姐受了惊吓。”

    他拔出腰间佩剑，眉眼清冷地盯向对面的无寂。

    无寂捻着沾血的指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低笑几声，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然便至连澈的面前！

    连澈淡定与他过招，沈妙言站在廊角处，只看见红色衣袂与黑色道残影在半空中疾速翻飞，刀剑相交之声，铮铮入耳！

    她后退几步，绝艳的眉眼间染上焦急，虽然连澈功夫很好，但是面对无寂这种老怪物，却明显被他压制在下风。

    得想个法子，尽快带着连澈逃出去……

    十指不自觉地搅了起来，她忽然转身，毫不犹豫地跑了。

    裙裾沾染上火星，她一路飞奔，一路将那碍事的大红嫁衣脱了，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回到明天宫内。

    此时整座明天宫已然摇摇欲坠。

    她环顾四周，终于在角落找到尚还燃着的琉璃灯盏。

    她捧起那座灯盏，正要返回地底密道，一道燃烧的横梁从高空坠落，她急忙后退几步，咬咬牙，从那燃烧的横梁上一跃而过，一头扎进密道。

    此时连澈已身中数把手里剑，汨汨而出的血液，把红裳染成更加暗红的颜色，连着倒退数步，看起来甚是可怖。

    无寂从半空落下，望着他冷笑：“沈妙言已弃你而去，你为她而死，可后悔？”

    连澈同样冷笑。

    血液顺着他的牙缝渗出来，那双桃花眼在火焰中熠熠生辉，虽本就是精致如画的少年郎模样，但左眼角下的朱砂痣，却画龙点睛般为他平添妖娆。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红衣飞扬，拄着剑，在这四起的火光中，笑得风华绝代：“数年情深，纵使为她而死，我亦无悔！”

    无寂脸上那阴柔笑容更盛，“可惜莲家数代单传，到你这一代，终究是传不下去了！也罢，本道这就送你下黄泉！”

    话音落地，无数手里剑朝着连澈疾速而来。

    连澈瞳眸一眯，沾血长剑舞若梨花，将那半空中的手里剑纷纷打落在地！

    随着最后几把手里剑掉落，他猛地转开身子！

    沈妙言捧着琉璃灯出现在廊角，唇角笑容讽刺，猛地把手中琉璃灯盏掷向无寂！

    无寂下意识打破那琉璃灯盏，里面的玄心火随着火油喷涌而出，溅射到他的袖管和手背上，那两条手臂都开始燃烧！

    沈妙言扶住连澈退后一步，蹙眉盯着无寂，却见他在火焰中冷笑，整个人化作残影朝她疾冲而来！

    她立即压着连澈趴到地面，仰头望去，只见无寂运着出神入化的轻功，整个人宛如利剑，破开上方洞顶，迅速消失在重重火焰中。

    “成……成功了吗？”她呢喃出声，“还是被他逃走了？”

    连澈吐出一口血，面色惨白，虚弱地拄着长剑站起身，“那玄心火离了岩浆多日，效果怕是会减弱。他未必会死，也可能是躲起来疗伤。此地不宜久留，姐姐，咱们走。”

    话音落地，整个人却朝前栽倒。

    沈妙言急忙扶住他，一起朝出口走去。

    明天宫外，文武百官紧盯着那座熊熊燃烧的辉煌天宫。

    吴典跪得有些不耐烦，率先站起身，语气不阴不阳：“魏世子，这天宫都快塌了，你说女帝还好好地呆在里面，这可真是本官半生以来，听过的最可笑的笑话！”

    魏思城缓缓摩挲着腰间玉佩，双眸中映照出两汪火焰，唇线绷得极紧。

    总觉得，她那样的姑娘，不应该死在这里。

    她绝不该是这种死法，绝不该是这般轻易就会离世。

    吴典拍了拍袖口，慢条斯理地打了个手势，效忠于他的禁军立即把魏思城等人团团围住。

    他背起手，笑得得意洋洋：“魏世子、张相爷，尔等把持朝政，实在可恶。既然女帝已经驾崩，而小太子尚还年幼，那么本官不才，只好任命自己做辅政大臣，为家国社稷清除尔等乱臣贼子。”

    小雨点大怒：“吴典，你好大的胆子！你分明是欺我年幼，想要拿我做幌子，为你们这群硕鼠谋利！”

    “小太子，臣可都是为了这大魏的江山考虑！”吴典冷笑着扫了他一眼，继而冷冷吩咐，“来人啊，把魏思城和张祁云给我拿下！”

    那些黑面禁军正待行动，一道冷厉威严的女音陡然响起：“朕看谁敢！”

    众人一震，寻声望去，只见他们的女帝陛下，正扶着昭雍王爷从火光中走来。

    眼角绯红入鬓，及腰长的青丝，和明黄裙角一同在夜风中共舞飞扬。

    那束腰锦袍上头还绣着五爪蟠龙，龙目灼灼，宛如活过来一般，狠狠瞪着众人，威严冷摄至极。

    夜风灼热，巨大而灿烂的明天宫，在她背后轰隆坍塌。

    火光映照，她宛如从火焰中走来的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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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4章 姑姑好厚的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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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祁云摇扇而笑，缓缓撩袍跪了下去，“吾皇万岁！”

    一些效忠沈妙言的官员，也跟着跪下，激动地口呼万岁。

    “姑姑！”小雨点忍不住红了眼眶，努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飞奔去拥抱她。

    沈妙言走近了，把连澈交给拂衣，又摸了摸小雨点的脑袋。

    安抚好小雨点，她才冷冷转向吴典：“敢派兵抓捕当朝世子与丞相，兵部尚书好大的气魄！视朕为无物，你吴典莫非还想改立新帝不成？”

    吴典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战战兢兢地弓着身子，颤颤道：“并非如此！微臣，微臣全然是在担忧大魏的江山社稷……”

    沈妙言瞳眸冰冷：“吴典，你肚子里装着什么，朕不是不知道。来人，给朕把拿下！”

    四周的禁军面面相觑。

    吴典半垂着眼帘，暗道如今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干脆拼一把！

    反正，这里的禁军都是他的人！

    他抬起头，挺直了脊背，盯着沈妙言冷笑：“自古以来，从没有女人做皇帝一说。女人就该在闺中相夫教子，哪里来的脸面与本事，敢骑到我们男人头上？！魏天诀，我等已经忍够你了！今夜，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都得把手中权力交出来，禅位于太子，退居深宫常伴青灯古佛。你若能做到如此，我等也愿意留你一命！”

    沈妙言歪了歪头，“若朕不答应呢？”

    吴典抚了抚朝服宽袖，冷淡道：“若不答应，本官这里的禁军，可容不得你活着回到燕京城！既然你迷恋这明天宫，不如就与它一道葬于这里！”

    “呵……”沈妙言抬起下巴，望向他身后的几名官吏，又望向四周朝她亮出武器的禁军，“你们果真要站在吴典那边？”

    回答她的是这些人的沉默。

    她负着手，绝艳的面容噙着浅笑：“尔等食我大魏皇族的俸禄，却甘愿成为吴典这种小人的走狗！什么女子不能干政，不过都是他变相揽权的手段罢了！朕说过，这江山姓的是魏，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前朝留下的余孽妖道也好，你们这群只知揽权夺势的硕鼠也罢，谁也别想从朕手中，夺取我魏家的江山！”

    话音落地，铺天盖地的马蹄声，骤然自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响起！

    张晚梨一袭劲装策马而来，及至跟前，立即滚下马背，朝沈妙言单膝拜下：“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无数大魏的铁骑，铁桶般将吴典等人团团围住。

    沈妙言牵起小雨点的手，漠然转身离去：“吴典等人密谋叛国，酌投入天牢，三日后午门斩首。”

    所有铁骑都主动让开一条路，张祁云等人目送她牵着小雨点踏上龙辇，立即欠身：“恭送吾皇！”

    吴典面色惨白，怎么回事？

    为什么张晚梨会带着军队出现？

    张晚梨起身，似是看出他的疑惑，唇角微勾：“世子与丞相早料到朝中有异动，因此特留本官随时调动军队救驾。诸位大人，请入天牢吧？”

    吴典嘴唇发抖，怔怔望向魏思城和张祁云，却见他们二人全然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运筹千里之外，算计着无数人心。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向在夜色中远去的明黄轿辇，浑身无力地跪倒在地。

    这世上，有的帝王武艺绝伦，亲自开疆辟土征伐四方，以此成就一代霸主的威名。

    有的帝王智谋过人、善于窥探人心，将家国治理得井井有条，以此成就一代贤君之名。

    可有的帝王，乍一眼看上去什么都不会，江山是别人为她打下来的，社稷与黎民是朝臣替她治理的。

    他轻视这样的帝王，以至于武断地认为，他可以轻而易举就把她从皇位上拉下来。

    可事实上……

    明黄色龙辇内，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莹莹白光，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

    沈妙言抱着小雨点，点了点他的鼻尖，笑道：“我已经听你连舅舅说了事情经过，这次姑姑能得救，小雨点当居第一功。”

    小雨点仰头，小脸懵懂，“姑姑，朝臣们欺负我年幼无知，他们想拿我做傀儡皇帝，架空我的权势，好为他们自己谋取财富和地位。姑姑，你虽并不年幼，却也只是娇弱女子，为什么他们就欺负不到你头上？为什么你能从逃难的小郡主，一跃而复国，成为天下绝无仅有的女帝？”

    “唔……”沈妙言托腮凝思，片刻后，莞尔一笑，“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张相与世子；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我不如晚梨；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克，我不如连澈。他们几个呀，都是当世人杰，我能收服并放手任用他们，所以我才能得到这天下。也正因为他们信任我，所以才心甘情愿为我驱使，为我在朝中立威，为我守住这大魏江山。”

    小雨点懵懵懂懂地思量片刻，忽而恍然大悟。

    又过了会儿，他回过神，急忙道：“姑姑好厚的脸皮，竟然照搬汉高祖的话！”

    沈妙言含笑在他白嫩的面颊上香了一口，美眸中多了几分郑重，“化雨，帝王之术各不相同。于我而言，收服人心，与臣子成为可信赖的交心挚友，这便是我的帝王之术。”

    小雨点小脸绷得紧紧，认真地点点头，“我记住了！”

    处理完吴典等人之后，魏国朝廷史无前例的君臣一心。

    废除沿袭千年的奴隶制度，按部就班地顺利进行着，大大小小的学堂、安置孤寡老人的敬院，也在全国各地有条不紊地开设。

    魏国虽尚武，沈妙言却仍旧倾力把大周那一套以诗书教化兴邦的策略推行开来，越来越多的孩子踏进书院，即便行走在乡野村落间，也能听到孩子们朗朗悦耳的读书声。

    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除夕夜，沈妙言与众臣把酒言欢后，回到寝宫，独自站在窗边，仰头盯着夜幕上的那轮孤寂弯月出神。

    周身翻涌着那股子对丹药的强烈渴望，压也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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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5章 数年，不改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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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三千字）

    过了片刻，她沉默转身，翻出藏在屉子里的丹药，垂着眼帘吃下两丸。

    吃完之后，她坐到雕花圆桌旁，自个儿挽袖斟了杯酒。

    如今她有专门的御医为她制作这种丹药，虽然也曾想过要戒去，可身体总是叫嚣着渴望，折磨到深处时，连思考都没有了，只拼命把那丹药往嘴里塞。

    酒入咽喉，清辣得紧。

    她一杯接着一杯的喝，最后不胜酒力，趴在圆桌上，宽袖带翻了酒盏，绵绵金色酒酿流淌出来，氤氲开满室酒香。

    琉璃宫灯的光芒，温柔地落在她醉红的颊上，灯下清晰可见那根根漆黑睫毛湿润卷翘，遮掩着水一般的眸眼。

    细白指尖把玩着酒盏，樱红唇角勾起一道讽刺的弧度，“无寂，就算生死未明，你也还是要折磨我吗？你想要通过我和四哥的手，得到这天下……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把这天下送给你……你算什么东西……”

    她仍旧清晰地记得，当初在南境魏元基的王府里，所发生的一切。

    ――他是天生的帝王之命，而你身怀凤格，只要我掌控住你们，就等于掌控了这天下。

    ――我的宝贝儿这么美，夺取你的气运之后，我也舍不得把你弄死呢。不如就乖乖做我的傀儡娃娃，你可喜欢？

    沈妙言睁开一条眼缝，眸中水光潋滟。

    很明显，无寂想要的不只是大魏，还有中原，还有天下。

    凭他那种残忍的性子，坑杀三万幼童炼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在夺得天下之后，恐怕还不知道要做出怎样残酷的事情来。

    她皱着眉，紧紧攥住杯盏。

    无寂一日不死，她就一日不得安寝！

    夜色渐浓。

    燕京城的爆竹声彻夜不绝，文武百官皆都回到自家与家人团圆，笑谈着守夜到天明；百姓们万家灯火，一家子围坐在暖融融的炉子前，边烤着今年新丰收的地瓜，边笑言憧憬着明年的好日子。

    皇宫中亦是点着千万盏灯火，宫女内侍们难得热闹，与玩得好的凑上一桌酒席，行行酒令、做做游戏，欢天喜地地过大年。

    笙歌笑语之中，唯有临武殿寝宫，寂静非常。

    月光如霜，庭院中漆黑的桂花树影斑驳孤寂。

    宫室内，只点着一盏清寂的琉璃灯火。

    面容绝艳的姑娘，独自醉趴在圆桌上，眉宇之间都是惆怅。

    正寂寥时，一道红色身影缓步踏进。

    连澈注视着桌上醉酒的姑娘，缓声道：“姐姐。”

    “你来了……”沈妙言仍旧保持着醉趴的姿势，声音含混。

    连澈在她身后站定，修长的影子将她整个笼在阴影中。

    沈妙言摸了摸他在桌面上的投影，喃喃道：“一日没得到他确切死去的消息，我就一日不得安寝。连澈，你明白我这种感觉吗？”

    不及他回答，她又低笑出声：“这小半年以来，我始终没问你那夜明天宫地底的事。你与他对打时，我听见了，我听见他说，你是莲家的人。可大魏从没有什么世家姓作莲……连澈，你究竟从何而来，又打算往何处而去？”

    连澈沉默半晌，才淡淡道：“我为姐姐而来，亦为姐姐而去。”

    两人俱不再说话。

    过了会儿，连澈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笺放到她手边，“这是大周皇帝派人送来的，想必姐姐看了定会欢喜。”

    沈妙言盯向那封信，指尖按在上面残存的火漆上，语气透出几分不悦，“你看过这封信了？”

    “送信的人搭的是鬼市的船，为以防万一，我自然要先盘查一二。”连澈轻笑了声，“此外，姐姐还需记得，我的心意，与大周皇帝的心意，是一样的。数年，不改情深。”

    他说完，细细凝视过沈妙言的背影，才转身离开。

    沈妙言摒着一口气，小心翼翼拆开信笺，上面的错金体依旧如铁画银钩。

    他说，他已经知晓燕京城发生的一切，也当竭尽全力，在全天下搜捕无寂的下落。

    他还说，他理解她烦乱的心绪，也理解如今魏国小太子年幼，她肩上扛着的、必须撑住整个魏国的那份责任。

    而他，愿意等她。

    哪怕需要等待很长很长的时间，哪怕要一直等到他亲手种在庭院里的梨树开花结果的那日，他也甘之如饴。

    “数年，不改情深。”

    沈妙言盯着那六个力透纸背的字看了许久，才起身直奔庭院。

    临武殿外，遍植着花花草草。

    她提一盏宫灯，在偌大的庭院中找了一刻钟，才在角落找到一棵小小的梨花树幼苗。

    她怔了怔，在那小小的幼苗前蹲下，轻抚过光秃秃的小树干，琥珀色瞳眸中浮光掠影，满满都是欢喜。

    这是他种的吧，当初远渡狭海来探望她时，亲手所种的吧？

    她把灯盏放在地上，在魏北的冷风中呼出一团热气，双手轻轻拢住那小小的梨树幼苗，目光虔诚地呢喃出声：“四哥，岁月如流水，我亦不改情深……待到幼树开花，我定然与你再相见！”

    月光如霜，横亘过魏北的荒漠，横亘过燕京城繁华熙攘的夜市，横亘过北幕绵延起伏的雪山，横亘过大周端严辉煌的皇宫，对着千山万水、锦绣河山，倾尽它所有柔情。

    一点顽皮月光，轻盈跳跃在北地清丽女子胭脂红的斗篷上，跳跃在夜市中鲜衣怒马的少年肩头，跳跃在雪山巅艳绝公子的青丝上，跳跃在凭栏远眺的年轻帝王的眉眼上。

    纵然相隔万里，然而无论是时间和空间，却都斩不断他们之间那绵绵密密的情丝。

    ……

    五年之后。

    大魏，燕京城。

    正是春日，临武殿外的花树已然枝繁叶茂，葳蕤牡丹开了满庭，处处鸟语莺歌，一簇簇桃花儿挤在枝头热闹非凡。

    纱窗半掩，软榻上歪坐着的艳绝女子，腰间倚着一只宝蓝色绣龙凤缎面圆筒枕，手持一卷书，正慢条斯理地翻阅。

    九岁的少年，唇红齿白，清秀俊朗，身着淡金色束腰锦服，正垂手恭敬立在软榻前。

    沈妙言又翻过一页，慵懒拷问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该做何解？”

    “为政者，当以德行统治国家，以道德教化来治理政事。如此，人君就好似那北辰般，能够‘居其所’而不动，所有的臣民安然有序地围绕拥护他。”

    少年声线沉稳，不慌不忙地应答。

    沈妙言抿唇一笑，合了书卷，淡淡道：“还不错，回去吧，我也乏了呢。”

    魏化雨拱了拱手：“姑姑好好休息，我晚上再和表妹一同来给您请安。”

    说罢，一板一眼地退了出去。

    沈妙言扶额，目送他离开后，忍不住道：“拂衣，你说我这侄儿，怎的成天板着个脸，一点活泼劲儿都没有？一点儿都不像我表哥，倒像是……”

    倒像是君天澜。

    拂衣也跟着笑，把炖好的燕窝粥端给她，“太子沉稳知礼，是大魏的福气呢！”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吃着燕窝粥，刚吃了几口，添香呼啸着奔进来，指着外面，满脸激动地喘着气：“陛下，那庭院里的梨花树、梨花树它……”

    梨树幼苗，当种植五年方能开花。

    如今掐指算来，已然刚好五个年头。

    沈妙言直接丢了燕窝粥，飞奔向庭院。

    另一边。

    陈设精致清雅的寝宫里，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穿着绣花粉纱裙，正抱着牡丹糖饼啃得起劲儿。

    素问从外面进来，见碟子里搁着的六只糖饼只剩下她手中的半个，不由吃惊：“我的小祖宗，您可不能再吃甜食了！若给太子殿下看到，又得教训您了！”

    魏文鳐鼓着腮帮子，把嘴里的饼子吞下去，朝她糯糯一笑。

    正在换牙期的小姑娘，下面两颗牙已然没了，露出小小的豁口来。

    她睁着明亮水莹的琥珀色圆眼睛，糯声道：“素问姑姑，你别告诉那厮，想来他定是发现不了的。”

    刚说完这句话，外面传来宫婢们的行礼声：“给太子殿下请安！”

    小姑娘花容失色，忙道：“素问姑姑，你就说我不在！”

    上次被那厮发现自己偷吃甜饼，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屁股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她想着，毁尸灭迹般把剩下的小半个糖饼匆匆含进嘴里，从绣墩上跳起来，直接奔到衣橱里藏起来，俨然是怕魏化雨怕惯了的。

    魏化雨背着手踏进来，一眼看见圆桌上盛放点心的碟子。

    那碟子里还有些点心碎屑，可见某人罔顾他的话，又食甜食了。

    他沉声开口：“她人呢？”

    素问轻咳一声，望了眼紧闭的衣橱门。

    魏化雨缓步走到衣橱边，慢条斯理地打开雕花木门。

    魏文鳐嘴里叼着小半块来不及吞下去的牡丹酥饼，瞪着圆碌碌的水眸，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呵……”魏化雨抬手，缓缓把那酥饼从她嘴里拔出来，又抬袖给她擦去嘴边的点心碎屑，“看来我说的话，妹妹又没听到耳朵里去。”

    魏文鳐张着小嘴儿，巴巴儿地望着他把剩下的牡丹糖饼自顾吃了，眼睛里都是不舍：“那，那是我的，我的，饼……”

    魏化雨睨了她一眼，“妹妹正值换牙，可不该多食甜食。我替妹妹解决了这甜东西，妹妹可感动？”

    魏文鳐缩了缩小身子，“不敢动，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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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6章 梨树要开花，我要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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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沈妙言奔到宫院中，那株梨花树已被移植到精致的花圃中，有懂园艺的宫女专门精心伺候呵护，如今秀丽婷婷，已然与人一般高了。

    她怔怔盯着那株梨树，只见碧绿的枝桠间，探出几枚小小的雪白幼苞，娇嫩嫩、圆萌萌的模样，宛如在那小小的一苞之间，蕴藏了整个春天。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过嫩生生的苞儿，艳绝小脸上噙起一抹欢喜，转身朝拂衣道：“去，收拾东西，咱们回镐京！”

    拂衣笑着应好，正要去收拾东西，魏思城摇着轮椅，慢条斯理地过来了。

    他拢了拢宽袖，正经地朝沈妙言拱了拱手：“陛下。”

    沈妙言背着手，微微抬起下颚，骄傲道：“魏思城，梨树要开花，我要去见他。”

    魏思城轻笑，清风朗月般的面庞透着几分散漫，“陛下打算为了他，抛下家国？”

    “你什么意思？”沈妙言挑眉，“我花了五年时间，为大魏培养出了合格的储君，而如今的大魏也比从前更加强大，我的责任已然尽了，是时候去追寻我自己的幸福了，你莫非还想扣下我不成？”

    魏思城轻抚着轮椅扶手，垂眸道：“我与你相识六年，站在挚友的角度，我希望你与大周皇帝终成眷属。可是天诀，我不仅仅是你的挚友，我还是大魏的臣子。你是大魏的女帝，为一己之私抛下家国，不只是我，这朝中任何一名臣子，都有资格对你进谏。”

    沈妙言笑出了声，继而居高临下地盯向他，琥珀色瞳眸中寒光必现，“那你要我如何？一辈子守在这里，一辈子与他隔海相望？！”

    两人对视，互不退让，气氛已然僵持冷肃起来。

    幸得张晚梨及时出现，见两人剑拔弩张，又望了眼那株结了花苞的梨花树，心头已然猜到他们对峙的原因，转移话题道：“陛下，从北郡传来的消息，请您过目。”

    沈妙言不悦地接过她递来的哨筒，从里面抽出卷信，一目十行地扫视过，清丽平静的面容霎时冷凝。

    她把信纸递给魏思城，魏思城看罢，向来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脸，此刻绷得极为严肃。

    他紧紧将那信纸攥紧，抬眸盯向沈妙言，“必须把北部沙海的居民，全部南迁。”

    沈妙言望着他手中的信纸，那纸上盖着北郡的官戳，说是北部沿海水面上涨，已经陆续淹没临海的屋宇。

    最糟糕的是，沙海地底地震活动频繁，无数海水从陆地中间漫出来，将沙海中所剩不多的良田全部淹没，根本无法再种庄稼。

    她沉默半晌，正色道：“就按你说的办。”

    魏思城和张晚梨一同离开，匆匆去处理这件事。

    沈妙言独自站在梨花树旁，仰头望向天空。

    魏地向来少雨，天空一向蓝得剔透，可是这两年以来，魏地降水却十分频繁，南境许多低洼地区，苦于水患灾害，已经陆陆续续有不少居民搬迁到了中部。

    她举起手，张开五指遮挡在眼前，天空逐渐乌云密布，眼见着又是一场暴雨。

    琥珀色瞳眸盛着淡淡的冷意，总觉得四周弥漫着不安的焦躁，好像即将有什么空前绝后的灾难要发生。

    她又望向那树好不容易结苞的梨花，她真的能狠下心，在这样的时候，离开小雨点，带着鳐鳐离开大魏吗？

    女子的轻叹声散落在宫院里，春风骤起，将她的袍摆与宽袖吹得鼓动起来。

    满园牡丹葳蕤摇曳，幼嫩的梨花树轻轻晃动，仿佛她摇摆不定的心。

    她回到寝宫，添香重新端了一碗热的燕窝粥过来，“陛下，您在烦恼什么？”

    沈妙言接过燕窝粥，慢慢吃了两勺，像是在与她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前年少，以为与他白头就是我此生所求，可是一路走来，方知世间事不尽如意。而如今，连共白首，都成为奢望了吗？”

    添香心思纯净，睁着杏眼望着她，不解道：“陛下，您到底怎么了？可以远渡狭海去见皇上，难道您不开心吗？”

    “哪里就那么容易脱身而去……”沈妙言吃不下那碗燕窝，双手托腮望向绿纱窗外，慢吞吞道，“世间多少惆怅，都源于一句身不由己。若我脱离这尘世，可能化作一缕香魂，渡春风过玉门关，越关山与狭海，去千里之外与他相见？”

    添香睁圆了眼睛，忙道：“陛下，这话不吉利，说不得呢！”

    “玩笑话罢了……”沈妙言把玩着金汤匙，低头轻轻搅动燕窝粥。

    正在这时，张祁云未经通传从外面踏进来，朗声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丞相有何事？”

    张祁云虽挂两国相印，地位尊崇，却仍是蓄一把大胡子，全然作山野村夫打扮，摇着骨扇正色道：“魏国皇陵，被人刨了。”

    沈妙言握着金汤匙的手，陡然一紧。

    她随张祁云来到郊外皇陵，却见原本镇守皇陵的禁军横尸满园，最凄惨的是，他们似乎都是在临死前被人斩断双臂，血泊中的面容痛苦而扭曲。

    那些肢体碎落在各处，五指无力地向天松开，仿佛是在陈述生前最后一刻的痛苦。

    沈妙言往后踉跄了一步，艳绝小脸闪过一丝慌张：“他回来了……他果然没有死……”

    这些禁军断掉的双臂，不过是他在报复她！

    她忍受着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踉踉跄跄奔到皇陵内，但见先祖的陵墓皆被人挖开，素白尸骨以碎落到无法分辨谁是谁的姿势，被人随手扔的到处都是，散落在坟冢边缘。

    沈妙言紧紧捂住嘴，眼圈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祁云脸色亦是冷凝严肃，见前路上躺着的禁军似乎还有呼吸，上前半蹲下来，把他的脑袋扶到膝盖上，“你还好吗？”

    他是镇守皇陵的禁军首领，虚弱的余光落在沈妙言脸上，艰难地喘息道：“那个人，那个人留卑职一口气，让卑职转告陛下，他，他回来了……他还说，他很多年前，就想，咳咳咳，就想这么干了……他说，他会亲手毁掉您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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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7章 东渡狭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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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就彻底没了呼吸。

    沈妙言扶着魏成阳的陵墓，小脸隐在树荫里，半晌没有反应。

    天空的乌云逐渐汇聚，“轰隆”一声巨响，闪电划过，滂沱大雨立时倾盆而落。

    张祁云望向沈妙言，却见她缓缓走出树荫。

    天色暗沉，倾盆大雨无边无际，世间仿佛成了黑白色，连地面汇聚成溪流的血液，都透着一股暗沉。

    他静静注视那个身形纤弱的女子摘掉斗篷，走在雨幕中，把地上散落的骨骸一一拾起。

    大雨淋湿了她的长发与衣裳，可她根本就不在意，只是以一种几近虔诚的态度，把先祖的骨骸一一收进斗篷里。

    道路泥泞，她被绊了一跤，摔得满身是泥，手中的斗篷掉落在地，里面的骨骸皆都散落出来。

    她爬起来，沉默着擦了把脸上的泥浆，又弯腰把骨骸一一收回去。

    张祁云默默跟着她，见那斗篷盛得满满，于是脱了自己的外裳递给她。

    沈妙言终于亲手收拾完整座园陵的骨骸，在大雨中跪倒在地，仰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软声道：“不肖子孙魏天诀，让先祖受了惊扰，望求恕罪……”

    雨水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张祁云不知该说什么，在她身后站了良久，才朝她伸出手，试着宽慰：“那妖道乃是前朝太子，大魏的开国皇帝斩杀了他的家族，他早就蓄意报复大魏了。发生这种事，陛下无需自责。”

    沈妙言搭着他衣袖站起来，抱着两大包尸骨，默默转身往皇陵外而去。

    回到寝宫，拂衣早已准备好热水浴。

    沈妙言木然地把自己沉进浴桶，双眸毫无焦距地平视前方。

    拂衣过来添水时，却见她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

    她把热水慢慢倾倒进浴桶中，试着问道：“皇上，可还要收拾东西回镐京城？”

    沈妙言闭上眼，却是答非所问：“把皇宫里所有灯盏的灯芯，都换成玄心火。”

    拂衣担忧地望了她一眼，应了声是。

    沈妙言梳洗罢，张祁云再度过来，说是有故人求见。

    她身着明黄色宽松常服倚在软榻上，抬手示意他将那位故人请进来。

    踏进寝宫的男子不过而立之年，面容俊朗、身形挺拔，身着品蓝色道袍，摇一把羽扇，周身还携着披星戴月而来的风尘，正是司马辰。

    沈妙言一愣，花了些时间才认出他，忙起身下榻，朝他微微施了一礼，“不知是先生远道而来，未曾远迎，还望先生勿要责怪。”

    当初在周国镐京，她屡次心绪崩溃，都是司马辰劝导的她。

    以师礼待之，是应当的。

    司马辰还了她一礼，眉眼之间都是远山般的淡然清远，“此次在下过来，乃是有一言相告。”

    “先生坐，朕愿闻其详。”沈妙言抬手，自个儿也坐在了软榻上。

    拂衣端来泡好的香茗，司马辰却无心品茶，只正色道：“在下夜观天象，西北方灾星汇聚，恐有大难，因此特来为陛下提个醒。”

    “灾星汇聚？”沈妙言指尖的神经微微绷紧，又想起了今日皇陵被刨和北部边境的海难，面色难看了几分，轻声道，“敢问先生，可有法子避免？”

    司马辰摇头，“数百年的天灾人祸聚到一块儿，岂能避之？”

    正说着话，外面响起动静，张晚梨推着魏思城进来，魏思城脸色铁青：“北郡又有消息来了！”

    沈妙言鲜少见他情绪如此失控外露，咳了一声，淡淡道：“朕这边还有贵客。”

    魏思城却不顾司马辰在场，皱眉道：“北疆海水涨得越发厉害，不止沙海的低洼处被淹没，连带着沙海南部的北郡边缘，也同样遭到海水侵袭。所过之处，良田皆成了盐田，庄稼枯萎，百姓流离失所，北郡已然快要大乱！”

    沈妙言的指甲几乎要抠进小佛桌里，侧眸望了眼窗外的滂沱大雨，那株梨树苗在风雨中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瞬就要匍匐倾倒在地。

    这样惨烈的天气里，那几朵小小的梨花苞，大约也会被风雨打落吧？

    她心思游离，张祁云咳嗽了声，正色道：“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沈妙言回过神，垂眸道：“爱卿但说无妨。”

    “北部与南部相继遭到天灾，百姓自给不足，国库中虽有余粮，然而终究撑不了太久。海水过境，又不知它何时能退。纵便是退了，盐田又岂能在短短时间里，再度变成良田？”他严肃地轻轻叩击着折扇，“臣认为，当另外开疆拓土，以安置数万黎民百姓。”

    对他的话，沈妙言心中隐隐有个猜想，却不愿承认，只委婉道：“可是中部的土地皆已开垦罢，哪里还有多余的土地开垦良田？若是贸然在山中砍树造田，如今降水又多，缺少树木覆盖，只怕会引起山灾。”

    张祁云叹息一声，“陛下早已知晓臣想说什么，又何必与臣在这有的没的上面一通乱扯？”

    沈妙言的心渐渐沉下去，始终垂着眼帘，不言不语。

    张祁云终于直接道：“陛下该带兵东渡狭海，在中原找一块肥沃土地，以安置大魏黎民。”

    寝宫内一片安静，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雨声。

    大风从窗棂刮进来，吹灭了殿中几盏灯火，宫室中昏暗不清。

    沈妙言注视着佛桌上明明灭灭的小小灯火，抬手覆上那洁白的琉璃灯盏，淡淡道：“世子和晚梨以为呢？”

    中原又哪里有空置的良田沃土，说得好听是找一块，说得难听，其实就是发动战争强抢。

    而魏思城和张晚梨皆都沉默，显然是默认了张祁云的话。

    张祁云见沈妙言眼底都是不情愿，又道：“陛下可知，如今那草原之主拓跋烈听信妖妃谢昭之言，昏庸无道、滥杀无辜？古羌族首领阿狮兰被他逼着龟缩于草原一角，眼睁睁看他把好好的草原变成了炼狱，只恨战力不够，不足以相抗衡。”

    沈妙言听着他的话，不由瞳眸微动。

    张祁云笑了笑，又道：“若陛下能出兵渡狭海，阿狮兰定然愿意和陛下联手解决拓跋烈，如此一来，草原便尽归陛下囊中！正好魏国子民大部分都是在荒漠草原长大的，若是移居中原的草原，想来定然合适得很。陛下以为如何？”

    ――

    关于更新，编辑安排PK时，会要求加更，销量过关，晋级了继续加更，失败就算了，菜也希望晋级。

    有时看心情，不过菜在写文前，会把心情调整到最平静安和的状态，尽量不受评论和琐事影响。

    不说了，准备周五的加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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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8章 东渡狭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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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以为如何？”

    沈妙言慢吞吞呷了口茶，“兹事体大，明日早朝，朕会让百官商议表决。”

    她低垂着眼睫，尽管全然一副商议的口吻，然而从睫毛间隙透出的暗芒，却已然出卖了她的心思。

    草原地广人稀，用草原安置大魏子民……

    未尝不可。

    翌日早朝，朝臣们针对移居草原之事，争吵得十分激烈。

    赞成的多是以张祁云、魏思城为首的年轻官员，而反对的，则多是年过半百的老臣。

    “我大魏子民世代居住大魏，对这片土地已然抱了深情，岂能随意迁居他处？！且不论迁居之后是否会出现水土不服等情况，光是感情上，就已令人难以接受！”

    说话的是一位古稀之年的朝中元老，头发花白，浑浊老眼中都是不情愿。

    张祁云站了出来，淡淡道：“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若有生路，谁愿背井离乡？然而大魏本就多荒漠草原、少良田沃土，如今北郡与南境危机渐显，若不开疆拓土，难道要将难民全部迁入中部吗？”

    那老臣眼圈通红，垂眸不语。

    又有老臣站出来道：“既然丞相说要开疆拓土，那么必定是东渡狭海侵占中原。可我大魏雄师多达百万，敢问丞相，百万大军，如何东渡？！”

    这么多年，大魏始终对中原虎视眈眈，只可惜有狭海这个天然屏障，船只稀少，粮饷运输困难，魏国大军，根本抵达不了中原。

    张祁云却轻笑一声：“此事又有何难？”

    他转向沈妙言，拱手朗声道：“微臣从前也算是大周首富，手底下商船上千，愿全部捐献国库，以载兵马东渡狭海！”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

    沈妙言正襟危坐了，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爱卿果然忠肝义胆，乃是我大魏良臣。既如此，朕便同意东征计划。具体事宜，还望丞相细细规划。只是有一条，万万不可违背。”

    张祁云拱手：“臣愿闻其详。”

    “此次东征，意在从草原可汗拓跋烈和妖妃谢昭手中夺取草原，然草原百姓无辜，夺取之后，朕要大魏军队秋毫无犯，不得杀害掠夺中原百姓。”

    张祁云笑了笑，“皇上仁慈，是苍生之福。”

    沈妙言不以为意地宣布退朝，率先离席。

    她回到后宫换了身便装，唤来魏化雨和魏文鳐，带着两人一道出宫。

    马车中，魏化雨小脸严肃：“姑姑，咱们要去哪儿？”

    沈妙言倚在软榻上，透过窗帘注视熙攘繁华的长街，轻声道：“此次东渡，仅凭张相提供的船只，恐怕不够。我要去问一个人，再讨要些巨船。”

    魏化雨眼眸一转，立即道：“可是鬼帝？”

    沈妙言望向他，忍不住一笑：“真是聪明。”

    魏文鳐只专注地盯着矮几碟子里酥饼流口水，实在馋急了，害怕地瞅了眼魏化雨，又小心翼翼拉了拉沈妙言的衣袖，“娘亲，鳐鳐想吃甜饼……”

    沈妙言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想吃就吃呀，本就是让添香专门为你做的。”

    “可是……”魏文鳐舔了舔唇瓣，抱着沈妙言的手，害怕地瞅着魏化雨。

    魏化雨拢了拢宽袖，瞥了小家伙一眼，淡淡道：“姑姑，妹妹正在换牙，得少食甜食。”

    “有理。”沈妙言赞同，又低头转向魏文鳐，“鳐鳐，你看表哥多关心你，还不快谢谢表哥？”

    魏文鳐圆眼睛里包了两包泪，委屈地望向魏化雨，憋了半晌，才鼓起勇气告状道：“娘亲，表哥坏！不给我食糖饼……”

    魏化雨静静注视她，“那妹妹想如何呢？”

    魏文鳐见事情似乎有商量的余地，于是立即来了兴致，扳着白嫩嫩的小手指头，一本正经道：“起码，起码一顿吃一个糖饼……”

    魏化雨点点头：“一顿一个，妹妹哪里吃的过瘾？不如一天两个，如何？”

    魏文鳐努力地扳着小指头，奶声奶气地数：“一顿一个，一天两个，两个比一个多……那好吧，那一天两个……”

    她以为占了便宜，咧着漏风的小嘴儿傻笑，嫩生生的包子脸上全是欢喜。

    沈妙言忍俊不禁，望了眼腹黑的侄儿，到底没戳穿他。

    马车徐徐驶进鬼市，很快在七星楼下停了。

    沈妙言率先下了马车，抬步往楼里而去。

    魏化雨跟着下来，又把魏文鳐抱下车，牵着她的小手，一边目视前方，一边慢条斯理道：“小家伙胆子肥了，居然知道告状……”

    魏文鳐小身子一僵，下意识就要抽回小手，那厮却把她的小手攥得紧紧，不给她抽回去。

    她眨巴着湿漉漉的水眸，害怕地糯声道：“我……我下次不敢了……”

    魏化雨牵着她跨进门槛，低声道：“罚你两天不许食糖饼。”

    魏文鳐一愣，被门槛绊了下，可那厮根本就不管她，只顾拖着她往前走。

    她吸了吸鼻子，充满怨念地小小声：“大魔王……”

    魏化雨唇角轻勾，只当没听见。

    沈妙言上了楼，未经通传闯进去，正好看见君天烬从背后搂着姬如雪的纤腰，两人站在窗边，正细声说着话儿。

    听见她的脚步声，姬如雪回头，小脸瞬间红了个透，急忙把君天烬推开，低头整理了下衣裳，羞怯道：“是弟妹来了啊……”

    “嫂嫂。”沈妙言踏进来，笑吟吟在圆桌旁坐了，望向淡定落座的君天烬，“我这次来，是有些事想拜托兄长大人。”

    君天烬眉头一挑，沈妙言从未这般唤过他，今儿出奇地殷勤，想必是有事相求。

    沈妙言微微一笑，开门见山道：“兄长大人在朝中的耳目，想必已经把早朝内容告知了你。东渡狭海，需要大量船只补给。鬼市富可敌国，想必对兄长大人而言，捐助国库千艘巨船，算不得什么难事。”

    君天烬闻言轻笑，见魏化雨牵着鳐鳐进来，对姬如雪吩咐道：“去，带太子殿下和鳐鳐，去隔壁跟佑姬玩。”

    君佑姬是他和姬如雪的女儿，虽然两人一直想要对龙凤胎，可是一胎几宝这种事情，毕竟不是人自己能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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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9章 东渡狭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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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如雪知晓这是他要和沈妙言密谈的意思，于是招呼了两个小家伙去了隔壁。

    隔壁就是君佑姬的寝屋，里面堆着各种小玩具，玲珑精致，一看便知是女孩儿家的小闺房。

    君佑姬遗传了姬如雪的怪病，虽然小小年纪，可青丝却是雪白，连睫毛都是根根雪白的。

    那一身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安静坐在墙角玩布偶娃娃的模样，倒像是个大号的布偶娃娃。

    “堂妹！”鳐鳐唤了一声，欢快地奔过去。

    君佑姬生来内向，鲜少和别的孩子一起玩，但约莫是血缘关系的缘故，因此和鳐鳐倒是成了顶好的手帕交。

    魏化雨正襟坐在大椅上，如同守着小羊羔的狼，寸步不离，静静托腮凝视窗外灯火辉煌的鬼市。

    此时沈妙言与君天烬正寸步不让地做交易。

    “自家兄弟也得明算账。我是生意人，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商品，就得付出同等的报酬。皇上狮子张口就是一千艘巨船，世上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

    沈妙言不以为意地喝着茶，“放心，不会白拿你的东西。待大魏在中原站稳脚跟，以今后三十年税收的一半作为交换，如何？”

    “若无法站稳脚跟呢？”

    沈妙言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抬眸笑道：“鬼帝是不相信朕的实力，还是不相信魏国这千百年来积累的国力？”

    君天烬挑了挑眉头，淡声道：“五十年。”

    沈妙言一怔，旋即轻笑，“至多三十五年，否则朕再另觅富商。”

    君天烬没再跟她计较，含笑朝她举杯，“以茶代酒，愿合作愉快。”

    碧落和黄泉捧来拟好的契约，两人各自签字画押，沈妙言这才起身去隔壁接魏化雨和鳐鳐。

    临跨出门槛时，君天烬慵懒的声音忽然传过来：“莫要忘了，你的那只红木箱还在鬼市。也别忘了你手中的金蚕印。”

    沈妙言顿住步子，低头望向掌心，上面的金色印记格外清晰。

    她猛地回想起当初刚来到大魏的情景，不由回头望向君天烬：“这金蚕印……”

    君天烬笑得像只狐狸，“自然不是什么让你去死的印记，当时哄骗你呢。”

    沈妙言松了口气，暗道这恶作剧真是无聊，正要继续往外走，身后传来君天烬意味深长的声音：“凤凰非浴火不得重生。我给你做了金蚕印记，愿你浴火重生那日，凭着金蚕印记，有凤来仪，万鸟朝拜。”

    沈妙言诧异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全然不懂这厮在说什么胡话，于是只当做没听到，先去从前自己住过的雅间，取回红木箱，又去唤魏化雨和鳐鳐。

    君天烬和姬如雪站在七星楼上，一同望着他们的马车缓缓驶离鬼市。

    小小的君佑姬抱着布偶娃娃走出来，软声道：“爹爹，娘亲，咱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吗？”

    君天烬扫了眼鬼市湿润的地面，那泥土里，已有不少植株生长出来，这是过去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魏国土地虽广袤，却是四面环海。

    如今显而易见，海面正在悄无声息地上涨。

    他把妻女揽进怀里，“大难将至，必须离开。”

    君佑姬仰起小脸，“可是佑姬舍不得鳐鳐。”

    君天烬弯腰把她抱起，亲了亲她的脸蛋，笑道：“放心，你们会有相聚的时候。”

    翌日，沈妙言再来鬼市时，却见昨日尚还辉煌热闹的地下都城，今日竟已然人去楼空！

    所有屋宇建筑都安静得矗立着，灯火静静燃烧，街上却再无半个行人。

    她急忙奔向七星楼，楼内贵重东西都没了，只剩下搬不走的摆设家具，昔日歌舞升平的舞阁空空如也，只剩一盏尚还燃着的吊顶花灯，静静照亮那方舞台。

    下方偌大的看台，同样半个人影都没有。

    所有的鬼市居民，就像是凭空蒸发一般。

    寂静的地底，安静的诡异。

    沈妙言扶着漆木桌椅，无力地坐下，连君天烬都带着鬼市离开了，大约也是预料到魏国将有大灾吧？

    正颓然间，却有一曲《清平调》，从舞台上奏起。

    她抬头望去，圆阁舞台的幕布被拉开，红衣贵公子抱着长筝独坐其上，面容清秀如画，低垂着桃花眼，左眼角下的朱砂痣平添妖娆。

    筝声从他修长的指尖倾泻而出，平静祥和，回荡在空寂的七星楼里，足以宽慰人心。

    待到一曲罢，连澈放下长筝，从舞台一跃而下，负手立在沈妙言跟前，沉黑的桃花眼静静凝视她：“姐姐，千艘巨船已在港口等候。”

    沈妙言眼中难掩动容：“我以为，你也跟着君天烬离开了……”

    连澈伸手抚过她绯红的眼角，指尖落在她垂落的一缕碎发上，轻轻为她勾到耳后，唇畔笑容温柔：“我说过，此生为姐姐而来，亦为姐姐而去。”

    七日后，燕京城的雨势终于停了。

    阳光穿透万里云层，燕京城外的码头边整齐地排列着两千艘巨船，船上皆是大魏的铮铮铁骑，一眼望去，雄浑而壮观。

    临武殿已然收拾一空，沈妙言身着龙袍，背着手站在庭院里那株梨花树前。

    五年开出的幼嫩花苞，皆被风雨打落，跌落在泥土中，污浊了一身清白。

    她抬手抚摸那株幼树，琥珀色琉璃眼满是迷离：“四哥，这株梨花树，怕是再也开不出花了吧？我若征伐中原，你我，又究竟是敌，还是友？”

    她静立良久，终是面容平静地抬步离去。

    她走后，春日的阳光活泼跳跃在梨树嫩叶上，一点素白梨花苞儿，悄悄从绿叶间探出，小心翼翼，又充满生的蓬勃欢喜。

    浩渺无边的海平面上，鱼跃鳞光，两千艘巨船载满军队，正缓慢驶向遥远的狭海对岸。

    蔚蓝的天际晴空万里，成群结队的海鸥发出鸣叫，上百架魏锦西研制出的机关木制“海燕”，巨大如遮天蔽日的鹏鸟，正缓慢扇动雕木羽翼，载着满当当的粮草，前后追随着船队，朝天穹处飞去。

    最前方的龙船朱红描金，身着龙袍的姑娘负手立于其上，目光所及，是不见尽头的茫茫海水。

    “拓跋烈，谢昭，顾钦原……”

    湿润的海风翻卷着她的龙袍，她淡漠地呢喃出声。

    ――

    张大胡子那句“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出自?《汉书・元帝纪》，意指留恋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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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0章 祸水红颜：金簪计（1）

    穿着粉色宫裙的魏文鳐颤颤奔到甲板上，牵住沈妙言的衣袖，仰头好奇问道：“娘亲，我们要去哪里呀？”

    沈妙言低头，摸了摸她粉雕玉琢的包子脸，眉目温柔：“去中原。”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圆眼睛里都是懵懂：“中原是哪里呀？”

    “是鳐鳐的故乡哦。”

    “故乡……”魏文鳐睁着湿漉水眸，努力踮起脚尖望向远方的茫茫海面，“娘亲，故乡是什么？”

    沈妙言想了想，解释道：“是人出生长大的地方。”

    魏文鳐若有所悟地“哦”了声，旋即拍手笑道：“那鳐鳐的故乡不在中原呢！”

    沈妙言一怔，望着她无忧无虑地跑回船舱，不由回头望向跟随她的百万大军。

    这一次东渡狭海，返回故乡的，只有她和张晚梨等寥寥几人。

    其他将士，都是为生计而奔波。

    所以，她一定要，一定要夺下草原，给这些背井离乡的将士，一个最完美的交代。

    入夜之后，天穹浩渺，海面茫茫。

    沈妙言着常服，静坐在船舱的寝屋中，打开红木箱，默默把玩起里面的小东西。

    她将那八颗珠子在桌面一字排开，它们在烛火下散发出独有的玉质般的光泽，八种颜色混在一起，格外瑰丽幽美。

    “长生……”她咀嚼着这个词语，白细指尖轻轻拂拭过它们，“这世间，果真有长生吗？果真有起死回生吗？亦或，只是一场虚妄的念想？”

    她想不明白，于是把八颗宝珠重新收回盒子里，又从夹层中取出用黄色锦袋盛着的两枚玉玺。

    烛火幽然，女子的纤纤玉指映衬着玉玺独有的光泽，她深知它们代表着世间最名正言顺、最至高无上的权势。

    琥珀色瞳眸中，倒映出雪白的楚国玉玺，和暖红的大周玉玺。

    她抿了抿唇线，楚国与大周恰在草原的南北之间，若这两国容不下她大魏，她会用这两枚玉玺，告诉他们，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

    船队在海面行驶了二十多日，已然便至暮春时节了。

    这日风和日丽，张祁云身着天青色麻纱袍子，摇着骨扇来甲板见沈妙言：“皇上，听拂衣传话，说您唤微臣？”

    沈妙言正坐在甲板的大椅上翻阅兵书，听见他的声音，淡淡“嗯”了声，“司马先生说，再过七日，军队就会抵达草原边境。朕现在命你乘坐快船，先行一步去草原见阿狮兰，把朕与他合作的意愿告诉他。若有可能，从他手中拿到草原的地形图。”

    张祁云摇了摇骨扇，这是要他做说客的意思了。

    他爽快应下，又问沈妙言要了十几坛魏地的美酒以作礼物，带着十几名身手灵活的侍卫乔装打扮成商人，乘坐轻快小船先行一步。

    沈妙言目送他离去，瞳眸中都是深思。

    此次东征，她留了魏思城和张晚梨在燕京城主持国事，身边只带了连澈、张祁云和司马辰。

    对付草原自然不在话下，可若是其他诸国趁魏国有难落井下石，那么这些人完全不够驱使。

    毕竟，魏国人作战虽勇猛，但是却缺少善于用兵的将领，跟诡计多端的中原人对上，必定会吃亏。

    她必须想办法，再拉拢一部分人才……

    这厢她正独自思考着，另一边，魏文鳐正不安分地在船舱中跑来跑去。

    她偷了沈妙言的胭脂水粉，宝贝似的捧到自个儿屋里，爱美地对着镜子左描右涂。

    坐在窗边读书的魏化雨瞥见她的动作，淡淡道：“你又偷拿姑姑的东西。上次偷穿她的龙袍，还把上面染了泥巴，可是没挨够骂？”

    坐在绣墩上的魏文鳐回头看他，小红唇画成了大红唇，一笑露出两个漏风的门牙豁口，甜甜道：“娘亲说我生得美，要好好打扮才不算辜负美貌呢！”

    魏化雨盯着她继续描眉的小模样，暗暗蹙了蹙眉尖。

    这等爱美的小性子，真不是好事。

    原就是个美人胚子，若今后再学会打扮，还不定得引来多少桃花。

    可她是他从小就预定好的小未婚妻，怎么能让别的男人觊觎。

    他不悦地把书卷翻得哗哗作响，听闻中原有很多出色的男儿，其中有个叫花思慕的，虽然才九岁，可小小年纪却已是文武双全，还格外爱招惹小姑娘。

    无论如何，这次去中原，决不能让那个家伙碰到他的鳐鳐！

    但愿姑姑和他的父亲花容战没有交集……

    七天之后，沈妙言率领着百万大军，靠近了草原西岸。

    清晨海面上的浓雾已逐渐散去，沈妙言笔直站在船头，清晰地看见远处连绵无际的草原，和戍守沿岸的兵营、角楼。

    连澈身着银色盔甲立在她身后，那双漆黑桃花眼只有在望向她时，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

    十艘快船作为开路先锋，已经驶在了龙船前方。

    沈妙言淡淡道：“若情报没有出错，戍守草原西岸的，乃是拓跋烈手底下一员猛将耶律雄，据说他曾经徒手与狮子搏斗，剽悍无比，深得拓跋烈信赖。”

    连澈勾唇：“跳梁小丑，无足挂齿。”

    沈妙言折身走到圆桌旁，亲自斟了杯温酒递到他面前，仰头望向他，眼中都是坚定：“第一战，不可败。”

    连澈并未接那杯酒，瞥了眼酒盏中的热气，又凝视向她的双眸，“待我为姐姐拿下耶律雄的人头，再来喝这杯温酒。”

    语毕，他握住一杆雪银长枪，一跃而下龙船，运着轻功飞快踏在水面上，领着十艘快船，如一柄出鞘长剑，凶猛地袭向草原西岸的驻兵。

    那角楼上的草原哨兵正打着盹儿，半梦半醒间张开眼，陡然看到逼近岸边的十艘快船！

    他一愣，将目光放远些，顿时骇得魂飞魄散！

    只见黑压压上千艘巨船，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靠近，绣着“魏”字的旗帜，在海风中翻卷飞扬！

    他咽了口口水，双手发抖，恐惧地敲响了青铜钟。

    沈妙言负手立在船头，望着那身穿银色盔甲的年轻公子一马当先上岸，手中长枪舞若梨花，所经之处，草原驻兵血流遍野。

    他带着百名轻装精锐，一手执枪一手持盾，豹子般敏锐前行，轻而易举破开草原兵匆忙之中摆出的箭阵，在晨曦金色的阳光中，一枪挑下了那名猛将耶律雄的人头！

    大魏的旗帜被插上角楼，首战告捷，上百万士兵的欢呼声震彻海面！

    龙船靠岸，连澈一跃而上船头，拿过沈妙言斟的酒一饮而尽，含笑望向她，“酒还尚温。”

    沈妙言抿唇而笑，见他脸上还沾着血珠，不由拿起锦帕，下意识地为他擦拭。

    连澈瞳眸深谙，忽然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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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1章 祸水红颜：金簪计（2）

    他手中的银雪长枪还在滴着血，喉头滚动，朝沈妙言逼近一步。

    沈妙言下意识后退，清晰看见他的双眼沉黑不见底，也不知在酝酿着什么。

    海风拂面，将他身上那浓烈的血腥气息尽数送到她的鼻尖。

    她眼神中的戒备越来越浓，想要挣开他的手，却觉他的力道大的惊人。

    连澈望着她戒备的模样，唇角轻勾，轻轻放开她的手，仿佛刚刚那一瞬的紧张气氛从未出现过，淡淡道：“草原沿岸已经拿下，姐姐可以下令，命三军将士上岸安营扎寨了。”

    说罢，径直走向船舱。

    沈妙言还未回过神，怔怔道：“你去哪儿？”

    连澈步伐微顿，侧目而笑：“这满身的血腥味儿难闻得紧，我自然是去沐浴更衣。怎么，姐姐要一起吗？”

    沈妙言往后退了半步，努力端着架子：“不……不必了。”

    连澈唇畔笑意更盛，继续朝船舱中走去。

    沈妙言的军队很快在草原西岸安营扎寨，而大魏军队兵临草原的消息，也迅速传到拓跋烈耳中。

    他尚还来不及作出部署，连澈犹如利剑出鞘，已经带兵连续夺下三座据点，沈妙言带着大军紧随其后，与拓跋烈等人所处的的草原都城拉缇帕斯，不过百里之遥。

    拓跋烈满脸气急败坏，直接去大帐面见顾钦原，怒声道：“那大魏女帝是个什么东西，好好龟缩在魏国也就罢了，竟然敢带兵侵袭我草原！大周的丞相，如今我草原可是归附于你大周国，草原被人入侵，就等于你大周被入侵，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顾钦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舆图。

    五年了，草原与楚国隔着高而巍峨的长白山脉，那山脉口狭窄得只能容下一人穿过，加上气候恶劣兵马难行，以致他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都没能拿下楚国。

    如今倒好，楚国没能拿下，又来了个大魏。

    他原本算计着魏国与中原隔着茫茫狭海，魏国军队不可能来中原，毕竟上百年来，也只有当初魏国反叛大周时，他们的军队才在中原出现过。

    可如今……

    只恨表兄当初不肯杀沈妙言，以至于养虎为患，如今恐怕连草原都要保不住了！

    拓跋烈见他半晌没反应，不禁皱眉：“周国的丞相，你可有听见本汗说话？”

    顾钦原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不曾理会他，目光又再度落到地图上。

    魏国军队数量众多，粮食补给必然是个大问题。

    若是能截断大魏的粮草补给，反败为胜，似乎也是有可能的。

    他淡漠地抬眸望向拓跋烈：“可汗勇武，能否派遣一支精锐潜入大魏军队后方，截断他们的粮草补给？”

    拓跋烈没好气，“你说的容易，大魏兵马众多，去后方劫粮草，简直是在送死！”

    顾钦原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头，目光再度落在地图上，忽而扬唇一笑，“我有一计，你过来。”

    三日后，草原可汗拓跋烈亲自带兵，在一处广阔平原迎战连澈。

    沈妙言带着魏化雨慢条斯理地登上高坡，坡上早置了一桌酒席。

    两人落座后，放眼望去，只见战场上旌旗飞扬、尘土扬天，乌压压全是两方军队。

    身着银白盔甲的贵公子，手持一杆雪亮长枪，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跨马扬刀的拓跋烈。

    拓跋烈蓄一把络腮胡子，看起来粗犷凌厉，大笑着朗声道：“久闻大魏女帝美貌倾国，今日驾临我草原，莫非是想嫁与本汗做妾？！不过本汗身边儿早有昭儿美人，不知大魏女帝的美貌，比起昭儿如何？那床上的功夫，又如何呢？”

    这话无异于羞辱。

    连澈面色更寒，淡淡吩咐：“击鼓。”

    铺天盖地的鼓点声如雷鸣般骤然响起，大魏军队为之一振，纷纷高呼着袭向草原的军队。

    连澈一马当先，手中长枪直取拓跋烈！

    高坡之上，沈妙言斟了杯酒，“太子觉得，这场大战，谁会胜出？”

    魏化雨双手拢在袖管里，尽管才只有九岁，可是看见这样大场面的厮杀，竟半点儿害怕都没有，只认真分析道：“拓跋烈明知咱们拥兵百万，却主动出击，背后必有阴谋，舅舅未必能取胜。”

    沈妙言莞尔一笑，“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两军厮杀得正起劲儿时，忽有一支奇兵从刺斜的山谷里疾驰出来，一同高呼道：“魏国的士兵们，你们的粮草已经被我等烧了！还不快速速投降？！”

    他们冲进战场中，高举着周国的旗帜，不停重复呐喊这句话。

    原本杀在兴头上的魏国士兵，尽皆怔愣，随即纷纷震惊地互相询问，哪里还有什么打仗的心思。

    连澈见势不妙，立即吼道：“鸣金撤兵！”

    然而终究是军心动摇，即便及时撤兵，却仍旧损失不少兵马。

    沈妙言呷了口酒，目光落在远处，只见平原对面的山坡上，顾钦原一袭大周朝服，腰间束着饕餮纹八宝金腰带，正与谢昭并肩而立。

    谢昭细声对他说着什么，他似乎低头笑了笑，又抬手给她扶了扶云鬓上的金发簪，动作亲昵至极，仿佛夫妻。

    沈妙言把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唇畔笑容讽刺。

    顾钦原对谢昭的心意，还真是至死不渝啊……

    可怜了她的陶陶……

    “姑姑，该走了。”魏化雨提醒。

    沈妙言起身，目光若有所思地从谢昭云鬓间的金发簪上掠过，唇畔的笑容深了些许，不动声色地离开。

    她回到营地清点兵马，还好连澈撤兵及时，因此虽有数百人受伤，但却无一人死亡。

    她又亲自出面安抚军心，告诉他们后方的粮草都好好的，那队奇兵，不过是对方的扰敌之计。

    为了让士兵们相信她的话，她又命令后勤将今晚的食物准备得格外丰盛，这才彻底安抚了军心。

    待回到营帐已是深夜，她正欲吩咐拂衣备热水沐浴，绕到屏风后，却见连澈一袭常服，正坐在她的床榻上，拿着她的衣裳轻嗅。

    “连澈！”她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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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2章 祸水红颜：金簪计（3）

    连澈把衣裙扔到锦被上，桃花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姐姐，我打了败仗，今夜特来负荆请罪，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胜败乃兵家常事，有什么可说的？”沈妙言捡起那件衣裙，看见是自己的里衣，面色又难看了几分，随手塞到衣柜里，“连澈，你今后不许踏进我的寝屋。”

    连澈滚进床榻里侧，嗅着锦被上的甜香，语气里透着漫不经心地拒绝：“君天澜能踏得，君舒影能踏得，为何偏我就踏不得？”

    沈妙言实在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跟他斗嘴上，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也不沐浴了，从衣橱里掏出套夜行衣，绕到屏风外匆匆换上，淡淡道：“我要去拉缇帕斯一趟。你守着军营，万不可掉以轻心。”

    连澈翻身坐好，“你去哪儿做什么？”

    沈妙言对着青铜镜束好头发，声音极冷：“想拿下草原，就得把顾钦原弄走。且等着吧，我会叫他狼狈地退出草原。”

    她说罢，将黑色弯刀挎到腰上，径直离开了大帐。

    连澈望着被风翻卷起的帐帘，邪肆地挑了挑眉头。

    沈妙言骑快马，在凌晨时分抵达了拉缇帕斯。

    草原的都城并没有城墙，一眼望去，全是连绵起伏的纯白大帐。

    沈妙言仗着轻功好，轻而易举混了进去，又打晕了一个婢女，换了她的衣裳和发饰，低着头悄悄靠近其中最大的一顶帐篷。

    帐中还亮着灯火，偶有女子痛苦却夹杂着欢愉的哭声传出，大约正是谢昭。

    她在外面等了会儿，里面传出拓跋烈懒散的声音：“端水进来。”

    守在外面打瞌睡的侍女揉了揉眼睛，大约是懒得进去，余光瞧见还有个值夜的婢女，于是抬手指向一侧小帐篷，低声用草原话说了些什么。

    沈妙言听不懂她说了什么，见她闭上眼又睡了过去，于是连蒙带猜地去了那顶小帐篷，果然在里面找到了清水和水盆。

    她端一盆温水，低头进了大帐，迎面而来爱事过后的腥甜气息，令人作呕。

    帐中传来谢昭娇笑的声音。

    沈妙言轻轻将水盆放到木架子上，小心翼翼扫了眼旁边的梳妆台，正要折身过去，谢昭忽然出声：“慢着！”

    沈妙言背对着帐帘，低垂眼帘，一动不动。

    帐帘被挑开，谢昭一丝.不挂，娇媚道：“把桌上的茶给我端来。”

    沈妙言松了口气，低头端起桌上的茶水到床榻边，谢昭喝了茶，把茶盏递回她手中，又合拢帐帘，继续与拓跋烈欢愉。

    沈妙言小心翼翼摸到梳妆台边，趁着帐中两人浑然忘我，轻手轻脚地翻开那梳妆台，找到摆在最里面的一支昂贵金簪，继而悄无声息地离去。

    她摒着一口气，飞快离开拉缇帕斯，骑上来时的骏马，终于赶在黎明时回到营地大帐。

    连澈还懒懒睡在她床榻上，被她进来的动作吵醒，揉了揉眼睛，见她面庞上难掩激动，不禁翻身坐起，“姐姐可是得了什么好东西？”

    沈妙言在圆桌旁坐了，从怀中取出那支金莲花发簪扬了扬，“瞧。”

    “啧，原来姐姐是看中谢昭头上那支发簪了，竟还特意过去偷，当真是可爱得紧。不如我为姐姐戴上？”

    沈妙言白了他一眼，认真分析道：“这簪子乃是金莲花造型，金莲花是草原特有的花卉，而纯金用料又极为贵重，可见这簪子是拓跋烈专门送给谢昭的。我去偷它的时候，它被放在屉子最深处，可见谢昭平时不怎么戴，所以即便被偷，她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

    她顿了顿，眉眼狡黠如狐，“你说，若我在拓跋烈出征后，派侍女将金簪假借谢昭之名送给他，以谢昭的名义命他带兵北上奇袭镐京，凭着他对谢昭的痴迷，他信是不信？”

    连澈不觉坐正，赞赏道：“姐姐好算计……”

    “还不止如此呢，且等着瞧吧。”沈妙言把玩着金簪，轻笑出声，“总之，我要大败拓跋烈，再把顾钦原……赶出草原！”

    连澈静静注视她，但见她琥珀色双眸中流光溢彩，极为耀目美丽。

    翌日，沈妙言遣了文臣去拉缇帕斯下战书，约定七日后决战。

    拓跋烈打了一次胜仗，因此极为轻视沈妙言，压根儿不曾问过顾钦原的意见，就爽快地应下了战书。

    等到顾钦原得知有这件事儿时，已是七日之后，拓跋烈意气风发地带兵，早已浩浩荡荡地离开拉缇帕斯了！

    拓跋烈没走多远，乔装打扮成草原侍女的添香，被草原将领捉到他跟前，禀报道：“可汗，卑职在大军附近发现了这个鬼鬼祟祟的女人！”

    拓跋烈骑在高头大马上，皱眉望向添香，“你是谁的侍女？”

    添香挣开那名将领，提着裙裾奔到拓跋烈马下，规规矩矩行了个草原礼节，用地道的草原话说道：“可汗，小婢乃是伺候王妃的侍女！您离开之后，王妃派我骑马来追您，说有句话想告诉您。”

    “哦？”拓跋烈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眼中只有谢昭，对她身边的婢女倒是不熟悉，也不知道昭儿身边是否有这么个侍女。

    添香往四周望了望，轻声道：“可汗可否屏退左右？”

    然而追随拓跋烈的汉子们生怕添香是敌方派来的刺客，专门前来行刺他们可汗的，哪里肯走！

    拓跋烈抚着络腮胡子，粗声道：“女子而已，不必多虑。”

    那些将领们都退了开来，添香笑了笑，脆声道：“可汗果然是人中豪杰！王妃叮嘱我务必转告可汗，说您勇猛威武，是世间少有的真男人，当为天下主！顾相爷已然率领大周军队归顺我草原，可汗可迅速带着草原兵马北上大周，以奇兵夺取镐京！”

    她见拓跋烈眼中半信半疑，于是又取出谢昭的那支金莲花发簪，恭敬地双手呈给他，“可汗您瞧，这是王妃派我送给您的信物呢！”

    拓跋烈接过那支金簪仔细瞧过，随即豪放大笑，“不错，这正是本汗去年送给昭儿的金簪子！怪不得本汗常常看见昭儿和顾钦原混在一块儿，原还怀疑他俩有私情，原来是昭儿美人在特意为本汗劝说顾钦原归降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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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3章 祸水红颜：金簪计（4）

    他满脸兴奋，对谢昭赞不绝口：“昭儿美人果然深爱本汗！既然她要本汗奇袭镐京，想必是顾钦原同意了的，大约大周的兵力已经全部被顾钦原控制了，本汗应当立即照办！待到本汗取得大周成为皇帝，定要立她做皇后！”

    添香笑眯眯地又行了个礼，“可汗英明！等您凯旋之日，小婢定要与姐妹们一道，为您献上草原最可口的马奶酒！”

    “哈哈哈哈哈，”拓跋烈豪爽大笑，毫不犹豫地下令道，“走，咱们立即北上，绕过关山，奇袭大周！”

    这些草原将领头脑简单，只当大周唾手可得，因此纷纷附和，挥舞着马刀，兴冲冲纵马改了方向，呼啸着往北而去。

    添香目送他们离开，忍不住扑哧一笑。

    直到被马蹄扬起的尘土落下，身着鲜红劲装的姑娘，才从不远处的山坡后慢条斯理地绕出来。

    添香转身，朝她恭敬行礼：“陛下！”

    沈妙言盯着拓跋烈大军离开的方向，艳绝小脸上噙起浅浅的笑容，“走吧，回营地。”

    从草原往大周北境，中间必须途经一条狭窄的官道。

    官道两侧是高而巍峨的群山，若从那官道仰头望去，只能看到窄窄的天空，因此这种地形俗称一线天。

    拓跋烈带着十万大军兴奋地奔过来时，大山中寂静无声。

    连澈领着五千精锐，手持最精良的箭弩，就埋伏在两侧高山上。

    待到拓跋烈的军队全部进入一线天，连澈才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手势。

    两座巨石从半山坡上滚落，一前一后，正好堵住一线天的出口与入口。

    箭如雨下。

    这是一场压倒性的屠戮。

    ……

    傍晚，残阳如血。

    拓跋烈的十万大军，只剩下十几骑，狼狈地护着他逃回拉缇帕斯。

    漫山遍野都是魏军的兴奋高呼，草原上长大的汉子，在这一刻深深领教到了魏军的恐怖，瞧着不远处那被春风晃动的草木，也觉得是魏国的伏兵，惊恐万分，只恨不能即刻回到大帐里躲起来。

    他终于赶在天黑前纵马回到拉缇帕斯，跨下马直奔进大帐，一气饮尽一坛马奶酒，猛地砸碎了手中酒坛子，怒吼道：“来人，把王妃和顾钦原给本汗抓过来！”

    谢昭正在梳妆，听闻他败北的消息，还未想好要如何宽慰，就被草原士兵抓到军帐中。

    拓跋烈正坐在虎皮大椅上生闷气，余光瞥见她，但见她穿单薄的素白中衣，青丝垂落在腰间，整个人不着粉黛，在灯火下美得惊人！

    胸腔中的那股子恨意无端消弭大半，他绷着脸，又看见顾钦原进来，胸中火焰再度喷涌而出：“好你个顾钦原，本汗自问待你极好，你竟然私通昭儿，意欲害死本汗！”

    顾钦原冷冷盯着他，“愚蠢！中了沈妙言的计却不自知，还有脸面在这里埋怨本相！若你出征前问过本相一句，又何至于惨败至此？”

    拓跋烈本就觉得没脸，被他这么一说，越发恼怒，冷声道：“一定是你们这对狗男女狼狈为奸，勾结沈妙言，想要害死本汗，好夺了本汗的草原与美人！你们好恶毒的心思！来人啊，给本汗杀了顾钦原！”

    谢昭急忙上前抱住他的手臂，睁着一双媚眼，软声道：“好端端的，可汗怎的迁怒昭儿和相爷？到底发生了什么，昭儿根本就不知情呀！”

    “贱人！”拓跋烈将她推倒在地，猛地把圆桌上的茶具掀翻，怒吼出声，“来人，给本汗杀了顾钦原！杀了他！”

    草原士兵们纷纷手持兵器拥进帐中，正要捉住顾钦原，大周侍卫闯了进来，团团护住了顾钦原。

    顾钦原冷漠地盯着拓跋烈，“这里的事情，本相会一五一十禀报给皇上。大周不会放弃草原，但是拓跋烈，你这个可汗做得很不合格，你已经没有再做下去的必要了。等到大周援军到来，本相会亲自废了你……”

    再夺回他的昭儿。

    他深深凝了眼瘫坐在地的柔弱美人，继而转身决绝离去。

    “滚！都给本汗滚出去！”拓跋烈大怒，将手边能砸出去的东西尽数砸向顾钦原的背影。

    谢昭目送顾钦原离开，美眸中虽掠过不舍，然而却也很明白如今要讨好的男人究竟是谁。

    她泪盈盈爬到拓跋烈脚边，卑微地俯首亲吻他的脚面，仰头娇弱道：“可汗在上，昭儿全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想必那一切阴谋，都是顾钦原设计的，与昭儿无关，求可汗明鉴！”

    来自中原的娇滴滴世家小姐，与草原上皮肤黝黑的姑娘不同，灯火下一身肌肤细白如雪，自带幽幽.体香，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媚眼，伏低做小地亲吻男人的脚面，小意温柔地解释着请求谅解。

    她做出这般姿态，但凡是个男人，大约都无法再恨。

    拓跋烈低头盯着她，念着她的美丽，念着夜夜驰骋在她身上的销魂滋味儿，绷着脸问道：“你当真不知情？”

    谢昭泪盈盈举起一只手，哽咽出声：“向草原上的神明发誓，昭儿的确不知情！若昭儿果真有谋害可汗的心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拓跋烈心软了软，旋即又质问道：“那你与顾钦原，可有私情？！昭儿，本汗过去可是常常看见你与他在一起！”

    谢昭眼底掠过暗色，心中暗道不知拓跋烈对她和钦原的事情知道了几分，于是抱着他的腿痛哭：“可汗勇猛英明，昭儿心中只有您一人！顾钦原见昭儿美貌，常常拐弯抹角地想占昭儿的便宜，却都被昭儿一一挡了回去！可汗，昭儿对您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证啊！”

    她生怕拓跋烈不肯信，于是拔出他腰间佩剑横在脖颈上，泪带绝望，“若昭儿果真与顾钦原做过对不起可汗的事，就罚昭儿被卖去中原最下贱的窑子里，被最低贱的男人糟蹋！若发这样重的毒誓可汗还是不肯信，昭儿就以死自证清白好了！”

    她说罢，眼含热泪，决绝地将长剑往脖子上抹。

    ――

    啊，祸水红颜说的是谢昭啊，另外不知道大家看没看懂这个金簪计。

    灵感来源于五胡十六国时期王猛所设的“金刀计”，金刀计曾被誉为“千古反间第一计”，内容有点复杂就不跟大家解释了，有兴趣的可以自己去百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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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4章 姐姐，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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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哭成了这样，拓跋烈哪里还舍得再罚她，忙不迭心疼地把她抱起来轻哄安慰，“都是我的错，昭儿莫要再哭了。今后本汗一定好好待昭儿，绝不再冤枉昭儿……”

    谢昭窝在他怀中，满脸梨花带雨，柔声道：“可汗知道我受了委屈就好，也不枉我哭这一场……”

    这厢两人你侬我侬，另一边，顾钦原连夜带着大周兵马拔营而起，径直离开草原。

    他深知拓跋烈刚愎自用，他留下来只会加深大周和草原的误会，不如暂时撤离，再徐徐图之。

    草原的夜晚是寒冷的，他坐在马车中，透过车帘望向远处魏国的军营，但见十里连营、篝火热闹，空气中隐隐传来士兵们庆贺胜利的魏地土歌。

    他眯了眯清寒的眼眸，好一个沈妙言，好一场金簪计！

    不止大伤草原元气，甚至一箭双雕，离间了他和拓跋烈之间的合作关系！

    他暗暗攥紧拢在大袖中的拳头，在昏暗的车厢中呢喃出声：“沈妙言，你忘恩负义，侵占大周领土，咱们且走着瞧……”

    此时此刻，沈妙言正懒懒倚在软榻上喝酒。

    草原最醇正的马奶酒，后劲又烈又辣，她只喝了三碗，脸蛋已然酡红，较平常更显出几分娇俏动人来。

    二十来岁的姑娘，正是人生中最美的年华。

    连澈挑了帘子进来，见她歪靠在软枕上，水眸舒服地眯着，红润的唇瓣上还沾着些晶莹酒水，正呢喃着什么柔软的话儿。

    他知晓这人约莫是喝了有七成醉了，于是上前把她抱起到屏风后的床榻上，又为她除了外裳，将她塞进缎被里，“草原夜晚最是寒凉，姐姐当真不会照顾自己。”

    沈妙言手中还死死攥着酒碗，隐约看见说话的人是连澈，于是醉醺醺笑道：“这不是打了大胜仗高兴，才多喝了几碗酒吗？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恋最美的人，连澈，咱们大魏的人，就该如此，嗝……”

    她抱着琉璃酒碗窝在褥子里，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细声说着什么话。

    “恋最美的人？”连澈挑眉复述了一遍，慢条斯理地在床榻边坐了，轻轻为她捋起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可最美的人却不肯恋我，姐姐说，我该如何是好？”

    “唔……”沈妙言被他的手抚弄得不舒服，使劲儿推开那只手，转身朝向里侧，嘟囔道，“等明儿，姐姐给你指个好婚事……”

    烛火昏暗。

    连澈危险地眯了眯桃花眼，“姐姐只惦记着为我指个好婚事，却不知道，我此生，约莫都栽在了姐姐身上……”

    他如恶狼一般，狠狠盯着沈妙言，却见她似是酒劲上头，皱起黛眉，不舒服地松开窄小立领上的一颗盘扣。

    雪腻纤细的脖颈，立时出现在他眼中。

    他已是个成熟男子了，盯着那纤细白嫩脖颈，喉头微动。

    他别过视线，绷着身体走到屏风外，见桌上有一坛开了封的马奶酒，于是拎起来，仰头大口大口灌下。

    酒劲上头，他忽而折回了屏风后，直奔向床榻，不顾一切地把沈妙言压在身下。

    缎被被他扔到地面，他发疯般啃噬着她，一只手固定住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另一只手粗鲁地撕开那绣着凤穿牡丹的裙裳！

    积蓄了多年的情感，在这一夜从他心口涌出，无法抑制，无法逆转。

    他喜欢她，他爱她！

    他恨不能为她去死，他恨不能把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沈妙言陡然惊醒，看见面前疯狂的那张脸，瞬时酒醒了一半！

    她急忙伸手去推他：“连澈，你疯了是不是？！你下去，你下去！沈连澈！”

    可连澈的双手就犹如最牢固的铁钳，任她如何推都纹丝不动。

    她恼极了，不顾一切地咬住他的手臂。

    血液从她的唇齿间.溢出，连澈痛地“嘶”了一声，忽而恶狠狠将她翻了个面，抬膝重重抵在她的膝盖窝上，让她保持跪伏的姿势。

    他又单手从背后握住她的两只纤细手腕举起，迫使她前倾着，上身与臀部凹成了可怕的弧度。

    另一只手绕到她的脖颈前，狠狠掐住她的面颊，使得她不得不高高仰起头。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说话之间，隐隐透出狠戾的酒气：“姐姐，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连澈，你疯了是不是？！”沈妙言勃然大怒，深蹙着一双黛眉，“你若敢再进一步，我就不认你这个弟弟！”

    “什么弟弟，谁要做你的弟弟了？！”连澈桃花眼中的戾气越发浓烈，俯身凑到她的耳畔，声音发狠，“自始至终，我想做的，都是你的男人！沈妙言，你这身子，君天澜用得，君舒影用得，为何偏我就用不得？！”

    沈妙言又恼又恨，“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与君舒影之间清清白白，你――”

    她顿住话头，暗道同他解释这些做什么，总归她与谁睡过，与他有什么关系！

    她使劲儿挣扎起来，两人相斗间，直接把整张梨花木床榻给打得七零八落！

    外面的拂衣等人听见动静赶进来，正好看见她们主子，一脚把昭雍王爷给踹出老远！

    连澈撞翻了牙雕屏风，吐出一口血沫子，俊脸黑沉如水，艰难地站起身，深深凝了眼沈妙言，继而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了。

    沈妙言喘着粗气，恨恨道：“把褥子搬到软榻上。”

    几名侍女对视一眼，不敢多问，只得照做。

    而随着魏国军队用金簪计大败拓跋烈，先一步前往草原腹地的张祁云，已经携带礼品，绕过拓跋烈的驻军，找到了阿狮兰。

    他乘坐青皮马车，从车帘中望去，只见古羌部落的汉子们，皆都面色发黄，偶尔经过的马儿，也不复昔日膘肥体壮，可见是许久不曾吃饱过。

    他找到最大的一顶帐篷，拢着宽袖下了马车，笑眯眯拉过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去，告诉你们部落的族长，大魏使臣求见。”

    那小孩儿没见过世面，惊恐地望着这个异族打扮的年轻男子，嘴里叽里呱啦用草原语说了一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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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5章 年芳几岁，可有婚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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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祁云摇着骨扇，同样用草原语回他道：“不必害怕，我家主上仁慈宽厚，这次前来问候你们族长，乃是想与他合作，你瞧，我家主上还特意命我备了礼物。”

    说着，合拢折扇，指向装载着酒坛子的马车。

    小孩儿松了口气，让张祁云在此等候，自个儿去找阿狮兰了。

    没过一会儿，这小孩儿又从帐中出来，客气地请张祁云进去。

    张祁云刚踏进帐中，就闻到扑面而来的烈酒香。

    他望过去，只见昔日意气风发的草原汉子，此刻颓然倒在肮脏的地毯上，手中还拎着酒坛子，胡子七八寸长，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哪还有过去俊朗潇洒。

    他笑了笑，撩起后裾在椅子上坐了，用草原语道：“阿狮兰，五年了，你被拓跋烈的兵马围赶到这块贫瘠的草原土地上，心中可恨他？”

    阿狮兰踉踉跄跄坐起来，把手中酒坛子砸出去，双目赤红：“恨！我恨拓跋烈识人不清宠爱仇人，我恨谢昭妖媚惑主，用毒计杀害我的珠儿！我想报仇，我做梦都想报仇！”

    张祁云轻笑，声音里透着蛊惑：“沈妙言这个名字，想必你定然不陌生。如今她已是大魏女帝，率领百万兵马君临草原，掐指算来，大约已经在草原西岸安营扎寨了。我家女帝知晓你是草原上可敬可爱的汉子，铁骨柔情、忠肝义胆，因此愿意与你合作，共同讨伐拓跋烈，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狮兰猛地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

    张祁云花了数天时间，折返回沈妙言的军营，向她表达了阿狮兰愿意合作的意思，还带来了草原的地图。

    沈妙言靠坐在大椅上，摆弄着那张羊皮地图，淡淡道：“他可有提出什么条件？”

    张祁云摇着骨扇坐在下方，“的确有一个条件，就是事成之后，将拓跋烈和谢昭交给他处置。臣寻思着这也并非是什么苛刻要求，于是就做主，替您允了。”

    沈妙言点了点头，将羊皮地图交还给张祁云，“阿狮兰所率领的古羌部族，虽兵马不足三千，但胜在对草原地形了若指掌。咱们二者东西夹击，想必夺下草原，算不得什么难事。”

    张祁云把地图收好，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昭雍王爷呢？”

    沈妙言默了默，只低头喝茶。

    张祁云何等聪慧，立刻从她的表情中猜到一二，不禁抚须而笑：“昭雍王爷对陛下的心意，路人皆知。如今正值关键时刻，陛下还是笼络人心为上，勿要丢了世间难寻的一员猛将。”

    沈妙言把茶盏放下，颇有些气恼：“丞相此话当真不妥，便是他不在，朕亲自上马征伐又如何？！莫非就拿不下草原了？！有些事情可以退让，但有的事情，朕绝不退让！”

    说曹操曹操到，沈妙言刚说完这句话，帐帘被挑开，身着朱红锦袍的俊美公子，面无表情地踏了进来，也不知听见了多少。

    沈妙言一噎，立即挪开视线，一张艳绝小脸绷得紧紧。

    连澈眼底隐隐可见憔悴青黑，大约这几日过得并不好。

    他拢起宽袖，上前拱手施了一礼，低垂眉眼，声音极低：“姐姐，我错了。”

    沈妙言诧异地望向他，原以为这厮是颗锤不烂的铜豌豆，怎的这厢竟然主动过来认错了？

    她顿了顿，没再继续端架子，苦口婆心道：“与情，你我是姐弟，你怎敢对我抱那种心思？与理，我是君，你是臣，你更不该对我做那种事。”

    连澈仍旧低着头，淡淡“哦”了声，慢条斯理地撩起后裾，在张祁云下首处坐了。

    沈妙言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几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再训他，于是命拂衣把军中的将领都请到军帐里，商议如何夺下草原。

    待到商议完毕，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将领们走的差不多了，只剩她和张祁云还在敲定最后的细节。

    恰在这时，添香奔进来，禀报道：“陛下，有侍卫在咱们军营附近抓了个鬼鬼祟祟的姑娘，审了半天没审出个名堂来，想征询您如何处置。”

    沈妙言不以为意，“大约是附近的牧羊女吧？”

    “不像呢，听那侍卫说，这姑娘的穿着打扮和口音都似中原人。”

    沈妙言已觉有些疲乏，因此摆摆手，“先关着吧，朕明日亲自来审。”

    添香应了声好，正要转身叮嘱下去，张祁云摇着骨扇起身笑道：“皇上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就交给臣去办好了。”

    “也好。”沈妙言点点头，打了个呵欠，先行回了大帐。

    张祁云来到那座关押可疑姑娘的大帐前，守在门口的侍卫立即行了一礼，撩起帐帘请他进去。

    帐中燃着灯火，穿云碧色袄衫的姑娘，抱着个大大的包袱，正坐在圆桌旁发呆。

    张祁云静静望着她，六年了，这小姑娘因为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缘故，看起来不像二十出头，倒像仍是十五六岁。

    他抬手，帐中的侍卫便都退了下去。

    他慢条斯理地在她对面坐了，翻了翻侍卫们审讯得来的口供薄，不以为意地翻到空白页，执笔蘸饱墨水，“姓甚名谁？”

    谢陶怔怔抬起头，望见对面坐着个留大胡子的家伙，心中不禁害怕发憷，抱紧了包袱，小小声道：“我……我不认识你……”

    “我叫张祁云。”男人抬头望着她笑，尽管蓄着七八寸长的胡子，可那双剑眉却分外英挺，眉下星眸清远，气质如华而温雅，“现在你认识我了，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谢陶。”谢陶避开他的视线，小脸上全是羞怯和害怕。

    张祁云握住毛笔，淡然悠闲地在口供薄上运笔，“年芳几岁？可有婚配？”

    谢陶歪了歪脑袋，“你不是要审讯我吗？我哥哥审讯人时，都会问他姓甚名谁，从何处而来，往何处而去，背后可有人指使……为什么，你跟他问的问题不一样？”

    张祁云仍旧行云流水地在纸上运笔，“总之我现在在审讯你就对了，你老实回答就好，管我问的是什么呢？好了，现在告诉我，你年芳几岁，可有婚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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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6章 顾钦原给不了的幸福，他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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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二十二岁了，”谢陶纠结地皱着小眉毛，大眼睛里都是不安，“已，已经婚配。我就是来找我夫君的，我夫君好久没回家了……”

    “好了，谁要管你夫君如何？”张祁云笑眯眯止住她的话头，瞟了眼她湿漉漉的双眼，蘸了蘸墨水，下笔时墨汁浓淡适宜，“最后一个问题，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虽然知道她是顾钦原的夫人，虽然知道他们此生约莫是无缘无分，可这并不妨碍他念想她。

    谢陶歪了歪小脑袋，认真想了想，诚恳道：“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就是很想很想夫君……不过夫君说，夫妻要相敬如宾，不可过分亲近，要我与他保持距离，我挺难过的……”

    张祁云的笔尖顿住，低头细看，只见口供薄上的姑娘，娃娃脸甜兮兮的，眉眼弯弯，手持一把团扇在花间扑蝶，分明是幸福至极的仕女模样。

    他又抬头，望向坐在灯火里的姑娘，她失去了记忆，满脸懵懂，心心念念只有她夫君一人，却不知她夫君心里眼里，却并没有她。

    这样的她，活的迷茫，并不幸福呢。

    顾钦原是出于联姻的目的才娶得她，世家贵族里的婚姻，大抵都是如此。

    外人只看见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热闹与富贵，却全然不知个中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爱情是很私人、很不公平的事，并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付出得多，另一个人就一定要爱她。

    所以，他无法指责顾钦原为何不爱谢陶。

    然而他虽无法指责，却可以将谢陶从顾钦原身边带走。

    顾钦原给不了的幸福，他来给。

    他合上口供薄，笑眯眯望向仍旧茫然不知所措的谢陶，“我们这儿审讯犯人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呀？”

    张祁云慢条斯理地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一副镣铐，一端铐上自己的手，一端铐上谢陶的手，朝她眨了眨眼睛，“喏，我今晚审不出个所以然，又怕你跑了，所以得把你带在身边时时防备，你没有意见吧？”

    谢陶摇了摇那副镣铐，满脸惊奇：“还有这样的规矩呀，真是神奇……”

    那镣铐中间的铁链极长，倒也不必担忧两人之间会有什么不方便。

    守在外面的侍卫望着张祁云带着那可疑的姑娘走出来，惊得张大嘴巴，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见过对犯人严刑逼供的，没见过把犯人这般带在身边的！

    知道的晓得这姑娘是个可疑人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姑娘是他们丞相的相好，否则他们相爷为何一副恨不得要时时刻刻把她拴在裤腰带上的表情！

    待回到张祁云的帐篷，他吩咐小厮支一张屏风在帐中，又弄了副软榻在屏风后，非常正经地对谢陶道：“你夜里就睡在屏风里的花榻上吧。”

    “那你呢？”谢陶下意识地问。

    张祁云满脸正经地盘膝在书案后坐下，用折扇指了指案头堆着的一尺来高的公文：“我是大魏的丞相，日理万机，还有很多大事等着我连夜处理呢。我呀，这般为苍生做主，已经两天两夜不曾合眼了。为大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便是我此生的志向。”

    谢陶满脸崇敬，“您真是世上最好的官了！”

    张祁云眼睛里难掩腹黑，“哪里，比起你夫君，或许还是差了一截吧？”

    “不不不，我夫君虽好，但也不至于为国为民操劳到您这个地步。”谢陶连忙摆了摆小手，听见铁链的哗哗声，又忍不住道，“您对待我这般可疑人物，也如此宽容如此君子，真叫人敬佩！”

    张祁云收获了谢陶满满的好感，目送她进屏风后睡觉，才轻吁一口气，解衣舒服地在外面的床榻上躺了，哪里如他话中所言，就要连夜处理文书奏章了！

    次日，军帐中。

    沈妙言托腮盯着张祁云和谢陶，目光复杂。

    直到早朝例会散了，她才出声道：“张卿留步。”

    张祁云笑眯眯坐回去，“不知陛下有何事？”

    “你还好意思问何事？”沈妙言望向站在他身后满脸好奇打量四周的姑娘，“你随身挂着个这么大的活人，当朕看不见？你不打算跟朕解释一下？！昨晚所谓的可疑女子，就是阿陶吧？！”

    “吾皇英明，果然任何事情都逃不过您的法眼。”张祁云含笑摇扇，侧目望了眼趴在椅背上的谢陶，“据臣所知，谢姑娘记忆能力乃是一绝，她既然到了咱们军营里，恐怕已经把咱们的军队部署全部记在了脑子里。未免她前去跟顾钦原告密，微臣认为，很有必要把她扣押下来。”

    他说的一本正经，沈妙言却气急而笑，好一个张祁云，明明自己有私心，却打着为大魏着想的口号，黑的也给说成了白的！

    她鄙夷地瞟了眼张祁云，虽然这厮不大靠谱，不过无论如何也比顾钦原要好得多。

    与其让阿陶回镐京城受顾钦原欺负，当真不如就让她跟着张祁云得了！

    她寻思完，眉眼弯弯道：“既如此，朕也不好说什么。说起来，朕那里还有上百份未处理的奏章，听闻丞相平生志向乃是为我大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么这些奏章，就有劳丞相批阅处理了。”

    她说罢，拂衣和添香立即抱出两摞一尺来厚的奏章。

    张祁云差点活生生呕出一口血，默默转向沈妙言，却见她笑得雍容绝艳、无辜纯真，半点儿腹黑的意思都没有。

    他默默示意小厮接住那两摞奏章，好吧，怪他昨晚扮忠臣扮过了头。

    沈妙言目送谢陶跟他一块儿离开，眸中难掩担忧。

    她爱了顾钦原那么多年，凭着张祁云，果真就能叫她回心转意吗？

    她想了想，命拂衣把鳐鳐带过来。

    鳐鳐前些日子得了匹枣红色小马驹，整日里央着魏化雨教她骑马，单纯天真地过着生活，并不知身边都在发生什么。

    她穿着粉嫩嫩的骑射服，脚蹬一双缀着小银铃的精细鹿皮靴，腰间挂着条小小的黑色马鞭，兴奋地奔进沈妙言帐中，一把抱住她的腰：“娘亲！中原真好玩，瑶瑶不想回燕京的皇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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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7章 我从未想过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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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牵了她的手，笑道：“娘亲带你去看你姨姨，好不好？”

    “姨姨？”鳐鳐惊喜地一拍巴掌，“原来我还有姨姨呀！”

    沈妙言含笑，牵着她往张祁云的大帐而去。

    此时张祁云跪坐在低矮的书案后，正慢条斯理地翻阅文书。

    谢陶盘膝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低头翻着自己的小包袱，把那些容易坏掉的食物给捡了出来，一想到夫君吃不到她大老远带来的糕点，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正惆怅之时，魏文鳐小鸟般欢快地扑腾进来，甜兮兮地脆声唤道：“姨姨！”

    谢陶一抬头，甜甜的奶香扑面而来，她被魏文鳐给抱了个满怀！

    她回过神，震惊地望着怀中小小的姑娘，这小姑娘脸儿圆圆、眼儿圆圆，甜兮兮的模样令她觉得颇有些眼熟。

    正要定睛细看，沈妙言在她跟前盘膝坐了，笑容温柔：“阿陶，咱们姐妹，也有六年没见过面了。”

    谢陶望向沈妙言，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亲切和熟悉，歪头道：“我不记得从前的许多事了，可是看着你却觉得面善，你定是我从前认识的人，对不对？”

    沈妙言捡起她放在小佛桌上的糕点，剥了一个递给鳐鳐，慢条斯理地柔声呢喃：“树上结涩柿子，树下有石狮子，石狮子遇上涩柿子……”

    谢陶满眼懵懂，随着她说出这曲绕口令，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一个画面：

    窗外飘着很大的雪，两个女孩儿呆在温暖的书房里，穿粉色衫裙、容貌乖巧可爱的小姑娘，一板一眼地教另一个娃娃脸小姑娘说绕口令，非得把她口吃的毛病给改过来不可。

    画面转换，钦原哥哥要迎娶别的女子，那粉衣小姑娘为她出头，纵火烧了钦原哥哥的后院，却被钦原哥哥扇了一耳光……

    再后来，她被遣送回镐京，却又独自翻山越岭，越千里去遥远的楚地寻找钦原哥哥，寒夜里飘着鹅毛大雪，她进不去顾府，无处可去，是粉衣小姑娘带她回家……

    记忆如潮水来袭，谢陶一下酸了鼻子，猛地扑到沈妙言身上，忍不住呜咽出声：“妙妙！是你啊妙妙！对不起，对不起，我连你也给忘记了……”

    沈妙言被她的情绪感染，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轻拍她的后背，柔声道：“阿陶，我回来了，没有人再敢欺负你……”

    她虽远在魏国，可这么多年以来，却也始终关注着中原的动向。

    顾钦原和谢昭是怎么欺负阿陶的，她一笔一笔，都好好记着呢。

    鳐鳐从两人中间钻出小脑袋，咧嘴一笑，门牙便是两个小小的豁口，学着将士们的口吻，甜兮兮说道：“姨姨、娘亲，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谢陶被她逗笑，欢喜地把她抱到怀里，“你叫什么名字呀？”

    “姨姨，我叫鳐鳐！”魏文鳐摇头晃脑，“娘亲说，这是我叔叔翻了好多书给我取的名字！”

    “真好……”谢陶温柔地轻抚她的小脑袋，眼睛里却有稍纵即逝的黯然。

    她已经想起了一切，五年前草原上，顾钦原在三军面前是如何维护谢昭、如何打她板子的事儿，她历历在目。

    可笑这么多年以来，她仍然单纯地欢喜着顾钦原，可他半点儿愧疚都没有，甚至在与她行过房事之后，让她喝避子汤，只因为谢昭没有孩子，如果她有了，谢昭会伤心……

    随着记忆与神志的恢复，过往的一切，被岁月无情地用尖刀剖开，荒唐而可笑的展现在自己眼前。

    她鼻尖酸得厉害，紧紧搂住鳐鳐，想要放声大哭，又怕吓到了她，只得呜呜咽咽，委屈得厉害。

    沈妙言递了个眼神给旁边看戏的张祁云，牵着鳐鳐起身，温柔道：“我去吩咐厨子，晚上做些好菜，再烫一壶好酒，咱们姐妹也好慢慢聊。”

    谢陶红着眼圈点点头，目送她离开大帐。

    守在帐外的拂衣挑开帐帘，沈妙言牵着鳐鳐踏出去，禁不住悄悄回头望了眼张祁云，暗道女孩儿脆弱时才好趁虚而入，如今她道儿都给这家伙铺好了，就看他会不会撩了。

    顾钦原屡次三番想要她的命，她不喜欢他，所以挖他的墙角，她一点儿愧疚都没有呢。

    帐中，谢陶顾影自怜，哭得厉害。

    大约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姑娘，把人生过得如她这般糟糕了吧？

    她的存在，就像是个笑话……

    可偏偏，那个男人就像是钉进她心尖里的铁钉，拔不去也熔不掉，每一个呼吸都震得心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爱的有多卑微！

    她一手抱住自己，一手紧紧抓着心口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

    张祁云观望了会儿，见她哭得鼻涕都出来了，于是递给她一块儿素帕子。

    “谢，谢谢……”谢陶声音哽咽破碎，使劲儿地用那帕子撸过鼻涕，又塞回他手中。

    张祁云望着帕子默了默，随手扔进不远处的篓子里，淡淡道：“你要不要与他和离？”

    谢陶闻言，凝着眼泪，惊愕地望向他，“我从未想过和离！”

    “现在可以开始想了。”张祁云淡定道。

    “可是……可是……”谢陶揪着衣襟，“我不能和离……他大约正等着我与他和离呢，那样他就可以娶谢昭了……我怎么能让他如愿……”

    究竟是不能让他如愿娶谢昭，还是她自己舍不得，她其实说不清。

    张祁云把座下的蒲团挪到她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傻姑娘，他不爱你呀！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不如另择佳婿……”

    谢陶再度震惊：“另择佳婿？”

    张祁云直视她的水眸，声音是他自己都无法控制地发颤：“比如，我。”

    这么多年隐秘的喜欢，终于在今日说出了口。

    起初不过是同情和好奇，再后来，被单纯的她彻底吸引。

    大约活在阴暗和算计中的人，都很容易被纯善吸引吧？

    谢陶表情呆呆，傻傻地与他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张祁云觉得大约此生与她无望了时，这姑娘“哇”一声哭了，“我不要嫁给大胡子……呜呜呜……”

    她爹爹也蓄着一把大胡子，因此她自幼对大胡子心生恐惧，只觉留胡子的男人大约都很严厉可怕，躲都躲不及，哪里敢谈情说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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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8章 她的心究竟是不是石头做的

    张祁云摸了摸自己的一把大胡子，忍不住偏头望向铜镜，挑挑眉头，无辜道：“大胡子怎么了？我觉得蛮英俊内敛的。”

    谢陶低头，默默收拾了自己的包袱，往屏风后去了。

    张祁云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仍旧觉得俊朗动人没有任何问题。

    谢陶暂时在魏军中住下，可对顾钦原到底没有死心，抱着一丝期望，日夜盼望着他回到镐京后发现自己丢了，说不准突然有一天就来寻她了。

    却说顾钦原回到镐京，连相府都没回，直奔皇宫面见君天澜。

    乾元殿寝宫内，君天澜正抱着念念在窗下识字。

    七岁的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可念念却格外安静内敛，坐在君天澜的膝盖上，认真跟他念诵诗文，耐心得紧。

    他生着和他父亲一样的面容眉眼，乍一眼看去，活生生像是缩小版的君天澜。

    顾钦原风尘仆仆踏进殿中，面无表情地施了一礼：“皇上！”

    “嗯。”君天澜从书卷中抬起头，原本受伤失明的左眼，在白清觉的精心调理下，已经恢复如初。

    而立之年的男人，较年轻时更加沉稳英俊，举手投足间都是浑然天成的天家贵气，龙袍着身平添凛贵，金冠束发，面庞冷峻完美，周身上下无半分不妥。

    那双暗红凤眸望向顾钦原时，带着几分审视，向来清寒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草原的事，朕已有所耳闻。”

    顾钦原低垂眼帘，“大魏百万军队，无声无息地渡过狭海，来势汹汹，势必要横扫中原。皇上，当初您果该听微臣的话，杀了沈妙言。”

    若表兄当初肯听他的，在楚国时就杀了沈妙言，再夺取楚国皇位，然后回到镐京，好好迎娶薛宝璋，哪里还有后面这些事？

    怕是早就天下一统了！

    果然女人误事，此话不虚。

    君天澜收回视线，面容冷漠如霜，“朕做过的事，从不后悔。草原之事你不必再插手，朕会亲自带兵过去。”

    顾钦原不知道他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然而那个女人明知草原是大周的地界，却仍旧带着军队踏了上来，可见根本没有把他表兄放在眼里。

    被这般欺负，若是不声不响忍气吞声，那还是个男人、还是个帝王吗？

    他不再多言，又行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顾钦原走后，念念仰起小脸，稚嫩的眉目间一片清冷，出口惊人，“父皇，我恨她。”

    君天澜指尖拂拭过墨玉扳指，这两年来，这句话，他不止一次从念念口中听到过。

    虽然解释过，然而小家伙根本就不买账。

    念念从他膝上跳下来，跑到墙边，踩着杌子取下挂在墙壁上的弓箭，转向南方拉满弓弦，稚嫩小脸上满是怨意：

    “这么多年，她狠心丢下我，从没有来看过我！别的孩子都有娘亲，偏我没有！父皇，我曾哭过闹过，可我现在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既她不要我，我又何必再念着她？！父皇，您若要出兵南下，儿臣也要随行！”

    君天澜修长的手指按在书卷上，语气严厉了几分，“休要对你母后不敬。”

    “我没有这样的母后！”念念握着弓箭的手暗暗发紧。

    他自幼力气就大得惊人，此刻漆黑凤眸中带着恨意，直接将弓弦拉满，“镐京城那么多仰慕父皇的女子，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她更适合做您的皇后！”

    漆黑羽箭，“咻”一声被射了出去。

    金属箭头笔直没入朱红圆柱，惊得靠在圆柱上打盹儿的福公公身子连抖三抖。

    “父皇！”君念语回头，稚嫩的眉目都在发狠，“我定要亲自去草原，当面质问她，她的心究竟是不是石头做的！”

    君天澜越发不悦：“家事国事天下事，你母后肩上背负的重担，又岂是你能理解的？！”

    “我不理解，也不愿去理解！薛母妃说，她还曾嫁过我五皇叔，这样的女人，不配做我的母后！父皇，您就该把薛母妃扶正！”

    “啪！”

    君天澜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年轻的帝王，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却唯在教育孩子方面，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他冷冷盯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宛如盯着仇人：“朕说过，不准你再去冷宫见薛宝璋。”

    “薛母妃再如何恶劣，也比那个女人好一千倍，一万倍！”君念语眼眸中蓄了泪，捂着脸大吼，“至少，至少薛母妃愿意陪在我身边！”

    他吼完，不等君天澜再训斥他，直接摔掉手中弓箭，踏着小皂靴飞快奔了出去。

    君天澜独自在寝殿中坐下，有些疲惫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而七八岁的小太子，自幼被娇宠长大，这皇宫中没有一处是他去不得的。

    他红着眼圈奔到冷宫，踏着满目荒景，穿过破败漆黑的游廊，径直闯进了冷宫最深处。

    七月的天，闷人燥热得紧。

    可这阴森森的冷宫，连风都透着绵绵入骨髓的冷，呼啸着穿过树林，那声音宛如千百个女鬼的哭嚎呐喊。

    小家伙天生胆大，从不害怕什么，轻车熟路地绕过几道廊角，来到一间破败宫室前。

    宫室破旧昏暗，唯有庭前空地上倾落了一点儿阳光。

    穿着肮脏宫裙的女人，满头长发披散在腰际，拿着一柄掉了几颗木齿的桃木梳，正慢慢梳理长发。

    “薛母妃！”

    念念脆声唤道。

    女人回过头，未施脂粉的脸蛋仍旧是天生的艳丽，只是周身的气质，少了过去的雍容华贵，多了几分冷清幽静。

    看见念念时，她的眼底掠过极淡的算计，唇角的笑容却格外温柔，“好念念，你又来看我了。”

    念念上前，把他和君天澜的争吵的事情说了一遍，气愤道：“薛母妃，你说，我究竟要怎么办才好？我才不稀罕她，我也不想父皇稀罕她！”

    薛宝璋如母亲一般，温柔地给他整了整衣襟，柔声道：“她到底是你娘亲，你也不可太无礼。”

    “哼，把我生下来就抛弃掉，六年来，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我，这样的娘亲，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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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9章 我不认她这个娘亲，我只认薛母妃！

    薛宝璋低垂眼帘，杏眸中掠过冷意，声音听起来却依旧温和亲切，“若实在不愿意你父皇和她在一起，那你就去草原告诉她，说你不想认她这个娘亲。我听闻你父皇要御驾亲征，你若能进了她的营帐，窃取她的军事图，再回头告诉你父皇，岂不是大功一件？”

    念念听着，不由眼前一亮。

    不等薛宝璋再说什么，他攥起小拳头，认真道：“那我这就出发去草原，我要告诉她，我是不会认她这个娘亲的！我只认薛母妃！”

    他说罢，一阵风似的跑了。

    薛宝璋目送他远去，唇角笑容更盛。

    “沈妙言，六年前你败在我手下狼狈离去，六年后，你依旧会是我的手下败将。你的夫君会是我的，你的儿子，也会是我的……”

    乌云遮住了太阳，树木的阴影逐渐挪了过来。

    她孤零零坐在冷宫的阴影中，渐渐攥紧了桃花木梳。

    待到晚膳时，君天澜在乾元殿左等右等，没等到君念语过来，却等来了伺候他起居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哭着跪拜在地：“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小太子他，他出宫了！他说要去草原，去找皇后娘娘！”

    君天澜额头青筋直跳，压抑着怒意，冷声道：“来人，去给朕把君念语抓回来！”

    可他到底低估了君念语的能力，小家伙此时骑一匹灰毛大狼，穿着常服，已然出了镐京城。

    夕阳如饶。

    君念语捧着份地图，背着包袱和弓箭，怕被父皇的人抓回去而不敢走官道，一边研究地图一边指挥巨狼往前走。

    那巨狼生得威武极了，浑身毛色雪亮，一根杂毛也无，绿幽幽的狼眼警惕地扫视四周丛林。

    过了会儿，君念语终于研究好路线了，抱住巨狼的脖颈，高声道：“灰灰，沿着山脉一直走，穿过五座大城镇，再走半个月，就能看到草原！”

    大狼仰头“嗷呜”一声，四腿生风，威风凛凛地朝前奔去。

    所过之处，万兽拜服。

    而草原上，沈妙言与阿狮兰东西夹击，已然把拓跋烈逼入绝境。

    经过那场金簪计，十万兵马被歼灭，拓跋烈的胆儿都被吓破了，压根儿不敢亲自迎敌，整日里龟缩在帐中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沈妙言的人给抓了去。

    谢昭同样害怕，两人凑一块儿合计，谢昭出了个好主意：“可汗，不如咱们抛弃草原，北上镐京，请求大周皇帝的庇护，您以为如何？”

    拓跋烈早就想跑了，因此毫不犹豫地拍板赞成：“此计甚妙！总归草原早已归降大周，于情于理，那君天澜都应该庇护咱们的！”

    谢昭在心底啐了一口，暗道他懦弱无用，面上却陪着温柔笑脸，“那昭儿这就命丫鬟收拾金银细软，为防夜长梦多，咱们连夜就走吧？”

    两人商议完毕，拓跋烈又点了些精锐护卫，堂堂草原可汗，竟真的带着美人，连夜卷铺盖跑路了！

    第二日一早，效忠他的草原部落首领，都等在军帐中与他商议对敌之策，谁知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

    他们忍不住跑到他的大帐里，但见里面不仅没半个人影，连金银细软也一并没了！

    众人颓然，可汗都卷铺盖跑了，这仗，还打什么？

    拓跋家族统治草原数百年，对这些部落首领而言，乃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这些首领们信仰拓跋烈，因此哪怕明知道他的王妃乃是妖媚惑主的蛇蝎美人，却仍旧敬重她。

    哪怕明知道这场战役无比艰巨，或许战败的结局是失去所有的封地与牛羊，却也从未萌生过退意。

    可如今，他们所有铁骨铮铮的坚持，在拓跋烈带着美人和金银潜逃的事实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数百年的信仰，在此刻彻底崩塌。

    其中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抚着胡须，用草原语认真道：“或许，草原的确该变天了……”

    最后一战，草原的十几位部落首领不战而降，沈妙言不费一兵一卒，就彻底征服了整座广袤草原。

    她带兵踏进拉缇帕斯，从草原人口中得知拓跋烈和谢昭潜逃之事后，忍不住微微蹙眉。

    从西边赶来的阿狮兰同样听闻了这个消息，恨得一把火烧了拓跋烈住过的大帐，想要带兵北上追赶拓跋烈，却被张祁云及时拦住。

    蓄着大胡子的男人摇一把骨扇，正色道：“他们约莫已经进入了大周边境，你带兵赶过去，只是送死。”

    沈妙言站在巨大的圆桌边，摆弄着桌上的地图沙盘，用树枝在沙盘中画出镐京到拉缇帕斯的路线，漫不经心道：“阿狮兰，阿珠是你的妻子，亦是朕的姐妹。谢昭害死她的事情，朕绝不会罢休。”

    阿狮兰得了她的承诺，抬手放在胸口上，操着一口草原话，自告奋勇，“伟大的大魏女帝，小王愿意带兵北上，为您夺下镐京，将大周的领土献给您！”

    旁边侍立的添香，立即把他的话翻译给沈妙言听。

    沈妙言侧脸白嫩艳绝，因为半低着头的缘故而叫人看不清她的情绪，只淡淡道：“朕自有分寸。”

    阿狮兰走后，沈妙言又让张祁云把军队都安顿好。

    她在大椅上坐了，盯着沙盘地图，暗道如今偌大的草原已是她囊中之物，用来安顿大魏的难民，再合适不过。

    大魏地广人稀，北境和南郡的百姓并不算多，一块草原，足够他们生活了。

    所以……

    她并不想再侵占周国。

    张祁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把魏国的百万大军，都给一一安顿好。

    谢陶整日里跟在他屁股后头，摇晃着铁链子，好奇道：“大叔，我都已经不是可疑人物了，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在身边呀？”

    张祁云摇着骨扇，从一座座军营前巡视过去，笑眯眯解释道：“你是顾钦原的夫人，未防止你潜逃，把咱们的军事机密告诉顾钦原，我自然要把你放在身边，才算安心。”

    “可妙妙是我的好姐妹，我怎么会背叛她呢？不管是妙妙还是夫君，我一个都不会偏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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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0章 你是没娘疼的坏孩子！（1）

    行至一处操练军队的空地前，张祁云突然当着三军的面，顿住步子，转身盯着她。

    谢陶一愣，与他保持五步远，怯怯道：“怎，怎么了？”

    张祁云漫不经心地朝她走近。

    谢陶盯着他的大胡子，一颗心悬在嗓子口，害怕地连连往后退。

    张祁云拽住铁链子，她无处可退了，才缩成鹌鹑样，仰头战战兢兢望着他，舌头直打转：“大大，大大叔，我我我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张祁云抬手，轻轻从她的唇角揩拭过，柔声道：“这里还黏着一粒米，你莫不是打算留着中午吃？”

    “是是是，是吗？”谢陶惊恐。

    那群正在操练长矛的魏国小兵，正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顽皮得很，见谁都喊一声大哥，又爱热闹爱起哄，见两人这般，纷纷笑嘻嘻大喊道：

    “大哥对大嫂真好！”

    “大嫂，我们大哥挂两国相印，排兵布阵无所不精，你何时嫁给他啊？！”

    “大哥还未娶亲，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乃是咱们魏国首屈一指的黄金单身汉呢！”

    谢陶更加惊恐，躲在张祁云背后，臊得脸儿通红，生怕被那群小兵给看见了笑话自己。

    张祁云唇角轻勾，眼底掠过腹黑的暗光，见目的已然达到，佯装生气地训斥道：“小兔崽子瞎嚷嚷什么？！还不赶紧滚回去操练！”

    那群小兵嘻嘻哈哈地继续演练长枪，目送两人远去，高喊着起哄道：“大哥大嫂走好！早点儿成亲，咱们也好喝杯喜酒啊！”

    谢陶鹌鹑般奔到前面去，无奈张祁云偏偏走得不紧不慢，她又拽不动那铁链子，只得含泪跟着磨磨唧唧地走。

    终于走出那群小兵的视线时，她长长吁出一口气。

    张祁云一本正经，拢着宽袖朝她作了个揖，“不好意思，小兔崽子们太过顽皮，胡言乱语之话，若是冲撞了谢姑娘，我替他们陪个不是。”

    谢陶本以为刚刚在三军面前的举动，是他有意为之。

    可如今见他如此，暗道这人大约并非是刻意在三军面前对她亲近的，他肯这般真心诚意的致歉，可见是她冤枉了他，他的确是个正人君子。

    她想着，忙道：“不不不，我并没有怪他们的的意思，他们都很好……”

    “谢姑娘不介意就好。”张祁云微笑，修长入鬓的英挺双眉下，一双如星般的双眸含着点点笑意，“草原风景极好，若谢姑娘有空，不如我带你去看看各处美景？”

    “好啊……”

    谢陶暗道这大叔真是个好人，知晓她在军中无趣，竟然肯舍得花时间带她出去看风景，果然是谦谦君子呢。

    彼时的谢陶并不知晓，不是每个女人，都值得张祁云花时间对待的。

    他的时间无比宝贵，只舍得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而另一边，念念骑着灰毛巨狼，山一程水一程，终于赶到了草原。

    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孩子而已，草原上数道关卡的守卫，只当他是被狼群喂养长大的狼孩儿，因此未做盘查，轻易就放他进了拉缇帕斯。

    巨狼灰灰威武地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念念坐在它的背上，静静俯视搭着无边无际白色帐篷的拉缇帕斯。

    那双凤眸泛着冷意，小脸清寒如霜。

    他盯着中间最大的一顶帐篷，摸了摸背上的弓箭，淡淡道：“灰灰，咱们走！”

    巨狼仰头“嗷呜”了声，从草坡上直冲而下。

    炎炎夏日，沈妙言正坐在帐篷里，翻阅魏思城从大魏寄来的文书。

    角落摆着座青铜冰鉴，添香一边儿打瞌睡一边儿拿团扇轻轻把冰雾扇开，因此帐中颇为凉爽适宜。

    拂衣端了一碗冰镇的乌梅桂花饮子进来，柔声道：“陛下，您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文书了，歇歇吧，奴婢做了您爱喝的乌梅桂花饮子。”

    沈妙言合上文书，抬手揉了揉眼睛，轻声道：“大魏局势不容乐观，咱们这儿半个月也不落一阵雨，可是大魏，却已是连着半个月不见晴了。我这些时日以来，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她话未说完，素问匆匆从帐外奔进来，福了福身子，禀报道：“郡主，巡逻军营的士兵，发现了一个小贼。那小贼说他是从镐京来的，要来与你做个了断。”

    “小贼？”沈妙言诧异，旋即莞尔一笑，“我倒要瞧瞧，镐京来的小贼，要与我做个什么了断。把他带到这儿来。”

    素问扶额，轻声道：“那小贼功夫了得，拿箭射伤了咱们五六个士兵，昭雍王爷亲自擒他去了。”

    “哦？”沈妙言难得起了几分兴致，放下文书笑道，“走，咱们也过去瞧瞧。”

    添香拿来仪伞为她遮阳，一同随着素问往热闹处而去。

    军营外围，连澈骑在枣红骏马上，正冷冷盯着那坐在狼背上耀威扬威的小子。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尚未褪去婴儿肥的鼓鼓脸儿稚嫩清秀，五官和眉宇间的凛贵清冷，像极了君天澜。

    真叫人……

    不爽。

    而念念在阳光下拈弓搭箭，冰冷的金属箭头直指向连澈，高声喝道：“穿衣红衣裳的，速速去把你家主子叫出来！否则，本宫一箭射穿你的脑袋！”

    连澈眯了眯桃花眼，随手抽出腰间佩剑横在身前。

    下一瞬，他整个人犹如离弦的弓箭，拎着长刀直奔向念念。

    念念见他浑身杀气腾腾，毫不犹豫地拉满弓弦。

    长箭“咻”一声离弦，直直射向连澈的面门。

    连澈抬手用刀隔开那支羽箭，念念暗道不好，急忙抽出他父皇特意名人为他打造的小佩刀。

    他原想架住连澈的长刀，谁知“哐当”一声响，手中的小佩刀竟直接被打得掉在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连澈看他不爽，铁了心要给他一个教训，因此下手毫不客气，直接把他从灰灰后背挑落！

    念念滚了满身的灰，却咬着牙不肯服软，捡起地上的小佩刀，拼命要和马上的连澈分个胜负。

    连澈冷笑一声，从马上跃下，毫不客气地将他一脚踹翻在地：“没大没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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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1章 你是没娘疼的坏孩子！（2）

    沈妙言赶过来时，就看到那“小贼”发了疯般用脑袋去顶连澈的腰，却很快被连澈按住头顶，小脸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巴掌。

    争斗之中，念念狠戾的表情尽数落入她的眼底。

    与那个男人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嘴巴……

    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怔了怔，忽而不顾一切地奔过去：“住手！”

    连澈面无表情地退后几步，冷冷道：“姐姐，这小崽子意欲对你不利！”

    沈妙言却顾不得他的话，将蹲在地上的小家伙扶起来，慌慌张张地捧了他的小脸，声音里已然染上泪意：“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灰头土脸，因为被连澈打过的缘故，双颊红肿，眼睛里包着两包泪，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让泪珠落下。

    他恶狠狠盯着眼前这个慌张失措的陌生女子，她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美，穿着贵重的龙袍，肌肤白嫩细腻，可见她过得极好。

    他眼中泪意更盛，忽然猛地把她推倒在地，指着她的鼻子脆声道：“本宫这次前来草原，就是为了告诉你，本宫绝不认你这个娘亲！”

    “娘亲”脱口的刹那，那包泪终于包不住了，顺着红肿的小脸潸然而落。

    从未在人前失态的小家伙，再度蹲在地上，将脸埋进双臂间，哀哀地嚎哭出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是被娘亲抛弃的稚童。

    沈妙言也跟着哭，使劲儿把他抱到怀里，迭声地说着对不起。

    四周寂静无声，所有人都默默望着这一幕，却不知该如何宽慰。

    最后还是拂衣忍泪上前，轻声道：“陛下、小太子，这儿太阳大，有什么话，咱们进兵营里去说好不好？”

    “本宫才不去你们的军营！”念念一边哭一边闹，拳打脚踢地想挣开沈妙言的怀抱，却又暗暗贪念她身上的甜香，最后别扭地被沈妙言抱进了大帐里。

    添香领着念念在屏风后洗了个澡，又拿魏化雨的衣裳给他穿，虽大了些，好歹也崭新干净。

    念念坐在大椅上，眼圈微红，一语不发，任由素问给他脸上上药。

    沈妙言坐在他身边，想要开口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殷勤地端过只鎏金银碗，“这是拂衣做的蜜沙冰，夏日里吃，再解暑解渴不过。”“

    那蜜沙冰乃是用牛乳、红豆和碎冰制成，盛在银碗中，看起来很是精致可口。

    念念还憋着一口气，偏头望了眼银碗，暗道父皇曾说这个女人爱食甜的，莫非她也常常吃这个？

    他正想接过，尝尝看她爱吃的东西是何滋味儿，却又听她笑道：“你妹妹就爱吃这个，我估摸着你也是爱吃的。”

    他胸腔中那股子怨气忽然就窜了起来，一把将银碗打翻在地，怒道：“谁要吃你的东西了！本宫这趟前来，就是为了和你划清界限，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那银碗儿在地面滚了滚，好好一碗蜜沙冰尽皆倾倒在沈妙言脚边，还有些豆沙沾到了她的裙摆上。

    她低头望着碎了满地的冰，默了默，轻声道：“我去换身衣裳。”

    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帐篷。

    她一头扎进隔壁的空帐篷中，才捂着嘴大哭起来。

    许是害怕被念念听见，她很努力地压抑着哭声，泪水顺着指缝淌落，将衣袖也给染湿成深色。

    跟进来的拂衣等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拂衣才硬着头皮上前，柔声劝道：“小太子认生，不肯认您也是有的。等熟悉了，定然会认您的！”

    “拂衣！”沈妙言一张脸儿泪痕交错，“他厌恶我，他分明是厌恶我的……”

    “小太子才不会厌恶您呢，”拂衣哄着她坐了，“您瞧，他一听说您在草原，就大老远特地赶过来，什么划清界限，都是他自个儿找的借口呢。奴婢瞧着，他分明就是思念您，想来看看您。”

    “是这样吗？”沈妙言擦了擦眼泪，琥珀色眼睛里都是惶惑。

    而此时，穿着粉色宫裙的小姑娘，踩一双小木屐，正欢喜地奔进大帐中。

    她望着蹲在地上捡蜜沙冰吃的小少年，好奇睁着一双纯净湿漉水眸，“咦，你为什么要吃地上的沙冰呀？掉在地上，都不干净了呢！”

    念念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进来，被沙冰呛得连连咳嗽。

    他红着脸站起身，退后两步，盯着面前矮自己半个脑袋的小女孩儿，见她衣着华贵，立即想起父皇曾说过，那个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妹妹。

    她被那个女人娇宠着长大，可他小时候却没被那个女人抱过一下。

    他不喜欢她，因此绷着小脸道：“本宫行事自有道理，何须向你解释？”

    魏文鳐甜兮兮地笑着，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我听舅舅说，我的亲哥哥来了，你就是我的亲哥哥吧？我叫鳐鳐，你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软糯，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甜甜，格外招人疼。

    “谁是你亲哥哥，你走开。”念念却厌恶她得紧，一把挥开她的小手。

    魏文鳐一个没提防，往旁边踉跄了两步，直接踩到了地上的沙冰。

    念念眼睛一红，那是他娘亲，亲手端给他的的食物！

    他忽然一把拎住鳐鳐的衣领，“谁叫你踩我东西的？！”

    小鳐鳐被他吓了一跳，努力地挣开他，害怕地又往旁边退了几步，仰着小脸嚷道：“你做什么这样大声？不就是踩到这破沙冰了吗？我赔你就是了！我娘亲每天都喂我吃的，我才不稀罕！”

    最后那句话刺激到了念念，他鼻子发酸，忽然发狠把她推倒在地。

    魏文鳐摔疼了屁股，“哇”一声大哭起来。

    念念绷着小脸，努力地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下去，站在那里不说话。

    魏文鳐哭得厉害，坐在地上蹬着小腿儿，一边拿手背揩眼泪一边大喊：“你不是我亲哥哥！你是没娘疼的坏孩子！”

    念念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朝她喊道：“你才是没娘疼的坏孩子！”

    说着，挥舞着小拳头，上前就要揍她。

    恰在这时，一只手刺斜里伸出，铁钳般握住他的手腕。

    冷冷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君念语，你若敢打她一下，我保证，叫你今儿爬不出这顶帐篷。”

    ――

    昂，猜猜是谁来保护鳐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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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2章 喜欢到不容任何人伤害她

    念念抬起头，握着他手腕的少年，看起来不过九岁，身着宝蓝色织锦窄袖劲装，脚蹬一双鹿皮靴，约莫是大魏人，生来就比中原人要高上些许。

    他敛去脸上的愤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魏化雨低头，把还在大哭的鳐鳐拎起来，转身朝帐外走去。

    念念盯着他的背影，冷冷道：“你就是魏国的太子，魏化雨？”

    魏化雨顿住步子，侧眸望向他，唇角轻勾：“本宫的名号，连周国的太子都听说过，当真是荣幸。”

    念念忽然冷笑一声，整个人化作离弦的弓箭，抬脚就狠狠踹向他！

    魏化雨把鳐鳐丢到不远处的软榻上，疾速倒退几步，抬手捏住念念的脚踝，两人竟就这么打了起来！

    鳐鳐呆呆望着帐篷中桌椅乱飞，吓得张着小嘴儿，急匆匆跳下软榻，飞快奔去找沈妙言劝架了。

    魏化雨动作不紧不慢，却偏偏招招遏制住念念，趁着帐中无人，声音清冷：“怎么，看见你娘亲待别的孩子好，你吃醋了？君念语，那是你亲妹妹，你也能下得去手！”

    君念语并不言语，只抬拳揍向他的脸。

    那双凤眸中盛着浓浓的戾气，什么亲妹妹，他在镐京时都听说了，娘亲身边还有个魏国小太子，和她所谓的亲妹妹一块儿从小养到大。

    娘亲把他视如己出，每日里教他读书写字，还请了最好的师傅教他功夫！

    可她的亲儿子却在镐京城，常常被玩伴们背地里嘲笑没有娘亲。

    若仅仅有个魏文鳐也就罢了，可魏化雨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也能得到娘亲的疼爱？！

    积蓄在胸腔中的怨恨持续发酵，他手中招式越发凌厉，仿佛要把魏化雨彻底打趴下，好宣泄自己这些年的不满。

    然而魏化雨，很强大。

    他仍是不紧不慢地同他周旋，清寒的声音，透着无法遮掩的冷意：“世上没娘的孩子不止你一个。君念语，收起你那副窝囊样！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若你再敢动鳐鳐，我要你的命！”

    他说罢，双眸陡然发狠。

    他是魏北的男儿，自幼没了爹娘，在风沙中孤单长大。

    世道于他而言，是残酷的。

    可就是那般残酷的黑白世界中，有一朵娇嫩的小花，盛开在了他那贫瘠的心田间。

    她会对他笑，会软软糯糯地唤他哥哥，还会鬼灵精地告状，说他凶。

    他，喜欢她！

    喜欢到不容任何人伤害她，哪怕是她的亲哥哥，也不行！

    草原的风带着灼热，帐篷中，两个小少年为了守护心中不同的念想大打出手，俨然幼兽间一副生死相斗的凶狠姿态。

    沈妙言很快赶了过来，看见两人身上都挂了彩，顿时骇了一跳，急忙冲上前将两人分开，皱眉道：“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若是再敢打架，把你们两个挂在角楼上，叫三军都好好笑话你们！”

    两人同时哼了一声，各自扭过头不说话。

    魏文鳐小脸上还挂着可怜兮兮的泪珠，指着念念，摇着沈妙言的手，软声道：“娘亲，这个坏哥哥，推了鳐鳐！他推我，还凶我，还要打我……都是他不好！他是没娘疼的坏孩子！”

    原本平静下来的念念，一听见这话就急了，红着眼圈就要去打她！

    沈妙言却先一步，弯腰盯着鳐鳐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大魏的公主，这种刻薄的话，是你能说的吗？”

    念念顿住步子，紧攥的拳头垂在腿侧，咬着唇瓣，盯着沈妙言。

    沈妙言摸了摸鳐鳐的小脑袋，“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给人造成的伤害，却再也收不回去。鳐鳐，娘亲罚你给哥哥道歉，还要蹲马步，你可服气？”

    鳐鳐吸了吸小鼻子，忍泪道：“鳐鳐知道错了……”

    她委委屈屈地转向君念语，朝他福了福小身子，真诚道：“哥哥，对不起。”

    念念轻哼一声，把脑袋转到一边儿，不肯看她。

    沈妙言又走到他身边，同样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念念，你身为哥哥，却欺负妹妹，同样不对，你也要对妹妹道歉。”

    念念鼓着腮帮子，嗅到她身上独有的甜香。

    这香味儿他日思夜想，这是娘亲的味道。

    烦躁的心，莫名平静下来，他别扭地转向魏文鳐，闷声道：“对不起……”

    沈妙言见他如此乖巧听话，暗道这孩子大约并不厌恶自己呢。

    她心中越发欢喜，望向魏化雨，魏化雨摊开手，无辜道：“我身为兄长，没有冷静处理好弟弟妹妹的争吵，反而和弟弟打了起来，也该罚。”

    他总是最懂事，最令人放心的那个。

    “你呀！”她轻轻揉了下魏化雨的小脑袋，唇畔忍不住扬起笑意。

    一家人，这样子才对。

    于是黄昏时分，经过大帐的士兵们都看见，三个小孩儿一起在大帐门口蹲马步，脑袋上还各顶着一碗水。

    然而他们脸上半点儿怨意都没有，圆忽忽的大眼睛里，都盛着暗暗的欢喜。

    晚膳时，沈妙言特意吩咐御厨做了满满一圆桌好菜。

    除了三个小孩儿，张祁云、谢陶、连澈也过来了，帐中极为热闹。

    鳐鳐爱食甜的，因为没有侍女布菜，所以只能自个儿撅着小屁股，费劲儿地伸筷子去夹对面的糖饼。

    沈妙言下意识就帮她夹了一块到碟子里，鳐鳐欢喜不已，道了声“谢谢娘亲”，就要开吃。

    一道冷光嗖嗖射过来，沈妙言回望过去，只见念念正迅速收回视线，仿佛刚刚那道充满嫉妒的目光，并不是从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

    她唇角弯起，挽袖为他夹了些肉片，“这些都是魏北的菜式，是你外祖母的家乡菜呢，快尝尝，你也应当是欢喜吃的。”

    念念盯着自己碗里逐渐堆成小山高的菜肴，冰冷小脸这才稍稍缓和，不动声色地吃了起来。

    而魏化雨眼瞅着鳐鳐吃完一块糖饼，还要再吃，抬起自己的筷箸，按住她探出去的筷箸，“一天只许食两块糖饼，妹妹莫不是忘了？”

    “上次是你挖陷阱给我跳的，明明，明明我说的是一顿一个，一天该有三个的！”鳐鳐小小声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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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3章 他，喜欢娘亲……

    “呵，”魏化雨示意角落的宫婢把那盘糖饼端下去，“做人要讲信用，妹妹自个儿说过的话，可不能反悔。”

    魏文鳐眼巴巴地望着糖饼被端走，抽了抽鼻子，低下小脑袋使劲儿扒饭，含混不清地嘀咕出声：“大魔王……”

    一顿晚膳在轻松的气氛中结束，沈妙言望向低头坐在大椅上的念念，他低着小脑袋，晃悠着两腿，并不愿意离开的样子。

    她试探道：“念念，你今晚跟你表哥一块儿睡，可好？”

    念念仍旧低着头，余光瞟了眼魏化雨，很快收回来。

    这是不愿意的意思了。

    沈妙言想了想，望了眼坐在角落擦拭长刀的连澈，再次试探道：“那……要不，你跟你舅舅一块儿睡？”

    念念这下子，连余光都懒得给连澈。

    沈妙言捧着温热茶盏，暗道这小孩儿拧巴成这样，可比鳐鳐难哄多了，也不知道君天澜平时都是怎么哄他的。

    念念自然不会告诉沈妙言，他爹才不会花心思哄他，不听话打一顿就听话了。

    若是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眼瞅着天色越发晚了，念念才别别扭扭地自己开口：“我要跟你一起睡。”

    沈妙言正喝茶呢，一口茶水差点儿呛出来，震惊地望向他：“什么？”

    她原以为这孩子大约不会轻易接纳她，可他居然主动要求跟她一起睡？

    她仿佛是初初陷入恋情的小姑娘，心思整个儿活了起来，像是无数萤火虫在黑夜中扑腾，尽管那光芒无比微弱，可它们努力前行，终是照亮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念念瞥见她唇角止不住的欢喜，冷哼一声，别过小脸，淡淡道：“你莫要以为我是欢喜你，我才不欢喜你呢！我是怕你对我父皇不忠，夜里偷偷跟你的男宠们睡，所以我才要跟你一起睡的！”

    “好好好，念念是怕娘亲跟别的男人跑了，不理你父皇了，对不对？”沈妙言凑到他跟前，“吧唧”一下，重重香了口他白嫩嫩的脸蛋。

    念念一张粉白小脸霎时变得通红，捂着脸羞愤不已，“你居然亲我，你居然亲我！谁许你亲本宫的？！”

    自己的儿子，真是怎么看都欢喜。

    沈妙言朝他另一侧脸颊又是吧唧一口，笑嘻嘻道：“娘亲从没有亲过念念，亲一下怎么了？”

    “你你你你你――”

    念念羞恼地捂住双颊，还未说话，沈妙言已经拖着他往寝帐而去。

    他被倒拖着后衣领往前走，却仍旧努力地绷着小脸，“喂，女人，你一定要记住，我才不是因为欢喜你才跟你睡的！我我我我我，我才不欢喜你！”

    他嘴里嚷嚷不停，然而小脸却红得能滴血，连耳根都羞红了。

    其实，喜欢呢。

    他，喜欢娘亲……

    君念语就在草原上住了下来，整日里跟在沈妙言屁股后头，美其名要监督她不许跟别的男人接近。

    然而实际上，他却时时刻刻盯着沈妙言，在心中细细描摹着她的音容笑貌、言行举止，小心脏欢喜地跳动，恨不得在地上翻几个后空翻，暗道这就是娘亲……

    这就是他君念语的娘亲！

    比镐京城其他孩子的娘亲更加年轻漂亮，更加有才华！

    他住得安稳极了，从不提离开之事，一度惹得魏化雨嘲笑他。

    就在沈妙言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魏思城和张晚梨的船队，在草原西岸靠岸了……

    载着成千上万的难民。

    魏思城和张晚梨先行一步到拉缇帕斯，面见沈妙言。

    “暴雨未停，海水上涨之势越发凶猛，整个北郡，被淹了大半。南境情况更糟，所有良田房屋皆被淹没，如今中部挤满了逃难的百姓，连大梁城都挤挤挨挨，几乎快要撑不下去了。我与晚梨商量过，先行载了十万难民渡狭海，其余的，再慢慢迁移过来。”

    沈妙言盯着沙盘舆图，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海水还在上涨？钦天监可有预测到，那暴雨何时停下？”

    魏思城摇了摇头。

    “司马先生夜观天象，可有算出，这暴雨何时能停？”沈妙言转向端坐在一侧的司马辰。

    司马辰正吃着茶，闻言，摇着羽扇道：“近几个月，都不会停。”

    沈妙言倒吸一口凉气，近几个月都不会停，这就意味着，海水上涨，甚至有可能淹没到大梁城。

    怪不得鬼市连夜搬迁，想必君天烬早就算准了魏国会有这一场大祸。

    她又盯向桌面摆放的沙盘舆图，细长的树枝轻轻在草原上画了个圈，草原虽广袤，终究容不下魏国那么多百姓。

    冷静的视线，慢慢落在楚国西南。

    似是觉察到她的意图，旁边张祁云淡淡道：“楚国西南以及南蛮地区，皆是地广人稀，还有大片良田尚未开垦。若发展好了，其富庶程度，绝不亚于楚国腹地。”

    沈妙言用细长树枝，缓慢地将楚国西南和南蛮地区圈了起来，又画了一条线连接到草原。

    那条线途径楚国京城和巍峨高耸的长白山脉，路途十分艰辛。

    张祁云眯了眯眼睛，又道：“然而楚国皇帝楚华年，绝不会应允咱们的人穿过全境前往西南。”

    沈妙言的树枝在京城四周画着圈圈，漫不经心道：“若是硬打过去呢？”

    “顾钦原在草原待了五年，却仍旧没能拿下楚国，陛下可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从草原到楚国境内，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长白山脉正中间的谷口。可谷口狭窄，只容得一人穿过，军队根本无法通行。”

    张祁云顿了顿，拿起树枝指着舆图上的山脉，“据我所知，顾钦原也曾尝试过命令军队翻过长白山脉，可惜山中常年积雪、危险重重，即便有向导带领前行，也仍旧翻越不过去。”

    帐中陷入沉默。

    过了半刻钟，沈妙言轻轻吁出一口气，“兹事体大，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先把咱们的百姓在草原上安顿好。”

    众人纷纷应是，一同退了出去。

    他们走后，沈妙言独自盯着舆图，拾起树枝，轻轻点在西南位置。

    “花容战，若我请你帮我，你会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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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4章 花容战，是谁的人

    是夜。

    草原的夏夜是热闹的，从太阳落山到繁星如坠，篝火与笙歌连绵不绝。

    夜渐深时，那独属于原野的粗犷歌声才淡了下去，只余下昆虫的清唱与远处山脉中隐隐的狼嚎。

    沈妙言的寝帐中点着盏盏琉璃灯，她睡在床榻外侧，里面并排躺着念念和鳐鳐。

    原本鳐鳐是自个儿睡的，结果因为念念要和她睡的缘故，小公主许是察觉到娘亲即将被夺走的危机，因此也吵着要与她一块儿睡。

    此时母子三人呼吸均匀，俨然是各自沉浸在睡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烛火跳跃得厉害，沈妙言微微皱起眉尖，额头渐渐有冷汗沁出。

    “好热，好热……”

    她呢喃着，整个人宛如坠进火海中，任她如何努力挣扎，也无法逃脱那灼人的火焰。

    依恋睡在她身侧的念念被惊醒，借着琉璃灯光，看见她满头细汗，忍不住坐起来，用小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额头略有些烫。

    他抿抿小嘴，轻轻俯下身，用自己凉凉的嘴唇儿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学着过去他生病时，君天澜哄他的模样，柔声道：“念念亲一亲，娘亲就不痛了……”

    沈妙言从睡梦中醒来，恰好听见这小家伙软而温柔的话。

    她并未睁眼。

    念念并不知道她已经醒了，小脸微红，回头瞅了瞅鳐鳐，见她睡得像只小猪，嘴角还有一串晶莹涎水，再加上帐中又没有其他人，于是鼓起勇气，又俯身亲了亲沈妙言的脸蛋。

    他轻柔柔地给沈妙言掖好被角，一双凤眸像极了君天澜，声音却极为稚嫩：“娘亲，父皇说你从前总不肯好好睡觉，常常踢被子。念念比你懂事多了，念念从来不踢被子。以后父皇不在的时候，念念陪着你，念念给你盖被子……”

    他掖好了被角，小心翼翼地环顾过四周，又悄咪咪地俯下身，飞快亲了亲沈妙言的额头，继而做贼似的钻进了自己的小被窝里。

    琉璃灯火依旧，沈妙言闭着眼睛，却有一颗晶莹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缓缓渗进了枕巾中。

    而另一边，千里之外的镐京城。

    年轻的帝王左等右等，没等到君念语被抓回来，倒是等来了云香楼的暗探消息。

    他盯着手中的信笺看了半晌，继而面无表情地将那信笺碾成齑粉。

    好小子，比他有能耐多了，这就睡到他女人的榻上去了！

    福公公进来，禀报道：“皇上，人带过来了。”

    披头散发的女人，被两个内侍推搡着进来，正是薛宝璋。

    她跨进门槛，望向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年轻帝王。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整整六年，他看起来比过去更加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帝王迫人的凛贵。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尚未老去的面庞，唇畔浮起浅浅的笑容。

    曾经，他是从蛮地归来的、不受宠的皇子，双腿瘫痪，面容被毁，镐京城中的贵族，任谁见了他，似乎都可以在他头上踩上一脚。

    而她是大周国最炙手可热的贵女，容貌艳丽雍容，出身高贵，才艺双绝，半个圈子的贵公子都是她的追求者。

    起初嫁给他时，她是看不起他的。

    而如今……

    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而她是冷宫中苟延残喘的废妃。

    她仍在神游天外，端坐在龙案后的君天澜却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她，只冷冷开口道：“六年前，你与她之间的账，是时候算个清楚了。”

    薛宝璋回过神，抬手把一缕碎发勾到耳后，清减下来的面容，笑起来时比从前多了些清冷韵味，“皇上想做什么？”

    沈妙言和君天澜都想杀她，可她有君念语那张护身符，他们又能奈她如何？

    更何况，如今她兄长重新入仕，官至正一品护国大将军，在对北幕的几场战役中，场场全胜。

    便是看在兄长的面子上，皇上又岂能真的杀了她？

    君天澜缓慢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把她脸上的神色尽数看在眼底。

    凉薄的唇畔勾起一抹冷笑，这个女人似乎忘了，这江山，是他的。

    他看中薛远的才华，所以才派他去北幕讨要回他和妙妙的孩子。

    而他既然能把薛远扶上正一品大将军的位置，就也就能把他拉下去。

    然而这些话，他却懒得和薛宝璋说，一边批折子，一边淡淡道：“再过七日，朕要出征草原。薛宝璋，你要随行。”

    他要把薛宝璋带到妙妙跟前，让她亲自处置她。

    也好让那丫头，看到他的诚意。

    薛宝璋轻笑了声，什么都没说，福身行了一礼，转而离开了御书房。

    肮脏的裙摆从长廊的地面迤逦行过。

    她目视前方，算算时间，君念语应当已经到了草原。

    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在沈妙言军营里闹吧？

    呵，若是那个女人听见她生的儿子，亲口说出不认她这种话，不知会不会伤心得肝胆俱碎呢？

    草原之行，她也很期待呢。

    此时的草原上，太阳西落东升，因为魏国大军压境和移民的缘故，所以比从前要热闹许多。

    孩子们依旧无忧无虑，可此时沈妙言的军帐中，众人却面色冷凝，显然正在面临莫大的困难。

    张祁云推演着沙盘，淡淡道：“此次东渡运来的粮食，原本足够大军再坚持半个月，可如今十万难民涌过来，粮草已然开始出现短缺。我寻思着，以银钱购买草原部落首领们的存粮，也未尝不可。”

    魏思城闭了闭眼睛，“不止十万，永乐王还带着二十万百姓，正在赶来的路上。”

    帐中顿时沉默下来。

    沈妙言扶额，轻声呢喃：“二十万？”

    张晚梨垂眸，“或许，还会有更多。”

    帐中沉默得可怕，只能听见角落滴漏的流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妙言起身，双手撑在圆桌上，盯着圆桌中央的沙盘舆图看了会儿，继而拿起一只铁铸的骑兵，重重放在楚国西南的位置。

    她抬眸，非常冷静地望向张祁云，“劳烦丞相，为朕跑一趟西南。告诉花容战，朕要与他结盟。”

    张祁云巍然不动，慢条斯理地摇着骨扇，“陛下该知道，花容战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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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5章 我的小公主真是单纯

    “自是知道的。”沈妙言拾起细树枝，慢吞吞将草原、长白山脉、楚国京城以及西南，连成了一条线，“但，那又如何呢？”

    张祁云轻笑，起身拱了拱手，“臣，遵旨！”

    他说罢，转身朝帐外而去。

    谢陶呆萌萌地跟在他身后，举手怯怯道：“那什么，大叔，我还在你身边儿呢，你不打算放了我吗？我，我不想去西南，我，我想回镐京找我夫君！”

    全帐篷的人都望了过来。

    张祁云回头，皮笑肉不笑地捋了捋胡子，“你确定要回去？”

    谢陶盯着他捋胡子，仿佛看见了自己爹爹满脸威严地捋胡子，于是惊恐地吞了吞口水，“还，还是不，不回去了吧……”

    “乖。”

    张祁云拉着铁链，头也不回地牵着她走了。

    满帐篷的人默默目送这两人远去，魏思城咳嗽了声，举手道：“抱歉，恕我多嘴，敢问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沈妙言意味深长：“处心积虑撬墙角，与正在被撬的关系。”

    张祁云走后不久，魏锦西果然领着二十万难民，在草原西岸登陆。

    所有人都在诉说着魏北的灾难，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与对前途未知的害怕。

    沈妙言每日里游走在他们中间，努力地平息着他们的恐慌。

    尽管她自己也怕，怕未知的将来，怕百姓议论她办事不力，怕自己搞不定这场大难，然而……

    然而，她是女帝。

    她是女帝，注定了所有人都会看着她。

    她只能努力压下所有的害怕，拼尽全力，用最温暖的微笑，最亲切的话语，安抚每一个活着的人。

    可随着难民的增多，粮食真的渐渐不够了。

    沈妙言坐在帐篷中，把自己的珠钗首饰全都搜罗出来，让阿狮兰拿去与草原其他部落的首领交换粮食。

    阿狮兰垂手立在帐中，同情地望着这个数天数夜不曾好好休息过的女人，用中原语轻声道：“部落的粮食已经全部换完了，没有了。”

    沈妙言还在翻找屉子里的金簪，刚拿起那支金簪子，就听见了他这句话。

    金簪跌落在地，她转过身，眼下隐隐可见青黑憔悴之色，“怎么会没有了？”

    阿狮兰无言以对。

    难民那么多，草原的存粮根本就不够。

    更何况，那些部落的首领也害怕这些魏人饿极了，去强抢他们的粮食，所以纷纷拒绝再交换，只将存粮藏进更安全的地方。

    沈妙言焦虑地在帐中踱步，难民只会多不会少，每日里从魏北运来的粮食，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魏锦西夫妇也到了草原，此时正在小帐中休息。

    乔宝儿五年前诞下的是个女儿，生得玉雪可爱，只是因为养得太好的缘故，看起来比同龄人胖了一圈，路走长了都要喘气。

    乔宝儿几乎把她宠上了天，特意为她取名魏千金，不知被多少贵妇嗤笑庸俗，可她一意孤行，不止从小就给她吃最好的，各种珍奇绸缎、珠钗首饰，也一个不少地往她身上戴。

    真真是当个千金在养。

    魏锦西从帐外进来，在大椅上坐了，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局势糟糕，芽芽每日里都忙得焦头烂额，我也想帮忙，却不知如何帮忙。”

    魏千金在胡床上玩鲁班锁，乔宝儿坐在床沿上嗑瓜子，不屑道：“定是老天爷觉得她不够资格当皇帝，所以特地降灾惩罚她！我就说嘛，当初就该你来当皇帝！”

    魏锦西见她居然这般态度，不由怒了：“乔宝儿，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乔宝儿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掉到地上，猛地扑到胡床矮几上哭嚎出声：“哎哟我不活了我！我辛辛苦苦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嘛我！”

    魏千金翘着胖胖的兰花指，望向她爹娘的小眼神充满了鄙夷。

    这两个大人，每个月定会有几天，要为了谁当皇帝的事儿争上一争，真是无聊透顶！

    趁着魏锦西叽里呱啦教育她娘亲的空档，她从胡床上翻下来，迈着小胖腿儿去找鳐鳐玩了。

    此时鳐鳐坐在帐篷外的小板凳上，正专注地研究蚂蚁搬家。

    魏千金跑过去，拉起她的小手，“鳐鳐，咱们出去玩吧？”

    “好啊好啊！”鳐鳐立即赞成，两个小女孩儿欢实地朝难民居住的帐篷区奔了去。

    难民营不比军营肃整，因为要争夺粮食，这里随时随地都可能会发生斗殴事件。

    两个小人儿在外围绕了一圈，鳐鳐忽然指着不远处，惊讶道：“快瞧，那里有个小姑娘！”

    两人奔过去，只见一个与她们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躺在草地里，穿着破烂肮脏，生得面黄肌瘦，正紧闭着双眼。

    鳐鳐轻轻把她抱到膝盖上，糯声道：“你怎么啦？”

    小姑娘艰难地张开眼，声音虚弱：“我饿……好饿……”

    鳐鳐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小脸，“你为什么不吃饭？”

    小姑娘声音越发地低：“没有饭……”

    鳐鳐双眼纯净懵懂，不过六岁的小姑娘，自幼娇养长大，浑然不知饥饿为何物，只歪头道：“没有米饭，你可以吃糖饼呀！我最爱吃糖饼了，可惜我身边有个大魔王，总不许我吃……”

    她自顾说着，魏千金急急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鳐鳐，你家那位大魔王来啦！”

    鳐鳐惊得急忙回头，果然看见魏化雨踩着鹿皮靴，骑在枣红马上，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拎着马鞭，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

    她急忙站起身，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嗫嚅了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来。

    魏化雨示意身后的两个小厮，将那快要饿昏的小女孩儿和魏千金一同带回帐篷。

    青草茵茵，这里便只剩他和鳐鳐两个人了。

    他跨下马，鳐鳐咬了咬嘴唇，害怕地往后倒退。

    魏化雨一步步逼近她，直到她纤细的后背撞上帐篷。

    他用马鞭挑起她的下颌，笑得讽刺：“我的小公主真是单纯，连没有米饭就吃糖饼这种荒唐话，都能说出口……”

    鳐鳐自幼怕他，此时水眸中已然蓄了眼泪，懵懵懂懂知道自己刚刚大约又说了胡话。

    她忍不住捂住小屁股，泪盈盈仰头望着他，“哥哥，我知道错了……”

    ――

    昂，糖饼这个梗，灵感来源于晋惠帝“何不食肉糜”。

    《晋书・惠帝纪》：天下慌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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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6章 你这是在威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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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嫩嫩的小姑娘，鼻尖红红，泪兮兮的模样格外招人疼。

    然而魏化雨见惯了她的见风使舵，只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马鞭，唇畔始终含着一抹笑：“转过去。”

    “雨哥哥……”小姑娘声音越发软糯可怜，下意识地捂紧了小屁股。

    “我数三个数，三，二――”

    魏化雨还未数到一，鳐鳐已经忙不迭地转过了小身子。

    上次她可是吃过苦头的，这厮叫她从床底下出来，她不肯，等他数完了三个数，她不仅被揪出来挨了顿打，甚至后面十天，半块儿糖饼都没有吃到！

    她吸着小鼻子，哭道：“你可要……轻点儿……”

    魏化雨面无表情，挥起马鞭朝她的小屁股落下。

    他打得很轻，马鞭落在裙子上，只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响，然而这小姑娘实在娇气，扶着帐篷就鬼哭狼嚎起来。

    魏化雨皱了皱眉头，忽然扬手，重重抽了她一下。

    鳐鳐捂着屁股，一蹦三尺高！

    这下子她是真哭了，眼泪唰唰的，充满怨气地转过身，哽咽着朝魏化雨控诉：“你怎么敢真的打我？！”

    “妹妹在说什么笑话，我若不把你盯紧点儿，时时刻刻将你做错的事儿纠正过来，说不准妹妹将来就长成晋惠帝那般人了……”

    鳐鳐揉着痛处，气势虽然弱了下去，可小嘴儿仍旧噘得能挂上油瓶，“那你……那你也不能真的打人家……”

    “呵……”魏化雨望了眼天际重重密布的阴云，牵起她的小手，“快要落雨了，走吧。”

    他把鳐鳐抱到马驹上，自个儿牵着缰绳，慢条斯理地往军营而去。

    两人前脚回到魏化雨的帐篷，后脚倾盆大雨就落了下来。

    此时帐篷中，圆胖胖的魏千金，正捧着块甜瓜啃得起劲儿。

    大椅上，那个饿晕了的小姑娘也已经醒了，刚喝完两碗肉粥。

    她抬头，见魏化雨和鳐鳐进来，立即放下粥碗起身，感恩戴德地朝魏化雨跪下：“杏儿多谢太子救命之恩！今日若非太子，杏儿就要孤零零死在草丛里了！”

    她不敢直视魏化雨，只低着头，轻声道：“民女无父无母，若是太子殿下不嫌弃，民女愿意伺候在殿下身边，做个洒扫侍女……”

    魏化雨淡淡扫了她一眼，把马鞭扔给小厮，“谢本宫做什么？去谢公主。”

    叫杏儿的小姑娘忙又转向鳐鳐，“多谢公主大恩！”

    “唔，”鳐鳐把她扶起来，“既然你无父无母，那你就留在我身边好啦！我会待你很好的！”

    而隔壁大帐中，沈妙言端坐在桌案后，盯着魏思城今天早上整理来的文书，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几十万的难民，仅仅几天的功夫，就已经发生了几十起打架斗殴事件。

    若粮食仍旧没有着落，这些斗殴事件恐怕只会多不会少。

    她合上文书，转向一侧的张晚梨，“咱们怕是等不及与花容战结盟了，晚梨，你替朕走一遭楚国京城，告诉楚华年，朕欲要问他借路，若他肯借，朕保证，五十年之内，与他秋毫无犯，共谋强大。”

    张晚梨起身，朝她拱了拱手，即刻就去办了。

    她走后，沈妙言步到帐篷门口，静静望着草原上的倾盆落雨。

    天地间皆是昏暗的颜色，远处的难民营在雨幕中连绵起伏直至遥远天际，偶有百姓走在雨中，隐隐可见眉宇间都是黯淡。

    她伸出手去接那落雨，仰头望向灰色苍穹，轻声呢喃：“原来坐在这个位置上，需要背负这样沉重的担子……四哥，你明知这个位置坐着并不舒服，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当了皇帝。”

    “若当初你与我离开皇城，在山野田间做一对平凡夫妻，大约是极妙的事吧？凭你的能力，即便是做寻常人，也定然能过得很好。”

    “可你终是选择了那条问鼎天下的荆棘路。”

    “你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在乎的人吗？”

    大雨在黄昏时分停了。

    张晚梨收拾好包袱，带着一队人马，连夜赶往楚国京城。

    她星夜兼程，终于在十五日后抵达京城。

    她身着大魏官服站在楚宫外，仰头注视着这座扩建后的皇宫，这皇宫比她当年离开时，更加华丽巍峨。

    很快有内侍出来请她。

    她保持着仪态风度踏进仪元正殿，只见楚华年端坐在龙椅上，昔日那个痴傻的皇子，此时风度翩翩，举止之间，颇有几分楚云间当年的神采。

    而他身边坐着的女子雍容典雅，正是他的皇后李傲菡。

    张晚梨行过大礼，尚未开口，楚华年先笑道：“朕与沈姑娘，亦是旧交。没想到当年那个机灵的小姑娘，竟然成了大魏的女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古人诚不欺我。”

    张晚梨笑了笑，“女帝终究是楚国人，念着楚国的好呢，常常说要亲自前往故地，与陛下秉烛夜谈，把酒言欢。”

    她顿了顿，虽半垂着眼帘，却仍从余光中注意着楚华年的表情，“女帝知晓皇上时常为西南与南蛮而发愁，因此特遣微臣前来，要与陛下解决掉这个麻烦。”

    “哦？”楚华年把玩着一柄铁如意，含笑眯了眯眼。

    “花容战率军驻扎西南，一手把控着南蛮，这些年，俨然随时准备北上攻掠京城的架势。我家女帝愿意替陛下荡平西南，并与陛下结盟，保证五十年内互不侵犯，也可共同抵挡大周的入侵。”

    楚华年摩挲着铁如意表面的浮纹，笑容仍旧温文尔雅，“可是据朕所知，如今大魏分明是砧板上的鱼、刀俎下的肉。大魏的军队没有粮草，大魏的百姓没有米粮，沈姑娘既是求人，便该把态度放好些。什么结盟，真是贻笑大方。”

    大殿两侧的文武百官，皆都轻笑出声。

    张晚梨在殿中负手而立，不卑不亢道：“粮草虽短缺，然而荡平楚国却是没有问题的。米粮虽不够，可是用来背水一战，却也是管够的。”

    金銮殿中，登时安静下来。

    楚华年轻笑了声，“怎么，你这是在威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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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7章 奉大周皇上之命，特来请您回镐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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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

    张晚梨声音淡淡，撩起袍摆跪了下去，“只愿皇上能打开长白山关口，放我大魏百姓入境，南下西南开垦良田。女帝有言在先，中途绝不会侵扰楚国百姓，只是请皇上您行个方便而已。”

    她抬眸，定定注视着楚华年：“若事成，等于救千万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于皇上您而言，也是大功一件不是？”

    楚华年捻着铁如意，并未答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淡淡道：“张大人一路奔波，想必疲惫非常，还是先去驿馆中休息吧，朕明日一早，必然给你答复。”

    张晚梨走后，楚华年回到寝殿，对着窗外的一株花树出神。

    皇后李傲菡走过来，笑道：“当年的仇，陛下终于可以报了。”

    当初君天澜虽然离开，但是仍在朝中留了不少眼线、暗桩，曾一度主宰朝堂，给楚华年带来不少麻烦。

    再加上君天澜在楚国时，曾一手把持朝政，所以楚华年始终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意欲除之而后快。

    “此话何解？”他漠然地饮了口茶，仍旧盯着花树。

    “陛下您想，那沈妙言乃是君天澜心尖尖上的人儿，若您假意放她进楚国，再一举控制住她，有她做把柄，还拍对付不了君天澜吗？”李傲菡挽袖，笑着为他添茶。

    楚华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半晌后，他才慢慢道：“魏国的铁骑，乃是令中原闻风丧胆的存在。朕不可能，把那样一支虎狼之师，请到京城。”

    “那陛下的意思是？”

    楚华年盯向花树，“朕若要夺得天下，就得穿过草原，北上攻掠大周。而如今魏国人集聚在草原，局势十分糟糕紧迫。虽然趁人之危并非君子，可这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十年都难碰上……”

    他说着，轻笑出声。

    李傲菡望着他眼底的狰狞神色，不由挑了挑眉头。

    翌日，张晚梨得到的答复，便是拒绝。

    她并未多言，也没有多做请求，只飞快带着人返回草原。

    楚华年终究不是楚云间，鼠目寸光，成不了大事，多说亦是无益。

    此时，草原的局势越发糟糕紧迫。

    沈妙言把军营里的粮食也匀了些出去，供给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她自己也以身作则，每日里吃些最简单的粗粮面饼，反而把精细白米都赐给了营中士兵。

    念念仍旧从早到晚跟着她，虽不过七岁，却因为被君天澜教得好，所以很能体恤百姓辛苦，即便顿顿喝粥，也半点儿怨言都没有。

    反而，把沈妙言给他的白面饼，都分给了外面的老幼妇孺。

    沈妙言不知道他暗地里这般救济百姓，直到那日下午撞见，才惊得张大眼睛，轻声问道：“你自己也是长身体的时候，把食物都给了别人，你不饿吗？”

    念念仰着严肃小脸，认真道：“父皇说，家国天下，这世上，有国才有家。而国之根本，乃是百姓。只有百姓过得好，国家才能安稳。身为帝王，不应该独自住在华丽的宫室中享受安逸，而应该与百姓同甘共苦。”

    简单的话，却轻易拨动沈妙言的心弦。

    是啊，那个男人，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念念从怀中取出自己中午省下来的白面馒头，递给蜷在路边的小女孩儿，在那个小女孩儿的道谢声中，继续随着沈妙言往前走。

    他平视前方，虽然眉眼稚嫩，可其中的凝重之色，却丝毫不亚于任何一个大人。

    “父皇还说，在大难来临时，身为男人，应该有一身铮铮铁骨，要有担当，尽己所能，把生的希望，留给女人和孩子，因为他们是国家未来的希望。”

    他奶声奶气地说着，把怀中最后一个小馒头送了出去。

    沈妙言顿住步子，在他面前蹲下来，温柔地为他理了理衣襟，“我的念念也是小孩子，是将来这天下的帝王。所以，从现在起，你也要好好吃饭，不能饿坏了身子。”

    念念点点头，攥紧了小拳头：“娘亲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那“娘亲”一词，几乎是脱口而出。

    母子俩都愣住了。

    过了半晌，沈妙言才笑着，柔柔在他脸蛋上香了一口。

    原还一脸严肃的念念，立即羞红了脸，急急别过身，皱着小眉毛嚷嚷：“你乱亲什么！本宫刚刚只是口误，口误！哼，你莫要自作多情了！”

    说罢，飞快奔走。

    沈妙言含笑凝望他的背影，小家伙虽然嘴硬，可一颗心，却无比柔软呢。

    他，把孩子教得极好。

    日渐西斜，一望无垠的草原被镀上金色，温暖而柔和。

    沈妙言牵着念念，慢慢穿过难民营，微笑着和所有大魏的百姓打招呼。

    说来也怪，这几日以来，虽然百姓们仍旧饥饿，可打架斗殴事件，却鲜少再发生。

    他们信任沈妙言，他们觉得他们的女帝，一定可以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毕竟，世上还有哪个皇帝，愿意把自己所有的粮食拿出来，与他们这些平民共患难？

    世上又有哪个皇帝，愿意与他们一同吃野菜根，喝那没有油水的寡淡菜汤？

    可这些，她全部办到了。

    爱民如子，不过如此。

    大魏的军民，在困境面前无比团结，就连向来刻薄吝啬的乔宝儿，也在再三犹豫后，把自己从乔家带出来的米粮，尽数捐了出去。

    而就在魏国军民万众一心的时候，忽有使团大张旗鼓地前来拜访。

    他们生怕魏国的军民不知道似的，敲锣打鼓，捧着艳丽贵重的凤冠、凤袍，带着盛大的仪仗，热热闹闹地穿过难民营与军营，在所有人的瞩目中，来到沈妙言的大帐前。

    沈妙言闻讯来到帐外，那为首的太监喜滋滋地拜下，捏着尖锐的嗓子，笑呵呵道：“给女帝陛下请安！奴才奉大周皇上之命，特来请您回镐京！”

    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听见这大太监的话，众人皆都一怔。

    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群，纷纷议论出声：

    “我的天，他们是大周皇帝派来的人？这么说，咱们的女帝陛下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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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8章 大魏女帝貌美倾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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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怕是的呢！早就听说女帝与大周皇帝原是恩爱夫妻，后被奸人拆散。如今女帝到了中原，人家夫妻团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可是，若女帝去了镐京，那咱们，怎么办？”

    乌压压的人群，此刻竟是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望着那夺目耀眼的凤冠、凤袍。

    谁都知道如今草原上的生活，无比艰辛。

    可只要她退一步，就又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可是他们呢，他们这些普通百姓，该怎么办？！

    盛在托盘上的凤冠，被阳光折射出淡金色华丽光泽。

    这些天以来，沈妙言辛辛苦苦凝聚出的团聚力，在这华丽光泽之下，尽数崩塌。

    人心惶惶。

    沈妙言眯了眯眼睛，盯着那笑呵呵的太监，半晌没有说话。

    念念仔细看过那太监的面容，忽然皱了皱眉毛，父皇身边，根本就没有这个太监！

    更何况，若父皇有意迎回娘亲，以他的性格，一定会亲自过来，怎么可能草率地只派一个小小的太监？！

    定是有人，刻意借此，离间魏国军民！

    他正要上前指认那个太监，沈妙言暗暗捏了捏他的手。

    他一怔，顿住步伐，不解地望向她。

    沈妙言唇畔含着温和的笑容，“有劳公公远道而来，然而朕此时此刻，并不愿意返回镐京。朕，当与朕的子民同在！连澈，送这位公公去帐中休息。”

    那面白无须的公公一愣，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察觉到腰间抵着尖锐的刀尖。

    连澈面无表情：“公公，请吧？”

    “这……”那公公脸色难看，为了小命儿着想，只得跟着连澈去了小帐。

    围观众人皆都散了以后，念念才仰起头，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戳穿他呢？”

    “戳穿了又如何？”沈妙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重要的，不是他这个人的真假，而是他的话提醒了所有人，我不只是大魏的女帝，也是你父皇的女人。我还有退路，可他们，没有。”

    魏思城不知何时出现在帐外，注视着茫茫草原，淡淡道：“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慢慢生根发芽。若不能在合适的时候解释清楚，草原，怕是有的闹了。”

    是夜。

    沈妙言衣冠整洁，与魏思城对坐在帐中。

    魏思城慢条斯理地煮茶，她则盯着不停落下的灯花，似是在等待什么。

    过了会儿，帐帘被人卷起。

    连澈握着腰间佩刀踏进来，在灯下站定，身上还有隐隐的血腥味儿：“已经审问出结果了，说是楚华年派他来的。”

    “果然是他。”沈妙言垂眸，“不肯借路也就罢了，还妄图离间我大魏军民，如此趁人之危，其心不可谓不歹毒。”

    魏思城给她斟上煮好的茶汤，“陛下打算怎么办？”

    沈妙言捧起茶盏，茶汤的温热透过薄胎瓷传递到她掌心，在这般寒夜中，叫她不至于遍体生凉。

    她抬起眼帘，淡淡道：“我已飞鸽传书给张祁云。楚华年不想借路与我，我却偏要他主动请我入楚国！”

    魏思城与连澈对视一眼，皆不知她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

    遥远的楚国西南，张祁云自是收到了沈妙言的书信。

    他将信纸对着灯火燃了，抚了抚七八寸长的胡须，含笑望向对面的花容战：“与我家女帝共同拿下楚国，事成之后，花将军当居第一功臣，如何？”

    他用的词是“第一功臣”，言外之意，便是暗示花容战，投入沈妙言的麾下，成为大魏的臣子。

    花容战身着朱红色短打劲装，两条乍长的腿朝外面伸着，闲适地交叠在一起。

    而他生得唇红齿白，桃花眼含着点点邪魅情意，一眼看上去，不像是战场上令楚国的将军们闻风丧胆的枭雄，反而更像是个温雅书生。

    此时他双手搁在椅背上，唇角轻勾：“人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我家皇上与你家女帝从前是夫妻，膝下还有三个孩子，如今你叫我背叛我家皇上，投靠你家女帝，这我很难办啊……万一他们将来和好了，你叫我如何自处？”

    张祁云摇着骨扇，轻笑道：“花将军觉得，在女帝面前，大周皇帝的夫纲，可能立得起来？若是立不起来，花将军又何必担忧那许多呢？”

    花容战挑眉。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但他也是知道的，他家那位皇帝大哥心尖尖上挂着的人儿，依旧是沈丫头。

    若将来他知道自己拒绝帮助沈丫头，不知是否会不满……

    张祁云趁热打铁：“此外，还有一事花将军须当知晓。”

    “何事？”

    “大周的小太子，就在我家女帝的大帐里住着。那小太子，可是相当黏我家女帝。”

    花容战又是一挑眉。

    将来继承大周的，必然是小太子。

    若是小太子欢喜沈丫头……

    修长的指节，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俊美的男人低垂眼帘，一颗心挣扎得厉害。

    而张祁云也不催他，只默默喝茶。

    过了半晌，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呼声：“爹爹！”

    张祁云寻声望去，只见九岁大的小少年，穿精致劲装，漆发用墨色发带在发顶束拢，发尾自然垂落在背后。

    面庞白嫩，桃花眼潋滟着神采飞扬，亦是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

    他踏进门槛，先朝张祁云施了一礼，旋即笑道：“我自幼常常听娘亲提起，那位大魏女帝是怎样传奇的人物。如今她既到了中原，我也想见她一面呢。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大魏女帝貌美倾国，听闻她膝下有个女儿，想必定是遗传了她的美貌！我――”

    “孽障！”花容战神色一凛，起身就要去抓他，“混小子，你给老子过来！”

    花思慕朝他吐了吐舌头，飞快跑了：“我不管，我就要去看那个小公主！念念长得好看，他妹妹定然也不丑！父亲，我可是在努力地给你找儿媳妇呢！”

    花容战毫不犹豫地脱了短靴去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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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9章 只有你们活着，大魏国，才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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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父子在厅中打成一团。

    最后还是温倾慕出面，不好意思地给张祁云添茶，笑道：“他俩就是这样的性子，让张丞相见笑了。”

    “哪里。”张祁云笑眯眯的，看起来脾气极好。

    温倾慕的余光，似有若无地瞟过正在吃东西的谢陶，压低声音道：“张丞相与谢姑娘这是……”

    张祁云并未答话，只是笑。

    温倾慕何等通透的人，立时明悟八分，却也不点破，笑眯眯吩咐侍女张罗晚膳。

    反正她也不喜欢顾钦原对待谢陶的态度，如今横空出了个张祁云，好着呢。

    晚膳桌上，花容战终于松口，答应投靠沈妙言。

    张祁云屏退左右，将沈妙言的意思告知了他：“长白山脉终究无法攻破，顾钦原花了五年时间，也没能越过去。所以女帝的意思是，还得让楚华年松口，主动请她进去。”

    花容战喝着小酒，淡淡道：“如何请？”

    “只要花将军出兵攻打楚国，楚华年无力招架，可不就得请求外援？”

    花容战放下酒盏，“当初我攻打楚国，乃是因为楚国边境的将军，对百姓妇孺施加暴行。可现在楚国边境的将军并未犯错，我怎能率先挑起战火？”

    “妇人之仁！”张祁云声音冷淡，“花将军，大魏上百万黎民百姓，可都在等着迁入西南与南蛮！在你犹豫的每一瞬，都有百姓冻饿而死。花将军自诩为苍生着想，便该有成全大义的觉悟！”

    花容战捏着酒盏的手，陡然一紧。

    片刻后。

    张祁云抬起冷静的眉眼，声音压得极低：“诸国并立的局面已经够久了，这天下，该合而为一了！”

    充满暗示性的话语。

    厅中沉默。

    良久后，花容战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佩剑，轻抚半晌后，猛地抽出利剑，插进圆桌：

    “那便如丞相所愿！”

    等张祁云伪装成商旅返回草原时，花容战举西南兵力，一举入侵楚国的消息，已然传遍天下。

    所有国家，皆为之震惊。

    暂时性苟且的和平已然被打破，随着大魏军队兵临草原，这天下的烽火，已经被彻底点燃！

    已是暮夏了，最后一场雷雨，在深夜降临。

    大帐中，沈妙言睡得很不安稳。

    梦境里，她独自被火焰包围，周身的每一寸，都随之燃烧。

    好痛苦……

    好痛苦……

    她猛地坐起身。

    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中衣也被汗水浸湿大片。

    她抬袖擦了擦脸，心跳极快，从枕头下面翻出几粒朱红丹药，一并塞入口中。

    她闭上眼，紊乱的心跳渐渐平息。

    帐中的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就在她准备睡去时，外面陡然响起嘈杂声。

    拂衣浑身都湿透了，匆匆奔进来，“皇上，外面闹了起来！几位将军带着军队，要去抢草原百姓的存粮！”

    “什么？！”沈妙言大惊，急忙披了件衣裳下床，“可有阻止？！”

    “王爷发现得及时，正在雨中对峙呢！”拂衣拿起衣架上的斗篷给她裹上，又拿了伞撑开。

    外面添香和素问各手执一盏宫灯，见沈妙言出来，急忙抬起来给她照明。

    沈妙言放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灯火如游龙，照得草原亮如白昼。

    连澈领着一方兵马，正与那些雄壮的大魏将军对峙。

    两方人冲突得极为厉害，那些大将们纷纷嚷着魏北的脏话，不停叫嚣着让连澈滚开。

    百姓们也赶了过来，在雨中密密麻麻地站着，紧张地望着两方人马对峙。

    有冲动的男子，恨不得加入其中，也去掠夺别人的粮食。

    眼见着他们吵吵闹闹要打起来，沈妙言猛地大喝：“都给朕住手！”

    众人一愣，寻声望去，就看见那个纤细的姑娘，系着斗篷站在纸伞下，紧紧攥着拳头。

    有上了年纪的将军嗤笑一声：“怎么，皇上也想要阻拦我等？！说句难听的，在这样的困境里，皇上大约也打算好了，要回镐京，找你的老相好吧？！”

    其他将军纷纷附和：

    “不错！皇上自然不愁前程，可是我等，却每日里都要为生计发愁！”

    “皇上迟早要离开，今夜就不要管我们了！”

    “皇上，哪怕要烧杀抢掠，哪怕要背上不义之名，我等，也想要活下去！”

    “我大魏的铁骑，原就是烧杀抢掠起家的！如今只不过是做回了老行当，也没什么可耻的！”

    “对，为了活下去，我们是不在乎颜面和大义的！”

    渐渐的，他们的情绪煽动了其他人，数万士兵和百姓都跟着呐喊起来。

    茫茫雨幕中，灯火如龙，照亮了一张张渴望活下去的脸庞。

    眼见着连澈的军队已经抵挡不了他们，沈妙言拎着裙角，飞快爬上角楼。

    她冒着倾盆大雨，使出蛮力，猛地敲响角楼上的一座青铜大钟！

    青铜大钟，陡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铛”声，响彻在草原上空！

    沈妙言俯视着瞬间安静下来的军民，轻轻呼出一口气。

    上百万军民，站在茫茫雨幕中，不解地仰望她。

    她抬手，摸了摸从耳朵里渗出的鲜血，不以为意地在胭脂红的斗篷上揩了揩，继而转向那不见边际的子民，声音高昂：

    “可耻的，并非是烧杀抢掠本身。而是明知烧杀抢掠可耻，却仍旧义无反顾地去做！”

    她站在灯火中，琥珀色瞳眸熠熠生辉，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潇洒与霸道：

    “朕说过，不会回镐京，不会去做那劳什子的皇后！”

    “朕向你们保证，绝不抛弃、绝不放弃每一个子民！”

    “失去的国土，失去的家园，朕亲手为你们夺回来！”

    “吃草咽糠也好，风餐露宿也罢，朕从不怕吃苦，朕只怕你们离心！”

    夜风，吹熄了她头顶上方悬着的灯笼。

    可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黑暗。

    女子清越的声音，从黑暗中缓缓传来，虽然冷静缓慢，却蕴含着震撼人心的力道：

    “好好活着。”

    “家国天下……”

    “只有你们活着，大魏国，才活着！”

    大风，骤起！

    横亘天际的偌大闪电，陡然打碎了苍穹！

    她站在光里，胭脂红斗篷在风中翻卷飞扬！

    她的面庞，艳绝而坚定！

    她是大周皇后，沈妙言。

    她，亦是他们的女帝，魏天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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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0章 口头上的娃娃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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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倾盆。

    上百万军民，挤挤挨挨地站在雨水中，呆呆望着她在黑暗中屹立的身影。

    连澈率先跨下马，拱手朝她单膝跪下。

    过了片刻，其他将军也纷纷沉默着跪在他身后。

    百姓们左右观望后，尽皆安静跪下。

    雨水剧烈浇打在草原上，铺天盖地的雨声，从游龙般的灯火中，一直蔓延到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沈妙言已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语气却十分平静低沉：“明日，朕亲自带你们越长白山脉，南下楚国。现在，把旗帜升起来。”

    绣着“魏”字的旌旗，在风雨中缓缓展开，迎着初秋的寒凉，招展飞舞。

    军民们离散的心，随着那旗帜的升起而再度被聚拢。

    他们共同目送那个胭脂红的纤细身影踏进远处的雨幕中，目光虔诚，宛如目送他们的信仰。

    拂衣给沈妙言举着伞，踏着木屐，急急朝大帐走去。

    连澈身着银白细铠追了上来：“张祁云尚未回来，姐姐怎敢夸下海口，说要越长白山脉？顾钦原花了五年时间，都没能越过去，你——”

    沈妙言揉了揉差点儿被青铜钟震破的耳朵，已经能隐约听见连澈的声音了。

    她顿住步子，面无表情地偏头望向他：“那你说，要怎么办？若是今晚叫他们打起来，不消楚华年出手，大魏就会自取灭亡。连澈，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我与你共同南下。”

    连澈尚未说话，张晚梨匆匆赶了过来，“陛下，张丞相已经回来了，正在大帐内等您！”

    沈妙言眼前一亮，急忙加快脚下步伐。

    而此时偏帐内，地面铺着柔软厚实的织花锦毯，魏化雨和君念语盘膝对坐，中间隔了张棋盘，正聚精会神地下棋。

    鳐鳐坐在魏化雨身边，闭着眼睛，嘴角一串涎水，小身子摇啊摇，最后还是魏化雨主动按着她小脑袋，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

    魏千金双手托腮，盯着碟子里最后半块花生酥咽口水。

    烛火轻曳。

    帐帘忽然被卷起，穿着红色劲装的小少年，风一般席卷进来，“哇塞，草原的夜晚好冷哦！”

    他是自来熟的性格，见锦毯上有床褥子，急忙一骨碌拥起褥子把自己裹紧。

    暖流顺着褥子暖和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舒服地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转向君念语：“太子殿下，你见着我来了，怎么也不看我一眼？”

    君念语在棋盘上落了一子，声音淡淡：“你又不是银子、又不是粮食，本宫看你做什么？”

    “啧，人家越关山而来，路途艰辛，你可真没良心！”花思慕挑了挑眉头，“我爹爹已经投靠你娘亲了，如今正在率兵攻打楚国呢！楚国危急之时，楚华年一定会和你娘亲结盟，请你娘亲入楚国。到时候我爹爹与你娘亲里应外合拿下楚国，如此一来，就能解了草原上的困局。”

    他自顾说着，余光望向对面的魏化雨。

    魏化雨虽只有九岁，却生得清秀英俊。

    那眉宇之间，已初初显露出魏北男儿特有的深目高鼻，唇线薄凉，眉毛根根分明，举止之间都是凛贵不可侵犯。

    他挑了挑眉，又顺着魏化雨望向魏文鳐。

    小小的女孩儿，不过六岁，穿粉色的织纱宫裙，衬着雪腻肌肤，粉粉嫩嫩像个团子。

    睫毛很长，纤细弯曲犹如两汪新月。

    鼻尖微翘，红润润的小嘴儿微微张着，许是因为帐中暖和，因此睡得脸蛋红红，仿佛在诱着人去咬上一口。

    他看得出神，冷不防一道冰冷视线投过来，令他莫名脊背一凉。

    他迎着那视线看去，正好看到魏化雨凉薄的表情。

    “呵，”他不避不躲，反而凑到魏文鳐面前，伸手捏住她的小鼻子，“太子殿下，这就是你的亲妹妹吧，真是可爱呢！”

    君念语盯着棋盘，心思浑然不在他的话上。

    “唔……”

    魏文鳐呼吸不过来，蝶翼般的眼睫眨了眨，醒了。

    漂亮的琥珀色水眸中还透着初醒时懵懂茫然的水光，可爱兮兮的模样，叫花思慕爱不释手。

    他无视魏化雨能杀死人的目光，眉眼弯弯地朝鳐鳐歪了歪脑袋，“小公主，我叫花思慕，今后咱们会一起长大哦！”

    他天生一双桃花眼，看着就是温柔多情的人。

    便是不熟的人，见着他也会不自觉卸下三分防备。

    鳐鳐不过六岁大的稚童，只觉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小哥哥，看起来亲切温柔得紧，因此嘴儿甜甜地就唤了出口：“思慕哥哥！”

    话音落地，她困倦地揉了揉眼睛，自个儿倒在地毯上，继续酣眠。

    花思慕拿起不远处另一床小缎被，仔细地给她盖好，意味深长道：“太子殿下，我爹可是说过了，从前你娘亲曾许诺，要与我爹爹结成亲家呢。”

    君念语一门心思全在棋盘上，闻言只是简单地哦了声。

    魏化雨低垂眼帘，原就清冷的眉眼，越发冷漠薄凉。

    花思慕似乎嫌自己添的堵还不够，又凑到棋盘前，指点江山道：“太子殿下，你瞧，这儿不就有个空档吗？你该下在这儿，如此就等于吃了他一半江山。”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君念语抬手将棋子落在了那处。

    魏化雨却没急着下棋，含着讽意的目光从花思慕脸上掠过，继而把鳐鳐摇醒，“起来。”

    “做什么呀？”鳐鳐在睡梦中含混嘟嘴。

    “在地上睡要着凉的。”魏化雨拎着她的衣领起来，直接把她拖到屏风后的床榻上。

    他亲自把她抱上床，弯腰给她解开外裳和鞋袜，掖好被子后，又俯身轻轻吻了下她红扑扑的面庞。

    亲吻罢，他唇角轻勾，余光抬起，徐徐落在屏风上。

    这屏风是半透明的织纱，可以朦胧看到个影像，却看不清楚全部。

    而花思慕坐在棋盘边，此刻正一眨不眨盯着这扇屏风。

    原本秀致秾艳的小少年，对着屏风不满地眯了眯眼睛。

    说起来，那个小甜瓜般的小公主，似乎真的与他有口头上的娃娃亲。

    可那个大魏来的太子，居然敢从他手上抢女人……

    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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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1章 语气仿佛恩爱多年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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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化雨慢条斯理地步出屏风，再度在棋盘边坐了，漂亮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棋，慢条斯理地落子。

    花思慕斟了杯茶，皮笑肉不笑地将茶水扔向他：“这这杯茶，敬魏太子。”

    眼见着茶水要泼出来，魏化雨抬手，面无表情地接住茶盏，垂眸呷了一口，唇角轻勾：“好茶。”

    两人暗暗较上劲儿，放在棋盘下的手，你捣我一下，我捣你一下，棋桌震得厉害，连棋子儿都在棋格上微微跳跃。

    君念语眉头越皱越深，最后懒得理这两人，棋也不下了，自个儿找软榻睡去了。

    这两人闹了个没趣，各自瞟了对方一眼，同时冷哼一声。

    而隔壁大帐中，沈妙言听张祁云禀报了西南战况，抱着热茶，笑道：“果然天佑我大魏，楚国南方朝不保夕，仅凭楚华年那个嗜权如命的草包，又怎么可能抵抗得了花容战？”

    张祁云拱手笑道：“恭喜皇上，麾下又添一员猛将。”

    沈妙言摆摆手：“收拾东西，咱们明日一早就启程南下。”

    这厢沈妙言意欲与花容战联手夺取楚国，而北方，君天澜钦点了兵马，也正欲打算南下。

    早些时候。

    乾元宫的御书房中，大臣们针对南下一事，意见各异。

    “大魏妖后企图吞并我中原，其心可诛！老臣以为，皇上决不能御驾亲征，以防着了她的道！”

    这位义愤填膺的大人，乃是朝中一名大儒学士，脾气又臭又硬，向来认为女子就该臣服于男人，老老实实呆在后院闺阁相夫教子就是极好的。

    “大魏妖后？”韩棠之腰间配着雪白钢刀，声音淡淡，“黄大人难道不知道吗？她是咱们的皇后，如今已然称帝，大人该称呼她女帝才是。”

    “狗屁女帝！这天下只有一个天子，那就是咱们皇上！”又有儒臣怒气冲冲地站了出来，“其他诸国皇帝，都是乱臣贼子，就该诛之而后快！”

    君天澜身着明黄常服端坐在龙椅上，一边处理奏章，一边面无表情地听他们争执。

    直到日暮，这群大臣也没争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合上最后一本折子，抬眸淡淡道：“朕已决意南下，诸位爱卿不必再多言。散了吧。”

    众人都散了以后，顾钦原却留了下来。

    他穿正一品缎制朝服，黄昏的光从窗棂外头洒进来，让他看起来格外清冷英俊。

    君天澜望着他，“你有话要说？”

    顾钦原不畏不惧地同他对视，“沈妙言的意图很明显，她想和容战联手，夺取楚国。皇上，她已经不是过去你深爱的女人了。只要有她在，大周，就不可能重新统一天下。”

    君天澜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福公公匆匆进来，在君天澜耳畔低语了几句。

    君天澜靠坐到椅背上，抚了抚衣袖，声音低沉而听不出喜怒：“宣。”

    顾钦原望向御书房外，只见拓跋烈正与谢昭并肩而来。

    谢昭与他错身而过时，忍不住用水盈盈的美眸望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眉眼。

    夫妻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跪了，口呼万岁。

    君天澜盯着拓跋烈的目光充满了冷意，连子民都可以丢弃的男人，不配为男人。

    而拓跋烈浑然不觉，跪在地上哭诉道：“那大魏来的妖女，强占了小王的草原！求皇上做主，为小王夺回领地！”

    他从前是草原上的王子，生得英俊高大。

    而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早早有了肚腩和小腿赘肉。

    眼睛下方挂着肉红色眼袋，肌肉松弛，浑然已是即将老去的可怜模样。

    君天澜连一个正眼都不想给他，指关节轻轻叩击着御案，闭了闭眼睛后，才慢慢道：“赐可汗府。”

    这是允许他暂时留在镐京的意思了。

    拓跋烈涕泗横流，五体投地地谢了恩，这才携着谢昭离开。

    君天澜闭了闭眼睛，虽然他很想杀了拓跋烈，然而拓跋家族曾经统治草原数百年，是草原名正言顺的主人。

    留着他的性命，或许将来，有一番用处。

    他兀自谋划着，顾钦原忽然撩袍跪下：“皇兄，臣弟有一事相求！”

    君天澜望向他，他拱手，平静道：“臣弟幼时，谢大姑娘曾与臣弟有恩。如今拓跋烈浑然不成样子，她跟着他，只会受苦。求皇兄赐他们和离书，再为臣弟和谢大姑娘赐婚！”

    君天澜盯着他的目光越发得冷。

    半晌后，他才缓缓道：“钦原，这些年，你越发得糊涂了。你的结发妻子是谢陶，好好记着。”

    说罢，就要起身离去。

    可顾钦原却长跪不起：“微臣与谢陶之间，并无夫妻爱意。当初联姻，也不过是为了给皇兄铺路。皇兄，微臣从幼时起，就发誓非昭儿不娶。如今微臣位极人臣，当救昭儿于水火！”

    君天澜面容冷漠，脚下步伐未停：“朕不会同意。”

    顾钦原眼睁睁望着他离去。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从重重高翘的金色宫殿琉璃殿脊上滑落。

    顾钦原缓慢地踏出皇宫，跨上骏马，往谢府而去。

    已是入秋了，白昼渐短，天黑的很快。

    谢府后门的巷弄中，每家每户门下都挂着两盏红绉纱灯笼，此时正散发出柔和朦胧光晕。

    他在巷子口跨下骏马，踩着枯草，沿着青石板转，一路踏进了巷弄深处。

    他在两扇陈旧小木门外停住步子，抬头望向那块半新的“谢府”匾额，这里是谢府后门。

    灯笼的光晕落在他脸上，素日里以冷峻严格著称的年轻丞相，在此时此刻，流露出少有的温柔。

    就像是暴雨过后，穿透九万里云层，倾泻而下的柔和光芒。

    过了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谢昭身着素衣出现在门后，望见顾钦原时，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像是个无辜单纯的少女。

    顾钦原拉住她的手，语气仿佛恩爱多年的夫妻：“怎的不多穿些？手凉成这样。”

    谢昭小鸟般扑进他怀中，娇声道：“我和相爷心有灵犀，知晓相爷大约会来这里，因此穿少些，打扮得漂亮点儿，好迎接相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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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2章 拓跋烈之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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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着，微微抬眸，越过顾钦原的肩膀平视前方。

    那双媚眼中，压根儿没有半分娇俏，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嫉妒与黑暗。

    这些年，她早已从顾钦原口中，零零散散拼凑出了那年这后门口发生的一切。

    那年除夕格外冷，她有心恶整谢陶，在府里狠狠欺负了她。

    那死丫头大约闹了脾气，因此跑了出去，却不知怎的，在后门口碰到了饿得半死的顾钦原。

    彼时顾钦原不过是顾家悄悄派去照顾君天澜的小跟班儿，根本不能出现在明面上，因此有家也不敢回。

    那个小贱人，大约是看他可怜，所以赠了他几只肉包子，救了他一命。

    可好巧不巧，顾钦原拿到了她身上的玉佩。

    而那枚玉佩，正巧是她自己用腻了觉得丑，随手扔给谢陶戴的。

    也正是因为那枚玉佩上刻有一个“昭”字，所以顾钦原认为，当年救了他的女孩儿，是她谢昭。

    这是她努力拼凑出的一切。

    她不知道当年还发生了哪些细节，所以每次顾钦原提起，她都只能在一旁听着，压根儿不敢接话，生怕说错了。

    那个小贱人真是走运，救谁不好，居然偏偏救下了顾钦原！

    若当年真的是自己救的顾钦原，她也不必时时担惊受怕，害怕被拆穿！

    她充满嫉妒地想着，顾钦原忽然道：“我向表兄提出，想求娶你。”

    谢昭一愣，惊喜地望向他：“果真？！那皇上可有答应？”

    顾钦原轻轻揉着她的手，半垂下眼帘，并未说话，

    谢昭眼中流露出一抹失望与焦躁，旋即掩去，温温柔柔地笑道：“我已是残花败柳，又哪里敢奢望成为相爷的夫人？只盼着妹妹为我好好伺候相爷，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这般体贴的话，让顾钦原心中大为熨帖。

    他将她抵在巷弄的墙壁上，忘情地亲吻过她的额头、鼻尖和嘴唇。

    昏暗的灯火中，他低垂眼睫，轻声道：“那年除夕，我对你干过的事儿，我此生难忘。昭儿，是你救了我，我这一生，都非你不可。”

    谢昭仰起头，两人鼻尖相抵，她清晰地看见顾钦原眼眸中的深情。

    他是那样冷峻威严的一个男人，号令千军万马时，风度无双。

    他是天底下难得的好男儿。

    而这样一个男人，此刻却臣服在她的裙下。

    谢昭觉得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有成就感。

    哪怕这成就感，是从谢陶那里偷来的。

    她笑得纯真，环抱住顾钦原的脖颈，低声道：“相爷，其实昭儿心中，也只爱您一个，昭儿愿意嫁给您呢。”

    顾钦原笑得温柔，俯身亲吻她的脖颈。

    两人缠缠绵绵，谢昭一边承受着他的爱意，一边勾着他往府内去：“可汗去看皇上赐的府邸了，今夜大约会去逛镐京城里的花楼，去我未出嫁前的闺房吧……”

    此时后院灯火黯淡，谢昭带着顾钦原避开侍女们，情至浓处，忍不住在黑暗的游廊中来过一回，这才又往闺房而去。

    直到子夜过后，顾钦原才衣冠齐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从谢府后门策马离开。

    拓跋烈拎着酒瓶，扶着两个小喽啰的肩膀，酩酊大醉地从巷子口穿过。

    四周寂静，他清晰地听见了马蹄声，揉了揉眼睛，正好看见顾钦原策马而过。

    “嗝……那个，那个可是顾钦原？”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张脸喝得通红，喷着浓烈酒气，随口问道。

    旁边两个小喽啰立即答道：“回可汗，正是顾相爷呢！”

    “嗝……大半夜的，他到谢府做什么？”他揉着肚子，没把这事儿放心上，继续往谢府走。

    可汗府还要修葺布置，因此这段时间，他与谢昭是先住在谢府里的。

    及至回到谢府，经由冷风吹了一路，他的酒也醒了小半。

    他打发了那两个小喽啰离开，自个儿推开门，笑嘻嘻地跨进门槛：“昭儿美人，本汗来宠幸你了……”

    房中，还残留着爱事过后的荼蘼味。

    拓跋烈怀疑自己走错了房间，不由定睛仔细望了眼房中摆设，但见的确是白日自己来过的闺房。

    他皱起眉头，隐约听见屏风后传来水声。

    他拎着酒瓶奔到屏风后，这里点着两盏琉璃灯，清晰可见谢昭泡在浴桶中，在看见他时，娇俏小脸上的表情由欢喜霎时转为错愕。

    而她白皙的锁骨上，还残留着点点红斑。

    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房中寂静了几瞬。

    下一刻，拓跋烈睚眦欲裂，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扑向浴桶：“贱人！你和他果然有苟且！”

    他扬起手中酒瓶，毫不犹豫砸向谢昭的脑袋！

    谢昭尖叫一声，急忙狼狈躲开！

    拓跋烈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并不复昔日年少时的敏捷，竟一头栽进了浴桶中！

    谢昭望着他在水中挣扎，美眸中蓄着泪，双手拿过挂在衣架上的衣物，飞快给自己裹上。

    她正要拔腿往外面跑，跑出去两步，又忽然顿住。

    只要拓跋烈活着，她就是名义上的草原王妃。

    只要他死了……

    只要他死了……

    原本可怜柔弱的美眸，霎时被狠绝取代。

    她转过身，盯着那个在浴桶中挣扎的酒色男人，赤着脚，一步一步，缓慢靠近。

    虽然他平时待她还不错，可他身边从不只有她一个女人。

    而顾钦原，却定然能为她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

    虽然他是草原可汗，然而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现在的他，不过是无权无势的酒鬼。

    可顾钦原，却是镐京城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年轻丞相。

    杏眸中迸发出毒辣……

    她猛地按住挣扎的拓跋烈，将他往水里逼！

    “呜……”拓跋烈挣扎得厉害，“贱人，你敢弑杀本汗，你疯了？！”

    谢昭俯身逼近他，在琉璃灯火中笑得灿烂艳丽：“可汗，你不是说你爱我，愿意为我去死吗？”

    “如今只要你死了，我就能重新过上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日子，所以你还在挣扎什么呢？！”

    “贱人！你这个贱人！”

    拓跋烈拼尽全力挣扎，只可惜他喝了太多的酒，浑身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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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3章 拓跋烈之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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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挣扎叫嚷，只是让浴水加速灌进他的口鼻中。

    然而人被逼到绝境，爆发出的力道是无穷的。

    谢昭险些被他挣开，发狠道：“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辨忠奸！那阿狮兰说的不错，你妹妹拓跋珠的确是我害死的！”

    “不止如此，你妹妹的腿伤，也是我干的！”

    “可那又如何？！谁叫她挡了我的路？！”

    “可汗，我生来就孤苦伶仃，没有高贵的出身，有的只是这么一副美艳皮囊！我费尽心机，只为了能过上万人之上的生活！”

    “我没有做错，错的是你们不该挡我的路！”

    艳丽的面容，在灯火下狰狞扭曲，宛如恶鬼。

    “贱人……”

    拓跋烈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谢昭犹不放心，又等了半刻钟，才喘息着松开手。

    拓跋烈的尸体漂浮到了水面上。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漂亮的眼睛，在琉璃灯火中，闪过一重重算计。

    须臾，她忽然花容失色地往外奔去：“不好了！娘！可汗他喝醉酒，溺水了！”

    她赤着脚，穿过一座座昏暗的雕花游廊。

    大理寺兴许会检查出拓跋烈的死因。

    但那并没有什么关系。

    顾钦原和谢家，都会保她的。

    原本强装出来的惊慌失措的表情，在黑暗中渐渐隐灭。

    夜风骤起，她忽然叉腰大笑出声。

    廊下的琉璃灯火在风中剧烈打着晃晃，她广袖飞扬，宛如夜色中最艳丽，最毒辣的一朵牡丹。

    及至笑罢，她才扶着扶栏，眼儿含媚地望着南方，“谢陶，既你不在镐京，你的夫君，姐姐就不客气地接收了……”

    “等你回来，咱们又能继续做姐妹了，哈哈哈哈哈……”

    翌日。

    拓跋烈之死，是谢容景接手处理的。

    因着谢母苦求，甚至以死相逼，他才终于昧着良心，帮谢昭把拓跋烈的死因瞒了下来。

    然而拓跋烈终究是草原的可汗，法事还是要办好的。

    吊唁之日，谢昭过去的手帕交纷纷上门安慰她。

    她披麻戴孝，不施脂粉站在厅中，那白衣愈发衬得她姿容清丽无双，纤腰袅袅，清瘦得招人疼。

    顾钦原在黄昏时过来了，不消多言，两人一个眼神，他就觉得谢昭此时此刻大约无比痛苦。

    那眼儿红得如核桃般，叫他看了都心疼。

    趁着这会子无人，他在灵堂上握了谢昭的手，轻哄道：“昭儿不必伤心，等过阵子，我自会前来迎娶你。”

    草原上并无守孝一说，因此谢昭并不需要为拓跋烈守孝。

    她低垂着眉眼，柔柔弱弱地点了点头。

    一阵风恰好吹进来，将她的身影吹得摇摇欲晃，仿佛即将乘风归去般，纤瘦得叫人心疼。

    随同顾钦原前来的，还有其他顾家人。

    他们给拓跋烈上完香，其中一位名为顾湘湘的庶出小姐，看见顾钦原正同谢昭细声说着什么，不由上前，嘲讽道：“哟，王妃娘娘刚没了夫君，这就和我二哥勾搭上了，这脸皮也是厚的没谁了！”

    他们顾家人，都知晓顾钦原对谢昭的那点儿心思。

    可他们都喜欢谢陶的温顺可爱，十分厌恶谢昭的两面三刀。

    因此顾湘湘说出这般刻薄的话，包括顾钦原大哥大嫂在内，谁也没有出言呵斥她。

    谢昭脸色有点儿挂不住，仰头温柔地对顾钦原道：“钦原哥哥，天色不早，你还是先回府吧，我没事的，不必担心。”

    这么说着，却好似是被顾湘湘欺负了一般，眼圈迅速又红了起来。

    顾钦原拿帕子给她细细擦拭过脸颊上的泪痕，面容依旧冷峻，可声音却怀着关切：“若觉得难受，不必忍着，只管找我。不管天有多晚，只要是你找我，我一定会来。”

    谢昭感动不已，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目送顾家人离开，眼底划过浓浓的志在必得。

    年轻的丞相啊，身边小妾通房一概没有，还与当今圣上沾亲带故，多好的适婚对象啊……

    唇角勾起，她独自站在灵堂中，笑得花枝乱颤。

    出府之后，顾家大公子顾灵均转向顾钦原，“钦原，哥哥向来不过问你的私事。然而谢昭此女，心怀叵测，拓跋烈更是死得蹊跷。顾家祖训，娶妻必要娶贤，所以我绝不同意，谢昭进我顾家大门。”

    “兄长这是何必？”顾钦原面容清冷，“昭儿的所作所为，都是时势所逼。她一个弱女子，除了曲意逢迎别人，还能做什么呢？”

    他跨上骏马，不等顾灵均再说话，握住缰绳，淡淡道：“等我娶她过门以后，会好好教导她从善，兄长实在不必担忧。”

    他正要策马离去，顾灵均又皱眉道：“那你可有想过，弟妹回来之后要如何自处？”

    黄昏的光，透着慵懒与旖旎。

    顾钦原平视前方，“谢陶是好姑娘，自然能理解我待昭儿的心意。”

    说罢，扬鞭而去。

    顾灵均无奈地目送他远去，只能在风中发出一声叹息。

    三日之后。

    拓跋烈的死如同湖面上一个小小的涟漪，并未激起大风大浪，已然消弭无踪。

    君天澜尚未准备好南征事宜，顾钦原忽然在朝堂上上奏，要求迎娶草原可汗的遗孀，谢昭。

    满堂文武，皆都以复杂的目光望着他。

    谁到知道谢昭从前是宣王妃，后来又远赴草原，成了拓跋烈的王妃。

    这般女人，究竟生了何种惊天地泣鬼神的美貌，居然能惹得他们心如止水的丞相，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恳求迎娶她？！

    君天澜盯着顽固跪在殿中的顾钦原，眉尖微不可察地皱起，暗红凤眸中掠过不喜。

    谢容景面色有些难看，忍不住出列道：“张丞相，世上没有二女同侍一夫的道理，你这般强求，让阿陶怎么办？！”

    “谢将军此话错了，古时有娥皇女英的典故，如何就不能二女同侍一夫了？！”顾钦原冷眼反驳。

    眼见着他们两人要吵起来，君天澜揉了揉眉心，“你与谢昭既是两情相悦，朕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朕也有个要求。”

    顾钦原抬眸：“皇上但说无妨。”

    “除非谢陶主动开口，否则，你永不准休弃她。而谢昭，永不准扶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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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4章 她谢昭，居然只是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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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銮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谢荣景冷眼盯着顾钦原，却见他半垂着眼帘，大约思虑了半晌，才出声道：“臣，遵旨。”

    散朝后。

    公主府里，君怀瑾听谢荣景说了朝堂上的事儿，不禁拿手指头戳他的脑袋：“你是不是傻？！你就不该同意顾钦原娶谢昭的，什么扶正，呸，让她做个小妾，都是在给你妹妹添堵！你是不是想活活气死你妹妹？！”

    谢荣景捂着额头，软声道：“可顾钦原铁了心要娶谢昭过门，我能怎么办？说起来他是我妹夫，我这做大舅子的，总不能管到人家床上去吧？”

    君怀瑾哑然。

    是啊，好歹如今有皇兄一道圣旨在，谢昭如何都越不过陶陶去。

    也勉强算是安慰了。

    而顾钦原在下朝后，径直策马去了谢府。

    谢昭此时，还巴巴儿地指望他娶自己为妻，哪怕是个平妻，也是好的。

    顾钦原进门之后，她观察到他眉宇间有淡淡的欢喜，以为是请旨赐婚成功了，因此欢天喜地地挽住他的胳膊，柔声道：“相爷今儿看起来似乎很开心，莫非是有什么喜事？”

    顾钦原在大椅上坐了，她便挽袖为他斟茶。

    他望着她白嫩艳丽的侧脸，尾音微微扬起：“我今日向皇兄提起，想娶你进门。”

    谢昭斟茶的手一抖，压抑住胸腔里的欢喜，面庞迅速浮上两朵红云，“相爷也太急了些，可汗才刚过世，昭儿这心里还有点儿伤心呢……”

    顾钦原捻住她的柔荑，唇畔的笑容格外温柔。

    这么多年过去，他那么努力往上爬，不只是为了辅佐表兄的大业，还为了圆年少时的梦。

    他，想娶他的救命恩人啊！

    这些年，无论他手段有多残酷、心肠有多冷硬，可心里始终有块柔软的地方，藏着那个小小的姑娘。

    虽早已记不清她当时的容貌，然而她被他按在雪地里的懵懂慌张表情，却始终烙印在记忆深处。

    “昭儿，”他垂眸，轻轻在谢昭手背上烙下一吻，“咱们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谢昭倚坐在他的大腿上，手臂揽住他的脖颈，仰头在他面颊上吻了吻，“不过，妹妹若是回来，怕是要生气的。她一向不许我接近相爷，如今我却成了相爷的平妻――”

    顾钦原并未听清她的话，只怜惜道：“皇上虽只许你为妾，可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谢陶有的东西，你一样都不会少。”

    谢昭的美眸，瞬间骤缩。

    为……妾？！

    她谢昭，居然只是做妾？！

    顾钦原注意到她情绪不对，蹙眉道：“怎么了？”

    “没……没怎么。”谢昭迅速敛去暴怒的情绪，笑得柔情蜜意，小意温柔地倚靠在他的胸膛上，“人家心中欢喜着呢！只是，阿陶不喜欢我，我害怕会被她欺负……”

    顾钦原握住她的手，淡淡道：“有我在，她不敢的。”

    而顾钦原说娶就娶，生怕夜长梦多似的，也不管谢陶为什么还不回来，直接就在三天内，迎娶谢昭进了相府。

    他给了谢昭最好的一切，隆重风光的聘礼长达两百多担，是当初迎娶谢陶时的两倍。

    盛大的迎亲队伍整整绕了镐京城半日，敲锣打鼓，沿道播撒着糖果，欢天喜地热热闹闹地将新娘迎进了相府。

    虽是妾，却犹如妻。

    顾钦原毕竟是丞相，镐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场了。

    谢母亲自在相府招待着满镐京城的女眷，好似今日嫁人的是她亲女儿一般。

    而顾家人，无一人到场。

    夜色渐浓。

    宾客们终于渐渐散了，顾钦原喝得半醉微醺，身着红色吉服，慢条斯理地穿过游廊，往谢昭所居住的月华院而去。

    月华院灯火辉煌，无数小丫鬟在里面忙碌着，热闹得很。

    踏进去前，顾钦原忍不住回头，望向对面的初心院。

    那院子里黑灯瞎火，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犹记得从前，他傍晚从宫中忙完回来，那个长着娃娃脸的小姑娘，就坐在院外的台阶上，一边看小狗打架，一边巴巴儿地等他。

    年复一年，每日里都是如此，风雨无阻。

    可现在，那里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转身，直直盯着初心院。

    院门外种着一棵枫树，火红的枫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院内的窗棂，透着死一般的寂静。

    他还记得每逢冬日，他都会坐在那窗边的软榻上，就着雪光写字，而那个小姑娘，会挤在他身边，捧着她烤好的年糕，结结巴巴地问他吃不吃……

    夜风微凉，将顾钦原的袍摆，吹得翻卷。

    他呢喃出声：“你会自己回来的，对不对？不管我去到哪里，你都能找到我。这一次，也不例外，对不对？”

    谢昭的大丫鬟过来，朝他福身行了个礼：“相爷，天色已晚，您该进院子里休息了，二夫人还等着您挑盖头呢。”

    顾钦原淡淡应了声，最后深深凝了眼初心院，抬步往谢昭闺房而去。

    此时，闺房中点着几盏明灯。

    身着水红色嫁衣的谢昭，端端正正坐在床榻边，双手搁在膝上，静静等顾钦原来给她揭盖头。

    她低着头，透过喜帕下方的空隙，望着那双嵌玉皂靴慢慢靠近。

    顾钦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一杆红木喜秤，从下方挑起喜帕。

    她立即娇羞地半垂下眼帘。

    已经嫁过两次人，她很明白如何取悦男人。

    顾钦原凝视着她，却不知怎的，莫名看到了谢陶的娃娃脸。

    他记起那年他与谢陶成亲时，她初初及笄，那么小，像一朵含苞未放的花骨朵，嫩生生地等着他去采撷。

    她还不懂什么是房事，他与她分房睡，摆明了是不想给她脸面，可她却傻兮兮的听人怂恿，偷偷爬上他的床，告诉他，她想和他睡觉。

    她真的以为睡觉就是单纯的睡觉。

    于是，他不客气地采摘了她这朵娇花。

    “夫君，你在想什么？”

    谢昭见他出神，忍不住娇弱弱地唤了声。

    顾钦原回过神，含笑揽住她的腰肢，“没什么，时辰不早，咱们睡吧。”

    谢昭眨了眨眼，他，刚刚大约在想那小贱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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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5章 机关算尽，连初心都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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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艳红唇角微微翘起，没关系，时间还很长，她会叫他，一点点，彻底忘了谢陶！

    纵使此生做不了正妻，她也绝不会让谢陶爬到她头上去！

    又过了七日，君天澜已然准备好南征的一切事宜。

    顾钦原自是随行，谢昭主动提出要送送他，却发现南下的队伍中，还有辆简易的青皮马车。

    而位至护国大将军的薛远，骑着高头大马，寸步不离地守着那马车。

    她眨了眨眼睛，马车里关着的人，大约是薛宝璋吧？

    趁着南下的队伍在城郊长亭中休息，谢昭靠近了那辆马车。

    有几名黑脸侍卫看守着马车，看在她是顾钦原新娶的妾室面子上，容她隔着车帘与车中的人说话。

    “薛姐姐，幼时，你我曾被誉为镐京双姝，你可还记得？”

    马车内，光线昏暗。

    薛宝璋静静端坐在里面，不施脂粉，形容清减消瘦。

    谢昭笑了笑，又道：“当初未出阁时，咱们常常暗中相斗。便是嫁了人，我嫁给宣王殿下，你也要与我争个高低，非要嫁给从楚国归来的寿王。可咱们，都输了。无论是宣王还是寿王，他们爱的人，都是沈妙言。”

    薛宝璋目视前方虚空，声音一如从前冷淡平静，“你究竟想说什么？”

    “薛姐姐，一起玩的姐妹当中，你总是最聪明的那个。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终究是输了。”

    “我尚能翻身，可你却再也翻不了身。”谢昭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此去万里，咱们恐怕再不能相见，薛姐姐兀自珍重吧。”

    她说罢，含笑转身离去。

    薛宝璋平静的面容之下，长长的指甲早已深深抠进血肉中。

    良久后，她挑开车帘，望向远处骑着骏马的冷峻男人，轻笑出声。

    “谢昭，就算我败了，你以为，你就能从此高枕无忧吗？你看不出来吗？顾钦原，他爱的不是你啊……”

    顾钦原骑一匹骏马，迎风而立。

    他并未注意到谢昭离开，只是静静眺望南方，似是在眺望一归人。

    他曾是楚宫中的奸细，卧薪尝胆，心狠手辣，为博取楚皇信任，甚至可以不顾性命对自己下毒手。

    辅佐君王二十载，终于陪伴君王登上皇位。

    他如今，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周丞相，老谋深算，运筹帷幄，为了辅佐君王一统天下，阴谋诡计层出不穷。

    可他在爱情中，终究是个单纯的痴人啊！

    深埋在心底的爱意，他压根儿不曾发现。

    又或许，他明白他对谢陶的在乎。

    只是，他并不知道，那就是所谓的爱情。

    薛宝璋缓缓合上车帘。

    世间聪明人太多，但爱情与旁的东西不同，并不是光有智慧，就能够得到的。

    相反，越是聪明，兴许越是得不到纯粹的爱情。

    机关算尽，连初心都丢了，又哪里能得到原该以情易情的爱情呢。

    车队在稍作休整后，再度启程，往南方而去。

    队伍最前面，身着黑金细铠的男人手执缰绳，狭长凤眸中，倒映出遥远南方的血雨腥风。

    “妙妙，等我。”

    遥远的长白山脉以北。

    沈妙言从睡梦中惊醒，抬袖抹去额前沁出的冷汗。

    她，又做那个梦了。

    无边无际的灼热火焰在她周围燃烧，她抱着什么东西坠入岩浆深处，直到与岩浆一同化为乌有。

    她垂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过了半晌，拂衣从外面进来，柔声道：“皇上，外面天色亮了，您可要起来处理政事？”

    沈妙言揉了揉眼睛，“为我更衣吧。”

    昔日总爱赖床的小姑娘，已然成长为天不亮就能主动爬起来的自律之人。

    并非她爱如此，而是岁月逼她如此。

    大多数人的成长，不过都是岁月逼出来的。

    她步出大帐，看见外面的空地上，魏化雨、君念语、花思慕不知起来多久了，正较着劲儿般各自练功。

    拂衣注意到她的目光，含笑解释道：“两位太子殿下一向用功，花公子头先儿睡了几天懒觉，后来约莫是被他们带动，也咬牙跟着起早，卯着劲儿地一同练武。”

    “如此互相激励，甚好。”沈妙言笑了笑。

    等她处理完早上的公务，晌午时分，忽有楚国使团恭敬地前来拜访。

    她在军帐中接见的使团，妆容精致端丽，丝毫不见落魄之色。

    那使臣暗暗敬佩，旋即把楚华年的意思传达给了沈妙言：“我家主上宅心仁厚，不忍大魏军民在此忍饥挨饿，因此特遣了微臣前来请女帝陛下南下楚国。”

    “楚皇能为天下苍生着想，朕甚是钦佩。”

    那使臣又笑了笑，“不过，我家主上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如今那盘踞西南的花容战，竟然不顾天下的和平意愿，率先出兵攻打我楚国，骚扰黎民百姓！皇上十分生气，可无奈朝中缺乏得力大将，根本对付不了他。久闻贵国有昭雍王爷，精于用兵，等女帝到了京城之后，不知我家主上能否借昭雍王爷一用？”

    沈妙言笑得雍容华贵，目光含笑落在连澈身上。

    连澈出列抱拳：“能为楚皇解燃眉之急，乃是本王的荣幸。”

    那使臣没料到魏国答应得如此爽快，不觉喜上眉梢，又与沈妙言闲聊了几句，才告辞退下。

    他走后，沈妙言把弄着圆桌上的沙盘舆图，“楚华年气量狭隘，猜忌颇重。他绝不会放心朕带兵入京城，所以必定在京城中准备了万全之策。”

    张祁云点头：“他是等着皇上自投罗网呢。臣估摸着，他大约会要求皇上留在京城，以此要挟昭雍王，南下替他卖命。”

    魏思城把玩着一柄如意，淡淡道：“不止如此，恐怕，他还想挟持皇上，以此来挟制大周皇帝。”

    沈妙言淡笑：“然而无论前方是怎样的龙潭虎穴，朕都要亲自去走上一遭。魏卿，你与晚梨驻守草原，务必保存实力，照看好太子他们。张卿、连澈，你们与朕，共赴京城。”

    众人立即领命。

    帐外，魏化雨等三个小少年挤在一块儿，正偷听壁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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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6章 楚国京城：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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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沈妙言的部署，三个小包子便悄悄回了偏帐。

    花思慕不悦道：“为何要咱们留在草原？我倒是想去京城看看热闹的。”

    君念语垂眸不语，老僧坐定般坐在软榻上不说话。

    魏化雨把玩着腰间佩刀，忽而抬眸一笑：“既是想去，那咱们也跟去就是了。”

    “娘亲不会同意的。”君念语声音冷静。

    “你若告诉她，她自然不会同意。”魏化雨抽出佩刀，拿帕子细细擦拭过雪白刀刃。

    花思慕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不错，咱们可以偷偷跟去。”魏化雨将佩刀插进刀鞘，“来都来了，不见识一番如何窃国，岂不是白来了这一遭？”

    他话音落地，魏文鳐和魏千金一同从屏风后奔出来。

    鳐鳐一把抱住魏化雨的腰身，仰头娇声道：“太子哥哥，我也要去！”

    魏化雨拎住她的衣领，嫌弃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你什么都不会，去了不过是添乱。”

    “哼！”鳐鳐不乐意地双手叉腰，“你若是不让我去，我就把你的计划告诉娘亲！”

    说罢，鼓着腮帮子就要往帐外冲。

    魏化雨一把将她拎回来，清俊小脸难看得紧：“去收拾东西。”

    鳐鳐“嘿嘿”一笑，欢欢喜喜地和魏千金一同去收拾小包袱。

    第二日，沈妙言便带着五万兵马，越长白山脉关卡，浩浩荡荡往南方而去。

    而几个小包子装腔作势地混在队伍最后面，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跟着越了长白山。

    越往南，气温就越是逐渐暖和。

    南国的秋，本就来得迟。

    逶迤军队，行了整整十日，才终于看到楚国都城的轮廓。

    正是黄昏。

    沈妙言骑在骏马上，望着夕阳柔光中的京城，它看起来安详静谧，仿佛对水照影的温柔少女。

    闹市的繁华笙歌，隐约顺着风儿飘来。

    琥珀色瞳眸，不觉泛起水光。

    八年了啊，她已经离开八年了啊。

    她已不再是懵懂少女，可它却容颜不改，依旧是当年的温柔模样。

    她正要吩咐军队继续前行，前方官道上来了楚华年的使臣，恭敬道：“来者可是魏国女帝？”

    张祁云替她答道：“我家主上正是大魏女帝，不知楚皇何在？”

    大魏兵强马壮，按国力，原该是在楚国之上。

    所以，楚华年应当亲自出城相迎。

    那使臣笑了笑，“我家皇上已在宫中备了晚宴，特遣微臣前来，请女帝进城。至于这五万兵马，还是留在城郊吧，自会有人前来奉上美酒佳肴。”

    张祁云摇扇而笑，正要与他理论礼节，沈妙言抬手止住他，淡淡笑道：“楚皇盛情，朕自当从命。”

    说罢，点了连澈和张祁云，以及六名功夫极好的贴身精锐跟着她，又命其他将领就在此地安营扎寨。

    如今对楚华年而言，她的利用价值大得很，不会轻易杀她。

    所以，她有恃无恐。

    张祁云身边儿，隔着铁链子，还挂着个谢陶。

    及至入城，她睁着一双圆眼睛，环顾过街道四周。娃娃脸上全是惊叹：“妙妙，这里与咱们离开时，半点儿变化都没有呢！”

    沈妙言望了眼沈国公府和国师府的方向，笑道：“是没怎么变。”

    谢陶抬手指着前方：“我记得再往前拐过两个街角，就是钦原哥哥的府邸。如今也不知，那府中住着什么人呢。”

    沈妙言忍不住又望向国师府的方向，她和四哥的爱情，就萌芽于那里。

    如今也不知，那里又住着什么人？

    似是看出她的心思，精通诸国人脉消息的连澈，淡淡出声道：“昔日的国师府，已变成了尚书府，住的是楚国去年的新科状元裴朗。听闻此人才华横溢，曾有楚国第一才子之称，颇得楚华年倚重。”

    沈妙言收回视线，唇畔弯起，没再多言。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很快抵达了皇宫。

    楚华年是当真不打算亲自出来迎接沈妙言，只四平八稳地端坐在仪元殿内，含笑目视她踏进殿门。

    沈妙言踏进来后，亦是含笑望了他一眼，不仅未曾行礼，更是四平八稳地踏上御阶，要坐到楚华年身边儿去。

    侍立在御阶一侧的公公，立即抬起拂尘拦住她，皮笑肉不笑道：“您的位置在下面。”

    沈妙言身后的连澈已然拔刀，面无表情地抵着那公公的脑门儿：“阉人好大的胆子，怎敢冒犯我家主上？”

    那公公没料到他竟直接在大殿上拔刀，骇了一跳，讪讪收回拂尘。

    于是沈妙言继续踏上御阶，拢了拢宽袖，慢条斯理地在楚华年身边坐下。

    楚华年唇角始终噙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女帝好大的气魄。”

    沈妙言声音淡淡：“楚皇亦如是。”

    简短的交锋过后，殿中上了丰盛晚宴以及歌舞。

    楚国的朝臣也都到齐了，目光不在那身姿曼妙的舞姬身上，反而纷纷好奇地悄悄打量沈妙言。

    有多事的老臣，皮笑肉不笑地挑事：“若老臣没记错，女帝从前乃是沈国公之女。如今贸然称帝，还将军队带到我楚国来，是否不妥？”

    沈妙言只是淡漠地盯着歌舞，连一个正眼都未曾给他。

    张祁云摇扇轻笑，“这位大人错了。女帝虽是贵国沈国公之女，却也是大魏长公主的孙女，继承帝位，天经地义。至于军队，乃是楚皇要求的，你又怎敢置喙？”

    那老臣老脸一红，不再多言。

    又有容貌俊朗的青年才俊，忽而在笙歌中抚掌大笑，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连澈低语道：“他就是楚国去年的新科状元，裴朗。”

    “唔……”张祁云摸了摸胡子，“比想象中还要叫人讨厌啊。”

    裴朗此时笑得前仰后合，令满殿人莫名其妙。

    等他终于笑够了，楚华年才慢慢问道：“裴卿笑什么？”

    裴朗抚了抚宽袖，双眼仍旧带着七分笑意，朝楚华年恭敬地拱了拱手：“微臣忽然想起年少时看过的一件趣事。”

    “哦？”楚华年唇角轻勾，“不知是何趣事？”

    “微臣出身寒门，父亲乃是饲养猛兽的。微臣的母亲抱养了两只小狗回来，因那两只狗儿未断奶，正巧笼中有刚下过崽的母狼，所以就把那两只小狗养在了母狼的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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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7章 吃饱了，去大闹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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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低笑几声，又接着道：“两只癞皮狗，分明是喝着母狼的奶长大，却在最后想要袭击母狼，咬断她的脖子。可惜啊可惜，终究是贱狗罢了，又如何能与狼斗？最后的结局，那两只癞皮狗，双双被母狼咬死了。皇上觉得，这件事儿可好笑？”

    楚华年望了眼沈妙言，脸上的笑容越发意味深长，“的确可笑至极。”

    沈妙言把玩着杯盏，视线缓慢扫视过裴朗，唇畔仍含着漫不经心地笑容。

    殿侧张祁云正要反驳那裴朗，沈妙言一个眼神投过来，他默了默，把反驳的话尽数咽进肚子里。

    国宴终于散了，沈妙言等人被请去了一处华丽宫殿休息。

    张祁云坐在圆桌旁，一边摇着骨扇，一边问道：“刚刚大殿上，陛下为何不让臣反驳他？”

    他说完，连澈、谢陶等人也不解地望向沈妙言。

    须知，裴朗是在用狗比喻她和君天澜，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沈妙言持一把精巧剪刀，轻轻巧巧地剪短灯芯，艳绝小脸上满是平静淡然。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张卿，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朕想要的，并非是口舌上的一时胜利，朕想要的……”

    是整个楚国。

    当初害死她爹娘和祖母的，不只是楚云间和叔父他们……

    还有楚国先皇。

    是他在临死前，叮嘱楚云间，她爹爹功高震主，务必要铲除掉。

    从前她依附着四哥生存，从不敢奢望太多。

    可如今她手中握着权与力，不如干脆如他所言那般，彻底覆了楚国的江山！

    众人对视一眼，俱都不再言语。

    而与此同时，楚国京城的大街上。

    夜市十分繁华，几个小包子坐在一家酒楼里，正抱着米饭大快朵颐。

    魏千金宝贝般搂着盘芝麻花生酥，笑得双下巴都出来了：“中原的食物，比魏国和草原的好吃多了！鳐鳐，我还想再来一盘！”

    “吃吧吃吧，太子哥哥有很多银子，够咱们吃了！”鳐鳐一边说，一边对着汤匙里的香菇虾仁饺子吹气。

    花思慕立即举手：“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掌柜的，麻烦再给我来一盘牛肉、一盘羊肉！”

    君念语同时举手：“我要两盏温牛乳！”

    魏化雨：“……”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顿饭他付账了？

    忐忑坐在一旁的杏儿，瞧见他脸色阴晴不定，于是轻轻扯了扯鳐鳐的衣袖，吞吞吐吐道：“小姐，让公子请客，怕是不好吧？”

    鳐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太子哥哥有钱，有什么不好的？哎呀你是不是怕他付不起账啊？不会的不会的！你喜欢什么，只管放心大胆地点好啦！”

    说罢，又凑到魏千金身边儿，与她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杏儿小心翼翼望了眼魏化雨，到底没敢点菜。

    几个包子正吃得开心时，忽然身后的空桌上来了几个书生。

    其中一人朗声大笑：“你们可听说夜宴上的事儿了？”

    “当然听说了！魏国女帝意气风发来到咱们京城，结果被裴大人狠狠羞辱了一番，还不敢还嘴，真是痛快，哈哈哈哈哈！”

    “裴大人乃是咱们楚国第一才子，才华横溢、惊才绝艳，听说女帝身边那个叫张祁云的谋士，愣是被他反驳得说不出话来呢！”

    “都说魏国强大，如今还不是无家可归的癞皮狗吗？！啧，咱们皇上宅心仁厚肯接纳他们，他们就该感恩戴德，认咱们楚国做主子才对！”

    其他书生纷纷称是。

    有好色之徒，摇着扇子，笑得无比下流：“我还听说，那女帝容颜艳绝、天下难寻，啧啧，不知床上该是何滋味儿……”

    其他人纷纷哄笑：“是什么滋味儿，也轮不到你去尝啊！”

    “听说她曾经爬过大周皇帝的床，想来今夜该爬咱们皇上的龙床了哈！这世上哪有女人当皇帝的道理，大魏的男人也太没用了！”

    “就是！我猜，她肯定是出卖身体，让魏国所有朝臣把她睡了一遍，这才能当上皇帝，哈哈哈哈哈！”

    他们放肆地意yin着、大笑着。

    言语之间，不止践踏了沈妙言，更践踏了大魏男儿的尊严。

    君念语狠狠攥紧小拳头，知晓这里不是闹事的场合，于是拼命用强大的理智压下心头的怒火，只愤怒地瞪着那些人。

    而鳐鳐更是气得红了眼圈，原想冲过去打他们，却被魏化雨狠狠按住手腕。

    她不解地望向魏化雨，少年勾唇一笑：“好好吃饭。吃饱了，咱们去大闹一场。”

    灯火灿烂。

    他坐在灯下，深目高鼻、清秀俊朗，英挺的眉毛根根分明。

    一笑，便是一口白牙。

    白森森的，仿佛吃人的野兽。

    鳐鳐从没有哪一刻，欢喜他这般笑。

    因为只要他这样笑，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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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今天五位小天使的打赏哦！

    天凉了，大家注意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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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8章 你惯会骗我，你是不是看见糖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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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华年做皇帝之后，京城实行宵禁，子时一过，夜市中所有做生意的商人都得收摊。

    普通百姓，也不准随便出门闲逛。

    白日里熙熙攘攘的长街一派静谧，唯有檐下的风灯在夜风中轻曳。

    过了朱雀门，便是楚国高官富商们喜爱居住的朱雀街。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的更夫敲打着铜锣，没精打采地穿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那守夜人好似听见了脚步声，回头看去，却分明半个身影都没有。

    他挠挠头，暗道大约是猫儿，于是又继续往前走。

    朱雀街尽头矗立着一座宽大端严的府邸，朱红大门下高挂着“尚书府”的匾额，正是昔日的国师府了。

    他打更的工作，到这里也就算作结束，于是伸懒腰打了个呵欠，收了铜锣，回家睡觉去了。

    他走后，几个小包子从阴影中窜了出来。

    鳐鳐仰望着那座尚书府，不由砸吧砸吧小嘴儿，“这就是爹爹和娘亲认识的地方吗？”

    君念语小脸清寒：“物是人非。”

    “走吧。”魏化雨最大，俨然包子们当中的领头人模样，一本正经地带着他们寻尚书府绕了一圈，终于找了个围墙稍稍矮些的地方。

    花思慕跟在最后面，腰背上缠着好几长串火红鞭炮，腰间还插了一圈手腕粗的爆竹。

    他眼瞅着魏化雨把铁钩抛上墙头，顺着绳索麻利地蹿上墙头，忍不住举手道：“那什么，我能问一下吗？为什么我要背这么重的鞭炮？你们真的不打算给我分担一下吗？”

    魏化雨坐在墙头上，一边把手伸给鳐鳐，一边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花公子多大的能耐，这样的重任，自然是交给你来做。”

    花思慕：“……”

    好吧，他不就是吃饭时在小公主跟前吹嘘了一下他如何的文武双全、力大无穷吗？

    这厮真会记仇！

    没办法，他只得背着十几斤重的炮仗，吭哧吭哧费劲儿地攀上墙头。

    魏化雨收了钩索，念念望了眼远处房中的灯火，低声道：“这府中怕是有巡逻的家丁，咱们用那个伪装一下吧！”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一大丛低矮灌木。

    鳐鳐拍手：“这个好！咱们多拔几株灌木，躲在里面悄悄儿地往前走，他们就发现不了咱们了！”

    她说着，就要动手去拔灌木树。

    花思慕拦住她，笑得多情温柔：“这是男人的事儿，哪里能劳烦小公主亲自动手？你拔不动的，还是我来吧！”

    说着，吭哧吭哧就要去拔一株低矮灌木。

    魏化雨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静静盯着他表演。

    花思慕拔了好一会儿，费了吃奶的劲儿，才终于拔出一株小灌木。

    鳐鳐早已迫不及待，此刻撸起袖子道：“你太慢了，瞧我的！”

    说罢，挑了棵粗壮的灌木树，拔萝卜似的，稍稍用劲儿就飞快给拔出来了！

    花思慕：“……”

    骗人的吧？

    旁边魏千金同样撸起袖子，“我也来拔一株！”

    同样，轻而易举就拔了一棵树。

    鳐鳐身怀大魏与大周的皇族血统，自幼就有神力。

    而魏千金是魏锦西的嫡亲女儿，身上魏国皇族血统十分纯正，虽是小小年纪，却已然流露出大魏皇族的特征。

    两个小姑娘钻进小树底下，单纯天真地冲几人招招手，“你们也快点儿！”

    魏化雨含笑瞟了眼花思慕，随手扯出一棵最粗的灌木。

    念念安慰地拍了拍花思慕的手臂，也躲进了灌木底下。

    花思慕吸了吸鼻子，将腰背上的鞭炮和爆竹收紧，顶着他的小树苗，默默跟上众人。

    已是深夜，尚书府灯火黯淡。

    几个萌宝摸到主院，只见主院的匾额仍是“蘅芜苑”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院中种着一株三人合抱的梨花树，此时绿叶已落了大半。

    鳐鳐和魏千金扮作小猫引开院子里的家丁婢女，魏化雨三人悄悄潜进寝屋，却见里面并无裴朗的身影。

    几人在黑暗的拐角处汇合，念念低声道：“我听父皇说起过，国师府里有座温泉，四周遍植四季梨花，乃是府中最好的去处。”

    魏化雨打了个手势，毫不犹豫带着他们摸黑去找温泉。

    若是有经过的家丁侍女，便清晰可见庭院中有五株小灌木，恍若成精般，正自个儿排成队伍，有条不紊地移动。

    花思慕跟在魏化雨身后，颇有些不服气：“你从未来过这里，怎么就知道温泉是在这个方向？”

    魏化雨一手扶着灌木，一手护着鳐鳐，声音冷淡：“君念语都说了温泉四周遍植四季梨花，风从何处送来梨花香，那一处自然就是温泉池。”

    花思慕：“……”

    好吧，他竟无言以对。

    鳐鳐仰头，崇敬地望着魏化雨的侧脸，“太子哥哥，你好聪明哦！”

    君念语安慰地拍了拍花思慕的肩膀，默默跟了上去。

    几个萌宝循着梨花香，很快就找到了热闹盛开的梨花林。

    梨树上挂着别致的灯笼，青石小径两侧铺着洁白落花，林中深处，水雾氤氲，大约正是华容池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渐渐听见水声和嬉闹声。

    快要接近时，魏化雨忽然捂住鳐鳐的眼睛。

    温泉池中，裴朗浑身一丝.不挂，还搂着两名身材火辣的姑娘，正笑闹得厉害。

    还有三名美人，手持美酒、葡萄等围在他身侧，不停娇笑着要喂他。

    这香艳场景，端的令人血脉喷张。

    君念语小脸一红，立即也捂住身边儿魏千金的双眼。

    “怎么了、怎么了？！”花思慕凑到前面，朝水池中望了眼，霎时挑起眉头，“啧，果然是才子风流！这裴朗一夜御五女，当真是了不得！”

    “什么一夜御五女？”鳐鳐完全不懂，更不明白为何表哥会忽然捂住她的眼睛。

    魏化雨把她挪了个面儿，“和魏千金一起，往梨树林外面走，不许回头。”

    “为什么？”鳐鳐委屈，“你惯会骗我，你是不是看见糖饼了，想背着我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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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9章 可怜他一腔爱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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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我何曾骗过你？”魏化雨挑了挑眉头，又覆在她耳畔一阵低语，“……你乖乖听话，事成之后，我自会给你糖饼吃。你若不听话，以后都不许吃糖饼了。”

    鳐鳐自幼怕他，虽然好奇那温泉池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又好奇花思慕口中的一夜御五女是个啥意思，可他发了话，她哪里敢不听？

    因此，只得和魏千金手拉手，按着他的吩咐，顶着灌木往梨林外的府邸后门走。

    三个小少年目送她们远去，才将花思慕背进来的鞭炮、爆竹等，摊在地上，动作灵敏地把它们都给拆开。

    他们迅速用里面的火硝等物，重新包装组合了可防水的炮仗。

    魏化雨掂了掂碗口粗细的一节爆竹，望向温泉池，笑得一口白牙森然。

    此时温泉池中，那裴朗正志得意满地与美妾嬉戏作乐。

    他今日在朝堂上狠狠羞辱了沈妙言，很得皇上欢心，在国宴散了之后，皇上亲口允诺，不日就提拔他为正一品大员！

    有美姬倚到他胸膛前，娇媚道：“大人，世人都说大魏女帝生得倾国倾城，您今儿个看见了她，她果真生得传闻中那般好看吗？”

    裴朗勾着她的下巴，低头亲了她一口，笑得不怀好意：“再好看又如何，终究是残花败柳罢了，哪里及得上我的美人娇俏可人？”

    这么说着，却有一道欲望的暗芒从眼底一闪而过。

    大魏女帝，自然是极美的。

    那种美，并非是寻常庸脂俗粉可比拟。

    那么样雍容华贵，那么样高高在上，让他恨不得把她狠狠按在身下，狠狠挞伐她、鞭笞她、征服她！

    有着“楚国第一才子”美称的男人，在幽暗旖旎的温泉池中，流露出浓浓野心和欲望。

    皇上说了，等那沈连澈去西南对付花容战之后，就把沈妙言赐给他做禁.脔。

    只要不玩死她，他怎么来，都是可以的。

    他想着，将怀中的女子想象成沈妙言，开始放肆地亵意把玩。

    正在兴头上时，君念语把组装好的爆竹点燃，随手扔进了水里。

    端着葡果的美娇娥只听得“噗通”一声，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

    她低头看去，尚未看清楚，水下的爆竹猛地炸响，直炸出水面三丈高！

    紧接着，其他爆竹也纷纷落水爆炸！

    温泉池中，霎时一片尖叫！

    裴朗惊得魂飞魄散，以为有刺客偷袭，紧忙往岸上奔，却发现自己放在岸边的衣裳不见了！

    花思慕蹲在不远处，正微笑着把他们的衣裳烧掉。

    裴朗此时狼狈不堪，正捂着下身不知如何是好时，魏化雨疾步跑到他跟前，喘着粗气，焦急道：“不好了、不好了！大人，府中进了几十个刺客，正在屠戮后院呢！前门已然出不去了，您快从后门离开！”

    裴朗本就喝得微醉，此刻压根儿不辨他这话真假，毫不犹豫地就往后门冲。

    他身后，那五个肌肤白腻雪嫩的美妾，同样一丝.不挂，狼狈不堪地往后门奔去。

    魏化雨笑得白牙森森，“走吧，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此时府邸后门，鳐鳐和魏千金大喊着“着火啦”、“着火啦”，把四周的街坊邻居都给惊动，生怕大火殃及自家，纷纷披着衣裳奔出来看情况。

    所有人都提着灯笼，寻声奔到裴府后门。

    灯火格外明亮。

    他们并未看见大火，反而看见他们那位号称“楚国第一才子”的尚书郎，浑身赤.裸，与五名同样一丝不挂、体态极为丰盈白腻的美妾，一同大惊失色地奔了出来。

    仿佛身后有猛鬼追击似的，这六个人竟然不顾形象，当街裸.奔起来！

    裴朗身下的那玩意儿从他的指缝中透出，被一众妇女好奇围观：

    “哟，裴尚书看着斯文清秀，没想到夜里竟然这么猛！足足五个美娇娥啊！”

    “你瞧他那里，好似也不怎么样啊！怕是不中用吧？”

    “哈哈，你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吃瓜街坊们，纷纷碎嘴探讨。

    也有德高望重的老臣住在附近，目睹裴朗今夜这出大戏，气得拿拐杖狠狠敲击地面：“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明日必要参他一本！”

    “不错！”

    魏化雨等人混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及至回到居住的客栈，几个萌宝才凑一块儿大笑出声。

    “太子哥哥，今夜真是解气了！那个裴什么的，居然敢羞辱娘亲！不让他吃点儿苦头，他就不知道咱们大魏的厉害！”

    鳐鳐挥舞小拳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全是兴奋和欢喜。

    魏化雨摸了摸她的脑袋瓜子，“时辰不早，该睡了。”

    因为怕有危险，所以几人只要了一间房，鳐鳐、魏千金和杏儿睡在屏风后的床榻上，其他几个男孩子，则在屏风外打地铺睡。

    趁着鳐鳐去隔壁沐浴的功夫，花思慕双头托腮坐在圆桌前，忍不住唉声叹气。

    小公主和别的小姑娘不一样，完全不好追呀！

    可怜他一腔爱慕，也不知能否俘获佳人芳心……

    他正顾影自怜地想着，鳐鳐从隔壁耳房回来，穿着素白丝绸中衣，乌黑的湿法披散在腰间，小脸儿娇俏如出水芙蓉。

    她踩着木屐，正要往屏风后跑，被魏化雨唤住：“过来！”

    鳐鳐好奇走过去，“你要给我糖饼吃吗？”

    魏化雨从椅子上下来，拿起挂在脸盆架子上的干毛巾，站到她身边给她擦头发，“明儿给你买。”

    “那我要吃牡丹糖饼和玫瑰糖饼！”鳐鳐满脸欢喜，叉腰仰着小脑袋看他，“你可不许食言！”

    魏化雨低头给她擦着头发，勾唇轻笑：“不食言。”

    花思慕惆怅地望着这两人，他们站在灯火下，宛如一对金童玉女，别提有多养眼合衬了。

    他禁不住无语望天，想他花思慕，五岁就会掀小姑娘的裙子，六岁就会借着年纪小会卖萌问漂亮姐姐讨要亲亲，可谓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怎的就栽在了这里？！

    正惆怅间，余光却注意到捧着毛巾的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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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0章 诗仙是李白，诗圣是李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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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大约是想伺候小公主擦头发，却被魏化雨抢先了一步，因此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两人。

    眼睛里，隐约还有一丝艳羡。

    “嘿！”他笑嘻嘻朝杏儿招招手，把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喜欢你们太子殿下啊？”

    杏儿不过七岁，闻见此言，小脸顿时涨得通红，“花公子胡说，奴婢年纪小，哪里懂得这些？！”

    说罢，转身跑了。

    花思慕耸耸肩，他不过随口开个玩笑，反应至于这样大吗？

    招惹完杏儿，他犹嫌不够，又凑到认真看书的君念语跟前，“太子殿下，你看那魏化雨，顺眼否？”

    君念语盯着书卷，懒得理他。

    花思慕自讨个没趣，忍不住越发凑近他，指着脸儿自我推销起来：“太子殿下，你看我，大约比看魏化雨顺眼多了吧？我做你的妹夫，可不比他做好？不如你替我想想办法，把你妹妹勾到手？”

    君念语被他挡了油灯的光，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早恋不好。你也不要打扰我用功。娘亲说，她喜欢用功的孩子。”

    花思慕：“……”

    合着他这边，是没有战友了？！

    他瞅了眼君念语，忍不住嘴贱地揶揄：“天底下比你用功的孩子多得是，你娘亲怕是要喜欢不过来了！”

    君念语攥了攥拳头，语气发狠：“那我就比他们更加用功！”

    花思慕：“……”

    好吧，太子殿下是娘亲的乖宝宝，不喝酒不早恋。

    他还能说什么呢？

    贼贼的目光转向屏风后，说起来，不还有个魏千金吗？

    若是挑唆挑唆，不知她可否愿意站到他这边儿来？

    说干就干，他窜进屏风后，却见那双下巴胖乎乎圆滚滚的小姑娘，双脚悬空坐在床沿上，正欢喜地抱着一碗甜粥吃。

    “千金妹妹，你吃得可真香！”他凑过去，桃花眼笑得温柔多情。

    “唔……花公子。”魏千金吃完最后一口甜粥，抬袖擦了擦小嘴儿。

    “我有些烦恼想与你说，你可愿意倾听一二？”花思慕端坐到她身侧，看起来一派人模狗样——正人君子模样。

    魏千金向来善良纯真，闻言立即点点头，“你说，我很愿意倾听呢！”

    “是这样的，我虽然长得好又有本事，但——”

    “呼呼呼……”

    花思慕只说了半句话，却见魏千金抱着甜粥碗倒在床上，瞬间酣眠起来。

    花思慕：“……”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也很绝望啊啊啊啊啊！

    正在这时，终于擦干头发的鳐鳐蹦跶到屏风后，见魏千金睡着了，体贴地取下她手中的小碗，温柔地给她盖上小被子：“千金每天晚上吃完甜粥，就要睡觉的。思慕哥哥，你有什么事吗？”

    “不……并没有。”花思慕失魂落魄又无比颓丧地起身，默默往屏风外走去。

    鳐鳐不解地望着他离开，摇了摇脑袋，自个儿坐到梳妆台前，从小包袱里取出脂粉瓷盒，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勺，细细地往小脸上涂抹。

    坐在外面翻看书籍的魏化雨，嗅了嗅鼻子，头也不抬道：“笨蛋妹妹，你又开始臭美了？”

    鳐鳐望了眼屏风后倒映出的身影，轻哼一声：“傻瓜哥哥，这是玫瑰珍珠膏，对皮肤好着呢！我可是要从小美到大的！”

    “呵，妹妹真是娇气。”魏化雨翻了一页书，“长得再美，肚子里没几本书，也只是个空花瓶罢了。”

    “呸，我已然开始用功读书了！只是你没看到而已！”

    魏化雨一目十行，漫不经心道：“那我考考你，前朝有人被誉为诗仙，那个人姓甚名谁啊？”

    鳐鳐眼珠儿一转，心虚道：“这样简单的问题，我才懒得回答呢！你，你要考问难一点的问题，才算看得起我！”

    魏化雨双脚搁在桌子上，靠着椅背，懒懒翻了一页书，“啧，妹妹真是好大的野心。”

    两人你一嘴我一嘴，原本斗得正开心，忽然一个柔柔的声音插了进来：“太子殿下，诗仙是李白，对不对？”

    鳐鳐挑了挑眉，寻声望去，说话的人是杏儿。

    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正整理衣裳的杏儿笑了笑，看起来很老实的模样，腼腆道：“前几天太子殿下教公主读书时，曾说过一遍呢。奴婢在旁边陪读，正巧就记在心里了。”

    “那你还真是聪明……”鳐鳐称赞着，眼睛里却有点儿失落。

    人家陪读的小丫鬟都记住了，她这个正主，却半点儿印象都没有。

    她真是没用呢。

    正难过时，魏化雨慢条斯理的清淡声音又响了起来：“诗仙既是李白，那么诗圣是谁？”

    “啊，这个我知道！”鳐鳐一下子激动起来，拍匀了小脸上抹的珍珠膏，语气里透着十足的骄傲，“是李黑！是他弟弟李黑，对不对？！”

    魏化雨勾唇：“啧，妹妹如此善于举一反三，我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鳐鳐一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就知道自己大约说错了，眼睛里霎时蓄了泪花，握着桃花木梳不说话。

    杏儿把衣裳都折好了，柔声笑道：“公主殿下错了呢，诗圣是杜甫才对。”

    “哦，杜甫啊。”鳐鳐声音淡淡，梳了两下头发，不开心地爬到榻上睡觉，高声对魏化雨道，“你以后不许再问我这种无聊的问题，我又不去做女状元，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说罢，抱着酣眠不醒的魏千金，闭上眼进入梦乡。

    此时已是三更天了。

    万籁俱寂，几个萌宝也渐渐熟睡过去。

    最后睡的杏儿吹灭油灯，转身往榻上走。

    鳐鳐对她好，是允许她与她们睡一张榻的。

    她正要掀开被褥进去，忍不住又回头望向梳妆台。

    她摸了摸自己粗糙的面颊，又借着月色，望了望鳐鳐娇嫩白腻的脸蛋。

    犹豫了下，她咬咬嘴唇，忽然转身走到梳妆台前，伸手去拿那只盛着玫瑰珍珠膏的瓷盒。

    指尖还未触及到，屏风外忽然响起一道冷漠薄凉的声音：“管好你的手。”

    她一惊，这是……

    太子殿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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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1章 楚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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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急忙缩回手，低声道：“奴婢……奴婢只是怕公主没有盖紧盖子……”

    屏风外，魏化雨躺在地铺上，手伸在半空中，慢慢把玩转动着一把精致匕首，“还要管好你的嘴。今后再敢随便接话，本宫要你的命！”

    话音落地，那把寒凉的匕首陡然脱手而出！

    锋利的匕尖，如羽箭般刺穿那丝质屏风，呼啸着从杏儿脸畔掠过，“嗒”一声，重重扎进床架上。

    杏儿双膝发软，抬手摸了摸脸颊上的一道血痕，吓出一身冷汗，猛地瘫坐在地！

    长夜，漫漫。

    翌日。

    鳐鳐醒来，睁开眼就看到床架子上，笔直插着一把雪亮匕首！

    大早上一醒来就看到这东西，她心肝儿颤了颤，连衣裳都顾不得穿，赤着脚跳下床，直奔屏风外。

    她看见那厮还窝在地铺里睡觉，忍不住扑到他身上，狠狠咬了口他的脖颈：“你又欺负我！”

    魏化雨睁开睡眼，看见她愤怒的小脸，勾唇一笑：“好端端的，妹妹这是怎么了？女孩儿家可不能随便上男孩子的床。乖，下去。”

    两人在地铺上闹腾得厉害，把旁边的花容战吵醒了，看得他又是一阵艳羡加心酸。

    而裴朗昨夜的遭遇，自然很快传到沈妙言耳朵里。

    她身着明黄常服站在屋檐下，静静注视庭院中的秋菊，唇畔含着浅笑，“堂堂一国尚书郎，竟然伙同五名美娇娥，在深夜一起裸.奔街头，还被无数人围观，这可真有意思。”

    张祁云摇着骨扇，笑得像只狐狸，“可不是？”

    沈妙言望了眼天色，抬步走下台阶：“走，去御书房瞧瞧热闹。”

    此时仪元殿的书房内，汇集着楚国的十几位老臣。

    裴朗满面通红地跪在下面，一副羞愧模样。

    沈妙言眉眼弯弯地踏了进来，“这是在做什么？好生热闹呀。”

    原本声讨裴朗的声音立即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这沈妙言都是魏国人，代表的是魏国的脸面。

    这些老臣虽然厌恶裴朗干出裸.奔街头这种有伤风化的事，然而家丑不可外扬，总不能当着别国人的面，指责自家人吧。

    裴朗看见沈妙言和张祁云进来，又是一阵难堪。

    他昨日才意气风发地羞辱了他们，谁知今日抬不起脸面的，就变成他自己了！

    “哟，裴大人好端端的，跪在地上做什么？”沈妙言仿佛才看见他一般，以袖掩唇而笑，“听闻裴大人乃是楚国第一才子，素有风流之名。既是风流奔放，这带着美人当街裸.奔之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裴朗本就羞恼，如今被个女人提起，越发恨恼，恨声道：“沈妙言，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不过是男人床.上的wan物罢了，哪里来的脸面，敢羞辱本官？！”

    沈妙言眯了眯眼，微微抬起下巴，“这就是裴大人的教养吗？朕当真是长见识了。楚皇，想来咱们的合作，或许可以终止了。”

    楚华年今儿一早才收到西南的烽火告急，哪里肯终止与她的合作！

    他恨铁不成钢地扫了眼裴朗，“裴卿既是留恋温柔乡，那近日就不必再来上朝了。退下吧！”

    这是暂时性罢官的意思。

    裴朗不肯，欲要辩驳，对上楚华年暗示的眼神，只得愤愤不平地谢恩离开。

    御书房里其他大臣都散了以后，沈妙言自顾坐下，“连澈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可南下。”

    楚华年笑得温文尔雅，“如此甚好。至于先锋军队，就用你带来的那五万兵马，可好？自然，朕也不会亏待你的子民。朕已然遣了押送粮草的官员，赶赴草原送给大魏军民呢。”

    沈妙言知晓他是在拿供给粮草之事威胁自己，因此笑得不动声色，“楚皇如此慷慨，朕岂有不答应之理？那五万兵马，听候楚皇差遣就是。”

    楚华年把玩着玉如意，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扫过。

    她长开了，再不是当初那个纤瘦的小姑娘。

    如此雍容艳丽，令人忍不住地想要一品芳泽。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柔和，“妙言就留在此京城，朕陪你四处走走，去给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上一炷香，你看如何？”

    沈妙言本就有去给爹娘上香的打算，因此欣然应允。

    楚华年望着她离开，眼里闪过浓浓的贪欲。

    不愧是皇兄和大周皇帝看上的女人，脸蛋艳绝，这身段也是极好的。

    如今她落到自己手里，不止可以拿她威胁君天澜，也可以锁在宫中，亲自赏玩呢。

    而沈妙言离开御书房后，含笑的面庞，才流露出一抹冷意。

    旁边张祁云笑问道：“皇上觉得，这楚华年，如何？”

    “不及楚云间十分之一！”

    沈妙言冷声。

    他顶着张与楚云间有三分相似的脸，看上去如谦谦君子般温文尔雅，可眼神里闪烁的却是那令人恶心的、猥琐的光！

    楚云间和除随玉都死了，楚国皇室之中，皆是鼠目寸光之人，无一人可堪大任！

    楚国，完了！

    张祁云轻笑，“想来过不了多久，皇上就能吞并楚国了，真是可喜可贺……”

    “他自取灭亡，也怨不得谁。”

    两人穿过宫中的雕花游廊，忽然有弱弱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那什么，妙妙啊，你若是吞并楚国和草原，那你会和大周作对吗？皇上一直想重新统一天下呢，你会把江山交送到他手上吗？还是……”

    两人顿住步子，不约而同地转身望向跟在后面毫无存在感的姑娘。

    面对两人审视的目光，谢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她就只是单纯好奇……

    张祁云垂眸想了想，也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舔了舔唇瓣，她早知将来有一天会面对这个问题，只是一直逃避着不肯做出回答。

    却没想到，会忽然被阿陶问出来。

    秋风瑟瑟。

    张祁云忽然道：“听说大周的皇帝已经率领大军，御驾亲征。掐指算来，大约已快至草原了。”

    而草原，如今是魏国的地盘。

    沈妙言抓了抓头发，没说话。

    张祁云眯了眯眼睛，在寂静中开口道：“臣从北幕而来，辅佐皇上数载，敢问皇上，究竟有没有称霸天下的决心？”

    “称霸……天下？”

    沈妙言喃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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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2章 初遇楚云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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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风穿廊而过。

    过了片刻，沈妙言低头，轻轻抚了抚裙摆，淡淡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张祁云声音轻慢：“臣平生抱负，只愿辅佐这天下之主。”

    “张相如今说这话，真是可笑。”沈妙言抬起弯弯眉眼，“你若只愿辅佐天下之主，当初何不直接去镐京向君天澜投诚？”

    “君天澜身边已有个顾钦原，臣就算去投诚，也不会受到重用。”张祁云抚了抚胡子，表情无辜，“恕臣直言，若陛下有称霸天下之心，那么现在就有个绝好的契机。”

    沈妙言背着手往前走，“你且说来听听。”

    张祁云跟在她身后，“与花容战联手，可吞并楚国。占据这江山之后，陛下可借口妖道未死、恐贻害苍生的借口，召集诸国皇帝进京，共同商讨如何对付妖道。”

    沈妙言顿住步子，“然后？”

    “然后，一举控制住他们，号令诸国。”

    明黄裙摆被吹得微微翻卷，沈妙言挑眉，“挟天子？”

    “不错。”张祁云抚须而笑，“大周皇帝和北幕皇帝，向来听信女帝，宣他们进京，他们必然不会反对。而赵国皇帝，虽是个心机深沉之辈，可区区赵国，兵少马弱，又哪里敢与女帝作对？”

    沈妙言垂眸，白细的指尖，轻轻拂拭过丝绸裙摆。

    此计，不可谓不毒辣。

    一针见血，直接就定了天下格局。

    不愧是与顾钦原平分秋色的男人。

    然而……

    她紧攥住裙摆，琥珀色瞳眸中隐隐可见挣扎之色。

    然而，什么称霸天下，什么号令诸国，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啊！

    她平生所愿，不过是与心爱的人，好好在一起。

    爹娘在天之灵，大约也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吧？

    捻了捻裙摆，她轻声道：“此事非同小可，容后再议吧。”

    语毕，便大步离开了游廊。

    四周寂静。

    谢陶望着身前的张祁云目，听见他在风中恨铁不成钢地轻叹了声。

    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娃娃脸惶恐不已。

    她刚刚好像，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阴谋！

    恰在这时，张祁云回转身，慢条斯理地捻着两人之间拴着的铁链子，“刚刚可有听见什么？”

    谢陶脸儿涨得通红，连忙摆手：“没有听见，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哦？”男人抚了抚胡子。

    双十年华的小姑娘，盯着他垂在胸口的大胡子，惊恐得连连往后退：“我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听见！你，你千万不要杀我灭口！”

    张祁云攥住铁链子，一点一点收拢。

    谢陶被拽到他跟前，圆眼睛里越发惊恐。

    男人抬扇勾起她的下颚，俯身盯着她的双目，像是在仔细研究什么。

    过了半晌，谢陶看见他收了折扇，在宽袖中掏起什么东西来。

    他半垂着眉眼，垂在胸口的大胡子被风吹得撩动起来，像极了她爹爹她生气时吹胡子的模样。

    小姑娘吓得腿都软了，暗道他大约是在袖子里掏刀子，因此哭兮兮站在原地，声音弱弱：“嘤嘤嘤，妙妙快来救我……”

    她哭了半晌，忽然听见张祁云淡淡道：“找到了。”

    细弱的哭声陡然一滞，她抱住脑袋蹲了下去：“呜呜呜大叔不要杀我！我不会把你的阴谋说出去的！”

    可是等了半晌，却也不见大叔说话。

    她小心翼翼从臂弯里抬起脑袋，只见胡子大叔单膝蹲在她跟前，手中还拎着个软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

    男人声音是一贯的清朗：“昨儿看见有嫔妃在逗弄，就派人出去寻了一只，想来你该喜欢的。”

    不过两个月大的小奶猫，浑身纯白无瑕，半根杂毛也无。

    懒懒缩在张祁云的掌心，宝石蓝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谢陶，圆乎乎的猫脸上都是傲娇。

    谢陶睁大眼睛，忍不住又结巴起来：“好，好可爱，可爱的猫，猫猫……”

    张祁云把小奶猫递到她怀里，小姑娘立即宝贝似的捧住，爱不释手地轻轻抚摸。

    “这是，这是送给我的吗？”

    她抬头，眼儿里隐隐有着难掩的激动。

    “嗯，喜欢否？”

    “喜欢！”谢陶从没有哪一刻，看他这般顺眼亲切，抱着小奶猫，欢喜地站起来，“谢谢大叔！”

    “给它取个名儿吧。”

    谢陶低头仔细瞅着小奶猫，欢喜地结巴道：“它，它这么白，就叫它，叫它小年糕好了……”

    张祁云微微挑了挑眉头，“好名字。”

    两人并肩往前走，谢陶始终欢欣地凝视怀中捧着的小年糕，而张祁云则用余光凝视她的侧脸。

    大胡子掩住了他上翘的唇角，只是清远如竹的眉目之间，却透出淡淡的温柔来。

    若此生皆能如此，该有多好。

    翌日。

    楚华年果真约了沈妙言，去给沈国公的陵墓上香。

    沈妙言欣然赴约，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往京城郊外而去。

    沈国公一家的陵墓是后来重新修建的，就建在国安寺附近。

    而楚华年为彰显自己贤良圣德之名，所以将那陵墓修建得十分端严宏伟。

    沈妙言随他下了马车，他抬手道：“妙言，那里就是你爹娘和祖母休息的地方。”

    沈妙言的目光扫视过，笑道：“多谢。”

    “沈氏一族，为楚国贡献巨大，祖上还曾是楚国的开国功臣，本就值得如此，你又何须言谢？走吧。”

    他眉眼温柔谦和，抬步往里走去。

    沈妙言进去后，在陵园中认真拜祭了爹娘和祖母。

    焚香时，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陵园似乎哪里不大对劲儿。

    拜祭过爹娘祖母，已是晌午。

    楚华年提议道：“这附近就是承恩寺，不如妙言就随朕前往寺院，尝尝那里的斋饭？”

    沈妙言微微一笑，仿佛没看出他眼底暗藏的欲望，柔声道：“也好。”

    因为国安寺就在旁边，所以两人并未乘坐马车，只徒步而往。

    踏上高高的青石台阶，沈妙言仰头望向半山腰上的国安寺，脑海中不禁思绪良多。

    这里，是她当初初遇楚云间的地方呢。

    楚华年早已安排了承恩寺接待贵客，因此寺中并无游客。

    主持领着一众僧弥，正恭敬立在山门前等待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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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3章 他此生唯一的错处，是那道不该下的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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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拾步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仰头望去，“承恩寺”三个黑底金字，在秋阳中，正折射出淡淡的古朴光泽。

    而匾额的边角，因为上了年岁的缘故，已有些斑驳。

    这仍是当年那块匾。

    她又望向那笑眯眯的白胖方丈，暗道这方丈却不是当年的那个和尚了。

    进了承恩寺后，隐约可听见大雄宝殿内传出的诵经声。

    白胖方丈在前面引着路，笑道：“寺中斋饭已经备下，陛下这边请。”

    他们绕过大雄宝殿，穿过几道月门，越往里走，环境便越是幽癖。

    终于进了最里间一座清幽禅院中，那方丈便退了下去。

    楚华年示意侍从都守在院外，自个儿带着沈妙言踏进去，指着一桌斋饭笑道：“瞧，这斋饭果然不错呢。”

    沈妙言同他一道坐下，见桌上还备了酒水，不由挑了挑眉，这大约是楚华年吩咐的吧。

    对面楚华年挽袖，含笑斟了杯酒，“妙言，朕敬你这一杯。”

    沈妙言眉眼弯起，自个儿也倒了杯酒，却是清晰嗅见酒水中的迷药味儿。

    饮酒时，她不动声色地以袖掩住小嘴，垂眸盯着那清亮桂花酒，暗道这厮是越发肆无忌惮了，堂堂寺庙，佛祖眼皮子底下，竟也敢做这种苟且之事。

    她垂眸，将酒水饮尽，又尽数吐在了帕子上。

    楚华年那壶酒大约是没问题的，他饮了半壶，面颊微红，正掏心掏肺般说着好听的话儿：“朕从前就知道你是个美人胚子，如今一见，果然是世间罕有的倾国倾城色……”

    “你自幼就与皇兄约为婚姻，中间却出了些岔子。妙言，如今你既然回了楚国，那婚约，不如就继续履行？皇兄虽不在了，可我倒也愿意顶替他……”

    他说着，眯了眼睛，把手伸了过来，似是想要覆上沈妙言的手。

    沈妙言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皇上醉了。”

    “与美同游，朕怎会醉？”

    角落里的一炉助情香，正袅袅燃烧。

    他已是心猿意马，还想继续撩拨沈妙言，却见她摇晃着杯中酒水，声音极清冷：“知道你与楚云间的差距在哪儿吗？”

    楚华年一怔，她怎么会如此清醒？

    沈妙言攥住酒盏，“他心中有信仰，敬神佛，他起码是个人。而你，佛祖眼皮子底下，也敢焚助情香这种肮脏东西，还想在寺庙中行那苟且之事，楚华年，你连畜生都不如。”

    语毕，她径直把那盏酒水尽数泼到他脸上。

    楚华年闭了闭眼睛，任由冰凉酒水顺着面庞滑落，唇角却噙起一抹冷厉阴狠的微笑：“果然是个泼辣性子，想必等会儿在床上，那滋味儿定然是，妙不可言……”

    话音尚未落地，他猛地袭向沈妙言。

    他是楚国的皇帝！

    这天下都是他的，他不过想尝尝这个女人的滋味儿，她怎敢反抗？！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侧身，随手拎起桌上的酒壶，直接照着他脑袋砸去！

    楚华年堪堪避开，沈妙言一手作刀，照着他侧脖颈就是重重一下。

    男人身子晃了晃，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沈妙言嫌弃地擦了擦手，知晓此时院子外面都是他的守卫，因此没从前门出去，反而绕到后门，悄无声息地潜出了这座幽癖小院。

    她独自穿梭在承恩寺中，不知不觉走到一座种满石榴树的院落里。

    已是秋天了，落下的石榴叶子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半点儿声音也无。

    她仰头望向居中的一棵石榴树，这么多年过去，这石榴树比她离开那年要粗壮多了。

    树枝几近光秃，纵横交错的青灰色枝桠，将高远的蓝天分割成碎块。

    这样的石榴树，是藏不住人的。

    她还记得那年浴佛节，这地上落满了火红灿烂的石榴花。

    她藏在这棵树上，那个男人穿玉白锦衣，腰间系着条金丝嵌玉腰带，踩一双祥云靴，负手打树下走过。

    他折了枝石榴花，吟诵着“见说上林无此树，只叫桃柳占年芳”。

    许是发现了她躲在树上，吟完那句诗，他仰头望向了她。

    阳光下，她仍记得他仰起头时，那张面如冠玉、俊美出尘的脸。

    可那本该温柔谦和的脸上，却偏有一双极为凌厉的眼睛。

    她吓得从树上掉了下来。

    ……

    沈妙言负手站在光秃秃的树下，闭了闭眼睛，莫名有些泪意。

    她折下一枝仍带绿叶的石榴枝，扬长而去。

    张祁云早等在了大雄宝殿外，见她过来，轻声道：“可要返回宫中？”

    沈妙言不语，沉默着踏进大雄宝殿，仿佛祭奠般，将那枝石榴树枝轻轻放在香案上。

    她仰起头，虔诚地注视着那尊金身佛像，“我不知世上是否有神明，但您若真的存在，就请您庇佑他……他对得起苍生，对得起家国，此生中唯一对不起的，只是那道不该下的圣旨。如今想来，他大约也曾日夜忏悔过吧？”

    佛祖用细长的眉眼，慈悲地俯视着她。

    香案前供奉的晚秋莲花，正一瓣一瓣圣洁开放。

    不知过了多久，沈妙言眼圈红红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有初学念经的小和尚，诵经声透着懵懂，随风弥散在山寺中：

    “……下兜率天宫，皇宫降迹，雪岭修因。鹊巢顶，三层垒，六年苦行。若人皈依大觉尊，不堕沉沦……”

    她和张祁云从人迹罕至的后山门，径直离开了承恩寺，再度往沈国公府的陵园而去。

    先前楚华年在，她并不觉得她可以好好拜祭家人。

    进了陵园，她径直踏进沈家祠堂。

    祠堂中光线昏暗。

    她跪坐在房中的蒲团上，面对那上百块牌位，目光最后落在爹娘和祖母的牌位上。

    她有很多委屈想告诉他们。

    她知道在他们眼里，无论她长成多少岁，她仍然是个小孩子。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着懒意，从窗棂中透进来，在她的裙摆上跳跃。

    她把她离开楚国的这八年，细细与他们诉说。

    说到欢乐时，笑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说到伤情处，又眼泪簌簌仿佛被人欺负而向爹娘寻求保护。

    人这一生很长，却又很短。

    足足八年啊，那八年时光于她而言无比漫长，可如今细细道出，却也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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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4章 朕把沈妙言赐给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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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完这些年的经历，又把胸腔中的苦恼与委屈尽数吐露。

    “爹爹、娘亲，我不想称霸天下，也不想做女帝，我就想简简单单地和四哥在一起。”

    “可我戒不去那丹药的瘾，也没办法真的做甩手掌柜，把大魏所有的重担，都交到小雨点肩上……”

    “我也很迷茫啊，但张祁云他们，只会指点我如何行军打仗、如何吞并天下，却不能指点我如何得到自己的幸福……”

    她的双手各在膝盖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我觉得，我都快要不是我了。”

    终于说完积攒在心中的话，她站起身走到牌位前，轻轻用衣袖擦了擦牌位，不知怎的，胸腔中又涌出奇怪的感觉。

    这座陵园，似乎哪里不对劲儿。

    她步出祠堂，只见张祁云和阿陶正站在树荫底下说话。

    她走过去，“去墓室。”

    “墓室？”张祁云微讶挑眉。

    沈妙言没说话，脚下步子未停。

    三人很快来到墓室的入口处，沈妙言启动墓门的机关，只见一条阶梯蜿蜒通往地底，两侧嵌着夜明珠，光线很是明亮柔和。

    她领头下了地底，约莫走了两刻钟，才终于来到墓室。

    她环顾四周，很快找到爹娘所在的棺椁。

    望着那座棺椁，她心中那股子奇怪感觉越发浓厚。

    她径直上前，抬手就要撬开它。

    谢陶惊讶地睁大眼睛：“妙妙，你要做什么呀？！这不好吧？”

    连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张祁云，都同样惊讶，“陛下？”

    沈妙言回头朝他们笑了笑，“我想亲眼看看我爹娘。”

    她径直用蛮力打开了那合葬的棺椁。

    棺中，只有一具骨骸。

    该是她爹爹的。

    心中没来由漂浮的古怪感觉，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捻了捻棺木，继而双手合十地对沈国公的骨骸道了句“对不起，爹爹”，语毕，面不改色地合上了沉重棺椁。

    张祁云脸上难掩凝重之色，“国公夫人的骨骸……”

    沈妙言淡淡道：“当初，是我亲手在郊外刨了坟冢，把家人的尸首埋进去的。楚华年为我爹娘重修陵墓，只是出于名声考虑，绝不会那么无聊，偷盗我娘亲的尸骨。”

    墓室中一派寂静。

    沈妙言正色：“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楚华年修建陵墓时，娘亲的骨骸就已经不见了。有人，把她从土里弄出来，带走了。”

    张祁云低声：“那个人，是谁？”

    沈妙言摇了摇脑袋，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绝非是外祖母或者魏惊鸿，若是他们，一定会告知她的。

    她想不出来，有些惆怅道：“总觉得世间事扑朔迷离，张相，你派些人手，在京城附近找一找吧，兴许能找到我娘亲的尸骨也说不准呢？”

    张祁云应了声好。

    离开陵园回到宫中，楚华年也已经回来了，还派了人传唤沈妙言去御书房。

    沈妙言去见他，却见他面色颇有些难看。

    她以为大约是中午在承恩寺里，她把他打晕了的缘故，谁知却并非如此。

    楚华年把手中的短笺扔到她脚边，“你自己看！”

    沈妙言弯腰捡起，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是西南那边，连澈败给了花容战。

    她笑了笑，“胜败乃兵家常事，楚皇如此气怒做什么？须知打仗这种事，向来是急不得的。”

    楚华年冷声：“被侵略的不是你的国土，你当然看得开！沈妙言，若是沈连澈赢不了花容战、解不了楚国危局，朕绝不会再为你的子民提供粮食！”

    沈妙言在心中叹息一声，暗道这人居然把自己国家的危急存亡，全指望在别人身上，这皇帝真是白当了！

    然而她面上却仍是笑吟吟的模样，“若是楚皇不放心，不若朕陪你御驾亲征？”

    楚华年眯了眯眼睛，“御驾亲征？”

    沈妙言眉眼弯弯，“楚皇可是不敢？”

    “哼，这天底下就没有朕不敢的事！”楚华年冷言，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扫过，暗道如此也好，等他挟持沈妙言到了西南，那沈连澈绝不敢给他耍滑头。

    两人又商量了会儿，算是敲定了御驾亲征之事，于是各自回宫。

    三日后，沈妙言果然如约，与楚华年共赴西南。

    他们行了半个多月，沈妙言细细观察西南环境，但见这里气候湿润温和，越往南，人烟越发稀少，而未开垦的荒地也越多，十分适宜人居住。

    众人抵达连澈扎营的地方，楚华年身着明黄盔甲，观赏过军队操练，见大魏的军队格外雄壮勇武，眼中不觉流露出浓浓的贪欲。

    若这支军队，真的是他楚华年的，那就好了……

    他的目光又扫视过领头的连澈，他身姿修长、面容俊美，一手长刀使得出神入化，实在是一员难得的猛将。

    他静静观望着，心中起了不少心思。

    是夜，月华如霜。

    接风宴上，楚华年拉着连澈与他称兄道弟，言语间收他为己用之意，十分明显。

    直到酒席散了，他才抬手示意帐中伺候的人都退下去，只单单留下了连澈。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从连澈脸上一扫而过，轻轻拍了拍巴掌。

    一名身姿窈窕的美人，立即袅袅娜娜从屏风后步出，在灯火下娇羞万分地朝连澈行了个万福礼。

    连澈把玩着酒盏，余光扫过去，只见她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容貌和沈妙言竟有五分相似。

    连眉宇间那股子纯真，也十分相近。

    楚华年观察着他的神色，脸上那温文尔雅的笑容更深了些，“听闻将军明日与花容战有一场恶战，今夜，朕就赐这姑娘好好伺候你，也好让你明儿更有精神。”

    这女子，是他前些时日，命手下从民间搜罗来的。

    原想留着自己用，也好解解馋，不过如今既然能发挥更大的作用，那不如就让她发挥更大的作用。

    连澈从那姑娘身上收回目光，淡笑道：“楚皇从刚刚就试图收买本将军，只是你想用一个女人来换大魏五万雄兵，这买卖，是否太划算了些？”

    “将军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楚华年大笑，“既如此，朕再许诺你，你若能为楚国解了危机，朕把沈妙言赐给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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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5章 美人持刀，便是女人，也能取他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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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澈摇着杯盏，似是考虑，并不出声。

    过了半晌，他起身，朝楚华年恭敬施了一礼，仿佛臣服。

    楚华年瞬时大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那美人随他一同回营。

    而此时，沈妙言因为喝了两杯烈酒的缘故，正半醉地躺在自个儿帐中。

    张祁云遣了暗卫进来，把在大帐中探听到的消息，如数禀报给了她。

    沈妙言睁开眼，琥珀色瞳眸清醒大半，旋即披上外裳，径直去找连澈。

    他跟了她多年，虽然知道他应当不会背叛她，然而这场窃国的暗战，绝容不得出现半分差错，她必须保证，每个细节都是对的！

    她寒着小脸闯进连澈帐中，刚进去，就听见屏风后传出女子的娇吟。

    一腔热血，霎时凉了一半。

    她皱着眉毛踏进屏风后，只见偌大的床榻上，正上演着一出活.春宫。

    半透明的帐幔中，男人赤着上身，他身下的姑娘背对着他，乌发披散，只能看见一片雪白脊背。

    见她进来，连澈动作未停，只是勾唇而笑：“这么晚，姐姐如何来了？”

    沈妙言一张脸儿涨得通红，“连澈……”

    那小姑娘这才惊觉有人进来，连忙想要止住娇吟，偏连澈使坏，又重重撞向她，她没刹住，霎时娇唤出声。

    沈妙言背转身，抬手扶额：“能请你暂时停一下吗？”

    “呵……”连澈低低笑了声，“啪”一声重重拍了下那姑娘的臀，示意她穿上衣物暂且出去。

    小姑娘羞红着脸走后，连澈才慢条斯理地挽起帐幔，坐到床榻边，“姐姐想与我说什么？”

    沈妙言回头，正要说话，却见他仍是赤着上身，用红绳在满头青丝的发尾简单地束了下，从右肩上顺滑垂落。

    她闭上眼，“听说，楚华年向你示好了？”

    话音落地，却不见对方回话。

    她睁开眼，男人放大的脸近在咫尺。

    她惊了惊，下意识往后退，却被对方揽住腰肢，俯身在她耳畔呢喃：“姐姐若是像那个女人般陪我一晚，我便绝不投靠楚华年，如何？”

    他温热的唇齿，轻轻触碰着她细嫩的耳垂。

    沈妙言怒从心起，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连澈动作更快，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揽着她的腰肢，直接把她压到床榻上！

    沈妙言是真气，“沈连澈！”

    连澈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的眉眼，“姐姐不愿意？须知，这里统共只有大魏的五万兵马，且全都听命与我。姐姐若是不肯，这场窃国之战，姐姐绝对会输得彻底。”

    他声音低哑性感，带着轻哄的意味，“我肖想姐姐多年，就只要一晚，就一晚，如何？”

    沈妙言呕的几欲吐血，正要发狠劲儿打他，连澈忽然一笑。

    他松了手，起身理了理衣裳，淡淡道：“姐姐走吧，我要睡了。”

    “你――”

    连澈往床榻上一倒，俊俏的桃花眼顽皮般眨了眨：“姐姐放心。”

    沈妙言一肚子怨气，便都无话可说了。

    眼见着第二日正好是一场大战，楚华年越发兴致勃勃，虽不肯亲自上战场，却欲要从高处观赏。

    临战前，他为连澈斟了杯酒，笑道：“今日这场大战，爱卿定要凯旋而归。若是果真大败花容战，朕封你为护国公。”

    这是赤.裸.裸在挖沈妙言的墙角。

    连澈瞟了眼沈妙言，唇角轻勾，接过那盏酒，仰头一饮而尽。

    沈妙言端坐着，把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压下不悦，始终保持得体的微笑。

    连澈带着兵马去会花容战后，楚华年果然约上沈妙言，要去平原一侧的高坡上观战。

    他还在那平原上设了酒席，俨然一副兴致极好的模样。

    秋风骤起，吹起平原上的风沙，和枯黄蓬草。

    两方兵马，遥遥对峙。

    楚华年手持酒盏，约莫是喝多了，起身高喝道：“花容战，这便是朕请来的援军了！大魏的铁骑，皆都是以一当百的好男儿！你果真能战胜他们否？！”

    呼啸的秋风，把他高昂的声音，送到每一个战士耳中。

    花容战红衣白马，飒爽至极，闻声笑道：“楚国的皇帝，你保家卫国却不肯亲自上阵，反而让别国将士为你卖命，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只要能赢就好，何必在乎手段？！”楚华年冷笑，饮尽那杯酒，兀自将酒杯送到沈妙言跟前，以命令的口吻道，“斟酒！”

    沈妙言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竟格外温顺，慢条斯理地挽袖为他斟酒。

    楚华年一生最大的成就，大约就是用卑鄙手段坐上那个位置。

    之后，便一直待在宫中，日夜都要守着那张皇位。

    所以，他从未真正体会过快意恩仇的生活。

    如今他从温暖安全的皇宫中出来，亲自来到这战火纷飞的西南，俯视绵延不见尽头的数十万大军，只觉一股豪迈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令人格外神清气爽。

    他擎着沈妙言为他斟的美酒，高声道：“手握权与力，醉卧沙场，又有美人在侧，大约是一个男人一生中，最美的事吧？便是君天澜，大约也从未体会过这般爽快滋味儿！”

    他仰头饮了口酒，赞赏地笑道：“美人斟的酒，果然与一般酒水不同！”

    沈妙言端坐在酒席边儿，始终温柔地注视他。

    只是琥珀色眼底，却有凉凉的嘲讽。

    手握权与力，可惜这权与力，却是他用卑鄙手段，从他兄长手中夺来的。

    醉卧沙场，可惜他胆小如鼠，只敢躲在这里喝酒，怂恿别国将士替他卖命。

    美人在侧……

    殊不知，美人持刀，便是女人，也能取他人头！

    楚华年仍未察觉危险靠近，一口饮酒杯中酒水，解气地盯向花容战：“你骚扰我楚国多年，如今，也该尝尝败北身亡的滋味儿了！”

    花容战笑出了声：“楚皇又怎知，今日，不是你的身亡之日？”

    楚华年笑得得意恣肆：“朕有大魏百万雄兵，普天之下，谁敢取朕人头？！”

    话音落地，一道声音陡然响起：

    “朕敢取你人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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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6章 楚华年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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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华年回过头。

    原本柔美温和的少女，用刚刚还为他斟过酒的纤纤素手，持一柄漆黑弯刀，猛地砍向他的脖颈！

    那艳绝的眉眼间，透着铺天盖地的杀意，凛冽若冬日霜雪！

    人的脖子有多脆弱呢。

    他不知道。

    他的视线在半空中高速旋转，他看见平原上的数十万兵马，都默默望着他。

    身后那些亲卫，早不知道被谁放倒。

    他平生最爱的骏马，也倒在血泊中。

    他垂眸，看到穿着龙袍的无头尸，还呆呆矗立在原地。

    满腔热血，从无头的脖颈间喷涌而出。

    视线落地。

    他彻底没了意识。

    沈妙言弯腰拎起那颗脑袋，面无表情地转向远处兵营。

    那里还驻扎着楚华年带来的两千禁军。

    连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淡漠地从她手中接过那颗人头，“我来吧，莫要脏了姐姐的手。”

    他又扶着沈妙言跨上骏马，一声号令，便率领千军万马，往兵营疾驰而去。

    西南的秋风呼啸着迎面而来，带着万物肃杀的萧瑟之意。

    沈妙言的青丝在风中飞扬，她听见连澈在问她：“那两千禁军，如何处置？”

    视线中的青灰色兵营，渐渐近了。

    沈妙言在不远处勒停骏马，声音极轻：“若他们肯降，便收为己用。”

    此时，那两千禁军已经从帐中出来，拥堵在兵营前，垂手静望着沈妙言等人。

    连澈就在沈妙言身侧，包裹着楚华年脑袋的布袋挂在马鞍旁，有殷红血液从布袋中洇出，黏黏稠稠地滴落在地。

    那里面装着什么，那些禁军心知肚明。

    连澈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拎着马鞭，声音是面对外人时，一贯的清冷而没有起伏：“吾皇有令，尔等若肯投降，俸禄爵位等一如从前。若是不肯降，楚华年那昏君的下场，便是你们的下场。”

    足足两千人，此时此刻却半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

    只能听见，那盘旋在上空的呼啸风声。

    西南的天空，蓝的纯粹。

    两千禁军在犹豫两炷香后，一部分零零散散地出列，跪在了沈妙言的马前。

    剩下的上千人，蹙着眉头一动不动，俨然是不愿投降。

    沈妙言淡淡道：“拿玉玺来。”

    随军的拂衣，立即恭敬捧出一方明黄绸布盖着的东西。

    沈妙言接过，在马上掀开绸布，微微抬起下巴，朗声道：“朕有楚国玉玺，乃是名正言顺的楚国新帝！伪帝已死，尔等面见新帝，为何不拜？！”

    那玉玺盛放在红木托盘中，素白美玉雕琢而成，只有一角呈现出浅浅的碧青。

    阳光下，美玉的光泽柔和悦目，不似作假。

    不肯投降的禁军们纷纷皱眉，这个女人，怎会有楚国的玉玺？！

    听闻他们国家的玉玺，已经丢了数年，难道果然是苍天有意，让这个女人，来做他们楚国的帝王？

    连澈舔了舔唇瓣，手掌已然覆在刀柄上：“姐姐与他们废话什么？既是不肯投降，那便全杀了好了！”

    沈妙言不悦地扫了他一眼，旋即继续和那些禁军讲道理：“你们是士兵，即便是死，也该光荣地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荣耀而还，而非是毫无价值地死在这种内斗之中。你们的妻儿，还在京城盼着你们平安回去。朕再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你们仔细想想，究竟要如何选择。”

    她一身明黄劲装，青丝高束，骑在马上的模样英姿飒爽，很是风采夺人。

    眉宇间的光明磊落，也不似作假。

    那群禁军跟了楚华年多年，早已受够他的压迫。

    虽不大情愿跟随女人，然而事到如今，他们又能如何呢。

    里面的侍卫长领头，原本忠于楚华年的禁军，悉数倒戈向沈妙言。

    沈妙言唇角轻勾，颇为满意。

    不费一兵一卒，就完成了权力过渡，她兴致极好，是夜命人运来数千坛美酒，在夜里犒劳三军。

    她自己同样喝得醉醺醺，一手扶额，抱着酒坛子，歪倒在帐中的软榻上。

    连澈从外面进来，正好看见她娇颜酡红，琥珀色水眸偶尔从睫毛间隙透出，眼尾微扬，别有一番勾人滋味儿。

    这般绝色，自然不是楚华年送他的那个女人能比的。

    男人喉头滚动了下，下意识上前，动作极轻柔地替她褪下外裳，拉过锦被要替她盖上。

    沈妙言喝多了，只道伺候她的人是拂衣，因此娇声嘟囔了句什么，自个儿滚到床榻里侧去了。

    这副可爱模样，让连澈又是一阵把持不住。

    这些年，不是没有遇见过可爱的姑娘。

    可独独没有一人，如她这般，叫他如此念念不忘。

    这份感情深藏心底，并非是随着时光流逝就能消弭的。

    相反，如酒酿一般，岁月弥深。

    桃花眼中暗光流转，他忽而褪去自己的外裳，掀开被褥，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躺了进去。

    翌日。

    沈妙言宿醉方醒，头疼欲裂地睁开眼，就看见自己被人搂在怀中。

    清雅的莲花香氤氲在鼻尖，是连澈的气息。

    她一颗小心脏剧烈颤了颤，老天爷，她不会酒后乱性，把连澈睡了吧？！

    仿佛要印证她的猜测一般，连澈低头，唇角的笑容透着四分满足、六分娇羞：“姐姐，你醒了……”

    沈妙言：“……”

    默了几瞬，她猛地坐起身，不顾一切地往被子里钻：“一定是醒来的方式不对……等我再睡一会儿……”

    连澈慢条斯理地一手托腮，静静望着躲进被子里的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沈妙言猛吸一口气，悄悄睁开眼，缎被里的黑暗中，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朝前面摸了摸。

    正好摸到男人肌肉紧绷的大腿。

    连澈低哑的声音缓慢响起：“姐姐，这大清早的，你这般摸我，我可是受不了的。”

    沈妙言猛地掀开被褥，受惊的兔子般退到墙角：“你你你你你，沈连澈，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床上？！”

    “姐姐忘了吗？”连澈无辜地眨了眨桃花眼，“你昨夜喝醉酒，我好心进来给你盖被子，你拉着我不放，然后把我压在身下，扒了我的衣裳，又夸我身材好、皮肤好，不顾一起地――”

    “你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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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7章 姐姐睡了我，不打算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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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澈非但不住口，反而凑近沈妙言，轻佻地用两根手指挑起她的下颚。

    此时他中衣敞开，胸膛上麦色肌肉分明，半分赘肉也无。

    他低头凑近沈妙言，桃花眼透着无辜的水光，“姐姐真是残忍，占了我的清白却不想承认，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事？便是去酒铺喝酒，也该付账才对。”

    沈妙言因为宿醉的缘故，本就头疼欲裂，压根儿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只惊恐瞪着一双琥珀色水眸，努力地拿被子捂在自己身前。

    她真的有那么混账，见色起意把连澈给睡了？！

    舌头在口腔里打转，她憋了半晌，才讪讪道：“那，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连澈松开手，退后半尺距离，抬手利落地褪下了中衣。

    沈妙言正要捂住眼睛，男人声音正经而平静：“姐姐，睁开眼，仔细看着。”

    沈妙言从指缝中悄悄望去，只见他背过身，紧实的后背上，是纵横交错的伤疤。

    “这么多年，我跟随姐姐南征北战，从镐京到大魏，从魏北到草原，死在我刀下的亡魂，成千上万。而最好的见证，就是我身上的伤疤。”

    他说着，又慢慢转到前面，指着胸口上依旧狰狞的暗红旧疤，“这是当年在明天宫地底，无寂亲手所伤。若是当时再往上半寸，就是心口位置，我就该殒命了。”

    沈妙言伸出手，用指尖细细触碰那道狰狞伤口。

    寂静中，她轻声道：“对不起，我从没有关心过你。”

    她只看见了连澈在战场上的英勇，只看见他了以一当百的威武，却忘记了，原来他也会受伤。

    连澈慢条斯理地合拢中衣，眼底有算计的暗芒一闪而逝：“姐姐，我平生所愿，并非封侯拜将，亦非金银财宝。我想要的，从我还是当年楚宫里的小太监时，就已经确定。即便如今我身居高位，我想要的东西，却从未改变过。”

    他目光灼热，带着一丝压迫。

    沈妙言垂眸，一手拢着锦被，沉默良久，才轻轻道：“连澈，我的心意，从当年到现在，亦是从未变过。你若是要别的东西，哪怕你要这楚国的皇位，我也能给你。可独独那一样，给不了。”

    那是她的心啊！

    她的心早就给了四哥，又如何能再给连澈？

    帐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气氛中。

    连澈忽而低笑一声，“那么姐姐睡了我的事，是不打算负责吗？”

    沈妙言皱眉，红着脸细声道：“你又不是黄花闺女，至于这样吗？而且，而且谁让你进我帐篷的？我明明都说过，不许你进我帐中……”

    事实上，她警告过无数遍，不许连澈进她帐篷、进她寝宫，可这厮全然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全然把她的住处当做他的卧室，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浑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也曾试图在他面前立威，然而这厮油盐不进，若是训得狠了，他还会给她玩消失，十天半月找不到人！

    她已然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只觉哄小孩儿都比哄他简单！

    连澈挑着半边儿眉，脸上神色冷了几分，“姐姐吃干抹净就不肯认账，我今日真是涨了见识……”

    沈妙言见他绕来绕去又把话绕了回来，几近崩溃道：“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弟弟，你让我怎么办？我总不能突然封你做皇夫吧？！更何况四哥若是知道我封你做了皇夫，我――”

    连澈伸手遮她的嘴，说出的话无比耿直：“我最讨厌姐姐提起那个男人。罢了，你不肯认，就当我昨晚被狗咬了一口。”

    说罢，面若寒霜地拿起搭在床架上的外裳，随意趿着鹿皮靴，青丝披散在脑后，竟就这么堂而皇之、衣衫不整地出了大帐！

    沈妙言有片刻失神。

    等回过神时，谢陶拽着铁链子，拖着张祁云奔进帐中，娃娃脸上满是骇然：“妙妙、妙妙，你你你，那个连澈，他他他，你和他……”

    沈妙言扶额，不知如何解释。

    张祁云抚须而笑，“没想到女帝这般好兴致，竟然在军中临幸了昭雍王爷，这可真是喜事一桩啊，不知可要行册封大礼？”

    沈妙言面黑如水，弯腰捡起靴子，直接砸向他。

    张祁云避开那只鹿皮靴，敛去几分笑意，正色道：“如今楚国已经是陛下的囊中之物，不知微臣之前的提议，陛下觉得如何？”

    沈妙言一想到他说的称霸天下，就又开始头疼了。

    她“唔”了声，拢了拢锦被，淡淡道：“此事事关重大，朕觉得等时局稳定之后，再议也不迟……”

    张祁云轻笑一声，“微臣发现，凡是陛下不肯答应的事儿，都推说容后再议。可是陛下，时不我待，你等得起，这天下却不肯等你。”

    沈妙言半垂着眼帘，并不言语。

    张祁云摇了摇骨扇，“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诸国并立局面也该结束了，就看谁有本事，重新一统天下。陛下须知，这般好的机会，数百年也难得一遇，你――”

    他早已准备好了一肚子劝说的话，然而沈妙言却是越听越烦。

    她抬起头，终是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你究竟想如何？！张祁云，我只是个女人，我只是个普通女人，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啊！什么一统天下，我要那天下做什么？！我只想把魏国子民安顿好，再去镐京寻四哥，这就是我所有的心愿了！”

    从前对四哥心怀怨愤，所以才去魏国寻求强大。

    谁知这一去，却把自己陷进了拔不出的漩涡里。

    她想走，可肩上却多了复国的重担。

    好不容易复了国，却因为小雨点年纪尚幼，她生怕朝臣欺辱他，因此一直陪伴他长大。

    她花了五年时间，终于将他调教成一个合格的储君，原想离去，可魏国却发生了从来没有过的天灾人祸……

    年复一年，她把最美的青春与年华，都献给了大魏。

    如今她或许可以去找自己的幸福了，却又被告知，她该一统天下。

    她安顿了数万万黎民百姓，成全了无数人的性命与幸福，可谁又能来成全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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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8章 大叔，我怕他找不到回初心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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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祁云不慌不忙地在圆桌旁坐了，“无论陛下愿意与否，微臣已然替陛下拟了诏书，前些日子就遣人送往大周、北幕与赵国。想来不出半月，这三国的皇帝，就都能抵达京城。”

    “你――”沈妙言气急，随手抄起枕头去砸他，“你大胆！”

    张祁云无所谓地耸耸肩，“皇上，一统天下与追寻爱情，并非不可得兼。坐拥天下，再与大周皇帝共结连理，你二人地位平等，他再不敢欺你，岂不妙哉？”

    沈妙言还要发脾气，却被他这话说的一愣。

    不得不说，张祁云的口才是极好的。

    三言两语，直击关键。

    沈妙言犹疑地抱着软枕，是啊，从前她与四哥之间，就是因为门第，而被薛宝璋横插一脚，叫她不能言正名顺地嫁给他。

    若她也是皇帝……

    还是这天下的皇帝……

    大周那群老臣，又有谁敢说一句不是？

    她犹犹豫豫了半晌，才咳嗽一声，正色道：“你既然已经做了，那暂且就按照你的法子来吧。不过我有言在先，若他们果真到了，是否要挟天子以令诸国，由我说了算。”

    张祁云含笑起身，拱手道：“遵命。”

    此次班师回朝，花容战也随军队前往京城。

    半个月后，众人终于抵达。

    楚华年的皇后李傲菡，自然不愿意楚国被他人占据，伙同一群老臣，登楼大骂沈妙言，却没料到，沈妙言手中居然有楚国玉玺！

    那是比任何东西，都要名正言顺的存在！

    沈妙言金甲白马，于秋风中傲然而立，淡淡道：“楚华年弑兄夺位，苍天不容。如今楚华年已死，尔等若是投降，朕愿意宽恕尔等性命，仍是官居旧职。”

    李皇后亲眼看见连澈抖出了她夫君的人头，眼前一昏，知晓城破在即，竟直接从城楼上跳了下来，在三军面前摔成了一滩肉泥。

    沈妙言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倒也钦佩她忠贞，因此命人好好收殓了，与楚华年一道葬入楚国皇族的陵寝。

    她吩咐安葬过李皇后，却见京城城门徐徐打开。

    率先投诚的，不是其他人，而是裴朗。

    他骑着骏马，恭敬地驰到三军面前，朝她遥遥跪下：“微臣裴朗，携国库秘钥，给女帝陛下请安！愿女帝陛下洪福齐天，江山永固！”

    他手中捧着楚国国库的钥匙，那副谄媚姿态，实在令沈妙言作呕。

    大约他年纪轻轻就能爬到尚书郎的位置，便是靠着这么一副谄媚嘴脸讨好楚华年的吧？

    可惜，她虽称不上什么明君，但识人还是清得很。

    她轻笑一声，不阴不阳道：“裴卿果然忠肝义胆。连澈，收了。”

    连澈纵马上前，用刀尖挑起裴朗手中的国库钥匙。

    继而勒转马头，在裴朗恭敬的目光中，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沈妙言仰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城楼上的文武百官：“朕知道，裴朗此人惯会阿谀奉承，所谓的名声和地位，不过都是奉承得来。朕虽非明君贤帝，却也愿意虚怀若谷，听那苦口良言，而不是被这等小人闭塞了耳目，终至亡了国家。”

    她是女人。

    可此时此刻，在那文武百官们的眼中，她已然超脱了男女之别。

    她静静骑在马上，秋风中，身形笔直。

    令人觉得，她是值得信赖的，她是可以带领楚国走向强大的。

    众人对视片刻，终是沉默着拜了下去。

    沈妙言暗暗在心底松了口气，如此，也算是兵不血刃地吞并了楚国。

    入主皇宫后，她住进了仪元主殿。

    朝中一应事宜，皆由张祁云和花容战打理。

    把难民迁入西南的事宜也被提上日程，由魏思城和张晚梨共同完成。

    几只萌宝欢天喜地地进了宫，鳐鳐是个嘴巴大的，叽里呱啦就把他们恶整裴朗的事儿告诉了沈妙言，直逗得她前仰后合。

    朝中权力，在无声无息地完美过渡。

    一切都走上正轨后，沈妙言于承庆殿举办了国宴，改国号为“魏”，大赦天下。

    谢陶坐在张祁云身侧，不少京中贵妇以为她是张祁云的夫人，因此可着劲儿地讨好她，时不时就来敬酒。

    谢陶抱着小年糕，茫然地应付着她们。

    好不容易清静些，她才望向张祁云，轻声询问道：“大叔，妙妙和皇上若是见面了，会不会打起来啊？”

    “唔，”张祁云品了口美酒，“或许。”

    “皇上要是来京城了，我夫君会不会来啊？”谢陶蹙眉摆弄着铁链子，“若他知道我跟你形影不离，他定然会生气的。大叔，不如你赶快为我解开这链子吧？”

    她是好脾气的人，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对谢昭，对其他人是真没生过气。

    她也是痴情专一的人，总觉得顾钦原是喜欢她的，总觉得他们两人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

    无论经历多少磨难，大约最后总会有情人终成眷属。

    毕竟，那些流传千古的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唱的吗？

    而张祁云并不喜欢从她口中听到顾钦原的名字，一边慢条斯理地品酒，一边淡淡笑道：“你还想回到他的身边？”

    “我是他的妻子，自然该回到他身边。他总是在宫里忙到深夜，我得等在府里，为他留一盏灯。大叔，我怕相府夜里漆黑，他没有灯，找不到回初心院的路，他会摔跟头的。”

    张祁云捻着杯盏，尚未说话，花容战忽然凑了过来。

    他喝了两坛子酒，已是半醉，笑嘻嘻搂住张祁云的脖子：“张相爷啊张相爷，顾钦原那家伙清冷孤傲得很，没成想，却遇到你这么个对手！趁他在镐京迎娶了谢昭，转手就撬了他的墙角，你行啊你，什么时候办喜酒？”

    话刚说完，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睁着醉眼望向侧边，只见谢陶不可置信地捂着嘴，眼圈迅速红了。

    她坐在灯火中，仿佛没有感觉般，眼泪一颗颗掉落，止也止不住。

    “呃……”

    他以为，谢陶是知道顾钦原迎娶谢昭的事儿的。

    原来，她不知道？

    他咳嗽了两声，望向正在与贵妇人们笑谈的温倾慕：“啊，慕慕，你说啥？哦，你叫我啊，我这就回来！”

    说罢，灰溜溜迅速跑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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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9章 江山也好，女人也罢，他都要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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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很喧嚣，却又很安静。

    张祁云目视坐在灯火中的姑娘，她在案几旁盘膝而坐，捂着小嘴，两行清泪簌簌而落。

    虽是哭泣，却半点儿声音都没发出。

    怀中的小猫咪懵懵懂懂不知发生了什么，犹然费劲儿地伸爪子够案几上的鱼。

    张祁云随手拈起条鱼尾巴，扔到角落里，小年糕“喵呜”一声，立即从谢陶怀中窜出去追鱼尾巴了。

    张祁云扯了扯铁链子，淡淡道：“出去走走吧。”

    离开承庆殿后，两人沿着雕花游廊，慢慢往前走。

    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远处的丝竹管弦声，张祁云望着她的侧脸，她仍然在哭，却仍是半点儿声音都没有。

    他深深呼吸，“为何不哭出声？”

    谢陶双眼红肿如核桃，声音哽咽：“他说女孩子不可以大声哭，那样就不美了……”

    张祁云无言以对。

    游廊每隔几步，就坠着一盏琉璃宫灯。

    朦胧灯光透过琉璃，落在谢陶的两肩和面颊上，折射出格外温柔纯净的光晕。

    两人走了半晌，张祁云忽然伸手拢住她纤细单薄的肩膀。

    谢陶茫然地驻足望向他。

    男人低头，目光透着怜惜，声音格外醇厚低哑：“你才二十出头，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何必把最美好的青春，都耗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谢陶，抬起头吧，外面的世界很大。你的世界，也应该精彩无限，而不是被顾钦原那个渣滓，全部占有。”

    谢陶呆呆望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往后退了两步。

    张祁云知晓一时半刻她是接受不了这套说辞的，因此也不逼她，淡定地抚了抚胡须，“楚宫夜色极好，我陪你走走？”

    他生得高大，身形笔挺，七八寸长的胡须令他看起来格外威严。

    可这样严厉的男人，却有一双极好看的剑眉星目，朗月青竹般，透着睿智清醒的光芒。

    这样的男人，绝非池中之物，挂两国相印，实在是情理之中。

    小姑娘半垂着脑袋，怯怯望了他一眼，没怎么注意到他的英俊，只惦记着他那把威严的大胡子。

    她爹爹是大胡子，她兄长好似也开始蓄须了。

    她幼时并未从父兄那里得到过关爱，因此如今面对这个大胡子，她下意识地把他的怜惜与关心，全当做父兄的怜爱。

    于是面对他四处走走的建议，她乖乖点点头。

    而与此同时，君天澜的军队就驻扎在大周和草原的边境旁。

    魏思城不许他带大军穿过草原，因此他只带了两千名亲信禁军进入草原，与魏思城和张晚梨一道，南下赶赴楚国京城。

    行了大半个月，众人总算出现在了京城外。

    此时天色已晚，城门关闭，魏思城亲自与守城官员交涉了半刻钟，很快安排好一切，折返回来，到君天澜的大帐中见他。

    因着魏思城从前是沈妙言名义上的皇夫，所以君天澜很是看他不顺眼。

    见他进来，仍旧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大椅上，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魏思城也不在意，只淡淡笑道：“你是大周的皇帝，如今四国盛典，摸黑进城也说不过去。所以张相一早吩咐下来，让大周的车驾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休息一晚，明日入京。”

    他说罢，就退了下去。

    帐中灯火黯淡，君天澜翻了页书，却是如何也看不进去。

    五年了，他们隔着遥远的狭海不得相见。

    如今一城之遥，却依然见不得。

    明明从前，不过是房中一道雕花月门的距离。

    跨进去，就能看到在小床上打滚的小姑娘……

    夜凛进来禀报道：“皇上，丞相求见。”

    君天澜合上书卷，顾钦原很快踏进来，朝他拱了拱手，正色道：“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说。”

    顾钦原又上前两步，低声道：“四国盛典的主意，未必是沈妙言所出。十有八九，是她身边那个张祁云所出。张祁云野心勃勃，必然是在城中设了陷阱，欲要擒住诸国皇帝，以令天下。”

    他顿了顿，抬眸道：“既如此，皇上不如将计就计，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先下手为强，先一步控制住沈妙言、君舒影、赵煜。如此，天下格局将定！”

    君天澜半垂着眼帘，缓慢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并不言语。

    “皇上，如此绝好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您若妇人之仁，如何重新同一大周？”顾钦原蹙眉，“您无非是顾及沈妙言，可那个女人心中，果真就有您吗？更何况女人没了可以再寻，若江山没了――”

    “钦原，”君天澜打断他的话，“回帐吧。”

    “皇上――”

    “回去。”

    顾钦原垂眸，拱了拱手，只得退下。

    大帐中，一灯如豆。

    君天澜摩挲着扳指，暖黄灯火跳跃在他的眉睫间，明明该是暖色，可他的侧颜看起来却清寒如霜。

    已近立冬。

    夜空星辰封冻，万物萧瑟，一层白霜覆于枯黄干草上，厚如积雪。

    帐中并不暖和。

    君天澜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下书卷，和衣而寝。

    她是他君天澜的女人。

    这一生，永远不会改变。

    江山也好，女人也罢，他都要握在掌心。

    而另一座小帐篷内，薛宝璋被两名身手极好的侍女，寸步不离地看守着。

    她坐在圆桌旁，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杏眼中闪烁着极淡的光。

    帐帘被人卷开，身着盔甲的薛远，携萧瑟寒风进来，冷声命令道：“你们都退下。”

    那两名侍女对视一眼，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薛远一把握住薛宝璋的手腕，“走！”

    薛宝璋挣开他：“我不走！”

    “明日进了城，你想走都走不了！”薛远皱眉，“你是我妹妹，我不希望你死。”

    薛宝璋抬头盯着他，美眸中满是讽刺：“在兄长眼中，我就如此不堪吗？兄长觉得，我斗不过沈妙言？”

    薛远沉默。

    薛宝璋冷笑，“兄长，七年前我能让她狼狈滚出大周，七年后，我就依然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我要做皇后，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做君天澜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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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0章 小小的少年，狼崽子似的凶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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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远皱眉：“你不要命了？！她是大魏的女帝，手握雄兵百万，你拿什么与她斗？！”

    薛宝璋平静地在圆桌旁坐下，继续梳理头发，“兄长错了，女人的武器，从不是什么雄兵。更何况，就算我今夜跟你逃走，我此生也都将活在不甘之中。我想要成为他的皇后，哪怕要我为之付出性命的代价，我亦甘之如饴！”

    薛远盯着她，良久后，冷冷道：“不可理喻！”

    说罢，转身大步离开。

    薛宝璋梳着头，唇角笑容疯狂。

    七年啊，那个贱人，离开了整整七年啊！

    而她，也被君天澜锁在冷宫，长达七年！

    七年，谁也不知道她过的是怎样凄惨的日子！

    她日夜都在诅咒沈妙言与她的孩子，日夜都恨不得沈妙言那贱人死无全尸……

    而如今，她终于有了重新接近那贱人的机会，她怎么可能逃走？！

    长夜浓浓。

    军营在夜色下整肃宁静，帐中烛火静静燃烧，直至悄然熄灭。

    长亭外，最后几片柳叶，从细枝上悄然凋落。

    已是初冬了。

    翌日。

    沈妙言不安地坐在仪元寝殿里，双手搅着锦帕，俨然是坐立难安的模样。

    她坐了会儿，又忍不住望向先一步进城的张晚梨：“我真的不能去迎他吗？”

    张晚梨含笑：“您是权倾天下的大魏女帝，大魏有雄师百万，踏平大周绰绰有余，您实在无需亲自出城迎他。”

    沈妙言对着窗户托腮，权倾天下的大魏女帝啊，真是怎么听怎么陌生。

    她安静地坐了半晌，又起身，拎着裙摆奔到梳妆台前，仔细地又给自己脸上添了些妆。

    昨夜知晓他就在城外，她彻夜难眠，只在天明时睡了会儿，早上起来时，眼下全是青黑，也不知这妆容能否遮盖好……

    正手忙脚乱时，添香从外面奔进来，欢喜地嚷嚷道：“陛下，皇上他进宫了！张相在御花园那边设了宴席接待呢！”

    沈妙言心一颤，忙道：“快，快领我过去！”

    刚往前面迈出两步，她又急急奔回到铜镜前：“添香，我穿成这样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庄重了？总觉得露一点是不是比较好……”

    大魏的女帝服制，出自魏思城的设计，虽然出于端庄高贵的考虑，但从女子角度看来，层叠繁琐，的确偏于保守。

    她火急火燎，想要把竖领子上的几粒盘扣解开。

    然而尚只解开一粒，刺斜里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直接按住了她。

    她诧异地望过去，只见多日未曾出现的连澈，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侧，声音清冷：“姐姐这样激动做什么？没得失了大魏的威风。”

    沈妙言：“……”

    她拂开连澈的手，正要说话，连澈抢先道：“我奉军师之命，前来看着姐姐。军师说了，不许姐姐擅自出现在君天澜面前。等到正式国宴时，再见面也不迟。”

    “他可是怕我丢了大魏的脸面？”沈妙言不悦，“可我与他多年不曾相见，连澈，我想见他！”

    日.日夜夜的刻骨思念，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爱他，从初见时的金钗年华，到如今的花信之年，这一点从未改变。

    病痛之苦尚能忍得，可相思之苦，如何忍得？

    连澈并不多言，只淡漠慵懒地坐在圆桌上，抬起皮靴踩住椅背，默默把玩一柄精致匕首：“姐姐大约并未忘记，如今大魏实行的是什么制度。”

    沈妙言一噎。

    当初她觉得君王权力过大，容易造成决策失误和滥权，因此将君王的权力扩散到了群臣中。

    朝中以张祁云、魏思城、张晚梨三人为首，君王有决策下达，若其中任何两方认为决策有误，皆可驳回，拒绝执行。

    如今看来，她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跳。

    她默了默，垂头坐下，咬唇不语。

    连澈瞟了她一眼，嘲讽般嗤笑出声，“姐姐，你大约也尝到身不由己的滋味儿了吧？我对你的感情，亦是身不由己呢。”

    而另一边，宫女引着君天澜一行人，正往御花园而来。

    穿过一座座蜿蜒的雕花游廊，君天澜看见前方有座八角木凉亭。

    穿粉色宫裙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六七岁，坐在实木圆桌旁，抱着本书昏昏欲睡。

    她对面坐着的少年，眉清目秀，从书卷中抬起头，见她的小脑袋往桌面一点一点好似钓鱼，伸手就捏住她的鼻尖。

    小姑娘呼吸不过来，一下子醒了，慌慌张张地摸了摸鼻子：“哎呀你做什么呀？！我正用功读书呢，太可恶了！”

    她睡得双颊酡红，萌萌的小脸儿，苹果般甜兮兮的，格外招人疼。

    “呵，妹妹睡得真香，大约是在梦里用功读书吧？”魏化雨拿过她抱着的书，翻了两页，随口道，“我且问你，‘吊儿郎当’，当做何解？”

    “唔……”鳐鳐眼珠一转，很快笑道，“我知道了！就是把儿子吊在屋檐下，让他发出铃铛一般的声音，我答得可对？”

    魏化雨冷笑了声，“我倒是很想把妹妹吊在屋檐下，让你发出铃铛一般的声音……”

    他把书本丢到鳐鳐怀中，“去，顶在脑袋上蹲马步。”

    鳐鳐嘟嘴，委委屈屈地把那本厚厚的书本顶在脑袋上，乖乖走到旁边蹲马步。

    君天澜面无表情，暗红凤眸中却起了波澜。

    甜包子样的容貌，圆圆的琥珀色眼睛，不肯老实读书的性子，不消多想，就知道她是谁。

    他喉头微动，负手踏进亭中。

    鳐鳐正委屈着呢，不期然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不禁抬头好奇地张望。

    她从未见过君天澜，只觉得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大叔，看起来一丝表情也无，格外凶，怪吓人的。

    她怯怯躲到魏化雨背后，悄悄探出小脑袋去瞅君天澜。

    既觉得他凶，又觉得有种莫名的亲切。

    君天澜按耐住躁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悦耳：“你就是鳐鳐吧？”

    “你又是谁呀？”鳐鳐揪着魏化雨的衣袖，圆眼睛中都是好奇。

    君天澜薄唇扬起，暗道幸好自己进城时早有准备，于是低头在宽袖暗袋中掏起东西来。

    过了半晌，他掏出一只喷香的油纸包，“甜酥饼，可爱吃？”

    鳐鳐一下子觉得他不凶了，欢喜接过，正要吃，却被魏化雨夺了去。

    小小的少年，狼崽子似的凶巴巴把她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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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小天使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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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1章 钦原哥哥，你明知我最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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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有蛀齿，食不得甜饼。”

    魏化雨说完，淡漠地扫了眼君天澜，继而牵着鳐鳐的手离开。

    君天澜目送那个小粉团子一步三回头地走远，薄唇弧度温柔。

    罢了，既然已经到这里了，也不必着急认她，没得把她吓到。

    只是……

    暗红色凤眸中倒映出魏化雨挺直孤傲的背影，只是多年不见，这个小崽子，似乎越发欢喜缠着他的宝贝女儿了。

    凤眸眯了眯，有冷芒一闪而逝。

    而鳐鳐跟着魏化雨走出老远，才仰头好奇问道：“太子哥哥，那个大叔是谁呀？长得好像鬼帝伯伯哦。”

    魏化雨跳到扶栏上坐了，低头俯视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淡淡道：“他就是你爹爹。”

    鳐鳐的琥珀色瞳眸，瞬间收缩。

    初冬的风，携着凉意，穿廊而过。

    鳐鳐茫然地搓了搓小手，小脸被冷风吹得雪白，只鼻尖透着一点红，看起来格外可怜兮兮。

    魏化雨随手折了枯枝败叶，扔进廊外的池塘中，把聚在一块儿的红锦鲤都给吓跑了。

    他又转向鳐鳐，唇角轻勾，问得随意：“可欢喜你爹爹？”

    鳐鳐仍旧茫然，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自幼就没有爹爹，如今见到，虽然觉得陌生，可心底还是油然而生一股浓浓的亲切与依赖。

    那是她的亲爹爹啊！

    会保护她，会把她驮在脖颈上玩，会给她买甜饼的爹爹！

    小小的人儿，眼眶中蓄了晶莹泪花，软软糯糯地仰头对魏化雨道：“太子哥哥，我欢喜爹爹……”

    少年眼底，掠过淡淡的不悦。

    这种不悦，与其说是不高兴，不如说是危机感。

    害怕有人把这个小粉团子从自己手上抢走，害怕自己失去最后的阳光。

    静谧的游廊中，忽然从一端传来打斗声。

    君念语与花思慕，各自握着一把小木剑，身着利落劲装，正边切磋交手边往这边跑。

    花思慕注意到那两人，又看见鳐鳐哭得双眼红红，立即上前把她护在身后，拿小木剑指着魏化雨：“你是不是欺负鳐鳐了？！”

    魏化雨斜睨着他，慢条斯理地折下一截枯树枝，“没欺负又如何，欺负了又如何？总归轮不到你来管。”

    “我与鳐鳐未出生前，就已然约有娃娃亲，如何就管不得了？”

    花思慕冷声说完，不由分说地袭向他！

    “娃娃亲”三个字，在魏化雨听来无比刺耳。

    他面无表情，从扶栏上一跃而下，用枯树枝做剑，在游廊中与花思慕大打出手。

    鳐鳐睁着一双水眸全然不知如何是好，搓着裙摆，求救般转向君念语，却见他负手背剑而立，脸上并无担忧之色，反而专心致志地研究起这两人的招式来。

    两人酣战一处，恰在这时，雪团子飞奔而来，仰天“嗷呜”一声，以为花思慕在欺负自家小主人，于是龇着牙挡在魏化雨身前，凶狠地用绿幽幽的狼眼瞪着花思慕。

    花思慕皱眉，往后退了两步。

    魏化雨拍了拍雪团子的脑袋示意它不要生气，继而一跃上了它的背，朝鳐鳐伸出手，“过来。”

    鳐鳐乖乖搭上他的掌心，整个人被魏化雨拽上狼背，被他护在了臂弯里。

    少年蹬着黑鹿皮靴，一身红衣，骑在白狼背上，唇红齿白清秀俊朗。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花思慕，“或许在同龄人之中，你功夫算得极好，可你却并非我的对手。花思慕，趁早打消你对鳐鳐的心思。本宫的东西，容不得他人觊觎。”

    巨大的雪狼，似是认同主人的话一般，点点头“嗷”了声，轻蔑地瞟了眼花思慕，载着魏化雨他们扬长而去。

    花思慕怄得在原地直跺脚，“太子殿下，这厮也太嚣张了！不行，我也要弄匹狼过来骑骑！”

    他是个行动派，说风就是雨，立即召集侍卫，打算马上就去郊外猎狼。

    君念语懒得与他一起胡闹，在游廊中站了会儿，便去找君天澜了。

    此时，御花园的水榭中。

    君天澜不见沈妙言亲自过来，也懒得呆在这里，起身离席，往休憩的甘泉宫而去。

    于是水榭中，便成了顾钦原和张祁云，这两位丞相的主场。

    其余陪客皆都忙于饮酒作乐，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顾钦原半眯着眼睛，冷冷盯着跪坐在张祁云身后的谢陶，“过来。”

    谢陶低着小脑袋，轻轻咬住唇瓣，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要过去吧，可他分明不声不响就背着她迎娶了谢昭，她如何甘心？

    不过去吧，又怕他发脾气……

    张祁云唇畔含着一抹轻笑，“多年未见，顾丞相依旧风采依旧。这杯酒，在下敬你。”

    顾钦原懒得多看他一眼，目光始终定定落在谢陶脸上，“我让你过来，你听不见？还是说，你打算以后就跟着这个乡野村夫了？！”

    张祁云虽然挂两国相印，可打扮一如从前，仍是蓄着大胡子，穿一身墨绿麻纱宽松袍子。

    碧绿竹节簪束发，手中拿了把骨扇，乍一眼看上去，可不就是不修边幅的村夫模样。

    谢陶没来由地对他的话感到一阵抗拒，小小声嗫嚅道：“大叔他……才不是乡野村夫……”

    张祁云唇角勾起的弧度越发往上。

    顾钦原把手中酒盏按到矮几上，“你说什么？”

    谢陶咬住唇瓣，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远处的魏思城注意到这边情况不对，立即带着众多陪客，以去诗书阁评赏诗书为由，把座上贵客都给请走了。

    清场之后，顾钦原上前，拉住谢陶的手，“跟我回去。”

    谁知这一拉，却看见谢陶手腕上的镣铐。

    那镣铐另一端就在张祁云手腕上，这两人，竟然是被锁在一起的！

    冷峻的容颜，越发冷如霜雪。

    他握着谢陶的手狠狠收紧，一字一顿地发狠：“谢陶，你长本事了……”

    谢陶不知打哪儿来的勇气，仰起娃娃脸抗争道：“钦原哥哥，你明知我最恨她，却还是娶了她！我不喜欢你了！”

    “所以，你就要和这厮在一起？”顾钦原冷笑，“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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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2章 你们看我蠢笨，都想着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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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钦原声音越发冷漠：

    “他心狠手辣不下于我，死在他阴谋诡计里的人命，成百上千！这么多年，他脚踏官商两道，利用两国丞相这个位置，给张家商号大开方便之门，不知挤垮了多少小商铺，你以为他果真就是谦谦君子了吗？！”

    面对他刀子般刻薄的评价，张祁云摇扇而笑：“能被顾相如此夸赞，真是在下的荣幸。”

    谢陶跪坐在蒲团上，紧紧咬住唇瓣，娃娃脸涨得通红。

    顾钦原拽住那节铁链，打了个手势，立即有暗卫出现，拔剑斩断了它。

    “走。”他拉住谢陶，不由分说地把她往水榭外面拖。

    “我不走、我不走！”谢陶手脚并用，使劲儿抱住一根廊柱，哭得小脸通红，“你娶了谢昭，我不想跟你回家……我不喜欢你，钦原哥哥，我不喜欢你了！”

    顾钦原一阵心烦气躁，“我让你读的《女戒》、《女德》，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为人妻者，当贤淑明理，不妒不骄，可还记得？”

    谢陶只一个劲儿地哭。

    从前她若是犯错，就会被他罚抄《女戒》、《女德》。

    书上那些话，她都能倒背如流了！

    可会背诵是一回事儿，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儿啊！

    哪个姑娘，能够容忍夫君宠幸别的女人呢？

    顾钦原没办法把她从廊柱上扯下来，只得冷着脸道：“男子纳妾，天经地义。更何况这么多年来，你从未为我生过孩子，再加上口吃恶疾，已是犯下七出中的无子、恶疾、妒忌这三条。我便是休了你，世人亦是无话可说，如今我不过是纳妾，你又怎敢如此抵触？”

    “你还在哄骗我！”谢陶情绪越发崩溃，双手双脚死死抱住廊柱，冲他哭嚷，“钦原哥哥，我的记忆早就恢复了！每次行房，你都会哄我喝避子汤，却骗我说那是补药！我一回回地信你，如今无子分明是你的错，你却说我犯了七出之条！不带你这样欺负人的，我再傻，你也不能这样欺负我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

    顾钦原站在初冬的冷风中，竟是无话可说。

    “呵，”张祁云收拢骨扇，起身笑道，“顾丞相家中这出大戏，当真精彩。”

    他说着，走到谢陶身边，笑得格外温柔，“乖乖，与我走吧，我总不会辜负你。”

    “你也走开！”谢陶哭得嗓音沙哑，努力地往廊柱上爬，“你也是坏人，你把我拴在身边，分明是故意欺负我！你们看我蠢笨，都想着欺负我呜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一直爬到水榭的横梁上，抱着横梁伤心大哭。

    聪明人又怎么样，聪明人也不能随便欺负不聪明的人啊！

    顾钦原仰头看她，耐着心道：“你先下来，咱们有话，回家说。”

    张祁云朝她伸出手：“乖乖，上面危险，当心摔着了。你往这边跳，我接着你。”

    顾钦原冷冷望向他，“我的女人，何时要你接着了？”

    “人家小姑娘不愿意做你的女人，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张祁云挑眉。

    顾钦原抬手捣了他一拳：“本相家事，不劳你来操心！”

    张祁云不甘示弱，回手捣他一拳：“我看顾相爷还是趁早和离得好，你不喜欢她，我可是喜欢得紧！”

    顾钦原被他捣痛了胸口，蓄力朝他脸颊就是一拳！

    “嘶……”

    张祁云退后几步，摸了摸被打疼的脸颊，丢了骨扇，扑上去揪住顾钦原的衣领，直接朝着他眼睛就是一拳！

    堂堂两位大国丞相，竟然就这么在四面通风的水榭中，大打出手！

    二人皆不会功夫，互揪着衣领，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你捣我一拳，我再捣你一拳，衣冠散乱，哪里还有刚刚的翩翩风度！

    隔着池塘，花容战和韩棠之各自抱着剑，默默立在秋海棠旁。

    花容战讪讪：“原来这就是文人打架的方式，我可算是长了见识。”

    “要上去拉架吗？”韩棠之扶额。

    “拉什么啊，由他们打吧！”花容战笑容焉儿坏，“若不是我没立场出手，我也想揍顾钦原一顿啊！”

    韩棠之笑了笑，“话说回来，你果真投靠了皇后娘娘？皇上知道你倒戈的事儿，可是不大高兴的。”

    花容战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别只说我。你呢，听闻那张晚梨快要和魏思城订婚了，你当真不打算去告白？这么多年过去，若说你还在为慕容姑娘伤怀，我可是不信的。”

    韩棠之唇角的笑容淡了些，没说话。

    这么多年，他在镐京，偶尔也会听到大魏燕京传来的消息。

    听闻魏思城对她很欣赏，渐渐地，那欣赏就化为了喜欢。

    她和他在一起，郎才女貌，又共同效忠大魏，可不比她和自己在一起相配的多？

    而水榭之中，谢陶泪兮兮趴在横梁上，望着下方那两个男人捣来捣去、菜鸡互啄，仿佛完全沉浸在打架之中，全然忘了她还趴在高高的横梁上。

    她想下去，望了眼下方高度，又很害怕。

    小年糕灵巧地跃上来，从她后背上优雅地跳过去，立在前方朝她骄傲地“喵”了声。

    她哽咽了下，试着朝前爬，好容易爬到横梁尽头，原想顺着廊柱爬下去，谁料想一个没抱住，径直摔了下去！

    这水榭四面邻水，她径直往池塘跌去！

    还在打架的两个大男人只听得一声“噗通”，立即望向水面，就看见正在水中沉沉浮浮大呼救命的姑娘。

    两人毫不犹豫，立即脱下薄细袄，几乎同时跃进水中！

    谢陶挣扎得厉害，张祁云率先游过来想要抱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下意识抓住顾钦原的衣袖，顾钦原揽着她的腰肢，细声哄道：“没事了，没事了……”

    一边温柔哄着，一边把她带向岸边。

    张祁云在水中，静静目送他们远去，瞳眸深谙。

    过了会儿，他的贴身小厮焦急地在岸上喊：“相爷，水里凉，您快些上来呀！”

    张祁云面无表情地浮上岸。

    那小厮正要扶他，却被他推开。

    他褪下湿透的衣裳扔到小厮怀中，寒着脸大步往宫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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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3章 父皇，娘亲在那个位置上，并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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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钦原抱着谢陶回到自己暂住的宫殿，命宫女们立即准备温水沐浴。

    谢陶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温暖的衣裙，被宫女们送到寝殿。

    顾钦原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正翻着书卷。

    谢陶站在他跟前，悄悄抬眸，见他面容冷峻并不说话，心中不觉害怕。

    尽管扪心自问，她并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可面对他时，莫名的，就是心虚紧张。

    小手不安地捏着裙摆，直到把裙摆都捏得发皱了，她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正要鼓起勇气说话，却听他冷冷道：“跪下。”

    圆眼睛霎时充盈了一层水雾，她仰着刚沐浴后红扑扑的娃娃脸，嗫嚅道：“为……为什么……”

    顾钦原翻了一页书，仍未抬头，“你自己不知道错哪儿了吗？”

    “我，我没有错，明明是你，是你――”

    “住口！”顾钦原合拢书卷，严厉地转向她，“刚刚已有暗卫向我禀报过，这么多天，你独自跑到外面，竟是一直和张祁云待在一起！甚至同寝一顶帐篷，同食一张饭桌！”

    他猛地提高音量，厉声道：“谢陶，你妇德何在？！”

    谢陶吓得双腿一哆嗦，猛地瘫坐在地。

    顾钦原居高临下，双眼充血。

    只要一想到这么多天，她居然都是和张祁云那厮形影不离地待在一块儿，他胸腔中就仿佛压了一块巨石，重的他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就像是吃醋。

    可他明明，并不喜欢她……

    谢陶回过神，仰起小脸，结结巴巴想要辩解：“我，我妇德还在，我和大叔――”

    “你住嘴。”顾钦原冷冷打断她的话，“去把《女戒》、《女德》各抄写二十遍，没抄完不许出门。”

    他说罢，再不搭理谢陶，又翻开书继续看。

    谢陶茫然坐在地上，透过泪雾去看他，只觉这个男人就像山一样，严丝合缝地挡在自己面前，不仅叫她看不见外面的世界有多大，甚至压得她快要呼吸不过来。

    宫女捧来小佛桌和笔墨纸砚，在她面前摆好。

    谢陶觉得自己没做错，于是不肯抄，使劲儿将那两本书撕成碎片。

    顾钦原斜眼看着她，待她撕完，又让宫女再捧两本来，“总归这两本书不过几个铜子，你可劲儿撕，撕完再给你拿新的来，一直撕到你愿意抄书为止。”

    谢陶泪水簌簌落下，一把夺过那宫女捧来的新书，再度给撕得粉碎。

    顾钦原轻笑了声，他原本乖巧听话的小夫人，跟着张祁云和沈妙言混了这么些天，连性子都变坏了。

    不过变了又如何，到他手上，他总能给她掰正过来。

    他起身理了理细袄袍，大步踏了出去。

    谢陶以为他终于放过自己了，正要站起来，却见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抬着满满两大筐《女戒》、《女德》进来，重重搁在她身边。

    一名婆子手持戒尺，粗着嗓子严厉道：“相爷有令，说夫人既然爱撕书，就让您把这两筐书全都撕掉。若是日落前撕不完，就挨戒尺二十尺！”

    谢陶呆呆望着那小山般高的两大筐书，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不过是想去草原给钦原哥哥送镐京城的点心吃，结果阴差阴错被大叔给抓到。

    可大叔光明磊落，他们之间分明清清白白，凭什么钦原哥哥一来，就要她抄这些书？！

    她不服气啊！

    结果到黄昏时，她终究没撕完那两大筐书，小手红肿，盘膝坐在小佛桌后掉眼泪，直哭的双眼肿如核桃。

    而顾钦原从外面回来，面无表情地穿过珠帘，冷冷道：“没撕完？”

    正晕乎乎趴在小佛桌上打瞌睡的谢陶，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抖了三抖，醒了。

    眼睫上犹然挂着泪珠子，她擦了擦脸，仍是坚持：“我，我没有错……”

    那侍立的婆子，立即将手中戒尺奉给顾钦原。

    顾钦原抬手示意她们都退下。

    殿中只剩两人，他上前，在谢陶身边盘膝坐了，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为夫也不是果真要罚你，只是你身为相爷夫人，却与别的男子厮混在一处，就算你们之间清清白白，可传出去，终究会被人诟病，于声誉着实有损。”

    谢陶一怔，呆呆望向他。

    顾钦原眼底掠过精明的暗芒，唇畔却浮起温和的笑容，“至于昭儿，她曾有恩于我，我总得报答她不是？但我心中所爱，只有陶陶一人。”

    说着，垂眸吻了吻谢陶的额头。

    所谓打一巴掌再给颗枣儿，大约说的就是顾钦原这般行径了。

    可终究是谢陶先付出了自己的真心，她依赖他，也信任他。

    面对他的示好，她根本无从反抗。

    大约爱一个人，就会不停为他辩解，不停为他调整自己的底线。

    她吸了吸鼻子，抬袖擦了擦眼睛。

    顾钦原又亲了亲她的脸蛋，见她安静乖巧不再反抗，这才安了心，带她去用膳了。

    另一边，甘泉宫中。

    君天澜正在临窗写字，君念语踏进来，仰头道：“父皇，我见到娘亲了。”

    君天澜眼眸微暗，“你娘亲，过得可好？”

    君念语点点头，又摇摇头。

    父子俩都是寡言少语的人，几个眼神接触，君天澜便知晓，他的小姑娘，正处在烦恼中。

    “魏国的朝臣虽是为了大魏好，却并不肯为娘亲考虑。”君念语小脸严肃，“父皇，娘亲坐在那个位置上，并不快乐。”

    君天澜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复杂，意有所指，“很快，她就可以摆脱这种烦恼了。”

    夜色渐浓。

    父子俩用罢晚膳，君天澜打发了君念语去睡觉，自个儿换了袭夜行服，潜行在皇宫夜色中，去仪元殿找沈妙言。

    仪元殿在月色中巍峨耸立，仍是多年前的模样。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寝殿中。

    寝殿中铺着柔软的地毯，角落燃着安神花香，帐幔低垂，依稀可见里面睡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他上前，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挑开帐帘。

    独属于她们的甜香，扑面而来，是极温馨的味道。

    锦被里，他深爱多年的姑娘，搂着他们的小女儿，睡得香甜。

    烛火轻曳，初冬的夜晚静谧安详。

    年轻冷峻的帝王站在榻前，凤眸中皆是怜惜和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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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有小宝贝要期末考试了，祝大家考试顺利哦，成绩越来越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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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4章 霜雪落满头，也算是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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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视片刻，他拿起床架上那三指宽的绣花腰带，轻轻覆在沈妙言的双眸上。

    继而掀开缎面锦被，小心翼翼躺了进去。

    熟睡中的沈妙言皱了皱眉，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几乎是下意识的，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柄锋利匕首，直斩向君天澜的脖颈！

    君天澜薄唇轻抿，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数年不见，我家妙妙的戒心，倒是比从前要高出许多。”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寒，尾音却微微扬起，可见心情极好。

    陌生又熟悉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沈妙言胸脯起伏得厉害：“四，四哥？”

    男人仔细给她系好覆在双眸上的细腰带，揽住她的腰肢，把她半压在身下，轻轻嗅闻她脖颈间好闻的甜香，鼻音带着缠绻低哑的厚重：“嗯……可有想我？”

    黑暗中，沈妙言心跳得厉害，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你别这样，给鳐鳐看见了不好……”

    君天澜偏头望向鳐鳐，小粉团子酣眠正香，小嘴微张，黯淡烛火中，隐隐可见有涎水顺着嫣红嘴角淌落。

    他抬袖，给她缓缓擦拭去口水。

    那动作，极尽一个男人所有的温柔。

    沈妙言察觉到他的动作，翻了个身把他压在榻上，微微抬起下巴，低声道：“你从未这般宠我过。”

    竟是意外的吃醋。

    君天澜望着居高临下的小女人，带着细茧的手掌，探进她柔滑的丝缎中衣内，轻缓摩挲她比丝缎要柔滑的纤细腰肢，“她与你小时候，生得一模一样。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格外招人疼……”

    “我生得美，咱们女儿自然也好看。”

    沈妙言翘起唇角，也不去解覆在眼上的细腰带，只细细捧了他的脸抚.摸。

    仍是过去的凛贵眉眼，大约比五年前更加严肃冷峻。

    笑起来时，也一定透着摄人的威严，他平日里必然是常常板着脸训人的。

    细白手指按在他的下颚上，约莫是这些日子以来星月兼程，他的下巴生出许多淡青胡茬，摸上去硬硬的，有些戳手。

    若再长长些，就该成络腮胡子了。

    却莫名的，更透出一个男人的气度威严来。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噗嗤一笑。

    君天澜温热的指腹，轻轻刮过她的鼻尖，“笑什么？”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听闻大周男子流行蓄须，你可要也蓄上一把？如张祁云那般，倒也别有风味。”

    君天澜捏住她的唇瓣，暗红凤眸深谙：“我过去可是教过你，在我的床榻上，休要提起旁的男人的姓名……”

    他望了眼睡得如小猪般香沉的鳐鳐，忽然把沈妙言抱起，运着极致的轻功掠出寝殿，足尖点着落了月光的重重琉璃殿瓦，往宫外而去。

    初冬的夜风透着凉意，沈妙言在他怀中，嗅着熟悉的龙涎香，却只觉无比温暖。

    这是她深爱的四哥，多年不见的四哥。

    时光改变了许多，可幸好，他对她的心意，却不曾变过。

    正如他当年所言，数年，不改情深。

    君天澜带着她，径直来到了当初的国师府。

    府邸坐落在朱雀街尽头，沐浴着满城月光，如覆着霜雪般粼粼生辉。

    这座府邸被君天澜重新接手，洗去了裴朗存在一切痕迹，所有布局，一如当年。

    他抱着沈妙言，踏着青石小径，缓缓穿过梨花林。

    月华如水，永不凋零的梨花瓣在寒风中纷纷扬扬，徐徐落在两人的头发、双肩和袍摆上。

    君天澜就这么打横抱着她，结实的双臂浑然不觉疲倦。

    这般抱法，约莫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极致宠爱的抱法。

    沈妙言摸索着，将他束发的墨金发簪取下。

    男人背后几乎及膝长的三千青丝，随风而曳，与纷飞的梨花瓣在夜色中共舞。

    月圆皎洁。

    寒风拂过，初冬的第一场雪，竟在这个夜晚，细细簌簌地到来。

    沈妙言双眼上仍是覆着绣花细腰带，细腻白嫩的脚丫子，拢在裙摆中，犹如世间最美的羊脂白玉。

    她抬手接住几朵细绒绒的雪花，嫣红唇角轻轻翘起：“霜雪落满头，便也算白首……四哥，我平生没什么大志向，一愿为爹娘报仇，二愿与我心爱的男子，携手相老……如今，便只差第二愿了。”

    君天澜从温泉池面掠过，直至水中央的白玉台，才轻轻把她放下。

    四面八方都是蒸腾雾气，以及簌簌落下的白雪与纷飞的梨花瓣。

    他在天地之间拥着她，凤眸深邃幽暗，温柔吻过她的眉眼，“我答应你，咱们一定会携手相老……世上，再不会有比我们更幸福的人。”

    他为她宽衣解带。

    沈妙言微微张开小嘴，承受着他的临幸。

    过去的每一夜，他的动作都近乎粗暴，仿佛要杀人一般。

    而这一次，却格外温柔，缓慢轻柔，像是要把她细细揉进他的骨血之中。

    情到深处，君天澜抬手摘下那绣花腰带，如同品尝般，垂眸细细吻着她的唇瓣，“看着我，妙妙，看着我……”

    沈妙言小脸早已潮红，小心翼翼抬起湿润的眼睫，琥珀色瞳眸中，便倒映出他情动的英俊面庞。

    世人只道大周皇帝冷漠威严，却不曾见识过他此刻的风采与姿容。

    她抬手覆上他滚动的喉头，清晰地听见他带着低哑性感的喘息。

    她的面颊越发红透，娇羞甜嫩，宛如枝头未开的桃花苞。

    夜色秾艳。

    寒风催开了娇嫩的梨花蕊，空气之中，弥漫出别样的清甜气息。

    待到三轮过后，娇小的姑娘浑身无力，趴在男人结实宽阔的胸膛上，食指在他胸前细细画着圆圈。

    君天澜握住她作乱的小手，神态淡然，宛如一头餍足的猛兽。

    他直视夜空中飘落的细雪，忽然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低声道：“跟我回镐京，我会安顿好你和鳐鳐。你会是这天下的皇后，鳐鳐会是大周最尊贵的小公主，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沈妙言唇角微翘，“四哥能安顿我们母女，可能安顿大魏千千万万个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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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5章 他对鳐鳐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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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缠绵，稍稍缓解了这数年的相思。

    然而缠绵过后，却必须开始面对如今残酷的局面。

    面对沈妙言的问题，君天澜无法给她肯定的答复。

    沈妙言凝视着他，抬手轻抚过他棱角分明的面庞，又仰头亲了亲他的左眼，才拾起自己的衣裳，一件件穿好，从容离开了华容池。

    君天澜起身，独自跃进温泉池中。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他面无表情地从水面破出，迈着修长劲瘦的双腿，大步上岸。

    在蘅芜苑重新收拾过自己后，他离开国师府，打算回宫。

    君无极拢着袖管守在国师府外，见他出来，急忙凑上去，“你见到乐阳了？”

    乐阳是从前沈妙言在大周做郡主时的封号。

    君天澜低垂眼帘跨上纯黑骏马，并不言语。

    君无极急忙跨上自己的马跟上他，问他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有劝说好乐阳回镐京。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市井，君天澜淡淡道：“她问我，我是否能安顿好大魏的难民。”

    “你如何回答的？”

    君天澜握了握缰绳，“我没有回答。”

    君无极诧异地挑眉：“四弟，不是我说你，你哄女人都不会哄？便是安顿不好，哄她说能安顿好，她不就乖乖跟你回镐京了？！”

    “没有十足把握办到的事，我不会为了哄她高兴而贸然应承下来。”君天澜微微蹙着眉尖，“我不想骗她，给她希望之后，再让她失望。”

    “你就是傻！”君无极摇头，“我真不知该如何说你了。”

    而此时皇宫中。

    花思慕带着花家的众多侍卫，跑到郊外群山中忙了一宿，整得好几座山头鸡飞狗跳，却到底也没能猎到狼，只逮了几只杂毛野鸡。

    他没精打采地回到皇宫，从御花园经过时，好巧不巧，正好看到魏化雨和鳐鳐坐在凉亭里读书。

    金童玉女，坐在一块儿读书的模样，十分养眼。

    而通身雪白的大狼，就蜷在魏化雨脚边睡觉，俨然一副守护的姿态。

    他隔着池塘观望，听见魏化雨开口道：“可读完那卷书了？”

    “读，读完了……”小粉团子有点发怯，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书卷，“等，等等，我，我再瞅两眼……”

    她抱着书，如同抱佛脚般紧忙地又仔细看了看，才把书卷递给魏化雨。

    魏化雨尚未去接，她又紧忙拿回来，“我，我再看看，再看看……”

    如此反复，到了第四次，魏化雨唇角轻勾，直接夺了她手中的书，翻了几页，随口问道：“狗尾续貂，是什么意思？”

    “狗尾，续貂？”鳐鳐睁着一双圆蒙蒙的琥珀水眸，“大约就是说，貂的尾巴断了就不好看了，可以拿，拿一根狗尾巴给它续上，这样，就，就又好看了……”

    “呵，妹妹这生造词义的本事，又更上一层楼了……”魏化雨又翻了页书，“问个简单的，知书达理，该做何解？”

    鳐鳐紧张地揪着小裙子，“就是，就是光知道书本知识，怕是不够的，还要，还要学会给人送礼……”

    “寡言少语？”

    “寡，寡妇们，因为心里难受，所以很少跟别人说话言语……”

    “夫唱妇随？”

    “就是说，夫君在前面唱歌，妻子在后面跟踪尾随……”

    魏化雨“啪”一声合上书卷，“去，每个词儿抄一百遍。”

    “啥？！”鳐鳐震惊不已，“我一个都没有答对吗？”

    “你自己觉得呢？”

    “嘤嘤嘤……”

    花思慕远远望着，不觉眼红。

    如果他也能和鳐鳐这般相处就好了！

    他吸了吸鼻子，忍不住跑去甘泉宫找君念语。

    君念语正在庭院里，一边扎马步，一边背书。

    尽管只有七岁，可那稚嫩的眉宇间却都是罕见的认真。

    花思慕奔到他跟前，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细汗，“太子殿下，瞧你累的，还是赶紧歇歇吧？”

    君念语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花思慕一噎，挠挠头笑道：“我昨儿不是去山里打狼吗？结果只打到了几只杂毛野鸡……那什么，太子殿下，你不是有小灰吗？可能把它借给我几天？等我去找魏化雨算账，算完账就还你！”

    “不借。”君念语冷淡拒绝。

    花思慕挑了挑眉头，“莫非你要眼睁睁看着鳐鳐，被魏化雨那个家伙拐走？太子殿下，我才是你的妹夫呀！”

    君念语望了他一眼，没说话。

    虽然思慕和他才是比较亲近的兄弟，可私心里，总觉得那个魏化雨似乎比思慕要更适合鳐鳐。

    他抿了抿小嘴，正要再度拒绝，正逢君天澜回来。

    君天澜跨下马，把缰绳递给夜凛，走过来摸了摸花思慕的小脑袋，“去牵狼。”

    “谢谢皇伯伯！”花思慕大喜过望。

    君天澜抿唇一笑，让夜凛带他去小灰休息的地方。

    他目送花思慕离开，凤眸里划过一道深意。

    魏化雨那崽子，小小年纪却心思深沉、手段狠辣。

    而思慕却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配鳐鳐，正合适不过。

    他决意找个时间把这事儿跟沈妙言说一下，将这门亲事尽早定下来。

    花思慕很快骑着小灰，到水榭凉亭中找魏化雨耀武扬威。

    魏化雨正悠闲坐在扶栏上，慢条斯理地盯着鳐鳐抄书。

    见花思慕过来，他从扶栏上一跃而下，拍了拍雪团子的脑袋，“去。”

    雪团子是母狼，而小灰是公狼，它们自幼一同长大，这小灰分明是喜欢雪团子的。

    如今虽然数年不见，可狼是通灵智慧的动物，小灰是记得雪团子的。

    如今见到雪团子，它哪里还顾得上背上坐着的花思慕，直接把他掀翻在地，撒着欢儿、摇着狼尾，一溜儿奔到雪团子跟前，轻蹭着它表达欢喜。

    花思慕摔了个狼狈结实，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用小木剑气急败坏地指着魏化雨：“你给我等着！我花思慕纵横情场这么多年，还从未尝过败北的滋味儿！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把鳐鳐抢回来！”

    他说完，哭着跑了。

    正好路过这里的沈妙言，恰巧听见他这番稚嫩的豪言壮语，忍不住扑哧一笑，对身后的拂衣道：“当年花容战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小花公子，竟也是个难得的痴情种呢。”

    拂衣含笑应是，“小公主生得美，小花公子喜欢，也是情理之中。”

    沈妙言没把这事儿放心上，考过魏化雨的学问，见他对答如流，不禁夸了他几句，这才与拂衣离开。

    魏化雨目送她离去，瞳眸深谙。

    不过九岁大的少年，做魏国男儿传统的装束打扮，脚蹬鹿皮靴，腰间束利落的金丝腰带，青丝在发顶梳成马尾，发尾整齐地垂落在背后。

    额间和鬓角的发丝，则编织成细小的辫子，穿着几粒朱红珊瑚珠子和小金珠点缀其中，年纪虽小，却出落的格外清秀俊朗。

    他捻了捻发辫，君念语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轻易不会把那匹狼借给花思慕，由着他胡来。

    背后，必然有君天澜的授意。

    很明显，君天澜不喜他接近鳐鳐。

    他似乎，更想与花家联姻。

    他魏化雨如今无父无母，无所依靠，唯一能为他说得上话的，只有姑姑。

    他望向一无所知只专注抄书的小粉团子，看来，他得赶在君天澜为鳐鳐和花思慕赐婚前，设局让姑姑知道，他对鳐鳐的心意。

    ――

    这章字数有点多。关于谢陶和顾钦原，菜在下面作者的话解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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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6章 父皇，娘亲生气了

    沈妙言等人循声望去，只见身姿高大的男人，身着织金束腰缎面锦袍，外面系着件镶貂毛绣金鹤墨斗篷。

    宽肩劲腰，跨坐在马鞍旁的长腿，格外修长显眼。

    而那格外英俊的面庞，则与他身后骑着马驹的小少年有六七分相像。

    叫人一看，便知是父子俩。

    君天澜策马过来，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清冷的声音多了几分温和，“怎么忽然想起到这里来？”

    君念语与他一般打扮，小心翼翼凝望沈妙言，仍旧是别扭的小模样。

    沈妙言唇畔含着温柔笑意，朝君念语伸出手，“听闻这处风景极好，因此带小雨点和鳐鳐过来走走。”

    君念语盯着她伸出来的那只白腻细手，抿抿嘴巴，状似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可眼睛里却分明暗藏着欢喜。

    沈妙言牵住他的小手，见他小手有些凉，下意识地将他两只小手都拢在掌心，弯腰替他呵了呵热气。

    又抬眸，对君天澜淡淡道：“四哥，如今楚国已经没了，这片土地，姓的是‘魏’。你远道而来是客，我敬你尊你，可你也没有派兵把守我地盘的道理。这红枫山庄，我如何就进不得了？”

    君天澜递了个眼神给薛远，薛远立即垂眸退后，示意守在门口的禁军打开两扇朱红大门。

    他自己退进大门后，很快消失无踪。

    君天澜同时上前，执起沈妙言的手，“原是打算在这里办一场宴席，请妙妙共赏红枫雪景，也算是给你的惊喜。所以，才让薛远拦在外面，不准任何人擅自进去。”

    沈妙言余光注意着薛远，见他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庄子里，唇角轻勾，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如此，我倒是错怪四哥了。”

    “进去吧。”君天澜牵着她，一同往青石台阶上走。

    几个萌宝跟在他们身后。

    魏化雨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君天澜的背影，眼底清晰可见一丝嘲讽。

    山庄内布置雅致，假山亭台落着积雪，松柏苍翠，偶有几树早开的梅花，格外鲜红醒目。

    两人穿过幽雅的雕花回廊，君天澜忽然在视野开阔处驻足。

    大掌紧紧包覆着沈妙言的小手，另一手指向远处高高的山亭，“从那里，可以俯瞰遍京城的雪景。听闻明日天降大雪，待到后日雪停，我带你共赴问情亭。”

    沈妙言仰头望去，那座山亭修建得十分别致，匾额上清晰可见“问情”两个大字。

    她笑了笑，“问情？倒是好名字。”

    魏化雨背着双手，目光扫视过山庄。

    此时正是初雪微霁，几缕阳光从万里云层洒落，在远处重重琉璃瓦脊上折射出淡淡光晕。

    他眯了眯眼睛，随手指向最里面的一座高楼，慢条斯理道：“皇帝姑父，不知那里面住着何人？我瞧着，那屋子里还挂着女子穿的衣裳呐。”

    沈妙言下意识地望过去，只见那高楼的窗户大开，清晰可见里面的雕花木施上，正挂着几件女子穿的素雅袄衫。

    君天澜神情一凛，暗道不好。

    君念语约莫猜出了他的薛母妃就住在这里，怕娘亲发现了要生父皇的气，忙道：“娘亲，是我奶嬷嬷住在这里呢！嬷嬷经不得长途跋涉，行至这里就不行了，所以父皇特意把她安顿在山庄住着。”

    君天澜望了他一眼，在心中暗暗给儿子竖起大拇指。

    魏化雨捻了捻穿在细发辫间的金珠子，意味深长道：“不愧是大周，连奶嬷嬷都能穿那样好的衣裙……在我们大魏，只有世家小姐或者贵夫人，才穿得起那种衣料呢。”

    沈妙言静静凝望，那几件袄衫，颜色素雅，绣花精致，即便隔了这么远，也依旧能出衣料是极好的。

    怎么可能是嬷嬷穿的衣裳！

    君天澜冷冷盯向魏化雨，小家伙往沈妙言身边退了两步，语音稚嫩：“皇帝姑父，你这样瞪着我做什么？姑姑、姑姑，皇帝姑父他瞪我！”

    他不过是九岁大的孩子，在外人眼中或许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可是在沈妙言眼里，却仅仅只是个单纯懵懂的小孩儿。

    她把魏化雨护在身后，皮笑肉不笑：“四哥何必吓唬小孩子？便是撞破什么，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你是皇帝，皇帝生来就有三宫六院、金屋藏娇的资格。”

    说罢，一手牵着一个萌宝，把君天澜丢在原地，扬长而去。

    君天澜垂在腿侧的双手紧紧攥起，隐约可听见骨骼咯吱声。

    暗红凤眸中倒映出魏化雨的背影，小家伙毫无所惧，还回过头耀武扬威般，朝他勾唇一笑。

    君念语仰头望向父亲，“爹爹，娘亲生气了呢。”

    “嗯……”君天澜眉尖微蹙。

    如今想来，妙妙之所以忽然到红枫山庄来，怕是受了魏化雨那小兔崽子的指使。

    那小兔崽子，恐怕暗中发现了什么端倪。

    他到底小看了他。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直接跟妙妙坦白。

    如今再坦白，怕是迟了……

    沈妙言转过廊叫，含笑的脸色才变得清冷。

    什么乖乖心肝小宝贝儿，都是说出来哄骗她的！

    不过就是想哄骗她，乖乖配合他做那事！

    拂衣匆匆过来，禀报道：“陛下，薛将军说您休憩的院落已经备好，一应洗具卧具，奴婢等也都换上了咱们自己带来的。”

    沈妙言点点头，示意她带路。

    院落名为梨花院，只是院中并无梨花，反而植着许多梅花树。

    而沈妙言向来不避嫌的，也不觉得鳐鳐和小雨点两个人一起睡有什么不妥，所以两个萌宝的寝屋仍旧是共用的，就在她的寝屋隔壁。

    此时寝屋中烧着地龙，地面还铺了绒毯，暖暖和和。

    沈妙言打发了鳐鳐和小雨点自个儿去玩，自己盘膝坐在窗边罗汉床上，琥珀色眼眸中弥漫着平静的伤心。

    她枯坐半晌，拈起小佛桌上的一盅茶，送到唇边抿了口，却觉得没甚滋味儿。

    她又放下茶盅，透过窗棂上糊着的半透明的高丽纸望向庭院，只见鳐鳐和魏化雨两个，在院子里堆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

    鳐鳐笑得甜兮兮：“太子哥哥，这个大雪人是你，这个小雪人是鳐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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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7章 我的乖乖心肝小宝贝

    魏化雨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鳐鳐爱吃糖饼，再给小雪人做个糖饼吧？”

    “嘻嘻，太子哥哥这会儿子倒知道我爱食糖饼了，平日里你都是凶巴巴不许我食糖饼的！”

    魏化雨挑了挑眉，“糖饼食多了对牙齿不好。我是你的太子表哥，我不多看顾你，谁还来多看顾你？没得将来牙疼，又该哀哀叫唤了。”

    沈妙言静静望着他们，脑海中忽有灵光。

    当初她和表哥的婚约并未能好好履行，外祖母若是泉下有知，怕是要成她心中的一桩憾事。

    如今，鳐鳐和小雨点青梅竹马，若是给他们订下婚约，不知他们可愿意？

    也算是弥补当初的遗憾。

    她自个儿点点头，觉得这个想法甚是可行。

    而魏化雨和鳐鳐堆好雪人回到寝屋，小少年搓了搓鳐鳐的双手，“可冻着了？”

    鳐鳐单纯地歪了歪小脑袋，“一开始玩雪挺冷的，不过玩着玩着，就热乎起来了呢。”

    魏化雨低头朝她的双手呵了几口热气，目光落在她嫩藕似的手腕上。

    他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两只金镯子，先套了一个在自己腕上，又对鳐鳐道：“手拿来。”

    鳐鳐不解地伸出小细手，魏化雨调了调金镯子的直径，给她套了上去，“这是从前师娘送咱们的，当时你还小，戴不了，如今戴着倒是正好。”

    他师娘正是姬如雪了。

    鳐鳐好奇地望向金镯子，上面雕刻着两颗圆滚滚的青梅。

    再伸脖子看看魏化雨腕上的，那上面则雕刻着一只竹马。

    她还小，并不懂青梅竹马是甚意思。

    魏化雨捏了捏她的鼻尖，让素问帮忙把暖手炉拿来。

    因为沈妙言不放心不知底细的宫女来做鳐鳐宫中的女官，所以一早就把素问拨到鳐鳐身边，专门服侍管束她。

    魏化雨接过掐金丝的珐琅彩手炉，觉得有些烫手，于是自个儿取来一个毛绒绒的套子，套在了手炉上，才递给鳐鳐。

    鳐鳐欢实地抱着手炉，悄悄抬眸去瞅魏化雨，“太子哥哥，我总觉得你今天好像格外温柔。”

    魏化雨盘膝坐在小佛桌对面，单手托腮望着她，唇畔笑容温和，“是吗？可欢喜这样的太子哥哥？”

    “唔，欢喜是欢喜，就是觉着有点儿怪怪的。”

    魏化雨没说话，只拿起小碟子里的糖饼递给她。

    “咦？”鳐鳐惊讶地挑起眉头，不可置信地望了眼魏化雨，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接过，“给我吃？”

    “嗯。”

    鳐鳐欢喜不已，急忙小口小口认真地吃起来。

    魏化雨凝视她半晌，把两人中间的小佛桌挪走，上前轻轻抱住她。

    他闭着眼，漆黑修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他自幼早慧，亲眼目睹了爹娘是如何死在宫变中的。

    血腥的场景，烙印在他脑海深处，根本无法忘却。

    那是一场背叛，是一场以下犯上的屠戮。

    见识过死亡的孩子，经历过刻骨铭心背叛的孩子，如何还能回归当初的纯真呢？

    他的心是冷的，唯有面对一心爱他的姑姑和这个小粉团子时，才忍不住地柔软热乎。

    想要把这小粉团子好好保护起来，想要护住她眼睛里的单纯，让她永远不用去面对外面的腥风血雨与至亲背叛。

    “鳐鳐，以后都和太子哥哥在一起，可好？我会努力待你好，努力保护你，绝不叫你被人欺负……”

    他眼圈微红，抬手替她理了理搭在额前的碎发。

    鳐鳐全然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嘴角还沾着饼屑，茫然问道：“太子哥哥，你怎么了呀？咱们一起长大，难道以后要分开吗？”

    她歪着小脑袋，眼神懵懂地幻想了下没有魏化雨的生活。

    虽然那种生活，或许会很自由，可是……

    可是，不会再有人在夜里给她盖好小被子，把她的小脚丫子捧在怀里按暖，在清晨盯着她喝能长身体的温奶，花很多很多时间教导她好好读书，

    那样的生活，空落落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笑弯了眉眼，甜兮兮地抱住魏化雨，“太子哥哥，我们才不会分开呢！虽然我很笨，可你不能因为嫌弃我笨，就不要我！”

    她身上带着甜甜的奶香味儿，扑了魏化雨满怀，格外好闻。

    魏化雨扳正她的脸蛋，亲了亲她的额头，又抬袖给她擦去唇角的饼屑：“只要你愿意与我相伴，此生无论风雨安宁，咱们全都一起走过，又有何妨？”

    人的一生很长，他或许会慢慢厌倦很多东西。

    可是从出生到老去，唯独他的鳐鳐，他永远不会厌倦。

    窗外落起了细绒绒的雪。

    温暖的寝屋里，鳐鳐闹着要自己烤红糖糍粑吃，宫女们手忙脚乱，给她取来金丝细炭和红泥小火炉。

    魏化雨稳稳地坐在软榻上，一边拈着茶盅吃茶，一边临窗读书。

    小小年纪，格外沉稳大气。

    而他所有的余光，都被那个跑来跑去的小粉团子所占据。

    若问暗恋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儿，他大约会这么回答：眼神中或许无她，可余光里，却满满都是她。

    眼见着天色渐晚，外面的风雪越发大了。

    隔壁寝屋中点着几盏琉璃灯，沈妙言坐在软榻上，拥着被衾仔细研究楚国地图。

    如今大魏的难民，正有条不紊地朝西南而去，以便赶在开春前，开垦出合适的良田，好在春天时种上庄稼。

    楚国西南和南蛮地广人稀，再加上偌大的草原，容纳魏国人，应当够了。

    她正聚精会神地想着，忽被拥进一个宽阔暖和的怀抱里。

    男人便是坐着，也比她高出一个头。

    此刻，他的下巴正搁在她的发顶，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地图上，声音淡淡：“可有想好如何安置魏北的百姓？”

    沈妙言还在为他金屋藏娇的事儿生气，使劲儿挣开他的怀抱，冷笑道：“大周皇帝这是做什么？这样晚了，到朕寝屋中也不知通报，莫非压根儿不曾把朕放在眼里？”

    君天澜挑了挑眉，强势拉她入怀，俯首用薄唇贴着她的唇角，“妙妙作何这样见外？那魏化雨有意离间咱们夫妻感情，莫非你瞧不出来？依我看，妙妙还是尽快把那崽子打发走，才不妨碍咱们一家团圆。”

    沈妙言挣了两下没能把他挣开，仰头望着他，小脸清寒：“没见过如你这般做人姑父的！”

    君天澜再度挑眉，薄唇扬起浅浅的弧度，“姑父？妙妙果然是承认我的。”

    沈妙言一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即别过脸不再多言。

    晚来天降大雪，天地素白，宛若晶莹的琉璃世界。

    千山暮雪，万径人踪灭。

    天地间皆是簌簌白雪，唯有这山庄里灯火三千。

    君天澜蹭着她的脖颈，嗅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只觉这香比世上任何助情药物都要媚人。

    凤眸中暗欲无边，反正薛宝璋已经被他藏好，不怕妙妙看到与他算账。

    他想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灵巧地挑开沈妙言的衣带。

    “呀，你做什么呢？！”

    沈妙言一愣，抬手重重拍了下他的手背。

    君天澜仍旧紧紧箍着她的腰肢，叼住她细嫩柔软的耳垂，嗓音低哑性感：“我的乖乖心肝小宝贝……”

    沈妙言脸蛋一红，清晰察觉到背后的男人，宛如蓄势待发的野兽。

    他嘴里说着哄她诱她的好听话儿，可她分明知道，下一瞬，他就会凶残地把她吃干抹净！

    ――

    小雨点不会变坏的，大家放心。

    另外小雨点和鳐鳐也不是近亲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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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8章 这是宠她，宠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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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用带着淡青胡茬的下巴，不停轻蹭她白腻细嫩的脸蛋，大掌游走着，非得要她也动情不可。

    沈妙言死死护住衣襟，费劲儿地从他怀中钻出来，站在熏笼旁，朝他挑眉：“自个儿悄悄地在这处金屋藏娇，如今也好意思来与我欢好……君天澜，男人都是你这般德行吗？”

    君天澜压下心头的贪欲，冷峻的面庞难得浮上温柔之色：“天地可鉴，我并未金屋藏娇。”

    “我都看见了，你还在这儿哄我，我才不信你的鬼话。”沈妙言扬了扬眉毛，“拂衣、添香，把他请出去。”

    两个侍女卷了厚实的棉布帘子进来，为难地望向君天澜。

    男人死皮赖脸地盘膝坐在软榻上，一派我自巍然不动的模样。

    沈妙言一手叉腰，抬起小下巴命令他：“君天澜，你出去！”

    君天澜盯着她，这副娇俏刁蛮的任性的小模样，真是一如当年。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紫檀矮几，还要与她仔细辩驳，小姑娘已经冲过来，把他从软榻上扯下来，推着他往门外走：“出去出去！”

    她的双手软绵绵的，那点儿力气，在他眼中其实是不够看的。

    然而不知怎的，他竟就真的任由她把自己推出了门。

    莫名的，就想让着她。

    沈妙言站在门槛后面，把雕花隔扇掩上，隔着门笑道：“君天澜啊君天澜，这么多年不见，你也跟着花容战学坏了。我可是知道的，他背着温姐姐，逛遍了西南的花楼，不知被温姐姐逮住罚跪了多少次。”

    顿了顿，她歪了歪脑袋：“你逛没逛花楼我不知道，然而金屋藏娇的事儿，我却是实打实看在眼里的。我的寝屋，再不许你进来。”

    她打定了主意，在君天澜认错之前绝不原谅他，因此拍了拍手，转身利落地往暖榻上走了。

    君天澜独自站在门廊下，红绉纱灯笼散发出的柔光，洒了他两肩。

    虽是被赶出来，但很奇怪，他并没有失落的感觉。

    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夫妻之间的相处方式。

    他独自站了会儿，听见有嗤笑声响起。

    偏头望去，只见魏化雨那崽子插手立在房廊下，语调带着嘲讽和揶揄：“啧，外面的雪这样大，皇帝姑父怎的不进去？站在这儿不嫌冷吗？哦，莫非是被我姑姑赶出来罚站了？真是可怜呀。”

    话音落地，他身后的隔扇“吱呀”一声被打开，鳐鳐探出气鼓鼓的粉嫩小脸，嚷嚷道：“罢了罢了，看在外面雪冷天寒的份上，不让你在外面罚站了！可是太子哥哥，你再不许弄翻我的宝贝珍珠玉露膏！我晚上都没得敷脸了！”

    说罢，又气鼓鼓钻回屋子。

    魏化雨嘲讽君天澜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鳐鳐一向是怕他的，可唯有她护肤的那些瓶瓶罐罐，容不得他沾染。

    更别提，他今夜还不小心打碎了她的一瓶什么珍珠膏的鬼玩意儿，小粉团子从来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真是吓坏他了！

    君天澜望着他，薄唇勾起刻薄的弧度，“呵，被个小姑娘罚站，魏太子真是好有男子气概。”

    魏化雨不愿在未来岳父面前失了颜面，骄傲道：“这是宠她，宠她而已。这不，鳐鳐到底心疼我在外面受冻，还不是马上就请我进去了？皇帝姑父，您便好好在外面站着吧，本宫就不奉陪了。”

    语毕，转身进了寝屋，还不忘把隔扇锁好。

    君天澜自觉在小辈面前失了颜面，拢在宽袖中的手攥成拳头，暗道这崽子就是专门来膈应他的。

    而早些时候，红枫山庄的地下密室内。

    几盏油灯照亮了潮湿阴冷的密室，薛宝璋坐在小榻上，正拥着被衾，对着跳跃的烛火发怔。

    君天澜手段果然够狠，在得知沈妙言来到这里之后，竟然直接把她锁进了地下室！

    这就是他对心爱女子的态度了，几乎称得上是宠溺。

    胸腔中，逐渐弥漫出熊熊嫉妒的火焰。

    论相貌，论出身，论心性，她与君天澜才是最相配的！

    她曾是镐京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最后得到君天澜爱情的，却是沈妙言那个贱人？

    她胸无点墨，不过是仗着先认识君天澜而已，她究竟有什么资格成为他的皇后？！

    更何况如今她在魏北那种蛮夷之地待了多年，听闻魏北的风沙不养人，她定然失了从前的容貌，成了个皮肤粗糙、身材壮实的粗鲁女子。

    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和君天澜在一起！

    恰在这时，外面响起开锁声。

    密室的大门被打开，君念语抱着一床棉被从外面进来，“薛母妃。”

    薛宝璋阴狠的表情，立即被温柔取代，柔声道：“这样冷的天，念念怎么来了？”

    “我听夜凛叔叔说，你被父皇关在了这里，今夜天冷，我给你送一床锦被，叫你不至于冻坏了。”

    君念语把棉被给她放在榻上，犹豫片刻，轻声道：“我找到娘亲了。”

    薛宝璋眉头一挑。

    君念语低垂着眼帘，白嫩小脸上现出一抹温柔笑容，“薛母妃，娘亲她很好……我，欢喜她！”

    薛宝璋眼底掠过浓浓的阴郁，旋即绽出一个微笑，“恭喜太子殿下。听闻她身边还有个女儿，不知是真是假？她生得好看，她女儿必然也生得好看，平日里一定很宠她。”

    君念语眉心一跳，立即想起鳐鳐窝在娘亲怀中撒娇耍赖的模样。

    魏文鳐自幼就能在娘亲怀中撒娇，可他却从未见过娘亲。

    如今他已是个男子汉，更不可能与娘亲撒娇。

    想到这里，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瓶陈醋，冒着酸酸的气泡，闷在胸口，难受得紧。

    薛宝璋将他表情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觉地勾起。

    她拉起他的一只手，柔声道：“你们一家团圆，我却因为过去犯下一点儿错误，被你父皇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念念，薛母妃自问这么多年待你也算是极好，你若念着我的好，就请你在你娘亲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放我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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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9章 你不许，不许再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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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念语并不知道多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当她果真只是犯了一点儿小错，因此点点头，“恰好父皇去寻娘亲了，我也过去瞧瞧，看能否为母妃说上话。”

    薛宝璋目送他离开，眼底尽是算计。

    君念语先去小厨房拿了只盛着热乎糕点的食盒，才往梨花院去寻沈妙言。

    他从游廊一端走来，刚好看到自己父皇站在廊下，对着夜空中的落雪发呆。

    “父皇。”

    君天澜侧头看见他，凤眸中闪过暗芒，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

    他还愁着如何进寝屋去，如今念念过来，倒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而沈妙言听见叩门声，以为是君天澜不死心，谁知说话的人却是念念：“娘亲，开门。”

    沈妙言正坐在灯下做针线，她想给念念做个细袄马甲穿的。

    她望了眼窗外的落雪，怕念念在外面站久了被冻着，于是藏好未做完的针线，让拂衣去开门。

    念念一进来，他身后的那个大男人也就跟着进来了。

    沈妙言不看他，只温柔地朝念念招招手，“快过来，让娘亲抱一抱。”

    念念面颊一红，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别着小脸把食盒递给她：“喏，给你吃！”

    沈妙言接过打开，食盒里摆着六只小白兔造型的米糕，还是热乎的。

    她拈起一只，眉眼弯弯：“我们念念是把娘亲当成小姑娘了吗？竟拿这样的小东西来哄娘亲开心！”

    念念面颊红得厉害，努力辩驳道：“我，我才是不是看它可爱才拿来给娘亲吃的！我，我就是正好看见，才拿过来的！你们女人家，你们女人家不都欢喜这样的小玩意儿嘛，我才不是特地为你挑选的！”

    沈妙言心中暖暖，把他抱到膝上，含笑低头香了他一口，“娘亲很喜欢呢。”

    “你――”君念语脸颊爆红，猛地从她膝上跳到地上，捂着被亲的地方，结结巴巴道，“男，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许，不许再亲我！”

    君天澜与沈妙言隔着个小佛桌，暗道这小子太不懂珍惜了，他的妙妙可是从未这般亲过他！

    而君念语晕乎乎的，等沈妙言快要把小白兔米糕吃完了，才想起薛宝璋嘱托的事情来。

    他以手作拳咳嗽了声，轻轻道：“娘亲，我这次来，是为了求你一件事儿。”

    “何事？”沈妙言吃完最后一口米糕，好奇地望向他。

    君天澜从袖管中取出帕子，温柔地给她擦拭干净唇角。

    君念语有点儿无法说出口，可是想起薛宝璋殷殷期待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道：“娘亲，咱们一家尽享天伦之乐，可是薛母妃却被关在潮湿阴冷的密室，受尽煎熬。”

    君天澜暗叫不好，正要阻止他继续往下说，他已经快速把后面的话说出了口：

    “娘亲，薛母妃过去或许犯下些许错误，可她在冷宫待了这么多年，她早已经悔过了。您大方些，请父皇把她放出来，可好？”

    他说完，整个寝屋都安静下来。

    沈妙言垂眸，淡然地给自己斟了杯茶，“你说，她犯得只是些许错误？”

    君念语眨了眨眼睛，他并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因此只默默听着沈妙言说话。

    他，想从娘亲口中，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君天澜也凝着沈妙言的侧脸。

    他调查出的真相，足以让薛宝璋死一千次一万次。

    可他，仍然想从沈妙言口中，听到当年所有的细节。

    她的一切，他势必参与到底。

    沈妙言拢着宽袖，淡漠地呷了口茶，把当年薛宝璋是如何骗她去她宫中，如何给她喂下催产药，如何挑断她的手脚筋，如何毁她容貌的事情，全部一一说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置身事外的悠闲淡然。

    仿佛故事中那个凄惨的女孩儿，并不是她。

    窗外风雪犹盛，催开了满园梅花。

    君天澜闭了闭眼睛，周身杀气弥漫，想要立刻把薛宝璋拖出来，一刀一刀，将她千刀万剐！

    君念语紧紧攥着拳头，清俊的小脸涨得通红。

    眼眶中，隐隐有泪珠滚动。

    在沈妙言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那眼泪终于顺着面颊淌落。

    他猛地扑进沈妙言怀中，紧紧抱着她的腰，嚎啕大哭。

    “娘亲，当时一定很疼吧？”他呜呜咽咽，抬起泪痕模糊的小脸，轻轻伸出小手，触摸她光滑的脸颊，“幸好，幸好娘亲好好活了下来……”

    沈妙言眼圈通红，低着头，定定凝视她的孩子。

    这就是她的孩子……

    尽管被薛宝璋欺骗多年，可在见到她之后，还是无条件选择相信她。

    君天澜起身，将母子俩揽进怀中，怜惜地吻了吻沈妙言的发顶。

    今夜大雪封山。

    夜空与起伏的山脉皆是一片茫茫浩白，连山脚下的湖泊也层层冻结，停泊在湖畔的船只，同样被大雪覆盖。

    唯有山巅这座山庄，透出暖黄灯火，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暖色。

    温暖的寝屋里，一盏琉璃灯散发出柔和光晕。

    垂花床榻上，君天澜呈保护的姿态，长臂揽着念念和妙言，一家三口熟睡正酣。

    年轻的帝王身处睡梦中，眉眼间皆是放松的神态。

    这世间，他其实什么都抓不住。

    他能努力抓住的，只有她的心。

    而隔壁寝屋。

    鳐鳐穿着繁复绣花小棉睡裙，抱着只长耳朵兔子布偶，小耳朵贴在墙壁上，小脸上全是羡慕。

    待到确定那三人都睡着了，她才转向坐在灯火下看书的魏化雨，嘟起小嘴：“太子哥哥，爹爹和娘亲太坏了，只带着君念语睡觉，却不肯带我一起睡！”

    魏化雨靠坐在床榻上，一腿伸直，一腿悠闲地搭在其上，翻了页书，淡淡道：“你听了这么久的壁角，还没听够？过来。”

    “哼，你听罢娘亲过去的故事，就不肯听了，可见你压根儿不关心娘亲！”

    鳐鳐拎着兔子耳朵走到床边，噘着小嘴，慢吞吞爬上床。

    魏化雨半垂着眼帘，漆黑的眼睫遮掩了他瞳眸中的冷意。

    为什么不听了？

    因为他从不知道，姑姑过去那么苦！

    枉君天澜自诩为大周皇帝，却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

    什么妾室、什么妃子，他们大魏皇族的男儿，就不兴纳妾那一套！

    ――

    关于爆更，菜只能说过年前几天有惊喜。

    年底了，菜存稿都没有时间出去买新衣服新鞋子了，嗷！

    关于把薛宝璋藏起来，字太多就放在作者的话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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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0章 竟是个风流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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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化雨合上书卷，见鳐鳐赤着脚，连罗袜都没穿，不禁皱眉：“刚刚一直赤着脚？”

    鳐鳐把白嫩嫩的脚丫子拢到裙子底下，两只手摸了摸面颊：“赤脚又有什么嘛。你把我的珍珠膏都弄坏了，我今晚都没东西敷脸了。说好了哈，你要赔我很多很多银子的！”

    魏化雨懒得同她啰嗦这些，直接伸手握住她的一只脚丫子，一摸，竟是冰凉的。

    眉尖不禁蹙得更深，这丫头从小就体凉，说了多少遍要穿厚实，怎么都不听，一个没盯住，就连罗袜和鞋履都不穿了！

    鳐鳐还在念叨她的那盒珍珠膏，却忽觉双脚一暖。

    她抬起头，只见她的太子哥哥，把她的两只小脚丫子，一同放进了他怀里。

    他只身着单薄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少年特有的纤瘦胸膛。

    虽然纤瘦，却真的很暖。

    小姑娘心中生出一股异样，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瞳眸懵懂纯净，“太子哥哥，这是你打坏我珍珠膏的赔礼吗？”

    魏化雨挑了挑眉头，轻轻揉了揉她有些回暖的小脚丫子，懒懒道：“算是吧。”

    鳐鳐傲娇一笑，扑过去把他压在锦被上，“太子哥哥真是小气，舍不得拿银钱赔我，却用这种方式做弥补，我可是不肯收的……”

    她这么说着，心底却暖暖和和。

    她其实，是不想他受凉呢。

    魏化雨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对她心里的想法，了若指掌。

    他望了眼她那手腕金镯子上的青梅图案，笑了笑，淡淡道：“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呢。”

    说着，扯过缎被给她盖好。

    两人依偎在一处，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般。

    只是鳐鳐今夜却有些睡不着，她在昏暗的灯火中悄悄睁开眼，抬头望向魏化雨的面庞。

    小小的少年，平日里总爱在无人时皱起眉头，一副深沉模样。

    可如今在睡梦中，却是眉宇舒展，含笑的时候，颊边两个小酒窝，别提有多好看。

    她的太子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哥哥。

    她做贼似的，戳了戳魏化雨的小酒窝，又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胸膛，寻了个舒服的枕处，安然入眠。

    翌日。

    沈妙言醒得早，可是却发现念念比她醒得更早，他搭在木施上的小衣服都没了。

    她忍不住晃醒了君天澜：“念念呢？你让他起床去读书练功了？哪儿有你这般做爹爹的，也忒心狠了吧？”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到怀里，“大约去找薛宝璋了。走了正好，咱们俩——”

    沈妙言推了他一把，“呸，你满脑子都想着你那事儿！他去找薛宝璋做什么，你就不怕薛宝璋对他下手？他还那么小——”

    君天澜忽然低头吻住她的唇瓣，堵住了她没说话的话。

    直吻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他才松口，一手撑着鬓角，一手按在她微微散开的衣襟处。

    他低头凝视她脸红气喘的小模样，唇角轻勾：“念念虽小，却有情有义。这么多年，薛宝璋待他还算不错，他自然要去找薛宝璋，把当年的事论个清楚。放心，他心中自有一杆秤，懂得分清黑与白。”

    沈妙言不悦，抬手摸了摸被吻红的唇瓣，双眸含嗔带怒：“你把她藏在山庄里这笔账，我还没与你算！你说，你是不是就想养着她？君天澜啊君天澜，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是个风流胚子？你就是想坐拥好几房美人，对不对？”

    君天澜唇角翘得越发厉害，把她压在身下，伸手便去解她的衣衫：“妙妙这醋吃的是越发没道理了。我把她带过来，自然是有我的安排。被你提前撞破，我倒是有理也说不清楚了……”

    沈妙言按住他作乱的手，“你能有什么安排？哼，你就是想养着她！她怀的孩子掉了，你想让她再怀一个，对不对？”

    她提起孩子，君天澜眉心一跳。

    按在被褥上的手，也暗暗攥成了拳。

    他早已调查清楚，当初薛宝璋怀的孩子，分明是君舒影那厮的！

    那两人苟且在一处，还结了孽种，可到最后为他们收拾残局的，却是他和妙妙！

    所以，他趁着这次四国盛典，特意把薛宝璋千里迢迢带过来，就是想等君舒影也到了的时候，令他们当面对质。

    总得叫妙妙知道，他待她一心一意，从没有染指过别的女人。

    然而沈妙言望着他的反应，却以为他是心虚加羞怒。

    她心中冒出酸胀胀的醋意，把男人推开，寒着小脸要起来穿衣裳。

    可君天澜哪里肯让她走。

    天下百姓大约都以为他这皇帝三宫六院，定然当的十分快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跟个和尚似的，素了好多年。

    便是山野樵夫，回家后都有妻子暖好了炕头，可他这皇帝，下朝后面对的却是冰凉的寝殿被衾。

    好不容易开了一回荤，就又被妙妙打入冷宫，不许他碰她。

    能看不能吃，这可真叫他憋得慌。

    “妙妙……”晨起的声音透着低哑，他把她抱在怀里，只觉这小女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柔软，无一处不香。

    比抱着什么都舒服。

    沈妙言清晰地察觉到这厮的肌肉逐渐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化身恶狼，把她整个吞吃入腹。

    “君天澜，你放开我！”她皱着眉毛挣扎，恶声恶气的。

    可听在背后男人的耳中，却像是绵羊咩咩叫，半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恰在这时，隔扇被推开，粉嫩粉嫩的小团子迈着小短腿奔了进来，甜甜唤道：“娘亲！”

    是鳐鳐来了。

    沈妙言如蒙大赦，撩开帐帘，鳐鳐立即费劲儿地爬上床榻。

    小家伙搂住她的腰，在她怀里，歪头盯着君天澜。

    君天澜望着她圆蒙蒙、水潞潞的琥珀色眸眼，一颗心几乎快要融化，朝她伸出手，“鳐鳐？”

    鳐鳐仰头望向沈妙言，沈妙言微微点点头。

    小姑娘这才抿抿小嘴，怯怯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君天澜的掌心。

    她的手还那么小，甚至不及君天澜半个掌心大。

    君天澜油然而生一股奇异又温馨的感觉，想要握住她的小手，却又怕自己掌心的薄茧硌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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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1章 终究不够资格娶他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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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男人对自己的小女儿，都有天生的怜惜和宠爱。

    沈妙言挑起眉头，望着君天澜小心翼翼把鳐鳐抱过去的模样，那双暗红凤眸里，还盛满了从未有过的热切欢喜。

    “唤爹爹。”他摸了摸鳐鳐的小脑袋。

    鳐鳐在他怀里，嗅着陌生的龙涎香，有些紧张，娇软软唤道：“爹爹……”

    君天澜唇角扬起，拿生了淡青胡茬的下巴去蹭小姑娘嫩滑滑的脸蛋。

    鳐鳐轻呼一声，小短腿立即在他怀中乱蹬起来：“好痒、好痒！爹爹你快放开我！”

    沈妙言望着他们父女相认的温馨画面，心中溢出踏实的欢喜，替鳐鳐理了理弄乱的头发，随口道：“你太子哥哥呢？”

    “在院子里练武呢！”

    沈妙言把她从君天澜怀里抱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蛋，“这样早，你太子哥哥怕是还没用早膳，去，给他送些好吃的。”

    鳐鳐应下，又欢喜地瞅了眼君天澜，撒丫子跑走了。

    把她打发走后，沈妙言正欲提起她和魏化雨的婚事，君天澜先一步开口道：“说起来，当年你和容战约好的娃娃亲，你可还记得？”

    沈妙言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思慕那小子，人品极好，小小年纪又才华出众，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配咱们鳐鳐，正合适。”

    沈妙言默了默，笑道：“我与你想的不一样。我家小雨点，自幼与鳐鳐一同长大，青梅竹马，这才叫绝配呢。”

    “魏化雨心思太重，不适合鳐鳐。”

    “生在皇族中，心思重未尝不是好事，正好可以保护鳐鳐。”

    两人意见相左，各自沉默，谁也不愿退让。

    过了片刻，君天澜起身，拿起搭在木施上的衣服，给沈妙言一件件穿上。

    拂衣进来服侍沈妙言洗漱梳妆，君天澜出了寝屋，站在门廊下，望向庭院。

    庭院中落了积雪，一棵四人合抱的粗壮梅花树下，魏化雨身着短打劲装，一柄漆黑弯刀舞得呼呼生风。

    他一跃而至半空中，刀尖闪烁着寒芒，大喝一声，猛地砍下。

    凌厉刀风，带落了无数梅花瓣。

    君天澜背着手，饶是看不惯他，也不得称一声“好刀法”。

    大魏皇族的刀法，历经千年传承，自然不是寻常刀法能比拟的。

    只是他年纪小，又没人在旁指导，因此武功中还有些缺漏。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约莫是出于惜才之心，正要指点他一二，鳐鳐忽然提着食盒奔到他身边，“太子哥哥，该食早膳了！我让小厨房煮了你爱吃的羊肉面呢！”

    魏化雨抬袖擦了擦额间沁出的细汗，抬步同她一道回了寝屋。

    君天澜目送他们进屋，薄唇轻抿。

    是个人才又如何，终究不够资格娶他的小公主。

    而另一边，冰冷的密室中。

    君念语端坐在圆桌旁，凝望薛宝璋，“我以为，你是善良的女子，却没想到，你曾对娘亲做出过那般残酷的事。那并非是一个女人能做出来的，那般灭绝人性的恶事，是恶鬼才做得出来的。”

    薛宝璋对镜梳妆，沉默以对。

    她想利用君念语算计沈妙言，她想让她伤心绝望，却忘了君念语是君天澜一手调教出来的孩子。

    他明事理，分黑白，并非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挑唆的。

    “容我最后再唤您一声薛母妃。”君念语起身，朝她恭敬作了个揖，“薛母妃，去跟娘亲认错吧。您犯下的错事，总要做个了结。”

    薛宝璋掷了手中的木梳，面容阴冷地转向他：“你懂什么？！你可知道我从前是怎样的风光？！是沈妙言，是她夺走了我的一切！你竟然让我给她认错，她有什么资格？！君念语，你真是愚不可及！”

    君念语站直了身子，定定望着她。

    这么多年，他始终以为她是温柔的女人。

    毕竟，她身在冷宫，却能拥有那般和煦温暖的笑容。

    却没想到，原来她也有阴狠刻薄的一面。

    过去在他面前的种种，原来都是伪装吗？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离去。

    薛宝璋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生出恐慌。

    她下意识地扑过去拉住他的手，在他面前蹲下，慌张道：“念念，你别走！你不是说你喜欢薛母妃吗？既如此，你不要沈妙言，你要薛母妃，好不好？薛母妃一定如亲娘亲般好好待你，不叫你受一丝委屈！”

    那张清雅的面容透着青灰色的惊恐，她努力给君念语整理衣襟，如同游子出门前，慈母的疼爱。

    可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慌。

    君念语悲哀地望着她，这么多年，他每次被父皇训斥，都会偷偷去冷宫见她，向她诉说委屈。

    她会揽着他，轻声细语地安慰。

    她会亲自做点心给他吃，如同真正的母亲。

    可如今想来，那许多疼宠，约莫都是假的吧？

    这世上最悲哀的事，并非是单纯的背叛。

    在那些思念娘亲的日子里，是这位最亲近的冷宫妃子，亲手送来温暖，像一束光，照亮他黯淡的人生。

    可到头来，所有的温暖，都是镜花水月。

    多年的亲近，不过是一场蓄谋良久的背叛。

    这样的背叛，才诛心啊！

    小家伙垂下眼帘，缓缓拂开薛宝璋的手，转身离去。

    薛宝璋跪趴在地，呆呆望着他走远，终于面露恐惧，“念念，念念！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他是她手上唯一的武器啊，他怎么可以走？！

    他走了，她怎么办？

    她愤怒地大吼出声：“君念语，你忘了我对你的恩德了吗？！你怎么敢不听我的话？！沈妙言给你的爱，我一样能给你啊！只要你帮我，只要你帮我……”

    小家伙并未回头。

    她趴在地上，浑身脏污，紧紧攥着拳头，嚎啕出声。

    她不要，不要败给沈妙言……

    一定会有办法的，她一定，一定可以再次打败她！

    守在门外的薛远，静静凝视崩溃狰狞的妹妹。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那个向来淡定雍容的妹妹啊，在露出这种表情时，就已经注定了一败涂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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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2章 当年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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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时分，薛远给薛宝璋送来了午膳。

    他打开食盒，沉默着把一样样精致菜式摆上圆桌。

    薛宝璋坐在梳妆台前，穿上薛远这段时间给她买来的精致衣裙，又把自己最贵重的首饰，一一戴上鬓间。

    她盯着铜镜中的薛远，淡淡道：“兄长送来这般丰盛的菜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妹妹最后的午餐。”

    薛远面如远山，始终半垂着眼帘。

    在他看来，他的妹妹太过聪慧。

    可，慧极必伤。

    薛宝璋轻笑出声，目视向铜镜中那张敷了细珍珠粉的脸，这脸仍如从前般美艳，面若银盘，眸若秋水，一颦一笑间清丽夺人。

    她仔细扫过眉黛，起身坐到圆桌旁，“兄长可要与我一道用午膳？”

    薛远默然坐在她对面，给她夹了鸭舌，“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尝一尝吧。”

    薛宝璋眉间浮起淡青色，重重把木筷掷到桌上，声音冷冷：“兄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就要离开人世了？！”

    薛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并不言语。

    一顿饭在兄妹俩沉默诡异的气氛中度过。

    过了会儿，薛远见她吃饱了，于是起身收拾好圆桌，临走前，却从袖管深处取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推到她面前。

    薛宝璋盯着那纸包，“这是什么？”

    “砒霜。”薛远直视她，一字一顿，“璋儿，我总觉得，你的孩子之所以流掉，是因为你行事太过恶毒。这些年，我日夜抄经忏悔，也总觉不能赎当年的罪。而你……皇上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你若受不了，吃下这味砒霜，也算是兄长送你最后的礼物。”

    薛宝璋猛地抬起头，面容霎时变得狰狞可怖：“你觉得我会输？薛远，你觉得，我会输？！我薛宝璋是镐京城第一才女，我怎么可能输？！”

    薛远越发觉得这样的妹妹陌生不已，只得沉默着离开。

    薛宝璋一气把圆桌上的茶具抚落在地，踉跄着奔到梳妆台前。

    她的双手撑在梳妆台上，怒视着铜镜中的女人。

    这个女人比从前苍老憔悴许多，昔日明亮的杏眼，此刻遍布阴毒的算计。

    昔日红艳精致的唇角，微微下垂，清晰可见刻薄之色。

    昔日雍容华贵的世家气质，则被戾气与怨愤所取代，宛如生活在嘈杂市井中的怨妇。

    狰狞的表情，立即变得惊恐。

    她抬起手，不可置信地捂住面颊。

    怎么会这样，这个女人不是她，她不是这样的！

    她是薛宝璋啊，她是镐京城最耀眼的明珠！

    她的举止与穿戴打扮，皆是世家贵女效仿的典范！

    当年她及笄时，半个镐京城的世家，都遣了媒人前来说亲……

    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贵公子，不计其数！

    可如今……

    她呆呆摸着下垂的唇角，摸着眼角处隐隐的鱼尾纹……

    可如今，这个陌生的怨妇，究竟，是谁？

    当年那个才华横溢的雍容美人，去了哪里？

    她从梳妆台上，缓慢地滑落在地，两行清泪潸然而落，茫然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起身，补好精致妆容，从柜中翻出件红锦斗篷系上，夺门而出。

    薛远，并没有留人看守她。

    午后，雪停。

    天地间茫茫一色，君天澜吩咐人在问情亭里置了暖炉，特意把几个萌宝差遣出去，自个儿携着沈妙言，一同上了问情亭。

    问情亭坐落在山庄高坡上，有青石台阶蜿蜒而达。

    台阶上的积雪早被侍女打扫干净，两侧遍植低矮枫树，红枫落雪之景，令人心旷神怡。

    君天澜扶着沈妙言的手，慢条斯理登上了亭台。

    从这里俯瞰，但见山庄东面的山谷中，有大片火红枫树林，枝桠上堆积着晶莹玉雪，当真是晶莹剔透宛如琉璃。

    天际处，山峦起伏，山头皆是寒白。

    有白鹤扑棱着羽翅从天空掠过，鸣叫着穿过群山、良田与冻结的湖泊，直抵未知的远方。

    一尾小船泊在湖面，有着斗笠蓑衣的渔翁坐在边缘垂钓，独对着一川寒江积雪。

    此景怡人，沈妙言心胸倏然开阔，萦绕在心头的烦恼，也在此时皆抛之脑后。

    “过来。”君天澜在亭中轻唤。

    她走过去，只见暖亭四面垂着薄纱，中间设一红泥火炉，上面正烫着壶枫叶梅花酒。

    火炉边置着雕花矮几，上头摆着两碟酥点。

    君天澜盘膝坐在对面蒲团上，正慢条斯理地试着酒温。

    她吸了吸鼻子，在他对面落座，“这儿果真是个好去处。”

    天地茫茫，两人安静地对饮小酌。

    世间人千千万万，可唯有彼此，才能带给彼此温暖。

    再没有谁，比他们更般配。

    酒过三盏，沈妙言看见下方有美人着红锦斗篷，正踏雪而来。

    面若银盘，眸似秋水，虽比从前减了三分雍容，却因为消瘦的缘故，别有几分清丽之美。

    正是薛宝璋了。

    她歪了歪脑袋，唇角微扬，“四哥，你老相好来了。”

    君天澜垂眸看去，果然看见了薛宝璋。

    他微微挑眉，大掌从矮几底下探过，捉住沈妙言的小手，“我说过，与她毫无瓜葛。”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薛宝璋怎么忽然跑出来了。

    而薛宝璋定定站在雪地中，抬头望向问情亭。

    君天澜仍旧英俊如昔，而她原以为变得丑陋的沈妙言，却分明比从前更加美丽。

    那是一种由内散发出的美。

    雍容，尊贵，自信。

    极致艳丽的容颜配上这般气质，就仿佛映雪怒放的梅花，恣肆秾艳，是天地间最夺目的存在。

    她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比不过她。

    她忽而轻笑出声。

    她抬步，意欲踏上青石台阶。

    守在下方的添香立即拦住她，嫌恶道：“你这人打哪儿来的，我家女帝正与皇上闲谈，你还是别上去打搅得好！”

    薛宝璋脸上呈现出不悦的淡青，“你这贱婢，你可知我是谁？”

    “自然知道！不就是昔日的薛家小姐，如今的废妃吗？”添香不屑，“当年你对我家主子作出那种恶毒的事，你也有脸面来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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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3章 算天算地，却独独算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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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宝璋尚未说话，问情亭中响起沈妙言清越悠然的声音：“让她上来。”

    添香朝薛宝璋扮了个鬼脸，这才让开路。

    薛宝璋仰头望了眼沈妙言，垂下眼帘，拎着裙摆，一步步踏上去。

    九九八十一级青石台阶，于薛宝璋而言，却是她此生中，走过的最长的路。

    那种锥心的感觉，就仿佛是在刀尖上行走。

    终于来到亭子里，她直直盯着沈妙言。

    她并未上妆，然而肤色却是极好，白里透红，水嫩嫩宛如新剥壳的鸡蛋，半点儿瑕疵都没有。

    而她自己……

    却是徐徐老矣。

    一种自卑从心底油然而生，她笑了笑，“多年未见，郡主风姿一如当年。”

    沈妙言挽袖斟酒，淡淡道：“薛姑娘的称呼错了，如今朕是大魏的女帝，并非昔日的小小郡主。”

    薛宝璋拢在宽袖中的双手，霎时紧紧攥起。

    寸长的指甲掐进掌心，直掐的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得疼痛。

    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容，不顾君天澜沉黑如水的脸色，自顾在矮几旁坐了。

    她端起沈妙言面前的枫叶梅花酒晃了晃，唇角勾起，“知道吗？挑断你的手脚筋，毁去你容貌的时候，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还会风光归来……若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当时一定会直接结果你的性命。”

    沈妙言轻笑不语。

    薛宝璋把那杯酒仍然放回到她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忽而郑重跪地，将酒盏高高举过头顶，“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一场博弈，是我输了。可我当时终究没取你性命，还望你今日也饶我一命。”

    她顿了顿，又道：“我会远远离开大周，再不踏足那片土地半步！”

    她低着头，脊背弯曲，酒盏高高举过头顶，俨然是极尽虔诚卑微的姿态。

    可睫毛遮掩下的瞳孔，却闪烁着恶毒的暗芒。

    她已然把那味砒霜，放到了沈妙言的酒盏里。

    在君天澜面前，她笃定沈妙言一定会装作贤惠大度的模样，说出宽恕自己的话。

    只要她说了，她就一定会喝那杯毒酒！

    她薛宝璋如今别无所求，她只要这个女人死！

    哪怕会引来君天澜的疯狂报复，哪怕要她为之付出性命做代价，也在所不惜！

    而沈妙言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唇角笑容讽刺，“若我放过你，将来你若强大归来，又是否愿意放过我呢？纵虎归山这种事，我是不会干的。更何况――”

    她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拿起酒盏晃了晃，“你的小动作，我不是没有看见。那毒药，是薛远给你的吧？他出于兄妹之情要你自尽，以全你最后一点颜面，可你却执迷不悟，还想拿来害我。薛宝璋，你心性之歹毒，世所罕见！”

    薛宝璋没料到她连这个都能注意到，霎时瞳眸骤缩。

    她浑身都软了，瘫坐下来，眼神渐渐茫然。

    她输了，她连最后一点算计，都被沈妙言识破了……

    沈妙言面无表情，抬手将那盏酒水倾倒在她头上。

    酒水顺着她的发髻和面庞潸然滑落，把她原就厚重的妆容打湿，一张脸看起来花花绿绿无比狼狈。

    沈妙言把酒盏扔了，“来人。”

    添香匆匆过来，“主子？”

    沈妙言盯着薛宝璋，眼神清冷，“拿匕首来。昔日她赐予朕的一切伤痛，朕要连本带利还给她！”

    添香一笑，立即捧出匕首：“主子请！”

    沈妙言刚拿起那把匕首，君念语忽然上来了。

    他大约是听到了风声，所以一路跑过来，直累得气喘吁吁。

    他望了眼薛宝璋，继而在沈妙言跟前跪下，“娘亲，孩儿有一事相求！”

    沈妙言挑了挑眉。

    君念语抿抿小嘴，鼓起勇气道：“儿臣曾视她为母亲，她也曾替娘亲照料儿臣多年。念及此，还请娘亲饶过她一命！”

    说罢，郑重地拜了下去。

    魏化雨陪着鳐鳐，随后到来。

    听见他求情的话，鳐鳐牵着魏化雨的衣袖，小小声道：“太子哥哥，我这位嫡亲哥哥，真是善良。”

    魏化雨抱着双臂靠在栏杆上，挑眉不语。

    薛宝璋则仿佛拿到了护身符般，原本失了血色的面容，霎时眉飞色舞，状似癫狂。

    她大笑出声，定定盯着沈妙言：“沈妙言啊沈妙言，看见没有，你亲生的儿子，却是向着我的！你可难过？可伤心？！”

    她得意恣肆，试图从沈妙言脸上找出一点儿悲伤，可任由她怎么看，也没法看出沈妙言哪里不高兴。

    相反，她那双琥珀色琉璃眼微微弯起，唇角的笑容甜美而温柔。

    她气怒不已，扬起下巴冷声问道：“你笑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高兴的？！”

    沈妙言不慌不忙地掸了掸宽袖，“我笑我的孩子，善良宽仁，懂得报恩。将来，必然是一位难得的贤君。说起来，我该谢你，谢你把我的孩子，养得这么好。”

    薛宝璋一张脸霎时五彩纷呈。

    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我才没有，我才没有替你培养君念语！这小贱人与你一般讨厌，我每一次见他，我都恶心得紧！”

    君念语瞳眸放大，不可置信地望向薛宝璋。

    “你看我做什么？！”薛宝璋冷笑，出口恶毒，“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你！你知道的吧，我对你好，不过是为了将来利用你，狠狠报复沈妙言！你和你娘亲一样愚蠢，一样低贱！”

    “啪！”

    沈妙言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薛宝璋倒在地上，发髻散乱，面颊红肿。

    她睁开眼皮，再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意识到，她失去了一切。

    她的地位，她的前程，通通都没有了。

    她，根本翻不了身。

    她狞笑着爬起来，忽而一把拎住君念语的衣领，将他拖到问情亭栏杆边。

    问情亭地势颇高，若是从这里跳下去，必然得摔个半死。

    而薛宝璋死死掐着君念语的领口，朝沈妙言笑得恶毒：“我算计人心、算计前程，却独独算漏了你！当初你生这狗崽子时，我真该一刀捅死你们！”

    “你放开他！”沈妙言皱眉，紧张地起身，试图靠近濒临崩溃的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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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嗷，前几天书评区有人恶意刷差评，希望小天使们写评论时，能随手打一个五星评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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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4章 薛宝璋之死

    可薛宝璋，怎么可能放手。

    她俯身凑到君念语耳畔，语调是一种诡异的温柔：“你不是说喜欢薛母妃吗？如今薛母妃就要死了，我的乖儿，你与我一道共赴地狱黄泉，可好？”

    不过七岁大的孩子，面对如此危局，眉眼之间却都是从容淡定。

    君念语高高仰着脑袋，直视薛宝璋的双眸：“薛母妃，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薛宝璋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出声，直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

    她眼圈通红，低头盯着君念语，“念念，你薛母妃从小时候，就想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回头？尚未触及到凤冠，我如何舍得回头？！”

    她说完，陡然冷厉地望向君天澜：“君天澜，我要你现在封我做皇后！否则，我就把君念语从这里推下去！”

    君天澜正襟危坐，始终保持着淡漠的表情。

    听见她这话，他望向念念，却见对方朝他微微摇首。

    这是小家伙要自己解决这件事的意思了。

    薄唇轻扯，他收回视线，挽袖优哉游哉地自斟自饮。

    薛宝璋见他居然半点儿反应都没有，不觉大怒：“君天澜，你这是什么意思？！君念语难道不是你儿子吗？！”

    沈妙言同样怨怪地瞪了眼君天澜，这男人，儿子都被人挟持了，他怎的还能如此淡定！

    莫非在他眼里，她的念念一点儿都不重要吗？

    堆积着层层雪云的素白天空，又开始落雪了。

    细绒绒的雪花被寒风吹到亭中，轻柔地落在君念语的眼睫上。

    他抬起小手，试图触摸薛宝璋红肿的半边脸颊。

    薛宝璋大怒，“你做什么？！”

    “很疼吧？”君念语轻声，“你挨了一巴掌，尚且疼痛，可我娘亲当年被你用匕首挑断手脚筋、被你毁去容貌，那时候的疼痛，是你的千百倍。”

    “薛母妃，世上所有人都是肉长的，都会疼痛。你在算计别人时，可有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被别人算计？你也会经历那般刻骨铭心的疼痛？”

    “错了，就是错了。即便‘对不起’不能弥补错误，可放下脸面说一声对不起，又有什么难的呢？薛母妃，敢于直面曾经的错误，才能继续好好前行。”

    “你曾是镐京城最耀眼的明珠，可如今，却是明珠蒙尘。须知，心若黑了，任你如何打扮，也终究恢复不了往日的光艳动人。”

    “我敬重的薛母妃，善良温柔、知书达理，会亲自下厨给我做好吃的，会教我琴棋书画，她是世间少有的好女子。”

    “世间很多东西都做得了假，可我想，唯有爱，做不了假。薛母妃，回来吧，那个疼我宠我的薛母妃，回来吧！”

    七岁的小孩儿，声音稚嫩，却字字泣血。

    两行清泪，从他的面庞上潸然而落。

    他伸手，怜惜地轻抚过薛宝璋受伤的面颊。

    薛母妃的眼泪不可自抑地涌出来，定定凝望念念，终是泣不成声。

    沈妙言小心翼翼地往她那处挪了一步，薛宝璋霎时回过神，尖声喊道：“你是哄骗我的！你想让我分散注意力，让沈妙言来救你，对不对？！”

    “沈妙言，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要报复你，我要报复你！”

    她满脸癫狂，忽然紧紧抱住君念语，不顾一切地转身跳下了高高的栏杆！

    “念念！”

    沈妙言崩溃大喊，立即奔向栏杆。

    忽然，琥珀色瞳眸，倏然睁圆！

    只见薛宝璋使出了浑身力气，突然把念念抛了上来！

    她一把接住念念，薛宝璋一边笑一边哭，笔直朝下方坠落。

    对那个唤她母妃的孩子，终究……

    终究，是下不来手啊……

    漫天雪花，簌簌而落。

    覆盖着人世间，一切肮脏和罪恶。

    她重重砸进雪地里，后脑磕到一块突出的坚硬石头，血液渗进白雪之中，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大睁着眼睛。

    临死前，瞳孔中倒映出白茫茫的天空。

    若她的孩子还在世，也该和念念一般大。

    也会如他那般，柔柔唤她母妃。

    会在冬夜里，给她暖手，从御膳房里偷拿好吃热乎的点心送给她。

    会在夜里，与她围坐在火炉边，双手托腮，欢欣地听她讲故事。

    漆黑瞳孔，渐渐涣散。

    或许正如兄长所言，是她行事太过恶毒，上苍为了惩罚她，才夺去了她的孩子。

    她薛宝璋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大梦一场空……

    有细绒雪花，轻柔地落进她的眼睛里、眉睫间。

    仿佛是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在温柔地安慰她。

    沈妙言惊魂甫定地抱着念念，望着下方那红色的渺小身影，表情复杂。

    念念把小脸埋进她的怀里，无声无息地掉起了眼泪。

    “太子哥哥……”鳐鳐心口堵得慌，忍不住依偎在魏化雨臂弯间。

    魏化雨揽着她，“没事了……”

    是夜。

    风雪交加。

    小小的少年，系着一件墨金斗篷，提一盏灯溜出红枫山庄。

    他冒着风雪，终于找到薛宝璋死的地方。

    他跪下来，抬袖抹了抹眼泪。

    “怎么才来，我们等你好久了。”

    清越的嗓音响起，君念语偏头望去，只见魏化雨在石头上盘膝而坐，撑一把伞，怀里还抱着鳐鳐。

    他惊讶不已：“你们怎么在这儿？”

    魏化雨望向薛宝璋，答非所问，“你再不来，她的尸体就要被野狼啃完了。”

    君念语急忙望过去，果然看见尸首有些支离破碎，上面还清晰可见有野狼的牙印。

    他紧忙替她合上双眼，摘了斗篷把她裹起来。

    魏化雨从石头上跳下来，不知从哪儿摸出两把长铲子，扔给君念语一把，自己拿着一把，“在哪儿挖？”

    君念语一愣，很快意识到他说的是坟冢，忙擦擦眼泪，挑了棵避风的粗壮枫树，“就在那里吧。”

    两人一起挖起坟冢。

    君念语挖着挖着，忽然意识到是这个陌生的少年提前赶来，赶走了野狼，维护了薛母妃尸首的完整。

    热泪盈眶，他轻声道：“多谢。”

    魏化雨耸了耸肩，“我父皇和母后，都是为了保护我才离开人世。我觉得他们的爱，是世间最伟大的。我厌恶薛宝璋对我姑姑下毒手，却也敬佩她最后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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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5章 宝璋番外：机关算尽太聪明

    镐京的秋天，枫叶落了满街，处处透着慵懒与墨色古意。

    临近傍晚，敬仪书院散了学，世家贵女们纷纷步出大门，上了各府的马车回府。

    年仅十二岁的薛宝璋，生着一张圆润小脸，穿与其他贵女们同样的浅蓝色学子服，怀抱两本书，眉眼弯弯地站在枫树下。

    对面的男子学堂也散了学，无数贵公子勾肩搭背呼啦涌出来，在看见那枫树下站着的小姑娘时，纷纷红了脸，急忙整了整衣衫，状似斯文内敛地走向各自的骏马。

    却还不忘在走路时，悄悄去偷窥薛宝璋。

    她生得美，气质也美。

    那是一种雍容典雅的气质，举手投足间都是从容，是那些青涩小姑娘学不来的。

    薛宝璋保持着甜美的微笑，冷不防背后传来嘲讽稚嫩的声音：“薛姐姐，你又站在这里勾引男人！”

    她微微侧目，来者身材高挑，五官艳丽，正是谢昭。

    她微笑，“这话可不是世家贵女能说出口的。谢妹妹，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这修身慎言，都是第一要紧事。”

    “哼，”谢昭冷笑，“对面那些男人又听不见你这番话，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贤惠？”

    两人正斗着，对面忽然响起嘈杂声。

    她们望过去，只见身着霜白锦袍的美少年，正被前后簇拥着步出学堂。

    他容颜如皎月，一双狭长凤眸潋滟尽天地间所有艳色，微微一笑倾倒众生，天赐的容貌，堪称上苍最得意的杰作。

    他扫了眼对街的两个女孩儿，在看见她们呼吸一滞后，唇角轻勾，潇洒地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谢昭捧住滚烫的面颊，“薛姐姐你看见没有，宣王殿下刚刚对我笑了！”

    薛宝璋挑眉，淡淡道：“怕未必是对你笑。”

    “啧，薛姐姐自诩是女子典范，怎的这就沉不住气了？”谢昭语带嘲讽，“果然什么贤良淑德都是装出来的吧？薛宝璋，你活得不累吗？”

    “你懂什么？”薛宝璋看见自己兄长赶着马车过来，不再理会谢昭，抬步离去。

    她自幼就立志做皇后，所以随时随地都以皇后的教养约束自己。

    要端庄，要从容，要笑不露齿。

    要才华横溢，要精于人心。

    她努力学习这些，直到把自己彻底炼化成这样一个精致的女人。

    直到自己也以为，自己果真是这般好的女人。

    然而这份自信与雍容，却在十四岁那年，尽数崩塌。

    因为皇上突然下旨，赐婚宣王与谢昭。

    可宣王是将来的皇帝，他若娶了谢昭，谢昭就是皇后，她薛宝璋算什么呢？！

    她不懂，明明相府势力远超谢府，她的美貌与才华也皆都不输谢昭，可为什么最后成为宣王妃的人，却是那个贱人？！

    那场赐婚的花宴，她喝得半醉，在无人的游廊堵住君舒影，红着眼圈问道：“为什么不是我？”

    明明她付出的，比谢昭付出的更多……

    她每天都会掐算着宣王进学堂的时间，与他擦肩而过，让他每天都能看见她，以至于彻底记住她。

    她利用薛家暗卫，搜集他所有的癖好，再以兄长的名义，送给他他喜欢的那些东西。

    难道她做的这些，还不够吗？！

    君舒影闲散地倚在廊柱上，随手掐了廊外一朵牡丹赏玩，“娶你或者娶她，于本王而言，一点区别都没有……”

    “可是，薛宝璋，你聪明外露，自以为能算计人心，殊不知那愚蠢的模样，尽被旁人看在眼里。你是不是觉得你付出了很多？可惜，你付出再多，都不是为我这个人而付出。你只是，在为你自己的前程付出，你只感动了你自己。”

    “你这样的女人，不会有人爱的。比起你，本王宁愿娶谢昭那个蠢货。”

    他淡漠离去。

    薛宝璋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跪坐在地，捂脸痛哭。

    十四年来，她所有的脸面都丢在了这里，被那个叫君舒影的男人，狠狠践踏……

    心中渐渐生出浓烈仇恨，她立志要嫁给另一位王爷，辅佐他登上皇位，将君舒影和谢昭通通踩在脚下！

    而没过几年，君天澜就回来了。

    于她而言，仿佛雪中送炭一般。

    虽然看不起他，可他终究是皇后嫡出，比起其他皇子，更能名正言顺地登基为帝。

    她把此生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随着他容貌恢复、双腿痊愈，随着他渐渐权倾朝野，她终于承认，他的优秀足以配得上自己。

    然而当她喜欢上他时，却惨然发现，原来他早就有心爱的姑娘了！

    可她，又怎么甘心屈居人下呢？

    她算计人心，在宫中布下杀局，原以为终于毁了沈妙言，却在那个男人的深情面前，功亏一篑。

    即便沈妙言不在了，那个男人，也仍然不肯多看她一眼。

    她被打进冷宫，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再不复昔日光鲜。

    她以为她大约翻不了身了，却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日里，看见了误闯进冷宫深处的小孩子。

    他生得极好看，约莫是书没背出来被长辈打了手心，眼圈红红地问她是谁，是不是也挨了戒尺，躲在这里哭。

    薛宝璋莫名想起，她还没睁眼就已离开人世的宝宝。

    若他还活着，一定跟这个娃娃一样大吧？

    心中从没有此刻这般柔软，她拿出自己仅有的面饼给他吃，摸着他的头，眼睛里都是温柔。

    外头天降大雪，小娃娃与她坐在一块儿烤那熏人的焦炭，却因为教养极好的缘故，半点儿怨言都没有。

    他小口小口咬着面饼，用稚嫩圆润的眼睛悄悄瞅她：“姑姑，你真好，你若是我娘亲就好了。”

    “你没有娘亲吗？”

    小娃娃笑了笑，“父皇说，我娘亲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呢。”

    薛宝璋垂眸，霎时知道了这个小娃娃的身份。

    先前的怜惜与宠爱，全然被算计所取代。

    他是沈妙言的儿子啊，若好好利用他，将来，她是否能离开冷宫？

    小娃娃性情极温柔，在临别前，把兜里的糖果全送给了她，还与她约定，等天放晴时，一定再来这里看她。

    她目送他远去，唇角笑容讽刺。

    等他再来时，她如母亲般，竭尽全力待他好，倾尽才华教他琴棋书画，用心得仿佛是在培养自己的孩子。

    可这所有的温暖，其实都是欺骗。

    多年的亲近，不过是一场预谋良久的背叛。

    薛宝璋一直觉得自己心性坚定，为达目的可以蛰伏多年，不择手段。

    可直到她被沈妙言逼入死角，昔年的小娃娃勇敢站出来为她求情，她才开始茫然而不知所措。

    果真爱吗？

    果真恨吗？

    她这一生，究竟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斗争到现在？

    当年与念念亲近时，她其实也是快乐的吧？

    并非是为阴谋得逞而快乐，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幸福。

    坠下问情亭的刹那，她抱着念念，忽而醒悟。

    她辜负了父兄，辜负了上苍赐予的美貌与才华，还伤害了太多不相干的人。

    若她此生皆是罪孽，那就容许她在临死前，做最后一点善事。

    至少，至少让那个温柔纯净的小少年，好好活下去。

    在冰冷而不见天日的冷宫里，在那些黑暗潮湿的年岁里，他也曾，孺慕地唤她母妃呢。

    他也曾，捧着她皲裂的手轻呵热气，说念念吹一吹，母妃就不冷了……

    ――

    要上PK，明天要加更，然后过年前要爆更，要最少存十万字出来。

    感觉时间完全不够用，这几天拼命喝咖啡，嘤嘤嘤……

    看见评论区差评好伤心哦，一整天都不在状态，写了六千字，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那些差评，感觉不在状态写得不好，又给删了，嗷，存稿怎么办……要疯了，请赐菜一根可以变出存稿的仙女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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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6章 为何偏要与你一块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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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枫山庄，寝屋温暖。

    沈妙言沐浴罢，身着单薄的杏色寝衣，青丝垂落在腰后，正静立窗前。

    窗外是无边夜色，借着窗檐下挂着的琉璃灯，隐约可见空中飘零而落的细雪。

    君天澜在温泉中泡过澡，身着墨色纹金边中衣，趿着一双缎面细绒布鞋，从背后抱住她纤瘦的腰身。

    大周皇族的男子，皆都生得高大修长。

    再加上沈妙言娇小玲珑，因此她才恰恰及到他的心口位置。

    需要他微微俯身，才能把下巴搁到她的发顶。

    “在赏雪？”他垂眸望向她的面庞，声音淡淡。

    沈妙言抿抿小嘴，没说话。

    君天澜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小丫头沐浴过后未施粉黛，肌肤摸起来细滑娇嫩，宛如最顺滑的绸缎。

    沈妙言忽而仰起头，直视他暗红色的深邃双眸：“我问你，薛宝璋死了，你心中可难过？”

    君天澜微微挑眉，“何出此言？”

    “哼，你把她藏在这里，却不许我发现，分明就是想要金屋藏娇，坐享齐人之福！”

    君天澜抬手揉了揉眉心，转来转去，她的心结还是没解开啊。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脸蛋，“我对妙妙的情意，天地可鉴。至于薛宝璋，你可还记得她那个没出世就死掉的孩子？”

    “当然记得！”沈妙言直言，“那不是你与她的孩子吗？”

    “并不是。”君天澜把手掌搁在她脑袋上，“当年我与薛宝璋根本没有发生过关系，与她有苟且的人，是君舒影。那个孩子，也是君舒影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之所以不肯让你与她相见，就是想等到君舒影过来时，令他们二人当面对质。妙妙，我对你的感情，容不得玷污。”

    沈妙言神情怔了下，又很快鼓起腮帮子，撇了下嘴，淡淡道：“人都没了，可不就随你怎么说了。我要就寝，你走开。”

    君天澜自是舍不得走的，箍着她的纤腰，低头盯着她：“本就是夫妻，咱们该宿在一处。”

    “呸，”沈妙言娇嗔，仰着小脑袋，满脸骄傲，“朕三宫六院，为何偏要与你一块儿睡？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啧，”君天澜不悦挑眉，忽而在她轻呼声中把她抱起，让她站到一张绣墩上，平视她道，“沈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是越来越嚣张了。”

    沈妙言手底下有百万雄兵，自然是不怕他的，因此双手叉腰道：“总之薛宝璋就是我心头的一根刺，我还没有原谅你，自然不许你与我一块儿睡。说起来，你为啥要把我抱到绣墩上站着？”

    君天澜声音极淡：“你太矮，与你说话时一直低着头，脖子难受。”

    沈妙言：“……”

    片刻后，守在外面的拂衣和添香，陡然听到一声愤怒大喊：

    “君天澜，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话音落地，屋檐边缘的积雪，霎时抖了些下来。

    屋子里，君天澜正要设法哄她高兴，紧掩的窗户忽然被打开。

    连澈携着风雪落在屋子里，就跟进自家门一样随意。

    他背着两人，慢条斯理地掩上窗，“丞相怕姐姐在这里受人欺负，因此叫我来看看姐姐。”

    君天澜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坐到床榻上，俨然一派男主人的架势。

    连澈对他视而不见，转身望向沈妙言：“对了，再过几日，张御史要和魏世子订亲，会在京城举办订亲宴，姐姐可要过去瞧瞧？”

    张御史正是张晚梨。

    沈妙言惊喜：“果真是要订亲了？他们早该订亲的！”

    张晚梨和韩棠之的事儿她是知道的，只是，韩棠之始终不声不响，既不说喜欢，也不说求娶，晚梨不可能一直等他。

    女子最珍贵的，无非就是青春年华。

    连澈在太师椅上坐了，自个儿挽袖斟了杯茶，似是随口提起，“姐姐这里真暖和。对了，今夜可要弟弟留下？我会伺候好姐姐，就像在西南军营里的那晚。”

    沈妙言一噎，下意识望向君天澜。

    即便是在床榻上，君天澜也仍旧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此时手持一卷书，仿佛看的入神。

    只是眉宇间，却清晰可见浮上了青灰色的怒意。

    她暗道这两个活祖宗碰面，这可真是糟糕了！

    说起来西南那晚，她醉得厉害，自个儿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丧心病狂地睡了连澈，但醒来时，连澈的确是在她床上没错……

    “那个……”她纠结地转向翻着书卷的君天澜，张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又茫然转向低头品茶的连澈，“那什么……”

    两人似乎都很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儿，可偏偏，屋子里落针可闻，气氛诡异至极。

    她弱弱举起小手，“外面天气好像，好像还不错，我，我去晒晒太阳……”

    说罢，做贼一般，小心翼翼退出了寝屋。

    出来被冷风一吹，面对茫茫夜色，她忽然一愣，她是大魏女帝啊！

    她是手掌百万兵权的大魏女帝啊，她干嘛要怕那两个男人？！

    她正欲转回去讨个公道，指尖触及到厚实的棉布帘子，又莫名恐慌起来。

    总觉得那两个人，她谁也惹不起……

    她默默吐出一团白气，在拂衣和添香同情的眼神中，怂怂地溜去厢房了。

    屋子里，君天澜与连澈同时抬头，盯向对方。

    连澈把玩着茶盏，莞尔一笑，眉梢眼角尽是羞涩：“让大周皇帝见笑了。那晚荒唐，都是姐姐主动，我实在是躲不过，才……”

    君天澜薄唇勾起，炫耀，他这是在赤.裸.裸的炫耀！

    他强压下心头的杀意，面容一如平常冷峻，可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温柔宠溺：“妙妙向来热情。朕与她多年未见，这几夜，小东西每晚都在榻上缠着朕，真是叫朕没办法。”

    连澈眼底掠过一抹狰狞，又很快掩去，淡笑道：“我怕是很快就要被封做皇夫了，届时与大周皇帝共同伺候姐姐，真是无上殊荣啊！”

    他生得清秀白净，桃花眼含着水光，左眼角下的朱砂痣平添妖娆，是个很容易令人产生好感的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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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7章 问情亭，问情，亦问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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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看在君天澜眼中，却分明是个不知廉耻的恶狼模样。

    他强压下阵阵往外翻涌的杀意，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似笑非笑地换了话题：“今夜大雪，昭雍王还是早些回院落休息。天寒地滑的，若是路上摔死了，岂不是倒霉？”

    他刻意加重了“摔死”两个字。

    连澈挑了挑眉头，意味不明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周皇帝千里迢迢前来京城朝见，也请务必好好做客，莫要想着反客为主。”

    说罢，起身离去。

    “反客为主？”君天澜瞳眸深谙，余光扫了眼床榻，鼻尖还萦绕着沈妙言身上残留的幽香。

    薄唇勾起，他低笑出声，“夜凉。”

    夜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寝屋中：“主子？”

    “杀了他。”

    “是！”

    而另一边，魏化雨和鳐鳐早已回了自己的寝屋。

    魏化雨见鳐鳐捧着衣裳去屏风后沐浴，自个儿看了会儿书，又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梳妆台。

    他的小青梅是越发爱美了，这上面瓶瓶罐罐放了许多东西，也不知道都是干啥用的。

    魏北的男儿生来潇洒，身上半分胭脂气也无，十分不解女子的那套护面东西、珠钗玩意儿的都是何物，又唤做什么名字。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瓶瓶罐罐煞是好看，于是三两步跃到梳妆台前，好奇地打开了一只密封瓷罐。

    雪白的瓷罐里，盛放的是艳红玉露，甫一打开，馥郁浓甜的玫瑰香霎时扑面而来。

    魏化雨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喷嚏，把这玩意儿盖好放了回去。

    他又拿起一只掌心大的瓷盒，打开来，里面盛放的是素白膏体，淡雅清甜，很是好闻。

    他抬眸想了想，好似常常看见鳐鳐拿这个东西涂脸，据她说好像是能让皮肤变好？

    他伸手就挖出两大坨膏体，撸起裤腿，径直抹到自己小腿上。

    一盒膏体，很快被他用光。

    鳐鳐洗完澡出来，欢欣地迈着小莲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刚朝自己那堆宝贝伸出手，小脸骤然变得惊恐。

    她颤颤拿起空荡荡的瓷盒，“魏……魏化雨……”

    “嗯？”小少年捧着书看，面无表情。

    “你个混账东西！你把我的九仙玉露膏弄到哪里去了？！”

    魏化雨放下书卷，撸起裤腿，“你不是说我腿糙嘛，我拿你那个抹一抹，兴许就不糙了。”

    鳐鳐盯着他的小腿看了半晌，忽而一笑，白牙森森。

    厢房里，沈妙言正拥着被衾坐在榻上，苦思冥想西南那晚究竟发生了啥。

    外面忽然响起叩门声：“姑姑。”

    她回过神，“小雨点？快进来。”

    魏化雨一瘸一拐地进了屋子，小脸上满是隐忍：“姑姑，我能和你一块儿睡吗？”

    “当然可以。”沈妙言说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上来，这屋子里没有地龙，冻人得紧。你腿是怎么了？”

    魏化雨为难地躲进被子里，“被兔子咬了一口……”

    “哦，那下次逗兔子可得小心呀。”

    被褥里，魏化雨闷闷应了声是，小脸通红。

    他发誓，再也不碰小青梅的那些宝贝了！

    雪夜漫长。

    连澈从梨花院出来后，冒着风雪，径直往后院而去。

    刚踏进后院，身后的大门重重合上。

    无数黑衣暗卫，手持刀剑，从阴影中走出来。

    “哦？”连澈笑得玩味儿，“君天澜居然这么看得起我，还给我准备了这般大礼……”

    他说着，右手缓缓按在了腰间长刀上。

    为首的夜凉面无表情，“主子有令，杀无赦。”

    所有暗卫，同时朝连澈一拥而上。

    问情亭内，君天澜系着貂毛斗篷，负手而立。

    那处偏院火光冲天，正无声地进行着紧张的厮杀。

    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摩挲着墨玉扳指，他凤眸幽深，周身更是隐隐有杀气弥漫。

    那年，他看在妙妙的面子上，才放这厮离开。

    没想到，竟是放虎归山。

    云香楼的暗道消息，查不出这个男人的来历和底细，但这并没有关系，只要他死了，他就不会威胁到他和妙妙的幸福。

    然而连澈功夫极好，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一手培养出的暗卫，竟有大半折损在他手中！

    君天澜深深吐出一口气，提刀，纵身跃下！

    厢房中，沈妙言剪短了灯芯，忽而竖起耳朵：“小雨点，你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魏化雨小脸严肃，冷静道：“是厮杀声。”

    沈妙言动作极快地穿上外裳，“我出去瞧瞧，你在这儿，不许出门！”

    说罢，飞快离开。

    魏化雨拿起自己外裳套上，姑姑总是把他当成小孩子，可他是个男子汉，若有大难，也该他挡在前面，保护姑姑和鳐鳐才对。

    他想着，快速跟了出去。

    沈妙言循着声音，很快找到了那处偏院。

    灯火如游龙，雪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身着墨衣的高大男人，正与着红色劲装的男人在半空中相斗。

    双刀摩擦而过，散发出明亮的火星子，照亮了两人冷漠的眉眼。

    那副宛如吃人的表情，好似对方是自己的仇寇般，一派定要不死不休的架势。

    沈妙言气得跺脚，“好端端的，怎么闹成这样？！你俩住手，听见没有？！”

    两人谁都不理睬她，像是两头被侵占了领地的雄师，怒气冲冲地从偏院凌空而上，一路打到问情亭顶。

    沈妙言一把拉住夜凉的衣袖，“他们这是在打什么？”

    夜凉声音幽幽：“小舅子挖了姐夫的墙角，姐夫能不动怒吗？皇后娘娘，这事儿您就别操心了，我家主子自有安排。”

    “安排？安排就是在院子里埋伏这么多人杀他？！”沈妙言不悦地扫了一圈剩下的十几名暗卫，“见你们杀不了他，所以干脆亲自动手？”

    夜凉不语。

    大雪纷飞，夜如泼墨。

    魏化雨仰头望着那两人，他们的刀法皆是极致绝妙，有太多值得他学习的地方。

    他看了会儿，眼见着连澈出于下风，于是拉了拉沈妙言的袖管，“姑姑，沈舅舅要输了。”

    雪光中，君天澜的长刀，直逼向连澈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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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8章 问情亭，问情，亦问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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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心急如焚，一咬牙，夺了夜凉的长剑，足尖点上树冠，几个跳跃起伏，纵身跃向问情亭。

    连澈堪堪避开君天澜的刀尖，沈妙言及时挡在他前面，长剑直指君天澜：“你住手！”

    君天澜盯着他们二人，眸中暗流涌动，冷冷道：“你要帮他？”

    “他是我弟弟！他姓沈，是我沈家最后一点血脉！四哥当年没出手救我爹娘，如今连我家最后一点血脉，也要赶尽杀绝吗？！”

    “更何况，我在大魏那许多年，保家复国也好，开疆拓土也罢，都是他为我身先士卒！他是大魏的功臣，是朕的功臣！”

    大雪簌簌，寒风撩起她及腰的长发，艳绝小脸严肃认真，大有与君天澜拼命的架势。

    君天澜缓慢地垂下长刀，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死死盯着连澈。

    连澈面无表情。

    大雪逐渐落了三人满头满身。

    君天澜忽而上前，紧紧握住沈妙言的手腕，居高临下地问道：“沈嘉，我不问你与他可曾发生过关系没有，也不问你这么多年来，你待我的心意究竟有没有改变过……我只问你，此时此刻，你心中所爱，究竟是谁？！”

    不等沈妙言回答，他又冷硬问道：“若非要在我与大魏之间做一个抉择，你，又会怎么选？！”

    问情亭，问情，亦问心。

    沈妙言仰头望向他，斑驳的夜色光影中，他双眸灼灼，透着浓浓的希望。

    他抓得太紧，她的手腕疼得厉害。

    她强忍着疼痛，缓缓绽出一个笑容：“那么四哥呢，于你而言，大周或是我，哪个更重要？就算我如今是大魏的女帝，你也一定会吞并我大魏，对不对？”

    君天澜沉默。

    数百年了，大周的列祖列宗，都致力于重新统一四海。

    他是皇帝，他背负着这样的重担，无法逃避，也不能逃避。

    良久后，他声音发涩：“你若愿意，我也可设诸侯。”

    沈妙言缓慢挣开他铁钳似的手，“大魏皇族，绝不屈居人下。”

    琥珀色瞳眸，极为沉寂平静。

    早就知道的。

    早就知道会有这样对峙的一天。

    这些天以来，那些细碎的温暖，不过都是浮于流光表面的虚影。

    他们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他们谁都想跨过去，可身后的社稷黎民，却不允许他们跨过去。

    沈妙言转身要走，君天澜忽而从背后再度扣住她的手腕。

    他在无数双震惊的目光中，把沈妙言掳走了。

    连澈骂了声娘，提刀去追，却因为身上有伤，而被君天澜迅速甩脱，只得眼睁睁望着他们消失于茫茫夜色中。

    北风呼啸而过，沈妙言努力挣扎，却被男人点了穴道，在他怀中动弹不得。

    他似乎早有此打算，因为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等候在山谷口。

    他抱着沈妙言上了车，夜凛拉着缰绳，一手甩鞭，马车飞快驶往南方。

    马车中陈设极为舒适，还有夜明珠用以照明。

    君天澜低头望向怀中的姑娘，见她狠狠瞪着一双水眸，于是俯首吻住她的小嘴。

    他吻得用力而贪婪，恣肆地攫取着她的甘甜，如此热切，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

    终于吻够了，他用指腹怜惜地拂拭过她的唇角，“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会喜欢的。”

    马车行了两天，终于在一处小镇上停下。

    君天澜扶着沈妙言下马车，小姑娘鼓着白嫩的腮帮子，扫视了一圈小镇，又跺了跺绣花鞋，“真是可恶，你把我带到这鬼地方来做什么？这是哪儿？”

    君天澜乌发高束，身着一袭墨色绣金竹叶纹锦袄，腰间系着四指宽的宝相花纹暗红腰带，越发衬得整个人修长高大，引来四周无数大姑娘小媳妇惊艳的眼神。

    他牵着她的小手，慢条斯理地沿着青石街道往里走，薄唇含笑，“再仔细瞧瞧，会想起来的。”

    沈妙言撇撇嘴，朝四周张望，只见小镇祥和，青石板砖铺就的街道，格外干净。

    沿街的摊贩双手筒在袖管里，个个儿脸上都挂着满足和善的微笑。

    几树梅花点缀在商铺门口，梅花鲜红，枝头落着几簇晶莹白雪，多了几分近年底的团圆年味儿。

    远处是墨色起伏的山峦，山脚下有良田，有溪流，有木屋，有在田埂上追着小孩儿们撒欢的狗子，有神气地领着群绒绒小鸡们捉虫吃的花母鸡。

    她歪了歪脑袋，“这里是……”

    男人答得从容：“棉城。”

    琥珀色瞳眸微微一闪，她仰起头，惊讶地望向君天澜：“四国盛典在即，你带我来这儿作甚？”

    两人出了青石板街，踩着泥土封冻的乡间小路，一路向前。

    君天澜始终把她的小手牵得紧紧：“当年你曾说过，与君舒影在幕村的那段时光，是你此生中最快乐的岁月之一。我当初夺走了你的快乐，总得还你一份。妙妙，咱们把家国天下，都暂且抛到脑后，好不好？”

    沈妙言始终仰着小脑袋瞅他，眼中满是狐疑：“你会这样好心？”

    君天澜驻足，“看。”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面前矗立着一座农家木屋，外面围着齐整的木栅栏，门前种了两厢菜地，虽是寒冬，可碧绿欲滴的白菜却圆滚滚的，生长得极好。

    一侧还种了棵极粗壮的梅花树，树下设石桌石凳，还有刚泡好的热茶与点心。

    木屋十分精致，推门而入，里面陈设干净整洁，一应家具摆设俱是青竹木打造，散发出的草木清香，令人神清气爽。

    沈妙言撩开深蓝色棉布帘，踏进离间，只见青竹床上，素白帐幔挽起，蓝底碎花的棉被折叠整齐。

    她又捏了捏枕头，枕芯是干茶叶，散发出的气息叫人浑身舒畅。

    窗明几净，竹编窗帘高卷，窗台上摆着只白瓷瓶，里面还插着一枝娇艳梅花。

    她又摸了摸梳妆台上，那一角绘着鸳鸯戏水的精致菱花镜，忽而奔出去，一把抱住君天澜的劲腰：“四哥，我喜欢这里！”

    君天澜轻抚过她纤细的脊背，暗红凤眸透出一丝复杂。

    沈妙言从他怀中仰起小脸：“咱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

    嗷，读者“爱七月”的书评：桃（陶）之夭夭，灼灼其（祁）华！

    真的，感觉形容谢陶和张祁云好合适啊，寓意也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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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9章 遇他，她不必四海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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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到君舒影和赵煜他们抵达京城，可好？”

    因为四国皇帝都到的时候，四国盛典才算正式开始。

    沈妙言点点头，兴奋地迅速进入状态：“那这几天，咱们就忘掉京城的是是非非，我呀，现在是织布的农妇，你是耕田的农夫，好不好？”

    君天澜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都听你的。”

    她欢快地奔进厨房，打算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来做一桌好菜。

    君天澜望着她欢实的背影，眼底掠过浓浓的悲哀。

    他已决心在四国盛典时，控制住诸国皇帝，荡平四海一统天下。

    这几日的安宁，是他暂时能给她的，最大的幸福。

    等到四海归一、天下太平，她会是他的皇后，他会让她成为世间最幸福的女人……

    而厨房中，沈妙言拿着从篮子里摸出的鸡蛋，默默站在锅灶前。

    她低垂眼帘，将鸡蛋在碗沿上磕碎，本想把蛋壳掰开，可双手一抖，蛋壳连同清亮的蛋白蛋黄，一起掉进了碗里。

    她单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

    那个男人把她带到这里，是另有图谋吧。

    可她沈妙言，也不是吃素的。

    等到四国盛典时，她会抛开儿女情长，努力守护好先祖的江山社稷。

    她深深呼吸，平息了胸腔里上涌的难受与戾气，随手从袖兜里摸出一粒丹药含进口中，仿若吃糖豆般偷吃了。

    暮色渐晚，君天澜在堂屋里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沈妙言把饭菜端上桌。

    他皱眉去厨房寻人，却见厨房烟雾冲天，他的小姑娘剧烈咳嗽着，白嫩小脸上全是黑色烟灰。

    他忍俊不禁，忙把她拉出厨房。

    在大臣面前威严冷峻的男人，此刻完全进入了他的农夫角色，只是依旧不改毒舌：“十两银子的聘礼，却娶了房不会做饭的婆娘，可能把你退回去，让我重新娶个贤惠的美娇娘进门？”

    一边说，一边笑着抬袖，给沈妙言擦干净脸蛋。

    沈妙言双眼都被浓烟熏红了，泪兮兮娇嗔道：“我在家娇生惯养，便是做饭，也有人帮忙烧灶。我自己不会烧灶，怎么做饭嘛！”

    鲜少下厨的人，的确烧不好村子里的土灶。

    君天澜把她揽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蛋：“去外面等着，我做饭给你吃。”

    “君子远庖厨――”

    男人伸出修长手指挡在她唇瓣前，“村子里的姑娘，可没读过几本书。”

    他的手指有梅花的淡香。

    沈妙言撇撇嘴，自个儿出去了。

    堂屋里燃着炭炉，她烤了烤手，把暖暖和和的双手拢在袖管里，自个儿步出了屋子。

    此时日暮天寒，远处小镇渐渐点起了灯火。

    田埂上，隐约可见背着木柴归家的农人。

    她又望向庭院里的那树梅花，冰清玉洁的花枝骨瘦粼粼，可枝头盛开出的梅花，却格外饱满艳红，像是把一年来积攒的养分，全都用在了这上面。

    视线落在梅花树下时，不由顿了顿。

    那里土壤松动，有被挖开过的痕迹。

    “四哥定是藏了好吃的零嘴在树底下，这般瞒着我，定是怕我偷吃了，真是小气。”

    她兴奋地扛起靠在墙角的锄头，拎着裙裾跑到梅花树下，不由分说地开挖起来。

    挖了一会儿，果真叫她挖出了东西来。

    她蹲下去，小心翼翼拂开松软土壤，只见土里正埋着十几只圆滚滚的酒坛子。

    她抱起一坛，将土壤填好，兴冲冲奔进木屋，嚷嚷道：“四哥，你藏了好酒怎么也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背着我吃独食？”

    君天澜系着围裙，端两碟菜出来，瞟了她一眼，“藏得那样深都被你发现了，我真是娶了个厉害的媳妇。”

    沈妙言拿抹布把酒坛子擦干净，小眉毛高高扬起：“那是！我啊，可是要把你管得服服帖帖，你做了什么，藏了什么，我这做媳妇的，都得一清二楚呢。”

    她把酒坛子放到桌上，好奇地望向那两碟菜。

    一碟是炒鸡蛋，一碟是酸辣白菜，色香俱全，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君天澜又从厨房里盛了两碗白米饭，递给她一碗，“坐。”

    沈妙言坐了，好奇地伸筷子去拈他烧的菜。

    “唔……”

    炒得金黄的鸡蛋，是用芝麻油炒的，搁了些许细香葱，鸡蛋的嫩滑可口与细香葱的鲜香融为一体，芝麻油更是香喷喷的。

    虽然是极简单的小菜，却好吃的令沈妙言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而酸辣白菜酸甜爽口，大约搁了棉城特产的浓香酱汁，那股子酱香，是在别处尝不到的，吃完令人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好吃否？”

    君天澜笑问。

    “好吃！”沈妙言笑弯了眉眼，“四哥瞒着一手好厨艺，不显山不露水的，真是过分。”

    君天澜薄唇弯起，这厨艺，都是这五年来，一点点磨出来的。

    因为她爱吃楚国菜，而他想将来在一起的时候，能让她尝到他做的楚国菜，所以他每每处理完朝政大事，都会去小厨房跟着楚国的大厨练习做菜。

    日积月累，倒也让他练出了一手好厨艺。

    他这双手，可拿长刀斩人头，亦可拿菜刀切豆腐雕花。

    争天下是为她，下厨房也是为她。

    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在风雨飘摇中，给她撑起一个坚实的家。

    他慢条斯理地揭了酒坛子的封泥，“这是楚国地道的梅花酿，虽埋上几年味道更醇厚，不过现在开封，也未尝不可。”

    沈妙言嗅了嗅小鼻子，清晰地闻见一股浓郁清甜的酒香。

    掺和着梅花与雪水的晶莹甘甜，令人仿佛置身落雪的梅花林，肌肤的每个毛孔都放放松开来，连呼吸都顺畅起来。

    他取了两个天青色瓷盏，为她满上酒。

    晚来天欲雪。

    木屋中，红泥小火炉暖意融融。

    一盏油灯，成双对影。

    遇她，是他三生有幸。

    遇他，她不必四海飘零。

    已是深夜。

    屋外大雪犹盛，小小的寝屋里，帐幔低垂，隐约可见两个缠绵的身影。

    女子的婉转娇吟，伴着屋外的风雪声，彻夜不绝。

    艳红的梅花承受着风雪，吐露出晶莹花蕊，是入骨的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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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0章 只是让你亲亲脸蛋罢了，你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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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京城，朱雀长街。

    温文尔雅的贵公子，系着件黑裘斗篷，腰间配着两把修长钢刀，漫步于风雪之中。

    鹅毛大雪落了他满肩，将那青丝也染成皓白。

    他在国师府前驻足，仰头凝视良久，才抬步踏上台阶。

    小径通幽，他提一盏孤灯，径直往嫣然阁而去。

    嫣然阁大门紧闭，他抽出腰间佩刀，不过眨眼就斩断了那生锈的大锁。

    推门而入，里面依旧是往昔模样。

    楼阁里落了重重灰尘，他登上木质台阶，进了那扇闺房，点亮了里面的灯盏。

    菱花镜蒙着细布。

    圆桌上，她爱吃的杏酪生了黑霉。

    茶盏早已干枯。

    地面横七竖八，乱扔着他当年醉酒时的几十只酒坛。

    他抚了抚圆凳上的灰尘，撩起后裾落座。

    手边的灯盏，渐渐燃尽。

    暖黄朦胧光晕逐渐缩小，原本照亮整个屋子的光，渐渐只能照到他的眉宇，鼻梁，唇瓣，下巴……

    直到从他的指尖，彻底熄灭。

    他在黑暗中枯坐了一宿。

    天光透亮时，他起身，仔细打扫了这间闺房。

    等到收拾好，他抬步离开，却在嫣然阁外看见了顾钦原。

    顾钦原身着品蓝束腰锦袍，面庞冷峻，拢着宽袖，淡淡道：“没在韩府找到你，我就猜你会在这里。”

    说着，解了挂在腰间的酒葫芦扔给他，“还是温热的。”

    韩棠之接过，拔出葫芦塞，仰头饮尽半壶，抬袖擦拭过唇角，笑容温雅内敛：“多谢。”

    顾钦原抬头望了眼嫣然阁二楼的闺房，淡淡道：“今天，是张晚梨与魏思城订亲的日子。”

    韩棠之垂眸，“我也听说了。魏思城是治国之才，张晚梨虽是女子，才华却不下于男儿，性情敏锐，尤其擅长窥视庞大帝国中的弱点与不足，他们在一起，真是天作――”

    “棠之。”顾钦原打断他的话，“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韩棠之垂着眉眼，不言不语。

    顾钦原抚了抚衣袖，“我记得有一年曲水流觞，几个不懂事的小子欺负慕容嫣，她哭着跑走以后，你冲上去狠狠揍了那些人。你说，他们是京城的恶霸，可你韩棠之，却是恶霸中的恶霸。

    “之所以斯文内敛，不过是因为她说喜欢斯文人。可斯文的皮囊之下，仍住着修罗的灵魂。你说谁敢再欺负她，你就把他揍得爹娘都认不得。

    “棠之，那个修罗一样的男人，去了哪里？

    “她走了以后，你连重新追求所爱的勇气，都没有了。可你错过了一个，是不是现在，还要再错过另一个？”

    庭院中都是积雪。

    顾钦原拍了拍韩棠之的肩膀，“我把你的马牵到了府外，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杀人也好，抢亲也罢，作为与你一同长大的兄弟，我必定誓死相随。”

    韩棠之转身，望向嫣然阁。

    良久后，他把手中的半壶酒，尽数倾倒在门前的石阶下。

    宛如祭奠。

    他扔了酒葫芦，摘了斗篷，只身着淡天蓝窄袖劲装，大步往府外而去。

    顾钦原笑了笑，抬步跟上他。

    正是清晨。

    朱雀街上，摊贩云集，小孩儿们抓着红艳艳的糖葫芦笑嘻嘻跑来跑去，整条街热闹非凡。

    马蹄踏过青石板砖，面容白净温和的贵公子夹着马肚，将所有风景都扔在身后，迎着猎猎寒风，朝前路疾驰而去。

    几缕冬阳穿破万里云层，触目所及，和煦灿烂。

    另一边，棉城。

    沈妙言睡到晌午，迷迷糊糊中又坠入了相同的梦境。

    无边的业火肆意燃烧，岩浆喷涌而上，把她从头到脚全部淹没……

    好疼……

    好疼！！

    肌肤与四肢百骸都被灼伤，她痛不欲生地呼救，却没人听得到她的呼喊……

    青竹床榻上，她猛地睁开眼。

    四周的灼烧感渐渐退去，她抬起手，仔细望了眼手背手心，但见肌肤红润如玉，并没有任何伤疤。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望向窗棂外，只见冬阳温和，今日大约不会落雪。

    她起床，穿着小城里常见的红底小碎花棉袄，见梳妆台上摆着瓶精致的桂花油，于是往手心里倒了些，对着镜子轻轻抹上鬓角。

    桂花头油香而不浓，非常甘甜。

    她心情极好，拢着窄窄的袖管走到堂屋，只见君天澜穿着件厚实的黑袄子，长发用黑色细带绑在发顶，捧一本杂书，正盘膝坐在窗下的热炕上，借着阳光研读。

    她从没有见过君天澜穿这样的衣裳，觉得非常好笑。

    然而细看之下，他侧脸轮廓英俊，身姿高大修长，即便是随处可见的便宜袄子，也仍旧被穿出昂贵的感觉。

    她抿抿小嘴，蹭过去抱住他的腰身，胡言道：“我家夫君好生勤奋，可是要上京赶考，考个状元郎？”

    君天澜含笑，目光从书卷中挪到她身上。

    她的头发很滑亮，阳光透进来，在她的发心四周镀上一圈浅浅的光晕，越发衬得那长发黑的发青。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嗓音温柔：“锅里给你温着地瓜粥，甜得很，快去尝尝。”

    沈妙言娇笑着从他怀里仰起小脸，“要亲亲再去。”

    君天澜合上书卷，捧了她的小脸，低头深情地吻住她的唇瓣。

    她用玫瑰露漱过口，唇齿间一股子玫瑰的清甜馥郁。

    他吃得入迷，只管辗转反侧。

    暗红凤眸半睁着，他将她迷离的表情尽数纳入眼底，胸腔的心脏跳跃得极为欢实。

    一吻罢，沈妙言摸了摸嘴唇，娇嗔道：“只是让你亲亲脸蛋罢了，你倒好……”

    君天澜失笑，“你也有脸数落我。谁家的婆娘如你这般懒散，起这么晚，还如何操持家务？”

    “你――”沈妙言语噎，捧着发烫的脸皮，转身往厨房跑了。

    她一溜烟跑到厨房，只见厨房的灶台还是温热的。

    她揭开圆木锅盖，漆黑的铁锅中果然温着地瓜粥。

    她自个儿拿白瓷碗盛了一碗，那地瓜小米粥被煮得软糯，金黄的地瓜瓤与小米融在一处，尝一口，热乎乎甘甜甜，入口即化。

    她吃得高兴，连咸菜都不用，捧着碗坐到灶洞口前的小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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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1章 四哥的味道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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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洞中还有未烧完的柴禾，此时已然是通红通红的木炭形状，所以坐在这儿是最暖的。

    她胃口大，把君天澜给她煮的半锅粥都喝了个干净，这才抹抹嘴巴，差不多算是饱了。

    她正要收拾碗筷，君天澜从外面进来，随手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围裙穿了，先一步把碗筷放进黑铁锅里。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笑道：“四哥要洗碗吗？还真是贤惠得紧。”

    君天澜走到灶洞口，拿火钳在炭灰里掏了半天，掏出个烤好的红薯，拍干净上面的灰，才递给沈妙言。

    沈妙言眨眨眼，捧了红薯，一边剥皮，一边看他洗碗，“我晚上想喝鱼头豆腐汤。”

    “还有呢？”

    “唔，没有了。”

    “想吃鸡腿否？”

    “想！！”

    “……”

    君天澜洗罢碗，转身望向她，只见她吃完最后一口烤红薯，抬眸无辜地望着他，“你看我做什么？”

    她满嘴粘着红薯瓤。

    君天澜拿干净的毛巾想给她擦拭唇角，却又在半路顿住手。

    他俯身，轻轻吻过她的唇角。

    沈妙言瞳眸微微放大，清晰地察觉到，男人温热的舌尖，一点一点缓缓卷食过她唇瓣上沾着的食物。

    君天澜吻干净了，含笑凝视她的双眸，“可甜？”

    他问的是烤红薯。

    沈妙言摸了摸嘴巴，傻傻道：“甜……”

    她答得是他的吻。

    君天澜一眼识破她的心思，不禁挑了挑眉，笑意更盛。

    沈妙言回过神，“哎呀”了声，推了他一把，飞快跑了。

    君天澜收拾好厨房，走到堂屋，只见小姑娘盘膝坐在热炕头，正抱着他刚刚读的杂书翻阅。

    他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大围巾，走过去朝她伸出手，“下来。”

    沈妙言见他一副要出门的架势，兴奋地扔了书卷跳下来，“去哪儿呀？”

    君天澜拿厚实的大围巾给她包住脑袋和脖颈，只留一张巴掌大的脸儿露在外面。

    他牵着她的手，往院外走去：“不是要吃鱼头豆腐吗？总得去镇上买食材，否则妙妙莫非想要亲自去钓鱼？”

    沈妙言随他一道走在冻硬的田埂上，被他攥在掌心的手儿极暖，小脸红扑扑的，红润小嘴的弧度，就没有停止上翘过。

    两人来到棉城，问过路后才寻到菜市场。

    菜市场不大，统共只有二三十个摊子在卖菜。

    可地面和摊位却打理得十分干净，半点儿脏污都没有。

    君天澜寻了专门卖豆腐的阿婆，问她买了两大块白嫩豆腐，付过银子后，却见沈妙言蹲在不远处，与一群小孩儿一起，对着卖糖人的摊子流口水。

    卖糖人的小贩坐在小凳子上，冻得皲裂红肿的双手拿着竹签，极灵活地用黏黏的麦芽糖做了个悟空造型的糖人，笑眯眯插在了架子上。

    冬阳温暖，糖人折射出浅浅的琥珀色半透明光泽，看起来极甜蜜。

    君天澜提着豆腐走过去，“想吃？”

    “嗯！”沈妙言点点小脑袋，巴巴儿地望向他。

    君天澜从兜里摸出六枚铜钱给她，“买两个，路上慢慢吃。”

    沈妙言兴奋地把铜钱递给小贩：“师傅，你做一个我，再做一个他，可好？”

    那小贩是个哑巴，笑眯眯点点头，朝两人竖起大拇指，约莫是夸两人登对。

    很快，沈妙言一手举着一个糖人，兴奋地在君天澜跟前晃：“四哥、四哥，你瞧，这糖人做的好像咱们呀！”

    君天澜薄唇微翘，“喜欢就好。”

    “嗷呜……”沈妙言毫不客气，张嘴含住君天澜造型的糖人，在嘴里慢条斯理地舔，“唔，四哥吃起来好甜……”

    意有所指的话语。

    君天澜刮了下她的翘鼻子，凤眸中皆是宠溺。

    两人找到卖鱼的摊子，君天澜问卖鱼姑娘要了条最大的鱼。

    沈妙言一边舔糖人，一边瞅着那努力在深桶里舀鱼的姑娘，越看越是眼熟。

    她忽而惊讶道：“阿杏？！”

    卖鱼姑娘抬头，仔细地端详过沈妙言，忽而大喜：“是妙妙你呀！呀，你怎的来棉城了？”

    “说来话长。”沈妙言往四周望了望，“对了，鹿爷爷和阿瞒呢？”

    这些人，都是她当初来棉城时遇见的。

    阿杏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鹿爷爷去云游四方了，阿瞒哥哥在镇上开了家医馆，我领你们去坐坐？”

    沈妙言清晰地看见从她眼底掠过的黯然，心中猜测她和阿瞒之间约莫发生过什么，于是笑道：“你瞧我四哥手上还拎着东西呢，等明日备下礼物，再登门拜访也不迟。”

    阿杏恍恍惚惚的，应了声好，又低头去舀鱼，好容易才舀到一条最大的大鱼，特意为两人宰杀好，才装进君天澜提着的竹篮里。

    君天澜要付银子，她急忙后退一步，摆手道：“你们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收银子呢？莫要折煞我了！”

    沈妙言按住君天澜的手，眉眼弯弯：“阿杏这样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总要回礼的，也不怕占了人家便宜。

    两人正要去看看有没有鸡卖，嘈杂声响起，一个脑满肠肥、油光满面的男人，带着一群小弟，吆五喝六地过来了。

    他的那群小弟皆都流里流气，手里拿着棍棒等物，散到各个摊贩前，嚷嚷着要收保护费。

    这些小摊贩显然是被宰惯了的，纷纷习以为常地取出保护费，恭敬地递给他们。

    而那位卖糖人的小贩，大约是头一次来棉城，并不知道有这个规矩，惊吓地在兜里掏了半天，却也只掏出了沈妙言给他的六枚铜钱。

    那收取保护费的壮汉冷笑了声，一脚踹翻盛着麦芽糖的小桶，弯腰拎住那小贩的衣领：“你打发乞丐呢？！这点子铜钱，爷爷喝茶都不够！”

    语毕，竟一脚踹到卖糖人的心窝子上！

    卖糖人滚落在地，砸翻了挂糖人的架子。

    他捂着心口，因为没办法说话，只能哀哀地痛叫出声。

    那壮汉还要打，高高扬起的手，却被人从旁边握住。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好大的胆子！”

    那壮汉一愣，低头见是个面容娇美的小姑娘，顿时一愣。

    他回过神，急忙喊道：“老大，你快来瞧这个女人，长得贼他娘好看！”

    ――

    温馨日常。

    另外鳐鳐和小雨点的血缘关系，隔了三代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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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2章 君天澜耳尖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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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口中的老大，正是那脑满肠肥的胖子。

    此刻那胖子正眯着眼，把阿杏逼在角落，企图占她便宜：“小美人，跟了爷有什么不好？爷的表哥，可是这常青县的县官老爷呢！你跟着小爷，吃香喝辣，岂不比你跟着那个弱不禁风的赤脚大夫要强上许多？”

    阿杏眼泪汪汪，死死推拒着他，却碍于他的势力，不敢直接跟他翻脸。

    “老大、老大！你快来瞧啊，这个女人贼好看！”

    被沈妙言攥着手腕的壮汉，仍在高声嚷嚷。

    “你给老子闭嘴！”胖子怒吼，“没得打搅爷的雅兴！再说了，这十里八村的女人，老子都看遍了，就这个卖鱼娘好看！哪里能有美人，比她还好看？！”

    阿杏望向沈妙言，顿时大惊，忙转向君天澜：“这位公子，你，你快带妙妙走吧！我们这儿的事，不必你们插手！”

    君天澜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老大，这个女人是真好看！”那壮汉仍旧嚷嚷不停，“我觉得比县城里那花魁娘子还要好看！”

    他这话激起了胖子的一点好奇心，放过阿杏，迈着胖腿挪到沈妙言跟前，仔细那么一瞅，霎时被惊艳住。

    沈妙言望向他，只见他张着香肠嘴，有涎水顺着口角淌落，别提有多恶心。

    她冷笑了声，五指发力。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壮汉陡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沈妙言松开手，凌空而起，朝着他心口就是重重一脚！

    却冷不防，被厚重严实的大棉裤绊住，整个人狼狈地掉落在地！

    四周的小贩不忍地闭了闭眼睛，却又莫名觉得好笑。

    沈妙言捂着腰爬起来，“君天澜，你从哪儿给我寻来的棉裤！我想杀人！”

    君天澜望着她，她穿厚厚的大花袄子，棉裤同样厚厚的，脑袋上还包着厚厚的围巾。

    脸儿红红，却还在龇牙咧嘴的模样……

    真是可爱。

    他以手作拳，掩饰着笑意咳嗽了两声，“妙妙太不小心了。”

    而那胖子早已回过神，搓着手，满脸春光：“快快快，给老子把这个大美人带回府！”

    壮汉小声提醒道：“老大，她有男人呢。”

    胖子瞟了眼君天澜，见他只穿着普通的本黑色长袄，心中涌出蔑视，从鼻孔里冷哼道：“我出十两银子，你把这美人卖给我，如何呀？”

    君天澜扶住沈妙言，暗红凤眸平静如水，语气更是风轻云淡：“十两银子？”

    “嫌少？”胖子从荷包里倒出个银锭子，笑得得意，“二十两银子，怎么样？怕是你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吧？”

    君天澜替沈妙言按了按扭到的腰，“娘子觉得，该如何？”

    沈妙言望了眼躺在地上生死未明的卖糖人，冷笑道：“这些人强抢民女、骚扰百姓，手底下怕是还曾犯过人命。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这是要杀了他们的意思。

    阿杏忙低声道：“妙妙，他是县太爷的表弟，咱们惹不起……”

    她并不知道君天澜和沈妙言的来历，但她这辈子都没出过棉城，县太爷在她看来，就是顶大顶大的官了。

    “不怕。”沈妙言回她一个暖暖的笑容。

    那群流氓大笑出声，“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且不说你的男人打不过我们，就算他打得过，你可知我们头儿的表哥是谁？！”

    “我们头儿的表哥，乃是附近县城的县老爷！你们惹得起嘛你们？！”

    胖子得意洋洋，大拇指指向自己的胸口，“常青县下辖的六座小城，全都是我表哥说了算！而我的话，就是我表哥的意思！老子不管你们打哪儿来的，总之踏进了常青县，就得跪我表哥，就得跪我！”

    他用那对被肥肉挤得眯起来的小眼睛，垂涎三尺地盯着沈妙言：“大美人，我看你这男人不靠谱。你还是跟哥哥我回府，吃香的喝辣的，穿绫罗绸缎，咱们夜夜滚床，岂不比你跟着这个男人过穷日子，要好得多？！”

    沈妙言笑出声。

    胖子再度惊艳，搓着肥手就要上前摸她。

    眼见着他距离沈妙言还有三步，君天澜一拍旁边杂货摊，三根细长木筷陡然跃到空中。

    他的大掌甚至都没碰到木筷，随手那么在空中一拂，三根木筷宛如离弦利箭，“咻”地直射向胖子！

    胖子脸上还挂着猥.琐笑容。

    下一瞬，他的双手被两根木筷穿透，直把他庞大的身躯，带着倒飞向后方一面矮墙！

    两根木筷穿透了他肥厚的手掌，把他整个人钉在墙上！

    他尚未来得及尖叫，最后一根木筷，笔直插进他的心脏！

    这血腥的一幕，不过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菜市场安安静静。

    那些流氓地痞，呆呆望着他们挂在墙上、一脸惊恐死去的头儿。

    胆小的早已吓尿了裤子，几乎不需要人多言，立即撑着瘫软无力的腿，往菜市场外奔去。

    君天澜从容不迫地从袖袋中取了几枚铜钱，扔给呆滞的杂货摊主，又拿起十根细长木筷，直接从指间甩了出去。

    十根木筷，每一根，都从背后射穿了那些流氓的心脏。

    四周的百姓虽然觉得画面残忍，可这些人祸害乡里，他们挣的银子，几乎有一半都被迫孝敬了他们。

    如今这群败类终于死去，所有人都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百姓淳朴，纷纷拿自个儿卖的好东西往君天澜怀里塞：

    “好小伙儿，真是为民除害啊！”

    “天底下要是有许多如你这般心地又好、功夫又好的人就好了！”

    沈妙言微笑，望着被人群热情包围的君天澜，只见他耳尖微红，蹙眉站在原地，俨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她很快转身走到那位卖糖人身边，仔细查看过他的伤势，见只是晕了过去，身体并无大碍，于是把从胖子那儿捡来的二十两银子悄悄塞到他怀里。

    阿杏小脸激动得通红，奔过来扯着沈妙言的衣袖，半是高兴半是紧张，“妙妙，那位公子真的好厉害！只是坏人死了，县太爷怕是不会罢休的，你们，你们还是快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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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3章 谢陶恐慌得要命，忽而灵机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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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安抚地替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头发，笑容温暖，“放心，不会有事的。说起来，你是不是喜欢阿瞒啊？刚刚之所以忧心忡忡，是怕那恶棍骚扰你，连带着威胁到阿瞒吧？”

    阿杏的心事被戳破，面颊如水煮过的虾子般红，羞道：“那个呆子，说是开医馆，可一见病人穷苦，就不肯收人家诊费！这么多年下来，半点儿积蓄都没有，全部身家就是那间医馆了！我若再连累他，叫那群恶棍砸了他的医馆，他可不得喝西北风去？”

    沈妙言笑出了声，“现在倒是好了呢。”

    “嗯……”阿杏捧着沈妙言的手，目光真诚，“妙妙，真的谢谢你们……”

    这件事了了之后，君天澜一手提着装满菜蔬的竹篮，一手牵着沈妙言，沿着田间小路回家。

    途径私塾，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传了出来。

    沈妙言悄悄瞅了眼私塾，笑眯眯唤道：“四哥！”

    “嗯？”

    “这座私塾，还是你当年资助的呢！”

    “……”

    “四哥刚刚好勇武，一水儿的小媳妇大姑娘，都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你看！四哥篮子里的这朵梅花儿，还是卖青菜的老婆婆塞进来的！我亲眼看到的！”

    “……”

    “四哥！”

    “嗯？”

    “四哥！”

    “嗯。”

    “四哥！”

    “嗯……”

    沈妙言像是唤不腻这个称呼，举着麦芽糖人，一路边蹦跳着，边唤着玩儿。

    君天澜目视远方，蜿蜒田埂的尽头，矗立着他和她的小木屋。

    他的唇角扬起，配合的一路应着她。

    北风拂面，他却觉得恍若春风。

    与此同时，京城。

    魏思城和张晚梨的订婚宴，在京城最豪华的醉香楼举办。

    所邀宾客，皆是魏国和楚国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两人一起拟定的名单。

    而其中并无韩棠之。

    韩棠之策马来到醉香楼，想要进去，却被门口的小厮拦住：“这位公子，请出示请柬。”

    韩棠之望了眼座无虚席的热闹大堂，淡淡道：“并无请柬。”

    “不好意思，没有请柬不得入内。”那小厮礼貌地抬手请他离开。

    韩棠之笑得温文尔雅，应了声“好”。

    下一瞬，他忽然跳起来就给了那小厮一拳！

    那小厮猝不及防，捂着脸往后倒退数步，惊恐地望着韩棠之进了门槛。

    醉香楼一共两层，楼下的大抵都是普通宾客，魏思城和张晚梨在楼上，正陪着身份最贵重的那一小撮贵族说笑。

    大魏的订婚宴与中原不同，是需要男女方亲自出面，当着亲朋好友的面，互相换帖的。

    以此，让所有人见证到他们的幸福。

    韩棠之手持两把钢刀闯进醉香楼，把楼下的宾客吓了一大跳！

    胆小的女眷还以为怎么了，顿时骇得惊恐尖叫！

    霎时，原本热热闹闹的醉香楼一片混乱。

    韩棠之仰头望向楼上，忽而足尖一点，踩着楼梯扶手飞身而上，直袭向二楼！

    二楼扶栏边，身着红色劲装的贵公子，抽出腰间长刀，一个助跑，面无表情地从楼上一跃而下，在半空中对上韩棠之！

    韩棠之拔出腰间两把雪亮细长钢刀，招架上连澈！

    火花四溅。

    两人竟就这么在半空中打了起来！

    谢陶奔到二楼扶栏边，紧张地望着半空中的两人，忍不住拉了拉张祁云的衣袖，“大叔，这可如何是好？”

    她这次是趁着顾钦原不在，偷偷出宫参加晚梨的订婚宴，却没料到居然撞上这事儿！

    张祁云抚了抚胡须，星眸意味深长地扫过谢陶牵着他衣角的小手，含笑道：“我早已料到他会过来。放心，不会有事。”

    他话音落地，打了个手势，立即有无数手持兵器的暗卫，从立在墙壁两侧的巨大屏风后涌出。

    弓箭手在扶栏边站定，纷纷将弓弩对准了半空中打斗的两人。

    场面一派混乱，下方的宾客纷纷把中央空地让出来，抬头惊恐地望着那缠斗的二人。

    而二楼，乔宝儿抱着魏千金站起身，花容失色惊恐尖叫：“有刺客！有刺客！谁来救救我！啊啊啊啊啊――！”

    魔音灌耳，穿透了整座醉香楼！

    所有人都静静望向她。

    魏锦西无奈，“宝儿，你小声点儿，并没有什么大事呢！”

    肉嘟嘟的魏千金，嫌弃地推了推她，“娘亲，好丢人喔！”

    说着，从乔宝儿怀里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去找鳐鳐了。

    乔宝儿满脸通红，尴尬地咳嗽了声，不高兴地拧了把魏锦西：“死鬼，你刚刚为什么不提醒我？！竟敢看着我丢人！”

    同桌的大魏贵族，同情地望了魏锦西一眼。

    此次订婚宴，大周贵族没什么人过来，只有谢陶与君念语偷偷前来凑热闹。

    小孩子们有单独的圆桌子，魏化雨把玩着一柄精致匕首，比中原孩子略显深邃的双眸，薄凉地望着那半空中的打斗。

    花思慕一心要与他事事分个高下，认真道：“魏太子觉得，谁会赢？”

    魏化雨侧目瞟了他一眼，淡淡吐出“无聊”两个字，继续把玩匕首。

    鳐鳐打了个呵欠，倚靠在他手臂上，“太子哥哥，我想娘亲了……她是不是和我爹爹躲起来，偷吃好吃的去了？”

    魏化雨尚未答话，君念语淡淡道：“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几个孩子一同望向他。

    君念语打了个小手势，几个萌宝立即趁着场中大乱，偷偷从后门离开了醉香楼。

    而就在张祁云的弓箭手准备就位时，无数铁甲禁军涌进来，在大堂排列齐整。

    他们让开一条路，顾钦原背着手踏进来，冷笑着望向二楼，“好好的订婚宴，张相带着这么多暗卫做什么？”

    说完，却发现张祁云身后躲着个小姑娘。

    那露出来的云碧色纱袖，不是谢陶又是谁！

    他皱眉，冷峻脸色，有瞬间狰狞。

    张祁云大冬天依旧摇着把骨扇，居高临下地笑道：“你既知是订婚宴，想必韩大人也是知道的。他带两把钢刀前来婚宴现场，不知又是作何？莫非，是打算抢亲？”

    顾钦原目光只狠狠盯着那角云碧色纱袖，“谢陶！”

    众人的视线从半空中挪开，望向躲在张祁云背后的人儿。

    谢陶恐慌得要命，忽而灵机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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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4章 此物最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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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原是恐慌得要命，忽而灵机一动，用广袖掩住半张脸儿，探出一双湿漉水眸，捏着鼻子，嗲声道：“顾相爷认错人了……”

    张祁云噗嗤一声，笑了。

    顾钦原脸色铁青，“你给本相滚下来！”

    谢陶被他吓得泪兮兮，红着眼圈，小心翼翼地下了楼。

    越靠近顾钦原，浑身就越是抖得厉害。

    顾钦原一把将她拉到身边，仰头冷笑：“张祁云，本相带来的兵马，足以杀了这里所有人。把张晚梨交出来，本相这就撤兵。”

    他对张晚梨早就动了心思。

    这个女人年纪轻轻，却已位至大魏御史。

    若是稍加琢磨，其前程不可限量。

    这般人才，该想办法挖到大周，为表兄效力才是。

    所以他才利用棠之对她的感情，设计了这么一出局。

    “啧，顾相可是要图穷而匕见了？可惜，本相早就算到你会如此，所以本相不怕你。”张祁云冷笑，骨扇一摇，醉香楼外立即出现五百精兵，把顾钦原的人马包围在内。

    顾钦原冷笑，“本相亦早就算到你会如此，所以本相在外围还埋伏了一千精兵。”

    他说完，又有大周的禁军涌出来，团团包围住张祁云的人手。

    张祁云再度冷笑，“可惜，本相亦早就料到你会如此，本相还有两千兵马，已经封锁了这条长街！”

    顾钦原冷笑：“本相也早就算到你会如此，所以本相还有――”

    在围观的吃瓜群众们震惊的目光中，忽有一柄雪亮的细长钢刀，猛地从半空呼啸而下！

    那钢刀笔直插进地面，刀身带着夺人心魄的余音，震了几震！

    顾钦原望向上方，韩棠之立在扶栏上，眉宇之间都是戾气，“都给我住口！”

    连澈与他打成平手，缓缓落在对面扶栏上。

    醉香楼寂静无声。

    韩棠之从栏杆踏到二楼，充血的双眸望向身着新衣、立在不远处的张晚梨。

    魏思城坐在轮椅上，把玩着一只玉盏，同样在看张晚梨。

    两人面前的圆桌上，搁着两只红漆木盒，里头盛着他们二人各自的庚帖。

    龙凤庚帖封面，一张用金粉书就“恭候金诺”，一张则写着“仰遵玉言”。

    张晚梨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负着手坦然而立。

    那份气度风华，让她仅仅只是清秀的面庞，意外变得动人起来。

    那是一种由内到外散发出的吸引力。

    她低垂眼帘，合上面前红木漆盒的盖子，在两个男人灼热的视线中，缓缓道：“韩大人来晚了一步。庚帖，已经交换过了。我张晚梨是守信之人，既然答应了魏世子的求婚，就绝不会反悔。”

    漆黑睫毛，遮掩住了眼底的神伤。

    要怪，只怪他来晚了一步。

    要怪，只怪他这么多年，从不曾主动提一句他喜欢她。

    只要他说出口了，哪怕要她等上地老天荒，也是使得的。

    韩棠之手中的钢刃掉落在地。

    他弯腰，慢慢把钢刃拾起，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张晚梨余光注视着他的背影，却觉手掌一热。

    她低头，魏思城的大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笑了笑，却有眼泪滴落在手背。

    魏思城松开手，神色与平常无意。

    可眼底，却半分喜意都没有。

    这个倔强多才的女人，拒绝韩棠之的借口，是守信，而非她喜欢他魏思城。

    她心中，分明忘不掉韩棠之……

    顾钦原望向大步离去的韩棠之，心中莫名涌出愧疚。

    若非他怂恿，兴许棠之也不会在大庭广众面前如此丢脸吧？

    他抬手，示意所有围兵都退下。

    长街的兵也全部撤了，街道重新热闹起来。

    谢陶被顾钦原紧紧箍着手腕，心中忐忑，走路时小身子还在不停地抖。

    顾钦原冷冷瞥向她：“冷？”

    “不……不冷的……”谢陶紧忙摇头。

    顾钦原收回视线，松开她的手，大步往皇宫方向走去。

    他腿长，谢陶费劲儿地跟在他身后，一双圆圆的眼睛还不忘好奇地打量四周的街景。

    谁知道，却被她看见几个偷偷摸摸躲开巡街禁军，顶着竹筐猥.琐前进的小萌宝！

    鳐鳐与她最亲近，看见她发现了他们，紧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顾钦原没听见她跟上来的脚步声，皱眉回头望向她。

    谢陶心肝儿都要吓出来了，紧忙指着他背后的摊子大叫：“哇哇哇，那个好好看！钦原哥哥你快看快看！”

    顾钦原嫌弃地望了眼她略带疯癫的小模样，才转身望向那个摊子。

    摊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素银首饰。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角落一只素银蝴蝶发簪上。

    蝴蝶造型倒是没什么稀奇的，只是蝴蝶翅膀上还嵌着两粒圆滚滚的红豆，看上去颇为讨喜。

    他把那根银簪拿了起来。

    谢陶一边回头顾望着几个敏捷跑走的小萌宝，一边往前走，却一头撞到了顾钦原后背上。

    她揉了揉额头，望向顾钦原手中拿着的东西，小脸上全是欢喜：“钦原哥哥，你要送我发簪嘛？”

    顾钦原一怔。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红豆是相思之物，他原是想带回镐京，送给昭儿的……

    “钦原哥哥，这支发簪真好看……”谢陶却越看越喜欢，凑上来，圆眼睛里都是欢喜与期待，巴巴儿地仰头望向男人，“钦原哥哥，你是不是知道我生辰快到了，所以想送我这个？”

    对上她那双纯净湿漉的水眸，顾钦原忽而无言以对。

    半晌后，他沉默着将那红豆发簪插到她的发鬓间。

    卖发簪的老婆婆笑容温暖，“公子真有眼光，待夫人很好呢！愿夫人与公子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谢陶心中甜蜜，欢喜地谢过了老婆婆。

    而顾钦原却面无表情，只抬步继续往前走。

    谢陶摸了摸发鬓间的红豆，娃娃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小跑着跟上他，亲亲热热地挽上他的手臂，“钦原哥哥，你待我真好！我好欢喜你！我要一辈子与你在一起！”

    她是天生的忘忧之人，谢昭带来的烦恼早被她忘在脑后。

    她眼中看到的，心中想到的，唯有身边的夫君。

    夫君这么多年来，从未送过她什么礼物。

    今日忽然送了她一柄红豆发簪，在她眼里，就是极好的事。

    而顾钦原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臂……

    ――

    嗷，谢谢今天打赏菜菜的七位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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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5章 便是钻狗洞，也要钻的与旁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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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钦原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臂，只是低头望向她的眉眼时，却看见冬阳跳跃在她的眼睫上，她笑弯了眉眼，酒窝浅浅，看起来温顺又可爱。

    抽回一半的手臂，又轻轻放下。

    男人的唇角，不动声色地弯起。

    这种被小哑巴欢喜的感觉，似乎……

    还不错？

    而几个萌宝一路避开巡城士兵，顶着竹筐溜到城门前，却见城门口警戒森严，他们怕是根本出不去。

    魏化雨提议沿着城墙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几个小包子连忙行动起来。

    绕了半个时辰，鳐鳐眼尖，一眼看到前方城墙下面有个狗洞，忙拉住魏化雨的衣袖：“太子哥哥，咱们可以从那儿钻出去！”

    花思慕忙竖起大拇指夸赞：“哇，鳐鳐小公主真是好眼力！”

    鳐鳐腼腆：“哪里，思慕哥哥过誉了……”

    众人走到狗洞边儿，君念语率先钻了出去，花思慕紧随其后。

    魏化雨揉了揉鳐鳐的小脑袋，挑眉道：“这辈子，你哥哥我还是头一次钻狗洞。”

    鳐鳐朝他扮了个鬼脸。

    魏化雨撩起袍摆，一本正经、四平八稳地钻了出去。

    鳐鳐歪着小脑袋从背后看他，这厮还真是讲究体面，便是钻狗洞，也要钻的与旁人不一样。

    她自个儿倒是无所谓，很灵活地就钻了出去。

    于是墙里面，便只剩下魏千金。

    肉嘟嘟的小姑娘艰难地钻出小脑袋，肩膀处却卡得紧。

    花思慕抱臂：“怕是钻不出来吧？”

    君念语：“未必。”

    花思慕掂了掂荷包：“我赌二两银子，她钻不出来！”

    君念语：“三两，钻得出来。”

    魏化雨：“呵，幼稚。五两，钻得出来。”

    魏千金：“……”

    好想哭哦，谁来帮她？

    结果，魏千金果真钻不出来，还是鳐鳐和魏化雨扯着她的手，愣是把她给拽了出来。

    鳐鳐仔细给她拍干净衣裳，“千金，你要少吃点，女孩子家家的，瘦瘦的才好看呢。”

    她对女子美容颇有一番心得，将来是要立志写一本美丽秘笈，给全天下的姑娘带来美丽的。

    魏千金委屈：“我娘亲整天叫小厨房炖好吃的给我吃，我能不胖嘛。”

    几个奶包子边说边离开了京城，根据君念语的猜测，一路往棉城方向而去，全然把他们离开后引起的京城骚乱抛诸身后。

    山水之间的棉城，安宁而祥和。

    正是倦鸟投林、暮色四合的时候，天空落了绒绒细雪，山腰与山脚下，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笑语欢声。

    木屋的小厨房里，沈妙言双手捧腮，前前后后寸步不离地跟着君天澜，“好香好香！四哥的手艺真好！”

    君天澜系着围裙，俯身从炉子上炖着的铁锅里，舀了一勺汤，凝神细尝。

    沈妙言巴巴儿地望着他，“好喝吗？”

    君天澜没说话，又添了半勺盐进去。

    沈妙言揉着脸蛋，忍不住偷窥他的侧脸。

    这家伙无论是读书练字，还是处理政事，都严肃得要命。

    如今便连做个鱼头汤，都要摆出一番威严赫赫的冷漠表情！

    也得亏她了解他，否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君天澜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淡淡道：“老子有言，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天下的难事，都是由简单的小事构成。天下的大事，都是由细小的事所构成。小事都做不好的人，又如何做大事？”

    “啧，”沈妙言嫌弃，“四哥竟然在我面前自称老子，脸皮真厚！你的修养都去哪儿啦！”

    君天澜：“……”

    他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那句话，是写《道德经》的那个老子所言。”

    沈妙言：“……哦。”

    君天澜把一锅鱼头豆腐汤端上实木圆桌，揭开盖子，鱼香四溢。

    鱼汤奶白.浓.稠，冒着热腾腾的香气，大鱼头卧在雪白的豆腐上，上面还洒着一把调味的碧绿香菜。

    沈妙言垂涎三尺，先舀了一碗汤，鱼汤入口醇厚浓香，鱼鲜味儿溢到唇齿之间，好喝的令她不顾烫嘴，很快就喝光了一碗汤。

    冬天的黄昏，北风呼啸，在山脚下暖融融的木屋子里，喝一碗热乎乎的鱼头豆腐汤，是极妙的事儿。

    君天澜拿了一碗虾仁豆豉酱出来，亲自夹了块豆腐，蘸了蘸那浓酱，才放到沈妙言面前的碟子里，“尝尝。”

    沈妙言夹不起来豆腐，干脆低头把小嘴凑到碟子上，吭哧吭哧地用筷子将豆腐往嘴里推。

    君天澜忍住笑，“好吃否？”

    “好吃！”沈妙言惊呼，忙拿了调羹舀起块豆腐，往那酱料里滚了滚。

    豆腐略有些烫嘴，豆白的颜色，豆香十分地道，入口极为嫩滑。

    外面滚了圈麻褐色的鲜辣酱，在原本的豆味儿上又添了几分鲜辣。

    酱香融入豆腐中，便是块极便宜的豆腐，在这样的冬夜里，也着实令人回味无穷。

    “今儿去街上时，没见有卖鸡的。等明日我去山里，猎一只野鸡给你补身子。”

    君天澜说着，给她盛了碗米饭。

    沈妙言全然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状态，闻言笑道：“夫君这样宠我，没得把我惯坏了，越发的好吃懒做。”

    君天澜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微扬起，嗓音沉稳磁性：“惯坏了总有我养着，担心什么？”

    沈妙言坐在灯火下，隔着桌子望他，眉眼都笑弯了。

    恍惚之中，仿佛他们果真是住在棉城的一对夫妻。

    日子虽然平凡，却很温馨幸福。

    这是一种能够摸得着的，踏实的幸福。

    入夜之后，外头的风雪渐渐大了。

    寝屋很小，烧着一盆猩红炭火。

    沈妙言坐在小矮凳上，拿火钳架在炭火上烤糯米糍粑吃。

    偶尔抬起头，就看见她的男人坐在床沿上，正聚精会神地看书。

    她很快把糍粑外壳烤得金黄，小心翼翼用厚纸包着捧起来，等到不那么太烫手，才跑到君天澜身边坐了，“四哥！”

    “嗯？”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君天澜，“吃糍粑。咱们分着吃吧！”

    君天澜掌心生着薄茧，不怕烫，于是握住糍粑两端，往中间一折。

    糍粑外壳烤得酥脆金黄，可内里却是烤得几乎快要融化的雪白糯米糍肉，是很不容易弄断的。

    君天澜皱眉，正要拿匕首来，沈妙言忽而按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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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6章 抵死纠缠，共享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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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向她，穿着花棉袄的姑娘，把盛着红糖的小碗拿过来，脆声道：“分着吃不吉利，四哥，咱们一块儿吃吧。”

    她站在暖黄的油灯下，荆钗布裙，未施粉黛。

    可在他眼中，那眉眼弯弯的模样，却是倾城倾国，千金不换。

    两人坐在床沿上，像是新婚夫妻共食分牢那般，一起吃完了那块软糯糍粑。

    洗漱过后，床帐被放下。

    而立之年的男人，犹如天生的恶狼，将他惦念了十几年的姑娘，一点一点，吃干抹净。

    他亲吻过她粉嫩的唇瓣，亲吻过她高高扬起的的脖颈。

    用薄唇.火热的温度，一点一点，描摹出她锁骨下那方被烙印出的印记。

    妙偶天成。

    温柔有之，霸道亦有之。

    世间事何其艰辛，人生路何其坎坷。

    然而寻一个平凡雪夜，寻一处山林木屋，与心爱之人忘却人生路、世间事，潇洒恣肆地放纵一回，未尝不是冬日里最美妙的事。

    长生不老只是笑谈，金银财宝都是虚妄。

    寒凉而漫长的冬夜里，他们唯一需要的，唯一想要抓住的，只有彼此。

    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抵死纠缠，共享沉沦。

    ……

    翌日，雪晴。

    沈妙言仍穿着她那身膨胀胀的花棉袄，坐在梅花树下，不时朝地上洒出一些稻谷。

    今儿早上杏儿和阿瞒过来探望她，说是前几天家里养的老母鸡孵出了小鸡，特意送她两只解解闷儿。

    两只小鸡仔毛茸茸的，球儿似的圆滚滚，鹅黄小嘴儿宛如涂蜡，叽叽叫着追逐稻谷。

    沈妙言摸了摸自己穿着棉裤的腿，小脸皱巴巴的。

    那厮昨晚也太狠了，煎鱼似的把她翻过来、翻过去，害她今儿早上差点起不来，到现在这腿都还在疼。

    君天澜在旁人眼里是个鲜少有表情的男人，然而她知道在两个地方，他定会露出与平常不一样的表情。

    一个是战场上，他会凶神恶煞，满脸发狠。

    令一个是在床上，他仍旧凶神恶煞，满脸发狠，仿佛要杀人。

    她轻轻呼出一团白气，揉了揉自己的腿儿。

    正出神间，一只绒绒小鸡，一跟头栽到蓬松雪地里，小脚儿还在空中乱蹬。

    她忙俯身把它抓起来，轻轻放到地上。

    恰在这时，阿杏狼狈地奔进来：“不好了！妙妙，那县令带着捕快们到棉城来了，怕是要来抓你和那位公子的！你们快逃！”

    沈妙言回过神，想了会儿，才想起她说的那位县令是谁。

    她摆摆手，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阿杏着急忙慌，“怎么会没事！他是县太爷啊，咱们这儿都是他说了算，难道你不怕吗？！？”

    她正说着，远处响起嘈杂声。

    两人望过去，只见几名捕快抬着顶软轿，正沿着田埂往这边而来。

    那软轿四周还围着三十个打手，个个高大威猛，目露凶光。

    阿杏双腿发软，“这下好了，你想走都走不掉了！这可如何是好……”

    沈妙言全然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把两只小鸡崽抓起来，关到桌上的纸盒子里。

    软轿很快行至木栅栏外。

    捕快们停下软轿，恭敬道：“老爷，已经到了！”

    厚实的棉布轿帘被卷起，一名身着锦袍、蓄着三缕鼠须的男人，油光满面地下了轿辇。

    紧跟着他，一名涂脂抹粉的妖艳姑娘，也跟着走下来。

    她一眼看到这木屋，嫌弃地嗲声道：“老爷，这是什么地方呀，怎的穷成这样……表弟他就是被这里的低贱之人弄死的吗？”

    说罢，目光落在沈妙言脸上。

    在看到她那张艳绝小脸时，她怔了怔，这种穷乡僻壤，居然还藏着这般美人？！

    她生怕自己傍上的县太爷看中这女人，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圈，见她穿着件大花棉袄子，不由心生轻视。

    这女人大约是上不得台面的，长得美又如何，没有风情，又怎能勾引男人。

    而亲自前来寻仇的县太爷，同样惊艳了下。

    他一股脑儿把表弟的死给抛到脑后，搓着手，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抚须问道：“听说，你家男人杀了我表弟？”

    沈妙言含笑垂眸，挽袖斟酒，“你表弟鱼肉乡里、强抢民女，死不足惜。我夫君动手，不过是为民除害罢了。”

    阿杏害怕那县令，可沈妙言是她的恩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害。

    因此她抱着一丝期望，怯怯道：“县太爷，您家那位表公子，常常来我们这儿讹取保护费，从前有老婆婆拿不出那么多钱，他，他还活生生打死了那位婆婆……”

    “住嘴！”那位妖艳姑娘高高抬起下巴，“县太爷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可是，可是，我说的都是真话，十里八乡的乡亲，都能作证……”阿杏怯懦，“我们从前也曾报过官，可是，可是官府不管……”

    这一片儿的事情，都是这常青县的县令做主，自然不会管。

    阿杏还要仔细陈述那胖子的罪行，那位妖艳姑娘大步上前，一巴掌扇到她脸上：“叫你住嘴，听不懂？！泥巴里养出来的玩意儿，也配和我家老爷说话？！”

    沈妙言瞳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杀意。

    阿杏被扇得倒退数步，捂着红肿起来的脸颊，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可，可您是常青县的县太爷、父母官，这十里八乡的事情，不都得请您做主吗？难道，难道我们村子里出来的人，就不配与您说话吗？”

    沈妙言托腮，盯向那个留着三缕鼠须的男人。

    那男人捻了捻胡须，哼笑了声，“你既知本官是这里的县老爷，便该知道这里由我说了算！本官保你们一方太平，本官的弟弟收你们点儿保护费怎么了？！那都是你们应该孝敬本官的！”

    沈妙言淡淡开口：“难道朝廷不曾给你发过俸禄，需得你这般残忍地讹诈百姓们辛苦赚来的银子？”

    秦县令一双鼠眼色眯眯盯向她，“朝廷发的俸禄，百姓的孝敬银，本官都要！如今朝代更替，女人做了我大楚的皇帝，她到处命人搜刮钱粮，本官也不过是上行下效罢了！好美人，你那男人也活不久了，不如你跟着本官，本官给你个小妾当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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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7章 那个姑娘，是大魏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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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眯了眯眼，她接手楚国之后，明明吩咐军队不准妄为。

    据她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楚国各地与从前无异，大魏军队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并没有发生过这县令说的这些事。

    这男人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这般给搜刮银子找借口，也是难为他了。

    她尚未说话，秦县令身旁的女人娇笑道：“哟，妹妹若是做了老爷的侍妾，与我便是姐妹。啧啧，等进了府，姐姐给你挑几匹你从来没穿过的绫罗绸缎做衣裳，如何啊？老爷，你说好不好嘛？”

    秦县令笑得猥.琐，大庭广众之下摸了把她的胸，“还是我的娇娇大方……”

    阿杏被他们恶心得不行，皱眉转向沈妙言，鼓起勇气轻声道：“妙妙，这县令出了名的爱强抢民女，等公子回来，你们还是快逃吧？他手底下有好多打手，你们不是他的对手的……”

    沈妙言端坐着，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木桌。

    她没理阿杏的话，只盯着秦县令，坦然道：“朕并不记得，有派人搜刮钱粮。”

    话音落地，在场所有人俱是一愣。

    须臾，秦县令和他的小妾捧腹大笑：“这真是丈八的灯台，照得见人家，照不见自己！”

    “哎哟，老爷，府里这位新妹妹可真爱说笑，这连‘朕’都自称上了，将来岂不是要自称西王母了？哈哈哈哈哈！”

    阿杏羞窘不已，额间沁出细汗，紧张道：“妙妙，那个称呼，可不是随便用的，若是给外人知道，是要掉脑袋的……”

    沈妙言面无表情，任由所有人笑作一团。

    秦县令他们笑得快要抽筋，终于停下来，纷纷想要奚落沈妙言几句。

    只是望过去时，却见这娇小玲珑的姑娘，静静端坐在梅花树下，艳绝小脸上，更多的是不怒自威的凛贵。

    这般出尘尊贵的气质，便只是穿着大花棉袄，看起来也像是穿着赫赫昂贵的战袍，令人无端生出一股崇拜敬服。

    “哈哈，哈……嗝！”

    那名妖里妖气的小妾笑不下去了，不知怎的，竟不大敢直视沈妙言，只扯了扯秦县令的衣袖，低声道：“老爷，你瞧她……莫不是疯了吧……”

    秦县令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转念一想，女帝陛下正在京城筹备四国盛典，怎么可能会在种小村子里！

    他恢复了底气，捻着胡须居高临下道：“你可知，你刚刚犯了株连九族的大罪？！本官告诉你，你若肯乖乖跟本官回家，好好伺候本官，伺候得舒服了，本官就饶过你！”

    沈妙言深深呼吸，仍是面无表情地端坐着，“常青县令秦授，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纵容表亲搜刮掳掠，罪不可赦。斩，立，决。”

    最后三个字，从容不迫地从她口中吐出。

    寒风骤起，吹落了满树梅花。

    夜凛率着暗卫们始终守在附近，听见她的判决，正要冲下去，一名楞头青年拉住他，狐疑道：“大哥，咱们是皇上的暗卫，又不是她大魏的暗卫，为什么要听她的呀？”

    夜凛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重心长：“记住，某些场合，女帝陛下的话，比咱们皇上的话，还要重要。女帝满意了，咱们皇上才会满意。”

    一群暗卫，如幽灵鬼魅般出现在院中。

    腰间别着的金玉令牌，在冬阳下折射出浅浅光晕，隐约透露出皇家气息。

    秦寿和他的小妾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这群暗卫。

    他们，他们是皇家的人？！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那个坐在木桌后的小姑娘，真的是大魏女帝？！

    两人望着那群暗卫如屠杀羔羊般，把他们带来的打手都给杀了，顿时吓得噗通跪下！

    他们一边磕头，一边膝行向沈妙言，哭嚷出声：“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皇上饶命啊！！”

    阿杏满脸茫然，她视为好朋友的妙妙，竟然，是大魏，女帝？！

    她呆呆站在原地，莫名产生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的感觉。

    沈妙言垂眸喝茶，并不理会秦授和那小妾的求饶。

    她的国度，决不允许这种贪官污吏存在。

    秦授吓得尿了裤子，空气中传来腥臭气息。

    眼见着他快要膝行到沈妙言跟前，一道冷风从天骤降。

    身着黑色修身长袄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挡在沈妙言跟前，暗红凤眸居高临下地盯着秦寿。

    秦寿早听说过那位大周皇帝的瞳眸天生暗红，今日一见，立即意识到了他是谁。

    天啦，他竟然一下子招惹了两位帝王！

    还嚷嚷着要杀其中一个，再让另一个做他的小妾！

    他疯了吗？！

    他指着君天澜，“你你你你你――”

    求饶的话尚未说出口，君天澜眼底杀意四溢，大掌覆到他的天灵盖上，直接拍死了他！

    杀了秦授，他从袖管中取出帕子，嫌弃地擦了擦手。

    秦授的小妾瘫坐在地，淡黄色液体在裙子上晕染开。

    沈妙言喝罢茶，起身走到她面前。

    那小妾稍稍恢复些神智，忙求饶道：“皇上饶命！求皇上看在咱们同为女人的份上，放过民女！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君天澜皱眉，这女人并未犯下人命，也就是贪慕虚荣了些，罪不至死。

    然而沈妙言却一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高高举起，琥珀色瞳眸冰冷无情：“你打了我朋友，还想全身而退？”

    她轻笑出声，手中“咔嚓”一声响，竟是生生捏碎了那女人的脖颈！

    她把女人的尸体丢在地上，拿帕子仔细擦拭过双手，淡淡道：“四哥看着我做什么，莫不是厌恶我这般德行？”

    她说着这种淡漠的话，胸腔里却涌上一股翻江倒海般的戾气。

    在看见血腥时，她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

    想要杀戮。

    想要把对不起她的人，全都狠狠踩在脚下！

    君天澜并不言语，只抬手示意夜凛等人清场。

    沈妙言转向他，仰头盯紧了他的脸：“四哥果然嫌弃我？”

    君天澜抬手覆上她细嫩的面颊，神色清冷，淡淡道：

    ――

    嗷，PK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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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8章 见证着这一场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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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抬手覆上她细嫩的面颊，淡淡道：“若是过去的沈妙言，大约会选择放过这个女人。可你如今是大魏女帝，心狠手辣一点，也未尝不可。”

    皇帝，可细分为狠辣的暴君、贤达的仁君、荒唐的庸君。

    守国之君可以贤达君子，然而开国皇帝与复国皇帝，却不可太过仁慈。

    因为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强敌环伺，个个都是心狠手辣之人。

    如果手段不够强、心思不够狠，就会被强敌拆腹吞吃，再不得翻身。

    君天澜只是这样替她解释，却并未往深处考虑。

    他还不知道她嗜药成瘾的事。

    沈妙言按了按心口，只觉这处窒息难受得紧。

    她说了句“我进屋沐个浴”，就转身离开了小院。

    君天澜遣了人送阿杏归家，命夜凛务必在两刻钟内让小院恢复如初，自个儿则提起扔在地上的野山鸡，往小厨房而去。

    村子里沐浴，都是用的一口很大的黑铁锅，俗称澡锅。

    澡锅四周砌一小圈可以坐的平滑台面，台面四周就是砖墙，因为空间小，所以能起到很好的保温作用。

    而锅下面烧着木柴，待到把水烧得温热时，就可以泡进去了。

    沈妙言在外间褪去衣裳，撩起厚实的棉布帘踏进澡锅。

    放下棉布帘后，整个沐浴间一片黢黑。

    狭小封闭、又没有光线的地方，一向是沈妙言最怕的。

    可她现在心乱如麻，胸腔里翻涌着沸腾的血气，令她整个人难受得快要窒息。

    她把整个身子都沉进澡锅中，直到水面淹没发顶。

    而与沐浴间一墙之隔的厨房，君天澜正系着围裙坐在厨房门口，不慌不忙地拔鸡毛。

    他不大擅长这种事，可于他而言，无论做什么事都可当做修行，因此即便是拔鸡毛这种繁冗麻烦的事儿，他也极有耐心。

    终于把鸡毛拔干净，已近黄昏。

    他把野山鸡扔进篮子里，打算拎到后面水池边去开膛破肚。

    正要走，一声“四哥”从隔壁响起。

    他驻足，望向紧闭的洗澡屋子，“嗯？”

    里面默了默，才开口道：“水凉了。”

    君天澜放下篮子，走到澡屋门前，推门而入。

    他在灶洞里添了把火，坐在小板凳上问：“可有觉得热了些？”

    “唔……你进来试试水温？”

    君天澜起身，撩起棉布帘，目不斜视，修长手指探进水中。

    刚探进去，坐在旁边的沈妙言忽然搂住他的脖颈，闭着眼睛吻上他的唇瓣。

    君天澜望着她，她小脸红扑扑的，漆黑睫毛还带着水珠，犹如一朵出水芙蓉。

    而周身……

    一丝.不挂。

    白腻宛若凝脂。

    一股邪.火窜了上来，他反手搂住她的腰，俯身，辗转加深这个吻。

    寒风吹起枝头的细雪。

    拔了毛、放了血的野山鸡仍旧躺在竹篮里，和其他菜蔬一块儿，渐渐冻上薄冰。

    满地鸡毛随处乱舞，见证着这一场荒唐。

    此时，几个萌包子还在前往这里的跋涉途中。

    鳐鳐走累了，停住步子双手叉腰，“哎呀，这里究竟是哪里呀！”

    四周是黑黢黢的树林，被雪掩埋的小路蜿蜒向前，也不知究竟要延伸到什么地方去。

    不知何时跟过来的雪团子和小灰，绿幽幽的狼眼警惕地往四周瞅，仿佛保护小主人似的，一前一后把几个萌宝护着。

    花思慕提着灯盏，君念语凑过去，沉稳地展开手中地图。

    仔细研究之后，他指着其中一处道：“棉城在京城以南，乘坐马车大约要行一天一夜的路程。咱们徒步走了大半日，距离棉城约莫还有五分之四的距离。”

    “哇，还有那么远！”花思慕惊叹。

    “不妨事，咱们明日一早就能走到这个小镇。镇上有马车的，到时候坐马车，很快就会抵达棉城。”

    君念语认真分析。

    “可是，”花思慕挠挠头，“大雪把道路都给掩埋了，天又黑，咱们怎么知道哪里是南边儿呢？万一走错方向就糟糕了。”

    君念语不过七岁，虽能看得懂地图，却也不会实际辨别方向。

    他抿紧小嘴，对着地图发起愁来。

    花思慕望向鳐鳐，鳐鳐急忙摆手，“我，我也不会认方向的……”

    他又望向魏千金，小胖姑娘抱着面饼正啃得欢实，一看就知道是个不会辨方向的主儿。

    没办法，他只好望向魏化雨。

    魏化雨捻着细辫子上的珠子，找了块树冠不那么浓密的地方，仰头望向夜空。

    夜幕沉沉，还在飘零着细雪，根本看不见日月星辰。

    花思慕嫌弃道：“听说魏国多荒漠，你们应该是很擅长辨别方向的吧？你咋连这个都不会！”

    魏化雨捻了捻小金珠，继而从容取下腰间挂着的弯刀。

    花思慕默了默，“我说，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你两句，你还不至于要杀人灭口吧？”

    魏化雨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找了棵比碗口稍粗些的大树，抬起弯刀挥向树杆。

    他刀法好，运着一点内力，这么一刀砍下去，大树应声而倒。

    他把弯刀收进皮鞘里，淡淡道：“拿灯笼来。”

    几个萌宝凑过去，花思慕将灯火往树桩上一照，魏化雨指尖点着树桩截面，“看见没有？”

    魏千金吞下饼子，满脸好奇：“看见啥？里面藏着吃的咩？”

    “是年轮。”魏化雨小脸淡然，“这棵树有十年了，你看它的年轮圈，靠我这边的要宽一些，对面的则窄一点。证明我这边常常阳光充足，是南方。”

    “哇！”鳐鳐小嘴张得圆圆，“太子哥哥好厉害！”

    “这是常识。”魏化雨挑眉而笑，扫了眼脸红的花思慕，牵起鳐鳐，朝南方而去。

    花思慕吃了瘪，不情不愿地跟上他们。

    几个萌宝找到棉城时，已是第二日黄昏了。

    鳐鳐踏在青石板街上，琥珀色水眸里满是欢喜：“这座小城，给人的感觉真好……”

    魏化雨给她和魏千金各买了根糖葫芦，又问那卖糖葫芦的人，这附近最近几日可有来什么外人，长得好看的那种夫妻。

    君天澜和沈妙言帮棉城除害的义事，早已传遍整座小城，因此那小贩满脸兴奋，忙道有的有的，仔仔细细给魏化雨指了路，生怕他不明白，还给他画了简单的小地图。

    他把地图递给魏化雨，笑得亲切淳朴：“你们是那对夫妻的孩子吧？这糖葫芦的钱就别付了，没得给我家婆娘知道，得骂我忘恩负义！”

    魏化雨笑了笑，道了声多谢，按照他指的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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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9章 笑起来近乎慈祥的君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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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思慕跟在后面，双手筒在窄袖筒里，小老头似的弓着个背，凶巴巴盯着魏化雨的背影。

    盯了会儿子，他拿胳膊肘捅捅君念语，老神在在道：“太子殿下，这家伙把你的风头都给抢光了……”

    君念语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花思慕自讨个没趣，吐舌头“略略略”了下，鼓着腮帮子跟了上去。

    几个萌宝顺着乡间土路，一路找过来，隔着木栅栏，看见里面的情景，顿时惊讶地张圆了小嘴。

    此时沈妙言仍然穿着她那件膨胀胀的大花棉袄，脑袋上还裹着块厚实围巾，双手托腮坐在梅花树下，眉眼都笑弯了。

    而那位一向冷漠威严的大周皇帝，居然在菜地中，握着把菜刀，正弯腰割一棵圆白菜！

    最关键的是，他的脸上，居然还浮着慈祥的笑容！

    对，他们几乎从没看过君天澜笑，如今他笑起来，在几个萌宝眼里，诡异得近乎慈祥！

    花思慕连忙揉揉眼睛：“我一定是在做梦！”

    君念语已经迅速奔进去，“爹爹，娘亲！”

    白嫩小脸上满是欢喜。

    他记得从懂事起，父皇就常常给他描述这座小城。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的脑海中就有这么一幅画面：

    一座木屋人家，几厢碧绿菜地，后门是一条清澈溪流，门前植着几株花树，更远的地方，是不见边际的棉花田，和连绵起伏的群山。

    他们一家三口，就幸福地住在这里。

    他扑进沈妙言怀里，漆黑凤眸里是掩不住的欢喜。

    这是距离他梦境，最近的地方！

    虽然……

    他从沈妙言怀中悄悄偏过头，余光扫了眼那几个傻愣着的萌宝，虽然，多了几个碍事的人……

    他摇摇头，嗅着沈妙言身上的甜香，一颗心几乎要轻快欢盈地飞上天。

    而沈妙言眼底满是震惊，“你们怎么来了？！”

    她记得，这几个小家伙该好好呆在京城皇宫里才对啊！

    君念语的情绪渐渐平静，羞着脸儿从她怀里出来，自觉刚刚失态，躲到梅花树后不说话。

    这副萌态，简直让沈妙言的心快要萌化了，把他扯出来抱在怀里，望向最懂事的魏化雨，“小雨点，你们自己找来的？”

    魏化雨点点头，“是的，姑姑。”

    沈妙言再度好奇，“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君念语望了眼自己老爹，自觉这是个帮他的好机会，于是仰着小脸认真道：“父皇常常与我说起娘亲的喜好，父皇说，娘亲喜欢棉城，若将来有机会，一定再带娘亲来棉城小住。所以我才猜测，你们在这里。”

    沈妙言眨了眨眼，望向君天澜，却见他不自然地咳嗽了声，将脸别过去。

    而鳐鳐看见自己娘亲抱着君念语，有点儿羡慕，也奔过去抱住沈妙言，声音软糯：“娘亲，鳐鳐也要亲亲抱抱！”

    沈妙言笑容温柔，把她抱到她身边，在她嫩滑滑的脸蛋上重重嘬了一口，“路上可发生什么好玩的事儿了？说与娘亲听听？”

    “有好多呢！”鳐鳐睁着同她一般的湿漉圆眸，兴致勃勃地准备开讲。

    谁知旁边的君念语，却忽然重重推了她一下。

    鳐鳐没稳住，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她穿的不厚，地上又恰好有块凸出来的尖锐石头。

    那石头划破了她的裙子，连小腿都给划伤了。

    殷红血液顺着粉色小裙子晕染开来，她呆呆望着，下一瞬，陡然哇哇大哭。

    沈妙言惊了惊，急忙要去扶她，却被君念语扯住衣袖。

    她回过头，只见君念语小脸涨得通红，死死扯着她的衣袖，不让她走。

    漆黑的凤眸里，全是和君天澜一般的霸道。

    地上的鳐鳐还在哭，魏化雨尚未来得及过去抱她，君天澜已经先一步把她抱起来。

    小小的粉嫩团子坐在爹爹结实的臂弯上，一边哭一边指着君念语：“爹爹，他是坏哥哥！”

    君念语咬着唇瓣，憋着一口气，怒道：“你都霸占了娘亲那么久，凭什么现在还要来与我抢？！”

    他被君天澜一手带到大，比同龄人都要懂事。

    可是，沈妙言是他的逆鳞，谁也触碰不得。

    “哇――！！”

    鳐鳐透过泪眼望见他凶狠的模样，吓得紧忙搂住君天澜的脖颈，哭得越发厉害。

    沈妙言手足无措，还是君天澜严厉道：“给你妹妹道歉！”

    “我不！”君念语躲到娘亲身后，小脸倔强。

    君天澜一手抱着鳐鳐，一手就提起挂在外墙上的鞭子。

    这下好了，君念语一看他拿鞭子，立即死死抱住沈妙言手臂，也跟着哇哇大哭。

    小院子里闹得人仰马翻，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才算是结束。

    晚膳是君天澜亲自煮的，鳐鳐和念念一左一右坐在沈妙言身边，彼此脸上还挂着通红泪痕，如死对头般，连眼神都不给对方一个。

    除了他们两个，君天澜与魏化雨又是死对头，君天澜把甜饼夹到鳐鳐碗里，又被魏化雨给夹出来，如此反复，弄得君天澜差点当场摔筷子。

    而花思慕同样看魏化雨不顺眼，于是这顿晚膳里，吃的安心的，只有沈妙言与魏千金两个人。

    因为在座的人里，大部分都有魏国皇族血统，所以食量着实惊人。

    君天澜前前后后煮了好几锅饭，眼见着这群大魏皇族个个儿捧着汤盆吃饭，把米缸里的米粮给吃了个精光还不够，还嚷嚷着要吃烤番薯。

    他望向被萌宝们包围着，笑得甜兮兮的姑娘，沉默片刻，还是抬步乖乖去厨房给他们烤番薯了。

    第二日，君天澜天还未亮就从集市上重新买了米面，给他们煮地瓜粥喝，煎甜烙饼吃。

    沈妙言原本打算吃完后带几个小家伙却棉城里逛一逛，夜凛忽然匆匆过来，附在君天澜耳畔一阵低语。

    他鲜少会打搅他们的生活，如今出现，必然是京城里出了大事。

    几个小孩儿也察觉到了，纷纷茫然望向君天澜。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抬手示意夜凛退下。

    沈妙言给他盛了碗粥，“怎么了？”

    “君舒影快要抵达京城了。”

    ――

    明天回京城见花美男和小花美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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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0章 我要给四哥下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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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一怔。

    君天澜轻轻为她把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勾到耳后，“今天，带着他们好好玩。明儿一早，咱们启程回京城。”

    沈妙言垂眸，望了眼桌上的地瓜粥和煎饼子，又望了眼门外的梅花树、菜地和木栅栏，情绪不明。

    两只毛绒绒圆滚滚的小鸡仔在她裤脚边叽叽叫唤，她弯腰抱起一只托在掌心，盯着它黑漆漆的豆眼，并不说话。

    君天澜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家国天下，你我既入了这局，尘埃落定前，就不能抽身而出。”

    沈妙言低垂眼帘，淡淡“嗯”了声。

    今日晴好，山脚下的湖泊波光粼粼。

    一叶扁舟泛于其上，身着本黑色修身长袄的男人，手持一根竹蒿，轻点过湖面，在船尾留下长长的水纹。

    沈妙言带着几个萌宝坐在船上，笑眯眯领着她们看远处的湖光山色。

    触目所及都是青山绿水，那山头还覆着一层积雪，一眼望去，澄澈干净，仿佛连人的双眼都跟着清澈起来。

    君天澜侧头看向坐在孩子们中间的姑娘，她眉眼弯弯、笑容甜甜，颊边两个酒窝儿，比这天地间任何风景，都要好看。

    薄唇微抿，他轻笑了下，带着宠溺。

    众人在晚上去参见了阿杏和阿瞒的婚礼，整个小镇都敲锣打鼓地热闹着，沈妙言疯玩了半宿，又把两只小鸡仔还给阿杏养的老母鸡，这才被君天澜给拎了回去。

    乡间的月色分外皎洁，轻盈落在田埂上，照亮了那一大片正在休眠的棉花田。

    干枯的棉花枝上落着积雪，折射出莹白月光，仿佛是秋天里盛开的棉铃花。

    村野间寂静得很，偶尔能听见远处的狗吠。

    空气中，弥漫着山雪的清甘气息。

    沈妙言喝得有些多，被君天澜拎着衣领，走路还打着晃儿。

    她费劲儿地挣开拎着她的男人，往前跑了几步，转身朝君天澜张开双臂：“嗝……我……我要飞……”

    君天澜驻足望着她，俊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你要飞去哪儿？”

    “飞……”沈妙言小脸红扑扑醉熏薰，琥珀色水眸透着迷离，抬手指着天空，歪了歪脑袋，“飞到天上去……”

    君天澜轻笑，“天上有凶狠的老鹰，妙妙会被欺负的。”

    小姑娘又歪头，似是也觉得不妥，于是又指指地下，“那我，那我飞到地下去！”

    “地下有阎王，专门抓你这样的姑娘。”

    沈妙言一听，霎时紧紧抱住自己，哇一声哭了，“阎王好坏，阎王好坏！呜呜呜……”

    她抹着眼泪，忽然奔到君天澜跟前，依赖地抱住他的劲腰，仰起泪兮兮的小脸，哽咽道：“那我飞到你身边……你，你给我搭个窝……”

    君天澜抬袖给她擦拭去泪水，明明是对待醉鬼，凤眸中却依旧满是认真：“好，给你搭个窝。”

    “嘿嘿。”沈妙言努力踮起脚尖，似乎是想仔细瞅瞅君天澜，然而他实在太高，她只能捧着他的脸让他低头。

    两人鼻尖相触，她双眼迷离，小小声道：“我在窝里，给你下个蛋……”

    君天澜一怔。

    “嘿嘿！”

    小姑娘张着双臂，如轻盈的小鸟般，飞快往前面跑去，小嘴里嚷嚷不停：“我要给四哥下个蛋，下、个、蛋――！”

    君天澜：“……”

    她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小镇上空。

    木屋里，鳐鳐被这声音惊醒，忙揉揉眼睛，“怎么了？这是什么声音？谁要下蛋？！”

    几个萌宝是挤在一间屋子里睡的，其他孩子也都被惊醒，纷纷茫然地望向窗口。

    魏化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对自己姑姑无话可说。

    翌日。

    两辆青皮马车缓缓驶出了棉城。

    沈妙言宿醉方醒，靠在君天澜肩上，呜呜咽咽地哭，“他们知道了，他们都知道我昨晚发酒疯了……四哥，他们都在笑话我……”

    今儿一早，不止那几个小包子目光异样，就连镇上的百姓，也都意味深长地含笑望着她。

    她抓了小雨点一打听，霎时就恨不得变成鸵鸟钻到沙子里去。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小脸，安慰地哄道：“无妨，他们不敢笑话你的。谁敢笑你，我抽谁鞭子。”

    沈妙言委屈地点点头，扒着他的脖颈，挂在他身上又睡了过去。

    君天澜把她搂到怀里，怕她着凉，拿薄毯裹住她，低头凝视她的睡颜，凤眸深邃。

    妙妙舍不得那座依山傍水的小城，他又何尝舍得？

    他也想给她搭一个窝，窝里有他们，有孩子。

    他用指腹轻轻拂拭过她的小脸，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他是男人，他会给她世上最坚固的窝，他会把她和孩子们都护在他的羽翼下。

    任谁，也不能伤害他们半分！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朝京城而去。

    一行人很快回到京城。

    京城里，为了寻那几个萌宝，早已闹得人仰马翻。

    乔宝儿前来领孩子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搂着魏千金，心肝宝贝地直叫唤，叫魏千金十分难为情。

    温倾慕倒还好，在她眼里，男孩子多在外面历练，多吃点儿苦头才好。

    沈妙言路途劳顿，自个儿去浴池里沐过浴，出来时，拂衣进来禀报，说是张相求见。

    她换了身常服，端坐在软榻上，示意把人请进来。

    张祁云摇着骨扇进来，朝她施了一礼，正色道：“探子回报，北幕皇帝的仪驾，就在京城郊外十里的地方驻扎着。约莫明日，就能启程抵达京城。”

    沈妙言点点头，“宫中接待事宜，可都准备好了？”

    “魏世子早已布置好下榻的行宫以及接风宴，并无任何不妥。”

    “朕不在的时候，让你们操心了。”沈妙言软声，“张卿，你既是我的左膀右臂，也是北幕的丞相。你明日一早，就亲自去郊外，迎接朕的五哥哥，也算是全了你们的君臣之礼。”

    张祁云笑了笑，应了声“是”。

    沈妙言原想小憩会儿，见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禁挑眉道：“可还有什么事？”

    张祁云抬手，示意殿中伺候的宫婢都暂且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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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1章 虽已成昔，却经年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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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仪元殿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才正色：“陛下果真没有称霸天下的心思吗？”

    沈妙言把玩着两颗雕花核桃，瞳眸恍惚。

    她最是懒惰不过，虽然认真起来或许能治理好天下，可心性里，总是贪玩居多。

    更何况，她欠了念念一个童年，她总想花时间去弥补他。

    拥有天下，并不能让她弥补念念。

    拿遍天下的奇珍异宝送给他，那些奇珍异宝也都是冰凉的，不及她陪伴的时间来的珍贵。

    她要这天下，又有何用呢？

    张祁云轻声：“陛下？”

    沈妙言回过神，转了转花核桃，淡淡道：“兹事体大，还是容后再议吧。”

    张祁云笑了笑，没再多言，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他身着天青色麻纱袍子，握着骨扇，疾步行走在游廊之中。

    星眸里透出淡淡的冷意，他们的女帝，其实比谁都要聪明，她很明白她自己要的是什么，并且一直在为了那个目的而努力。

    从朋友角度来说，他张祁云敬佩她的心智。

    可是，从臣子的角度而言，这样的君主，无疑是失败的。

    他张祁云要辅佐的主子，必然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帝王。

    必然是，要一统天下的真命天子。

    他眯了眯眼。

    而恰在此时，顾钦原身着大周官袍，正从前方而来。

    两人皆都目不斜视，错肩而过。

    翌日，清晨。

    张祁云率领禁军，亲自出城迎接君舒影。

    然而他在城门口左等右等，依旧不见前方官道上有仪驾过来。

    他气得够呛，没办法，只得带着人马顺着官道继续向前走。

    整整走了十里地，才终于看见北幕驻扎的帐篷。

    君舒影此次带了五千精锐过来，眼见着已是晌午，那萧城烨严肃地在远处操练兵马，可居中的大帐却帐帘紧闭，里头的人估计还没起来。

    大冷天的，张祁云再度被气得不轻，策马直往大帐而去。

    通传过后，他进了大帐，只见里面燃着暖暖的金丝炭炉，奢华宽大的龙床上，身姿修长的男人，靠坐在床头，正把玩着精致的白玉九连环。

    男人的青丝铺散在锦枕上，修眉入鬓，凤眸典雅，唇若含朱，色若春晓。

    精细丝绸中衣大敞着，露出完美白腻的胸肌和人鱼线，半掩在薄被下的长腿，肌肉紧实，构勒出有力的线条，仿佛将天底下最美的景致都集于一身。

    此时，那比女子还要精致的薄唇微微翘起，把解开的白玉九连环递给床榻里侧的小孩儿，声音醇厚低哑，含着十二万分的宠溺：“瞧瞧，这不就解开了？”

    张祁云望向那个孩子，不过六岁大的娃娃，生得粉雕玉琢，与鳐鳐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睛却是大周皇族的男人们特有的凤眸。

    他穿着与君舒影一般款式的杏黄丝绸中衣，乍一看，仿若亲生的兄弟父子。

    张祁云蹙眉，“他就是……”

    君舒影一手撑额，转头望向他，笑得倾倒众生：“他是北幕的太子，唤做幕昔年。”

    幕村那段宁静岁月，虽已成昔，却经年不忘。

    所以，他叫幕昔年。

    张祁云朝他拱手行了个礼，“女帝命臣前来，请皇上入京。”

    君舒影坐起身，让昔年在他跟前盘腿坐了，一边认真地给他梳头，一边缓声道：“她可好？”

    狭长凤眸低垂着，他前日就已经到了这里，却一直未曾入京。

    明知这楚国京城并非是自己的故乡，可因为她的缘故，竟莫名生出一种“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之感。

    这么多年，他对她的情意从未褪色。

    思念宛如野草，在北地每个寂静落雪的夜晚，疯狂生长，直到把他彻底掩埋。

    也曾独自醉酒雪地天池，也曾为了忘却这份相思之痛，冒着刺骨风雪，踏遍北幕每个角落。

    可是……

    可是，他发现，他竟然宁愿时时刻刻承受这刻骨的相思，也不愿意忘记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已再无法，再不愿，再不能忘却。

    昔年捂住头发，低呼了声。

    君舒影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得温柔：“不好意思啊小昔昔，把你扯痛了……我在帮你问你娘过得好不好呢。”

    小昔年抿抿小嘴，没说话。

    张祁云摇了摇骨扇，“二位还是先梳洗更衣吧，臣在帐外等候。”

    然而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只见几十位美貌宫女，捧着盛满华丽衣饰的托盘进进出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世家贵族的大小姐要出嫁，整的这般隆重。

    他耐着脾性等了两个时辰，大帐里的两个人终于换好了衣裳。

    他踏进帐中，只见一大一小两个人，穿同样的月白绣雪莲银丝锦袍，领子与袖口皆做了精致的绣金纹边，腰间束着时下款式最新颖的嵌玉织金腰带。

    青丝在发顶用金花冠挽起一半，剩下的披散在腰间。

    脚蹬同样款式的黑色鹿皮厚底靴，微微撩起袍摆时，可见宽松的素白绸裤裤腿正妥妥当当地扎在靴子里。

    两人坐在一处，唇红齿白，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般，真真是养眼至极。

    张祁云晃了晃神。

    君舒影拍了拍昔年的小脑袋，“去，找伺候你的雪姑姑食午膳。”

    如今已是午后了，这俩父子为了打扮也不嫌饿得慌。

    幕昔年离开大帐之后，君舒影才抬手示意张祁云坐。

    张祁云屏退左右，连茶也顾不得喝，正色道：“楚国皇宫建造得颇为封闭，里面驻守着大魏的三千禁军，而君天澜的兵马，则全部驻扎在郊外三十里的地方。”

    君舒影双手搁在膝盖上，听他说这话，不觉莞尔一笑：“你告诉朕这个做什么？”

    张祁云抬眸，唇角微扬：“在四国盛典时，逼宫擒住其他皇帝。如此，天下唾手可得！”

    君舒影指尖轻轻叩击着膝盖，“张卿，你该知道，朕对天下，没什么野心。”

    张祁云掸了掸袖子，“那么，沈妙言呢？对她，皇上可有野心？”

    君舒影挑了下眉头。

    “这个机会，原是臣为沈妙言准备的。只可惜，她并不想要称霸天下。”张祁云摇着骨扇，星眸中难掩遗憾，“原本，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是最适合一统天下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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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2章 那个月光与雪莲一般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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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舒影轻笑，“我与她是一样的，并不热衷于权势。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和她，都更在乎身边触手可及的人。”

    张祁云笑得嘲讽，“手中没有权势，又如何从旁人手中，夺回自己的东西呢？皇上，这档子买卖，你究竟干还是不干？”

    君舒影托腮，不答反问：“他们仍然如过去那般好吗？”

    指的是沈妙言与君天澜。

    “你说呢？”张祁云挑眉。

    君舒影笑了笑，“丞相先用午膳吧，且容我思虑三日。三日后，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而京城皇宫，沈妙言从晌午等到日落，才终于等到张祁云把君舒影迎进京城的消息。

    承庆殿中已经设了国宴，歌舞也已准备齐全，就等着君舒影过来了。

    沈妙言正聚精会神望着几个萌宝在殿中闹着玩儿，夜凛忽然过来，说是君天澜请她去后殿说话。

    沈妙言失笑：“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的？又不是小姑娘，这样害羞做什么。”

    害羞……

    夜凛默了默，认真道：“皇上是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说，所以需要避开众人。”

    沈妙言无法，只得起身去后殿看看他究竟要说什么。

    此时后殿中，君天澜正捧着茶盏端坐在大椅上，面前还跪着薛远。

    沈妙言在他身边落座，“这是做什么？”

    薛远低垂眼帘，“当年微臣的妹妹，还做了些女帝陛下不知道的事情。”

    “朕不知道的事？”沈妙言好奇地望了眼君天澜，又望向薛远，“何事？”

    “当年微臣妹妹所怀的孩子，并非是皇上的，而是宣王殿下的。”

    薛远抿了抿唇瓣，语气平静地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他知道，这件事大约一直是隔在皇上和乐阳郡主中间的刺。

    他本就打算找机会说出这件事，谁知还没来得及说，皇上倒是先找到了他，要他和乐阳郡主说清楚。

    沈妙言听罢，慢慢抚着裙摆，妆容精致的小脸上，仍旧十分平静。

    过了会儿，她望向君天澜，嫌弃道：“四哥莫不是怕君舒影过来，威胁到你的地位？竟然和薛大人合谋，扯出这种谎话来哄骗我，真真是可笑。”

    君天澜似是早就料定她不会轻易相信，于是打了个手势。

    夜寒立即捧着几本档案出来，恭敬地呈给沈妙言看。

    那些档案，是薛宝璋出入宫闺的记录，以及当初为薛宝璋诊脉的太医手写的医案。

    初看之下看不出什么猫腻来，但细细观看，可以清晰地发现，她当初出入宫闺的时间，和太医诊脉怀孕的天数，有细微对不上。

    她孕相所显示的天数，似乎早于她进青云台探望君天澜的时间。

    也就是说，她在见君天澜之前，肚子里就已经有了种。

    更何况，当初她生孩子时，所有人都道她是摔了一跤所以早产，然而究竟是早产还是顺产，如今倒更叫人怀疑。

    沈妙言合上卷宗，艳绝小脸遍布清寒。

    她枯坐半晌，起身从后殿出去了。

    穿行过雕花游廊，她停在临水的扶栏边，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月光与雪莲一般的男人，在她心目中，是值得信任的存在。

    那年他和四哥共争皇位，他占尽天时地利，只要跨过一道城门，他就是大周的新帝。

    可他却为了她，毅然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扔下效忠他的千军万马，不顾张祁云的反对与苦劝，单枪匹马前往千里迢迢的锦州城去寻她。

    这份情，她沈妙言没齿难忘！

    可如今……

    这点子信任，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细长白嫩的手指，紧紧抠着红漆木扶手。

    琥珀色双眸，满是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拂衣匆匆过来禀报：“陛下，丞相引着北幕的皇帝，已经快到承庆殿了。您不去宴席上吗？”

    沈妙言仍旧沉浸在他对她的欺骗之中，轻蹙着眉尖，怨怪道：“去什么去，我一点都不想见他。”

    拂衣愣了愣，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沈妙言转身往寝殿方向走，“你去一趟承庆殿，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拂衣朝着她的背影行了个礼，应了声是。

    她正要去办，沈妙言又忽然顿足，“罢了，我还是去吧！那个小家伙，大约被他带过来了吧？”

    她的孩子，鳐鳐的双胞兄长。

    此时承庆殿中热闹非凡，大魏和大周的百官们聚集一堂，正觥筹交错、笑谈风月。

    上座设着三张矮几和蒲团，乃是给三位帝王坐的。

    张晚梨已在承庆殿外等候，见沈妙言过来，朝她行了一礼，跟在她身后踏进殿中。

    沈妙言穿过大殿，抬手示意群臣免礼。

    她看见君天澜已经入座，就在最中间的那张矮几后面。

    她抬步，拎着裙摆踏上御阶，正要在右边坐下，大殿右侧群臣之首的张祁云忽然咳嗽了声。

    她望向他，不解地挑挑眉头。

    这次国宴由张晚梨主持，她站在沈妙言斜后方半步位置，盈盈笑道：“陛下该坐中间。”

    三张座次，自然是以中为尊。

    这小小的插曲吸引了百官的目光，原本还笑谈风声的两国官员，几乎瞬间就剑拔弩张起来。

    坐在张祁云对面的顾钦原轻笑了声，拢了拢宽袖，姿态随性优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周曾是天下共主，后被诸侯背叛，如今这诸侯还打算坐到大周头上去了？想当初我先皇寿诞，诸国来朝，便是女帝陛下的长辈，亦不敢越过我大周去！”

    张晚梨转向他，合宜的宝蓝色官袍，勾勒出她高挑饱满的身姿。

    她定定站在沈妙言身后，清秀面庞透着从容，开口时，声音不疾不徐，却是掷地有声：

    “天下时势，随时随地都在发生变化。大周之前，也曾有其他朝代统一过天下，可后来却被大周所取代，难道大周就是乱臣贼子吗？可见这天下的君王，该是贤者为尊。所谓正统，亦该符合正道。”

    她顿了顿，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落落大方地又道：“我皇心怀仁德，废除沿袭千年的奴隶制，解放了数万奴隶。对百姓亦是不离不弃，在国难来临之际，临危不乱，东渡中原，保全了千万百姓！这份功绩，足够载入史册，足够为天下所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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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3章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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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口齿伶俐、有理有据，一番话说的顾钦原无言以对。

    坐在顾钦原身侧的老者，抚了抚白须，正色反驳道：“张大人慎言！”

    他正是过去君天澜的谋士、如今大周的太子太傅，李斯年。

    已是七十高龄的老人，侃侃而谈道：“若果然如张大人所言，岂非这天下人人都可以贤明为借口，起兵造反？！如此，道德沦丧，纲常不在，国将不国矣！”

    张晚梨微微抬起下巴，不禁多看了这老人一眼。

    就在她沉默以对时，魏思城抚了抚衣袖，悠悠开口救场：

    “李大人真是糊涂。昔日商纣暴虐，若姬发不曾起兵造反，那么千万百姓都将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千万条性命，只为了成全李大人口中的道德纲常，真是可笑至极！”

    李斯年一怔，没料到魏国的官员中，居然还藏着这等能言善辩之士。

    顾钦原见李斯年答不上来，正要接话，一道温雅的声音忽然响起：“姬发起兵，是因为商纣暴虐。可如今我家皇上文武双全、爱民如子，所治理的疆域，百姓富足知礼，人人安居乐业，你大魏又怎敢妄图凌驾于我皇之上？”

    众人望过去，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韩棠之。

    他穿天蓝色长衫，盘膝而坐，指间夹着一碟梅花酒酿，白净温和的面庞含着温文尔雅的笑容。

    若非那腰间配着的两把细长钢刃，几乎要让人错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魏思城冷笑了声，正要继续同他辩驳，沈妙言道了声“够了”。

    她直直望向君天澜，那目光并没有望着自己夫君的柔和，而是一种非常认真、非常谦和的目光，“朕的四哥哥，与朕原是一家人。如今你到我魏国做客，岂有占了主人位置的道理？”

    这话完全避开了两国之间的高下之争，反而把他们的关系放在平等的主客位置上。

    如此一来，她坐中间，既是顺理成章，也不会让大周人感觉屈辱。

    君天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二话地将中间位置让给她。

    沈妙言甫一坐下，外面立即传来碎玉敲冰般的琅琅之音：“啧，尚未进来，就听到好一场大戏，真是精彩。”

    众人寻声望向门口，只见面若冠玉的艳绝男子，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正缓步踏进殿中。

    两人浑身上下的衣饰皆是一模一样，连花冠上的镂花、宽袖上的绣金纹，都分毫不差。

    同样的凤眸，几乎要叫人以为他们是父子！

    君舒影踏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无视群臣百官，无视歌姬舞女，平静却深情的目光，只定定落在那大殿尽头的姑娘身上。

    她仍是往昔模样，却平添几分尊贵雍容。

    脊背虽纤细，却挺得笔直。

    她戴着十二旒珠的冠冕，正襟危坐的样子，倒是有些不像他的小妙妙。

    那帝冕一定很沉吧，沉得她无法像从前那般随意舒适地歪坐着，沉得她无法抛下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去追寻她自己的幸福……

    千思万绪从脑海间掠过，他微笑着，牵着幕昔年，缓步踏上御阶。

    他在她面前站定，“小妙妙。”

    沈妙言面无表情，因着心中那股子怨气，即便多年未见，也不肯给他一个笑脸，只定定注视着幕昔年。

    小家伙攥紧了君舒影的手指，半个身子躲在他背后，小小的一只，白嫩脸儿却格外严肃漂亮。

    沈妙言心脏快要蹦出来了，朝他伸出手，软声道：“过来……娘亲抱抱……”

    小家伙这下整个人都躲到君舒影背后，只露出一双凤眼，小心翼翼窥视她。

    君舒影豪爽大笑，瞟了眼君天澜黑沉黑沉的脸色，揉了揉幕昔年的小脑袋，“昔年怕生，小妙妙不要急，熟了就好。”

    说罢，带着幕昔年在矮几后坐了。

    沈妙言额头青筋直跳，碍着底下群臣还在，忍着怒气，低声问道：“你这副安慰的口吻是怎么回事？！好像是你把我的孩子偷走的吧？！”

    君舒影盘膝而坐，一手撑着地面，整个身子都是倾斜的，一派慵懒散漫模样。

    他闻言轻笑，抬起下巴指了指殿中：“小妙妙花容月貌，这般生气，对皮肤不好，还是赏赏歌舞吧。”

    沈妙言：“……”

    她咬了咬唇瓣，对这个男人，她总是没辙。

    好容易捱到月上柳梢，这场接风宴总算是散席了。

    君天澜和君舒影两兄弟还在殿上对饮，沈妙言则带着幕昔年去了后殿。

    她在幕昔年面前单膝蹲下，摸着他的小脸，因着这么多年未见，满肚子相见的话，红了眼圈竟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后，还是拂衣提醒道：“陛下，您不是给太子殿下做了衣裳吗？”

    沈妙言回过神，急忙道：“对对对，去把我做的小衣裳取来！”

    “奴婢早就带过来了。”拂衣笑着，从旁边取来小木箱。

    沈妙言这些日子，给君念语做了一件锦袍，也给幕昔年做了一件。

    君念语的还未来得及送出去，她先匆匆取出给幕昔年做的衣裳，套上去那么一试，竟是正好。

    而昔年任由她打扮，静静望着她的一双凤眸清冷而平静。

    以魏化雨为首的几个小孩儿躲在门外偷看，花思慕不嫌事大，拿胳膊肘捅了捅君念语：“太子殿下，漂亮的女帝姑姑，可有给你做衣裳穿？”

    君念语抿抿小嘴，漆眸中难掩妒意。

    鳐鳐一见他这副模样就害怕，紧忙躲到魏化雨背后。

    他们看了两刻钟，幕昔年终于从殿中走出来。

    小家伙捧着沈妙言一针一线给他做的衣裳，面无表情地踏出殿。

    沈妙言站在殿中，目送他远去，眉宇间都是难过，“拂衣，他从见到我，就没开口说过半个字……连娘亲，都未曾唤过。”

    拂衣满脸无奈，这大周的小太子殿下和北幕的小太子殿下，一个赛一个老成寡言，也就小公主像他们女帝的性子……

    还是添香脆声道：“这有什么嘛，皇上，北幕太子殿下早慧，这不是好事吗？您都不用为他们操心了呢！”

    沈妙言：“……”

    关键，她很想操心一下下啊！

    ――

    最近攒稿子，所以更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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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4章 没办法哄好的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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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否则，仿佛显得她这个娘亲很多余……

    而幕昔年抱着新衣服，在宫婢的引领下，穿过御花园，往东面的文华宫而去。

    小小的人儿极爱干净，怕弄脏鞋袍，宁愿多绕些路从游廊走，也不愿从外面的大理石小径上抄近路。

    君念语等人，则一直暗戳戳跟在他后面。

    幕昔年拐过廊角时，忽然顿步。

    领路的两名宫女不解地转过身，就看见他小脸清寒，绣花宽袖如风般抚过廊外草木。

    五根矮松柏的针叶，从宽袖下射出，笔直掠向君念语等人！

    魏化雨瞳眸一动，抽出腰间弯刀，在昏暗的琉璃灯光影下，用刀身准确地把针叶全部挡下！

    幕昔年转过身，双目幽幽地盯着他们：“跟着本宫，作甚？”

    鳐鳐在国宴上时，就看见他与自己生得有八九分相像，知晓他是自己的同胞哥哥，因此觉得十分亲近。

    她欢喜地奔过去，想要抱他：“哥哥，我是鳐鳐啊！娘亲说，我只比你晚出生半刻钟！”

    幕昔年侧转过身，鳐鳐抱了个空，差点儿扑倒在地。

    他冷冷盯着鳐鳐，“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请自重！”

    鳐鳐震惊：“男女啥？！”

    花思慕震怒：“卧槽，这人有病吧？！”

    君念语沉默：“……”

    魏化雨挑眉：“呵呵。”

    魏千金茫然：“呃，今晚的甜饼好好吃……”

    “你是我哥哥，你在胡说什么呀！”鳐鳐从地上爬起来，不大敢靠近幕昔年，小心翼翼指了指他抱着的衣裳，“你瞧，你这套衣裳，娘亲也给我做过一套同样颜色的呢！”

    廊外飘了细雪。

    北风吹来，把细雪全都吹到了廊中，落在鳐鳐脸上，冻得她忍不住哆嗦了下。

    幕昔年从小就生活在比这里冷上数倍的地方，即便身着薄薄锦袍，即便细雪吹进了他的脖子里，他也仍旧不觉得冷，全然是面无表情的淡漠。

    他就如这场细雪般，毫无感情地望了眼鳐鳐，继而转身就走。

    鳐鳐莫名其妙，“喂，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你不喜欢娘亲吗？”

    “从未相处过，谈何喜欢？”幕昔年声音清冷，脚步压根儿未停。

    鳐鳐遗憾地望着他离开，谁知却有个身影忽然从她身边呼啸经过，径直扑到幕昔年背后，把他摁在地上，朝着他的脸蛋就是狠狠一拳！

    君念语小脸发狠：“不许你不喜欢娘亲！”

    他的娘亲是世上最好的娘亲，这个家伙，怎么敢不喜欢？！

    幕昔年看清骑在他身上的人，狠狠皱起眉，把怀里抱着的新衣裳扔到旁边，转手与他扭打在一块儿！

    这些年，北幕与大周倒也算和睦。

    两国皇帝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所以偶尔会在边境举办国宴。

    他们两人跟着彼此的父亲，算是见过好几次。

    君天澜也曾生过把幕昔年带回镐京的心思，只是小家伙却不肯答应，非得跟着君舒影。

    他试了几次都没办法哄好小家伙，只得放弃。

    如今君念语与幕昔年滚在地上大战，吓坏了几个宫婢，想要上前拉架，可两人打斗得好生厉害！

    虽然小小年纪，却因为身怀两国皇族血脉而天赋异禀，破坏力之强大，生生弄塌了一根廊柱！

    鳐鳐慌得团团转，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转头求救地望向魏化雨，对方抬起靴子踩在扶栏上，正饶有兴味儿地观战，半点儿上前拉架的心思都没有。

    她又望向花思慕，花思慕撸起袖子，大步冲进尘埃飞扬的战斗圈：“小公主放心，我定然把他们两人分开！”

    他一头扎了进去。

    尘埃太浓，鳐鳐看不清里面的战况，只听得花思慕惊叫了声：“哎哟哪个不长眼的打我！”

    话音落地，里面的打斗声更加激烈，显然花思慕也掺和进去了！

    她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气，仗着自己也曾练过几天拳，叫了声“别打了”，无所畏惧地冲了进去！

    从战斗圈中飞出一块断木头，径直把魏千金捧着的甜饼打落在地。

    白胖胖的小姑娘呆呆望了眼地上的甜饼，捂脸嚎了声，也掺和进去，大打出手！

    几名宫婢早吓得跌坐在不远处，这些小家伙，真的只有点点大吗？！

    魏化雨终于皱了皱小脸，淡淡道：“退下。”

    宫婢们面面相觑。

    魏化雨把脚从扶栏上放下，一边从容不迫地往尘埃四扬的战斗圈走，一边缓声道：“若是不走，等会儿本宫也保不了你们。”

    宫婢们浑身抖如筛糠，这些太子公主们打成这样，若是被皇上他们知晓，挨板子都是轻的！

    如今见这魏太子发了话，她们犹豫片刻，便纷纷行了个礼，快速退下。

    魏化雨站在战斗圈外，漆黑双眸盯着里面，伸手那么一捞。

    浑身衣裳都被扯破了的鳐鳐，就这么被他捞金鱼似的给捞了出来，气喘吁吁，发髻散乱，珠钗首饰都不知丢哪儿去了。

    她眼圈通红，抬手指着战斗圈，跺脚道：“太子哥哥，快，快把千金也捞出来！”

    魏化雨让她退后，自个儿拔出腰间弯刀，潇洒掷进战斗圈中。

    原还在打斗的众人，被那刀光吓到，纷纷退了开。

    弯刀笔直插进青砖铺就的地面，半截刀身都嵌了进去！

    花思慕紧拉着君念语，念念双眼通红、面容发狠，一副还要冲过去继续打的架势。

    而隔着一柄弯刀的对面，魏千金则用小胖手死死抱着幕昔年的手臂。

    幕昔年白嫩面庞上浮着一层薄怒青气，冷声道：“小胖女，放开！”

    魏千金一愣，小，胖，女？！

    是在说她？！

    其他四人皆都一愣。

    鳐鳐默默抬手，捂住眼睛。

    幕昔年全身心的注意力，都还在对面君念语身上。

    冷不防，魏千金突然大喊了声“走你”，竟生生把幕昔年扛起来，直接把他给丢到外面池塘里喂鱼了！

    鳐鳐从指缝中悄悄望过去，幕昔年正满脸茫然地在水中沉浮，全然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

    她摇摇头，千金最讨厌别人说她胖了。

    “走吧，回宫睡觉了。”魏化雨牵起她的小手，抬步往长廊一端而去。

    五人很快离去。

    幕昔年茫然地爬上岸，抖了抖湿透的锦袍，望向打斗前被他扔到角落的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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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5章 我所有的野心，不过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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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服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脏。

    他抿抿唇瓣，弯腰捡起，毫不在意地抱在怀里，继续往文华宫而去。

    此时，承庆殿中，君舒影与君天澜对饮了一坛烈酒。

    沈妙言换了身常服从后殿出来，望向君天澜：“能让我单独与他说说话吗？”

    君天澜薄唇轻扯，知晓他家丫头这是要算旧账的意思了，于是毫不在意地起身避开。

    此时大殿中光影寂寂，殿外屋檐下的琉璃灯染出重重光晕，照亮了夜幕中飘飞的细雪。

    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们两人。

    君舒影眯着微红醉眼，望着他魂牵梦绕的姑娘。

    她拎着裙摆，正从御阶下方走上来，袅袅婷婷。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心跳莫名加速。

    沈妙言在他对面跪坐下来，抬眸静静望着他。

    “小妙――”

    “啪！”

    沈妙言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君舒影醉意全消，捂着发疼的面颊，小心翼翼地瞅她：“这是怎么了嘛，当了女帝，脾气这样的大……人家如今也算是个皇帝，你怎么能这样打我……”

    沈妙言笑得狰狞，“我且问你，薛宝璋当年肚子里的种，究竟是谁的？！”

    君舒影眼神微变，很快笑道：“自然是我那位好四哥的！她是他的太子妃，怀的不是他的种，莫非还是我的不成？”

    “你还在哄骗我！”沈妙言气急，“我都看过当年宫中的那些密档了，时间上对起来，她根本就不可能怀上四哥的种！”

    君舒影冷笑，“小妙妙莫非是忘了，如今那座周宫，是由谁说了算吗？这世上什么都能作假，他动用皇帝的特权，改一下那些密档，又有何难？”

    他生得高大，半个身子探过矮几，顿在沈妙言面前的模样，颇有压迫力。

    他用食指挑起沈妙言的下颌，声音低哑：“我的小妙妙，这世上能一心一意待你的，只有我。江山可以舍去，金银可以不要，我寻遍这世间至宝，真正想要的，唯有一个你……”

    她，是他今生的妙不可言。

    因为她，他的人生，亦变得妙不可言。

    喜乐是她，悲苦是她。

    他眼中所有的色彩，都是她的一颦一笑！

    沈妙言打开他的手，很努力地认真与他辩驳：“他不会骗我！薛远自己都承认了，人证物证俱全，偏你还死咬着不肯认！君舒影，你便是认了又如何？！你曾待我那般好，我便是气，也总归会原谅你！毕竟，薛宝璋已经不在了！”

    君舒影端坐好，挽袖给自己斟了杯酒。

    他低垂着眼帘，修长的眼睫遮住了瞳眸里的水光。

    怎么可能认下，一旦认下，他和她，就真的没有可能了吧？

    他比君天澜晚了好多年才认识妙妙，晚到他认识她时，那个男人已经走进了她的心底最深处。

    他也不如君天澜，与她育有几个孩子，唯一一个昔年，还是过去自己死皮赖脸抢来的。

    他什么都比不上君天澜，他仅仅能够维护的，也只有自己那点子清白。

    虽然，连那清白都是假的……

    可悲，可怜，可叹。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水，眼圈通红地将酒盏重重搁到矮几上。

    他盯着对面的女人，恶狠狠道：“小妙妙，赌上我后半生的幸福，我发誓，我绝没有与薛宝璋有过苟且之事！

    “若是有，便叫我一辈子不再娶妻纳妾，一辈子只守着咱们的过往，直到我枯死在北幕的天山雪池里！

    “让我的墓碑，立在天山最巍峨的高峰上，注视着你所在的方向，守护着你的灵魂，直到地老天荒！”

    他说的情真意切。

    沈妙言皱眉望着他，这人发了这般狠的誓言，倒是叫她犹豫起来。

    君家的兄弟，都是不择手段的男人。

    四哥他，果真会为了欺骗她，而伪造那些册子吗？

    见她神色犹豫，君舒影拎起矮几旁的酒坛子，揭了封泥，仰头大口大口饮尽。

    沈妙言自斟自饮，饮过两盏酒，才抬眸望向君舒影：“别喝了，咱们出去走走？”

    她鲜少这般约他。

    君舒影放下酒坛子，许是因为醉酒的缘故，也或者是因为其他，丹凤眼红了一圈。

    那丹凤眼中潋滟着泠泠水光，浮于流光虚影中，如梦似幻。

    在寂静的冬夜里大殿，美得惊心动魄。

    沈妙言从他脸上收回视线起身，暗道这厮当真是生得一副妖孽模样。

    她自诩定力尚且还行，也难免被他的容颜惊艳到，若是叫其他定力不佳的姑娘看见，不知得惊艳成什么样？

    两人各自系着锦缎镶毛斗篷，打游廊中穿过。

    廊外一侧有蜿蜒池塘，水光被宫灯的光晕折落在廊中，浮光掠影，凄迷美艳。

    沈妙言缓声道：“请五哥哥出来，乃是有要事相商，不知五哥哥可能听我一言？”

    “你我之间，又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沈妙言唇角噙着端丽的笑容，她此刻舍弃了沈妙言的身份，只保持着君王的仪态，她是以一国君王的身份，与他说话。

    “五哥哥也知道，如今天下诸国并立，谁都想吞并其他国家。我不知道张祁云曾经对你说过什么，但我却想，如今局面其实也很安稳，百姓安居乐业，又何必为了统一天下那种无聊的事情，再兴起战火呢？”

    她此言不虚，如今虽四国并立，可四国的疆域间却隔着天然的屏障。

    这么多年，百姓也早已习惯各自的国度。

    四国安安宁宁地发展着，甚至比从前天下一统时，更加繁荣富庶。

    而这样的话，她也想说与四哥听。

    想打消他的野心，想与他好好在一起。

    君舒影笑了笑，在一处石阶上停下步子，转身望向站在上一级石阶上的姑娘，“小妙妙，我对这天下，同样没有野心。你这番话，算是白说了。”

    沈妙言挑眉，“当真没有野心？”

    君舒影与她隔得很近，借着宫灯的微光，静静凝望她，哑声道：“自始至终，我所有的野心，不过都是你。”

    沈妙言一愣。

    男人喝了太多烈酒，胸腔中酒气上涌，盯着沈妙言的丹凤眼越发的红。

    他盯着面前的女人，这是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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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6章 妙妙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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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爱了她那么多年，想了她那么多年，连荒唐的梦境里，同他共赴巫山云雨的人，也是她！

    男人的呼吸渐渐紊乱，借着醉意，忽而把沈妙言抵在廊柱上，低头便想要强.吻她。

    沈妙言蹙眉，双手抵在他宽大结实的胸膛上，声音极为冷静：“五哥哥，我不想这样。”

    君舒影睁眼看她，那张艳绝小脸，果真写满了不情愿。

    他慢慢垂下眼帘，按着她双臂的手，却忍不住收紧。

    西风紧，将漫天细雪吹到两人身上。

    片刻后，君舒影忽然把她抱到怀里。

    他的貂毛斗篷很大，几乎把沈妙言完全拢在了里面。

    他埋在她颈间，微醉的声音清越而低哑：“小妙妙……”

    “嗯？”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从还没见到她时，就想问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

    沈妙言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唇角边露出两个梨涡，“没什么不好的。”

    所有的苦难都熬过来了，有什么不好的呢。

    “这样啊……”君舒影低笑，仍是抱着她，“那我与你做一个约定，可好？”

    “什么约定？”

    “若你无法打消君天澜一统天下的野心，若将来真的有一天，你我都成了他的阶下囚，那个时候，我带你走，好不好？”

    他凝视着沈妙言，丹凤眼中全是深情。

    沈妙言笑了笑，“五哥哥，你是不是傻？若真有那一天，我们都成了他的阶下囚，你又如何能带我走？更何况，他并非是那样的人……”

    君舒影的指腹，轻轻按在她白腻的眼角上，笑容玩世不恭，“小妙妙，我与他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我比你，更了解他。”

    沈妙言拂开他的手，“那便瞧着吧，我与你赌一个承诺，他绝不会狠心，让咱们都成为他的阶下囚。”

    君舒影笑了声，“好，赌一个承诺。”

    漫长的寒夜里，细雪还在寂寂飘零。

    两人并肩走在雕花游廊中，看梅，看灯，也看雪。

    沈妙言偶尔会抬头悄悄望向君舒影，他的侧脸轮廓很俊美，因为长期生活在不见阳光的北国，肌肤也很是白皙。

    她大约永远都会记得，那年锦州城外，她高烧中想看烟火，可山村里并无烟火可看，于是他当夜熔了他的宝贝佩刀，亲自给她表演了一场极美的打树花。

    当时的她，无疑是心动的。

    可如今，过去那小小的欢喜，在对四哥的爱情面前，也早已消弭无踪。

    可是，与他相处的感觉很舒服。

    那是一种朋友间，彼此信任的感觉。

    相信彼此，永不会背叛。

    君舒影回到文华殿，幕昔年已经沐过浴，正盘膝坐在床榻上，捯饬着沈妙言给他做的那件新衣裳。

    听见脚步声，他掀起眼皮望了眼，又低头继续捯饬衣裳。

    君舒影在榻边坐了，伸手摸了摸那件锦袄，“娘亲给你做的？”

    小家伙点点头，又嗅了嗅鼻子，淡淡道：“酒气太浓，去沐浴。”

    君舒影捏了把他的脸蛋，“小小年纪，就知道管着你父皇。”

    说罢，含笑去隔壁沐浴了。

    世人眼中，幕昔年寡言少语，常常喜欢躲在他身后。

    可只有他知道，他才是被管着的那个。

    他君舒影天不怕地不怕，却偏偏被自己偷回来的这个小崽子，给管得服服帖帖。

    袒着上身在雪地里喝酒吧，会被他训。

    不好好处理奏章吧，也会被他训。

    想要赖床吧，还会被他掀了被子，逼着去上朝。

    他也曾试图对他发火生气，可小家伙一哭二闹三绝食，莫说他心疼，给他母妃知晓，定要赶过来，揪着他的耳朵，要他给小家伙认错。

    君舒影泡在洒玫瑰花瓣的大理石浴池里，面容氤氲在茫茫水雾之中，想着这些琐事，唇角无奈勾起。

    有时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爹。

    他正泡得舒服，殿外冷不丁响起小家伙淡漠的声音：“父皇，您已经在里面泡了两刻钟。再泡下去，对身体不好。”

    “知道啦、知道啦！”

    君舒影唉声叹气地从浴池里踏上来，“我说小昔昔啊，你咋管得这样宽，你爹我都没有自由了！你再这样不懂事，你爹我就给你找个后娘，天天打你屁屁，你怕不怕？”

    “等回了北幕，父皇此言，儿臣会原封不动地转告祖母。”

    幕昔年口中的祖母，正是君舒影的亲娘，当初君烈的宠妃，萧贵妃萧艳。

    当年君烈死后，萧贵妃直接去了北幕，如今正是北幕的太后娘娘了。

    而君舒影听他搬出自己亲娘，气焰霎时短了，讪讪道：“你能不能换个别的人来威胁我？”

    他亲娘疼小昔昔得紧，常常为小昔昔打骂他，仿佛小昔昔才是她儿子似的。

    他步出沐浴的偏殿，在门外牵起幕昔年的小手回寝殿，一路唠唠叨叨：“告诉你，你爹我今儿，差点吻到了你娘亲。不对不对，是你娘亲主动对你爹献吻，你爹我拒绝了！你有没有觉得，我特有男子气概？”

    “并没有。”

    “小兔崽子，你应该说‘父皇好厉害，我好崇拜父皇！’来，说一遍我听听。”

    “幼稚。”

    “……好吧，你不幼稚，你是爹，你是小祖宗，成了吧？说起来，你娘亲比从前还要漂亮了……”

    父子俩穿一样的杏黄寝衣，趿着一样的绒鞋。

    打房廊下走过时，一大一小两张俊美面庞，令路过的宫女尽皆看的痴呆。

    幕昔年望了眼夜幕中的落雪，又仰头望向君舒影的侧脸。

    他仍旧笑眯眯地说着话儿，啰里啰嗦的，却半句都没离开他那位娘亲。

    他心中酸楚，悄悄儿地反攥住君舒影的手指。

    他的父皇是天下闻名的美人。

    却为了那个女人，夜夜醉酒天池。

    曾有一次，他一边喝酒，一边沿着天池踉踉跄跄走路，看见天池中倒映出的月亮，非说那是他娘亲，不顾内侍劝阻，非得游下水，要把他娘亲捞上来。

    他赶过去时，就看见他的父皇，一边在天池中翻找，一边哭喊：“妙妙不怕，妙妙不怕，我这就把你捞上来……不冷的，我抱住你，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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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7章 她哀哀地唤着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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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池水底，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就穿着薄薄的衣衫，在水中拼命追逐月亮。

    可是那虚无缥缈的月亮啊，如何能捉住？！

    他张着手臂，努力去拥抱水中的明月，抱了成千上万次，直到眉梢和眼睫都结了霜冰，直到整个人都冻得僵硬……

    淌落的眼泪在面庞上凝结成冰，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恋恋不舍地凝视着那轮明月，整个人缓缓坠入了天池底。

    侍卫们千辛万苦把他捞上来，他在温泉中泡了三天三夜，才算是捡回一条命。

    皇宫中灯火如游龙，明黄琉璃瓦的殿檐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细雪渐渐在琉璃瓦上堆积。

    君舒影还在絮叨：“……你娘亲小时候特别傻，我说什么她都信。哦，现在好像也还是挺傻――”

    “父皇。”幕昔年打断他的话。

    君舒影低头看他：“嗯？怎么了？”

    六岁大的小孩儿，凤眸里闪烁着浅浅的光彩：“我帮你把娘亲追过来，好不好？”

    他不知道他的亲生爹爹，是否如这位便宜爹爹般欢喜娘亲。

    但，他想让这位便宜爹爹，得到幸福。

    雪花轻柔地拥吻大地。

    仪元殿内，沈妙言沐过浴，刚坐到榻上，身着墨色寝衣的男人，就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他十分自然地在她身边落座，抬手给她理了理长发，“跟他谈完了？”

    一副老夫老妻的口吻。

    沈妙言盯着他，这厮心机深沉，他说薛宝璋怀的不是他的种，可君舒影那里，又是另一番说辞……

    总觉得他在谋划什么……

    沈妙言往旁边挪了挪，先拣着大事说：“我已经和君舒影说好了，等四国盛典的时候，签订和平盟约，谁也不侵犯谁。四哥，你要不要与我们一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试探。

    君天澜半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与他之间隔着的褥子上。

    长臂一伸，他把她抱到腿上，吻了吻她的脸蛋，“赵煜都还没来，光是你俩决定了，又有何用？”

    赵煜是赵国如今的皇帝。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赵国富庶，但重文轻武。我大魏有雄师百万，他并非我的对手，自然会乖乖听话，问他的意见作甚？”

    君天澜望着她在灯火下的艳绝小脸，薄唇扯开浅浅的弧度，“那若是我不同意，妙妙是否要带领你的雄师百万，踏平我大周？”

    沈妙言挑了挑眉，直视君天澜的双眸：“未尝不可。我打算四国盛典时，由咱们四人，投选出一位大帝王。选出来之后，其他三国，都要听那位大帝的话。若她要求签订和平盟约，那么就得按照她的要求做。若有违背，其他三国，共诛之！”

    君舒影无疑会站在她这边，至于那个赵煜，听闻他再过三日就能抵达京城。

    她已遣了连澈去找赵煜，凭连澈的手段，要赵煜支持她沈妙言，想来算不得什么难事。

    如此一来，她就有了三票支持，成为天下共主等于板上钉钉。

    四哥再如何霸道，也终究越不过她去。

    她想得极完美，此时直勾勾盯着君天澜，就等着他表态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覆在她腰畔的手掌，不疾不徐地探进她的衣襟里，“妙妙的主意极好，那就听妙妙的，选个主持天下大事的帝王出来。”

    沈妙言没料到这样快就能说服他，悬着的心不禁落了下来。

    君天澜把她抱床榻里面，俯身盯着她的小脸。

    沈妙言望着上方的俊脸，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这人好像一副在研究从哪里下嘴的表情……

    她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四哥，今晚，我没有心情。”

    在弄清楚当年薛宝璋所怀孩子的真相前，她实在是没有心思陪他做那种事。

    他和君舒影之中，必定有一个人在撒谎。

    可君天澜已是蓄势待发，又怎么能让她逃走。

    他埋首于她颈间，大狗似的嗅了嗅，“你身上有莲花香……他抱了你？”

    “唔……”

    沈妙言正寻思着如何解释，男人已经撩起她的裙摆。

    几番***，终至走火。

    绣花帐幔低垂。

    女子趴在软枕上，被摆成令人羞.耻的姿势，双手皆被身后的男人擒住，细长脖颈如天鹅般被迫高高扬起。

    而男人今夜格外凶狠，嗅着那陌生的莲香，仿佛是被侵占了领地的雄师，愤怒而沉默地在他的地盘上发泄着怒意与妒忌。

    挞伐她，征服她！

    把这野心勃勃的大魏女帝，调.教成他君天澜的女人！

    他掐着沈妙言的脸庞，迫使她上身扭成诡异的弧度，转过头与他相吻。

    她的味道极好。

    他狠狠攫取着她的甘甜，暗红凤眸中，倒映出那可怜轻颤的漆黑眼睫，倒映出从睫毛间隙透出的泠泠水光……

    从唇齿间出溢出的细碎声音，与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莲香融在一处，成了今夜最好的媚.药。

    到后半夜，男人情.欲不减，反倒越发凶狠。

    沈妙言全然不知自己如何惹到他了，只能搂住他的脖颈，受伤的猫儿般，缩在他的身下，哀哀地唤他“四哥”。

    君天澜凤眸充血，回过神，才看见她脸上不知何时，早已遍布泪痕。

    那小脸红扑扑的，挂着两行晶莹泪水。

    一身肌肤白腻细软，精致锁骨下，他曾烙印出的“妙偶天成”，呈现出荼蘼般的艳红，勾人得紧。

    他喘息着，埋首于她的耳畔，带着薄茧的指尖缓缓勾勒描画着那四个烙字，声音磁性而低哑，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沈嘉，我真想把你藏起来……”

    “不叫其他男人看见你，不叫其他男人诱惑你……”

    “我的妙妙，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天生就有霸道的占有.欲，对这个令他爱不释手、思之如狂的女人，他只想把她锁起来，令她心里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沈妙言仍茫然不知，他今夜是在发什么疯。

    她只觉浑身疼得厉害，疲惫地想要推开他睡觉，可在绝对的强大面前，根本无济于事。

    只换来了他变本加厉的恣肆妄为。

    ――

    四哥：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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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8章 姑姑小时候乃是京城里有名的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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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沈妙言躺在被褥里，压根儿起不来。

    君天澜坐在榻边，从容不迫地穿好衣裳鞋袜，又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多睡会儿，我让小厨房给你炖了燕窝。你不是爱吃甜食吗？我这次过来，还带了些今年的槐花蜂巢蜜，待会儿起来，拿勺子舀着吃，但也不许食太多。”

    沈妙言隐约听见他在说话，又感觉到他摸了摸她的脸。

    她想要咬他，却使不出力气来。

    君天澜走后，添香进来瞧了几回，眼见着已是晌午，才忍不住催道：“陛下，北幕的小太子来探望您了，在外殿等了半个时辰呢。”

    沈妙言晕乎乎睁开眼，醒过神，忙伸手道：“快，扶我起来！”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疼痛，梳洗更衣完毕，就扶着添香的手，慢慢往外殿而去。

    几个萌宝都在殿里，君念语他们五个凑在圆桌旁下棋，只幕昔年一人，独自端坐在角落，认真地翻看书卷。

    余光注意到沈妙言出来，他起身，朝她施了一礼，软声唤道：“娘亲。”

    沈妙言先是注意到他穿着她给他做的衣裳，一颗心早欢喜起来。

    再听到小家伙唤她娘亲，更是欢喜，忙上前捧了他的小脸细细端详。

    和鳐鳐一般的容貌，只是那双眼睛却是君家男人特有的丹凤眼，格外典雅好看。

    她情绪有些激动，牵着他的小手往暖阁走，“等会儿午膳，就在娘亲这里用，好不好？”

    幕昔年点点小脑袋，看上去一派乖巧懂事：“父皇说娘亲爱我，要我多陪陪娘亲。”

    软软糯糯的声音，几乎叫沈妙言的心都要化了！

    她又问道：“那他待你可好？可有吃饱穿暖？学业可有荒废？”

    幕昔年满脸认真：“父皇待我自是再好不过，一应吃穿用度，与他都是同样的。学业方面，刚读完《四经》。”

    沈妙言惊诧，他才六岁，这可真称得上聪颖过人！

    君念语等小孩儿们不知何时凑过来，听见他的回答，花思慕下意识就望向君念语。

    据他所知，他家这位太子殿下，可是还未读完《四经》。

    果然，念念的脸色当即沉了沉，拢在宽袖中的拳头紧了紧，暗道等回去之后，一定要更加发奋用功，一定要超过幕昔年！

    落在后面的鳐鳐，仰头望向魏化雨，水眸中颇为忧虑：“太子哥哥，为何我两位兄长在读书方面都很厉害，但我却读不进去？我一看见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就想睡觉呢。”

    魏化雨踩着鹿皮靴，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捻着穿在发辫上的小金珠，挑眉而笑：“要怪，就怪妹妹没能像大周皇帝，反倒随了姑姑的性子。”

    他这阵子在宫里宫外行走，可是听说了，他的好姑姑，小时候甚是好吃懒做、顽劣不堪，乃是京城里有名的草包。

    他的小青梅，可不就是姑姑的翻版！

    走在前面的沈妙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谁在说她的坏话？

    一群小包子莫名喜欢缠着沈妙言，好在她今日没有重要的事要做，因此带着小家伙们疯玩了一下午，自个儿也甚是开心。

    快用晚膳时，幕昔年却垂下眼帘，看起来闷闷不乐。

    沈妙言怜惜他，把他揽到怀里，柔声道：“怎么了？刚刚跟小雨点他们猜谜，不是玩的挺开心吗？”

    旁边君念语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暗自腹诽：他并未看出来，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

    幕昔年拉住沈妙言的手指，仰起细白小脸，“娘亲，你今晚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他的睫毛又长又黑，眼睛乌黑湿润，看起来小狗似的可怜兮兮。

    沈妙言一怔，生怕他哭了，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笑道：“好啊，娘亲给你讲故事听！”

    她正要吩咐拂衣去文华宫，把小家伙更换的贴身里衣取来，幕昔年却吸了吸鼻子，仍是泪兮兮的模样，“娘亲，我认床，我在这里，睡不着……”

    “哈？”沈妙言惊讶。

    幕昔年抱住她的手臂，“父皇把我在北幕睡的床也搬来了，就在文华宫。娘亲，您睡一睡我的小床，好不好？我的小床上，还有很可爱的毛绒兔球球，娘亲一定欢喜……”

    沈妙言眼前莫名浮现出小家伙抱着毛绒兔球球一块儿睡觉的模样，只觉简直要萌化了，于是一口爽快应下。

    其他几个萌宝静静目视幕昔年软磨硬泡，又把沈妙言哄去文华宫用晚膳。

    他们两人走后，花思慕惊叹：“这北幕的太子，不去唱戏简直是可惜了！这份演技，梨园戏子之王的称号，舍他其谁？！”

    君念语寒着小脸拂了拂衣袖，抬步往外走。

    众人对视几眼，纷纷下意识跟上。

    而幕昔年哄着沈妙言来到文华殿外，早有宫人禀报给了里面的君舒影。

    暮色四合，殿中，君舒影打扮雍容却又不失闲适，正在殿中来回踱步。

    听到那宫人的禀报，他急忙坐到窗边软榻上，娴熟地扮出一副优雅姿态，倚着软枕，信手拨弄琴弦。

    他的每一缕长发都经过精细处理，披散下来，用霜白绣金发带束成松散马尾，披散在右肩上。

    左额角垂下几缕极细小辫，闲闲垂落在胸前。

    这细发辫，大约是他根据魏北男子的装束，自个儿研究出的时尚。

    沈妙言尚未踏进大殿，就闻得琅琅筝音。

    她许久未曾听过这般极致精妙的筝曲，心情也因这筝曲而变得越发好，牵着昔年的小手，缓步踏进门槛，“多年未见，五哥哥的琴音又精进许多，真真是绕梁三日，令人闻之欲醉。”

    最后一个音调落下，君舒影放下长筝，笑容里透着几分落寞：“不过是聊以抒发寂寞罢了……妙妙怎的到我宫中来了？”

    沈妙言望向幕昔年，笑道：“是昔年请我来的，说是北幕的食物很好吃，要我也尝尝。”

    君舒影点点头，看起来无比淡定：“北幕的海鲜的确极为可口，菜蔬也与中原大为不同。正好，我带了几位北幕的御厨过来，食材也早就备好了，妙妙定要好好品尝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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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9章 毛绒绒兔球球，就是我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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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点点头，带着幕昔年在暖炉边坐了。

    而小厨房里，却是人仰马翻。

    在沈妙言来之前两个时辰，被君舒影从北幕带过来的御厨，就已经开始蒸炖煎炸，整个厨房戒备森严、情绪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御厨是要上战场了。

    两刻钟后，数十道中原难得一见的佳肴，被貌美的宫女们端上殿来。

    三人坐在圆桌旁，沈妙言惊道：“咱们只有三个人，怕是吃不了这么多菜吧？”

    君舒影正拈着只北幕特产大蟹，讲究地拿蟹八件剥壳：“吃不了就赏给宫人呗，这有何难。”

    说话间，已然把那只蟹剥好，将细嫩雪白的蟹肉放到沈妙言面前的碟子里。

    幕昔年对这位便宜父皇的豪奢俨然习以为常，捧着小金碗和小金匙淡定吃饭，乖巧地不似这个年龄的孩子。

    沈妙言舔了舔唇瓣，好吧，反正君舒影有银子，她就不客气了。

    一顿饭吃得十分圆满，君舒影谈笑风生，说着北幕的趣闻，把沈妙言逗笑了好多次。

    灯火璀璨，他望着她的笑颜，总有一种恍惚错觉，仿佛他们三个才该是一家人。

    用罢膳，沈妙言沐浴过，换了身干净的中衣，盘膝坐在大床上。

    幕昔年也换了身丝绸中衣，捧着自己最欢喜的《聊斋》，要沈妙言讲给他听。

    沈妙言为难地望着厚厚的书卷，这书里，好多都是讲书生遇上女狐狸，然后相爱的故事，昔年这样小，她怎么好意思跟他讲这种故事……

    她咳嗽了声，一本正经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你还小，不能听这种故事，咱们换本书，好不好？”

    幕昔年小脸淡定，“娘亲不过是顾虑，那些爱情故事对我的成长无益。可我早已勘破爱情的真谛，男女之情，不过都是为了传宗接代而已。

    “《出曜经》有言，‘淫之为病，受殃无量，以微积大，渐至烧身，自陷于道亦及他人，不致究竟。犹自饮毒复饮他人，是故说淫不可纵。’

    “所以，我读《聊斋》，只是为了窥视传说中那个神奇瑰丽的鬼怪世界，以丰富自己的学识。”

    沈妙言：“……”

    她默默翻开书卷，怎么经这小家伙一说，好像她思想有多龌龊似的……

    不过小小年纪就读那些佛经，会不会不太好啊。

    她正要开讲，冷不丁背后传来一个碎玉敲冰般的声音：“小妙妙，你的书拿倒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背后探出来，替她仔细把书卷拿正。

    沈妙言惊了一跳，霎时往前面挪了一尺：“君舒影，你在这儿做什么？！”

    君舒影穿着北幕特有的素白丝绒中衣，衣襟大敞，正歪坐在榻上。

    他青丝披散，丹凤眼颇为无辜：“妙妙说的什么话，这是我的龙床，我不睡这儿，该睡哪里？”

    沈妙言震惊地望向幕昔年，小家伙同样满脸懵懂茫然，上前抱住君舒影的腰身，望向她道：“娘亲，我说的毛绒绒兔球球，就是我父皇呀！你瞧我父皇这身中衣，是用兔毛做的，抱起来可软了……”

    他又拉住沈妙言的手，歪着小脑袋，模样单纯：“娘亲，咱们晚上一块儿睡吧？我想和父皇、娘亲一块儿睡。君念语在我面前炫耀，说他和爹娘一起睡过……”

    他的表情实在无辜呆萌，既令沈妙言怀疑不到这场局是他设计的，也很容易软下心。

    被一大一小两个人用同样的柔弱眼神注视，关键他俩还生得如此美貌，沈妙言简直差点受不住就要缴械投降！

    然而她很快回过神，摇头摆手道：“不行不行！昔昔，你娘亲我与你父皇，并非是夫妻，所以是不能睡在一张床上的。”

    幕昔年眼底掠过精光，很快懵懂道：“娘亲与父皇，不过是为了满足我的一点小小心愿。更何况，我睡在中间，你们俩还是光明磊落的呀。娘亲，莫非是心虚？”

    君舒影简直要跳起来给他儿子翻几个跟头助威呐喊了，平时沉默寡言的，关键时刻太会说话了有没有！

    这般激将法，小妙妙还能推脱得了？！

    若是不答应，就证明她的确是心虚，她心里还有他！

    沈妙言进退两难，正不知如何跟幕昔年解释时，床底下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哎呀！千金，你挤到我了！我要掉出去了！”

    “砰”的一声响，鳐鳐整个人从床底下摔了出来！

    她尴尬地爬起来，挠挠头：“娘亲，你要讲故事啊，鳐鳐也想听呢。”

    君舒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冷冷道：“床底下，还躲着一个吧？”

    魏千金艰难地钻出来：“对不起啊鳐鳐，我晚上吃的有些多哦。”

    花思慕紧随其后：“那啥，不好意思啊北幕皇帝，这儿还有几个……”

    魏化雨：“皇姑姑，让您受惊吓了。”

    君念语：“娘亲，幕昔年居心叵测，实在可恶。”

    君舒影盯着他们几个，脸色沉黑如水。

    合着他一腔谋划，居然是鸭子孵小鸡――白忙活？！

    沈妙言却如蒙大赦，朝他笑道：“他们都想听我讲故事呢，五哥哥，劳烦你另外择一寝殿休息吧。”

    君舒影瞪了眼那些萌宝，抱着枕头，不情不愿、仇大苦深地下床离开。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君念语等人在沈妙言跟前围坐成一个圈，沈妙言在书上找了个通俗易懂的小故事，娓娓道出，讲给他们听。

    幕昔年坐在圈外，低垂眼帘，默默在褥子上画圈圈。

    已是深夜，窗棂外，借着宫灯的光晕，隐隐可见有漫天细雪飘落。

    沈妙言合上书卷，望着横七竖八倒在龙床上的萌宝们，把书卷放在床头收好，轻手轻脚地替他们盖好锦被。

    寝殿中烧着地龙，再加上北幕的被褥都比中原保暖，因此殿中一点都不冷。

    沈妙言下床，吹熄了几盏灯火，只留下床头那盏铜鱼灯，这才轻轻掀开被褥，慢慢躺进去。

    殿外房廊下，君舒影趿拉着绒布鞋，裹着件霜白色锦缎毛斗篷，正与君天澜并肩而立，共赏着漫天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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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0章 他才是世上最薄情薄幸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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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身着墨金镶毛领大氅，侧头望了眼窗内寝殿里的温馨景致。

    暗红凤眸中难掩温柔，可他的语气却透着清寒：“君舒影，你应当尚未忘记，妙妙的身份。”

    君舒影背着手，回答得漫不经心：“大魏女帝咯。”

    君天澜低笑了声。

    下一瞬，他骤然出手，掐着他的脖颈，把他狠狠撞向朱红廊柱：“君舒影，她是你嫂子！”

    君舒影盯着他，唇角的弧度颇为挑衅：“据我所知，你们如今是和离状态。哦，她好像曾于五年前封了你做贵妃，是吧，贵妃哥哥？”

    君天澜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君舒影被打得斜飞出去，重重撞到雪地里。

    他捂着脸，笑着爬起来，肩上随意搭着的斗篷掉落在雪地上也浑然不知，“皇兄，我就是喜欢她！喜欢到其他女子都入不了我的眼！你待如何？！”

    “混账。”君天澜背着手站在廊檐下，冷冷吐出两个字。

    君舒影在冰天雪地中，只身着薄薄中衣，仰头望向漫天飘落的细雪，碎玉敲冰般的声音，透着无奈：“皇兄，人总是试图控制利用其他人，可往往，人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

    半晌后，君舒影抬步，往偏殿而去。

    已是夜半，鹅毛大雪覆盖了深深重重的宫闺。

    君舒影回到偏殿，却见张祁云持一柄骨扇，正坐在暖炉旁吃茶。

    他撩袍坐了，“丞相深夜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张祁云望了眼他颊上的伤，笑道：“被君天澜揍的滋味儿，可好？”

    “丞相管得真宽。”

    张祁云放下茶盏，正色道：“微臣前来，乃是为了问皇上一句，可有想好四国盛典时，是否出兵？”

    君舒影掸了掸衣袖上的落雪，“朕与妙妙已然有了约定，所以并不打算出兵。张相，妙妙有个绝妙的法子，可让天下永远太平。统一四海、吞并诸国这种事，今后都不必再提。”

    张祁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尽管没有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背，已然青筋暴起。

    片刻后，他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行走在吹雪的游廊中，唇角的弧度几近讽刺。

    他张祁云自诩聪明绝顶，生来便该效忠世上最厉害的人物，辅佐他重新统一天下。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志向。

    然而，可笑他识人不清，连着辅佐的两个人，居然都对那锦绣江山没有欲望！

    沈妙言，君舒影……

    若是站在朋友角度，他会认为他们两个单纯。

    可若是站在臣子的角度，他会认为他们愚蠢！

    这世上啊，向来是弱肉强食。

    坐在那把位置上，虽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却也同样危险至极。

    稍有不慎，就会输了身家性命。

    唯有把权势牢牢攥在掌心，做乱世里最霸道、最凶狠的恶狼，才不会被其他恶狼撕碎吞噬！

    他想着，快步穿过游廊，往东面而去。

    另一边，东面的仪元殿内。

    君天澜前脚刚回到寝殿，顾钦原后脚就踏了进来。

    他屏退左右，低声道：“人已经联络好，只等四国盛典那日。此外，赵妩与端王，也已经先沈连澈一步，去劫赵煜的仪驾。”

    君天澜微微颔首，缓慢转动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很好。”

    顾钦原行了一礼，垂眸退下。

    君天澜独自站在窗前，凝着窗外的风雪，俊脸凝重。

    等到功成那日，妙妙会恨他吗？

    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国天下。

    大魏本就是谋逆为帝，他吞并魏国，并没有做错……

    恰在这时，夜凛进来，低声道：“皇上，张祁云求见。”

    君天澜侧头，微微挑眉。

    张祁云踏进来时，就看见那年轻的帝王，端坐在大椅上，尽管没有多余的举动，可仅仅是端坐的姿势，已然尽显帝王霸气。

    他收回视线，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这是楚宫地图，魏兵的所有部署，上面皆都一清二楚。”

    君天澜接过，在灯火下细细端详。

    半晌后，他把地图放到桌案上，“你想投靠朕？”

    张祁云抚了抚胡须，声音淡淡：“商人逐利。在那两位陛下面前，我看不到丝毫曙光和期望。我呕心沥血地付出，并不是为了看着我效忠的君主，因为一腔仁慈而走向失败。我要辅佐的人，必然是有能力，有意志力，统一四海的人。”

    君天澜直视他的双眼，“效忠多年的君王，尚能轻易背叛，朕又如何敢用你？”

    张祁云轻笑，“我说过，商人逐利。只要你能给我最大的报酬，我的才华与忠心，就情愿为你所用。这天下，论兵马，大周不敌魏国。论财富，大周不敌赵国。可论君王的意志，当推陛下一人！”

    君天澜盯着他看了良久，才慢慢勾唇，“卿非池中物，还望将来在朝堂上，能与钦原一道，成为朕的左膀右臂。”

    这是对张祁云最大的认可了。

    张祁云拱手一笑，转身退下。

    君天澜盯着他的背影，暗红凤眸中跳跃着暗光。

    早在当初他只是太子时，就已经看中张祁云的才华。

    毕竟，就是因为张祁云，才导致他差点败给君舒影。

    张祁云身为军师，指挥并没有出错，错只错在君舒影的儿女情长、意气用事。

    可惜后来张祁云跟着君舒影去了北幕，之后又辗转辅佐妙妙，他倒不好直接挖了妙妙的墙角。

    如今他主动投诚，倒是免了他挖墙脚……

    已是下半夜了。

    张祁云疾步行走在游廊中，星眸无情。

    世人只道他张祁云亲切温和，殊不知，他才是世上最薄情薄幸之人。

    为了高位，可以不择手段。

    为了家族，可以官商勾结。

    他起初不过是张家一个不受宠的偏房庶子，是他手段狠辣、狼子野心，才爬到后来张家家主的位置上。

    他半辈子都在权衡利弊，半辈子都在跟人做生意。

    哪怕是辅佐君舒影与沈妙言，也不过是看中了他们将来一统天下的潜力。

    他想着，忽然驻足，偏头望向一池之隔的游廊对面。

    此生，他唯一不曾权衡过利弊的事，大约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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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1章 唯一不曾权衡过利弊的事，是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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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面游廊，光影凄美，那个娃娃脸小姑娘双手托腮趴在扶栏边，正巴巴儿地盼着谁归来。

    她的衣袖和眼睫上落了绒绒细雪，越发衬得肤如凝脂，幼白可爱。

    张祁云看了她一会儿，眼底的戾气与算计尽皆消弭无踪。

    他弯了弯眉眼，此生，他唯一不曾权衡过利弊的事，大约就是……

    喜欢她吧？

    而对面的谢陶未曾注意到张祁云，看见自己夫君回来，小鸟般欢欣地扑腾上去，“夫君！”

    顾钦原面容淡淡，“怎的还不睡？”

    谢陶挽住他的手臂，与他一道往殿中走：“想等夫君回来一起睡呢。帐中已经用暖炉烘暖了，现在睡正正好。”

    张祁云面无表情，站在浮光掠影的游廊中，目送他们跨进寝殿。

    握着骨扇的手，却禁不住暗暗收紧。

    翌日。

    沈妙言在文华宫陪着几个小孩儿用早膳。

    幕昔年坐在他们两个中间，无视圆桌对面其他萌宝，语带撒娇：“娘亲，用过早膳，咱们去看梅花吧？父皇的梅花剑舞极好看，定要他给您表演一番。”

    他最是天真无辜的模样，湿漉漉的凤眸，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怜惜来。

    沈妙言不疑有他，正要应下，旁边的君念语淡淡道：“娘亲忘了吗？今儿您和父皇要考问儿臣的功课，那日说好了的。”

    沈妙言想起来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儿事，于是笑道：“那便上午陪昔昔去看梅花，下午考问念念的功课，可好？”

    君念语抿了抿唇瓣，递给鳐鳐一个眼色。

    尽管平时与这个长兄常常斗嘴打架，可那幕昔年可恶极了，居然想把他们的娘亲哄走，送给这北幕的皇帝！

    鳐鳐自然要和君念语同仇敌忾，因此娇声道：“娘亲，看梅花多没意思，您上次还说带我们去国师府走走，今儿难得没下雪，鳐鳐想去国师府，想去看娘亲说的华容池。”

    沈妙言为难，三个小孩儿，要做三样不同的事，她总不能把自己分成三个吧。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幕昔年低下小脑袋，细声道：“罢了，娘亲还是陪兄长和妹妹去玩吧。我和父皇两个去赏梅花，也是可以的。反正，自我懂事以来，娘亲就不在身边，如今有或者没有，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沈妙言：“……”

    她瞅着幕昔年，小家伙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渐渐蓄了眼泪，看起来可怜极了。

    一股子愧疚涌上心头，她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用罢早膳，娘亲就陪你去赏梅，好不好？”

    幕昔年眼圈红红，仰起小脸，十分满足地点点头。

    这副小模样，又叫沈妙言心疼不已。

    待用罢早膳，沈妙言起身去西房。

    君念语和鳐鳐恨恨瞪向幕昔年，幕昔年淡定喝着温羊乳，小脸上哪里还有刚刚的可怜之色。

    鳐鳐忍不住脆声道：“二哥哥，娘亲是我爹爹的，不许你把她抢走送给五皇叔！”

    幕昔年低垂眼帘，并不理睬她。

    君念语夺了他手中的温羊乳，声音稚嫩：“幕昔年，你认贼作父，是大周的叛徒！”

    “认贼作父”四个字，宛如利刃，狠狠扎进幕昔年的心窝子。

    他一把攥住君念语的衣领，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君念语冷声：“我说你认贼作父！”

    幕昔年松开手，忽然一拳砸到他脸上：“你懂什么？！”

    君念语气怒，扑到他身上，竟与他在地上扭打起来！

    幕昔年眼睛里都是发狠，他们懂什么，他们根本就不懂他的父皇，有多么欢喜娘亲！

    他们根本就不懂，他的父皇，有多么疼他！

    小时候，在北幕雪城，除了喂奶，其余诸如换尿布、沐浴等等琐事，全部都是他父皇一手包揽。

    他小时候常常尿床，可他父皇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居然从来都不介意。

    臣子们都说他来历不明，要把他扔掉，可父皇却把那些大臣一人打了三十板子，说要扔就先把他这个皇帝扔掉。

    父皇不像他那位亲爹，他心里装不下江山，装不下黎民，始终装着的，只有他和娘亲。

    若仅仅只因为是亲爹先遇见了娘亲，所以娘亲就要和亲爹在一起，这对父皇而言，太不公平了。

    父皇不是好皇帝，却会是一位好夫君，好父亲。

    他容不得，容不得任何人说他的坏话！

    沈妙言从西房回来，就看见这两人又扭打在一起，鳐鳐还不懂事地站在旁边大喊着“大哥哥加油”。

    她揉了揉眉心，上前把那两人拉开，虎着脸道：“闹什么闹？！看看你们表哥，人家也不过比你们大两三岁，人家怎么不闹？！”

    正吃茶的魏化雨闻言，抬眸似笑非笑地望了眼那两个气呼呼的小家伙，淡淡道：“姑姑错了，我若处在他们的位置上，也非打这场架不可。”

    “你少起哄。”沈妙言让嬷嬷把两个儿子带下去换衣裳，这才又望向魏化雨，无奈道，“小雨点，刚刚他俩到底打什么？”

    魏化雨含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沈妙言听罢，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认贼作父”这样刻薄的话，念念怎么能用在昔昔身上？！

    等到两个萌宝被拂衣领回来，沈妙言正襟危坐，正色道：“念念，跪下。”

    君念语绷着小脸，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幕昔年望了他一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看起来委屈极了。

    “念念，跪下！”沈妙言蹙眉，加重了语气。

    君念语眼圈渐渐泛红，死死咬着唇瓣，依旧不肯跪。

    沈妙言抬手揉揉眉心，“罢了，我也懒得训你。不过，既然你对弟弟说了那般刻薄的话，就好歹跟他道个歉。”

    君念语垂在腿侧的双拳狠狠攥紧，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盯着沈妙言，“我宁可跪你，也不愿意跟他道歉！”

    他态度很强硬，语气也十分冷硬。

    沈妙言挑眉，“你觉得你没有错？”

    君念语迎着她的目光，斩钉截铁：“是！”

    沈妙言放下手中茶盏，“正所谓兄友弟恭，你却对弟弟态度恶劣，出口刻薄，怎么就没有错？！我罚你去外面蹲马步，你可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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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好多妹纸来问菜菜八号爆更多少章，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八万字，大约四十章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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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2章 他从三岁开始，就会撒谎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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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念语没说话，起身，寒着小脸疾步出了寝殿。

    沈妙言追出殿，就看见小家伙在积雪的庭院里，面无表情地扎起马步来。

    “念念――”

    “别与我说话！”君念语打断她，冷漠地平视前方，“不是要去赏梅吗？你去就是了，管我做什么？！”

    他像是个刺猬，压根儿不许沈妙言靠近他。

    沈妙言也有些气，她是与他讲道理来着。

    她深深凝了他一眼，果断抬步离开。

    其他萌宝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跟上沈妙言。

    幕昔年和君舒影落在后面。

    君舒影牵着幕昔年的小手，低头望见他的脸上的交错泪痕，笑道：“昔昔这招以退为进真妙，瞧这眼泪，就跟真的似的！”

    他是知道的，这小子惯会装哭。

    从前他偷吃了这小子的糖果，好家伙，这小子愣是在他老娘面前，哭闹了两刻钟，把他老娘心疼的，扛着把椅子要揍他，把他追的满皇宫跑，颜面尽失！

    而这小家伙，就站在廊檐下，双手筒在袖子里，微笑地望着他倒霉，哪里有半分伤心难过的表情。

    领教过他的哭功，他就再也没敢随便招惹他。

    而幕昔年听着君舒影的夸赞，小脸仍旧清寒。

    他暗暗攥紧了他的手指，这眼泪，并不是假装的……

    他是真的，真的委屈……

    他无法容忍任何人，说他父皇的坏话！

    因为有君念语这出小插曲，沈妙言在梅园玩得并不尽兴。

    脑海中，时时刻刻都在浮现出念念那张平静过分、却又眼圈泛红的小脸。

    众人在梅园用午膳时，天空乌云密布，天际处黑压压的，俨然是要落大雪了。

    没过片刻，鹅毛大雪骤然而降。

    暖阁中温暖如春，因着四方封闭，所以沈妙言并未看见外面天降大雪。

    等到用完午膳步出暖阁，她才惊觉这大雪竟然下了这么厚了，梅花枝上都覆盖了厚厚一层积雪，衬得梅花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她仰头望着灰色苍穹，忽然想起，她的念念还在庭院里扎马步。

    那孩子是个聪明的，已经过了午时，又下了这样大的雪，他应该已经回仪元殿，随四哥用午膳了吧？

    她心中有些不放心，想回仪元殿瞧瞧，因此转向君舒影道：“五哥哥，天色不好，恐大雪封路，我就先告辞了。”

    幕昔年不想让她走，握住她的手指，仰头道：“娘亲，你随我们一道回文华宫吧？昔昔今晚还想与你一块儿睡。”

    沈妙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可娘亲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处理，明晚再陪昔昔，好不好？”

    幕昔年抿了抿唇瓣，知道自己再多说，怕是会引起她的怀疑，因此松开手，乖巧道：“那昔昔明儿一早，去给娘亲请安。”

    父子俩目送沈妙言离开，眼中俱是不舍。

    沈妙言回到仪元殿，独自进了寝殿，一边解下斗篷，一边问道：“小太子可回来了？”

    添香给她把斗篷拿到暖炉上烘干，闻言，惊奇道：“小太子不是和陛下在一块儿吗？！”

    沈妙言心中一咯噔，暗道不好！

    她转身，正要出门去找念念，却迎头就撞上身姿高大的男人。

    沈妙言揉揉脑袋，不知怎的，看见君天澜很有些心虚，忙止住步子，讪讪道：“四哥……”

    君天澜静静看了她一眼，缓步走到大椅上坐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沈妙言正抢着时间想把念念找回来，哪里有空与他儿女情长，因此敷衍道：“我，我还有正事要与张祁云商议……”

    君天澜盯着她，“天寒雪大的，能有什么正事？妙妙莫不是在外面有了相好？或者，是要赶着去看你的五哥哥？”

    “不不不，绝无此事！”沈妙言紧忙摆手，生怕君天澜生疑，又怕他知道她罚念念后生气，因此敷衍着凑过去，在他腿上坐了，仰头亲了亲他的唇瓣，“四哥，我是有很多正事要做，等我做完了，回来陪你好不好？”

    她暗自打定主意，等会儿出去把念念寻回来，好好哄一哄他，请他千万不要告诉君天澜，她罚了他的事……

    她打着好算盘，君天澜却不肯放她走，大掌箍住她的纤腰，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朝着她的唇瓣重重吻下。

    男人瞳眸幽深，把她的心思尽收眼底。

    他早就知道清晨时在文华宫发生的事了，这丫头明明是心中害怕，却撒谎说要与张祁云议事……

    她与张祁云能有什么事要议，张祁云都已经投靠他了……

    寝殿中的宫女，不知何时都退了下去，只剩下大椅上的两人。

    沈妙言眼见着这厮起了兴致，只得生生陪他来过一回，才匆匆穿衣离去。

    君天澜衣衫不整地端坐在大椅上，盯着她跑出去，凤眸中越发现出兴味儿。

    他从容地一粒粒扣上盘扣，整了整锦袍，才起身，撑一把墨纸伞，往文华宫方向而去。

    沈妙言赶到时，就看见文华宫庭院中，立着个小雪人。

    念念发顶、双肩以致眼睫上，全都是雪。

    冻得小脸红透，却倔强地保持着蹲马步的姿态，下盘扎实，巍然不动。

    “念念！你怎么还在这儿！”沈妙言惊呼一声，急忙奔过去。

    谁知还没碰到他，念念怒声道：“你离我远点儿！”

    沈妙言的手顿在半空中，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半晌后，她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你不能那样对待弟弟。他是你的亲弟弟，你却骂他认贼作父――”

    “你就不问我一句，为什么要这么骂他吗？！”君念语眼圈又红了，“他与五皇叔合谋，想把你从我和父皇身边抢走！他有这样的阴暗心思，我怎么就不能骂他一句？！”

    沈妙言怔住。

    君念语冷笑：“在你眼里，幕昔年大约是个又单纯、又可怜的小孩子吧？！可那全都是他装出来的！他的心思，比谁都要深沉。他对你撒娇，根本都是装出来的！他从三岁开始，就会撒谎骗人了！”

    他背后的殿檐下，幕昔年双手拢在圆袖筒中，静静望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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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3章 你自己坐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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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透过君念语的肩膀望去，就对上幕昔年平静过分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与昨晚和今晨，那个纯真可爱的小少年，相去甚远。

    她越发茫然。

    这些孩子，都比她想象的要成熟。

    无论她站在哪一边，似乎都是错误。

    他们都很聪明，聪明到根本无需她来操心主持他们的事情。

    她缓缓垂下手，沉默片刻，忽而上前，轻轻给君念语掸去他发顶和双肩的积雪。

    她的动作很轻柔，“抱歉。”

    君念语倒退数步，再度避开她的手，“你不要碰我！”

    沈妙言瞳孔骤然缩小，眼底逐渐浮现出受伤的神色，不解地望着他。

    天空落着鹅毛大雪。

    君天澜撑一柄墨纸伞，不知何时出现在沈妙言背后，淡淡道：“念念。”

    君念语深深望了眼沈妙言，抬步走向君天澜。

    沈妙言回过头，君天澜解下斗篷给君念语拢好，抬眸望了她一眼，牵着君念语转身离去。

    恰在这时，幕昔年清冷的声线缓缓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你和父皇在一起。父皇他，应该得到幸福。”

    沈妙言低下头，自然没有同自己儿子发脾气的道理，“昔昔，大人之间的事很复杂。很多事情，并不是你觉得应该如此，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用你的手段，去把那件事按照你的想法扭曲。”

    幕昔年沉默片刻，缓声道：“我若做了，事情尚有一丝希望。我若不做，就半点儿希望都不会有。”

    沈妙言轻轻吐出一口气，无法再同他争辩下去，失魂落魄地想要回仪元殿。

    大雪落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丝丝凉意。

    恰在这时，一柄纸伞遮过了她的头顶。

    她回头，君舒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着一身素白绣银莲锦袍，乌黑青丝用金冠齐整地束在发顶。

    两人同在一柄伞下，隔绝开天地，呼吸之间，都是莲香。

    “小妙妙，你累不累？”男人开口，“跟着他，会很累吧？”

    沈妙言垂眸，“虽然累，但还是很开心――”

    “跟我回北幕，咱们一家三口快快乐乐，不问天下，不问是非，难道不好吗？”君舒影不解，“小妙妙，他的心太大，装了太多东西。而你，不过只占据了小小一角。”

    沈妙言望向他绝艳的眉眼，笑了笑，“我曾与你有过赌约，若四国盛典时，他不曾生事，你就得给我一个承诺。反之，我就给你一个承诺。五哥哥，他已经答应我，与我们共同选出这天下的大帝王。只要我当选，他今后都会听我的。那个时候，天下太平，我与他，定能好好在一起。”

    君舒影无言以对，沉默地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她系上。

    他又把纸伞塞到她手中，转身冒着风雪，往文华宫而去。

    精致的靴履在雪地上踏出极深的脚印。

    他有时候会想，遇见君天澜，大约是小妙妙一生之幸，也是一生之不幸。

    可遇见小妙妙，又何尝不是他一生之幸，一生之不幸？

    沈妙言回到仪元宫寝殿，只见君天澜与君念语围坐在暖炉边，两人之间摆着一张花几，男人正细心教他排兵布阵。

    寝殿中并无伺候的宫女，沈妙言拿着伞，斗篷上全是落雪。

    她望着他们，轻声道：“我回来了……”

    然而两人仿佛压根儿不曾听见，只专注地研究兵法布局。

    沈妙言抿抿小嘴，走到他们两人跟前，提高音量：“我回来了！”

    君天澜声音徐缓：“这是长蛇阵，共有三种变化，击蛇首，尾动，卷。击蛇尾，首动，咬。蛇身横撞，首尾至，绞。”

    念念盯着布阵图，小脸严肃：“儿臣记下了。”

    沈妙言心中也有些气，抬手把那布阵图给抚落在地：“我说，我回来了！”

    念念起身，看也不看她，径直离开寝殿。

    沈妙言心口发疼，冲他背影喊道：“君念语，我不就是罚了你一下，虽然事出有因，但你的确是说了刻薄的话，你至于这样给我甩脸子？！”

    念念头也不回，挑起厚实的帘子，消失在门外。

    沈妙言羞恼交加，又转向君天澜：“四哥，事情是这样的――”

    君天澜淡淡打断她的话：“撑着他的伞，穿着他的斗篷，果然，朕的妙妙是打算同他在一起了。既如此，你还回来找我们父子做什么？我若是念念，我也不会理你。”

    沈妙言咬咬牙，把伞和斗篷都放到角落，这才重新走到他跟前，叉腰道：“我并没有与他在一起！你吃醋，也该有个分寸，什么醋都吃，哪儿有你这样的人？”

    “你与旁的男人在一起，还容不得我说两句了？”君天澜挑眉，薄唇笑容冷淡，“既如此，我也不再拘着你，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沈妙言简直无话可说，虽有心想哄他，却不知从何开口。

    她跺了跺脚，心中也气得很：“你们父子，只知道对我撒气，那我的气、我的委屈，又该对谁说？”

    君天澜翻开一本书卷，并不接她的话。

    “君天澜！”沈妙言是真心想要跟他好好过日子，见他一副不肯听人解释的态度，冲上去夺了他的书扔到地上，使劲儿捧住他的脸。

    她一脸视死如归，盯着他的唇瓣，果决地吻了下去。

    君天澜花费心思，与念念一同演了这出苦肉计，等的就是这个。

    然而他仍旧面不改色，好似自己吃了亏似的，只静静望着她。

    沈妙言吻了良久，只把自己吻得气喘吁吁，才红着脸抬眸，“如此，你可信我？！”

    君天澜的指腹缓缓抚上她的唇瓣，凤眸幽深，哑声道：“还不够……”

    沈妙言豁出去了，解了自己的外衫，拉着他就要往床榻上走。

    君天澜反手把她拉回，让她坐在他腿上，轻抚过她的鬓角，声音性感醇厚：“就在这里。你自己坐上来……”

    ……

    殿外风雪交加。

    念念拢着宽袖，站在自己的寝殿门口，盯着远处文华宫的方向，微微勾起唇角。

    他幕昔年会演戏，他君念语，未必不会。

    ――

    嗷，谢谢今天十一位小天使的打赏！大家这几天就不要打赏了，把打赏留到八号吧，那天要冲销量，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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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4章 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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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天色渐晚，文华宫里，幕昔年独自坐在床榻上，手指慢吞吞抚过那本《聊斋》。

    书生爱上了狐狸，可人妖殊途，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

    那么父皇和娘亲，还会有机会在一起吗？

    殿外，君舒影赤着上身，面无表情地站在雪地里。

    他的视线穿过风雪，落在远处灯火灿烂的仪元宫，丹凤眼中，是令人无法忽视的深情与寂寥。

    而与此同时，京城百里外。

    帐篷连营，绣着“赵”字的旗帜，在大雪中翻卷飞扬。

    两骑快马冒着风雪来到大营外，守在门口的小兵立即拦住两人：“什么人？！”

    赵妩放下兜帽，小脸艳丽饱满，“我家公子乃是大周的端王爷，奉命特来与赵国皇帝说话。”

    旁边君无极取下腰牌，递与那小兵看。

    小兵仔细看过，将腰牌递给身后的士兵，“进去问问皇上。”

    君无极与赵妩等了两刻钟，使者才出来传话：“端王爷，我家皇上请你们进去。”

    两人跨下马，被使者引着，往最大的帐篷而去。

    帐篷外，两名禁军仔细搜过君无极的身，正要去搜赵妩，君无极笑得嘲讽：“我这侍女手无缚鸡之力，绝不会行刺你家主上。连个女子都要搜身，也未免太过小气。”

    两名禁军犹豫了下，恭敬道：“卑职等也是奉命办事……”

    正说着，帐内传出赵煜的声音：“放他们进来。”

    两名禁军立即让开路，撩起帐帘，请二人进去。

    君无极带着赵妩踏进帐中，只见帐中点着火炉，地面铺着精致的绒毯，踩上去十分舒适。

    那位赵国皇帝，盘膝坐在软榻上，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君无极拱了拱手，笑容谦和有礼，“在下乃是大周端王爷，君无极。初次得见赵国皇上的面，皇上果然玉树临风，令人见之忘俗。”

    他天生一张蜜嘴，常常混迹于市井酒楼，最擅与人打交道。

    而赵煜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生得的确俊美，闻言笑道：“那么，朕比之大周皇帝，如何？”

    君无极一笑，“吾皇龙章凤姿，是天赐的姿容，自非寻常人可比。”

    赵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随手拿起佛桌上的茶盏，用茶盖轻抚过茶面，余光注意到侍立在君无极身后的姑娘，淡淡道：“端王爷这侍女，我瞧着倒有些面熟。抬起头来。”

    赵妩慢慢抬起头，在灯火下，朝他一笑。

    赵煜一怔。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他堂姐！

    他堂姐原是赵国正统公主，只是后来他爹起了叛变，逼宫诛杀了皇伯父，将皇伯父的一众子女也斩杀殆尽。

    唯一逃脱的，就是这个女人！

    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赵妩轻移莲步，姿容妩媚，“堂弟认出我了吗？昔日宫变之事，堂弟也有份吧？”

    赵煜很快定下神，这里是他的军营，驻扎着他的三千亲卫，他全然不必怕这个女人。

    他把茶盏凑到唇畔，呷了一口，不慌不忙道：“多年未见，堂姐别来无恙。至于多年之前的事，堂弟我早已忘记。”

    “忘记了？”赵妩轻笑，“血海深仇，我可是没有忘记呢。”

    赵煜笑了声，“堂姐如今，虽然傍上了大周端王，不过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女。而朕终究是赵国的皇帝，堂姐想找朕报仇，怕是不够资格。”

    赵妩踏着灯火，继续朝他走去，“堂弟怕是不知道，你皇兄赵渝的死，与你皇妹赵婉儿的死，都与我有关吧？虽不是我亲手所杀，可大周的皇帝早已答应我，你的命，由我亲手接收……”

    话音落地，她拔下发簪，舞如残影，发簪锋利的尖端径直抵上赵煜的咽喉。

    赵煜大笑出声，“堂姐真是天真！朕可是赵国皇帝，普天之下，敢杀朕的，能有几个人？！更何况，堂姐须知，杀了朕，朕这里的三千禁军，可是绝不会放过你的！堂姐与我同归于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赵妩笑了笑，“赵煜，你还不够资格与我同归于尽。”

    话音落地，帐帘被人掀开。

    赵国丞相赵无忌，缓步而来，笑容温雅中，又透出几分饶有兴味，“皇上！”

    赵煜淡淡道：“把这贱人杀了。”

    赵无忌挑挑眉头，“公主金枝玉叶，臣岂敢动手？”

    “赵无忌，你――”赵煜面色大变，“你敢背叛朕？！”

    “不敢。”赵无忌含笑，“只是臣效忠的始终都是被乱臣贼子诛杀的先帝，如今先帝不在，臣自然该效忠他的女儿。”

    赵煜眉宇间都是青黑，“原来你一直在欺骗父皇和我等……”

    他猛然提高音量：“来人，给朕把这佞臣拿下！”

    话音落地，帐帘再度被挑起。

    韩棠之拎着一颗首级进来，随手扔到赵煜脚下，“效忠你的禁军统领，已被诛杀。其余禁军，也已投降我大周。”

    赵煜不可置信地盯着那颗人头，旋即抬头望向赵妩，变脸的速度犹如翻书：“阿姐，他们是大周人！他们想要侵吞我赵国，你怎么能坐视不理？！你救我，你救我，我封你为赵国最尊贵的长公主，好不好？！”

    他不顾赵妩抵在他咽喉上的发簪尖端，很没骨气地跪在赵妩跟前，“阿姐，便是念在小时候咱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也不能让他们杀我啊！更何况，更何况他们若是杀了我，赵国就没人继承皇位了！”

    赵妩垂眸望着他惊恐哭泣的模样，沉默良久后，在他面前蹲下，将那发簪直接送进了他的咽喉。

    她抱着捂着脖子抽搐的赵煜，在他耳畔轻声：“不会没人继承皇位的。阿弟，我还活着呢。更何况，哪怕要把赵国拱手送到大周皇帝手中，我也不愿意，让你这种孬种，坐在我父皇坐过的位置上……”

    她说完，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望着倒在血泊中的赵煜。

    刚刚还一派君临天下气势的皇帝，就这么抽搐着，慢慢死去。

    大约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皇帝了。

    君无极把她揽在怀里，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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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5章 它呼啸而出，射入连澈的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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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无极低声说道：“魏国那匹狼，恐怕快要赶过来了，妩儿，咱们得尽快准备。”

    赵妩点点头，与他一道望向韩棠之。

    韩棠之微微颔首。

    已是后半夜了。

    锦衣少年带着百名亲卫，从林间雪道上纵马而来，终于找到了尚还亮着灯火的赵国连营。

    他在山坡上勒马，居高临下，看见绣着“赵”字的旗帜，在夜雪中飞扬。

    他呼出一团热气，姐姐命他劝说赵煜支持魏国，并且还许了那赵煜不少好处。

    这是很重要的任务，他务必要圆满完成。

    他想着，仔细观察过赵国兵营，但见守卫严备，来往巡逻的士兵也齐整有致，皆都穿着统一的赵国士兵服装。

    目光落在最中间的帐篷上，赵煜，大约就在里面了。

    他打了个手势，带着亲卫们纵马跃下高坡。

    兵营门口的士兵，盘问过连澈，又进去传过话，才出来恭敬地请他进去：“我们皇上还未睡下，您现在进去，正好能见到。”

    连澈盯着整座兵营，数年刀刃上舔血的经历，让他直觉这兵营似乎哪里不对劲。

    他微微蹙起眉尖，并未跨下马，带着自己的人马进了军营。

    很快行至大帐前，他见里面灯火明亮，隐隐可见有人披着件衣裳，正坐在软榻上看书。

    领路的小兵抬手请道：“大魏的昭雍王爷，我们皇上就在里面。”

    连澈下马，盯着那小兵看了一眼，淡漠地把腰间佩刀递给自己的亲卫，继而伸展开双手，让他搜身。

    那小兵陪着笑，道了声“得罪”，稍稍搜了下，便请他进去了。

    连澈踏进大帐，只见帐中安安静静，两侧摆放的木制屏风高大结实，看不出后面藏着什么。

    他屏息凝神，望向正对面，只见珠帘低垂，里面的软榻上，一个身姿修长的年轻男人，披着衣裳，凭几读书，大约正是赵煜。

    他眯了眯眼睛，声音清冷：“赵国皇帝好生用功，这么晚了，竟还在读书。”

    珠帘后，传出一声低笑。

    霎时，帐中烛火全灭！

    连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后退，疾速抽出藏在长靴中的两柄利刃！

    黑暗中，珠帘乱响，紧接着便迎面传来钢刃破开空气的声音！

    他以双刀招架，在黑暗中与来人周旋，怒笑道：“韩棠之，你竟杀了赵国皇帝！”

    韩棠之并不与他说话，敏捷的身姿，在黑暗的帐幔中上下翻飞，犹如世间最灵巧的一只银蝶！

    他本就是这世上最出色的刺客，最擅于千军万马之中，刺取敌方将领的首级！

    刺客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无论是在昔日的楚国还是在如今的大周，他明面上的身份，都是文臣。

    可他骨子里，终究是杀人不见血的刺客，黑暗是他的领域，也是他的王国！

    那日在醉香楼，他与沈连澈不相上下，可在黑暗中，他却能稳稳占据上风！

    惊才绝艳的听力与夜间视力，令他刀法依旧与平常无疑，甚至因为少了光的干扰，而比白日里还要快狠准！

    连澈招架他已是困难，屏风后又涌出无数杀手，他几乎是陷入了天罗地网之中。

    帐外传来厮杀声，他带来的一百名暗卫，正在被君天澜的人围剿……

    他奋力用长刀在大帐中画出凌厉刀光，一气杀了围攻他的大半杀手，一边朝帐门退去，一边冷笑道：“我那位皇帝姐夫，当真是好手段！明面上与我姐姐恩爱非常，暗地里，却干着这般背叛她的龌龊之事！”

    韩棠之始终沉默以对。

    连澈的手臂、大腿、腰部，皆被刺伤，强忍着痛意，终于退到帐外，见自己的马还在，立即翻身上马，忍着伤痛，往一侧疾驰而去：“撤！”

    幸存的亲卫立即跟上他。

    火把如游龙，韩棠之接过小厮奉上的长弓，冷漠地拈弓搭箭。

    冰冷的箭头，从背后瞄准了连澈的心脏。

    连澈的骏马速度极快，眼见着即将奔出长箭能抵达的范围，韩棠之运着极致的轻功，轻盈落在一棵树的树冠上。

    金属的箭头，在明亮的雪夜里，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它呼啸而出。

    刺破空气——

    没入连澈的后心窝！

    连澈身子前倾，猛地朝前喷出大口血液！

    韩棠之立在月下，宽袖与袍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细长绣花腰带随风而舞，侧脸温雅婉转，却透着极致的冰冷。

    他淡淡道：“所有人，杀无赦。”

    夜凉带着人马，飞奔而出，直追向连澈等人。

    连澈手底下剩余的十几名亲卫，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挡在连澈背后。

    尽管明知留下来是死路一条，可若能保得他们主子逃走，也算是尽了忠。

    而连澈趴在马上，双眼紧闭，生死未明，任由骏马驮着他，往雪林深处而去……

    夜凉等人处理完连澈的手下，想要去追连澈，可天降大雪，很快覆盖了他的马蹄印记。

    夜凉无奈，只得带着人回去禀报韩棠之。

    韩棠之站在帐篷门口，望着排列整齐的一百名尸体，淡淡道：“我那一箭射中了他的心脏，他不可能还活着。只要这些人死了，魏国那边，就不会得到消息。”

    夜凉称是。

    君无极揽着赵妩过来，适时道：“咱们现在，能入京了吧？”

    韩棠之微微颔首。

    就在赵国军队拔营而起时，连澈逃到森林深处，从马背上跌下去，滚落在雪地里。

    鲜血从他的伤口渗出，很快染红了身下的大片雪地。

    他强忍着疼痛，牙齿早将唇瓣咬破，苍白的脸上，唯有那张唇红得瘆人。

    他睁开一条眼缝，注视着漫天落雪，强撑着坐了起来。

    撕开外裳，他揭开腰间缠着的丝带，把身上穿的金丝软甲取下。

    金丝软甲早已被血液染红，背后心脏的位置，赫然插着一枝羽箭。

    “姐姐，你救了我一命……”

    他轻笑。

    这金丝软甲乃是当初来中原之前，沈妙言逼着他穿上的，说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功夫再好的人，也可能会遇到敌手，还不许他脱下。

    就因为这件金丝软甲，韩棠之的利箭才险险没有射入他的心脏……

    他将那金丝软甲收好，偏于妖艳的面庞上现出一抹狰狞，冷冷吹了声口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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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6章 他在榻上，褪去了那层斯文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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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连澈哨声响起，五名着装怪异的男人，从天而降。

    他们的装束并非是中原男子的装束，这样冷的天，却只穿着单薄的黑衣，还一副并不畏寒的淡定模样。

    而束在脑后的头发，皆是微卷，与中原人也很是不同。

    其中为首的男人站出来，恭敬地单膝跪下：“小主人？”

    连澈艰难地保持着坐姿，抬手指了指自己赤.裸的后背。

    那男人立即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瓶药露，仔细给他敷在伤口上。

    包扎好伤口后，另一名手下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套崭新干净的新衣裳，恭敬地为连澈穿好。

    连澈似是很不想见到这群人，等他们做完这一切，就立即叫他们走开。

    林中静谧，他试着起身，却一个趔趄栽落在地。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右腿，只见大腿处血肉外翻、伤口深可见骨，看起来甚是可怖。

    大约是在大帐里时，被韩棠之的钢刃所伤。

    桃花眼中流露出浓浓杀意，他只得坐在原处，把那神秘侍卫留下的伤药，尽数倾倒在浑身的伤口上。

    京城。

    正是清晨。

    仪元殿内，地龙烧得很暖。

    床帐里熏着龙涎甜香，君天澜正抱着熟睡的沈妙言。

    她是骨架偏于纤细的那类女子，骨肉匀婷，摸起来绵绵软软，令他爱不释手。

    他忽而翻身压住她，俯首细细亲.吻过她的艳丽的眉宇，和细嫩嫣红的唇瓣。

    他的吻犹如蝴蝶，一路顺着她的眉宇、鼻尖、唇瓣、下巴和耳垂往下，最后落在她白嫩纤细的脖颈间。

    他低垂眼帘，看着她的锁骨下方，烙印出的“妙偶天成”那四个字。

    带着薄茧的手指，轻抚过那四个字，他深深呼吸，忽而如攻城略地般，把她整个占据。

    沈妙言在睡梦中皱起眉头，被他弄醒，一睁开眼，就看见眼前赫然一张放大的俊脸。

    暗红凤眸夹杂着浓浓的贪欲，他抱着她，柔声唤她“妙妙”。

    沈妙言昨晚被他折腾了半宿，没想到这厮大早上的，居然不知疲倦地又来！

    她只得勉强撑着他的胸膛，用唤哑了的嗓子，弱弱道：“四哥，不要了……明日就是四国盛典，你这样，我明儿就该爬不起来了……”

    男人俯首在她耳畔，声音性感低哑：“就一次……”

    说罢，不顾她泛红的眼圈，再度疯狂地索.求起来。

    他在床榻上，褪去了那层斯文淡漠，十足就是一头地地道道的、绝不接受讨价还价的恶狼！

    沈妙言被翻来覆去地折磨，终于等到他满足了，她却宛如被抽去浑身气力，一动不动地躺在锦被中。

    君天澜一脸餍足地坐在床榻边，从容优雅地穿好鞋袜，叮嘱拂衣好好伺候沈妙言，这才迈步离开寝殿。

    刚踏出去，就看见坐在外殿的君舒影和幕昔年。

    父子俩穿一样的衣裳，戴同样的发冠，正细声说着什么。

    君舒影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去，正好把君天澜眼底那抹稍纵即逝的餍足纳入眼中。

    他抿了抿唇瓣，眼神交汇间，十分清晰地察觉到君天澜对他的轻视与鄙夷。

    拢在宽袖中的手渐渐攥成拳，他尚未说话，君天澜先道：“来给你皇嫂请安？”

    君舒影淡淡一笑，“尚未举行过婚礼，算什么皇嫂？四哥莫要忘了，她如今的身份，是大魏女帝。”

    君天澜不在意地踏出外殿，衣角飞扬。

    幕昔年望着君舒影脸上的不甘心，轻声道：“父皇……”

    “无事。”君舒影勾唇，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你在这儿坐着，我去外面走走。”

    幕昔年点点头，君舒影便起身离开。

    他独自穿过雕花游廊，月白斗篷卷起细雪，神情清冷寂寥。

    刚刚君天澜眼底那抹餍足，实在太过刺目。

    可想而知，他昨夜与小妙妙做了什么，今晨，又对她做了什么。

    丹凤眼中浮上浓浓的妒忌与不甘，还掺杂着三分无奈。

    他迎着寒风朝前走，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一处瀑布前。

    这瀑布是后来楚华年扩建皇宫时所建，引得是活水，因此这寒冬天气，也仍然飞流如注，煞是雄浑可观。

    只是因为这处格外寒冷，所以冬日里，很少有宫人从这里走。

    他在游廊中站了一会儿，觉着无趣，正想折返时，却听见拐角处传来清寒的声音：“今早收到飞鸽传书，赵煜已死，如今赵国由赵妩说了算。”

    是君天澜的声音。

    “恭喜皇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君舒影惊诧地挑眉，说话的其中一人是顾钦原，另一人……

    竟然是张祁云！

    很快，顾钦原又道：“听闻棠之杀了沈连澈，可是真的？”

    “嗯。”君天澜声音淡淡，“他不死，四国盛典时，咱们无法动手。”

    君舒影惊诧更盛，君天澜他，竟然杀了小妙妙的那个弟弟？！

    他还想在四国盛典时动手？！

    动什么手，他果真想要诛杀掉他们？！

    因为惊讶，他的呼吸略显紊乱。

    君天澜瞬间察觉到有人，身形一动，掠往拐角！

    君舒影拔腿就跑，君天澜看见是他，动作更快，足尖几个轻点，不过起落，就已至他身后！

    君舒影抬眸，只见夜凛和夜寒突兀出现在前方！

    他心一横，转身就朝君天澜拍出一掌！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避开，顺势擒住他的手腕，朝着他的心口就是重重一掌。

    他用了八成功力，君舒影整个人倒飞出去，生生砸断了一根粗大的漆木廊柱！

    灰尘四溅，他从废墟中爬出来，灰头土脸地咯出大口鲜血。

    君天澜背着手站在他面前，俊脸上一丝感情也无，“君舒影，我把你当弟弟，可你却偷听我的机密。我该拿你怎么办？”

    君舒影只当他要灭口，因此卯足全身力气，不顾一切朝他袭去！

    君天澜堪堪避开，继而与他在半空中大打出手。

    君舒影为着拼出一条命，招招狠辣。

    两人身影在瀑布上方翻飞，轰隆声响，逐渐引起远处内侍宫女们的注意。

    君舒影暗道只要把时间拖长，等引来其他人，君天澜就无法再对他下杀手。

    可他，显然低估了君天澜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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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7章 祝你，坐拥锦绣江山，永失所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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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君天澜没日没夜地打磨自己，只想让自己成为这世间最优秀的男儿，足以从无寂那种怪物的手中，保护好他的妙妙。

    他身形快如鬼魅，掠到君舒影背后，一个扫荡腿，狠狠把他从半空打落，径直把游廊上方的顶子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君舒影趴在地上，吐出大口污血。

    君天澜缓缓落在游廊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似是在考虑该怎么处置这个撞破自己秘密的人。

    君舒影一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

    血液从他的唇角淌落，在地面洒下粘稠的一连串。

    他踉踉跄跄地扶着廊柱，充血的丹凤眼狠狠盯着君天澜，“四哥，我曾见过最心狠手辣的人，也及不上你半分……”

    君天澜背着手，本黑色绣金龙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满头青丝用金冠齐整地束在发顶，面容冷峻威严，他看起来凛凛不可侵犯。

    他终于像是一个真正的帝王了。

    却也仿佛真的，丢了初心。

    面对君舒影的评价，他不置可否。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乖乖束手就擒？”君舒影的肋骨被砸断了，一说话，就是一口污血，把白牙和唇瓣也给染得鲜红，看起来有一种别样的凄美。

    君天澜仍不说话，只缓缓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

    摄骨的寒风从游廊中刮过，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慢开口：“夜凛，把他关进国师府。”

    夜凛应了声是，正要上前去抓君舒影，君舒影倚着扶栏，笑容宛若荼蘼盛开，“皇兄，我祝你，坐拥锦绣江山，永失所爱之人！”

    话音落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翻身跃下扶栏！

    游廊横亘建在半空中，下方就是瀑布冲下的河川。

    他落进河川，溅起高高浪花，须臾就没了踪影。

    君天澜神色微凛，“调集暗卫，无论生死，务必找到他。”

    若是君舒影提前找到妙妙通风报信，他所有的准备，就都成了泡影。

    夜凛与夜寒领命，立即去办。

    细雪如絮，温柔洒落在男人本黑色的大氅上。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却浮现出君舒影的话：

    ――皇兄，我祝你，坐拥锦绣江山，永失所爱之人！

    他睁开眼，暗红凤眸清冷孤寂，“五弟，江山美人，我都想要……”

    仪元殿内，幕昔年左等右等，都没能等到君舒影。

    他命令伺候他的雪姑姑去寻人，雪姑带着北幕的一干侍女，找遍了附近，却都没能找着君舒影。

    幕昔年听着她的回话，小脸清寒，大步闯进了沈妙言的寝殿。

    沈妙言恰恰梳洗好，见他过来，忙一把拉住他，搓了搓他的小手，“早膳可食了？”

    幕昔年点点小脑袋，“娘亲，父皇不见了，您能否派人搜宫？”

    沈妙言失笑，“那么大个人，定是去哪处偷懒闲逛，他就是这般性子，没什么可担忧的。娘亲尚未食早膳，你陪娘亲一块儿吃，可好？”

    幕昔年虽忧心忡忡，却也暗道，父皇的确是个不着调的，总爱到处乱逛，说不准现在正躲在哪间宫室里睡懒觉也说不准。

    因此他稍稍放下心，与沈妙言一同去外殿用膳。

    食早膳时，正好君天澜回来了。

    他在沈妙言身边坐了，望见这个不大愿意搭理自己的儿子，薄唇的弧度冷峻了几分，淡淡道：“书读到哪儿来了？”

    小东西虽不愿搭理他，可他终究是他的生身父亲，关心他是应当的。

    沈妙言笑眯眯给幕昔年盛了碗虾仁粥，“我之前问过，说是刚刚读完《四书》。”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望了她一眼，又问道：“功夫学到哪儿了？”

    “还在练基本功呢，五哥哥亲自教导，我瞧着是不差的。”沈妙言把虾仁粥递给幕昔年。

    “我又没问你，他自己不会说话吗？”君天澜露出不悦的神情，仿佛是无数普通家庭里那严厉的父亲。

    沈妙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自己的孩子嘛，总是会格外热情些。

    而幕昔年吃着粥，隔着圆桌，却隐约嗅到君天澜身上，有淡淡的莲花香。

    莲香与莲香之间，也是不同的。

    他父皇所熏莲香，乃是用北幕特有的雪莲炼制，清雅之中还蕴着一股雪香，是中原所没有的。

    而此时此刻，他这亲爹身上，就有这般味道。

    眼底不动声色地掠过一丝猜想，他状似随口问道：“皇伯伯，我父皇说您有晨起练剑的习惯，您今儿一早，都在御花园练剑吗？”

    君天澜每每听见这声“皇伯伯”，就有想杀人的冲动。

    然而他很快抑制住，淡淡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自然要用功。昔年，你也该如此。”

    幕昔年听着，一颗心渐渐坠了下去。

    雪姑姑她们找父皇时，也去御花园找过，根本就没人在那里练剑。

    而他亲爹身上还有父皇的残香，他刚刚，必定见过父皇。

    可他却撒谎……

    父皇失踪，必然与他相关……

    他会不会，已经杀了父皇？

    攥着小金匙的手指倏然收紧，他害怕被君天澜发现异样，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用无害的软声说道：“寒冬腊月的，天气严寒。皇伯伯若是练剑后出了汗，可得好好换身衣裳，莫要着了风寒。”

    这话贴心至极。

    君天澜瞳眸微动，脸上却仍是没有表情，只淡淡应了声。

    待到早膳用罢，幕昔年陪沈妙言坐了会儿，才告辞离去。

    一离开仪元殿，他的小脸霎时变得清寒迫人。

    小手揣在毛绒袖管里，他大步往文华宫而去，一边走一边命令：“雪姑姑，等会儿就放消息出去，说本宫染了风寒，见不得外客。封锁文华宫，不准任何人外出进入。再遣身手最好的暗卫，偷偷搜查楚宫和那座国师府。”

    他的声音稚嫩却冷静，透着从容不迫。

    雪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郑重应了声“喏”。

    幕昔年疾步回了文华宫，朱红的厚重宫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他面无表情，漆黑凤眸却闪烁着思量。

    明日的四国盛典，怕是要出大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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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8章 疼……四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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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想告知娘亲，可娘亲那么信任他亲爹，再加上他前些时日撒谎才被揭穿，如今就算说了，大约也会被怀疑有心挑拨离间。

    罢了，就让娘亲亲眼看看他亲爹的真面目吧！

    而沈妙言听闻幕昔年病了，特意带着君念语等几个小家伙去探望他，却被雪姑拦在寝殿外，说是风寒传染，再加上太子殿下已经睡下，恐不便见客。

    沈妙言无法，只得再三叮嘱她好生照顾幕昔年，又把带来的珍稀药材留下，这才不舍离开。

    入夜之后，风雪更盛。

    偏殿外，魏思城坐在轮椅上，静静注视庭中飞雪。

    明日就是四国盛典，可他这心，却不大安稳。

    魏国大半国土，都已被海水覆盖，尽管现在已经退了潮，可海水浸过的田地，含盐量大大增加，近几年，都无法再种庄稼。

    大魏如今可以住人的土地，大约就只剩下草原、楚国和南蛮一带。

    女帝虽挑明了要在明日的四国会盟上缔结盟约，可君天澜，果真愿意让出这一大片江山吗？

    他的视线越过皑皑白雪，落在远处漆黑的茫茫夜色中。

    树影婆娑，像是蠢蠢欲动的鬼魅。

    他忽而调转轮椅的方向，往仪元宫而去。

    仪元宫寝殿，一灯如豆。

    帐幔半垂着，沈妙言身着明黄寝衣，一手撑额，斜卧在床榻上，一手还抱着卷未读完的诗书。

    青丝垂落在枕上，迷迷糊糊间，她只觉周身空灵轻盈，脚下还踩着软绵绵的东西。

    她低头望去，只见自己居然踏在云端之上。

    正茫然不知所措间，远处忽然传来嬉戏声。

    她眺望过去，天际霞光绚烂，辽阔无垠的海面，两条龙正共戏明珠。

    其中一条龙用龙爪握住那颗硕大无比的明珠，张口吐出人言：“这珠子给我吧，本就是我的东西呢！”

    另一条稍小些的龙懵懵懂懂，“不是说好了一起玩吗？你拿走了，我玩什么呢？”

    可那条大龙并不肯搭理它，转身就要带着明珠离开。

    小龙有些生气，上前就和它争抢。

    打斗纠缠之中，大龙甩开巨大修长的龙尾，生生把小龙拍进了水底！

    沈妙言只当是个笑话，正看得起劲儿，冷不防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从半空中坠落！

    她尖叫着堕入燃烧的岩浆里，怀抱着什么东西，一直沉到岩浆最深处……

    四肢百骸都在燃烧，她痛不欲生……

    圆桌上的几盏琉璃灯，不知怎的，忽然灭了几盏。

    窗棂外落着鹅毛大雪，寝殿中浮光掠影，阴气森森，煞是可怖。

    帐幔后的人影，呜呜咽咽哭出声，“不要烧我……疼……四哥，呜呜，救我……”

    无边的业火，狂怒地燃烧着，像是永不会停歇。

    沈妙言猛地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竟是汗流浃背，额角滑落的冷汗，更是沁湿了软枕。

    她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拂衣忽而进来禀报：“皇上，魏世子求见。”

    沈妙言坐起身，面色苍白地拢了拢中衣，又披了件外裳，才道：“让他进来。”

    魏思城摇着轮椅从殿外进来，抬手示意殿中伺候的宫婢都退下。

    他清晰地看见沈妙言苍白带汗的小脸，“皇上做噩梦了？”

    沈妙言垂下眼帘，捧着热茶呷了两口，“梦到些无聊的事，倒也无妨……这么晚了，你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私下里，她还是喜欢自称“我”。

    “我跟着你，已有数年。从复国到东渡，咱们始终患难与共，说是知心的挚友，也不为过。妙言，你可信我？”

    魏思城声音平静，琉璃灯火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较平常多了几分清冷。

    沈妙言一笑，“你我之间，有话不妨直言，我自是信你的。”

    魏思城微微颔首，正色道：“明日就是四国盛典，听闻大周皇帝现在还在忙着布置明天的大典。可我心中不知怎的，总有些不踏实。明日大典上，恐会生变。”

    沈妙言抿了抿唇瓣，原本想说四哥答应了她不会乱来，可面对魏思城这个陪她从一无所有走到权倾天下的朋友，她便说不出口了。

    默了半晌，她认真地点点头：“我会派人盯着的。”

    魏思城叩了叩轮椅扶手，道了声“告退”，便欲离开。

    沈妙言神情恍惚，忽然想到她刚刚做的梦。

    那个梦离奇怪异，仿佛是在暗示什么。

    她突然轻声道：“世子留步。”

    魏思城望向她。

    两人一番密谈后，魏思城领命离去。

    他走后，沈妙言正要睡下，添香卷了帘子进来，“陛下，张御史求见。”

    沈妙言怔了怔，抬手道：“请进来。”

    张晚梨跨进寝殿，拱手道：“皇上，刚刚微臣的手下传来消息，国公夫人的遗体，有下落了！”

    那日沈妙言去陵园拜祭爹娘，却发现墓中只有爹爹的尸体，所以特意暗中交代了张晚梨和连澈，务必动用一切手段，便是掘地三尺，也要翻出她娘亲的遗体来。

    这么多天以来，一直没有线索传来，却没料到，竟在今夜有了消息！

    她迅速穿衣穿鞋，随手把长发束在腰间，又拿了厚实的斗篷系上，“走，带我过去。”

    张晚梨领命，两人带着几名高手暗卫，连夜离开皇宫。

    她带着沈妙言，径直来到沈国公府前。

    “在这里面？”沈妙言惊讶。

    张晚梨垂眸，“就在主院正厅。”

    两人进了国公府，但见府中一切布置，与过去并无差别，可见是有人时常过来打扫的。

    穿花廊，过亭阁。

    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孤灯在廊下摇曳，将廊外枯萎的草木黑影拉长，看上去颇为凄迷诡异。

    雪夜里，光线格外明亮，视物毫无困难。

    沈妙言轻车熟路来到主院，只见主院虽安安静静，却是灯火通明。

    这幢府邸，分明早已无人居住。

    然而最令人困惑的，却是主院外那成排挂着的大红灯笼、红色绸带，仿佛这里正有什么人在办喜事。

    张晚梨眉宇凝重，推开了主院的门。

    沈妙言望过去，瞳孔不觉倏然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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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9章 偷盗她的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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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院里打扫得很干净。

    有数十名侍女，立在小径两侧。

    可借着灯火仔细看去，这些侍女，竟是用彩纸扎成的！

    那苍白的面庞上，涂着艳丽的胭脂红，唇色如血，笑眯眯静立在雪地中欢迎宾客的样子，莫名令人胆战心惊。

    张晚梨轻声：“陛下，进去吧。”

    沈妙言跟着她踏进院子，穿过那群纸扎的侍女，拎着裙裾，缓步踏上台阶。

    张晚梨伸手推开雕宝瓶如意纹隔扇，正厅中张灯结彩，大红“囍”字高挂中堂，中堂下方陈设着梨花木条案，条案前摆着两把太师椅。

    其中一把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新娘。

    新娘的嫁衣样式很是瑰丽特殊，带着魏北的风情。

    袖口与领口皆是紧窄，其上还用金线绣了精致的曼珠沙华裹边。

    嫁衣腰带上，嵌着一圈世间罕见的朱砂红珍珠，足足上百颗，个个浑圆饱满，大小一致。

    重重叠叠的裙摆，则用金线绣满了栩栩如生的凤穿牡丹图案。

    再往下，新娘脚上的那双绣鞋精致难寻，鞋头上缀着两颗硕大的朱砂红珍珠，正好与腰带相呼应。

    沈妙言微微眯起眼，看见新娘的双手，正交握着放在膝上。

    那指间戴着的戒指，也嵌着朱砂红的珍珠。

    她缓步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揭开正红色绣鸳鸯喜帕。

    喜帕下是一张极为甜美的面庞，双眼轻阖着，修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瞳眸。

    唇瓣上的艳红口脂，带着浅浅的玫瑰花香。

    雪白面庞上则匀开了粉粉的胭脂，仿佛白里透红般，仿佛这个女人仍旧还活着。

    沈妙言忽然跪了下去。

    “娘亲！”

    她热泪盈盈地唤出声。

    张晚梨神情冷静，“国公夫人这身打扮，无论是凤冠霞帔，还是嫁衣喜帕，都价值连城，说是有价无市也不为过。陛下，您可知世上有这般财力，又认识国公夫人的人，是谁？”

    沈妙言摇头，软声道：“我哪里会知道……”

    娘亲去世的时候，她才十二岁，又是京城有名的草包，哪里晓得大人间的恩怨情仇。

    她朝着魏筝的遗体，郑重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亲自把娘亲身上那些不属于沈国公府的凤冠霞帔等物换下。

    她又从娘亲从前的闺房里，取了她嫁给爹爹时穿过的嫁衣，重新为她打扮好。

    她的动作极轻柔细致，瞳眸中隐隐有着思虑。

    娘亲的遗体是她从法场亲自收殓的，头与颈部之间，也是她亲手缝合。

    可如今看来，娘亲脖子上只有浅浅的一道粉白丝线，显然是有人嫌她缝得粗糙，又拆了线亲自缝合一遍。

    那人如此深情，可见除了魏惊鸿，这世上还有旁的男子，深恋着娘亲。

    她想不出来那个男人究竟会是谁，于是摇摇头，只专注给娘亲打扮好。

    做完这一切，她命人把娘亲的遗体重新送回爹爹身边，又把那套奇异而贵重的凤冠霞帔等收在箱子里，带回了宫中。

    而就在沈妙言出宫的这段时间，君天澜召见了韩棠之。

    他负手站在殿檐下，侧脸冷峻，本黑色大氅随风而舞，“大周玉玺，当初的确是落入了楚云间手里。随着楚云间的死，那玉玺也了无音讯。听闻妙妙征服楚国时，曾取出过楚国的玉玺。如今想来，当时在摘星楼内，楚云间临死前，该是把大周和楚国的玉玺，都送给了她。”

    韩棠之望着他高大的背影，“皇上想让微臣把玉玺盗过来？”

    “正是。”君天澜瞳眸深谙，“有了玉玺，才称得上正统。”

    韩棠之应了声是，立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夜中。

    一片鹅毛雪花轻盈落在君天澜的肩膀上。

    他轻轻拂去那片雪，低声道了句“对不起”。

    韩棠之轻功极好，躲开蹲守在暗处的暗卫，宛如轻风般潜入沈妙言居住的寝宫，轻易用迷香催睡了几名值夜的宫女。

    寝宫中光线昏惑，他凭着极好的夜间视物能力，很快把整座寝宫摸了个边。

    视线最后落在床头的红木箱上，他掠至床头，打开木箱，只见里面摆着些乱七八糟的宝珠、种生碗、摩喝乐木雕小佛像、果食将军等物。

    他只瞟了一眼，就记住了这些杂物的摆放顺序，翻了翻，没找到玉玺，又原样合上木箱盖。

    正要转身去旁的地方，他忽然驻足。

    他用手比划过木箱的高度，又重新打开木箱，稍一比划，就察觉到这箱子的实际深度，似乎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浅上许多。

    眯了眯眼，十指灵巧地在木箱四周翻飞，不过几瞬，木箱的暗格就被他打开了。

    暗格中摆放着两个明黄色绸布袋，他打开看了眼，唇角微勾。

    ……

    沈妙言回到宫中，已是后半夜。

    此时风雪已停，她风尘仆仆地踏进寝宫，就看见君天澜身着寝衣，坐在床榻边看书。

    听见她回来，君天澜从书卷中抬眸，“这么晚了，出宫做什么？”

    沈妙言整个人还沉浸在她娘亲的离奇遭遇上，并未注意到他对她的行动了如指掌。

    她慢吞吞解下斗篷挂到木施上，走到他身边坐了，低垂着脑袋，“我去见我娘亲了……”

    说着，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君天澜沉思了会儿，分析道：“我在任楚国国师时，也曾与你家有过来往。你娘亲深居后院，并不常出来与人会面。若说京城里有哪家权贵，爱慕你娘亲到这种地步，恐怕不大可能。”

    沈妙言点点头，“正是如此。那嫁衣有些偏魏国的款式，恐怕做手脚的人，乃是魏人。可他爱慕归爱慕，这般把我娘亲偷出来，打搅她的安宁，实在太可恶了！”

    君天澜亲了亲她的额头，“既然已经找到，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大事。时辰不早，还是早些就寝，明日还要参加四国盛典。”

    沈妙言挑眉，“你既知明日要参加四国盛典，今夜就不该在我的寝殿中待着，没得待会儿又——”

    她忽然脸红地止住话头。

    君天澜挑起她的下颌，“待会儿又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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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0章 每日里不吃点肉， 就昼夜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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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自己心里一清二楚，还问我做什么？”沈妙言别开脸，掀开被褥躺了进去，“你快走吧，莫要耽误我睡觉的功夫。”

    君天澜既然来了她的寝殿，才不会有半夜走掉的道理。

    他俯身，欺压在她上方，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捏住她的小脸，“本就是夫妻，妙妙这般拒绝我，未免太过残忍……”

    沈妙言双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歪头道：“君天澜，你未曾明媒正娶我，这么多日以来，还明里暗里，不知占了我多少便宜。甚至你和你手底下人的开支，也都是我大魏拨的款。便是养个外室，那男人也得时不时给些金银首饰哄着吧，可你，这算是什么行径？”

    她唇红齿白，说话时琥珀色双眸圆润明亮，颊上两个酒窝浅浅，格外讨人喜欢。

    君天澜握住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我未曾娶妙妙，可妙妙不是封我做了你的贵妃吗？我的妙妙，你这贵妃向来强势得很，每日里不吃点肉，就昼夜难安……”

    他嗓音醇厚性感，低哑的声线，透出浓浓的引诱意味。

    沈妙言眨了眨水润眼眸，“四哥……”

    君天澜垂眸，温柔含.住她的唇瓣。

    长臂一伸，帐幔被缓缓放下。

    仪元殿内，温暖如春。

    可京城郊外的护城河里，却是刺骨的冰冷。

    君舒影狼狈地从里面钻出来，随手把湿透的外裳扔到河里。

    君天澜那厮果然够狠，沿河两岸，遍布他的暗卫，全然一副不把他找出来就誓不罢休的姿态。

    他在水中泡了这么久，一路忍着身上的伤口，躲躲藏藏才勉强游到这里来。

    他抬手抚住胸口位置，这里仍旧疼得厉害。

    正艰难往前走时，远处亮起火把，竟又是君天澜的人寻了来。

    他无法，只得躲进常青灌木林里，待到那群人走远，才敢露面。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河滩上，暗道这个时候，妙妙定然还未意识到君天澜的野心。

    他必须尽快进宫，把这个消息透给她……

    床榻上云雨渐歇时，已是东方破晓。

    君天澜浑身仿佛有用不完的气力，只抱着沈妙言睡了两刻钟，就起床来，命宫女伺候梳洗。

    他梳洗更衣罢，沈妙言还不肯起来。

    他抬手示意殿中宫女都退下，亲自给她穿好衣裳鞋袜，“再过半个时辰，赵国人就该进宫了。你再赖下去，没得叫人家笑话。”

    沈妙言昏昏沉沉任由他折腾，半阖着眼睛，一只细胳膊还搭在君天澜脖颈上，嗓音软软：“笑话什么，说起来，还不是都怨你……”

    男人亲自给她梳洗好，才传了早膳。

    早膳全都是沈妙言爱吃的东西，她吃了两口，忽闻得君天澜问道：“昨夜和今晨都没见到鳐鳐，她去哪儿了？”

    沈妙言困顿地低垂眼睫，听见这话，意识稍稍清醒了些。

    她早已吩咐魏思城和张晚梨，带着小雨点和鳐鳐藏在安全之地。

    若是一旦发现四国盛典有异，就带着他们南下西南，那里驻扎的有大魏的军队。

    魏思城千叮咛万嘱咐，此事不可让君天澜知晓，因此她只装作没睡醒的样子，仍旧低垂眼帘，撇嘴道：“四哥张口闭口就是女儿，想来我在你心里，大约也没什么地位了吧。”

    君天澜挑了挑眉，“妙妙这话没道理。”

    “昨夜我不是寻回了娘亲嘛？我寻思着反正他俩待在四国大典上也没什么用，于是就让晚梨今儿早上带他们去陵园拜祭外祖父、外祖母。”沈妙言抬起湿漉水眸，“四哥莫不是有什么意见？”

    君天澜把温羊乳放到她手边，“没有。”

    “没有就好……”沈妙言斜了他一眼，傲娇的模样，与平时无异。

    君天澜放了心，从容地与她继续用早膳。

    待到用罢早膳，君天澜便起身离开仪元殿，回到自己暂住的宫中，与顾钦原等人，最后确认过四国盛典的所有细节事宜。

    他走后，沈妙言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眼皮莫名跳得厉害。

    她揉了揉眼睛，轻声道：“拂衣，我这眼皮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是怎么了。”

    正收拾碗筷的拂衣望向她，“许是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

    “唔……”沈妙言一下子想起昨夜的荒唐，面颊微红，忙起身去找她的帝冕，以避开宫女们含笑的视线。

    添香服侍她穿戴妥当，已有宫人快速奔进来禀报：“陛下，四国盛典已经准备就绪，您可随时入席。”

    沈妙言抬手正了正帝冕上的旒珠，一本正经地抬步离开仪元宫。

    今日阳光极好。

    皇宫中的宫殿错落有致，琉璃瓦上的素白积雪折射出冬阳的暖光，大理石铺就的宫道绵长威严，两侧的梅花凌寒怒放，精致艳丽。

    此次大典在承庆殿举办，沈妙言扶着拂衣的手，前面十六名宫女开道，身后簇拥着二十四名宫婢，踏着绘日月星辰的重台履，稳步走向承庆殿。

    君天澜已经到了，身着墨底绣金团龙袍，同样戴着帝冕，正站在九九八十一级高的汉白玉台阶上，静静望着缓步而来的沈妙言。

    她踏过纹蟠龙图案的汉白玉广场，也正遥遥凝望他。

    阳光在她的眼底浮动。

    恍惚中，君天澜觉得好似今日并非什么四国盛典，而是他与她的大婚。

    沈妙言踏着台阶，慢慢走到他身边，小脸难得庄重威严，与他并肩，转身望向承庆殿对面的宫门。

    夜凛很快过来禀报：“赵国皇上已经到了正德门外，约莫再过一刻钟，就到这里了。”

    君天澜微微颔首，望向沈妙言：“站在这里未免失了体面，不若妙妙与朕一同去殿中坐着？”

    沈妙言也正有此意。

    她和四哥，一个占了国力鼎盛、兵强马壮，一个占了天授正统，赵国皇帝还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让他们两个在门口等他。

    她与君天澜一同在承庆殿中正襟危坐，底下上百位两国朝臣也已落座。

    整座大殿端严整肃，落针可闻。

    沈妙言望了眼右侧的空位，不禁道：“五哥哥怎么还没来？他住在文华宫，这样的近……”

    君天澜转动着指间的墨玉扳指，“许是睡过了。”

    沈妙言想想也是，他那人，向来不着调得很。

    她垂眸，慢慢把玩着面前的金瓶，忽而笑道：“四哥，既然要投选出天下共主，他们又还未到，不如你我先各自写上想要投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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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1章 君天澜待她好，不过是在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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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张案几上都摆着笔墨纸砚，正是用来做这事的。

    君天澜挽袖执笔，“可以。”

    沈妙言伸着脖子看他写字，却因为隔得太远，看不见他写了谁的名字。

    她撇撇嘴，反正不消多想，这厮也定然是写了他自己的名字。

    她收回视线，命拂衣给她研好墨，也一本正经地开始在纸上写字。

    两人写好后，有宫婢小心翼翼把纸笺卷起封好，放进沈妙言面前的金瓶中。

    沈妙言喜滋滋地捧着金瓶，暗道过会儿君舒影和赵煜都会选她，想来今儿这四国会盟，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她想得正美，外面陡然响起大太监尖利地唱喏声：“赵皇驾到——”

    殿中众人一致望向承庆殿外，只见身着杏黄劲装的少女，身姿高挑，容颜鲜媚，不是赵妩又是谁！

    沈妙言眯了眯眼睛，望向赵妩身后，却见她身后除了君无极，并无旁的人。

    宫婢恭敬地引着赵妩进来：“皇上，您的座位在这儿。”

    沈妙言盯着赵妩，她举止优雅大方，朝她和君天澜拱了拱手：“路上有些耽搁，还望二位见谅。”

    “无妨。”君天澜声音淡淡，“想必你已经知道这次四国会盟要做的事，笔墨纸砚皆已备好，请。”

    沈妙言盯着他们二人，拢在宽袖下的手，霎时攥成了拳。

    赵妩本就是君天澜的人……

    她自然会投选君天澜！

    她浑身发抖，一股被背叛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原来这么多天，君天澜待她好，不过都是在和她演戏！！

    君天澜清晰察觉到她含着愤怒的目光，只垂眸饮茶，并不看她。

    长痛不如短痛，今日过后，他会带她回镐京，她仍是他的皇后，是这天下的皇后。

    他会用一生，来弥补她。

    君无极亲自为赵妩研磨，姿容如梅的姑娘，提笔蘸墨，忽而又搁下笔。

    她起身，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步到御阶下方，朝君天澜郑重拜下：“昔日大周先祖一统四方，救黎民于水火，百年苦修，终致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后诸国为权势而叛变，陷天下于战乱，实乃不忠不义！”

    话音落地，底下群臣顿时响起一片骚动，纷纷议论出声。

    赵妩顿了顿，又道：“如今大周皇帝英明神武、爱民如子，我赵国皇族，情愿奉上疆土与黎民，重归大周，永不称帝！”

    她说完，恭敬呈上赵国的玉玺。

    大周的官员们纷纷称好。

    沈妙言眼神冰冷，“你们君臣，当真是演得好一出大戏……”

    赵妩抿了抿唇瓣，淡淡道：“女帝说什么，我着实听不懂。”

    沈妙言字字发狠：“赵妩，朕念着与你也算有几分交情，当初赵煜和赵婉儿，是朕设计为你杀的！”

    赵妩朝她郑重作揖，“我与女帝是朋友，可与皇上，是朋友，亦是君臣。君有令，臣不敢不从！”

    “好一个不敢不从！”沈妙言几乎要笑出声，重重把手中茶盏掷到桌案上，眼圈忍不住地发红，“那朕问你，连澈呢？你把连澈弄到哪里去了？！”

    赵妩缄默不言。

    沈妙言的目光，立即落在君无极脸上。

    君无极不忍，慢慢避开她的视线。

    沈妙言又望向韩棠之。

    韩棠之倒也坦然，饮了口酒，轻声道：“抱歉。”

    殿角的庄严编钟乐曲，早已停下，只剩下绕梁余音。

    沈妙言缓步踏下丹樨，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向韩棠之。

    她在他面前站定，“我与慕容姐姐是挚友，与晚梨亦是挚友。我曾努力为你谋取姻缘，也曾与你推心置腹，苦言劝你从求而不得的阴影中走出来……韩棠之，我自问并未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

    她身姿纤细，撑着那身龙袍，像是很努力地撑着她的国土，她的天下。

    面对她的质问，韩棠之垂着眼帘，答案与赵妩如出一辙：“君有令，臣，不得不从。”

    所有朝臣都望着沈妙言。

    她强忍着眼泪，不愿意在这些人面前失了魏国颜面，很努力地挺着脊梁，缓慢地转向君天澜，一字一顿：“你对得起我……”

    君天澜面无表情，“如今四国只剩下三国，既然两国都支持朕，那么——”

    “君天澜，你弟弟，尚未到！”沈妙言仰起下巴，声嘶力竭。

    大殿中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转动着指间扳指，淡淡道：“他来不了了。”

    他的人封锁了宫门，所有进出入宫廷的道路，都已被堵上。

    就算他还活着，他也进不了宫。

    更何况，他受了重伤，又在冰河中泡了那样久，恐怕早就性命不保。

    沈妙言背对着文武百官，怔怔盯着这个男人。

    一颗眼泪，终于忍不住，缓缓从眼角淌落。

    她忽然拂袖，走上御阶，径直从侧门往后殿而去。

    君天澜目视前方，仍是面无表情。

    殿中起了窸窸窣窣的争议声，大魏的贵族们最是不服，有的莽将已经拍案而起，与大周的官吏争吵出声。

    而沈妙言进了后殿，却见殿中的宫婢们都被放倒，大椅上赫然坐着一个浑身是血、艰难呼吸的男人。

    男人浑身湿透，青丝贴着面颊，一双细长丹凤眼轻阖，薄唇较平时要红上许多。

    正是君舒影。

    他原想从宫门进来，却发现守宫的禁军，居然全是君天澜的人！

    实在无法，他只得再度跳进冰河，逆流而上，从那座瀑布出来，终于潜回了宫中。

    她急忙上前，“五哥哥？！”

    君舒影勉强睁开眼，看见是她，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拉住她的手，“君天澜，令禁军封锁了所有宫门……妙妙，你当初不信我，如今，可信了？”

    沈妙言跪坐在他脚边，低下头，热泪顺着雪腮滚滚而落。

    君舒影抬起她的面庞，丹凤眼比那天山上的明月还要温柔，“我手底下，有暗卫数百，你拿去用吧，好歹，兴许能护着你逃出去……只要调集大魏的军队，你仍然是大魏女帝……”

    他费劲儿地把一枚腰牌，塞到沈妙言手上，就脱力地晕厥过去。

    “逃？”沈妙言低头望着掌心的腰牌，唇角笑容讽刺，“既是对上了，我怎么会逃……他想先发制人，我怎甘心如他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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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2章 他的妙妙，是流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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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腰牌好好挂到君舒影腰间，站起身，对着铜镜整理过仪容，重新补过妆，才往前殿而去。

    前殿仍旧闹哄哄的。

    顾钦原在一众嘈杂声中冷笑：“她自己提出用投选的方式选择天下之主，如今投选出结果了，却又不肯认账。政治非儿戏，天底下，何曾有她这般耍赖的道理？更何况，什么大魏，尔等不过都是昔日的背叛者，怎敢有脸自立为帝？”

    沈妙言踏出侧门，冷冷盯向他，“顾相要与朕论正统？”

    “不知沈姑娘有何指教？”顾钦原斜视过来，称呼之间，尽是藐视。

    沈妙言一言不发，朝拂衣伸出手：“把木箱拿来。”

    就算诸国的正统不被承认，可她手中还有大周玉玺！

    她曾被大周的大长公主认作孙女儿，亦算是大周皇族的一员。

    手持玉玺的皇族，可不就是顺理成章的皇帝？！

    君天澜把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凤眸中极快掠过一抹不忍。

    所有群臣都望着拂衣，只见她捧出一只精致的红木箱，小心翼翼呈给那魏国女帝。

    魏锦西笑呵呵地开口：“芽芽果真有本事，那木箱中藏着的，必定就是大周玉玺！没想到芽芽还能做大周的皇帝，我这当表哥的，脸上真是有光彩！”

    他侃侃而谈，其他大魏贵族，也都纷纷附和。

    他们头脑单纯，自来在马上打天下，只知在战场中用手中的弯刀收割人命、征服四方，却不知所谓的战场，亦可以发生在不见硝烟、不见鲜血的朝堂。

    沈妙言很快打开木箱暗格，却见暗格内，空空如也！

    她猛地望向拂衣，拂衣惊诧，急忙跪下，慌张争辩：“陛下明鉴，并非是奴婢偷的！”

    沈妙言抱着红木箱，呆呆地立在殿上。

    所有人都望着她，魏国的群臣，由起初的笑容满面，逐渐转为凝重。

    而对面大周的百官，则纷纷嘲笑出声：

    “女帝这是做什么？莫非是拿不出我大周的玉玺？”

    “看样子也知道了，她手中根本就没有什么玉玺，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奚落的声音绵绵不绝。

    沈妙言忽而发狠，深深剜了眼君天澜，猛地把那红木箱掷到地上！

    红木箱碎裂开来，里面的东西纷纷滚落出来。

    君天澜望去，不觉瞳眸微动。

    那里面，有他从容战手中抢来的，特意送她的七彩玲珑珠。

    有那年楚国除夕宫宴，他替她教训张家小姐，人家送上的赔礼，青鱼珠。

    有七夕夜晚游船上，他给她赢来的蓝月光石。

    有她小时候，他在街边给她买的种生草碗，而那种生草早已枯萎，可即便只是个劣质的青花圆瓷碗，她也好好留了这么多年。

    还有从前端午时，他从宫中得了尊摩喝乐小佛像，被她讨要去，也都好好收在木箱里……

    还有很多很多东西，如他给她买的红豆糯圆子，吃完了留下的竹签，她洗净了，也收在这小箱子里，

    如他送她的几件首饰。

    如他过去给她寄的信笺……

    他们所有的记忆，都被她好好的保存在这只小小的木箱里。

    这么多年，他记得她无论去哪儿，从楚国到大周，从大周辗转至魏国，再从魏国东渡狭海，过草原，穿长白山脉，回到他们的起点……

    这么多年，她走过那么多地方，丢弃了很多东西，却唯有这一只木箱，始终如珠似宝地带在身边……

    他原以为，里面装的不过是女孩家的小玩意儿，却没料到，里面装的，竟然是这些东西……

    而如今，那些记载着他们记忆的小东西，就凌乱地扔在大殿中。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君天澜，你背叛了我。”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是道尽了半生心酸。

    她红着眼圈，一步步走下御阶，穿过大殿，

    绘着日月星辰的重台履，缓慢践踏过君天澜给她写的信笺，践踏过那破碎了的种生草碗。

    她宛如失去生命的木偶，就这么一步一步，往承庆殿外而去。

    她的背影那么纤弱，仿佛再多承受一根稻草，就足以将她彻底压倒。

    大殿里静得出奇，所有人都怔怔望着她的背影。

    而她迎着寒风，闭上眼，任由眼泪肆意淌落。

    她输了。

    她终究是输了。

    他在棉城的体贴温柔，在京城的呵护依顺，令她误以为，他是可以降服的恶狼。

    可是，并不是这样。

    现实像是一巴掌，响亮而狠辣地拍打在她脸上！

    痛彻心扉！

    君天澜的暗红凤眸中，倒映出她的背影。

    下一瞬，就看见她双膝一软，整个人朝那九九八十一级台阶下滚去！

    “沈妙言！”他猛地咆哮出声，身形化作风，直掠而出！

    在大魏贵族们的惊愕中，顾钦原突然起身，砸碎手中杯盏，大喝道：“来人！”

    那些乐师与舞姬，纷纷变了面孔，从衣裳各个角落抽出利刃，不由分说地冲向大魏的贵族们。

    就连殿中侍立的宫婢，也俱都面容狰狞，取出事先藏好的软剑，袭向那大魏贵族。

    魏锦西惊得跳起，抡起一张数百斤重的巨案，一把扔出去砸死了数十个宫婢，登桌振臂大喊：“我大魏的男儿，绝不为人阶下囚！今日咱们被小人算计，必定要和我们的女帝一起，杀出一条血路，重夺我大魏江山！”

    魏人热血好战，被他这么一呼，纷纷拔刀，大吼着要冲出承庆殿！

    顾钦原皱眉，紧追着出了承庆殿，却见广场边缘，张祁云正纵马而来。

    他的背后，上千名大周禁军纷涌而来，把偌大的广场给团团围住。

    而九九八十一级台阶下，君天澜终于及时抱住了沈妙言。

    他望着怀中紧闭双眼、面色苍白的姑娘，一颗心七上八下，再没了刚刚的运筹帷幄。

    就在他紧张不已时，余光却扫见，有殷红血液，从沈妙言的裙子底下，缓慢渗出！

    他呆呆望着，双手止不住地渐渐发颤：“妙，妙妙……”

    是流产了吗？！

    他的妙妙，是流产了吗？！

    就在他发愣之际，沈妙言陡然睁开清寒双眸。

    一把漆黑弯刀，在她手中高高举起，从背后直刺向君天澜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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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3章 借势而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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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静静盯着她，眼底神色变幻不明。

    他功夫极好，所以较常人更加耳聪目明。

    背后弯刀刺破空气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刀尖要刺到他后背时，他松开抱着沈妙言的手，轻而易举攥住她的手腕。

    他握力很大，那柄弯刀“哐啷”一声，掉落在地。

    沈妙言身姿轻盈地往下一坠，旋即以被攥住的手腕为中心，腾空而起，脚尖直袭向君天澜。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避开，沈妙言就势挣脱他的手，如蜉蝣轻掠过水面，不过刹那，就拾起了落地的弯刀。

    距离君天澜六尺开外，她踩着重台履稳稳落地。

    一个优雅旋身，冰冷的漆黑弯刀转贴过后背，她微微抬起下巴，摆出的招式亮眼好看，又极具攻击性。

    她扬起冰冷的唇角，“流产？你也配让朕为你流产？！不过是葵水罢了！”

    君天澜负着手临风而立，唇畔的弧度是突兀的温柔，“多年未见，妙妙的刀法精进许多。”

    别人三四岁就开始练习基本功，可她十二岁才接触武学。

    能有如此成就，虽和大魏皇族的血统天赋脱不开关系，但也与她的努力息息相关。

    他在寒风中看着她一身龙袍的骄傲模样，凤眸中竟突兀地现出一点欣慰。

    仿佛养了多年的小女儿，终于长大成人。

    而魏锦西带着魏北的官员们冲出承庆殿，纷纷聚拢在沈妙言四周。

    沈妙言与魏锦西靠着背，正色道：“表兄，你带着他们突围，我会拖住君天澜。我是女帝，我有责任保护你们！”

    魏锦西龇牙一笑，“芽芽，我们魏北的男儿，就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你虽是女帝，却也是女儿家。芽芽，魏北的男儿皆有血性，宁愿战死沙场，也要保护好妻儿妇孺！你走吧，我们为你断后！”

    一名大将军举着砍刀，嚷嚷出声：“女帝陛下，承蒙您的大恩，才让我大魏平安度过此次海难！我的妻子女儿都非常崇拜您，因为都是您果决东渡，才让她们活下来！老子这条命，今日就为您交待在这儿了！”

    “就是！女帝为我魏国鞠躬尽瘁，收复故国，废除奴隶，东渡狭海，开疆拓土，兄弟们，咱们今儿好不容易遇见个以命报恩的机会，咱们跟周国的走狗们拼了！”

    其他将军纷纷高举起长长的砍刀，一时间群情振奋，人人恨不得为沈妙言献出性命！

    沈妙言站在圈子中间，呆呆望着这些汉子。

    这里面，有曾经在朝堂上怒骂过她的人。

    也有在草原上，不顾她的命令要造反的人。

    可现在，所有人都空前团结在一起。

    只是为了……

    保她一命！

    她仰起头，只见那轮惨白的冬阳，逐渐隐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素白雪花，飘零而落。

    她仰望着，忽而握紧手中弯刀，“表哥，就算要走，咱们大家，也要一起走……”

    话音落地，那泛着冰凉金属光泽的刀锋直指君天澜。

    她临风立在广场中央，怒吼出声：“小人阴险，不足与谋！咱们走！”

    以魏锦西为首，所有魏北的朝臣皆都运着一口气，不顾一切往北宫门退去。

    沈妙言殿后，深深凝了眼君天澜，转身离去。

    北宫门外，张祁云正纵马而来。

    他的背后，跟着上千名执坚披锐的大周禁军。

    禁军们纷涌进来，把沈妙言等人团团围住。

    他们排列成方阵，一手执盾一手执矛，尖利的矛头直指向中央。

    沈妙言皱着眉头，望向方阵外那个摇着骨扇的男人。

    “张祁云……”她开口，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张祁云眼中俱是怜悯，缓声道：“女帝陛下，我是大魏的丞相，却也是行走天下的商人。商人重利，而我要的利润，你给不了。”

    正是晌午，光线惨淡，落雪凄迷。

    沈妙言什么都没说，攥紧了漆黑弯刀。

    那大周禁军排列出的方阵井然有序，禁军门发出整齐的呼喝声，缓慢朝中央围拢。

    他们手中的长矛足有三丈长，随着他们把包围圈缩小，矛尖几乎快要抵在魏人的身上！

    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长矛，一些行事莽撞的魏国将军，居然不顾一切地持刀，妄图去砍那执矛的禁军。

    可是未曾碰到那些禁军，他们就被长矛贯穿了身体！

    尸体越来越多，魏锦西咬牙：“芽芽，现在要怎么办？”

    沈妙言提着刀，遥遥望向君天澜，却见他负手立在寒风中，本黑色绣蟠龙袍翻卷飞扬。

    气质风华，举世无双。

    却，令她憎恶。

    她咬牙，“送我上去！”

    魏锦西立即会意，在她身边稳稳蹲下，马步结实。

    沈妙言飞身而上，足尖重重点在他的肩膀，借势而上青天！

    她双手持刀，猛地凌空砍下！

    漆黑弯刀，划出巨大的半月形冰冷刀芒！

    那坚固完美的方阵，竟被她从里面生生砍出一个豁口！

    外围的禁军急忙补上那处豁口，沈妙言的身形疾速坠落，那张清寒小脸上，却分明半丝惧意也无！

    因为正下方，所有魏北的男儿聚集在一起，长刀交叠，那重重刀身，是她最好的踩落点！

    借势一跃，尚未被填补完的豁口，再度被她生生打开！

    她的帝冕跌落在地，满头海藻似的长长青丝随风而舞，艳绝小脸上，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气度。

    阵法被破坏，君天澜静静望着沈妙言带着几十个魏国人，与他手底下的禁军交战在一起。

    尽管人少，可魏人是天生的战斗种族，他们的行军章法浑然天成，犹如一柄利剑，居然穿透那重重禁军的包围，径直往北宫门掠去！

    他背着手，缓慢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棠之。”

    韩棠之一身短打劲装，背后一字排开十名功夫绝顶的暗卫。

    他应了声“是”，足尖点地，迅速朝沈妙言等人掠去。

    他在半空中抽出腰间两把钢刃，素日里清秀温雅的面庞，此时冰冷如霜，那凛冽的眼神，是一个杀手才有的眼神！

    他的刀法，是世间最快的风，取人人头，不过半息之间。

    眼见着他逼近魏锦西的后背，却有红衣少年，携裹着无尽霜雪，策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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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4章 那魏国的小狼狗吻了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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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澈带着五千大魏兵马，如赤火燎原般，涌进北宫门！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拈弓搭箭，箭头直指韩棠之的钢刃。

    他的箭刺破坠落的雪花，“铛”一声，直直射在韩棠之袭向魏锦西的钢刃上，迫使那钢刃偏转了方向。

    沈妙言站在纷拥乱战的人群中，遥遥望着那鲜衣怒马的少年，竟情不自禁地淌下了热泪。

    连澈眨眼已疾驰至她身边，把她拉上马，双手拥过她的纤腰握住缰绳，周身莲香清透，令人安心。

    他低头，轻吻过沈妙言的发心，温声道：“我来迟了，让姐姐受了惊吓。”

    他的吻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擦过，沈妙言并未察觉到。

    她揉了揉冻红的鼻尖，嗔道：“这么多天，半点儿消息也不曾给我送进来。我今儿听韩棠之说你不在了，虽不大肯信，却到底担忧了好久。”

    “是我的错。”连澈笑容温温，桃花眼中盛满温柔的模样，与外人眼中的阴狠全然不同，“以后，我会好好陪着姐姐。”

    远处的君天澜，把他们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隔了这么远，他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那魏国的小狼狗吻了妙妙，可妙妙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还开心地笑了笑。

    他静望着，胸腔中渐渐涌出浓浓的妒忌。

    他全然忘了自己是如何算计沈妙言的，他只记得这个女人前不久还说过想要和他好好在一起。

    可转眼，她就与旁的男人说说笑笑。

    甚至，甚至未曾拒绝那男人的亲吻……

    连澈带来的五千兵马，勇猛得犹如豺狼，与大周的军队争杀在一处，纯净的汉白玉广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满地。

    顾钦原望向君天澜，轻声道：“表兄。”

    君天澜微微颔首。

    顾钦原立即放出信号弹。

    马背上的沈妙言一怔，须臾之间，就听见铺天盖地的马蹄声，自四面八方的宫墙外响起！

    南边的宫门，被人重重撞开。

    涌进来的数千士兵，皆都身着精细盔甲，每人臂间还系着一根红丝带。

    士兵们让开一条路，骑着枣红骏马的男人哒哒而来。

    花容战神情微凛，对上沈妙言，桃花眼中俱是无奈。

    沈妙言不可置信：“容战？！”

    “抱歉。”花容战垂眸，朝她拱手，“我侍奉的君王，自始至终，都是四哥一人。”

    他生于微末，原是楚国京城里，最低贱的市井混混。

    却被四哥看中，留他在身边，命人教导他成材。

    知遇之恩，不得不报！

    沈妙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纵身跃到侍卫牵来的马匹上，双眸定定盯着君天澜。

    半晌后，她收回视线，迎着猎猎霜雪，高高举起弯刀：“魏北的男儿，你们的妻儿子女，还在草原盼着你们团圆。朕发誓，只要朕还有一口气，这座皇宫，朕就要带你活着闯出去！我们还要去见我们的亲人，我们还要返回那狭海对面的故土！”

    纤柔的姑娘，眼圈通红，环视过双手沾血、满脸茫然的士兵们，用尽胸腔里的气力，呼啸出声：“我们是魏北的子女，我们永不做亡国奴！”

    满脸是血的魏锦西，用一身怪力，举起了那数百斤重的旗杆，用尽平生力气，高喝道：“我们是魏北的子女，我们永不做亡国奴！”

    北风，骤起！

    绣着“魏”的巨大旗帜，迎风展舞！

    魏人纷纷镇臂高呼，一时间士气高涨，不顾性命地与大周的士兵拼杀在一起。

    魏北多风沙。

    那里的儿女，皆都生得豪迈直拓，皆都有一颗赤子之心。

    便是连长于烟雨江南的沈妙言，血液里暗藏的，都是那赤壁高原上，呼啸而过的狂风。

    她用巨大的弯刀在人群中拼杀着，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是她把这些大魏的士兵，带到中原来的。

    所以，她也想把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回家！

    这是她肩上，不能推卸的责任！

    可魏国的大军，一部分驻扎在草原西部，一部分驻扎在西南与南蛮，被连澈带来京城的，不过寥寥五千人。

    然而花容战，却是把西南所有的驻军都给带了来。

    她知道宫外，一定还层层包围着无数大周军队。

    可她不能停下。

    这里谁都能迷惘，唯有她不能！

    因为她是君王，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都在等待她的带领！

    她奋力地斩杀着敌人，奋力救着每一个落入险境的士兵。

    可太多了，花容战带来的军队，数量实在太多了……

    那宫门外，甚至还有将士，准备随时补上空缺。

    她的双手被刀柄磨出血泡，她的龙袍尽是淋漓鲜血。

    四周的包围圈越缩越小。

    连澈带来的五千兵马，不过只剩下两三千……

    触目所及，都是尸体……

    她的战马被人斩杀，她从马背上滚落，拼劲力气，回转身砍杀了那些偷袭她战马的士兵。

    大雪纷纷。

    君天澜仍旧静静立在汉白玉台阶上，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闭了闭眼。

    ……

    黄昏的钟鼓在远处响起。

    魏锦西的力气快要消耗殆尽，脚下一软，霎时跌倒在地。

    眼见着有大周士兵过来抓他，一侧高楼上，忽有哨声响起。

    魏锦西偏头望去，魏化雨一身银白细铠，精致的袖里箭带着哨声，穿透空气，生生射杀了妄图取他性命之人。

    所有人闻见哨声，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高高的城楼上，魏北的小太子站姿如松，再度按下袖里箭，箭头后面绑缚着长而结实的绳索，笔直埋进地面。

    他一手提着长刀，一手攀着绳索，从城楼上滑落。

    半空中，那尚还稚嫩的眉宇间，闪烁着浓浓的倔强与戾气，对着战场咆哮出声：“谁敢伤本宫的亲人，本宫要他的命！”

    沈妙言拄着长刀，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在他奔过来时，她忽而一巴掌拍上他的脑门儿：“傻小子，谁让你回来的？！”

    魏化雨抱着长刀，龇牙一笑：“姑姑放心，鳐鳐已经和魏叔叔他们去了西南。我是大魏的太子，过了年，我就十岁了。姑姑，你肩上的重担，我也想为你分担！”

    沈妙言抬袖抹去热泪，“咱们共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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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5章 这是他们大魏皇族的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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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百年来，世间从未有过如此瑰丽奇异的黄昏。

    明明是大雪纷飞，天际处却横陈开深酒红的夕色，朝着灰白的暮空苍穹晕染过渡。

    那瑰丽的光辉轻盈落在皇宫的琉璃瓦上，落在汉白玉的干净石阶上，最后被檐下那一排排尺来长的晶莹冰棱，折射出耀目的光。

    沈妙言浴血而战，眼见着周围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琥珀色瞳眸充血可怖。

    她的身上全是血，精致的龙袍早破碎成褴褛，雪白的面颊上，点点滴滴，全是干涸的血迹。

    她身边，魏化雨抡着长刀，小小年纪，战斗力却令大周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也要刮目相看。

    连澈全然化身成杀神，与韩棠之在半空中激战，刀光剑影，照亮了他们誓死不休的眼神。

    他手中弯刀舞如焰火，越战越勇，兼着和韩棠之的仇，因此无论是速度、力道还是爆发力，都因为体内战魂的觉醒，而较从前更加厉害。

    最后一招，他蕴了十成十的功力，从半空中朝韩棠之猛然斩落！

    刀弧幽然宛如巨大的月轮，铺天盖地的把韩棠之整个笼罩！

    韩棠之用两把钢刃相迎，却见钢刃刃身上，逐渐泛出蜿蜒缝隙。

    他神情凝重，就在准备抽身而退时，那横亘天际的刀弧，骤然朝着他的身体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本黑色残影扶摇而上。

    镌刻着金龙的长刀，在韩棠之身前画出金色刀光，与连澈斩落的刀光相对，不仅没落下风，甚至生生把连澈逼退数步！

    连澈落地，唇角咯出一口血，冷冷盯着突兀出现在战场中的君天澜。

    君天澜没给他更多喘息的时间，身影与刀共化作风，宛如出现在大漠中的龙卷，以令人惊恐的力量，向连澈袭去！

    沈妙言咬住发尾，斩杀了几名大周副将，望向战场中最澎湃的一处激战，不由皱眉。

    铺天盖地都是本黑色残影，那抹红衣，像是在黑色旋涡中的孤舟，全然处于被动的下风。

    而不出她所料，下一瞬，连澈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到城楼的高墙上，生生将那高墙给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连澈！”

    她惊呼出声，正欲奔过去，却有十数把长剑，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惶然望向四周，连澈带来的那五千士兵，只剩下不到一千，全都被大周的军队擒获，被迫跪在冰冷的血地上。

    “姑姑！”魏化雨大呼，抡着长刀就要来救她。

    可他，实在还太小。

    像是初生的一点树苗，虽然很努力很努力想要成长为遮天蔽日的古木，可没有时间与岁月的浸润，仅凭努力，是没有用的。

    “不要过来――”

    沈妙言刚喊出声，一柄黑色长剑，犹如离弦的箭，朝魏化雨疾速掠去！

    那长剑贯穿了魏化雨的腹部，他奔来的脚步踉跄了几下，就拄着刀单膝跪地。

    他嘴里咯出污血，想要试图站起来，却摇摇晃晃，只是徒劳。

    一名身着细铠的将军，面无表情地缓步走向魏化雨。

    他看起来四十左右，生得魁梧高大，双掌上全是厚茧，可见是常年征伐的将军。

    他从魏化雨腹部拔出长剑。

    魏化雨捂住那血流如注的伤口，仰头望着那魁梧的将军，龇牙一笑，污血把雪白的牙缝也给染成了红色。

    他偏头望向几近崩溃的沈妙言，笑得无奈：“姑姑，魏北的男儿，就该保护妻儿老小的。可是我，还是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他说完，强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来，仰头望着那身姿高大的将军，“大魏皇族，绝不跪着受死。”

    昔日他的父皇，也是为了保护他和娘亲而死。

    他手持长矛挡在宫门外，即便被万箭穿心，也不曾后退半步。

    这是他们大魏皇族的骨气，这是他们天生的骄傲。

    而那手持黑色长剑的将军，仍旧毫无表情，抬手就将剑送向他的心窝。

    “不――！”

    沈妙言崩溃尖叫。

    大雪簌簌。

    她突然屈膝，朝着远处的君天澜，跪了下去。

    她不顾尊严，不顾身份，拼命朝他磕头：“君天澜，我求你救他！他是我的亲人，他是我的亲人啊！！他才十岁不到，君天澜，你放过他好不好……”

    浑身是伤的姑娘，不曾为那些痛入骨髓的伤口而哭泣，却为了她的亲人，哭成了泪人。

    君天澜皱眉，“徐政德。”

    那黑甲将军的剑尖已经刺入魏化雨的肌肤，他听见君天澜的声音，止住长剑，望了眼魏化雨，拔剑离开。

    魏化雨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喘着气望向沈妙言。

    君天澜声音淡淡：“带下去，关起来。”

    立即有两名禁军过来，生擒住魏化雨。

    少年的热泪，一颗颗顺着下颌滴落在地。

    他恶狠狠盯着君天澜，垂在腿侧的双手攥成了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君天澜，莫欺少年穷！”

    君天澜看都不看他一眼。

    魏化雨被人带下去后，沈妙言才难堪地闭上眼。

    四面八方都是魏人的尸体，说什么要带他们回家，她其实根本就做不到。

    原本，原本大魏可以一统中原的，是她，是她因为心慈手软，断送了大魏的天下……

    鹅毛大雪，温柔地轻吻过她的眉眼。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仰着头闭上眼睛。

    良久后，她才缓缓望向站在君天澜身后的顾钦原：“我从前，曾试图与你和好，让你改变对我的看法，可你却屡次设计害我……到如今，你也不肯放过我，我落到如此境地，你才觉得，我对大周的江山，再没有威胁性了吧？”

    顾钦原面容冷峻，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并不言语。

    沈妙言笑了笑，又望向骑在骏马上的花容战，“当初你向我投诚，你大约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有多高兴。你大约也不会知道，我是有多信任你，才让你为我守住宫门……”

    花容战垂眸，低低道了声“对不起。”

    沈妙言再转向张祁云：“你辅佐我多年，我诚心诚意地谢你。我若是你，大约也不想辅佐这烂泥一般的君王。你背叛我，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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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6章 妙妙，你依然是我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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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祁云沉默着，朝她拱了拱手。

    沈妙言最后才望向君天澜。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戴着帝冕，那身墨底绣金团龙纹的龙袍，看起来精致凛贵、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姿高大修长。

    领口的一圈貂毛，越发衬得他面容英俊夺目。

    他也在看她，用那双暗红色的凤眸，眼底皆是复杂。

    沈妙言的面容平静得过分，一字一顿道：

    “大周至德三年二月，我为你，从楚国京城辗转往北，追随你去镐京城，等来的，却是你在人前对我的羞辱。同年七月，你被先皇陷害进了大理寺，我为你舍下尊严去求大长公主，等来的，却是你迎娶薛宝璋为太子妃的消息……

    “至德四年二月，你被杖责后软禁青云台，我没日没夜地照顾你，你却与薛宝璋苟且，还让她怀了你的骨肉……

    “同年十月，你与五哥哥对峙，当着三军的面，选择了那些士兵的家眷，却眼睁睁看着我被推下城楼……

    “你登基后，在后宫中立了那么多嫔妃，甚至，甚至因为你，我被薛宝璋灌下催产药产子，还被她挑断手脚筋，毁去容貌……”

    寒风卷起她的青丝，夹杂在里面的雪花，像是染白了她的长发。

    她的眼眶中，缓缓淌下两行清泪：“君天澜，我对不起大魏黎民，对不起江山社稷，却独独没有对不起你……

    “当初是你在法场上救了我，既如此，今日，我便把这条命，还给你就是！”

    她起身，用豁了口的弯刀，决然地往脖颈上抹。

    君天澜神情一凛，身影快如疾风。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夺了她的刀，神情复杂莫辨，“沈妙言，你若敢死，我让这些大魏士兵，为你陪葬！”

    沈妙言瞳眸倏然放大。

    汉白玉广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望着他们。

    君天澜松开她的手，冷冷盯向所有魏人：“从今以后，世上再无楚国，再无赵国，再无大魏。这天下，姓的是周！这天下，是君家的天下！”

    掷地有声的话语，引来大周军队的热血沸腾，所有人都高呼着皇上万岁，虔诚地跪拜在广场上。

    就连顾钦原、花容战、张祁云等人，也纷纷跪在了地上。

    被活捉的魏人，则呆呆望着那个神灵一般凛贵威严的男人。

    他们魏国人，失去家国了吗？

    沈妙言也呆呆望着他的背影。

    当初年少，并不知自己的身世，因此无比巴望着这个男人能够了却心愿，一统天下。

    可如今，真到了这么一天，她却濒临崩溃。

    她从未想过，她和他，会站在这般敌对的立场上。

    身侧那个叫徐政德的黑脸将军推了她一把，她身形不稳，“噗通”跪倒在君天澜脚边。

    她呆呆望着他纹祥云金边的袍摆，四周的欢呼、呼啸的北风，都在耳边隐去。

    暮色渐晚，天地寂静。

    所有的喧嚣都离她而去，她只能听见远处血水凝结成冰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眼前的景象，终于逐渐模糊。

    ……

    再醒来时，入目所及，是布置典雅的小隔间。

    云纹帐幔低垂，帐中还细细熏了冷甜的龙涎香。

    她缓缓坐起身，锦被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她低头，只见自己周身的伤口，都已被包扎好。

    她揉了揉干涩微红的眼睛，正要下床，却觉伤口处疼得厉害。

    外面响起脚步声，身着黑色常服的男人，亲自端着粥碗进来。

    他用金钩卷起帐帘，在床榻边坐了，舀起一勺粥吹凉，送到沈妙言的唇畔。

    沈妙言用锦被遮住一丝.不挂的身体，重新躺进被褥，把自己从头到脚遮了个结实。

    君天澜拿着调羹，在鱼肉粥里搅了搅，声音是一贯的低沉醇厚：“妙妙不肯吃饭，那魏化雨就也休想用膳。”

    躺在黑暗中的姑娘闭了闭眼，隐隐又有热泪顺着眼角淌落进枕头里。

    “果真不吃？”君天澜又问。

    沈妙言缓缓坐起来，明明是在流泪，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脸上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仿佛那些眼泪只是无关紧要的液体。

    她吃着君天澜喂给她的鱼肉粥，任由他拿帕子给她拭去眼泪，宛如温顺听话的木偶。

    她已不知路在何方，更不知将来离世时，又有何面目去黄泉与娘亲他们相见。

    君天澜喂着粥，认真道：“三天之后，我会带你返回镐京。妙妙，你依然是我的皇后。”

    沈妙言宛若压根儿没听见他说话，只是表情木木地吃着粥。

    君天澜便也沉默下来。

    等到终于吃罢，君天澜端着碗筷离开，沈妙言才开口与他说了第一句话：“小雨点是我的亲人，我既听话吃了食物，你便也不许为难他。”

    君天澜身形顿了顿，什么都没说，稳步离开。

    他走后，君念语偷偷摸摸从外面进来。

    七岁大的小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从袖管中取出帕子，爬上床榻，给沈妙言擦眼泪，“娘亲，父皇说等回到镐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娘亲，你不要跟父皇闹了，好不好？”

    沈妙言摸了摸他的脸蛋，“你还小，大人的事，就不要掺和了。”

    君念语抱住她，“娘亲，我不喜欢你做那劳什子的女帝，我只想要一个家。家中有父皇和母后，还有念念……”

    沈妙言闭上眼，泪水如何也止不住。

    这世上，人人所求都不同。

    想要满足自己的愿望，有时候就得粉碎掉别人的梦。

    神灵尚且无能为力，她又能如何呢？

    而与此同时，皇宫中。

    已是深夜，文华宫内灯火辉煌。

    幕昔年坐在大椅上，担忧地望着龙床上的男人。

    随行的御医细细诊过脉，抚须道：“小太子放心，皇上并无大碍。微臣给他包扎过伤口，再好好休息半月，也就痊愈了。”

    幕昔年点点头，让御医好好包扎，恐打搅了君舒影，于是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离开寝殿，朝暖阁而去。

    今日四国盛典，他闭宫门，可消息却还是灵通的。

    他那亲生爹爹好狠的心，果然发动了兵变，一举获得天下。

    他以为北幕兴许也免不了毒手，因此命令宫人们严阵以待，却不知怎的，那人并未过来找他，反而派人把受了重伤的父皇给他送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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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7章 听说大周皇帝凶巴巴会吃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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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过花廊，一想到这天下的时局，就禁不住轻轻叹息一声。

    叹息完毕，已然到了暖阁门口。

    推门而入，他清晰地嗅见里面有一股突兀的奶香味儿。

    暖阁中并无伺候的宫女，地龙烧得很暖，两侧的琉璃灯散发出朦胧光晕，光线十分明亮。

    他缓步踏进来，越发清晰地嗅见，殿中一股子陌生人的气息。

    他皱眉，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前，猛地伸手挑开低垂的帐帘，却见里面空空如也。

    小家伙咬住唇瓣，又在别的可疑地方转了一圈，仍旧没找到什可疑的东西或者人。

    他转向一侧青铜镜，旋即就看见白白胖胖的小姑娘，弓着腰，小心翼翼从挂满衣物的木施后钻出来，又小心翼翼钻进了床底下。

    幕昔年大步上前，一脚踏到床上，冷声道：“出来！”

    床底下安安静静。

    幕昔年小脸绷得清寒：“我数三个数，你若不出来，我就去告诉别人了。”

    床底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不过片刻，满脸是泪的魏千金从床底下钻出来，小胖手里还捏着张啃了一半的蛋奶饼。

    许是因为连日躲藏，她看起来脏兮兮的，连发髻都乱如鸡窝。

    幕昔年嫌弃地退后几步，“你藏在这里做什么？”

    魏千金泪珠子直往下掉，“我爹爹和娘亲，都被抓走了……娘亲叫我躲起来，我害怕，呜呜呜……”

    她哭了一会儿，讨好地把手中的蛋奶饼凑到幕昔年跟前，“给你吃，你不要告诉别人我躲在这里，好不好？”

    幕昔年望了眼那蛋奶饼上的几个牙印子，越发地嫌弃，“我才不要。”

    魏千金哽咽不能语，这蛋奶饼大约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可是这个北幕的小太子却不肯要……

    她以为自己就要被扭送出去了，因此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听说大周皇帝凶巴巴会吃小孩儿，呜呜呜，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被吃掉……”

    她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惹得素有洁癖的幕昔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再无法容忍这个小女人弄脏他的暖阁，因此寒着小脸吩咐：“来人，把她丢到浴桶里，好好洗三遍！”

    雪姑和几名宫女从外面进来，诧异地望了眼还在哭嚎的魏千金，随即把她带去沐浴。

    一个时辰后，浑身洗得香喷喷的小女孩儿，终于被送回暖阁。

    魏千金身上穿的衣服，是雪姑临时给她找来的小宫女服。

    头发干干净净地梳成两个双丫髻，一边儿还绑着根雪蓝色丝带。

    整个人白白胖胖的，婴儿肥的小脸，看起来像是年画上的女娃娃，颇为讨喜。

    她踩着绒布绣花鞋进来，双手扭在一块儿，小心翼翼瞅着幕昔年。

    幕昔年正盘膝坐在软榻上看书，听见她的脚步声，头也不抬。

    魏千金也不知自己的危险解除没有，试探着问道：“太子殿下，你可知皇姑姑他们去了哪里？我爹娘，有没有危险啊？”

    幕昔年翻了页书，“娘亲是我那糟心亲爹的挚爱，他不会杀她，也不会动她的亲人。”

    魏千金轻轻吁出一口气。

    幕昔年余光盯着她脚上的绣花鞋，忽然想起上次被这胖妞儿一个过肩摔，摔到池塘里的事。

    心思腹黑了几分，他又淡淡道：“不过，他们没事儿，你就不一定了。大周皇帝最爱吃小孩儿，想来你也是听说过的。你长得这么胖，一口咬下去全是嫩肉，他大约会很喜欢。”

    君天澜平日里出行，总是绷着一张脸。

    女人们或许觉得英俊有型，可小孩子们看来，却煞是吓人。

    因此街头巷尾的媳妇们，常常在小孩子们不听话的时候吓唬他们：若是再不听话，就让皇上吃了你！

    或者：皇上最喜欢吃不听话、爱哭闹的小孩儿了，若是再哭，把你送进宫给他吃！

    如此一来，天底下的小孩子，都知道大周的皇帝爱吃小孩儿。

    魏千金显然被吓到了，懵着一张脸，眼圈红红地问道：“那怎么办呀？太子殿下，我不想被吃掉……”

    幕昔年合上书卷望向她，不觉一怔。

    这小女人，素日里总是被她娘亲打扮得花枝招展、穿金戴银，小小年纪，发髻上却全是金钗首饰，真真不负“千金”之名。

    可如今收拾干净，倒也清秀可人，白棉花糖似的甜兮兮。

    他眼珠一转，开口道：“父皇昏迷不醒，再待下去也不是事。我打算明日就启程回北幕。你若是愿意，可以扮成小宫女，跟我们一起走。”

    魏千金全然陷入对君天澜的恐慌里，如今听他这么一说，觉得这主意甚是不错，“那我听你的。可我爹娘怎么办？他们一定被关起来了。”

    幕昔年倒是不以为意，“你爹娘，也算是君念语的舅舅、舅娘，他再怎么凶恶混账，也不至于对自己儿子的舅舅、舅娘下手，放心吧。”

    魏千金被他哄骗住，于是安心地点点小脑袋，决意逃命要紧。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却见身边还睡了一人，正搂抱着自己。

    她仰起头，盯着他的眉宇，即便处在睡梦中，他也仍然是严肃的表情。

    琥珀色瞳眸微动，她注意到这里正是当初国师府蘅芜苑的小隔间。

    里面的东西已然恢复原状，与当年分毫不差。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打开床头的屉子，她记得里面有一把剪刀。

    她摸索了会儿，果然摸到一把锋利剪刀。

    她握紧了剪刀，目光落在君天澜的胸口。

    他的中衣敞开着，心脏的位置暴露无遗。

    四周很寂静，她甚至隐约能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剪刀锋利的尖头，一寸一寸，慢慢靠近他的心口。

    他背叛了她，背叛了他们的爱情，她恨他。

    可以杀他吗？

    可以杀了他报仇吗？

    沈妙言的心跳得厉害，握着剪刀的手也止不住的颤抖。

    她闭了闭眼，反正她也不想活了，不如先杀了他，她再自杀得了，如此也算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家国。

    她高高举起剪刀，狠命扎向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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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8章 既成了你的阶下囚，我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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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剪刀尖即将刺破君天澜胸膛时，男人陡然睁开凤眸。

    暗红色的瞳孔，透出无边无际的荒凉，像是正落着一场绯色血雨。

    他握着沈妙言的手腕，瞳孔转动，缓缓望向怀中的姑娘，“就这般恨我？”

    沈妙言自知行刺失败，垂下眼眸，并不言语。

    君天澜把剪刀扔出床帐，掀起缎被，将两人都拢在黑暗中。

    他紧紧抱着她，触摸着她绵软温暖的肌肤，在黑暗中沉声开口：“妙妙，前几天，咱们曾一起去过棉城。那样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也仍旧有奸官作祟。这世道，看似太平，可其中暗藏着多少污垢，你可知道？”

    沈妙言沉默。

    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轻抚过她的面庞，“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无法避免的命运。妙妙，你并非是做君王的料，君舒影也不是。这世上，必须有一个人，挑起家国重担。”

    沈妙言在黑暗中仰起脸，尽管看不见他，却循着他呼吸的方向，淡淡发问：“你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

    男人的指腹顿在她的唇角，回答得斩钉截铁：“是。”

    沈妙言低笑出声，“你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如今征服了赵魏，你也的确成了最合适的人。既如此，我祝皇上千秋万代，坐拥锦绣江山，永失所爱之人……”

    君天澜的手倏然收紧。

    黑暗中，沈妙言只觉脸颊被捏得生疼，忍不住低呼出声。

    君天澜回过神，松开手，暗红凤眸闪烁着复杂。

    她如此说，君舒影也如此说……

    可他不惜背负她的仇恨，不惜背负大魏千夫所指的骂名，也要发动兵变一统天下，根本就不是为了他自己啊！

    他的兄弟骂他自私，他的女人骂他自私。

    他若果真自私，就该抛弃这锦绣山河，抛弃这荣华富贵，带着他的女人，他的孩子，隐居山野林间，再不问世事。

    可他不能！

    他肩上扛着的责任，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是大周皇族，他必须完成一统天下的祖业。

    他是这天下的皇帝，他必须确保他的子民安居乐业，团圆富庶。

    然而这所有的解释，他都无法在沈妙言面前说出口。

    良久后，沈妙言缓缓往床角缩去。

    他的身边很暖，可她宁愿独自缩在冰冷的被衾里，也不愿待在他身边。

    她蜷成一团，轻声道：“成王败寇，既成了你的阶下囚，我无话可说。怪只怪我自己，识人不清。还望你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放过魏人，也别带我去镐京。君天澜，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她的声音是是一贯的清越，却带着几分萧索的凉意。

    灰烬不能复燃，落花无法盛开。

    心若冷了，怎样的热度，也不能温暖。

    因为过去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君天澜在黑暗中沉默。

    良久后，他挪到床角，翻身覆住那娇小柔软的姑娘，低首叼住她的耳垂：“若我不允呢？”

    沈妙言别过脸，以沉默表达抗拒。

    君天澜的手移到她的锁骨下，清晰地摸到了“妙偶天成”四个烙字。

    他的指尖按在那“天”字上，加重了语气：“若朕不允呢？！”

    沈妙言睁着圆眼睛，尽管看不见任何东西，却依旧努力地望着上方的黑暗，“你是皇帝，这天下都是你的，我纵不愿，又能如何？只是……”

    她拉着君天澜的手，按到她的心口上，“只是这天下都是你的，可唯有这里……君天澜，唯有这里，再也不属于你。”

    君天澜的瞳孔，倏然缩小。

    半晌后，他仍旧强硬地抱住她，霸道吻住她的唇瓣：“不属于我也没有关系……只要你属于我，就够了。”

    哪怕她恨他也没有关系，哪怕她时时刻刻都想杀他，也没有关系。

    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姑娘，她是他死也不愿意放手的人！

    帐幔低垂。

    娇小的姑娘，被迫承受着帝王的临幸，白嫩小脸上，却尽是泪痕与麻木。

    云雨过后，君天澜起身穿衣穿靴，他还有很多琐事要善后。

    两名宫女进来伺候他梳洗，他收拾齐整后，望向床榻上的姑娘，她从刚刚就睁着眼睛，琥珀色瞳眸失去了所有神采，只默默望着帐顶。

    他走过去，俯身亲了亲她的唇瓣，“我晚些时候回来。”

    说罢，转身离去。

    然而等他从宫中回来时，却看见拂衣和添香守在屋檐下，满脸焦急。

    两人看见他，急忙迎上去行了个礼。

    拂衣开口道：“皇上，娘娘她不肯起来，也不肯梳洗吃饭――”

    君天澜没听下去，只大步踏进东隔间。

    隔间里燃着地龙，很是暖和。

    他的女人，仍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

    若非那气若游丝的呼吸，他几乎要以为她不在人世了。

    他在床榻边坐了，把她扶起来，拿起木施上搭着的主腰给她穿上，又拿了中衣给她穿。

    而她面无表情，像是美丽的木偶娃娃，任由他摆弄。

    君天澜沉默着给她换好衣裳，又把她抱到梳妆台前，给她梳理头发。

    她的头发很滑，他用桃花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到底，彻底梳顺了，才给她挽起发髻。

    他的手艺并不好，头发滑下来好多次，可他却极有耐心，一缕一缕地重新挽好，又拿了白玉莲花簪给她簪上，轻声道：“妙妙从前最喜欢这柄发簪。”

    这是他送她的，也被她好好收在红木箱里。

    那日在殿上，她把红木箱里的东西全都倒了，是他亲自一样一样，又给收了回来。

    等挽好发髻，他又极有耐心地给她上妆：“京城最好的珍珠膏，听说用来匀面很好，你大约会喜欢。我记得你小时候，学着慕容嫣上妆，却上得一塌糊涂。”

    坐在绣墩上的姑娘仍旧不言不语。

    描黛画眉，点上朱唇，用洛神花水染红双颊。

    镜中的姑娘眉眼清丽，琼鼻樱唇，白腻耳垂上坠着的碧玉耳坠，越发衬得她肤若凝脂。

    她身上穿着最昂贵的蜀锦小袄，袖口与领口皆都绣了精致的合欢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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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9章 你今后，再也不会流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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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腰间系一条十二幅凤穿牡丹红罗裙，隐隐从裙摆底下露出缀着明珠的绣花鞋尖。

    一眼望去，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好看。

    只是唯有那双本该画龙点睛的琥珀色双眸，里面却是半点儿情绪都没有，仿佛是嵌在木偶娃娃脸上的两颗琉璃珠。

    君天澜凝望铜镜良久，沉默着伸出手，遮住了那双眼。

    却清晰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从他的掌心滑落。

    明明是冰凉的液体，他却觉得十分烫手。

    他抿了抿唇瓣，从木施上取来一根素白缎质腰带，缠绕在她的双眼上，一圈又一圈，直到确定彻底透不出光来，才在她脑后打了个死结。

    沈妙言什么都看不见，就那么坐在绣墩上，一动不动。

    君天澜想要叫拂衣传膳，张了张嘴，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怕他一开口，就是哭腔。

    明明他如此喜欢她，明明她也喜欢他……

    他转身，踉踉跄跄走到窗边，一手覆在双眼上。

    一颗湿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

    祝他坐拥锦绣江山，永失所爱之人？

    那他要这江山，又有何用？！

    他独自舔伤良久，才恢复了清冷凛贵的模样，一言不发地走到沈妙言身边，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离开小隔间。

    守在屋外的拂衣和添香俱是一愣，她们小姐脸上，为何覆着缎布？

    然而君天澜周身的气息实在太过阴冷，她们不敢多问，只低着头退到一旁。

    已是隆冬，廊檐下凝着一尺来长的冰棱，一排排的，煞是晶莹剔透。

    君天澜牵着沈妙言，走过那长而蜿蜒的回廊，声音低沉平静，“我见不得妙妙的眼泪，这缎布，从今往后，就不许摘下来了。须知，你的心是痛的，我的心，又何尝好受过？”

    沈妙言仍旧一语不发，宛如没有生命的木偶娃娃。

    已是暮色四合，倦鸦投林。

    国师府灯火辉煌，花厅中的圆桌上，热气腾腾的佳肴摆了满桌，全都是沈妙言爱吃的菜。

    她看不见，君天澜便一勺勺喂她。

    极耐心，极体贴，惹来伺候的宫女们无边艳羡。

    然而也唯有身在其中的沈妙言，才能体会这种宠爱，是何等的煎熬窒息。

    待到用过晚膳，君天澜亲自给她沐浴过，用厚厚的棉布把她裹住，抱着她上了床。

    正要睡下时，拂衣忽然匆匆进来禀报：“皇上，有姓鹿的神医求见！”

    君天澜立即想起那位棉城的鹿老，正好自己有事相求，于是抬手示意将人请进来。

    鹿老隔着屏风见他，行过大礼后，发现自己看不见屏风后的情况，于是咳嗽一声，认真道：“皇上，草民斗胆，想澄清一件数年前的错事。”

    “说。”君天澜拥着沈妙言坐在床榻上，一下一下轻抚她的细背。

    鹿老颇有些不好意思，“当年您带沈姑娘去棉城，寻老夫为她解毒，老夫那个孽障徒弟，粗手粗脚的，居然把老夫珍藏的一颗丹药，当做解药扔进了茶水里。偏偏那丹药，还被皇上您喝了下去……”

    “那丹药，原是百年前，祖师爷打算献给当时的皇后娘娘的，后来阴差阳错没有献成，才一直被保存下来。”

    他顿了顿，老脸臊红：“那枚丹药，若是男子吃了，今生就只能对第二日起床时看见的姑娘，有行房的欲.望……所以，那枚丹药又名‘一生一世一双人’。”

    君天澜沉默。

    鹿老恭敬地从袖袋里取出一只木盒，“不过皇上不必担忧，老夫花费了十年时间，访遍名山大川，总算叫老夫制出了一枚解药。”

    拂衣上前，小心翼翼接过木盒，呈给君天澜。

    君天澜打开来，药香味儿扑鼻而来。

    他忽而低笑了声，低头望向怀中的女人，“妙妙，鹿老不会替人作假。我既吃了这种丹药，那薛宝璋肚里的孩子，又怎会是我的？”

    沈妙言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若是从前知道，兴许会很开心。

    可如今……

    她与他之间，横亘着国仇家恨，这份恨，至死方休。

    君天澜把那枚金色丹药放到沈妙言掌心，带着薄茧的大掌托住她的手，引导着她，一点一点，将那丹药碾成齑粉。

    他覆在她耳畔，声音醇厚，“此生，我只要妙妙一人。”

    他很快下床穿靴，负手走到屏风外，“朕虽不需解药，可仍旧多谢鹿老花费十年，制作那枚解药。朕亲自送你去厢房，请。”

    鹿老望向他，十几年不见，当初的国师，越发有天子气概。

    他抚须笑了笑，随他离开寝屋。

    两人沿着长廊往后院而去，离开寝屋很远，君天澜才背着手缓缓道：“不知鹿老那里，可有令人无法流泪的药物？”

    “无法流泪？”鹿老讶异。

    君天澜望了他一眼。

    鹿老自知皇家是非多，也不愿过多掺和，闷闷道：“有倒是有，只是……用了之后，虽不会流泪，却也不能再视物。”

    “无妨。你若为朕制出此药，朕赐你黄金千两。挥霍也罢，救人也罢，皆随你意。”

    鹿老动作很快，不过一夜功夫，就做出了那种叫人再不能流泪的丹药。

    清晨，君天澜把丹药泡在牛乳中，哄着沈妙言喝了下去。

    那丹药入口半点儿味道也无，沈妙言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喝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温暖的寝屋里，君天澜把沈妙言抱到窗边的软榻上，轻柔给她解开缠在眼睛上的缎带。

    他的指尖顿在她的眼角，“妙妙，睁开眼。”

    沈妙言揉了揉眼睛，缓慢睁开，入目所及，都是黑暗。

    她伸出手往前面摸了摸，耳边明明有鸟叫声，窗外明明还有宫女们远远的说话声，可是为什么，她什么都看不见？

    是黑夜吗？

    她很害怕，紧紧攥住裙摆，“为什么不点蜡烛？”

    君天澜把她抱到怀里，冰凉的薄唇抵在她的耳畔，嗓音低哑：“并非是黑夜，为何要点蜡烛？我的妙妙，你今后，再也不会流眼泪了。”

    沈妙言心跳极快，挣开他的怀抱，跌跌撞撞往前走，茫然地大喊出声：“拂衣，拂衣！添香？！你们在哪里，为什么不把蜡烛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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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0章 你再也不能逃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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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一盏丈八烛台绊了下，整个人狼狈地趴倒在软毯上。

    拂衣和添香匆匆奔进来，急忙把她扶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都十分诧异。

    添香奇怪道：“主子，这大白天的，做什么要点蜡烛？”

    “白天？”沈妙言茫然地朝前方伸出手，正好摸到添香的脸。

    她喃喃自语：“怎么会是白天？你骗我……我看不见啊，我明明看不见啊……”

    两名侍女呆呆望着她没有焦距的瞳孔，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颜色极美，可是此时此刻，里面却盛着苍白的情绪。

    那里面，倒映不出任何人、任何物，有的只是无边的黑暗和恐惧。

    君天澜抬手，示意二人退下。

    他上前，把沈妙言抱起来，重新坐到软榻上。

    他吻了吻她的眼睛，“妙妙，我问鹿老讨了叫人再也不能流泪的丹药，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哭泣了。虽然，代价是无法视物……可如此也好，如此，你就再也不能逃离我……”

    他的声音，是极致的温柔。

    听在沈妙言耳中，却犹如恶魔的嗓音。

    她脊背窜上深深的凉意，整个人忍不住地哆嗦，“君天澜，你夺走了我的皇位、我的亲人，现在，还要夺走我的眼睛吗？”

    她连声音都是发抖的。

    君天澜抱着她，细细亲吻过她的面颊和唇瓣，声音非常平静，却也非常霸道：“你是我的。”

    翌日。

    大周的军队，如期北上，返回镐京。

    队伍蜿蜒不见尽头，居中是一顶十六人抬的明黄软轿，软轿内，一应设施俱全，宛如缩小版的暖阁。

    软轿里侧设着一张软榻，娇小的姑娘，抱着双臂缩在角落，琥珀色双眼茫然地望着前方。

    她什么都看不见，君天澜什么都不告诉她。

    她不知道小雨点和表兄他们怎么样了，她连现在身处何方，她都不知道。

    君天澜坐在蒲团上喝完一盅茶，起身走到软榻边坐了，朝她伸出手，“过来。”

    沈妙言惊恐害怕，越发努力往角落瑟缩。

    “你听话，魏化雨他们，也能少受些罪。”男人声音淡淡。

    他其实根本没把魏化雨他们怎么着，只是找人严密看管着，随军一同往镐京而去。

    若她听话，等到京之后，他甚至可以封她的亲人们在镐京做个王爷。

    “过来。”他又唤了声。

    沈妙言强忍着对他的害怕，慢慢循着声音挪过去，在半路被他直接抱到怀里。

    男人身上熏着龙涎香，冷甜的气息宛如枷锁，把怀中的姑娘紧紧缠缚。

    她恐惧这香味，连他递到她唇边的茶水，都不敢喝。

    君天澜见她不喝水，摸了摸她的脸蛋，淡淡道：“怕有毒？”

    沈妙言不说话。

    君天澜自己呷了一口，掐住她的下颌，俯首把茶水渡到她口中。

    他的气息，亦是冷甜的。

    沈妙言厌恶这种喂水的方式，于是摸索着接过茶盏，小心翼翼送到嘴边，缓慢地啜饮了几口。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把茶盏放回矮几。

    星夜兼程地行了八九日，终于越过长白山脉的关卡。

    草原上虽驻扎着大魏的兵马，可他们的女帝和太子都在大周皇帝手中，他们没有主心骨，又怕中原人狡猾，因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远远看着君天澜掳走他们的皇族。

    又走了十日，已是十二月上旬，车队距离镐京已不到两百里。

    眼见着天色渐晚，君天澜看沈妙言因为旅途劳顿，脸色苍白得紧，因此吩咐在黄州城外修整三日。

    黄州城主徐宣早把城外的驿馆收拾干净齐整，还特地带着黄州大大小小的官员，以及家眷，侍立在驿馆门口，以迎接君天澜的仪驾。

    君天澜扶着沈妙言下了软轿，抬手示意那群官员免礼，面无表情地抬步进了驿馆。

    驿馆大厅，正备着丰盛的酒席。

    徐宣恭敬道：“皇上，您这一战，轻而易举攻得天下，功绩足以载入史册。微臣特意备了酒席歌舞，今夜务必请您好好欣赏，以放松身心。”

    君天澜示意拂衣和添香扶沈妙言去厢房休息，自己与其他随军官员们一道入席就坐。

    女眷们另外开了宴席在隔壁，以庆祝她们的皇帝旗开得胜。

    而驿馆后院的厢房中，沈妙言坐在青竹床榻上，独对孤灯，静静聆听那丝竹管弦声与热闹的笑谈声。

    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忍不住揪紧裙摆。

    若能重来一次，她会不会选择听张祁云的话，先发制人？

    她低估了君天澜的野心，高估了君天澜对她的喜欢。

    她真傻，她竟然会以为，他愿意为了她，放弃天下……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说的，大约就是她吧？

    她很想哭，可眼睛再怎么发涩，竟也淌不出眼泪。

    她抬手摸了摸干涩的眼眶，一颗心宛如被刀子慢慢划开，疼得她痛不欲生。

    大厅中，枝形灯盏错落有致，把整座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贵人们觥筹交错，君天澜端坐在上座，更是犹如众星捧月。

    端雅的乐曲奏到一半，十几名身姿窈窕的舞姬鱼贯而入，个个儿面容娇媚，随着那乐曲翩翩而舞。

    顾钦原、韩棠之、薛远等人坐在大厅右侧，对面则坐着以徐政德、徐宣等人为首的一群老官。

    徐政德便是在承庆殿外，险些杀了魏化雨的将军。

    沈妙言当年做大周皇后时，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官员，他送进宫的女儿，正是徐思琪，也就是妄图用肺痨病人使过的帕子，加害沈妙言的嫔妃。

    好在当年沈妙言及时发觉不对，反过来设局害死了徐思琪。

    如今，这徐政德因擒获魏太子有功，已被加官进爵为从一品镇国大将军，手中还握有实权。

    再加上徐家祖上门生故吏众多，便连这黄州城主，亦是从徐家出来的，因此即便君天澜有意打压，徐家也仍然宛如朝堂新秀，逐渐在朝野上占了一席之地。

    眼见着酒至半酣，乐曲忽而一变。

    明快豪迈的《秦王破阵曲》陡然响起，一名身着正红劲装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从大厅外踏着舞步进来，身姿飒爽，鹅蛋脸英气迫人，一双明亮杏眼只笑吟吟注视着上座的君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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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1章 徐家幼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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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舞女纷纷定住身姿，这红衣少女旋转进大厅正中央，手持一柄没开锋的长剑，在舞女们围出的圈子中，舞若梨花，明媚动人。

    众人纷纷喝彩。

    下一瞬，那少女轻盈一跃，剑尖挑起顾钦原面前的酒盏，继而灵巧落在上座，朝着君天澜单膝跪下，用剑尖奉上那盏酒：

    “恭祝大周四海归一，愿吾皇盛世延绵，直至千秋万代！”

    她仰起小脸，杏眼圆圆，清澈可爱。

    君天澜神色不明。

    恰在这时，徐政德喝道：“娇娇，你这是做什么？！真是无礼，还不快滚下来！”

    徐思娇转身，娇俏地朝他吐了吐舌头，“爹爹这样生气做什么，人家不过是想和皇上说说话嘛！”

    徐政德起身，朝君天澜拱手，“幼女不懂事，惊了皇上，臣代她向皇上赔罪！幼女自幼就仰慕皇上，还往皇上饶恕她这次冒犯，罚她在皇上身边做个洒扫侍婢来赎罪，也是使得的。”

    他说着，十分郑重地跪了下去。

    大厅中，众官员神色不明。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徐政德哪里是呵斥女儿，分明是想把这徐思娇送到宫里，伺候皇上。

    当今皇上英明神武、龙章凤姿，不过而立之年，就完成了一统天下的大业，再加上后宫空置，京城里不知多少老货等着把自己女儿送进宫。

    这徐政德，却是抢了个好先机！

    君天澜摩挲着墨玉扳指，神色不明地盯着徐政德。

    徐思娇模样纯真，歪了歪脑袋，捧着那盏酒，娇声道：“皇上，臣女的腿都跪酸了，您还不叫臣女起来吗？”

    她是将门之女，看起来天真单纯，又多了几分英气，很容易叫人产生好感。

    君天澜低笑了声，薄凉的视线扫过徐政德，淡淡道：“爱卿既是有心要令千金入宫，朕若是不许，倒是不妥。正好，皇后身边还缺个掌灯的大宫女――”

    他话未说完，底下群臣纷纷议论出声：

    “皇后？哪里来的皇后？！”

    “后位不是空置着吗？”

    坐在一侧的花容战“嘁”了声，“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咱们皇后还能有谁，自然是沈家妹妹啦！”

    他是真心把沈妙言当做妹妹看待的，也希望沈妙言能够和君天澜好好过日子。

    可对面的老臣却不肯买账，尤其是一些大儒，更是气得呵斥起君天澜：

    “皇上便是胡来，也该有个限度！那魏天诀是个什么东西，她是逆贼，是我大周的敌人，早就该斩首示众了！哪里能封后？！”

    “不错！就算她为皇上诞下过太子，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皇后与四妃的人选，必须是我大周贵女！”

    “老臣以为，镇国大将军的幼女，甚是贤淑美貌，不如立她为后，岂不美哉？至于魏天诀，求皇上把她斩首示众，以祭天下！”

    君天澜生生捏碎了手中酒盏，冷笑道：“怎么，朕立谁为后，也需得与你们商量？！尔等娶妻联姻、巩固势力时，可并未与朕商量！”

    那群老臣纷纷脸红，可也有骨头硬的，非得与君天澜争个高下不可：

    “若她非大魏皇族，皇上大可娶她做个妃子！可她是魏国的皇族啊，甚至还曾做过魏国的女帝，这样的外族女人，怎么能再做我大周的皇后？！”

    “中原女子千千万万，比她好的大有人在！她做过女帝，还曾立过众多男妃，这样污秽的女人，绝不堪做我大周母仪天下的皇后！”

    他们说着，纷纷跪了下去。

    在他们眼里，女人就该在后院相夫教子。

    抛头露面已是大错，更何况，沈妙言居然推翻王朝，直接当了女帝！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有辱妇德！

    朝堂中，最是这些大儒冥顽不化，犹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旦形成了固定看法，旁人怎么劝都没用，恨不得以性命相拼，非得让旁人承认他们是对的。

    其中有一位专门做科举考官的大儒，甚至扬言道：“若是皇上立那娼.妇做皇后，臣就带领所有举子，去太庙哭诉列祖列宗！问一问他们，可有立外邦女人做皇后的道理！”

    君天澜气怒，起身欲要拂袖而去。

    徐思娇起身，急忙拦在他跟前，朝他一笑：“皇上不要生气，这些大人们也是为了皇上着想呢！臣女仰慕沈姐姐已久，若能侍奉她，臣女很荣幸！”

    底下徐政德一愣，他送女儿，可不是为了让女儿服侍沈妙言那小娼.妇的！

    徐思娇偏头，偷偷朝他眨了眨眼睛。

    徐政德本欲开口，看见她的动作，知晓她另有打算，于是止住话头。

    徐思娇又朝君天澜福了福身，“听闻沈姐姐就在后院，臣女这就去找她，陪她说说话！”

    说罢，俏皮地奔出了大厅。

    她的举动，引来无数老臣的好感，原本好好的接风宴，霎时演变成他们请求君天澜立徐思娇做皇后的宴会。

    君天澜饮着酒，却始终不肯松口。

    他的皇后是妙妙，此生，只有她一人！

    却说徐思娇带着侍女奔进后院，连门也不敲，径直闯进了沈妙言的厢房。

    沈妙言听见陌生的脚步声，偏头去看，才想起自己什么也看不到。

    徐思娇站在灯火下，仔细端详过沈妙言的脸，眼底闪过惊艳与妒意。

    她矜持的咳嗽了声，在沈妙言对面的大椅上坐了，笑得甜美：“沈姐姐，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哦！皇上喜欢我，让我和你一起呢。”

    沈妙言的心，倏然一紧。

    徐思娇笑了笑，又注意到她的目光毫无焦距，不觉挑眉：“咦，原来沈姐姐你是瞎子啊？哈哈，我还以为你看得见我呢，真可怜！来，我瞧瞧！”

    她说着，跑到床榻边，伸手就去摸沈妙言的眼睛。

    沈妙言厌恶地别过脸，徐思娇再一挑眉，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衣领，强硬把她拽到灯火下，“沈姐姐你不要乱动，人家好奇，让人家瞧瞧嘛！”

    她说着，忽而一松手。

    沈妙言看不见四周，心生恐惧，下意识地朝四面摸索。

    徐思娇笑容阴毒，在她往前走时，悄悄伸出一只脚。

    沈妙言没提防，整个人被狼狈地绊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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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2章 你是魏人，是蛮夷之地的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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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思娇捂嘴轻笑，仿佛不知世事的单纯小姑娘，“沈姐姐真不小心，来，我扶你起来。”

    她俯身，握住沈妙言的手臂，在扶她起来的同时，顺势凑到她的耳畔，“沈姐姐，你可还记得，当年后宫中，有个叫徐思琪的常在？”

    沈妙言一怔。

    徐思娇低笑，“她是我嫡亲的姐姐，自幼娇养，容貌生得好，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好好的女儿家，被我爹爹送进宫，原想着将来若是有福气，为皇上诞下一子半女也是好的，却没料到……”

    她原本叫娇俏明艳的表情，在灯火下阴鸷刻薄了几分。

    “却没料到，竟被你这贱人害死！沈妙言，我要你生不如死，以还清欠我姐姐的债！”

    沈妙言本就觉得“徐思琪”这名字耳熟，如今经她提醒，立即想起了那徐思琪是何人物。

    她面无表情，冷冷道：“你们这种不辨是非的人，惯会倒打一耙。她害我，还不许我反击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徐思娇冷笑，“你是魏人，是蛮夷之地来的贱人！凭你的出身，也配与我们这些大周贵族如此说话？！

    “沈妙言，你最好认清你的身份，皇后与四妃的位置，你都莫要再肖想。我爹爹早已暗中联络镐京城里所有的书生大儒，在皇上踏进城门的时候，就联名弹劾你！皇后之位，会是我徐思娇的！”

    大周是天下礼仪之邦，那些贵族自觉生在天子脚下、中原腹地，因此常常看不起楚国、南蛮、北狄那些偏远之地的人，更别提远在狭海另一边的大魏。

    沈妙言听完徐思娇这番话，反而笑了起来。

    她摸索着，反攥住徐思娇的手腕，“皇后？你以为，我现在想要的，是皇后之位？我管你是徐家张家王家的谁，我只告诉你，第一，我不会为你姐姐偿命。第二，你若想要君天澜，自个儿去抢就是。我沈妙言，不稀罕！”

    尽管看不见，可她所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

    这是她身为大魏皇族，该有的骨气。

    而房廊外，身着墨底绣金龙锦袍的男人，默然立在阴影中。

    悬在廊下的红绉纱灯笼，照得见廊外凋零的枝叶，却照不亮他晦暗的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徐思娇从里面气呼呼出来，拐弯时正好看见君天澜。

    她骇了一跳，忙重又端起明媚娇俏的模样，乖巧可爱地行了个福身礼：“皇上过来，怎的也不让侍婢通传一声？不知皇上来了有多久？”

    君天澜面无表情，声音清冷：“刚来。”

    徐思娇暗暗松了口气，仰起一张讨喜的小圆脸，笑道：“沈姐姐正在里面坐着呢，也不知怎的，说皇上对她不好，还说不稀罕皇上。”

    她模样儿纯真，然而眼底跳跃的，却都是挑拨离间的算计。

    君天澜缓缓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朕的确待她不好。”

    徐思娇愣了愣，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君天澜没管她，抬步进了厢房。

    伺候徐思娇的侍女婳儿轻声道：“小姐，咱们真要跟着那房里的女人啊？”

    “当然。”徐思娇挑眉，“我瞧着，她也没什么了不起。当年我姐姐败在她手下，定然只是个巧合。如今她不过是个瞎子，我若斗不过她，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说完，背着手，趾高气扬地离开。

    君天澜踏进厢房，只见他的小姑娘坐在床榻上，正轻轻握着绢帕。

    那双琥珀色双眸茫然地望着前方，但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了，把她的双手捧在掌心，“手这样凉，怎的也不叫人生火？”

    沈妙言下意识想抽回手。

    君天澜眯了眯眼。

    ——你若想要君天澜，自个儿去抢就是。我沈妙言，不稀罕！

    刚刚的话，犹在耳畔。

    他盯着她，暗红凤眸中无端浮现出戾气：“妙妙又不听话了？魏化雨他们，可都还在朕的手里。”

    沈妙言胸膛起伏得厉害，抽回一半的手，又慢慢放下。

    君天澜捏住那软弱无骨的小手，尽管她如此听话，可他心中，仍旧不舒服。

    他捻着她细嫩的的手指，沉默良久，又起身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他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走到床榻边，把那水盆放到地上。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只尚还温热的金丝花卷，放到她手中，温声道：“当宵夜吃罢。”

    说完，又自个儿挽起衣袖，单膝跪在地上，替她褪去鞋袜，握住她的双脚。

    屋中没有地龙，她的脚冻得苍白，握起来冰冰冷冷。

    他微微皱眉，继而把那双脚轻轻浸到水盆中。

    微烫的水，寒冬里泡脚最是舒服不过。

    沈妙言小口小口咬着金丝花卷，没有表情地注视前方。

    君天澜在水里给她捏了会儿脚上的穴位，才拿搭在旁边的帕子，轻轻为她擦拭干净双脚。

    做完这一切，他又细心为她除去身上的衣裙小袄，柔柔把她抱进床榻里侧。

    他吹熄了厢房里的灯笼，除去衣冠后，掀开被褥躺在了外侧。

    她的身子很凉，他便把她抱在怀里，又唤来值夜的侍女，拿了暖脚的炉子进来，放在她的脚边儿。

    一举一动，看起来无微不至。

    沈妙言蜷在他怀中，像是被主人抱住的猫儿，挣扎不得，反抗不得，只得乖乖受着他赐予的一切。

    翌日。

    沈妙言被男人的绵绵细吻惊醒，忍不住推了推他。

    她的动作透着小心翼翼和胆怯，看在男人眼里，仿佛是欲拒还迎的调.情。

    凤眸暗了暗，他的动作渐渐粗了起来，连呼吸也带着几分急促。

    他完整地占有了她，暗道如今终于不必再受相思之苦。

    即便她还不能接受，也没有关系，来日方长，她总有原谅他的那一日。

    待到两轮云雨渐歇，已是晌午。

    君天澜起身，自个儿更衣梳洗过，回头见榻上的妙妙正摸索着想要自己穿衣，于是走过去扶住她，先给她清理过下ti，才拿了主腰和中衣，细细给她穿好。

    沈妙言握住他的衣袖，神情寂寥，“我听见窗外有人在笑，外面落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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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3章 今天的妙妙，也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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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望向窗外，透过半透明的高丽纸，可以看见徐思娇带着几个小丫鬟，正在闹着堆雪人。

    他低头吻了吻沈妙言的唇瓣，“落了细雪，很漂亮。”

    沈妙言的表情便又落寞了几分。

    她由着他给她穿好衣裳，又把她抱到梳妆台前。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可她仍旧凝望着菱花镜。

    君天澜梳头发的手艺越发得好，今儿为了搭配她的石榴红小袄罗裙，因此特意为她挽了个简单大方的单螺髻，髻上簪一柄石榴红宝石发钗，坠着一点儿纯金流苏，很是明艳动人。

    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他拿起胭脂为她在颊上晕开了些，又点了些在她的唇瓣上。

    他俯身，亲了亲沈妙言的脸蛋，“今天的妙妙，也很好看。”

    沈妙言下意识想躲开他的亲近，可一想起表哥和小雨点他们还在他手上，就又不敢躲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菱花镜，昔日总是软糯甜美的声音，如今充满了胆怯的细弱和小心翼翼：“我，我以后，还能看见东西吗？”

    君天澜眸色暗了暗，淡淡道：“好方便你逃走？”

    沈妙言抿了抿唇瓣，她是很想逃离他……

    男人的指腹按在她的唇角，一点一点，反复勾勒：“什么时候妙妙肯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我就什么时候给你解药。”

    他已经离不开她了。

    没有她，他会发狂。

    沈妙言垂下眼帘，小脸上好不容易浮起的希望神采，被他彻底掐灭。

    “该用早膳了。”君天澜把她牵着，往厢房外而去，“我命人做了你爱吃的东西，想来你该欢喜的。”

    沈妙言跟在他身后，如初被囚禁的金丝雀，紧闭小嘴，表情黯淡无光。

    这一日又是煎熬而过，君天澜在驿馆前院，接见那些地方官，她被安置在后院，外面把守着重重禁军，她插翅也难飞。

    徐思娇又带着侍女婳儿进来，见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大椅上，笑道：“听说，前院聚集了许多官员和黄州城的大儒书生，皆都要求皇上把你斩首示众。沈姐姐，你可担忧？”

    沈妙言双手平静地搁在膝上，面朝窗外，并不理她。

    徐思娇朝她走近几步，歪头道：“我真不明白，你都落到这份田地上了，强装出这样的镇定，有意思吗？我若是你，可没有脸活在世上，早就一头撞死在屋里了！”

    沈妙言仍旧不理她。

    徐思娇白说了这么一番话，羞怒交加，忽然冲上前，猛地推了她一把！

    沈妙言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凉的地面，被徐思娇一脚踩上手指：“你傲什么？亡国奴罢了，你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沈妙言面容一冷，正要动手，一道风迅速窜进厢房！

    穿云碧色小袄的娃娃脸姑娘，跳起来扬手就给了徐思娇一耳光：“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的妙妙，也是你能欺负的？！”

    徐思娇一愣，捂住脸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盯着谢陶。

    半晌后，她才回过神，想起这女人乃是镐京城有名的小哑巴，不禁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谢小哑巴！都快回镐京城了，你有空管这贱人的闲事，不如先管管自己。相爷可是在镐京纳了一房良妾，听说，还是你的姐姐呢！”

    徐思娇的嘴巴很毒，可谢陶面临着好朋友被欺负，哪里能忍？

    她扬手，又给了徐思娇一耳光：“小哑巴、小哑巴，我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侮辱我？！当心我禀告皇上，撕了你这张烂嘴！”

    徐思娇平白挨了两耳光，偏眼前这人的确有诰命在身，她动不得。

    她咬牙，冷冷道：“你们给我等着！”

    说罢，气冲冲离开了厢房。

    谢陶急忙把沈妙言扶起来，“可有伤着哪里？给我瞧瞧。”

    说着，捧了沈妙言的手，在窗边的光下细看。

    沈妙言笑了一声。

    谢陶怪道：“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你怎的还在笑？”

    “我笑阿陶你拼起命来，倒也吓人得紧。若对上谢昭时，能拿出这份魄力，怎会落到先前那个下场？”沈妙言反握住她的手。

    谢陶的手绵软入骨，她握着，觉得这些天面对君天澜的恐惧与害怕，才算是稍稍减轻了些。

    谢陶在她身边坐了，“钦原哥哥最近待我很好，我寻思着，大约心里是有我的。至于谢昭……妙妙，我始终相信，心怀仁善的姑娘，运气也不会太差。恶人自有天收，我等着她被天收走的那天。”

    沈妙言拍了拍她的手，面色柔和。

    谢陶陪她待了一个时辰，直到用过晚膳，也还不愿意离开。

    最后还是顾钦原派婢女来寻，把她给唤回去了。

    拂衣进来掌灯，沈妙言听见她的动静，淡淡道：“这屋子里就我一个人，我既看不见，你掌灯做什么？”

    拂衣垂眸，眼底掠过心疼，柔声开口：“若主子侥幸能复明，睁开眼的时候，也正好看见光不是？”

    “正好看见光？”沈妙言呢喃了句。

    拂衣把灯都点亮，行过退礼后下去了。

    沈妙言披着件宽松的袄袍，在窗边枯坐良久，阵风袭来，将那窗户给吹了开。

    她嗅了嗅鼻尖，闻见空气中有些浅浅的莲香。

    比起君舒影身上的莲香，少了北地冬雪的清甘。

    她试探着唤道：“连澈？”

    红衣贵公子在她跟前单膝跪下，轻轻握住她的一只手，“姐姐。”

    他身上还带着伤。

    那日他被君天澜打成重伤，好容易才捡回一条命，被大周禁军关押在一辆马车里，跟着押来镐京。

    昨夜里，他趁着看守吃醉酒的功夫，才使计逃了出来。

    沈妙言循着声音，伸手去摸他的面颊。

    她看不见，在摸到他的脸时，她才觉得他是真切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声音有些发抖：“我表哥和小雨点他们，可还好？魏思城他们，可有带着鳐鳐去西南？”

    连澈就着微白的月光，仰望她仓皇的容颜，温声道：“都好。君天澜并未为难永乐王他们，一路走来，都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便连看守，也是不敢给脸色的。鳐鳐他们大约已经逃到西南了，有魏思城在，不会叫君天澜捉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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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4章 几乎要把她吞吃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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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好……”沈妙言长长松了口气。

    连澈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紧握着她的双手，桃花眼明如远星，清晰倒映出沈妙言灰暗的瞳眸。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上她的双眸，“姐姐看不见了？”

    沈妙言脸色变了变，很快镇静下来，笑道：“没有的事，我这不是正看着你吗？”

    连澈望着她空洞无神的双眼，低头闭了闭眼。

    半晌后，他轻声：“是他做的？”

    沈妙言怕他去找君天澜麻烦，怕他被君天澜伤害，因此反握住他的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欢喜：“是我自己哭坏了眼睛。连澈，他很好。”

    连澈轻笑，“姐姐这谎，撒得也太假了。”

    他说着，站起来，俯身凑到沈妙言面前，捧了她的脸细细端详，“姐姐瘦了，真叫人心疼。如今中原的世道太乱，姐姐跟我走吧？”

    话音落地，厢房的门被推了开。

    君天澜抖了抖袍摆，跨进门槛，声音淡淡：“小舅子打算把朕的女人，带到何处去？”

    他的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夜凉等人手持火把，迅速踏进厢房，把连澈和沈妙言包围在圈子里。

    沈妙言脸色苍白，紧紧攥着连澈的衣袖，茫然地往四周张望：“我不会与他走的，你不要伤害他……”

    君天澜缓步走到她身旁，温柔地把她扶起来，揽到怀中，“妙妙胡说什么？他是朕的小舅子，朕岂有害他之理？”

    冷甜的龙涎香，把沈妙言整个包覆，她在男人宽大结实的怀中，止不住地轻颤。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发心，偏头望向连澈，“小舅子功夫甚是不错，可愿意做朕的侍卫长，掌管东华门外的六千禁军？”

    大周皇宫有东南西北四道大宫门，各有禁军把守。

    能掌管宫门禁军、守护皇宫安危的，无一不是帝王心腹。

    沈妙言和连澈俱都一愣，没料到君天澜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连澈望了眼沈妙言，他不想离开，他只想守在姐姐身边。

    或许接受君天澜抛出的邀约，是他留下来最好的办法。

    他淡淡道：“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不跪你，也不跪百官。”

    他是大魏的昭雍王爷，他此生，只跪一人！

    “无妨。”君天澜覆在沈妙言腰侧的大掌，漫不经心地轻抚着，引得怀中人儿忍不住的战栗。

    连澈又道：“此外，大周皇帝既夺了我姐姐的家国，又何必再狠心夺去她的双眼？请你把她的光明还给她。”

    君天澜眸色微暗，语气也冷了几分：“朕自有分寸。”

    四周夜凉等人纷纷拔出一半腰间佩剑，整个房间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连澈余光扫了眼夜凉等人，自知自己目前对沈妙言的处境无能为力，于是上前几步，细细凝望沈妙言的面庞，“姐姐……”

    沈妙言抬手，茫然地在四周摸索。

    连澈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掌心覆在自己脸上。

    沈妙言触摸着他的五官，轻声道：“照顾好小雨点他们，不必担心我。”

    连澈正欲点头，怕她看不见，于是应了声“好”。

    君天澜盯着他们二人，又想起那天承庆殿外，连澈是如何在马背上亲吻妙妙发心的。

    他眯了眯眼，淡淡道：“夜已深了，夜凉，送朕的小舅子离开。”

    夜凉的手仍旧放在剑柄上，走到连澈跟前，“国舅爷，请。”

    连澈最后望了眼沈妙言，碍于君天澜在场，不敢做出非分的举动，只得握了握她的手腕，这才不舍离去。

    众人都退出厢房后，君天澜把沈妙言抱到床榻上，让拂衣打来热水，亲自给她洗脚。

    她的脚丫子很小，还不到他的手掌长。

    脚趾头粉粉嫩嫩，圆圆的，趾甲盖宛如薄薄的贝壳般晶莹剔透。

    他握在掌心，只觉大小合宜，绵软嫩滑，爱不释手。

    他把那双脚丫子泡到热水中，“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让连澈掌管宫廷禁军？”

    沈妙言并不说话。

    君天澜单膝跪地，在热水中细细给她按摩脚掌，“周宫里，也并非全由我一人说了算。朝堂中，老一辈的世家和年轻一代的臣子，彼此相斗倾轧十分厉害。

    “妙妙，我要把朝中那些妄想掌权的老东西，一个一个，全部废除。那徐政德拐弯抹角地想为他儿子讨要这侍卫长的位置，可我宁愿给沈连澈，都不愿给他。

    “妙妙，一统天下，从不意味着结束。剩下的路很艰难，我要你陪我一起走，可好？”

    他仰着头，眼神诚挚。

    沈妙言回答他的，却只有沉默。

    君天澜垂眸，唇角弯了弯，不在意她的冷淡态度，拿帕子给她擦干净脚丫子，又替她宽衣，抱着她上床就寝。

    夜很漫长。

    帐幔中温暖如春，压在被底的金珑熏球，正散发出袅袅玫瑰甜香。

    男人肌肉紧实、身姿修长，把那娇小玲珑的姑娘压在榻上，一遍遍地问她：“我的妙妙，会一直陪着我吧？”

    她若不回答，他便如那恶狼一般，越发的凶猛，杀人一般的狠戾，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她在他身下哀哀地哭，却无法流出半颗眼泪，只能从沙哑的嗓子里发出绵羊般无助的哽咽哭叫。

    而君天澜似乎连这一点哭叫都不愿听见，用帕子堵了她的嘴，抵在她的耳畔，声音低哑：“沈连澈算什么东西，竟也想带你走……若我不曾抓住你表兄他们，你是不是真的就要跟他离开？！”

    女子回答他的，只是无力的挣扎与惊恐地颤抖。

    君天澜眯了眯暗红凤眸，仿佛根本不在乎她的回答，钳制住她的双手，在黑暗中越发地放肆嚣张。

    天光破晓。

    沈妙言晕厥过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带着喘息的质问：“我的妙妙，会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她陷入沉黑的梦境中，彻底没了意识。

    从黄州城离开后，军队星夜兼程，终于在十二月上旬抵达镐京。

    镐京城矗立在熹微的晨光中，一如从前那般宏伟庞大，宛如沐浴在曦色中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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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5章 此女祸乱中原，合该斩首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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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大打，谢荣景、顾灵均等百官，骑着骏马，恭敬地立在官道上，只等他们的皇帝凯旋归来。

    很快，官道上徐徐出现了兵马。

    众人举目眺望，只见三百六十骑禁军开道，旗帜飞扬，隐隐可见一顶十六人抬的软轿正缓慢靠近。

    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软轿中燃着暖炉，只穿石榴红薄袄的女子，抱膝瑟缩在软榻一角，即便面上匀了胭脂，却也遮不住她苍白的面色和眼下的青黑。

    她的眼睛很漂亮，可琥珀色瞳孔却空洞无光。

    君天澜正襟危坐，正翻着一卷书。

    夜凛骑马走在窗边，低声道：“皇上，百官已经恭迎在城门外了。”

    君天澜合上书卷，朝角落的沈妙言看去，“过来。”

    沈妙言听见他的声音，立即抖了抖，却不敢不听他的话，小心翼翼循着声音摸过去。

    君天澜把她抱在怀中，软轿正好落下。

    轿外，百官行大礼朝拜：“恭喜吾皇旗开得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是深冬，远处的山峦都落了雪，官道外的树林早落尽叶片。

    北风卷起地面干黄的蓬草，空气中满是冬天的霜冷气息。

    软轿帘被卷开，君天澜牵着沈妙言的手，出现在百官眼中。

    所有人都怔了怔。

    君天澜抬手示意众臣免礼，“朕御驾亲征期间，有劳诸位爱卿操持国事。”

    为首的顾灵均立即道：“能为皇上分忧，是微臣的荣幸。”

    他身侧，面容威严的大臣，拱手道：“敢问皇上，您怀中女子，可是当年的乐阳郡主，如今的魏国女帝，沈妙言？”

    说话的人乃是凤国公，不过四十来岁，生得额方口阔，颇具威严。

    这几年来，镐京城的局势早已被洗牌。

    若说昔日的大周，二分权力在君王处，八分权力分散在世家望族中，那么如今，君天澜手中则握了四分权力，世家权贵统共占了六分。

    大周世家林立，可相斗倾轧却十分厉害。

    追随君天澜起家的权贵，乃是镐京城的新秀，如顾家，如谢家。

    然而这些年轻一辈，手中所握权势，加起来也不过两分。

    其余四分，全部在老一代的大臣手中。

    他们门生故吏众多，尤其是通过科举出来做官的大臣们，几乎绝大多数都是那些老臣的门徒故旧。

    这些年来，他们越发眼热大周扩张的领土，在朝中结党营私，几乎左右着朝廷每一个决策。

    偏君天澜手中能用的人不多，即便这几年插手科举，可他手底下到底是武官居多，再加上是半路归来，因此并不像那些老臣们，在大周汲汲营营多年，就连边疆的地方官，都是从他们门下走出去的。

    那凤国公，也是老派权贵之一，常常在朝堂上率领门生，插手君天澜的决策，多次引起君天澜的不快。

    面对他的质问，君天澜居高临下，一丝表情也无，“凤国公倒是好眼力。”

    凤战拱手：“皇上，此女祸乱中原，又是魏地蛮夷之人，合该移交大理寺审理！镐京城中贵女云云，若皇上缺枕边人，大可广选秀女，充实后宫，何必与这妖女混在一处？”

    他身后，其他老臣纷纷附和。

    君天澜眯了眯凤眸，尚未说话，一个稚嫩清脆的童音陡然响起：“凤国公好大的胆子，竟敢称本宫的娘亲为妖女！”

    随着声音落地，系着墨金斗篷的君念语背着小手上前，小脸清寒：“什么魏地蛮夷之人，这四海都是我大周王朝的，百姓人人平等，何来蛮夷之说？！凤国公这么大年纪了，竟说出这般可笑的话，可见眼界着实狭隘！”

    沈妙言身子一颤，没料到竟然会在这样的时间，听见她的念念为她说话。

    她心中温暖，略带张惶地望向四周，急切地想寻她的念念。

    念念似是料到她的心思，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他仰起头，声音很轻：“娘亲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简简单单的话语，却让沈妙言几欲落泪。

    凤战被小太子骂了一顿，老脸难看得紧，只得闭嘴不再多言。

    君天澜带着妻子儿子重新进了软轿，威严的仪仗缓慢往镐京城里而去。

    百官跟在轿辇后面，徐政德淡淡道：“凤国公辛苦了。”

    凤战冷哼了声，“为国尽力，何来辛苦一说？只是那妖女乃是太子殿下的亲娘，咱们若是弄死她，只怕将来太子登基，会对你我不利。”

    徐正德轻笑，“七岁稚童罢了，能不能活到登基的那天，还两说呢。更何况，如今陛下正值壮年，你又怎知，他将来不会再有儿子，另立太子？”

    凤战挑了挑眉，想起徐政德的女儿，又想起自己府里的几个女儿，于是唇角弯起，彻底放了心。

    仪仗进入镐京城后，百姓皆都夹道相迎，称颂君天澜的英明神武。

    轿辇中，沈妙言始终紧握着念念的手，念念乖巧坐在她身边，望了眼自己那不苟言笑的父皇，轻声与她咬耳朵：“父皇不许我见娘亲，故意把我的轿辇安排在后面。”

    沈妙言不敢说君天澜的坏话，因此只安慰般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眼见着前方就是皇宫，忽有大批书生涌上街头。

    为首一人，手持一卷长长的卷轴，迎面就跪在了街道中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皇上！草民有话要说！”

    花容战带着禁军，见这群人来者不善，正要驱赶，却有成百上千的书生挤开禁军，纷纷嚎哭着跪在那为首的书生身后，俯首磕头，嘴里嚷嚷着什么之乎者也的东西。

    花容战打仗是一把好手，一听这些之乎者也就头疼，见这群书生把孔庙里的圣人像都抬出来了，也不敢再用武力驱逐他们，只好派了个小兵去请示君天澜。

    君天澜早料到有这出戏，因此并未有任何惊讶之色，平静道：“落轿。”

    他挑开轿帘，负着手出现在街道中。

    所有人都望着他，堵住街头的书生更是哭天抢地，大喊着“纲常伦理”、“正统道义”一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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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6章 皇上念着您，这么多年，仍是不改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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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首的书生抬袖擦去眼泪，膝行上前，“草民给皇上请安！皇上，我等听闻您要立那魏国的妖女做皇后，甚是担忧，这几日辗转反侧、彻夜难安！

    “皇上，这妖女有三宗罪，待草民细细说与您听！第一，她居然以女子之身做皇帝，可见是牝鸡司晨、干扰朝政！第二，听闻她曾在魏宫中广纳男妃，可见违反了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的先祖训诫，根本不配再伺候皇上！第三，她点燃中原的战火，侵伐我大周草原，不知谋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可见其心狠手辣、罪孽深重。如此种种，怎堪为母仪天下的表率？！”

    他手中还捧着长长的卷轴，由几十名书生在两侧用手托着。

    那卷轴上，密密麻麻，用各种书体落款着上万人的姓名。

    那书生仰头，哭道：“这是镐京和附近城池，所有书院的同窗们联合写就的万人书，求皇上过目！”

    不等君天澜说话，其他老臣也纷纷下马，跟着跪倒在那些书生面前，一个个哭天抢地，唯恐君天澜果真立了沈妙言做皇后。

    软轿中，君念语紧紧握住沈妙言的手，“娘亲，父皇和我，都会保护你的，你不要害怕！”

    沈妙言半垂着眼帘，于她而言，那书生的话，字字锥心。

    她从不觉得她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这么多年，她坐在她不喜欢的位置上，舍弃了欲望，舍弃了自由，所图谋的，不过是天下太平与百姓安居。

    就算是后来征伐中原，她也努力想要通过和平的法子，解决天下纷争。

    可到头来，她却成了这些书生口中的红颜祸水，千古罪人……

    这么多年，耗费了她最宝贵的青春年华。

    她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而面对那些老臣和书生们就地处死沈妙言的要求，君天澜面无表情，缓慢转动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声音清冷：“她是太子的母亲，是朕从前的皇后，纵便犯下大错，也罪不至死。”

    他扫视过那群哭天抢地、捶胸顿足的人，唇角勾起一抹腹黑而微不可察的冷笑，“既然尔等无法接受她为大周皇后，那么朕便褫夺她的封号，没入奴籍，充宫为婢，如何？”

    面对这些咄咄逼人的书生和臣僚，他退了一步。

    既逼得君王退步，那上千人又哪里敢再多言。

    众人对视之后，互相点了点头。

    君天澜薄凉的目光又扫过徐政德，“后宫无主，也不是长久之计。镇国大将军的嫡幼女才德兼备，朕便封她做贤妃，主持六宫事宜，爱卿以为如何？”

    徐政德虽是武臣，可与这些大儒书生之间，却有极密切的关系。

    甚至今日这场混乱请命，也是他暗中联络、一手安排。

    他跪在臣僚中间，虽不满意自己女儿未能一举封后，可好歹也得了个封号，因此状似激动地谢了恩。

    君天澜的目光一一扫视过那所有跪地的老臣，这才转身进了软轿。

    而软轿后方，被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年轻臣子们，都还骑在马上。

    软轿缓缓往宫中而去，张祁云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摇着骨扇，微微侧头，对险些按捺不住的连澈道：“可瞧见了？”

    “瞧见什么？！”连澈沉着脸，“你背叛了我姐姐，如今还拦着我不许我杀了那群老贼，究竟是何用意？”

    张祁云轻笑，“你以为，皇上他为何煞费苦心地把你和永乐王，以及一干魏国大将弄到镐京来？”

    见连澈仍旧紧锁眉头，他笑得如那三月春风，“皇上这张皇位，坐得不舒服啊。他要设局，把朝中那群结党营私的老官，清洗铲除。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助外力。他要重要魏国人，可懂？”

    连澈盯着那顶明黄软轿，“他自己没本事，却拉上我姐姐为奴为婢，着实可恶。”

    张祁云笑而不语。

    顾钦原打马从两人身边走过，冷峻地盯了眼他们：“可知何为‘隔墙有耳’？”

    说罢，径直策马向前。

    张祁云悠悠望了眼他的背影，想起他在家中纳的那房妾，不觉回头望了眼队伍后面跟着的青皮软轿。

    眸光，不觉微微暗了暗。

    而明黄软轿中，君天澜盯着沈妙言。

    她仍旧坐在角落，搂着念念，面容极为平静，仿佛并没有因为他刚刚那番话而伤心。

    念念却用眼角的余光冷冷瞥着他，像是在抗诉他的绝情。

    君天澜一路沉默。

    软轿慢悠悠进了宫门，穿过深深长长的宫巷，终于在乾和宫外停下。

    他打发了君念语去东宫，亲自扶着沈妙言下了软轿，淡淡道：“我做事，总是有道理的。欠你的，我会一一补上。”

    沈妙言一手拎着裙摆，站在乾和宫高高的汉白玉石阶下，轻声问道：“我表兄他们呢？小雨点呢？”

    她才不在乎他的皇后是谁，更不在乎他立谁做什么妃子，她如今，只想保全她的人。

    君天澜扶着她往石阶上走，“我在元和街安置了府邸，魏锦西和乔宝儿，都已住了进去。魏锦西于建筑方面颇有天赋，我打算过几日，把他安插进工部。能爬到什么位置，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沈妙言的手紧了紧，又道：“小雨点呢？”

    君天澜不语。

    她不肯再往前走，站在石阶上问他：“小雨点呢？”

    “魏化雨心思复杂，被我软禁在宫中。”君天澜轻轻给她理了理鬓发，“你乖乖听话，他不会受罪。”

    沈妙言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小脸上没有丝毫神采，就这么被他带进了乾和宫。

    君天澜并非是注重个人享乐的人，乾和宫的布置，一如从前简单大气，处处透着皇家该有的尊贵威严。

    他把沈妙言交给拂衣和添香，便去书房接见朝臣，商议如何安排好天下之事。

    添香服侍沈妙言沐浴，颇有些感慨：“没想到兜兜转转，主子又回到起点了。好在皇上念着您，这么多年，仍是不改情深。”

    沈妙言心道，这情深未免也来得太过可怕，若是可以，她宁愿不要。

    沐浴完，已是灯火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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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7章 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恃宠而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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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衣伺候她用晚膳，她没什么胃口，吃了碗米饭，就让把菜肴都撤下。

    她也不让她们在寝殿中伺候，自个儿摸索着褪去外裳，掀开被褥，慢慢躺了进去。

    帐中熏了好闻的沉水香。

    可被子里没有暖炉，她蜷成一团，脚丫子互相蹭了蹭，觉得有点儿冷。

    然而连着赶了这么多日的路，她周身疲乏得紧，也不顾寒冷，很快就陷进了黑沉的梦境里。

    只是还未睡上半个时辰，旁边缎被被人掀开，那熟悉的龙涎香沁到她的鼻尖，带着些许梅花与雪水的凉意。

    她下意识地往里面缩了缩。

    君天澜把她抱到怀里，摸了摸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脚，皱眉道：“怎的这样凉？”

    她有些厌烦地推了推他。

    君天澜也不怕麻烦，起身披了衣裳，把寝殿里伺候的十五名宫女全都唤了进来，冷冷骂了一顿，又让她们置两个金丝炭手炉进来。

    两个小宫女战战兢兢捧着新置的手炉进来，暗自惊奇地望了眼那睡在床榻里侧的姑娘。

    她们入宫晚，所以并不知道这姑娘，竟被帝王如此宠爱。

    龙床上暖了很多，君天澜把她抱在怀里，极有耐心地跟她解释：“白日在街市上，我虽说了把你没入奴籍的话，可那不过是缓兵之计。我若不退步，他们定然要我把你就地处死。

    “乾和宫的女主人是你，这大周王朝的女主人，也是你。妙妙，要洗去你给那群酸腐文臣的坏印象，是很难的一件事。我在为了你努力，也请你，多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他低头，吻了吻沈妙言的额头。

    沈妙言的双手始终抵在他的胸膛上，不让他太过靠近她。

    她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声音细弱：“你是皇帝，你要如此，我又能怎么样呢？君天澜，我求你不要再跟我解释你的打算，我觉得恶心。”

    君天澜揽着她腰肢的手，忍不住地收紧。

    他盯着她的面庞，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压下心底的那股子尖锐疼痛，把她的脑袋按在他怀里，“睡吧。”

    今夜月明。

    皇宫里渐渐沉入夜的静谧，而镐京城的夜市，却仍然热闹非凡。

    夜市尽头，穿过昏暗的长巷，可见道道朱门紧闭。

    这里是元和街，是镐京权贵们云集居住的街道。

    元和街尽头是两扇紧闭的朱门，门口坐着两尊石狮子像，甚是威武。

    屋檐下挂着两盏红绉纱大圆灯笼，灯笼的柔光，照亮了书着“相府”的匾额。

    相府后院格外热闹，谢昭早在暖阁中准备好了一桌接风宴，此时那宴桌上正坐着顾钦原、谢陶以及谢昭三人，乍一眼看上去，好似正团圆着。

    谢昭笑靥如花，非常贤惠地亲自给顾钦原布菜：“相爷一路辛苦，这些菜皆是昭儿亲自下厨做的，相爷应当会喜欢。”

    顾钦原望了眼满桌精致菜肴，微微点头：“难为昭儿了。”

    “能哄得相爷开心，是昭儿的福分呢。”谢昭笑着望了眼谢陶，“妹妹板着脸做什么，莫非是没有你喜欢的菜？”

    顾钦原望向谢陶。

    谢陶低垂着小脑袋，就着暖阁里的灯火，清晰可见眉宇间都是不耐。

    谢昭恹恹地坐到顾钦原身边，勉强笑道：“妹妹果然是不高兴，是怨姐姐没做你爱吃的菜，还是怨夫君纳妾？”

    谢陶攥着裙摆的手，越发收紧。

    灯火迷离，谢昭的眼泪簌簌落下，忽然起身，“噗通”跪在顾钦原面前，“相爷，既然妹妹不喜欢我，您还是赶我走吧！昭儿怕是没那个福分，伺候相爷……”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顾钦原蹙眉，不悦地望向谢陶。

    这一路走来，他与她也算融洽。

    甚至，甚至他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怜爱她。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恃宠而骄。

    他握着杯盏，淡淡道：“若是不愿呆在这里，就回你的初心院。”

    谢陶闻言抬起头，一双圆圆的眼睛，蒙了层雾气，只怔怔望着顾钦原。

    她的眼睛太过纯净，不知怎的，顾钦原竟不大敢直视，只慢条斯理地摇着杯中酒水，“还不扶你姐姐起来？我既已纳了她，就没有再休弃她的道理。还望你与她好好相处，莫要仗着身份，欺负了她。”

    谢陶望向谢昭，只见她跪在顾钦原脚步，朝她挑了挑眉头，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容。

    她蹭地一下站起身，生气骂道：“谢昭，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可恶的女人了！你做尽坏事，将来是要天打雷劈的！”

    顾钦原脸色陡然变了。

    谢昭越发哭得梨花带雨，抱着顾钦原的腿，柔弱得像是风中的小白花，“相爷，你看妹妹她……她这样霸道，要我如何在府中自处？！”

    顾钦原心疼她得紧，亲自把她搀扶起来，揽在怀里，蹙眉盯向谢陶：“来人。”

    几名膀大腰圆的丫鬟踏了进来：“相爷？”

    “把夫人关进初心院，年前，不许踏出院子一步。”

    谢陶一怔，不可置信地望着顾钦原，“钦原哥哥，你竟为了她罚我？！”

    那几个丫鬟不容她多言，扯着她就要走。

    这段时日以来，谢昭早把府中的侍女们治得服服帖帖，那些个丫鬟，几乎是一边掐谢陶，一边把她拖走的。

    谢陶疼得紧，尖叫挣扎着要逃开，看在顾钦原眼中，便是越发不懂礼数。

    谢昭用小手轻柔地抚了抚他的胸口，软声道：“相爷莫要生气，妹妹从小就不服管束，也没学过规矩，将来请个嬷嬷进府来调教几日，也就好了。”

    她说话时细声细气，格外温婉，宛如清泠泠的春雨。

    顾钦原的火气消了些，搂着她在暖阁中坐了，又细细问她这段时日在府中过得可好，可有谁来欺负她。

    谢昭笑得温温柔柔，一边为他添菜，一边道：“相爷多心了，哪里有谁能欺负昭儿？这段时日府中一切都好，就是嫂子和妹妹常常过府来，训诫昭儿不该勾.引相爷――啊！”

    她仿佛说错话般，紧忙捂住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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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8章 偏要与我争顾钦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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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泪盈盈地望向顾钦原，“昭儿说错了，嫂子和妹妹并没有这么说过，她只是让昭儿好好服侍相爷……”

    她口中的嫂子，正是顾钦原的兄长，顾灵均之妻王嘉月。

    而妹妹，则是顾府的那位庶女，顾湘湘。

    事实上王嘉月从未训诫过谢昭，常常过府，也不过是怕她打理不好府中琐事，不放心前来教她。

    顾钦原面色冷了几分，淡淡道：“下次她们若是过府，我若不在，你不必开门。”

    “还是相爷心疼昭儿。”谢昭柔声，挽袖给他夹菜，“妹妹刚刚发了那样大的脾气，等用完晚膳，相爷可要去初心院哄哄她？”

    她故意这么问，不过是想让顾钦原加深谢陶善妒这个印象。

    于她而言，又能让顾钦原认为她贤良大方。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谁知顾钦原没按她料想的出牌，反而认真道：“她是小孩子心性，你是她姐姐，又比她懂事。你能有这份心，是很好的事。”

    谢昭噎了噎，唇角的笑容有些勉强，“正是这个道理……”

    顾钦原随意用了些饭点，就去初心院看谢陶。

    初心院中，半个丫鬟也无。

    谢昭为了做出她贤惠的样子，让侍女把院子收拾过，因此里面倒是干净的。

    此时闺房中点着几座枝形灯盏，娃娃脸的姑娘，穿云碧色的小袄，坐在床榻边，正不停地抹眼泪。

    顾钦原卷起棉布帘，跨进门槛，越过两道珠帘，进了内室。

    瞧见那委屈的姑娘，他上前，在她身边坐了，把她揽到怀里：“昭儿是我的恩人，也是我年少时欢喜的姑娘。陶陶，你要和她好好相处，再不许像今晚这般使小性子。”

    谢陶拿手帕擦了擦眼泪，仰头泪眼兮兮的望着他，“钦原哥哥，并非是我要使小性子，而是她，她……”

    谢昭不是个好姑娘，可她并不知道怎么跟顾钦原解释。

    顾钦原低头，正好看见她发髻上插着的红豆蝴蝶发簪。

    脑海中，浮想起她在楚国时说过的话：

    ――钦原哥哥，你待我真好！我好欢喜你！我要一辈子与你在一起！

    漆黑瞳眸暗了暗，这姑娘如此单纯，大约这世上除了他，她嫁给其他人都是要挨欺负的命。

    到底是他明媒正娶娶进门的妻子，只要她不要闹得太过分，他还是能够给她足够的尊重。

    他拿过帕子，给她把眼泪擦干净，“木已成舟，你再闹也是无用的。我怜惜你，也望你能大度些，否则……”

    他没把话说完。

    谢陶的泪珠子掉得更甚，只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根本无从申诉。

    顾钦原放下手帕，起身平展开双手：“宽衣。”

    这是要歇在初心院的意思了。

    谢陶自个儿擦擦眼泪，红着眼圈起身给他宽衣。

    而另一边，谢昭仍旧坐在暖阁中。

    她的侍女芳儿过来禀报，“大小姐，初心院的灯火灭了，相爷怕是歇在了那儿。”

    谢昭喝着温酒，抬手示意芳儿退下。

    暖阁的帘子被夜风浮动，她托腮，醉酒的杏眸颇有些迷离之态。

    “谢陶啊谢陶，你不曾死在外面，却偏要回来与我争顾钦原……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吗？”

    她抿了抿唇瓣，眼角眉梢，都是得意恣肆的风情。

    初心院中，自是一夜温存。

    翌日一早，顾钦原醒来，却见小姑娘趴在他的臂弯里，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对上那张粉嫩嫩的娃娃脸，以及那双清澈干净的圆眼睛，男人晨起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他摸了摸她绸缎般的青丝，“怎的醒这么早？不多睡会儿吗？”

    谢陶摇摇头，把脸儿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钦原哥哥，我就想多看看你……”

    傻里傻气的话语，带着十二万分的绵软与欢喜。

    顾钦原低眸望着她的小脸，心弦被她干净的眼神拨动，忽而俯首，轻轻吻了吻她的脸蛋。

    如蝴蝶轻柔落于花间。

    谢陶一怔，漆黑的睫毛颤了颤，“钦原哥哥？”

    总觉得，这个吻和从前的那些吻，是不一样的。

    顾钦原正要说话，外面忽然兴冲冲奔进来一名侍女，跌跌撞撞就闯了进来：“大喜事、大喜事！相爷，小夫人有喜啦！”

    帐中二人同时愣住。

    谢陶先回过神，望向顾钦原，只见他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更衣梳洗，对那报喜的侍女道：“还不快领路？”

    那侍女喜滋滋地应了声是，带着顾钦原就离开了初心院。

    床帐中的温度渐渐冷却下来。

    谢陶独自枯坐良久，才垂下眼帘，轻轻摸了摸平坦的腹部。

    她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儿，像是喝尽了一坛醋，又像是喝了一壶烈酒，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

    直到过了半个时辰，她才起身，静静地换过衣裳，往对面昭华院而去。

    昭华院不同于初心院的清冷，里面挤满了道贺的丫鬟婆子，个个儿眉开眼笑，看见谢陶进来，全然只当没看见，连通报也不曾为她通报。

    她踏进内室，只见谢昭靠坐在床榻上，腰间置着一只宝蓝绒缎面的金丝圆枕，青丝披散在腰侧，额间还戴着条素面嵌玉抹额。

    顾钦原坐在榻边，正握着她的手，唇角含着一抹笑，与她细细说着话儿。

    谢陶站在珠帘边，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她很想笑一笑，装作很大方地上前恭喜谢昭，可她压根儿做不到。

    再宽容大方的女子，也无法对夫君纳妾保持平和的态度。

    更何况，夫君所纳的妾室，还是她这么多年的仇人。

    服侍谢昭的丫鬟芳儿端着安胎药进来，看见谢陶傻站在珠帘外，脆声笑道：“夫人怎么也不进去？”

    内室的两人注意到谢陶，谢昭立即挣扎着起身，小脸柔弱，“妹妹来了……快快请坐，我原还打算今日给你敬茶呢。”

    妾室进门，理应给主母敬茶。

    如此，这妾室的身份，才算是落到实处。

    芳儿忙上前扶住谢昭，朗声道：“小夫人，大夫说了，您这胎像并不稳定，要多多休息才好，万不能随意下床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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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9章 他会喜欢那个小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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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昭蹙眉，“可我还未给妹妹敬茶……”

    顾钦原淡淡道：“一家子人，敬什么茶，好好安胎才是正经。”

    谢昭以帕掩唇，眼眸流转之间都是笑意，“多谢夫君体谅……”

    说罢，余光带着挑衅，望向谢陶。

    谢陶满脸灰暗，双手搅在一起，沉默半晌，才道：“夫君说的是。你，你好好养胎吧。”

    说完，低着头，在满院子的热闹中，默默转身离去。

    这般失落颓败的模样，说她是正室，怕是没人肯信的。

    谢昭微微抬起下颌，眼底难掩得意。

    顾钦原望着她落寞单薄的背影，不知怎的，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不忍来。

    他给谢昭掖了掖被角，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初心院里的丫鬟婆子呢？”

    谢昭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于是轻声道：“姐姐一直没回来，我见初心院的人每日里懒散度日，就把她们打发到府里其他地方了。”

    顾钦原点点头，“如今她也回来了，你挑几个伶俐的，给她送去。”

    谢昭心底一激灵，总觉得，这一趟出行回来，顾钦原似乎哪里不对劲儿了。

    她露出怯怯的表情，小心翼翼望向顾钦原，“相爷，您对妹妹她……”

    “嗯？”

    谢昭眼圈微红，扑到他怀中，依恋地抱住他的腰，“相爷，您曾说，心中永远只有昭儿一人。可如今，您是不是喜欢上妹妹了？您不要昭儿了吗？”

    顾钦原眼底神色复杂，喜欢？

    他会喜欢那个小哑巴？

    开什么玩笑！

    他摸了摸谢昭的长发，安慰道：“莫要多想，好好养胎。我心中，自然只有昭儿一人。至于谢陶……”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微闪烁，语气虽与平常一样，可尾音却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不确定：“她是我的正妻，便是出于尊重，也该好好待她。”

    谢昭在他怀中，美眸里闪过疑虑，又很快被她打消。

    也对，那小哑巴不如她美貌，又是个没嘴的闷葫芦，哪里有她带给顾钦原的闺房乐趣多。

    谢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比不过她，她又何足畏惧呢。

    而谢陶回到初心院，在冰冷的房中坐了会儿，觉得这房子里还没有外面暖和，于是搓着快要冻僵的手，一边跺脚取暖，一边往后院而去。

    初心院后院，一侧种着几簇香豌豆花，如今正是隆冬，那香豌豆花早就萎黄干枯了。

    一侧种着株三人合抱的榕树，榕树虽是常青树，可许是无人照顾的缘故，这棵树几乎落尽了叶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榕树下还挂着架半旧秋千。

    谢陶走到秋千旁，伸手摇了摇，那秋千架早已生锈，是晃不动的。

    她坐上去，低着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恰在这时，一捧软雪砸到了她的后背。

    她回过头，只见榕树后面的围墙上，正坐着个男人。

    生得剑眉星目，蓄一把油光水亮的大胡子，还穿了身天青色的麻纱道袍，不是大叔又是谁。

    她歪了歪脑袋，“大叔，你在这里做什么？”

    张祁云在半空中晃了晃双腿，“我的府邸就在隔壁，你不知道吗？”

    这条元和街，大半府邸和商铺都是他名下的产业，他想住哪儿住哪儿。

    谢陶天真地睁大眼睛：“原来你就在隔壁呀！我听说你被皇上封了尚书，大叔，做尚书好玩吗？”

    回京之后，君天澜下了圣旨，封张祁云为吏部尚书。

    吏部人情来往众多，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吏部尚书为尚书省六部之首，乃是十分重要的官职。

    这也是君天澜想通过张祁云，重新整合朝堂官员势力布局的手段。

    张祁云抚须而笑，“自然是好玩的。我的陶陶，你这秋千都生锈了，还坐在上面做什么？我在府里制了个更大更好玩的秋千，不如到我府上玩？”

    谢陶望了望自己坐着的秋千，她还记得当年她和钦原哥哥，还是很好的。

    那时她每日里都会坐在初心院门口，乖乖等他下朝。

    休沐的时候，她就坐在秋千上玩，钦原哥哥坐在那屋里的窗畔读书，不时还会看她两眼。

    她摸了摸秋千架，软声道：“你的秋千再好，也不是我这一架，我不稀罕呢。”

    张祁云笑了笑，大冬天的仍旧摇着把骨扇，“可你的秋千再如何有价值，如今破损成这样，怕是再难修复了。”

    “你胡说！”谢陶不高兴地回头，朝他皱眉，“总之我的事，大叔你还是不要管了。你好好做尚书郎，将来前程锦绣，才好娶一房好妻子呢。不然你又凶年纪又大的，可没有漂亮的世家小姐想嫁给你。”

    她说完，又继续闷闷不乐地坐在秋千架上。

    张祁云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扇而笑。

    这个姑娘，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比不过谢昭。

    却唯有一颗纯净真心，一世难求，千金不换。

    此时，乾元宫中。

    沈妙言醒来时，君天澜已经去上早朝了。

    拂衣和添香伺候她更衣梳洗完毕，又服侍她用过早膳，才问她今日想做点儿什么。

    沈妙言坐在窗边软榻上，一手扶着小佛桌，轻声道：“想去看看小雨点，他被那个人关在哪座宫里？”

    她说完，又摇摇头，“罢了，还是不去了。我这副样子叫他看了，反倒会叫他担忧。”

    她想了想，叮嘱道：“拂衣，你拿些好吃的点心给他送过去，就说我一切都好，请他不要担忧。再让他好好养伤，平日里没事，多看看书、练练武，万不可荒废了学业。”

    拂衣应了声是，立即去办了。

    她走后，沈妙言摸索着拉住添香的手，“好添香，你能否派人去宫外，给我表哥传个信儿？”

    添香反握住她的手，“小姐可是有什么话要嘱咐永乐王？”

    沈妙言点点头，“你派人告诉他，我在宫中过得很好，命他凡事不可冲动，勿要被人利用，还要看好我嫂子，莫要让她与旁人起冲突。”

    添香笑着称好，命小宫娥进来照顾沈妙言，自己去找人给她传话。

    沈妙言坐在软榻上，尽管看不见东西，却仍旧凝着窗外的方向。

    细细的手指，轻轻抠着小佛桌，就快要年末了呢。

    等过了年，春天就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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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0章 跪在他昔日的对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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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近年尾，天气越发的严寒。

    绘五彩龙凤呈祥的屋檐下，悬着尺把长的晶莹冰棱柱，腊梅枝头堆霜砌玉，整座皇宫都宛如霜雪雕成。

    沈妙言坐在窗边，窗棂上糊着半透明的高丽纸，外面的雪光透进来，十分敞亮。

    可她什么也看不见，只静静坐在那儿，安静温顺。

    小宫娥在不远处侍立着，暗叹不愧是皇上朝思暮想的姑娘，这般艳绝的容貌，这般从容的气度，饶是她们女人，也得起三分欢喜才是。

    然而沈妙言却并不如她所想的那般平静。

    她捻着袖管里最后一颗朱红丹药，胸腔里不时腾起一阵阵难捱的渴望。

    她随时随地都藏着一兜丹药在荷包里，那荷包贴身戴着，因此不曾被君天澜搜了去。

    如今那兜丹药吃没了，只剩这最后一粒。

    若是吃了，以后就都没有了……

    她指尖发颤，喉头微动，攥紧了丹药，又轻轻松开。

    如此反复，掌心的细汗把丹药都给打湿了。

    过了会儿子，丹药的药瘾上来，她周身的衣裳都被冷汗打湿，整个人仿佛被坠进了冰窟之中，又像是泡在滚滚火焰里，灼烧的她每一寸肌肤都生疼。

    她终于不愿再忍受这种痛楚，命小宫娥出去守着，独自吞吃了那味丹药。

    周身的疼痛渐渐没去，她平静着呼吸，面色多了些许红润。

    恰在这时，外面的宫娥又转进来，禀报道：“姑娘，北幕的皇帝和太子求见。”

    沈妙言怔了怔，忙道：“还不快请进来？”

    君舒影牵着幕昔年踏进来，看见坐在软榻上双眼空洞的姑娘，心头霎时涌出浓浓的怜惜。

    他在她身边坐了，白腻指尖轻抚上她的眼角，丹凤眼充满了怨意：“我那混账四哥，对你下手也太狠了些……可疼？”

    沈妙言摇摇头，“你的伤可好了？”

    “早已痊愈了。”君舒影应着，“北幕的车队比你们晚一步过来，我放不下你，想着进宫来看看你。”

    沈妙言笑了笑，却察觉有一只柔软小手，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

    幕昔年攥着她的手指，仰头静静望着她。

    君舒影哈哈一笑，“小妙妙，小昔昔最不擅长表达欢喜，他握住你的手，就是安慰你的意思呢。”

    幕昔年小脸立即红了，皱眉盯了他一眼。

    沈妙言心中温暖，柔声道：“桌子上有甜点，去吃吧。”

    幕昔年走到圆桌旁，踮脚拿起盛着玫瑰牛奶酥的圆碟，又走回到他们身边，把圆碟子递给君舒影。

    君舒影会意，拈起一只酥点，递到沈妙言唇边：“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

    沈妙言唇瓣碰到玫瑰牛奶酥，抬手自己拿着，轻轻咬了小口。

    明明该是和从前一样的味道，可是她吃起来，却不如从前好吃。

    她只咬了一口，就慢慢把牛奶酥放到小佛桌上，“有些腻了呢。”

    君舒影笑了笑，拿起她吃剩的牛奶酥，毫不在意地咬了小口，旋即莞尔：“我瞧着，也变了味儿。”

    幕昔年望了眼他们两人，朝君舒影比了个“好好把握”的手势，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想撮合父皇与娘亲，因此非常严肃地守在寝宫外，不许宫女进去打搅了他们。

    谁知没守上多大会儿，长廊尽头，身着本黑色绣金蟠龙的男人，就回来了。

    君天澜腿长，几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

    幕昔年也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倔强与坚持。

    君天澜不喜他这种毫无希望的坚持，于是越过他，径直推门而入。

    穿过两道珠帘，就见窗边软榻上，他的小姑娘和君舒影正并排坐着。

    君舒影正拿着帕子，一边笑说着什么，一边给她擦拭去唇角的酥点屑。

    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在他面前笑过的姑娘，就在窗映雪光中，笑弯了眉眼。

    他听见她温温柔柔地唤那个男人五哥哥，而他那向来目空一切的好弟弟，竟仿佛邻家小伙，温温地含笑应着。

    他们坐在一起的模样，还真是般配得紧……

    垂在腿侧的双手攥成了拳，他冷冷道：“五弟进宫，倒是格外会挑地方，不去见朕，竟直接闯到朕的寝殿，见你嫂子来了。”

    君舒影对他，心中是有怨气的，闻言，含笑道：“皇兄这是什么话？贤妃娘娘七日后才进宫，小妙妙无名无分，还被皇兄没入奴籍，如何就成了我皇嫂？”

    君天澜望向沈妙言，却见她端坐在他身边，双手紧攥着裙摆，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吃醋，不如说是害怕。

    他默了默，淡淡道：“既是来了，中午便与朕喝杯酒。”

    君舒影正好也有话要跟他说，因此爽快应下。

    及至午时，镐京落了大雪。

    暖阁里，早有美貌的宫娥置了一桌佳肴美酒。

    君天澜抬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

    暖阁中便只剩兄弟俩。

    乾和宫暖阁建在高阁之上，窗户乃是整块透明的琉璃镶嵌而成，因此可清晰欣赏宫中的雪景。

    暖阁里极暖和，两人都只穿锦袍，相似的眉眼，不同的神韵，一眼望去，养眼至极。

    君天澜亲自给君舒影斟酒，语气始终淡淡：“你该知道我的心思。”

    君舒影端起他斟的酒，轻轻一晃，金黄的澄烈酒水宛如流动的黄金。

    他一笑，眉目倾城：“皇兄也该知道我的心思。”

    君天澜呷了口温酒，“她与我，才是家。”

    君舒影颇有些咄咄逼人，“我以为，皇兄只要国，不要家。”

    君天澜扫了他一眼。

    落雪寂寂，天地间皆是难得的静谧。

    暖阁里，两人都沉默着，唯有温酒煮在小炉子上，那渐渐沸腾开的声音。

    角落的一树红梅悄无声息地绽放。

    君舒影连着饮尽三盏酒，忽而撩起袍摆，跪在了君天澜面前。

    君天澜眉眼一凛。

    君舒影双手撑地，脊背挺直，极尽虔诚与卑微：“皇兄，你既要这天下，那就把她送给我，可好？”

    他已快至而立之年，他也是一国之君。

    可为了她，他甘愿舍弃面子和尊严，甘愿抛弃骨子里的骄傲，跪在他昔日的对手面前，低声下气，只是为了他心心念念的女人能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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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1章 他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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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握着杯盏的指尖，忍不住的收紧。

    半晌后，他忽然把杯中的酒水泼到君舒影头上：“混账！”

    他骂完，沉着脸起身，大步离开了暖阁。

    他请他吃酒，不过是为了让他远离妙妙，可他倒好，上赶着讨要妙妙，甚至不惜为此跪在他面前！

    他君天澜自诩不是什么兄友弟恭之人，然而长兄如父，过去的恩恩怨怨他皆已抛开，他也希望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能够争口气，治理好他那一亩三分地，莫要再干出乱七八糟、丢人现眼的事。

    可偏偏，这人是上赶着要干出惊世骇俗的事，仿佛嫌他们皇族丢的脸还不够。

    他很快行至乾和宫寝殿，打发了里面伺候的宫婢都退下。

    沈妙言刚吃完午膳，正在屏风后摸索着想要更衣，就听见这厮闯了进来。

    他的脚步，甚至还带着些怒意。

    她心中升起一股害怕，手忙脚乱中，竟撞翻了屏风，与那山水屏风一起扑倒在地！

    她茫然地试图站起来，却因为四周没有东西可以扶，因此不停朝四周摸索，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却被屏风边框再度绊倒在地。

    君天澜背着手站在旁边，望着她狼狈惊恐的模样，抿了抿唇瓣，上前把她拎起来。

    沈妙言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袖，男人把她拎到床榻边，她才撒手，改为抱住床架。

    君天澜在她身边坐了，替她理了理落在额前的碎发。

    那双暗红凤眸中掠过冷意，他问道：“你可愿跟君舒影走？”

    沈妙言摸不清他的心思，暗道明日就是徐思娇进宫的日子，他大约不想自己杵在这里，叫他那新婚的妃子不痛快。

    她想着，点点头，“你若肯放我走，我自是愿意的。”

    君天澜冷笑了声，忽而捏住她的面颊，“你果然想走。沈嘉，你若敢跟他走，朕就杀了魏化雨！可记住了？！”

    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越发的喜怒无常。

    沈妙言害怕得紧，瑟缩着要往后退。

    君天澜却不顾她的情绪，把她摁在床榻上，不由分说地把她占为己有。

    帐幔生香。

    他不停地问她：“沈嘉，你要离开吗？”

    身下的姑娘宛如苍鹰利爪下的兔子，但凡流露出稍许意愿，就会被他恶狠狠地惩罚。

    如此反复，直到黄昏，但凡她听见他说“离开”，就会止不住地颤抖，拼命摇头拒绝。

    君天澜终于满意她的表现，这才肯放过她。

    他走后，拂衣和添香战战兢兢进来，伺候沈妙言沐浴。

    卷起帐幔，却见锦被上到处都是被她抓出的窟窿，她一丝.不挂地趴在上面，周身肌肤，几乎没有一寸是完好的。

    甚至，甚至明明深陷昏迷，却还在无意识地抽搐颤抖。

    那满头青丝散落在榻上，越发衬得肌肤苍白，伤口可怖。

    像是被霜雪摧残过的娇花。

    两人忍不住红了眼眶，轻手轻脚地把抱起来，往浴桶而去。

    这事之后，沈妙言在床榻躺了整整七日。

    君天澜未曾过来探望她，每日里只睡在书房。

    倒是念念端药奉汤的，殷勤伺候，时时安慰。

    可小家伙再如何贴心，沈妙言脸上的笑容也终是没了。

    她哭不出来，笑不出来，喝再好的补药，身体也仍旧一天天衰弱下去。

    深夜里，她拼命忍受那药瘾上涌的贪欲，以致一夜无眠，捱了满身大汗淋漓，才终于在天光破晓时，生生忍耐下。

    白日里，她忍受着窗外宫女们的碎嘴，偶尔闭眼寐上一会儿，又很快被窗外的飞鸟叫声惊醒。

    如此反复，身体竟是一日不如一日。

    而这一天，天色尚未大亮，外面就响起了喧哗与嘈杂声。

    她面色灰白地躺在床上，舔了舔干裂的唇瓣，低声道：“水。”

    拂衣和添香这两天大约被君天澜调了出去，伺候她的，都是些脸生的小宫娥。

    那小宫娥给她倒了碗温茶，走到床榻边，不耐烦地递给她：“喝吧。”

    她艰难坐起，正要接过热茶，小宫娥却仿佛故意般，突然松开手。

    整碗茶都掉落在床榻上，茶水在锦被上蔓延开，把锦被染湿.了.大片。

    小宫娥斜眼道：“今儿是徐贤妃进宫的日子，姐妹们都去长欢宫看热闹了，听说徐贤妃出手可大方了，金瓜子银瓜子都是随便洒的！就我倒霉，偏偏要在这里伺候你这瞎子！”

    她不高兴地揉了揉帕子，压根儿懒得管那湿透了的锦被，噘着嘴走到窗边坐了，巴巴儿地盯着窗外。

    沈妙言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就那么坐在床榻上。

    今日皇帝纳妃，宫里的内侍偷懒，寝殿里并未烧地龙，连个火炉子都没有。

    滴水成冰的寒冬，她就呆呆坐在湿透的被褥里，置身黑暗，双眼空洞。

    那小宫娥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你听见炮竹声了吗？听说皇上很给镇国大将军面子，这样隆重的礼制，几乎快要赶上立后的规制了！

    “我还听说，那红地毯从宫门口一直铺到长欢宫，皇上穿了红色的龙袍，亲自在长欢宫门口迎接徐贤妃呢。能被皇上宠爱，徐贤妃命真好啊！”

    她兀自感慨了一通。

    帐幔后，沈妙言静静坐着，想要哭，却根本流不出眼泪。

    她攥着锦被，暗道大约世上再无旁人，把原本的一手好牌，打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吧？

    世上的女子，大约再没有比她更蠢笨、更痴傻的了。

    小宫娥还在兴奋地不停告诉沈妙言，那皇帝纳妃有多么热闹，赐给长欢宫的赏赐又有多么贵重繁多。

    “……那红珊瑚树比人还高，好几株呢，就摆在长欢宫里！可见皇上是真心疼爱徐贤妃的！”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沈妙言声音沙哑：“既如此热闹，你也去瞧瞧吧。”

    小宫娥愣了愣，旋即欢喜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若是有人问起，你可要承认，是你自己不要我守在这里的哦！”

    她说罢，飞快奔了出去。

    寝宫中终于安静下来，沈妙言听着远处的喧嚣热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重新躺进了被褥里。

    眼见着已是暮色四合，长欢宫点着上千盏明灯，宫人们来来往往，个个脸上挂着笑容，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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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2章 她竟然还敢见君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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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奢华温暖的寝宫里，徐思娇身着妃子服饰端坐在床榻上，灯火下的娇容透着妩媚，一双杏眼含着水光，充满爱慕地望着那坐在大椅上翻看书卷的男人。

    她看了半晌，起身走过去，在他脚边的软毯上跪坐下来，仰着娇媚的脸儿，娇声道：“臣女自幼仰慕皇上，今日终于得偿所愿，真是臣女的福气。”

    君天澜合上书卷，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淡淡道：“你今日辛苦，去榻上好好睡一觉。”

    徐思娇扑哧一笑，十分可爱单纯的模样，“皇上，辛苦的才不是我呢！那些侍女宫婢的，才是真辛苦。若皇上愿意，臣妾就做主，给后宫的女子，都赐一份赏？”

    “随你。”君天澜声音淡漠。

    徐思娇望着他冷峻的面庞，即便是红烛的光，也照不红他的面庞。

    他看起来，一点喜意都没有。

    杏眸眼底掠过不满，她很快沉住气，柔声道：“入夜了，臣妾伺候皇上就寝？爹爹和娘都说，要臣妾务必谨小慎微，好好伺候皇上呢。”

    她话音落地，福公公忽然从外面奔进来，慌里慌张道：“皇上，不好了皇上！太子殿下染了风寒，太医说病得有些严重，您可要过去瞧瞧？”

    徐思娇面色一凝。

    她尚未及反应，君天澜已经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她哪里舍得他走，连忙拉住他的袍摆，“皇上，今夜是咱们大喜的日子……”

    君天澜回头，冷冷盯了她一眼，“爱妃觉得，是你的大喜之日重要，还是太子的身体重要？”

    徐思娇咬唇，只得缓缓松开手，眼睁睁望着他离开。

    而君天澜穿过小半个皇宫，终于到了东宫。

    守在东宫门口的小太监遥遥看见他过来，急忙奔进内殿，低声呼道：“太子殿下，皇上过来了！”

    正坐在圆桌旁看书的小子，立即把书卷放好，飞快褪去外裳，躺进了被窝里。

    他脸上敷着从宫娥那里讨要来的珍珠粉，一眼望去煞白煞白，连唇瓣都毫无血色。

    小太监递给他一个手炉，就慌里慌张地把帐幔放下，自个儿掐了自个儿一把，红着眼圈守在床边抹眼泪。

    念念拿手炉按在脑门儿上，热乎乎的手炉，立即把脑门儿也给暖热了。

    等君天澜进了殿门，他立即把手炉塞进被子里，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太子怎么了？”君天澜冷声。

    那小太监哭得惨兮兮，朝他行了个礼，可怜巴巴道：“太医已经过来瞧过了，说是太子殿下这几日忧思过度，所以才招致风寒入体。”

    “忧思过度？”君天澜玩味儿地品了品这个词，卷起帐帘，坐到床榻边，只见小家伙脸色惨白，半分血色都没有。

    他碰了碰念念的额头，额头滚烫，好似的确是发了高烧。

    剑眉微挑，他淡淡道：“小小年纪，他能忧思什么？”

    “这……”那小内侍有点儿紧张，却只能按着念念的叮嘱，轻声道，“许是思念娘娘也说不准……”

    成婚前三日，君天澜不准任何人踏进乾和宫寝殿。

    即便是念念，也有三天不曾见到沈妙言了。

    他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淡淡道：“思念她？”

    念念睁开一条眼缝，“虚弱”道：“听闻父皇，已有七日不曾踏足娘亲的寝宫。难道父皇有了新欢，就不欢喜娘亲了吗？”

    君天澜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子装病的企图，却只面无表情地替他掖了掖被角，“那念念可知，你娘亲，一直都想离开？她宁愿跟你五皇叔去北幕，都不愿留在这里……”

    念念一愣，显然没料到原来父皇不去看娘亲，是因为这个。

    君天澜摸了摸他的小脸，起身离去。

    六名内侍，提着灯笼开路，穿行过蜿蜒的雕花游廊。

    君天澜走在后面，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就走到了岔路口。

    身侧跟着的福公公低声道：“皇上，这向左，是往长欢宫。向右，是往乾和宫……您今晚，宿在哪儿？”

    君天澜望了眼远处灯火灿烂的长欢宫，指尖细细捻过扳指，抬步往右而去。

    福公公莫名松了口气，急忙招呼小太监们赶紧跟上。

    此时乾和宫寝殿，半盏灯火也没有。

    一道黑影潜进殿中，悄悄点燃一盏灯，借光望向床榻，却见榻上的姑娘憔悴不堪，唇瓣干裂，双眼紧闭。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暗暗皱了皱眉。

    他倒了一碗水，把灯台放在床头，轻轻把沈妙言抱起，“小妙妙？来喝点水。”

    沈妙言被他唤醒，意识模糊地按住他的手腕，舔了舔碗里的凉水，立即大口大口喝起来。

    君舒影满脸心疼，见她喝尽了碗中水，忙又给她斟了一杯。

    沈妙言终于喝饱，意识回笼，嗅着那淡淡的雪莲香，轻声道：“五哥哥，可是你？”

    “正是我。”君舒影望了眼紧闭的殿门，“外面防守太严，我好不容易趁着他们换班时逮着个空，偷偷从窗户潜进来的。你被关在这里，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去为你悄悄寻来。”

    沈妙言立即抓住他的衣袖，“你去鬼市，找姬如雪，让她用从前的药方，再炼一兜丹药……”

    “丹药？”

    “你一说她就明白，快去吧！五哥哥，我的性命，可都在你手上了。”

    她至今也不知道那丹药，除了控制人以外究竟有何作用。

    她只知道，若再没得吃，她恐怕就要死掉了。

    君舒影宠她，也不管那丹药是好是坏，因为她想要，所以毫不犹豫就又潜出寝宫，连夜赶赴搬到镐京的鬼市，去帮她讨要丹药去了。

    他走后，沈妙言微微松了口气。

    谁知下一瞬，大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竟是君天澜来了。

    她心一紧，急忙重又躺进被子里，只装作睡着了。

    君天澜踏进漆黑的寝殿，看见床头独独点着一盏琉璃灯。

    凤眸眯了眯，他缓步走到龙床边。

    帐幔中，还隐隐残留着君舒影留下的雪莲香。

    男人盯着那仿佛睡熟过去的女人，忍不住锁紧眉头，“沈嘉。”

    他都在外面派了那么多人守着这里，她竟然还能见到君舒影！

    偏偏，还是在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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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3章 能把皇上气黑脸的人，怕也只有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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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含妒意的怒火从胸腔中升腾起来，他掀开锦被，见褥子上并无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才微微熄了些许怒意。

    沈妙言蜷在里侧，因为冷，因为害怕，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既醒了，还缩在里面做什么？”君天澜冷声，“过来。”

    沈妙言不想过去，可她怕他，也怕他拿小雨点威胁她，因此在黑暗中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往他气息所在的地方摸去。

    君天澜坐到榻边，把她抱在怀中，双指抬起她的下颌，认真地借着微光凝视她的面庞，“你见过他了？”

    沈妙言摇摇头，又点点头。

    君天澜满意她的乖巧老实，声音放柔了些，又问道：“你要跟他离开？”

    他一问这个问题，沈妙言就想起七天前，他那一夜的疯狂。

    他不停问她是不是要跟君舒影离开，不停地折磨她，任她如何低声下气地哀求，也不肯放过她。

    只要她稍稍回答得慢了些，他就会变本加厉，好似要把她的骨血都吃进肚子里。

    周身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疼痛感，仿佛再度浮了上来，她哆嗦了下，连忙恐惧摇头：“没有！我不离开，我不会离开的……”

    她的表情，温顺，听话。

    君天澜像是被捋顺了毛的狮子，摸了摸她的脑袋，“乖。”

    这一摸，却发现怀中的姑娘正高烧着。

    环顾四周，殿中半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

    他不想她和旁人说话，不想她动歪脑筋出宫，因此把她的心腹，拂衣和添香都给调走了。

    可这些伺候的宫婢，未免太倦怠了。

    男人脸色微沉，正要把掌事的大宫女唤进来，让她再重新换一批老实的宫女过来伺候，福公公却突然进来了。

    他小心翼翼瞄了眼沈妙言，轻声道：“皇上，长欢宫那边派了人过来，说是……说是贤妃娘娘不舒服，想请您过去瞧瞧。”

    明眼人都心知肚明，徐思娇能有什么不舒服的，不过是听说皇上从东宫出来了，迫不及待地想要争宠罢了。

    君天澜本欲叫他打发了长欢宫的人走，只是余光却注意到怀中的姑娘，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她就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让他去别的女人那里？

    沈妙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暗暗期待着他赶紧走，殊不知这般表情，全数落尽了男人眼中。

    君天澜抱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忽而松开，淡淡道：“李福，给她请个太医瞧瞧。”

    说罢，把她放到榻上，仿佛毫不在意地起身离开。

    福公公尴尬地站在原地，暗道他们皇上念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团聚，却闹成这样……

    这世上，恐怕能把皇上气黑脸的人，怕也只有沈姑娘这一位了……

    不过，皇上虽嘴里不说，心里，实则对这位爱得紧。

    他若是请了个普通太医，怕是事后自己又要被他拐着弯儿地折腾。

    他摇摇头，乖乖去请太医院院判了。

    而君天澜出了乾元宫，看见自己派了那么多禁军守在外面，却仍然挡不住君舒影，不禁越发恼怒，直接命他们都撤了。

    撒完气，正觉无处可去，那守在门外的长欢宫侍女婳儿，笑吟吟凑上前，“皇上，我家娘娘身子不舒服，还劳您过去瞧一瞧……”

    君天澜冷冷盯了她一眼。

    婳儿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眼神，骇了一跳，可想起自家主子的吩咐，只得硬着头皮，结结巴巴道：“娘娘，娘娘说，她备了皇上爱吃的饺子……还，还说，知晓皇上在为春闺的事烦忧，她说，她有办法，为皇上解忧……”

    君天澜眯了眯眼。

    徐家的手伸得太长了，竟然连他的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春闺？

    徐家发迹于西北，他不过是烦恼西北的地方官结党营私，遴选出来的举子，都是西北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是他徐家的门生！

    如此，他这个当皇帝的，在西北的威望，反而还不如他们徐家！

    他闭了闭眼，淡淡道：“领路。”

    婳儿喜不自禁，急忙兴高采烈地引着他往长欢宫而去。

    徐思娇已经沐浴过，身着薄纱中衣坐在榻上，肌肤白腻如雪，媚眼如丝，端的是一副好景致。

    君天澜只看了一眼，胸腔里就犯上浓烈的恶心感。

    大约，又是那一生一世一双人在发挥作用。

    宫女们都退了出去，红烛点点，香炉中的欢情香袅袅而起，整座寝宫的气氛越发暧昧旖旎。

    “皇上，臣妾的肚子不舒服，您为臣妾揉一揉？”女孩儿娇声。

    君天澜坐在圆桌旁，指间的墨玉扳指悄无声息地滑落在掌心，他把玩片刻，淡淡道：“灯火太亮，朕熄掉灯盏，爱妃可愿意？”

    “原来皇上喜欢这样玩……”徐思娇笑得娇媚，“只要皇上喜欢，臣妾就喜欢。”

    墨玉扳指飞出去，在半空中划过半弧，连着灭掉了所有灯盏。

    整座大殿，陷入一片漆黑。

    扳指飞回君天澜手中，他起身，化作风，径直从窗户离开。

    而与此同时，黑暗中，却有另一个男人，揉着鼻子，慢慢靠近雕花大床。

    此人正是顾钦原的手下，天下难寻的易容高手。

    他曾在楚国京城郊外的地底，扮演沈妙言捅了君天澜一刀，也曾扮作君天澜迎娶薛宝璋，还与她拜了堂。

    他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尚未缓过劲儿，那徐思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他拉到了帐幔里。

    ……

    翌日。

    徐思娇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

    她掀开被褥，只见元帕上洒有梅花般的殷红血迹。

    她微微一笑，眉眼间都是娇媚：“来人，伺候本宫梳洗更衣。”

    婳儿忙领着十几名宫女进来。

    徐思娇从春帐中伸出纤纤玉手，“拿衣柜里最华丽的那套衣袄，本宫要去乾元宫会会那贱人。”

    恰恰君天澜昨晚撤了乾元宫的禁军，徐思娇乘坐暖轿过来，轻易就进去了。

    此时乾和宫寝殿，沈妙言高烧退了，唤宫女来给她梳洗，唤了半天，却没半个人搭理她。

    她只得摸索着穿好衣裳，小心翼翼下了床，跌跌撞撞想要自己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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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4章 沈嘉，你就没有一天，能让我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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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摸到洗脸架旁，她拿了帕子，就着盆里的冷水洗脸。

    冰冷的水温，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洗完脸，她原想把洗脸水倒掉，只是刚端起来，还没往门口走上两步，就绊到了椅子，连人带盆地摔到在地！

    徐思娇踏进来时，正好就看见这一幕。

    她站在殿门外，含笑望着在冷水中挣扎的女子。

    大约是看不见的缘故，她的上身穿着大红袄子，下身配大绿的裙子，衣扣更是扣得乱七八糟。

    长发只简单地用一根绳子束起，浑身湿透，在地面爬着想找她的水盆，看起来狼狈而可笑。

    她上前，忽然一脚踩住她的手指。

    沈妙言一怔，徐思娇弯下腰，攥住她的头发，笑得讽刺：“沈姐姐怎么落到这份田地了，真是可怜得紧。”

    沈妙言抿嘴，并不说话。

    徐思娇又笑了笑，“沈姐姐看不见，真是可惜。我今儿穿的衣裳，是皇上赐的，衣料和刺绣都是极贵重的呢。我头上戴的发簪，也格外精美，听说是外邦进贡来的。”

    她妆容精致，指甲上还细细涂了丹蔻，讲究的模样，与爬在地上的女子形成鲜明对比。

    见沈妙言没有表情，徐思娇松开手，从婳儿手中接过元帕，“昨晚皇上歇在了长欢宫，与我有了夫妻之实。这是我的元帕，可惜沈姐姐看不见……”

    她顿了顿，叹息一声，把元帕递还给婳儿，“我原以为，沈姐姐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否则姐姐也不会被你害死。可如今看来，你连条狗都不如，真是枉费我对你抱了那么大的期望……”

    她凑近沈妙言，伸手掐住她的脸蛋，喃喃自语：“沈妙言，与你斗，真是无趣……”

    自从知晓姐姐是死于沈妙言之手，她就发誓，将来，一定要把这个贱人踩在脚下。

    她积极搜罗与沈妙言的一切，模仿她的举止，模仿她的打扮，模仿到最后，甚至连她的容貌，都与沈妙言有了三分相像。

    可如今，她觉得她过去的努力就是个笑话。

    因为她的对手，居然弱得可怜！

    可恨她姐姐一代才女，竟然会死在这种女人的手底下！

    徐思娇心底越发不甘，指甲深深嵌进沈妙言的脸蛋，在她的肌肤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掐痕。

    沈妙言疼得紧，尽管多日不曾好好进食，可力气却还是有的，因此一把将徐思娇推倒在地！

    徐思娇没料到她会突然反击，一下子跌坐在地，华美的衣裙立即被地上的冷水弄脏！

    “沈妙言，你这个贱——”

    她尚未骂完，守在门外的婳儿忽然奔进来，“娘娘，皇上来了！”

    徐思娇脸上的狰狞立即散去，柔弱地坐在地上，拿着帕子低声啜泣起来。

    君天澜来到寝殿外，一眼看见徐思娇，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徐思娇仰着泪兮兮的小圆脸，哭诉道：“皇上，我好心想侍候姐姐更衣，可她却推我！您瞧，您赐臣妾的衣裙，都被弄脏了！”

    君天澜刚从鬼市回来，心中烦闷得紧，压根儿不想看见她，因此冷冷道：“回你的长欢宫待着！”

    他周身戾气太重。

    徐思娇微微一愣，看见他正恶狠狠盯着沈妙言，猜测大约沈妙言又做了什么错事。

    她扶着婳儿的手起身，非常懂事地朝君天澜行了个屈膝礼，继而抬头朝他俏皮一笑：“那，臣妾晚上在长欢宫等您……”

    说罢，含羞带怯地走了。

    她带来的十几个宫女都随着她退下，寝殿中便只剩下君天澜和沈妙言两人。

    君天澜把沈妙言从地上拽了起来，用力之大，叫她痛得立即尖叫出声！

    男人满脸铁青：“君天烬说，你吃了无寂给你的丹药？！不止如此，还上瘾了，这几年来，从未断过？！”

    还在纠结腕骨疼痛的沈妙言，霎时不觉得手腕痛了。

    她惶然地仰头，尽管看不见君天澜的脸，却也能想象得到男人此刻愤怒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又闭上嘴。

    君天澜见她默认，越发得气，放开她的手，大步走到太师椅上坐了，冷声道：“沈嘉，你就没有一天，能让我省心！”

    无寂是什么人，他是本事通天的人！

    他研制的丹药，岂能入口？！

    君天澜望向呆呆站在原地的姑娘，见她穿着打扮着实可笑，心中又不觉软了软。

    他起身，把她好好牵到床榻边，让她坐了，拿来干净的衣裙，细致地给她换上：“今后不许再碰那种丹药，我是为了你好。”

    沈妙言乖顺了这么多日，却因为君舒影的缘故，而受尽他的冷眼。

    她心中起了点儿逆反之意，忍不住小声嘲讽：“你什么都是为了我好……亡了我的家国，大约也是为了我好。”

    “嗯？”

    她忙低头，双手交握在身前，不敢再多言。

    君天澜却听得一清二楚，替她重新穿好衣裳，把她抱到腿上，指尖细细勾勒出她的唇形，凤眸幽深：“妙妙已经看不见了，若不想今后连话都说不了，就别拣我不爱听的说。”

    他的语气太过清寒。

    沈妙言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干得出来这种事。

    她又开始发抖，刚刚的那点儿逆反心思，被彻底碾碎成粉。

    君天澜扯了扯薄唇，抬起她的下颌，“说点儿我爱听的，今晚，我便不去长欢宫。”

    沈妙言巴不得他去长欢宫，可面对他的强势，却不敢不听话。

    嗫嚅半晌，她才轻声：“皇上万岁……”

    “嗯？”

    “皇上万岁……”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沈妙言扯着衣袖，强迫自己舍下那无谓的骄傲，低声下气道：“妙妙欢喜皇上……求皇上垂怜，莫要为难妙妙……”

    是皇上。

    再不是四哥。

    “乖……”

    君天澜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含住她的唇瓣。

    他想他大约中了一种叫“沈妙言”的毒。

    哪怕明知她恨他，哪怕明知这种手段会让她更恨他，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已经没有耐心去求得她的原谅。

    他要她立即服从他。

    等服从成了习惯，她大约慢慢的就原谅他了吧？

    他是这样想的。

    沈妙言仰着头，被迫承受他的吻。

    因为眼神空洞，所以心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并未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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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5章 相爷说妹妹蠢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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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边，顾府。

    初心院中，两个大丫鬟坐在屋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她们两人正是谢昭派来给谢陶用的。

    屋子里燃着一盆炭火，谢陶穿暖和的云碧色夹袄，正抱着毛色雪白干净的小猫逗弄。

    一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走过来，手里还拎着精致食盒，眉眼弯弯地笑道：“小姐，奴婢去外面买了精细甜点，你应当欢喜吃的。”

    炭火是张祁云从围墙那边扔进来的，小年糕是他抱过来的，连这唯一亲近的小丫鬟，也是他打发过来伺候的。

    谢陶本欲拒绝，可这小丫鬟赖着不肯走，她没办法，只好从自己嫁妆里取了银票，绑上石头，从围墙扔到张祁云家里，算是酬谢他。

    小丫鬟名唤软软，看上去人如其名，非常可爱柔软，和她一般好欺负的样子。

    主仆俩围坐在火炉边，津津有味地吃起了点心。

    府里大厨房派下来的吃食，实在无法下口，有好几次，那菜都像是从泔水里捞上来的般，别说是人，便是小年糕，也要嫌弃地躲远。

    所以，谢陶才会请软软去府外买吃食进来。

    主仆俩吃完这顿热乎甜点，软软抱着小年糕撸毛，谢陶跑到内室，蹲在自己的嫁妆箱笼前，小心翼翼打开，望着里面的东西直皱眉头。

    她的嫁妆不多，她自己又不会打理，这些年来虽省吃俭用，可酬谢张大叔时，却花了许多银票。

    再加上每日从外面买东西吃，这样坐吃山空，怕是很快就要把银票都花完了。

    她宝贝似的捧起剩下的几张银票，数了三四遍，才叹口气，给放了回去。

    正不知将来生计在何处时，软软在外面大呼：“小姐，昭姨娘来了！”

    昭姨娘，正是谢昭了。

    谢昭这些天春风得意，府中人谁敢说她是妾，都是要称一声小夫人的。

    她今儿本是来寻谢陶的晦气，谁知还未张口，这脸生的小丫鬟，却张口就喊她“昭姨娘”！

    美丽的面庞抽搐了下，她双手筒在兔毛手袖里，冷冷道：“你这丫鬟是何人，我怎的从未见过你？”

    “昭姨娘没见过的人可多着呢，自然不记得我。”软软打哈哈。

    她看起来娇弱可爱，可嘴上功夫却一点儿不饶人。

    谢陶从内室出来，望向谢昭，目光不经意地瞄过她的肚子，轻声道：“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看看我的好妹妹。”谢昭没把软软放心上，歪头轻笑，“相爷让我主持府中大小事宜，我说妹妹才是主母，不如让妹妹来。相爷说妹妹蠢笨，怕是主持不好，因此还是叫我主持。妹妹不会有意见吧？”

    谢陶没好气，“我是个蠢笨的人，我能有什么意见？”

    谢昭抿嘴一笑，“相爷真好，能嫁给他，还怀上他的孩子，是我三生有幸呢。妹妹嫁给相爷这么多年，都没能怀上，可见妹妹怕是与相爷无缘——”

    “你住口！”谢陶最听不得别人说她和顾钦原不般配，红着眼圈嚷嚷，“你算什么东西，妾室罢了，一个玩意儿，仗着有身孕，就在这里说我和钦原哥哥没缘分，当真是该死！”

    谢昭见激怒了她，眼底掠过嘚瑟，挑眉道：“我不过是说出事实，妹妹这样生气做什么？你都嫁给他六七年了，还没怀上，可不就是没缘分？”

    “你——”谢陶气急，抄起一旁的绣墩就要砸她。

    谢昭唇角笑容更盛，她等的就是这一出！

    谢陶手里的绣墩还未砸到她，她就软了身子，正要作势扑倒在地，谁知软软忽然架住她，朝谢陶使了个眼色。

    谢陶一愣，眼尖地看见远处穿过庭院往这边走的男人，立即会意，放下绣墩，捂脸大哭起来。

    等谢昭费劲儿地挣开软软时，顾钦原已经进来了。

    谢陶学着谢昭过去告状那般，哭着奔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腰，委屈道：“钦原哥哥，姐姐她说我怀不上你的子嗣，说我和你没有缘分！呜呜呜……”

    顾钦原刚从宫里回来呢，本欲去昭华院探望谢昭，谁知却被丫鬟告知，谢昭来了初心院。

    他赶过来，就迎上了这一幕。

    谢昭表情有些僵硬，显然没料到谢陶会忽然变聪明。

    她抓了抓裙摆，面颊绯红，“相爷，昭儿没有……昭儿不过是好心前来探望妹妹，谁知道妹妹忽然发狂，要拿绣墩砸我，现在又说这种子虚乌有的话，昭儿的一腔好心，真是白费了！”

    说罢，掩袖大哭起来。

    两个女人都在哭。

    顾钦原头疼不已，望了眼怀中的人儿，又望了眼谢昭的肚子，最后还是把谢陶从他怀里拉出来，正色道：“昭儿有孕在身，心情会受到影响，便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你也该忍着点儿。身为正室，你要拿出该有的气度。”

    谢陶的泪水还悬在脸庞上，闻见此话，不觉呆愣住。

    顾钦原朝谢昭伸出手，“府医说你胎像不稳，需得静养，跟我回昭华院。”

    谢昭噘着嘴走到他跟前。

    顾钦原抬袖给她擦去眼泪，才牵着她一道离开。

    跨出门槛前，谢昭回头望了眼谢陶，唇角笑容挑衅而讽刺。

    谢陶目送他们走远，眼见着她的钦原哥哥踏进了昭华院，立即捂着脸奔进内室，扑在床上嚎啕出声。

    软软抱着小年糕进来，颇为同情地望着她，“小姐，依奴婢看，这事儿不怪昭姨娘，倒是怪顾相爷。这男人吃着碗里的看着盆里的，不是个好东西。还是我家公子好，待人从来一心一意。”

    这是在帮张祁云说话了。

    谢陶却听而不闻。

    此时的她，就宛如那陷进山雾之中的游人，看不见山雾外的大好河川，只能看见触手可及的一点东西。

    并为了这点东西，与旁人争得头破血流。

    然而太阳终究会东升，再浓厚的山雾，也终究会渐渐退去。

    乾和宫。

    君天澜隔了这么久，终于宿在了沈妙言的寝殿里。

    已是深夜，他抱着沈妙言睡得香沉，可怀中的姑娘，却仍旧大睁着空洞美丽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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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6章 原以为妙妙学乖了，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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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寻声望去，才想起她已经看不见了。

    清雅甘甜的莲花香扑面而来，带着丝丝雪水的凉意，她立即猜到来的人是是谁。

    君舒影身着月白劲装，忌惮地望了眼熟睡的君天澜，从怀中掏出一只布兜放到沈妙言手中。

    他小心翼翼趴在床头边，声音极低：“鬼帝不许师姐给你炼制丹药，我告诉师姐你过得很不好，师姐不忍，偷偷为你炼了这三十颗，并让我转告你，这丹药长久吃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儿，让你务必慢慢戒掉。”

    沈妙言如获至宝，捧着布兜，衷心道：“谢谢五哥哥！”

    说着，迫不及待地含了一颗到嘴里。

    君舒影又望了眼君天澜，沉吟片刻，忽而握住沈妙言的手，“妙妙，咱们当初在楚国的约定，你可还记得？”

    “约定？”

    “你曾说，若君天澜在四国盛典上不曾生事，我就给你一个承诺。反之，你给我一个承诺。”君舒影把她的手握得很紧，“这话，可还算数？”

    沈妙言觉得他掌心极暖，轻声道：“自是算数的。只可惜我如今再不是那权倾天下的大魏女帝，便是想给五哥哥什么东西，怕也给不了。”

    “给得了。”君舒影单膝跪在榻前，借着微弱烛火，细细凝望她苍白的面庞，“小妙妙，他要江山社稷，要黎民百姓，可我只要一个你。跟我离开，可好？”

    沈妙言前段时间才被君天澜狠狠折磨过，以致她如今一听见“离开”这个词，就下意识地全身发抖。

    好不容易镇静下来，她鼓起勇气，“五哥哥，我想要离开。可我表哥和侄子，还在他手里。”

    “那就一起离开！”君舒影欣喜若狂，“我会安排好的，小妙妙放心。”

    两人又说了许多话，沈妙言从他口中得知了外面的情形，知道小雨点和表哥都很好，不觉又安心许多。

    过了一刻钟，沈妙言怕君天澜醒了，忙催促君舒影快些离去。

    君舒影单膝跪地，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撑在床榻边。

    他是打算走，可望见君天澜似乎还在熟睡，于是小心翼翼直起上身，凑到沈妙言的脸蛋边。

    想要，亲一亲她。

    沈妙言清晰察觉到那浅浅的呼吸，正喷吐在自己面颊上，有些痒。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蛋，蹙眉嗔道：“五哥哥。”

    君舒影不好意思地勾唇笑了笑，替她掖好被角，趁她不注意飞快吻了吻她的额头，这才满足离开。

    沈妙言却吓得要死，心脏狂跳，抱着那兜丹药的手，都忍不住地发抖。

    好容易平静下来，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正想着把丹药藏在哪里好，身侧一道清寒低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原以为妙妙学乖了，没想到……呵。”

    那低笑声宛如毒蛇，骇得沈妙言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君天澜他，原来没有睡着吗？！

    君天澜坐起身，掀开被褥，就去夺她抱在怀里的布兜。

    沈妙言哪里肯给，死死拽在怀里，厉声道：“君天澜，你不要太过分！”

    君天澜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抢过布兜：“过分？如君舒影那般，放任你对这种东西上瘾，难道就是爱你？！”

    沈妙言咧嘴就想哭，发觉自己哭不出来，又拼死去够那包布兜：“我已经够听话了，你还要这样对我！君天澜，我求你，不要管我的事好不好？！”

    男人自然不肯依她所言，冷冷道：“夜凛。”

    夜凛从外面进来，那布兜迎面就扔到他怀里。

    他抱着布兜，听见君天澜冷冷吩咐：“烧了。”

    沈妙言闻言，几欲发狂，扑到君天澜身上，拼命捶打他的胸膛：“你夺走了我的家国，还要这样对我！君天澜，我究竟欠了你什么，我究竟欠了你什么？！”

    君天澜扭住她的双臂，把她摁在被褥上，瞳眸绯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夜凛战战兢兢，这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捧着布兜，犹豫片刻，还是乖乖扔进了寝殿的火炉子里。

    那兜丹药刹那爆发出一阵耀眼火光，在昏暗的大殿中，极是炫目。

    他朝龙床拱手：“皇上，已经烧没了。”

    语毕，见帐中人并不理睬他，只得自个儿退了出去。

    暖帐中，沈妙言翻身坐在君天澜身上，揪着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尖叫：“你还我丹药，还我丹药！”

    君天澜眼神转冷，紧握着她的手腕，把她从榻上拖出来，不顾她的挣扎，拿了湿冷的帕子往她额头上擦。

    他的力气很大，只擦了两下，她的额头就通红通红。

    沈妙言手脚并用地挣扎，情急之下，连脏话都骂出了口：“混账东西！君天澜，你他女马就是混账！你还我家国，你还我眼睛，你还我丹药！你放开我，狗东西，你放开我！”

    话音落地，脸颊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她被扇得跌倒在地，捂着红肿的面颊，霎时嚎出了声。

    然而空洞无神的眼睛，却无法流出半颗眼泪。

    于是她嚎了一会儿，就慢慢地止住了声音。

    巴掌大的精致小脸，逐渐恢复面无表情，除了呼吸起伏，她看起来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木偶。

    君天澜垂在腿侧的手指动了动，颇有些懊悔。

    他绷着俊脸，弯腰想去扶她。

    指尖刚触及到她的衣袖，她就像是被火焰灼伤一般，立即往后缩去。

    烛火幽幽，把两人的脸照得晦暗不明。

    好半晌，君天澜才弯腰，不由分说地把她拽起来，拖着她往龙床而去。

    沈妙言一手捂着脸，被他扔在床上，立即钻进被子里，瑟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君天澜拿了药箱，又把她从墙角拽出来，仔细给她上药。

    上完药，他注视她良久，想起刚刚君舒影吻了她，于是又拿湿帕继续给她擦拭额头。

    沈妙言脸颊疼得厉害，忽而起了报复他的心思，慢吞吞道：“不就是吻了一下，有什么好擦的？早在幕村时，我与五哥哥就有了夫妻之实。在魏国时，那些男宠，我都曾一一临幸过。便是连澈，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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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7章 熬过十日，药瘾就能彻底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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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办法再说下去。

    因为君天澜正掐着她的脸。

    男人暗红凤眸透着浓郁血色，“沈嘉，激怒朕，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妙言“呜呜”了两声。

    君天澜盯着她，凤眸平静地过分，宛如在酝酿一场血色风暴。

    须臾，他松开她的脸，指尖从她的唇角辗转至耳畔，最后以手作刀，忽然朝着她的侧脖颈重重砍了下。

    沈妙言完全来不及反应，就晕厥了过去。

    男人抱起她，面无表情地离开床榻。

    ……

    乾和宫寝殿正下方，藏着一座狭小的密室。

    此时里面点着两盏琉璃灯，一名姑娘跪坐在正中间的软毯上，从上方垂落的两根天蚕丝编织成的绳索，把她的双手高高吊起，迫使她直着上身。

    正是沈妙言了。

    她再次醒来，听见四周安静得诡异。

    她想伸手朝旁边触摸，却发觉双手正被吊在半空中。

    她动了动，便引得绳索簌簌作响。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霎时明悟自己正处在一个怎样的环境里。

    “君天澜……”她声音破碎颤抖，“君天澜，你在吗？”

    回答她的是稚嫩的童音，“娘亲！”

    “念念？！”沈妙言悬起的心稍稍放下，“我在哪里？你快帮忙放开我！”

    念念捧着温茶，在她身边盘膝坐了，小心翼翼喂给她喝：“父皇说，娘亲对坏人做的丹药上瘾，所以要把娘亲关在这里。等娘亲戒了丹药，就可以出去了！”

    沈妙言喝罢水，心头燃烧起愤怒的火焰，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你把他叫来！”

    念念把茶盏放好，认真道：“娘亲，父皇说的有道理，那个药既是坏人做的，那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父皇问过伯母了，说那种药很难戒除的，但如果用强硬的法子，倒也未尝不可。”

    他上前，温柔地抱了抱沈妙言，“娘亲，你安心呆在这里，后宫的事你放心，我会替你看着那个徐贤妃的，定会不叫她勾走父皇。”

    小家伙还要听李斯年讲学，因此不便久留，香了香沈妙言的脸蛋，就离开了密室。

    沈妙言整个人难受得厉害，在他走后，拼命想要挣脱锁链，因那锁链乃是无数根坚韧的天蚕丝编制而成，所以她的挣扎根本就是徒劳。

    而到了夜间，沈妙言终于明白，为什么君天澜要捆住她的双手。

    那药瘾实在太难忍耐，一阵阵痛苦来袭，时而置身冰海，时而置身岩浆，周身宛如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内脏和身体，逼得她几欲疯狂，恨不得自刎了事！

    若双手未曾被束缚，她定要拿刀自刎而亡。

    而四周又无墙壁，她连撞死都做不到！

    偏这痛苦，还不能令人晕厥过去。

    她的意识清醒得过分，那些幻想中的蚁虫，是如何一点一点咬噬她身体的，她感受得一清二楚！

    “啊啊啊啊啊――！”

    狭小的密室中，女子痛苦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身着墨色龙袍的高大男人，出现在了阴影中。

    他走进来，望着大汗淋漓的姑娘，单膝跪在她面前，在她即将咬舌自尽前，卸了她的下巴，把她抱到怀中。

    他宛如她哄小孩一般，轻轻拍打她纤细的后背，“我今日问过了姬如雪，她说那丹药没有解药，只能凭意志力硬扛过去。妙妙，想想念念，鳐鳐，昔年，想想你的家国，你如何能死在这里？”

    他的话犹如泠泠春雨，温柔落于干涸的田野上，把沈妙言濒临崩溃的意识，重新拉了回来。

    药瘾逐渐熬了过去。

    沈妙言浑身冷汗，在他怀中剧烈喘息着，在经历过极致的痛苦之后，空洞的眼神，忽然有了点点暗芒。

    她偏过头，努力地睁大眼睛，视野依旧漆黑，只是视野中央，却隐约有了一点小小的微弱光芒。

    她的视力，似乎恢复了一点……

    她正要喜极而泣，忽然想起君天澜还在这里，于是强忍住泪意，只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里。

    君天澜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姬如雪还说，若能熬过这十日，那药瘾，便能彻底戒掉。妙妙，我会陪着你。”

    沈妙言面无表情，任由他亲吻她的鼻尖、唇瓣、脖颈，最后似是顺理成章般，熟稔解开她的衣扣和腰带，把她整个占有。

    他依旧不知怜香惜玉，因为她被锁住的缘故，似乎兴致更高。

    恶劣时，甚至抵着她的耳畔，嗓音低哑而蛊惑：“朕的妙妙甚美……千娇百媚的尤物，岂是人间俗物可比……真想把妙妙永远藏在这里，不叫外人窥视……”

    这是他不为外人所知的小情趣，却也是沈妙言倍感耻辱的地方。

    ……

    眼见着还有大半个月便是年末，皇宫中的各司各坊，皆都紧张地筹备着过年的事宜。

    而相府中，一应事务和过年时的人情来往，则皆由谢昭打理。

    顾钦原解了谢陶的禁足，这正妻没事可干，整日里抱着小年糕，带着软软，满府闲逛，偶尔会看看妾室是如何当家的。

    顾钦原的嫂子王嘉月，曾过府来，说了他两句不该宠妾灭妻，却因为谢昭之前告状上眼药的缘故，所以所说的话根本没被顾钦原听进去。

    谢陶抱着小年糕坐在初心院外的台阶上，望着对面昭华院丫鬟婆子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地从谢昭那儿领了对牌，悉心准备着过年要用的东西。

    而谢昭捧着珐琅彩小手炉，穿挑金丝海棠色夹袄，高耸的云鬓上插着凤衔珠金钗，颇有威严地坐在屋檐下，点了胭脂的红唇开开合合，时而训斥下人，时而讽刺管事，把所有人都治得服服帖帖。

    她静静望着，忍不住轻叹一声。

    小时候，娘亲只教过谢昭管家理事，却从未教过她。

    这么多年，相府的事务，都是老管家在打理，钦原哥哥面上虽不说什么，可暗地里，或许也曾埋怨过她不会理家吧？

    软软追着只小狗跑来跑去，听见她的叹息，偏头娇笑道：“小姐，我家公子富可敌国，他就不需要夫人亲自料理这些琐事！嫁给我家公子，才是福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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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8章 谢昭假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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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陶听她这么说，自我安慰道：“钦原哥哥已经很好了，至少府里没有难伺候的婆婆姑嫂。听说张家家大业大，里面定然有十分难缠的人物。”

    “没有的哦！”软软抱着小狗凑到她跟前，歪着脑袋瞅她，“我家公子早把家族里，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打发得远远，才不会有人敢为难少夫人呢！”

    主仆俩正说着话儿，那厢有婆子笑吟吟过来请：“夫人，小夫人请您去对面，帮忙看看灯笼款式。”

    谢陶“哦”了声，没精打采地起身，带着软软往昭华院去了。

    屋檐下的花几上，放了好几张灯笼的花样子。

    谢昭拿着反复观看，瞧见谢陶过来，含笑把花样子递给她，“妹妹瞧瞧，过年时府里挂哪种灯笼好？”

    谢陶翻了翻，指了个最好看的，“我觉得这个好看。”

    谢昭望了眼，唇角不觉抿了一丝笑。

    这灯笼底座是鎏金的，底座下面垂着的穗子是上百颗小琉璃珠串成的花穗，自然最好看。

    却也最贵。

    若在府里挂这种灯笼，没有千把两银子，绝对买不下来。

    她眼底划过算计暗芒，娇笑着把灯笼图案递给管事婆子：“没听见夫人说的话吗？让灯坊的人送这种灯来，共要两百盏。”

    那婆子应了声是，捧了对牌立即去办。

    谢昭含笑望着谢陶，“咱们如今是一家人，这府里诸事，总不好我一个人说了算。妹妹若是愿意，便与我一同布置府邸吧？你我姐妹二人同心，相爷知道了，也定会高兴的。”

    她笑得一脸真诚。

    谢陶也想在顾钦原面前表现表现，因此不疑有他，十分开心地与参与了布置府邸的琐事里。

    傍晚时分，顾钦原从宫中回来，刚跨进府邸大门，就看见府中张灯结彩，游廊外多了许多株红珊瑚树，悬灯一应换成了鎏金底座的精贵灯笼，锦毯铺地，甚是铺张奢华。

    他不喜地皱了皱眉头，抬步往昭华院走。

    及至进了昭华院，小花厅里早布置了一桌美酒佳肴，谢昭妆容精致，正坐在圆桌旁等他。

    见他回来，谢昭起身，笑盈盈迎上去，替他解了外面的大氅，“相爷今儿回来的有些晚。”

    顾钦原执了她的手，与她一同坐了，“府里的装饰，是你安排的？”

    谢昭给顾钦原盛了一碗排骨汤，无奈摇头：“自然不是。是妹妹说，过年了，府里该喜庆些，所以主张买那许多奢侈物回来。妾身劝了几回，可妹妹不听。她到底是主母，我不好在人前驳了她的面子，因此只得由着她去了。”

    顾钦原刚拿起调羹，听见这话，立即把调羹搁在碗口，沉声道：“让她滚过来。”

    谢昭眼底掠过奸计得逞的暗光，语气柔柔地让芳儿去请谢陶。

    谢陶正与软软吃馒头呢，听见芳儿传唤，只得啃着馒头过来。

    她望了眼桌上的精致菜肴，把干巴巴的馒头咽进肚里，“钦原哥哥，你唤我呀？”

    “跪下。”顾钦原冷声。

    谢陶一愣，不解地望着他：“钦原哥哥，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我今儿帮着布置府邸，可辛苦了……”

    她原指望顾钦原能表扬她两句，谁知顾钦原听了却更加生气，厉声道：“跪下！”

    谢陶抿抿小嘴，委屈巴巴地跪了下来。

    “你可知，连皇宫中，都不会用那样华丽的灯笼？！连表兄的寝宫，都不会把红珊瑚树摆的到处都是！”顾钦原呵斥，“本相在旁人眼中，是两袖清风。若年后同僚过府拜访，叫他们看见府中这铺张浪费的样子，你让本相如何自处？！”

    谢陶睁着一双无辜水眸，“可钦原哥哥是丞相，便是稍稍布置的好些，又有什么关系呢？圣上得了天下，钦原哥哥立了很多功劳呢。”

    她的声音软糯中带着崇敬，那满满的单纯爱慕，令顾钦原的心突然软下来，竟说不出呵斥的话来。

    谢昭咬了咬唇瓣，旋即笑着挽上顾钦原的手臂：“相爷，妹妹说的有理呢。统共不过花出去万把两银子，算不得什么大事。”

    顾钦原一怔，“多少？”

    “一万两千六百六十六两。”谢昭笑盈盈的。

    顾钦原双眉瞬间皱起，刚刚熄下去的怒火，又瞬间燃烧起来，“谢陶，你给我去外面跪着！”

    他两袖清风，皇兄赏赐的东西，大抵都捐了出去，府库里存着的现银，统共也只有两万两！

    谢陶倒好，直接给他花出去一万多两！

    然而谢陶从未学过如何算账理家，再加上谢昭又没告诉她府里有多少银子，因此她为了让钦原哥哥高兴，才买了那许多东西。

    如今看见顾钦原生气，不觉也委屈起来，抹着眼泪站起身，哭着冲回了初心院。

    “没规没矩！”

    顾钦原斥了声，正要跟过去，却被谢昭拉住。

    她温温道：“终究不是什么大事，若是传出去，没得叫人笑话。我明儿说妹妹几句，想来她以后不会再乱来了。”

    顾钦原望向她，她在灯火下的眉眼极为温顺美丽。

    他还记得她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姑娘。

    胸腔中的火气稍稍消了些，他唤来侍女，命她们把满桌饭菜重新热一下。

    谢昭望着侍女们端走饭菜，笑道：“相爷回来时刚热过呢，哪里需要麻烦侍女再热一遍。这大冷天的，叫她们来回跑，昭儿实在于心不忍。”

    顾钦原握住她的手，细细为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我的昭儿就是太善良了。在我心里，你是这相府唯一的女主人，自然该值得最好的。更何况……”

    他望向谢昭扁平的肚子，忍不住伸手轻轻覆上，“更何况，昭儿如今有孕，金贵得紧，半点儿凉的都吃不得。”

    “相爷待我真好……”谢昭软声，温柔地倚进他怀里。

    入夜之后，顾钦原自是歇在昭华院。

    他还在隔壁书房看文书，谢昭身着丝绸中衣坐在梳妆台前，从容地对镜梳理那一头如云长发。

    芳儿悄悄从外面进来，附在她耳畔，低声道：“夫人，奴婢派人打听过了，城郊有一户人家，就是前两个月怀上孩子的。等夫人临盆之日，奴婢派人把那农妇的孩子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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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9章 幸得昭儿无事，否则我要你以命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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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昭点头，抬手示意她退下。

    她望向铜镜，伸手摸了摸腹部。

    她并没有怀上孩子，不过是为了与谢陶争宠，才玩得这一出戏。

    好在府医听话，不消她多做威逼利诱，就乖乖投靠了她。

    她勾起红唇，眼睛里都是恣意微笑。

    翌日。

    天气放晴，小厮们铲完雪，整座相府宛如水洗也似，干净而整洁。

    谢昭捧着手炉，被侍女们前后簇拥着，迈着莲步去对面见谢陶。

    还未靠近初心院，守门的丫鬟立即奔过来，谄媚笑道：“夫人，那女人刚刚去后院看湖了！她昨儿哭了一整夜，今天早上起来，那眼泡还是肿的呢！”

    谢昭笑了笑，示意芳儿赏她一把银瓜子，又带着人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片湖，湖面结着薄薄的冰，景致还算不错。

    谢昭远远看见谢陶坐在湖边，正捡小石头往水里砸着玩儿。

    她渐渐走近了，故意咳嗽一声。

    谢陶回头，她笑靥如花：“哟，妹妹在这里游湖，也不怕冻着。相爷说，这里风大天寒，叮嘱我不要过来呢。难道相爷不曾叮嘱妹妹？也是，妹妹都没什么机会与相爷说私房话，又哪里能被叮嘱……”

    谢陶一看见她就生气，捡了颗大石头，狠狠砸进水里，“我不欢喜你，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浪花溅得很高，沾湿了她的裙摆。

    她揉了把裙摆，余光看见谢昭不仅没走，反而越发靠近她。

    此时软软回去给她拿手炉了，她不大敢独自面对谢昭，于是站起身，往旁边退了两步。

    谢昭望了眼湖面，心思忽然百转千回。

    皇上曾下旨，除非谢陶主动和离，否则决不允许顾钦原休弃她。

    她若想被扶正，谢陶这个小贱人就必须离开顾钦原。

    与其费尽心思与这小贱人争宠，不如设局让她主动厌弃顾钦原……

    她勾起红唇，把手炉递给芳儿，独自靠近谢陶，“我好心来与妹妹说话，妹妹这样怕我做什么？”

    谢陶从小到大被她设计，对她是又恨又怕，因此连连后退，“你肯定又在想什么坏主意，谢昭，我从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何偏要抢我的东西？！”

    她说完，谢昭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她大力握住谢陶的手腕，歪头轻笑：“从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谢陶，你的存在，就是对不起我……”

    话音落地，她忽然倒向湖面！

    谢陶震惊地睁大眼睛，只听得“噗通”一声响，她竟然就这么自己主动落了水！

    随着水花四溅，芳儿立即大喊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大夫人把小夫人推下水了！快来人啊！”

    跟着谢昭的这群丫鬟婆子里，自然有会泅水的，不过片刻功夫就把谢昭给捞了上来。

    而此时，芳儿的大喊大叫，把全府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所有人都同情地望着昏迷不醒的谢昭，等谢昭被抬回昭华院，又纷纷对谢陶指指点点。

    谢陶孤零零站在石头上，满脸懵懂，不是未看破谢昭的计谋，而是看破了，却不敢相信，这个女人，竟然对她自己也这般心狠！

    她可是怀着身孕啊！

    软软抱着手炉冲过来，皱眉道：“小姐，我才离开多大一会儿，怎的就发生这种事了？！听说顾丞相已经回府，不管是不是你推谢昭下水的，他怕是都要对你发脾气了！”

    谢陶回过神，茫然道：“那，那怎么办？”

    软软是被张祁云送过来保护谢陶的，原是杀手出身，虽也有点儿小聪明，但对深闺女子争斗这种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外行。

    她把手炉塞到谢陶怀里，小声道：“要不……咱们去公子家里躲一躲？”

    谢陶忙摆手：“不行不行，钦原哥哥会更生气的……”

    主仆俩还没商议出个所以然，已经有一群膀大腰圆的婆子过来，凶狠地盯着谢陶，“相爷有令，请夫人马上去昭华院！”

    说着，不动声色地把主仆俩围了起来。

    谢陶抱紧手炉，忐忑道：“谢昭不是我推下水的……”

    为首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夫人跟奴婢解释什么，还是快随奴婢去见相爷吧！”

    谢陶低头，只得随她们往昭华院去。

    她走了一路，抖了一路，见到昭华院的门，忍不住抖得越发厉害。

    身后的婆子推了她一把，粗声道：“快进去！”

    谢陶双腿一软，幸得软软及时扶住她，才没叫她出丑。

    好不容易挪进昭华院，刚走到庭院中间，只见隔扇被打开，顾钦原背着手，铁青着脸出现在房廊下。

    “钦，钦原哥哥……”谢陶仰头。

    她欲要解释谢昭并不是她推的，顾钦原冷漠道：“我原以为你心性纯良，没想到你竟是蛇蝎心肠！幸得昭儿和孩子没有大碍，否则，我定要你以命偿命！”

    谢陶面色苍白，呆呆望着他。

    他说，若谢昭出事，竟要她以命……偿命？

    顾钦原如今看不得她这副呆相，全然只当她是故意装出来的，声音越发得冷：“昭儿没醒来之前，你便一直跪在这里。她什么时候醒，你什么时候滚回初心院！”

    语毕，有小厮搬了大椅出来，他撩袍，淡然地在大椅上落座。

    另一名小厮递了热茶上来，他接过，以茶盖轻抚茶面，缓缓抬眸盯向谢陶。

    谢陶眼圈通红，“我没有错，我不跪……”

    身侧的软软摩拳擦掌，已然准备随时为她出手。

    然而顾钦原手底下养的高手，也不是吃素的，十几名刺客高手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直接与软软对打在一处！

    顾钦原冷眼盯着逐渐出于下风的软软，笑得嘲讽：“本相就猜到你是张祁云的人，他的手伸得未免太长……打晕了，扔回张府。”

    软软双拳难敌四手，可怜兮兮地最后望了眼谢陶，果真被人打晕过去了！

    谢陶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想要帮软软却无能为力，下一瞬就被人从后面踢弯了膝盖，“噗通”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上！

    她眼睁睁望着软软被人拖走，想要起来，却有个人高马大的婆子，死死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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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0章 夫人原已有一个多月的喜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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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陶死死攥着裙摆，一边哭一边望向顾钦原，“钦原哥哥，我真的没有推她下水！是她自己，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顾钦原身后的棉布帘被卷开，芳儿红着眼圈，恶狠狠盯着谢陶，“大夫人胡说什么？那么多人在那里，大家都亲眼看见，是你推小夫人下水的！定是你嫉妒我家夫人怀有身孕，所以才这般恶毒！你好狠的心啊！”

    她骂完，哭着掩面回了内室。

    穿过两道珠帘，她奔到谢昭床榻边，放下掩面的手，那张脸儿分明是笑着的。

    “夫人，那小贱人被相爷罚跪呢！那么多婆子丫鬟看着，又是大冷天的，跪在那儿的样子，别提有多狼狈了！”

    谢昭勾唇轻笑，“相爷可有说，罚她跪几个时辰？”

    芳儿笑容越发灿烂，“相爷说了，夫人您什么时候醒，就罚她跪到什么时辰！”

    谢昭挑了挑眉头，娇笑着把玩着香帕，“啧，那我可要多睡上几个时辰，才能对得起我的好妹妹啊……”

    此时，天空乌云密布，不过一时半会儿，就有雪花飘零而落。

    身着云碧色小袄的姑娘，跪在冷硬的青石板砖上，被膀大腰圆的婆子死死按着肩膀，不让她起来。

    她仰头望着坐在屋檐下品茶的男人，两只漆黑的圆眼睛里，闪烁着懵懂茫然的光。

    她看见他穿着墨绿色绣仙鹤补子的官服，腰间束着四指宽的玉腰带，墨青长发用长冠束起，冠玉面庞冷峻如霜，便只是简单坐在那里品茶，姿妍体态亦是无双风流。

    他是个好看又有才华的男子，这些年来，无怪乎镐京城里有那么多贵女，都喜欢在宴会上对他频频顾盼。

    可他向来坐怀不乱。

    她蠢笨地以为，他是因为喜欢她，所以才对那些贵女不屑一顾。

    毕竟，无数个春帐暖暖的夜晚，他都会抵着她的耳畔，轻声呢喃她的名字……

    可到头来，直到他纳了谢昭，她才明白，原来他真正喜欢的姑娘，是谢昭。

    她的泪水越淌越多，望着顾钦原的视线，也被泪水染得模糊。

    膝盖处是绵绵密密的疼，阴寒刺骨，仿佛有无数根银针，细细地扎着她的骨肉。

    雪花落了满头满身，她冻得发抖，在抖了两刻钟后，终于渐渐失去意识，只用一双毫无神采地眼睛，静静凝望那高高在上的男人。

    她真欢喜他。

    欢喜他的才华，喜欢他的良善。

    可是……

    喉头微动，她咽下一抹腥甜苦涩，瞳孔渐渐涣散开。

    可是，她卑微如星子，又怎能让如太阳般耀眼的他，看见她呢？

    顾钦原余光始终盯着她，带着打量，带着探寻。

    这么多年，在没有昭儿的时候，他们也曾好好恩爱过。

    她天真如孩童，最喜欢看他读书。

    明明有丫鬟婢子，却非要事事亲自动手，熬夜给他做衣裳、做鞋袜，又怕他夜里看书伤了眼，不顾困倦始终守在旁边，时时添灯研墨……

    顾钦原望着那雪地里跪着的小姑娘，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娇小的身子，在大雪中摇摇欲坠，若没有那婆子按着，恐怕早就要晕倒在雪地里了。

    他看着，心头逐渐浮现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像是……不忍？

    指尖捻了捻温热杯盏，他正要唤她起来，谢陶忽然捂住肚子，低声呜咽起来，“肚子疼……肚疼……”

    那按着她的婆子扬眉道：“疼什么疼？！莫不是想要装病，躲了相爷的罚？！”

    谢陶眼泪流得更凶，紧紧捂着肚子，身子如煮熟的虾般，蜷缩弯曲。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她呜呜咽咽，红着眼圈，艰难抬头望向顾钦原，声音发抖：“钦原哥哥，呜，我肚子疼……肚子疼……”

    顾钦原蹙眉，不大确定，这是不是她装出来的。

    正犹豫间，却看见，那素白罗裙上，有鲜血逐渐晕开。

    他一愣，还未回过神，谢陶双眼一闭，无力地晕倒在地。

    她身下的鲜血越流越多，看起来触目惊心。

    顾钦原猛地站起身，摔了茶盏奔过去，手忙脚乱把她扶起，望着她身下，那晕染开大片的殷红污血，指尖发颤。

    他把她打横抱起，疾步往初心院而去。

    那冷峻的面庞上，头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边疾走，边厉声大喝：“还不去宫里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小厮急忙应是，飞快去牵马请御厨了。

    初心院内室，三个暖炉，烧得满室温暖如春。

    然而聚集在这里的几名太医，却个个满头冷汗。

    隔着一道淡粉绸布帘，顾钦原坐立难安，指关节不停叩击着桌面。

    他坐了半晌，终于忍耐不住，闯进那布帘里。

    只见床榻上的姑娘，面如金纸，纤细小手搁在被褥外，腕上还搭着一块捉脉的帕子。

    他坐到榻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满脸戾气地转向那群太医：“到底怎么样了？！”

    几名太医束手无策，为首的院判战战兢兢站出来，拱手道：“相爷息怒，夫人原已有一个多月的喜脉，只是夫人刚刚怕是受了什么刺激，又受了饥寒，这才导致胎儿不保。夫人身上有旧伤，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实在虚弱得紧，怕是长久以来都不曾好好修养过……”

    他后面说了什么，顾钦原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眼神放空，胎儿不保？身体虚弱？

    放在膝上的手，逐渐收紧。

    官服被攥得皱起，他也仿佛浑然不觉。

    五脏六腑宛如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捏住搅弄，他长久地陷入窒息压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而另一边，对面昭华院中，芳儿震惊地把谢陶的事情说了一遍。

    谢昭那张美丽的面庞，有瞬间凝滞，“那小贱人怀孕了？！”

    “夫人放心，已经流产了，威胁不到您的！”

    谢昭却仍旧皱着眉头，不悦地揉皱了香帕，“顾钦原从前都是叫她喝避孕药的，她竟然也能怀上孩子，可见顾钦原最近这段时日，待她比从前好……哼，你去初心院告诉顾钦原，就说我醒了，想他了。”

    芳儿应了声好，立即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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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1章 顾钦原隐隐生出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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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儿来到初心院，守门的丫鬟看见是她，连通传都不曾，直接把她放了进去。

    她进了内室，笑吟吟行了个礼，“相爷，夫人醒了，说想您了！”

    顾钦原余光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心头莫名火起。

    他起身，忽然一个窝心脚把她踹了出去！

    芳儿惊呼一声，撞到实木圆桌上，痛得捂住胸口，惊恐地望向顾钦原。

    “滚！”顾钦原红着眼睛，冷喝出声。

    芳儿急忙爬起来，不敢多留，飞快奔走了。

    几名太医面面相觑，正要再安慰他一下，顾钦原发怒，一气把桌上的茶具全都抚落在地，“没有的东西，都给我滚出去！”

    太医惊惧，哪里还敢说话，纷纷行过退礼撤了。

    顾钦原双手撑在桌面，眼睛里遍布红血丝，表情凶狠得可怕。

    他偏头望向榻上昏迷不醒的姑娘，心口疼得窒息。

    总觉得，总觉得，他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是他们的孩子吗？

    或者，是她的心？

    正在这时，白清觉背着药箱进来了。

    几年岁月沉淀，他看起来温文尔雅，浑身透着济世救人的慈悲。

    而倚梅馆的招牌，这几年也越做越大，大周国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昔日的毒圣，金盆洗手，倒成了世人口耳相传的活菩萨。

    他望了眼地面凌乱的瓷片，缓慢跨过去，把药箱放到桌上，坐到绣墩上，边给谢陶诊脉，边道：“你发这样大的火气，也于事无补。不如安心坐下，喝杯茶。”

    顾钦原冷声：“喝茶？！这个时候，你觉得我还有心思喝茶？！”

    白清觉松开诊脉的手，嘲讽道：“这丫头从前遭难时，你不也有闲情逸致喝茶吗？如今怎的就没心情了？”

    顾钦原噎住，顿了半晌，才淡淡道：“凭你的医术，可能保得母子平安？”

    白清觉起身，背起药箱，笑得讽刺：“顾相爷，胎儿已经流掉了，哪儿来的‘子’？晚上派小厮去倚梅馆拿药，她身体内部已经坏透了，寻常大夫治不好，得我亲自煎药。再不吃药好好养着，怕是捱不过两年了。”

    说罢，往外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眼睛里都是淡淡的轻视，“若非有人花重金请我，我是不想来这一趟的。顾相宠妾灭妻的威名已然传遍镐京……顾钦原，我白清觉与你做兄弟数年，当初有多敬重你，现在就有多看不起你。”

    语毕，大步离去。

    顾钦原孤零零站在原地，手指抠进木桌，十根手指皆都流了血，竟也浑然不觉。

    他独自站了良久，失魂落魄地往床榻边走去。

    撩袍坐了，他伸出手，细抚过谢陶苍白的脸蛋。

    娶她过门这么多年了，他还未曾仔细看过她。

    她的皮肤很白很透，娃娃脸比他想象的还要精致。

    她的唇瓣是微翘的，因为流产，而呈现出异样的白。

    可笑这么多年，他竟未曾吻过她的唇。

    指尖缓缓勾勒出她的唇形，他慢慢俯身，轻轻吻了吻那张毫无血色的唇。

    尝不出是什么味道，因为他的舌尖，此时只余下苦涩。

    他用自己的脸颊，贴上她的脸蛋。

    这么多年，他未曾给她买过胭脂水粉，大冬天的，她的脸比不得昭儿嫩滑，贴上去的触感，颇有些粗糙。

    他闭上眼，眼角隐隐生出泪意。

    ……

    另一边，皇宫。

    沈妙言被锁在密室，已有七日。

    七日不曾吃过那种丹药，她捱过一夜又一夜的痛楚，白日里也无法好好吃饭，瘦得形销骨立，手腕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仍是跪坐在软榻上，双手被天蚕丝高高吊起，脑袋无力低垂，姿势卑微而屈辱。

    君天澜端着肉糜粥从外面进来，看见她这幅模样，不忍地闭了闭眼，旋即狠下心，在她跟前蹲下，缓声道：“妙妙。”

    沈妙言艰难抬头，朝着他的脸就啐了一口。

    君天澜抬袖，毫不在意地擦去她的口水，用勺子舀起一勺肉粥，吹温了送到她的唇畔，“乖，再忍过三日就好。”

    沈妙言浑身发抖，在黑暗中吃着他喂来的肉粥。

    每一次，每一次经历那难忍的药瘾，她都恨不得想要自杀。

    可是在忍过之后，却有格外强烈的求生欲从心底升起。

    想要活下去，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做，她怎么能死呢？

    她费力而主动地吞食着肉粥，在君天澜欣慰的眼神中，很快吃了个饱。

    君天澜给她擦拭干净唇角，又点了她的穴道，命宫人抬来温水，亲自服侍她洗了个澡。

    给她换了身干净的棉衣，他又把她按照原样锁好。

    临离开时，他亲了亲她的唇瓣，“这几日宫中事物繁忙，但我会抽空过来看你，念念每日完成学业，也会过来看你。”

    说罢，自知等不到她的回答，淡然起身离去。

    密室的大门被合上，沈妙言孤零零跪在黑暗和寂静的环境中，一颗心经历过千锤百炼，竟也难得不再害怕。

    晚上时，念念果然过来了。

    他盘膝坐在沈妙言身边，“娘亲，父皇今夜要和大臣议事，来不了。我给你带了糖果，你尝尝甜不甜？”

    说着，喂了一颗糖到沈妙言嘴里。

    他自个儿也吃了一颗糖，托腮道：“娘亲，我五六岁的时候，特别爱吃糖，父皇说，吃糖得到的快乐，只是一时的，但留下的蛀牙，却要时时的疼。为了一时的快乐，留下永久的祸患，不划算。后来，我就不怎么吃糖了。”

    沈妙言品着那颗话梅糖，酸酸甜甜的气息充盈在唇齿之间，很好吃。

    她明白念念是想借着这番话，让她好好捱过剩下的三日，于是笑了笑，“念念能做到的事儿，娘亲也一定能做到。”

    她也想彻底戒掉那个药瘾，不让自己变成如魏元基那般暴虐弑杀的人，不让自己轻易就被别人控制。

    念念又从怀中取了本小人书，“娘亲，我带了我最喜欢的故事书来，我给你讲故事听。”

    小孩子软糯的声音，在密室中回响。

    沈妙言静静听着，心绪无比宁静。

    念念走后，有宫女进来伺候沈妙言用晚膳。

    这宫女人虽老实，却是个话多的，这几日被沈妙言变着法儿地套话，如今已然管不住自己的嘴：“沈小姐，皇上今晚去了长欢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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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2章 朕身边，已有了徐贤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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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那镇国大将军明着暗着拿西北的科举说事，逼着皇上去他女儿那里！呸，用这种方式争夺宠爱，那徐贤妃也不害臊！”

    沈妙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她是他明媒正娶纳进来的妃子，便是多宠爱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已然对他死了心，只想着能逃出这座囚笼，再不回他身边。

    又何必在乎，他宠爱哪个女人。

    那宫女叹息：“奴婢曾远远看过徐贤妃，生得虽好，却终不敌沈小姐姿容倾城。我若是皇上，我也会爱沈小姐呢。”

    她自觉失言，忙掩了唇，不再多嘴。

    君天澜一连三日，都不曾回乾元宫密室。

    眼见着这是沈妙言戒除药瘾的最后一晚，她早已习惯那一夜夜的痛楚难熬，谁知今夜，却是比前九夜加起来还要难捱！

    冷汗把她全身的衣裳都湿透了，她睁着空洞的双眼，几番迷失了神智想要咬舌自尽，却因着愈渐坚韧的心性，牙尖虽抵破了舌头，却又生生止住，愣是没有咬下去。

    她死死盯着漆黑的虚空，从头到脚都在疼痛，都在抽搐。

    满头青丝早已被冷汗打湿，丝丝缕缕，竟从中间生出许多华发。

    便是分娩，也不曾疼到这种程度……

    手腕早已被坚韧的天蚕丝割破，艳红血液顺着藕臂滑落，染红了素白的中衣大袖。

    她如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嘴，艰难呼吸。

    这大约是她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夜。

    黑暗中，两行血泪，从她的眼眶中缓缓淌落。

    顺着精致的下颌，滴落在雪色裙摆上。

    她的脑袋慢慢低了下去。

    意识，正逐渐涣散。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莲香萦绕在她鼻尖。

    “姐姐。”

    有人轻呼她。

    沈妙言只觉周身轻飘飘浮在黑暗的云端，周围无数亡魂涌现，纷纷攘攘，似要共赴那地狱黄泉。

    活着好痛苦，她也想赶去地府，尽早投一个好人家。

    可就在这时，背后，有人在唤她。

    一声又一声“姐姐”，泣血也似，如丝线把她缠绕，勾着她不让她离开。

    她终于忍不住，回了头。

    视野渐渐清晰。

    沈妙言从无边痛苦中，猛地一回神，竟清楚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两盏琉璃灯静静点着，照亮了这座狭小的密室。

    银盔少年把她抱在怀里，正细细安抚。

    “连澈？”她想要抬手摸一摸连澈的面颊，可虚弱得根本动不了。

    连澈单膝跪地，抽剑斩断了束缚着她的天蚕丝，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姐姐，你这些天忽然不见踪迹，我很担心。后来跟踪君念语，才知道你被藏在这里。”

    他说着，抬袖给沈妙言擦去那两行血泪，“姐姐能看见东西了？”

    沈妙言点点头，艰难地抬手覆上他的唇瓣，低声道：“莫要叫君天澜知道了……”

    连澈颔首，打横把她抱起，离开了这座密室。

    被锁在这里整整十日，不能视物整整一个多月，如今，她望向殿外的冬阳，竟生出一种重生的喜悦来。

    连澈刚把她放在床榻上，君天澜就从外面进来了。

    沈妙言听见他的脚步声，立即摘下连澈腰间挂着的匕首，悄悄藏进枕下。

    连澈望了她一眼。

    君天澜背着手步进来，缓缓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淡淡道：“朕的侍卫长真是有本事，连朕的密室都能摸得到。”

    连澈面无表情，替沈妙言掖好被子，转身离开。

    君天澜原也不指望这厮能听他的话，于是在榻边坐了，摸了摸沈妙言的脸蛋，温温道：“可有觉得好些？”

    沈妙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盲眼时无异，双眼一点儿焦距都没有，抿了抿小嘴，并不答他的话。

    君天澜眯了眯眼，清晰看见她眼珠微微动了动。

    指尖顿在扳指上，这丫头，能视物了？

    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又道：“可恨我？”

    沈妙言依旧不语。

    他捏住她的脸蛋，“朕在问你话。”

    沈妙言握住他的手腕，坐起身来，竟是比从前多了许多柔婉，“我在密室待了这么多天，倒是想清楚了一件事。”

    “嗯？”

    “四哥待我，其实是极好的。即便把我关起来，也是为了让我戒掉那个药瘾，我不该恨四哥。”她柔声，“我想通了，以后想好好陪伴在四哥和念念身边。”

    君天澜垂眸，看见她放在缎被上的小手，轻轻动了动。

    准确地说，是小手指微微往上一翘。

    她近几年养成了个习惯，凡是撒谎，小手指就会不经意地微微一翘。

    她自己却还未曾察觉到。

    凤眸里迅速闪过浅浅的冷意，他也不戳破她，就势把她抱在怀里，刻意问她道：“可朕身边已有了徐贤妃，妙妙不介意吗？”

    若是从前的妙妙，必然要恼怒的。

    可现在的妙妙，并没有。

    她倚在他的胸膛上，眉目柔和，“四哥是皇帝，合该有三宫六院。徐妹妹娇俏动人，四哥欢喜她，倒也无可厚非。”

    君天澜这下可以确定，这丫头绝对在打小算盘。

    他摸不透她想做什么，于是继续试探道：“朝堂上的大臣，有一半都在要求朕把你交给大理寺审理，妙妙说，该如何是好？”

    沈妙言想起那群酸腐大儒和以徐政德为首的大臣，眉眼间掠过一丝冷意，很快被她掩饰好。

    她倚着君天澜，声音软和，“我是四哥的女人，是念念的娘亲。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审我？”

    她是大魏女帝，她身上流着魏北皇族的血液！

    那群人想审她，也配？

    君天澜吻了吻她的额头，不动声色地又试探道：“朝堂上呼声太盛，妙妙且以宫女的身份，留在乾元宫伺候朕，可好？”

    沈妙言的大袖遮住了双手。

    那双手早已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把她害到这个地步，也有脸叫她做宫女伺候他？！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面上却柔和乖顺，“四哥不嫌弃我盲眼看不见，不嫌弃我前段时间对你无礼，肯把我留下，我已然感激不尽。”

    君天澜指尖抵着她的唇瓣，垂眸凝着她，薄唇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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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3章 杀你，朕怎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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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丫头性烈，恨他都来不及，又如何会心甘情愿伺候他。

    她非要留下来，势必酝酿有阴谋。

    他也不揭穿她，只唤来宫女，命她们给她好好沐浴更衣。

    而长欢宫里，徐思娇听说沈妙言又突然冒出来了，困惑地坐在窗边，托腮凝思。

    “她消失了十日，我原以为约莫是皇上厌弃了她，把她悄悄解决了，谁知，又突然出现了……”杏眸中满是深思，她抚弄着鲜红丹蔻，又望向婳儿，“可还打听到什么没有？”

    婳儿忙低头：“眼线还说，皇上把她留在乾元宫寝殿，做伺候他起居的宫女。”

    徐思娇点点头，“只是个宫女而已，如此就能堵住我父亲他们的嘴。不过那沈妙言确实有手段，都看不见了，还能留在皇上身边……”

    她托腮，“咱们且先按兵不动，看看她究竟有什么打算。若她要与本宫争宠，本宫绝不饶她……左不过一个宫女罢了！”

    而她的打算显然是对的。

    因为当晚，沈妙言就被君天澜扔去了教坊司。

    这天夜里，君天澜与大臣在御书房议完事，一刻也不耽误地就回了乾元宫寝殿。

    他原想与他的小丫头好好说说话，谁知说着说着就擦枪.走火，情不自禁地与她耳鬓厮磨起来。

    正值隆冬之夜，寝殿中烧了地龙，还点着炉子，格外的暖和。

    春帐里景致艳绝，肌暖生香，旖旎无限。

    沈妙言是几年都没有的乖顺柔软，令君天澜爱不释手，也因此稍稍降低了戒备。

    就在他餍足的那一刻，闪着寒光的匕首从枕下抽出，精准瞄准了他的脖颈，惊鸿般直插进他的咽喉！

    好在君天澜刹那反应过来，险险避开咽喉，那匕首从他左臂划过，立即有血液喷涌而出！

    沈妙言见自己失手，抓了衣裳裹住身子，拔腿就想跑。

    可君天澜速度更快，拎住她的脚踝，直接把她扔了出去！

    她重重砸到木制山水屏风，整个人狼狈地与屏风一同栽倒在地！

    她吃痛地抬起头，男人披着大氅，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她立即低头。

    君天澜在她跟前蹲下，抬起她的下颌，“早就知道你在打如意算盘，原以为你不过是想逃出宫，却没料到，你是想刺杀朕。”

    沈妙言眼神倔强：“既被你发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抚过她的唇瓣，暗红凤眸涌出一阵阵暗色血气，连语调都阴郁了几分，“朕怎舍得？”

    沈妙言下意识地生出一股不妙预感。

    下一瞬，男人忽而往她嘴里塞了颗小药丸，继而起身。

    他低眸注视着她的目光，毫无感情，“来人，把她扔去教坊司。”

    教坊司是宫里专门训练歌舞的地方。

    其中的歌姬舞姬，不是被亲人卖进宫的，就是被没入奴籍的罪臣之女，且都是容貌姣好的。

    有专门的嬷嬷太监，训练她们如何唱曲儿，如何跳舞，如何取悦男人。

    说白了，就是个讨权贵欢心的玩意儿。

    镐京城里很多大臣府里的姬妾，都是从教坊司出来的。

    沈妙言被带走时，目光仍含着浓浓的恨意。

    她走后，寝殿里便只剩君天澜一人。

    他站在灯火下，捂着仍在而流血的左臂，面色阴沉如水，猛地将圆桌推翻在地。

    福公公抱着拂尘进来，望向他的伤口，战战兢兢地问道：“皇上，可要请太医？”

    男人在床榻上坐了，眼神里犹带戾气，却是答非所问：“对外，就说她打碎了茶具，所以朕才罚她去教坊司。今晚朕受伤一事，不准传出去。”

    福公公忙低首：“喏。”

    他退出去后，君天澜阴沉着脸，缓慢转动墨玉扳指。

    若是叫朝臣知道，那丫头险些行刺了他，明日弹劾她的奏章还不知要堆多高。

    他揉了揉眉心，只盼着她这段时日能安分些，等他清理完朝堂，这天下，才算是真正迎来太平盛世，他才能真正好好补偿她。

    沈妙言被带去教坊司，教坊司的掌事嬷嬷闻信，早等候在门口。

    远远地，她就看见皇上身边的两名带刀侍卫，夜凛和夜寒，押着个姑娘穿过宫巷而来。

    那脸儿艳绝天下，眉目顾盼间都是泠泠然的美态，有少女的纯真，亦有女人的娇媚。

    行走举止之间，体态婀娜，风流端雅，隐隐可见旁的女子所没有的皇族贵气。

    通身肌肤欺霜赛雪，立在众多女子之中，必然是最醒目的那个。

    等他们走近了，她忙欣喜地迎上去，围着沈妙言转了两圈，笑道：“我曾调教过多少世家贵女、蒙尘明珠，却没有一位，抵得上大魏女帝……”

    她说着，步到沈妙言跟前，抬起她的下颌，叹息出声：“瞧这脸儿，真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尤物……”

    夜凛重重咳嗽了声，淡淡道：“季嬷嬷，你过来。”

    他把季嬷嬷带到远处，低声道：“嬷嬷，这姑娘是皇上的心尖儿宠，你可莫要乱来。”

    季嬷嬷忙恭敬道：“懂得、懂得，奴婢自有分寸！”

    夜凛见她识相，于是放了心，招呼夜寒回去复命。

    夜寒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沈妙言：“小姐，您在这儿好好听话，莫要再惹皇上生气。皇上那么喜欢您，过段时日，一定会来接您出去的。”

    他也不知沈妙言有没有听进去，因着夜凛催得紧，只得快步离去。

    季嬷嬷回到沈妙言跟前，又仔细瞧过她，对她的容貌越发地满意，于是摆出主子的威风，威严道：“还不快进去？！”

    沈妙言被君天澜喂了压制血统的药丸，周身没什么力气，也不愿意多吃苦头，因此只得乖乖跟着那季嬷嬷进去了。

    教司坊深处，不时传来排练歌舞的声音。

    有歌姬舞女三三两两路过，好奇地望着被季嬷嬷领进来的沈妙言。

    沈妙言半垂着脑袋，拎起裙裾跟着季嬷嬷走上石阶，往宫殿楼阁里而去。

    穿花廊，上了高阁，又绕过架在半空中的重重雕廊、殿宇，季嬷嬷终于在一处紧闭的朱色门扉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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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4章 太不正经了，我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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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推开门扉，笑盈盈踏进去：“两位老姐姐，瞧我带了个什么样的尤物回来？”

    说着，握住沈妙言的手腕，把她给拉了进来。

    沈妙言望进去，只见这里竟是个分外华丽的小花厅，里面坐着两个五六十岁的嬷嬷，穿戴打扮皆是极体面的，举止谈笑也极为得体，俨然是宫中训练有素的老人。

    那两位嬷嬷正吃着茶，闻言望过来，不觉眼前俱是一亮。

    她们忙起身，走到沈妙言跟前，围着她转了两圈，拍肩的拍肩，摸腰的摸腰，连声赞叹道：“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教坊司这么多年，也不曾出过这般美人！这可真是捡到宝了！”

    季嬷嬷迫不及待地抬手，示意守在门口的小宫女掩上门扉。

    她上前，在沈妙言的震惊中，直接解了她的腰带，又扒拉开她的盘扣，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给扒了个干净！

    沈妙言哪里受过这种惊吓，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身子，脸红透了，想要往后退，却被重重掐住手腕。

    三个老嬷嬷打量着她不着.寸缕的身子，像是在细细欣赏一块玉石，彼此交谈道：

    “肌肤够白，却有些病态，不够通透，色泽也不够亮。”

    “偏瘦了些，一捏全是骨头，大约在床榻上，男人也不会喜欢，该多吃些补品。”

    “嘴唇不够红，不够润，想必是每日里水喝少了的缘故。”

    “发质虽好，却也仅仅是过得去，还没到那种极致顺滑的好。”

    “胸不够大，腰不够软，眼神不够柔。”

    沈妙言何曾受过这种屈辱，又羞又怒，厉声道：“你们可知我是谁？！”

    季嬷嬷立即皱眉：“声音不够媚！”

    沈妙言霎时消了气焰，只觉对这群嬷嬷发怒，全然是在对牛弹琴，白费口舌。

    其中年纪最大的老嬷嬷，用她那粗糙宛如干枯树枝的手掌，细细轻抚过沈妙言的细背，浑浊老眼中迸出精光，“虽有缺陷，可瑕不掩瑜，是块值得雕琢的美玉。”

    她笑了笑，“季妹妹，去拿教坊司珍藏的那味奇药来。”

    季嬷嬷一愣，旋即笑道：“老姐姐果然是看中她了！”

    说着，又转向沈妙言，抬手拍了拍她的脸蛋，“我的好娘子，陈姐姐可是有十年不曾亲自调教过美人了，遇上她，是你的造化。我瞧着，你的好日子啊，还在后头呢！”

    说罢，大笑着去拿药了。

    沈妙言羞恼交加，好容易得了自由，急忙弯腰，把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捡起来穿上。

    陈嬷嬷在大椅上坐了，“这样着急穿衣裳做什么，待会儿总是要脱的。”

    沈妙言穿衣服的动作一顿，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旁边站着的王嬷嬷立即挑眉，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戒尺，抬手就抽在了沈妙言的背上！

    沈妙言痛地跳起，那王嬷嬷立即厉声训斥：“没规没矩的东西！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撒野？！”

    “你可知我是谁？！”沈妙言怒声。

    王嬷嬷才不管她是谁，抬手就把那戒尺往她身上一顿抽：“进了教坊司，便是瑶池仙女，也要给我乖乖听话！你再敢乱嚷嚷没个规矩样，就把你扔进暴室里！”

    她一连抽了沈妙言二三十下，疼得沈妙言抱着脑袋蜷在地上，终于乖乖闭了嘴。

    而她打完，季嬷嬷正好回来，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只雪白瓷瓶，身后还跟了六名宫女。

    她望了眼刚挨过打的沈妙言，司空见惯般，淡淡道：“把她拉到隔壁耳房。”

    此时，耳房早备好了洒着玫瑰花瓣的浴桶，沈妙言再度被七手八脚地除了衣裳，不敢叫她们动手，自个儿乖乖进了浴桶。

    进去之后才发现，这浴水竟是温热的牛乳，此时正散发着奶香和玫瑰甜香。

    季嬷嬷把手中的白瓷瓶打开，将里面纯金色的液体，一滴不漏地全部倾倒进了浴桶。

    “这是什么？”沈妙言好奇。

    “此药是大周宫廷秘药，名为‘百媚生’，也只有我们教坊司才有。”季嬷嬷难得耐心解释，“可令女子脱胎换骨，三分姿色，也能叫你化出七分姿容来。如姑娘这般九分姿容的，经它的滋润，保管教你‘回眸一笑百媚生’，便是六宫粉黛，在你面前，也全失了颜色！”

    沈妙言蹙了蹙眉尖，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浴水，又道：“这般好的东西，为何独独拿给我用？”

    季嬷嬷示意两名宫女仔细伺候沈妙言沐浴，自个儿在大椅上坐了，笑得轻蔑，“这药稀罕金贵得紧，用在寻常姑娘身上，岂不是浪费？用在姑娘身上，自然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沈妙言抬眸望向她，“所以呢？”

    季嬷嬷掏了把瓜子磕，“连着三代皇帝，所幸宫妃都是世家贵女出身，我教坊司冷落多年，也是时候出个宠妃了。如此，我们几个老嬷嬷，在后宫里的地位，也会稳着些。”

    “那你可就找错人了。”沈妙言用白嫩指尖勾起一瓣艳红玫瑰，哂笑道，“我与君天澜不死不休，又怎会甘愿成为他的宫妃？”

    季嬷嬷并不在意她的话，“谁在乎你喜不喜欢皇帝了，只要皇帝愿意宠幸你就好。”

    沈妙言：“……”

    “算算时间，也快了，姑娘，你且忍着些吧！”那季嬷嬷斜了她一眼，又缓声说道。

    沈妙言正诧异她叫自己忍什么，须臾，那浴水忽然就变得刺骨起来！

    浑身像是在被无数根利针扎着，痛得她霎时扭曲了小脸！

    她要从水里面起来，偏伺候她沐浴的宫女把她死死按在水里，不仅不许她起来，还把浴水舀起，一盆盆从头兜下！

    她疼得尖叫起来，季嬷嬷摇摇头，慢条斯理道：“你的仪态也不好，等会儿沐浴完，去跟新进来的那批姑娘一起练习仪态罢！”

    沈妙言被那怪异的浴水折磨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总算熬了过来。

    宫女重新弄了一桶牛乳进来，细细为她搓洗过周身，才取了淡粉色的薄纱丝绸宽袖衣裳来，要给她穿。

    沈妙言泡在浴桶里，望着那衣裳，无比嫌弃：“太不正经了，我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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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5章 我不信命，也不信天，我只信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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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穿不行。”季嬷嬷拿牙签剔牙，上扬的眼睛里都是挑剔，“把她从浴桶里捞出来。”

    那些宫女手底下可没个轻重，沈妙言忙自个儿站起来，乖乖地穿那衣裳了。

    只是刚起身，却觉身体格外地放松舒服，半点儿疲倦也无。

    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吸，指尖不经意从腰部抚过，触感嫩滑，宛如那刚剥了壳的鸡蛋。

    她有些诧异，抬头望向正前方的落地青铜镜，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浑身的肌肤，似乎比之前要更白更嫩，婴儿般滑腻腻的。

    季嬷嬷起身，含笑围着她打量了一圈，“我说你有福气，你还不信。姑娘，你乖乖听嬷嬷们的话，我等定然要把你调教成那倾世的美人！”

    沈妙言盯着铜镜，女子的胴体是纯然的美好，令人感叹造化钟神秀，感叹那造物主的神奇瑰丽。

    她抿唇笑了笑，周宫还真是个好地方，她戒了那折磨她整整七年的丹药，如今还要脱胎换骨，可不就像是重生了一次？

    琥珀色瞳眸中暗光弥漫，细细算来，这教坊司竟也是个好地方。

    听闻诸多王孙贵族在休沐时，最喜结伴前来这儿听曲议事，她若能脱颖而出，得那群人青睐，于席上探听些机密大事，再利用得来的消息，筹谋叛了君天澜，岂不是美事一桩？

    她想得美，面上对季嬷嬷便也恭敬了几分，“今后，还望嬷嬷好生照拂妙言了。”

    季嬷嬷欢喜她的乖巧听话，让宫女给她好好穿上宫裙鞋袜，领着她去礼园。

    礼园是歌姬舞姬们学习仪态的地方，沈妙言到的时候，只见这儿有不少容貌姣好的姑娘，正一板一眼地跟着嬷嬷们学规矩。

    冬天很冷，可她们皆都身着淡粉薄纱宫裙，还必须保持着屈膝福身行礼的姿态。

    几名容貌狠厉的嬷嬷，提着戒尺在她们中间走来走去，稍有动作不如意的，便是狠狠一戒尺。

    她们都是新进来的，知晓自己的前途只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于是有的哭有的麻木，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显然是抗拒害怕的。

    气氛如这不见暖阳的冬日一般，肃穆阴郁，不见半点儿鲜活。

    沈妙言唇角轻勾，走到那掌事嬷嬷跟前，乖巧福身：“罪女妙言，给嬷嬷请安。”

    那掌事嬷嬷额间堆着皱纹，眉宇间半点儿笑容也无，闻言望向她，不觉惊了惊。

    且不说教坊司中从不曾来过这等容颜绝色的姑娘，便是这姑娘周身的鲜活气度，也令人惊讶。

    好似她不是来接受调教的，而是来赴花宴的。

    那淡粉色薄纱宫裙穿在她身上，亦不见半分低俗，反倒尽显姑娘家的娇俏动人。

    她很快掩去惊讶，不动声色道：“去，跟她们在一处学仪姿。”

    “是。”沈妙言一笑，梨涡深深甜甜。

    她很快走到廊下，有样学样，也做了屈膝福身的姿势。

    她过去在那个男人身边时，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始终不曾好好学过仪礼。

    后来去了大魏，大魏国风彪悍，她又是女帝，想干嘛干嘛，压根儿不必管这些虚礼。

    却没想到最后阴差阳错，竟在这里开始学这些东西了。

    她神游天外，与这些宫女们一同练了两刻钟，起身时双腿都麻了。

    旁边有年纪小的姑娘，起身时双腿全然失去知觉，竟栽了一跟头。

    她坐在地上，哭得哀切而绝望。

    立即有嬷嬷过来，抬起戒尺朝她一顿乱抽，怒骂道：“娇生惯养的小蹄子！你以为你还是西郡知府家的大小姐吗？！还不滚起来！”

    小姑娘被打疼了，捂着胳膊，呜呜咽咽地站起身。

    接下来是练步态。

    每个姑娘头上，都要顶一只盛满水的白瓷笔洗，赤着双脚踩过滑腻冰面，不许摔倒，亦不许让水洒出来。

    沈妙言自诩功夫还算过得去，却也在冰面上摔了一跤，还不小心砸碎了那只笔洗，于是又挨了一顿打。

    二十名宫女，中午不曾吃饭，练步态练了一下午，直到暮色四合，才算是结束。

    沈妙言早饿得饥肠辘辘，兴冲冲坐在用饭的大堂里，抱着木筷，无比期待地盯着远处正在弄晚膳的老嬷嬷们。

    同桌的姑娘皆都眼圈红红，还有在不停掉眼泪的。

    那知府家的小姑娘身上又冷又疼，一边抬袖擦泪，一边好奇问道：“姐姐，你为什么会被送进宫啊？你也挨了打，你不疼吗？咱们今后恐怕出不去了，好好的姑娘被人糟践，难道你不难受吗？”

    “唔……”沈妙言托腮，“能活下来就很好了，难受什么？妹妹须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为了更好，为了出去，我愿意吃苦。”

    “可是咱们出不去的，进了教坊司，哪里还有能出去的道理？”另一名年纪稍大些的姑娘，细声质疑。

    “能的！”沈妙言瞳眸中神采奕奕，“我曾去过比这里可怕十倍的地方，在那里，人不被当做人，还要跟畜生搏斗，供贵人们取乐。可我活着出去了，不止如此，我还把所有人都活着带出去了！”

    她的眼神格外坚定，“我不信命，也不信天，我只信我自己！为了目标努力，尚且有一丝希望，可若是连努力都不肯，那么就半分希望都没有了！”

    她说完，含笑的目光，轻盈落在那位西郡知府小姐的脸上。

    小姑娘在发愣，呢喃道：“只信自己吗？”

    她放在桌下的手里，赫然攥着一柄尖利银簪。

    她是想在今夜自刎的。

    爹爹枉死，兄长被流放，她则被没入教坊司。

    女子贞洁何其重要，与其沦落成给男人取乐的玩意儿，还不如一死了之，倒也落得个干净！

    可是……

    她羡慕地望着那个漂亮过分的女子，既然她能这样开朗地活下去，为什么自己就不能？！

    活下去，搜集徐家贪赃枉法的证据，给父兄平反报仇！

    而沈妙言见她周身那股绝望的气质忽然散去，不觉微微勾起唇角。

    这就对了。

    世道再险恶，也得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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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6章 侍儿扶起娇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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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几日，沈妙言都跟着这群宫女，学习步态、站姿和谈吐。

    而每日临睡前，季嬷嬷必要带着几名宫女到她的房间，用那“百媚生”的奇药给她沐浴，再把全身涂满最纯正的珍珠膏，细细按摩，将百媚生和珍珠膏的效用发挥到最大。

    这日入夜，沈妙言在浴桶中泡着。

    她趴在浴桶边缘，因为习惯了那奇药的刺激，如今倒也不觉的有多么疼痛。

    又因着白日练习体态的辛苦，所以竟是沉沉入梦了。

    宫女用葫芦瓢舀起浴水，仔细浇在她的周身，务必要使每一寸肌肤都接触到那百媚生。

    又过了两刻钟，宫女望了眼角落的滴漏，柔声唤道：“姑娘，可以起来了。”

    “唔。”沈妙言朦朦胧胧睁开眼睫，揉揉眼睛，软软抬起一只手，“扶我起来。”

    两名宫女立即上前，小心翼翼扶住她。

    她从浴桶中站起身。

    琉璃灯盏昏黄，几名宫女偷偷用余光看她，只见她一身肌肤吹弹可破，细腻白嫩，宛如世上最美的羊脂白玉。

    那腰肢盈盈不堪一握，清晰可见腰后还有两个圆而深的美丽腰窝。

    腰窝与翘.臀之间的弧度极大，仿佛可以盛下一盏美酒，性感得令女人见了也欲要流鼻血。

    海藻般的青丝被她随手撩至右侧，青丝掩衬下的脸儿，比那画上的绝世美人还要倾国倾城，红唇微翘，眼睫扑闪间，都是勾人的媚意。

    而她精致的锁骨下方，“妙偶天成”四个烙字，鲜红醒目，带着禁欲美，令人无端生出犯罪的冲动。

    扶着她的两名宫女，望着她慵懒步出浴桶的姿态，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这句诗来。

    有宫女红着脸为她擦拭干净周身，扶着她走到榻边，拿来珍珠膏，为她细细涂上全身。

    足足按摩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正式结束这一天的调教。

    宫女捧来顺滑柔软的丝绸宽袖薄裙，小心翼翼为她穿上。

    教坊司对女子的要求极为严格，便是冬日，也只能穿这种薄透的衣裙，只因舞蹈时看起来会更轻盈美丽，也更能讨男人喜欢。

    收拾好，沈妙言抬手道：“都退下吧。”

    一开口，那声音竟是极致的媚，便是女人听了，也要忍不住软了双膝。

    宫女们都退下后，沈妙言才上了软榻，随意拉过被褥盖上。

    她睁着双眼，注视着圆桌上的一盏琉璃灯，唇角轻勾。

    这里消息闭塞，她并不打算待太久。

    她要出去会客，要设法见到五哥哥他们，再想办法逃出镐京。

    翌日，礼园。

    宫女们梳着精致发髻，因为练习多日的缘故，所以体态举止，已然比刚来时，要好上许多。

    其中尤数那位西郡知府家的千金，进步最大，还被嬷嬷表扬过两次。

    沈妙言与她成了好朋友，知晓她叫王静姝，自幼娇生惯养，胆儿虽小，倒也难得心志坚韧。

    下午难得休息，沈妙言筹谋着如何离开礼园，王静姝忽然哭着跑到她房里，扑到她怀中，呜咽道：“沈姐姐，嬷嬷要我今晚去乐坊……我害怕……”

    乐坊就是教坊司招待权贵的地方。

    王孙贵族常常在那儿饮酒作乐，她们这些官妓，是要侍奉在侧的。

    若运气好，被哪位王孙看中，设法要了去，离开这教坊司，倒也是造化一场。

    若运气不好沦落红尘，便再难翻身。

    沈妙言摸了摸王静姝的脑袋，劝道：“你不可能一辈子呆在礼园，我瞧掌事嬷嬷还算疼你，叫你过去，必定有她的道理，说不准今日乐坊来了什么贵人，兴许看中你要为你赎身，也未可知。”

    王静姝抖抖索索，惨白着一张小脸，“我还是怕……”

    沈妙言又安慰她良久，才算叫她稍稍放下心。

    然而等到晚上，王静姝却因为太过紧张，竟发了高烧，躺在榻上起不来了！

    掌事嬷嬷气得不轻，过来骂王静姝时，恰好看见守在旁边的沈妙言。

    她暗道这姑娘或迟或晚总是要推出去的，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夜就叫她去乐坊得了。

    这么一想，又问过季嬷嬷的意见，最后拍板，让沈妙言顶替王静姝去乐坊。

    沈妙言头皮发麻，原想着能出去见人是桩好事，至少不让自己陷在深宫一无所知。

    可果真有了机会，却又觉得丢人得很。

    嬷嬷们却容不得她磨蹭，遣了几个小宫女给她梳妆打扮好，便不由分说地拉去了乐坊。

    此时暮色四合，灯火璀璨的乐坊，矗立在茫茫夜色中，歌舞升平，格外热闹喧嚣。

    无数王孙公子坐在里间饮酒作乐，身边皆有教坊司的美人相伴。

    蜿蜒游廊中，君舒影与连澈正相携着往乐坊而来。

    二人身姿修长，姿容甚美，不时引来四周路过的宫女们的惊艳目光。

    君舒影身着月白绣金莲束腰锦袍，外面系着件华贵的翻毛斗篷，丹凤眼流转之间，都是清雅如白莲的出尘绝艳：“没想到，朕居然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听闻你对小妙妙情根深种，今夜一见，也不过如此。”

    他身侧的红衣贵公子，高挑劲瘦，行走间袍摆飞扬，左眼下一颗朱砂痣，端的是多情艳丽模样。

    然而唇角挑着的笑容，却分外淡漠清冷，语带嘲讽道：“彼此彼此。”

    两人很快进了乐坊，里头坐着的人，有相熟的，连忙招呼行礼。

    坊中悬着成百上千盏明灯，木质地板上处处铺着华美柔软的地毯，贵公子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与官妓们搂搂抱抱，好不自在快活。

    君舒影纯粹是来此处喝酒的。

    他歪坐在樱桃红的蒲团上，修长双指夹着一只酒碟，微卷的几缕长长青丝，自额间垂落，衣襟微敞，丹凤眼微眯，端的是风流潇洒模样。

    他的美貌最是吸引人，有美人主动投怀送抱，他微微一笑，三两拨千斤地拒绝了。

    连澈坐在他不远处，一边轻抚着怀中女子的细背，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此处是寻欢作乐的场所，北幕皇帝到这里来，不为女子，莫不是只为了这处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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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7章 你以为，我如今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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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舒影于灯火下，朝他勾唇一笑：“身在喧嚣，心在蓬莱。观世间百态，方知我本自在。”

    他最是出尘绝艳模样，宛如佛祖座下莲花所化，不沾烟火，令人忘俗。

    连澈勾起怀中美人的下颌，桃花眼潋滟着三千灯火，“心有所念，谈何自在？不若与我放纵一回，也算离那无边苦海稍稍远些。”

    这美人正是当初楚华年所赐的姑娘，名唤秋水，因着与沈妙言生得有三四分相像，所以被连澈一路带回镐京，安置在了这教坊司之中。

    秋水经由嬷嬷们调教过，身子软的跟什么似的，倚在连澈怀中，粉面桃腮的脸儿，含着春.情，媚声道：“公子心心念念的女帝，就在教坊司里呢。”

    连澈与君舒影俱是一怔。

    秋水眨了眨美眸，眼底划过算计的暗芒，笑吟吟勾住连澈的脖颈。

    她媚眼如丝，把玩着一缕长发，“沈姑娘貌美倾城，乃是嬷嬷们新得的尤物，听说这几日一直在礼园，学习如何侍候男人。想来过不了几日，大约也要出来接客的。”

    她顿了顿，又仰头望向连澈，“往日里，总听人说那位女帝如何如何了不得，可妾瞧着，不过也就是个长得美些的寻常女子，自甘堕落，还不如我呢――”

    话未说完，她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连澈又抬脚，朝着她心窝就是重重一脚！

    秋水被踹出老远，砸翻了一座摆满琳琅佳肴的矮几，珠环凌乱，狼狈不堪。

    她惊恐不已，连忙战战兢兢跪伏在地，“奴婢失言……”

    “滚！”连澈冷声。

    “是是是！”秋水忙恐惧地退了出去。

    君舒影托腮，“我说怎么翻遍了皇宫，也没能找到小妙妙，原来那厮把我的妙妙扔到这儿来了……”

    正自语着，四周的喧嚣声忽然静了下来。

    他抬眸，下意识地望向门口。

    只见那两扇朱红雕花大门，被两名美貌宫娥缓缓推开。

    六名童女抱着花瓶、礼扇、斧钺、花团等物，笑吟吟踏了进来。

    她们身后，一位赤着双脚的绝代佳人，正缓步而来。

    一身肌肤幼白细嫩，形如贝壳的脚趾盖上涂着鲜红丹寇，细白脚踝间系着串小金铃，行走之间，铃声清脆悦耳。

    往上，是若隐若现的重重淡粉红纱。

    红纱遮掩下，两只细嫩小腿若隐若现，骨肉匀停，每一寸线条都是恰到好处的美。

    那绝代佳人扶着两名宫婢的手，宽袖盈盈，纤腰袅袅。

    一步一摇曳，一步一生莲。

    身上的淡粉宫裙是露肩款式，她的精致锁骨与纤细脖颈露在空气中，云鬓高耸，簪着垂金流苏的花簪，鬓间还插着两朵碗口大的鲜芍药，胭脂红的颜色，正好与她朱唇的颜色一模一样。

    眼尾勾着斜入鬓角的绯色，她微微抬起下巴，尽管穿着这等艳俗衣裙，可周身的凛贵气质，叫在场所有人都莫名其妙认为，她并非是官.妓，而是前来巡视领地的女帝。

    莫名其妙的，就叫人产生一种想要拜服在她脚下的冲动。

    沈妙言勾唇，径直穿过众人，在上座坐了，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托腮，声音媚极：“我的好姐妹生了病，恐不能前来服侍诸位。我替她前来，诸位可有意见？”

    那些个纨绔子弟忙小心翼翼凑上前，恭敬道：“不敢不敢！我等毫无意见！”

    “敢问姑娘花名是什么？原是哪家的女儿？”

    沈妙言笑得妩媚，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君舒影与连澈身上。

    那两个傻子还在发呆。

    她歪了歪头，“五哥哥，你们呆坐在那儿做什么？”

    无辜又勾人的媚音，叫周围的男人听了，浑身酥软，双眼眨都不眨地盯着她，唯恐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君舒影回过神，霸道骂道：“这女人是朕的，你们挤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滚！”

    说着，抬脚就往旁边人身上踹。

    可怜那群纨绔还没看够沈妙言，就被他给恶狠狠踹远了。

    连澈随手解下外裳，蹙眉扔到沈妙言身上，“姐姐如今是越发不学好了，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沈妙言裹了他的衣裳，不以为意地挑眉，“我在魏国时，曾穿过比这还要出格的衣裳，你不也没说什么？”

    “魏国风气如此，可在中原，只有官.妓才穿成这样！”连澈不悦。

    沈妙言把玩着他外裳上的玉扣，含笑抬眸：“你以为，我如今是什么？”

    连澈脸色瞬间黑沉。

    沈妙言望了眼底下继续寻欢作乐的人，忽而低声：“我在礼园待了多日，不知外面局势如何？”

    “姐姐和小雨点都在君天澜手上，魏思城他们虽盘踞西南，却不敢轻举妄动。草原上的驻军，尽皆被君天澜威逼利诱着招了降。”

    连澈盯着沈妙言呼之欲出的胸口，垂在腿侧的双手不大自然地捻了捻袍摆，“君天澜在赵国、楚国及草原三地，重新划分了郡县，遣了亲信官员，作为郡守前往赴任。赵宫和楚宫，也皆都被作为行宫使用。”

    沈妙言颔首，那厮是雷厉风行的人，必然已经安排好了天下。

    她垂眸，细白指尖轻抚过玉扣，等到赵楚的军队与百姓彻底习惯他的统治，再想颠覆他的皇朝，就难了……

    君舒影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在软榻边单膝跪了，握住她的一只柔荑，温声道：“北幕再不济，也有雄兵五十万。若妙妙愿意，我愿为妙妙挥师南下，誓要踏平他的王朝！”

    “多谢五哥哥美意。”沈妙言盈盈一笑，“只是家国之仇，是我与他之间、大魏与大周之间的事，若再牵扯北幕，对北幕的百姓而言，是为不公。”

    君舒影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注意到她并未从他的掌心，抽离她的手。

    连澈有些不悦，正要与君舒影争上一争，沈妙言忽而抬头对他道：“你去告诉小雨点和我表哥，我一切安好，请他放心。”

    连澈蹙眉，深究的目光从她和君舒影之间掠过，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了乐坊。

    此时月上柳梢，乐坊内越发热闹，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已有王孙公子带着看中的美人儿，去了楼上雅座。

    沈妙言挽上君舒影的胳膊，“五哥哥，咱们私下里说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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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8章 朕又何必再爱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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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舒影受宠若惊，立即应了声好，与她一道去了楼上。

    楼上的雅座里，陈设布置犹如寝屋，其实就是男女恩爱之所。

    两人在窗边软榻上坐了，楼底下的丝竹管弦声很有些辽远，越发衬得长夜寂寥。

    沈妙言拿起剪刀，剪短烛芯，温声道：“五哥哥说要带我出宫，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君舒影含笑，就着烛火细细端详她越发精致的容颜。

    “再过三日就是除夕，当晚，教坊司的姑娘要在国宴上表演歌舞，我也会出场。此外，听闻还有宫外的戏班子进宫唱戏……”沈妙言伸出手，挑起他的下颌，“五哥哥可明白我的意思？”

    君舒影是何等通透的人，瞬间明白她想让他做什么，捉住她纤细的手腕，认真地点点头，“妙妙是怕沈将军被君天澜的人监视了，所以才找上行动自由的我，来悄悄办这件差事。”

    沈妙言一笑，“五哥哥果然聪明。”

    她被教坊司的嬷嬷，没日没夜调教了许多日子，一颦一笑，皆自然流露出勾人的媚意。

    如今连这普通的赞许笑容，都带上了三分妖艳，七分蛊惑。

    君舒影也是男人，指尖按在她细嫩的手腕上，望着她眉梢眼角的媚意，只觉浑身燥热难耐。

    他抬手，把两人中间的小佛桌放到旁边。

    沈妙言望着他的举动，知晓他想做什么，心思百转千回，不知怎的，竟然并不想阻止。

    于是君舒影上前，把这朝思暮想多年的人儿抱进怀里。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倾落在两人身上。

    君舒影低头，正好对上怀中姑娘纯净的目光。

    她身上自带一股异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

    很好闻。

    大掌隔着薄纱，轻.抚过她的身.子，每一处都透着绵绵温软，每一处都令他爱不释手。

    他试探着，慢慢低下头，逐渐靠近她的唇瓣。

    沈妙言仰着头，轻轻阖上眼，漆黑的睫毛在白嫩的面庞上，投下两道扇形阴影，如蝴蝶般微微颤动。

    两人的唇瓣，终于如蜻蜓点水般，触碰到一处。

    继而，缓缓加深……

    君舒影吻得忘情，小心翼翼品尝过那令他魂牵梦绕的甘甜，直到吻得她几欲窒息，才稍稍松开些。

    他睁开眼，一手箍在她腰后，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唇瓣仍然贴着她的唇。

    他轻轻咬了咬她的唇瓣，相贴着笑语道：“妙妙的滋味儿，果然是极甜的。”

    沈妙言嗅着他身上特有的雪莲香，忽而一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用li吻着他，一手勾住他的腰带，轻巧地解了开。

    她这般主动，君舒影哪里还有忍得住的道理。

    他把她抱到床榻上，不过片刻功夫，地面就散落了两人的衣裳。

    他们拥抱着滚进里侧，吻得.激烈，眼见着就差最后一步，雅座的雕花朱门，猛地被人一脚踹开！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负手踏进来。

    窗户并未合上，夜风透过窗棂，把他本黑色的袍摆吹得翻卷飞扬。

    他面沉如水，额间隐隐可见跳动的青黑色。

    床帐中的两人，霎时停了动作，双双看向他。

    君舒影用被子把沈妙言裹好，自个儿跳下床，捡起外裳披了，认真道：“皇兄——”

    “砰！”

    巨响声起，君天澜一拳砸到君舒影脸上，把他砸得倒飞出去，生生把那张实木圆桌撞得七零八落！

    沈妙言缩在锦被里，刚急急唤了声“五哥哥”，就被君天澜擭住面颊。

    他的凤眸如血般鲜红，声音低哑：“刚刚，是你心甘情愿？”

    沈妙言眼神倔强，狠狠瞪着他，艰难吐字：“我的五哥哥，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君天澜，我恨你！”

    君天澜松开手，忽而低笑出声。

    他的宽袖无风自舞，他站在月光里，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沈嘉，我爱了你这么多年，我为你努力这么多年，你却告诉我，君舒影比我更好……

    “沈嘉，我多年的努力，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呢？！”

    他忽而一把掐住沈妙言的脖颈，怒道：“你可知，若我如他那般无需担着祖业、担着家国天下，我给你的，比他能给你的还要多？！”

    他力气极大，沈妙言痛得呜咽出声，一张小脸渐渐涨得通红。

    君舒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上前握住君天澜的手腕，“皇兄，我们是真心相爱——”

    君天澜反手就给了他一拳。

    君舒影险险避开，血性上涌，竟变了脸，与君天澜在这狭窄的雅座里大打出手！

    沈妙言趴在床上，捂着喉咙拼命咳嗽。

    她抬起头望去，只见君天澜运了十成功力，一掌狠拍在君舒影胸口！

    君舒影终究敌不过这个男人，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疾速往后撞去，把木雕花窗撞得稀巴烂，从二楼摔到地面，发出好大一声动静。

    沈妙言跳下床，飞快往窗边奔。

    她还未跑出几步，君天澜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凤眸是极致的冰冷：“沈嘉，你怎敢背叛我？！”

    沈妙言望着他宛如渗了血的瞳孔，脊背迅速爬上寒意，下意识地要往后缩，却见他扯唇一笑。

    森白的牙，在黯淡的灯火中显得格外瘆人。

    他从背后擒住她的双手，把她按在床架上，俯身凑到她耳畔，声音是来自地狱般的冷漠残酷：“既然你不爱惜自己，朕又何必再爱惜你？”

    他随手就把她裹着的锦被震碎，一手抓着她的头发让她的脸颊贴在床架上，一手仍紧攥着她的手腕，用这种屈.辱的.姿势，把她整个占据。

    他在做这种事情时，向来宛如一头饿急的狼，从来都不会怜香惜玉的。

    而如今面对心爱女子的背叛，他的愤怒犹如烈火，熊熊燃烧过干枯的原野，胸腔里的野兽叫嚣着吞噬一切。

    沈妙言疼得不停哭喊，却引不起身后人的丝毫温柔，反而换来了变本加厉的折磨。

    无休无止的折辱，直到天色渐晓时，方才结束。

    沈妙言意识涣散，狼狈地趴在地上，周身狼藉。

    满头青丝铺散在地，衬得肌肤越发白腻，于是那周身的青紫伤口，便也越发显得醒目而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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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9章 没有他的庇佑，后宫里，她将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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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衣冠齐整，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阴影里。

    晨曦的微光在他的长靴和袍摆上跳跃，海浪纹的金边，尊贵而清冷。

    他低垂着眼睫，阴鸷的目光，始终盯着地上那个生死未明的女子。

    他爱她，这么多年，他始终在为了他们的未来而努力。

    可是，她却不止一次想要逃离……

    明明当初说好了，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他想着，闭了闭眼。

    再睁开双眸时，那双丹凤眼中已无半分留恋。

    他起身，朝门外大步迈去，面庞冷峻得令人心惊。

    他会让她知道，没有他的庇佑，这后宫里，她将寸步难行。

    而长欢宫内，身着妃子服饰的徐思娇，懒懒抱着个手炉，正倚在玫瑰椅上吃东南进贡的甜瓜。

    她听婳儿说了昨夜教坊司的事，不觉挑眉，“我道她这几日去了哪儿，原是被皇上扔进了教坊司。进了教坊司也不安分，竟然还想着勾搭北幕皇帝和皇上，哼，果然是个狐媚子……”

    婳儿试探道：“娘娘，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徐思娇美目流转，“教坊司那种下流地方，人也是下流的。眼见着再过几日就是除夕，我倒有个整治她的好主意！你附耳过来。”

    ……

    后宫中波涛暗涌，相府里也不太平。

    谢陶醒来之后，就看见那个男人坐在榻边，眉目幽深复杂。

    她呼吸艰难，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肚子。

    太医诊脉时，她也并未完全晕厥，隐约听见他们说，她流了孩子。

    顾钦原见她醒了，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勿要伤心，将来，孩子还会有的。清觉说你身体积了病根，要好好调养休息才行。”

    谢陶听着他的声音，不知怎的，忽有一丝疲倦。

    她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我想睡会儿，相爷去姐姐那里吧。”

    角落的安神香袅袅燃烧，衬得寝屋寂静。

    顾钦原紧了紧手指，“你唤我什么？”

    谢陶微微侧身，闭上眼面向里侧帐壁。

    顾钦原皱眉，欲要开口说什么，又生生忍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那你好好休息，我晚间再来看你。”

    说罢，起身离去。

    他走后，谢陶抱着被褥，眼泪一颗颗顺着眼角滑落进软枕，歇斯底里，竟是瞬间哭成了个泪人。

    软软被赶回了张府，初心院没有伺候她的丫鬟婆子，现成的丫鬟，还都是谢昭的人。

    此时那两个丫鬟就站在窗外，轻声议论道：“不就是流个产吗？至于哭成这样？”

    “就是！这大冷的天，小夫人被她推进水里，都没哭，她还有脸哭！”

    “不就是在地上跪了会儿嘛，谁没跪过啊，瞧她跟个纸片人似的娇弱，居然就流产了！”

    “也幸好流产了，不然那孩子生下来，怕也是个不中用的病秧子！”

    刻薄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谢陶钻进黑暗的被窝，一手死死捂着嘴巴，哭得肝肠寸断。

    另一只手始终紧紧覆在肚子上，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她一直想怀个宝宝。

    好不容易得了个宝宝，她的宝宝都还没有来得及出生，睁眼看一看这个世界，却就这么没有了……

    没有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烛火静静在寝屋中跳跃。

    她哭到东方破晓，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再醒来是被湿漉漉的东西舔醒的。

    她睁开眼，小年糕正巴巴儿地舔着她的脸颊。

    软软抱着一大包东西站在床榻边，笑得眉眼弯弯：“小姐，我又来了！公子把我好一顿骂，又打了我一顿，才把我扔过来的！”

    她说着，跑到圆桌旁，把包袱里的东西全都抖落在桌上。

    “你瞧瞧，公子还让我带了好多补品呢！燕窝人参何首乌，阿胶鹿茸平贝母，你爱吃啥就吃啥！公子说了，便是百年一现的天山雪莲，你若爱吃，就可劲儿吃，咱不心疼银子！”

    谢陶眼圈红红，望着那琳琅满目的珍稀药材，“哇”一声又哭了。

    软软奔到床前，哄小孩儿般把她抱到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哦哦哦，我的陶陶，别哭啦，别哭啦，再哭就要变丑啦！”

    谢陶又好气又好笑，嗓音沙哑地嗔道：“谁让你这般胡说的？”

    软软一笑，眼睛下面就是两条萌萌的卧蚕，“是公子啊，他说小姐若是哭了，就让奴婢抱着你，用这话来哄你。公子真是神机妙算，奴婢照原样一说，小姐就不哭了呢！”

    谢陶低垂下眼帘，余光望向圆桌上的那些药材，心头滋味儿复杂。

    中午时，软软去给谢陶弄吃食，芳儿恰好从对面过来。

    她拎着一只食盒，连通传都不曾，皮笑肉不笑地跨进内室，得意道：“夫人，相爷正和小夫人用午膳呢。小夫人怜惜夫人小产，特意让小厨房熬了碗燕窝粥。燕窝粥可是稀罕物，夫人怕是没吃过吧？”

    她说完，却看见圆桌上，那手臂粗的千年人参，脸盆那么大的灵芝，几十盒稀罕的血燕窝等等，胡乱堆了满满一桌！

    她张圆了小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正好软软端着一碗鸡汤细面回来，抬手就把那堆价值万金的珍贵补品扫落在地。

    她小心翼翼把鸡汤细面搁在桌上，擦了擦手，偏头问道：“小姐，你是就在床上吃，还是在桌上吃？”

    芳儿两只眼睛瞪得圆圆，不可置信地盯着散落一地的补药。

    这样金贵的人参燕窝，莫说相府里没有，怕是皇宫里，也难得寻见。

    却竟然，被这样壕无人性地胡乱丢了一地！

    谢陶不喜芳儿，躺在被褥里，细声道：“软软，把她撵出去。”

    软软这才注意到芳儿，立即竖眉叉腰：“狗东西，谁让你进来的？！我家小姐不耐烦见到你，你还不快滚？！”

    芳儿咬牙，重重“哼”了声，才拎着她那可怜的一点燕窝粥，灰溜溜跑了。

    她走后，软软见谢陶身子不好，没什么气力的样子，于是把鸡汤细面端到她跟前，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小姐，奴婢喂你吃面。”

    而芳儿回到昭华院，添油加醋地哭道：“相爷、小夫人，大夫人身边那个叫软软的丫鬟又回来了，不知从哪儿偷来一大堆珍贵补品，就堆在初心院里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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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0章 钦原哥哥，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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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昭暗道这可真是天助我也，忙挽了顾钦原的手臂，柔声道：“妹妹小时候手脚虽不干净，可长大了多少也收敛了些。如今她这丫鬟也太不像话了，竟然学了妹妹，也干起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妹妹小产罚不得，可那丫鬟，却该直接杖毙，省得带坏了妹妹。”

    顾钦原神色复杂，他倒不觉得那补品是偷来的，定是软软回了张府，张祁云叫她送来的。

    他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意，自己却未曾察觉，只归结为生气，起身道：“我去书房。”

    谢昭目送他远去，眼底不禁掠过一抹喜意。

    她捻着腰间挂着的红鲤鱼玉佩，挑眉娇笑，“妹妹啊妹妹，我可真是托了你的福，捡到宝了……”

    那玉佩正是当年的信物，上头刻着一个“昭”字，被顾钦原把玩多年，早已磨得玉润衬手。

    而顾钦原在书房临窗看书，看了半日，却也只翻了两页。

    他从书卷中抬头，眼见窗外夕阳西沉，又落了细雪，竟已是黄昏了。

    他合上书卷，在手边香炉里点了块沉水香。

    沉吟良久，直到香料燃尽，他才起身，抬步往初心院而去。

    雪花在暮色中飘零而落，温柔地拥吻着那座简单素朴的青灰小院。

    院子里很寂静，看门的两个丫鬟，早偷懒跑到自己的厢房吃茶烤火去了。

    顾钦原身着品蓝色束腰竹叶纹锦袍，外面系着件狐毛斗篷，踏过庭院里的碎石小路，拾阶而上，往主屋而来。

    屋子里没有地龙，撩开棉布帘，扑面而来的都是寒冷。

    主屋与内室之间也悬着块厚厚的棉布帘，他掀开，里面点着两个炭炉，勉强不是那么太冷。

    但与昭儿的昭华院比起来，还是要差太多。

    帐幔低垂，那个娃娃脸小姑娘，大约正在里面熟睡。

    软软抱着小年糕，坐在窗边吃烤红薯，眼见他进来，皱了皱眉，连礼也不行，就继续巍然不动地盘膝而坐。

    顾钦原望着那水青色的帐幔，不知怎的，竟有些难得的紧张。

    他缓步上前，轻手轻脚地卷了帐幔，在床榻边坐了。

    他的陶陶正在熟睡。

    他伸手摸了摸被子里面，里面塞了两个小手炉，倒也还算暖和。

    许是他的手太凉，许是谢陶睡得并不深，几乎在他探进去的同时，就醒了。

    她睁开眼，望向这个男人，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尖。

    顾钦原替她掖好被子，声音难得放的柔和了些，“可有觉得好些了？”

    他说着，凝视谢陶的双眸，却觉得这个姑娘的眼神，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从前她望向他的眼睛，总是水潞潞的，充满了仰慕与信赖。

    可如今，这双眼睛里，更多的是戒备与排斥。

    他伸手，替她把额间和脸颊上的碎发捋到耳后，“怎么了？是不是肚子还在疼？”

    谢陶双手抱着被角，沉默良久，渐渐红了眼圈。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凝望顾钦原，轻声道：“钦原哥哥，我有些累了。”

    顾钦原扬唇，“累了便好好休息，我在这儿陪着你，可好？”

    谢陶见他听不懂她的话，抿了抿小嘴，嗓音细软：“我想离开。”

    “冰天雪地的，你要去哪儿？”

    谢陶的眼神有些迷离，“去哪儿都好，只要离你远远的……最好，最好是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与我的孩子一起，盖座茅屋，种几亩良田。你若寻来，我是不会让你进门的……”

    顾钦原放在褥子上的手，倏然收紧。

    他怔怔盯着她，“你说什么？”

    “钦原哥哥，我累了……”

    简单的七个字，谢陶说得很慢。

    顾钦原垂眸，忽而一笑，“定是你伤心过度，所以才胡思乱想。”

    他拿了床毯子过来，给她添上，“过会儿我叫管家再给你添几个伶俐的丫鬟，地龙也该烧起来。我还有公文要处理，你再睡会儿。”

    说罢，面色青白，往外走去。

    撩起棉布帘时，他又忽然驻足，回首笑道：“你不是一直想去桃花山看桃花吗？等来年开春，你养好了身子，我带你去看桃花。”

    谢陶怔怔望着他，他离去的步伐有些凌乱，仿佛是在仓皇而逃。

    棉布帘被放下，品蓝色袖角消失在了视线中。

    她垂下眼帘。

    成婚这么多年，她一直想让他陪她去桃花山赏花。

    求了这么多年，央了这么多年，得到的却永远只是以公务繁忙为借口的拒绝。

    可如今，这人却莫名其妙就主动提出，要陪她去看桃花。

    然而……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这里，却半点儿欢喜也没有。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总觉得，有什么背负了太久的重担，在这一刻被放了下来。

    黄昏之后，镐京城风雪更盛。

    初心院的屋檐下，点着两盏红绉纱灯笼，朦胧光晕把这一小方天地的落雪，照得清晰却又迷离。

    糊着高丽纸的窗棂，透出昏黄柔婉的灯盏光芒，隐约可见里面的床帐内，坐着个姑娘，她的侍女捧着热粥，正伺候她食下。

    顾钦原系着斗篷，就立在庭院里，静静凝望那个模糊人影。

    细绒绒的雪花轻柔落在他的眉睫和发间，落在他的双肩和斗篷，他双眼不眨一下，漆黑瞳孔复杂深邃，全被那个人影所占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对她念念不忘了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动了心，动了情？

    大约是她带着棉衣和吃食远赴草原看他，他那时就已经动了心吧？

    亦或者是新婚之夜，他揭开喜帕时，她那一低头的娇羞，叫他动了念想。

    更甚者，或许是当年她跋山涉水远赴楚国寻他时，他的余光，就已经离不开她了……

    可动心也好，动情也罢，他的心思藏得那么深，深到自己也察觉不了，只深陷在那块红鲤鱼玉佩中，无法自拔，不愿自拔。

    他迷了心，乱了情，终究是害惨了她。

    那个她日思夜想了七年的孩子，还未出世，还未呼吸，还未睁开眼看一看这个世界，就没了啊……

    素来冷峻自持的男人，在黑暗的风雪中，悄悄淌下一滴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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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1章 百媚横生的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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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坊司。

    眼见着还有两日就是除夕，嬷嬷们都加紧排练歌舞，务必确保每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沈妙言因为生得美，所以即便是晚进宫、资历不足，也依旧被安排进了舞姬之中，还是最醒目的领舞。

    那夜君天澜的疯狂历历在目，好在有百媚生这味奇药，泡过两次之后，肌骨的伤口皆都痊愈如常。

    露天的宽大训练场中，她身着淡金色薄纱舞裙，在一众舞姬的衬托下折腰而舞，宽袖与裙摆翻飞，犹如从九天之上飞落下来的一只金蝶。

    乐声已近尾音。

    旋转，旋转……

    足足旋转了七千两百度，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才收舞。

    清寒的小脸，在冬雪之中，透着厌世情绪，却又从玉质般的肌骨里，生出不经意的妩媚，宛如盛开在白骨上的玫瑰，危险，妩媚，带着绝情绝爱的禁欲之美。

    足以叫任何见了她的男人，难掩心动。

    教坊司中地位最高的三个嬷嬷，就站在高阁之上，静静欣赏完了这场舞。

    她们望着沈妙言离开那群舞姬，她额间一点朱砂，赤脚走在雪地中，一步一摇曳，一步一生莲，连纤纤玉手不经意撩起长发的弧度，都透着倾尽天下的妖娆和媚态。

    直叫四周路过的宫女与内侍，都看直了眼。

    百媚生，百媚生，这才是天上人间，真正百媚横生的尤物！

    沈妙言漠然仰头，对她们脸上或惊喜或激动的神情，半分反应都没有。

    她回到闺房，自己烧了一壶热水倒进盆中，又小心翼翼兑了些凉水，这才把双脚泡进去。

    她低着头，因为天冷，所以双脚的颜色是惨白的。

    她又摸了摸手臂与腰肢，琥珀色瞳眸透着薄凉。

    这几日为了练舞，但凡她哪里有做的不好的地方，那群嬷嬷就会拿针扎她，既不留下伤口，又叫她知晓厉害。

    说起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自打那夜过后，教坊司里，所有人都变着法儿地欺负她，克扣她的饭食，故意把她的舞裙划拉破叫她挨嬷嬷们的骂。

    她想着，弯腰揉了揉双脚。

    不过，无论受怎样的欺负，无论陷入怎样的绝境，她都想要活下去。

    她要离开这座囚笼，离开那个男人，带着小雨点和鳐鳐，回他们温暖的家！

    她忍不住酸了鼻子，抬袖擦了擦泪花，小脸清寒而坚定。

    洗完脚，她穿上唯一一双绣花鞋，这鞋也不知是谁留下的，破的不成样，被她捡了来，虽稍稍有些挤脚，可到底比光脚要暖和。

    她又拿起搭在床头的薄袄，爱惜地穿上。

    教坊司的姑娘，常年赤脚穿薄纱舞裙，她本也是这般，只是那日和王静姝去大堂吃饭时，看见有管事嬷嬷丢弃了一个包袱，她们两个捡来翻开，里头正好装着两件破旧的灰褐色薄袄子。

    虽破旧，好歹也能遮挡风寒。

    她收拾好，才起身去往饭堂。

    谁知刚出门，就看见好多歌姬舞姬以及宫女们，兴奋地拎着裙摆往外面跑。

    王静姝奔过来，一把拉住她，兴奋道：“沈姐姐，听说徐贤妃在冰湖上散碎银子呢！皇上开恩，允准宫人们都去捡！你要不要同我一道？”

    沈妙言默了默，温声道：“我还是不去了，你自个儿去吧。”

    王静姝心思单纯，尚不知道她的身份，于是劝道：“你真傻！咱们在这里，想吃个鸡蛋都要额外给嬷嬷们塞钱，可咱们又没有俸禄，又没有贵人打赏，如今现成的捡银子机会，干嘛不去？”

    见沈妙言还在犹犹豫豫，她“哎呀”了一声，拉起她的手，飞快朝教坊司外奔去。

    两人一路跑到御花园，只见御花园中央的大湖湖面果真结了厚厚一层冰，有描金雕花的朱红画舫横卧在其上。

    冰面上洒着不少碎银子，数百个宫人都忙着捡拾，你争我夺，好不热闹。

    而画舫之上，聚集着镐京的公子王孙、世家贵女，正含笑对冰面上那些宫人指指点点。

    他们中间，则坐着君天澜与徐思娇。

    徐思娇今日打扮格外艳丽，穿着丝缎妃子服制，云鬓上戴着凤衔珠发钗，讨喜的小圆脸上浮着可爱笑容，正欢喜地与君天澜说话。

    君天澜始终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并未亲近她，却也没有拒绝她。

    而那群王孙公子之中，还有不少沈妙言认识的人，如花容战，如韩棠之。

    她害怕被认出，忙低下头，装作捡银子的模样。

    宫人太多，她和王静姝被冲散了，于是学着那群宫人，跪伏在冰面上，不停膝行向前，仔细摸索散碎银子。

    可她的姿容实在太过出众，纵然身着破旧的麻褐色薄袄，跪伏在那么多人之中，也依旧醒目得令人惊叹。

    徐思娇一眼看到她，下意识地望向君天澜，却见他从沈妙言身上，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

    她心中窃喜，笑道：“皇上瞧，那不是沈姐姐吗？她竟也来捡银子呢。臣妾心疼姐姐，不如多撒些银子到她身边吧。”

    君天澜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不置一词。

    徐思娇得了默认，立即起身，从婳儿手中提着的银盘里，抓起一把，往沈妙言所在的地方掷去。

    漫天的碎银子，令在场的宫人们眼红不已，卯足了劲儿地往沈妙言那处挤去。

    沈妙言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猝不及防突然涌来那么多人，吓得紧忙想要往后退，可到底是来不及了。

    许多人踩在她身上、双手上，拥挤之下，把她原就破旧的薄袄撕扯开来，无数泛黄的棉絮从裂缝中涌出，看起来格外狼狈可笑。

    宫人们抢光了银子，望着她忍不住哄笑出声。

    画舫上的人也都在笑。

    沈妙言面颊涨得通红，羞得恨不能钻进水底。

    思绪紊乱中，她忽然回想起当初，她与五哥哥，在宣王府干过的好事。

    那是夏日，他们住在湖心的蓬莱阁里，五哥哥为了哄她高兴，把府里的小厮都召集来，给她好多箱金莲花、银莲花，让她扔到水里，叫那些小厮去争去抢。

    当时，她就站在徐思娇的那个位置，一身金贵，嘲笑着那群小厮。

    她回想着，眼圈忍不住发红，原来当初的她，竟有这样丑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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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2章 舍弃她身为女帝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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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袖擦去眼泪，正想着快点儿逃走，婳儿忽然出现在她跟前，皮笑肉不笑道：“沈姑娘，我们娘娘请你上去说话。”

    沈妙言不想上去，可她自知若是不去，恐怕徐思娇绝不会放过她，她必定还要再吃苦头。

    于是她低头，跟着婳儿上了画舫。

    画舫上宽大奢华，木制地板上还绘着精致的鱼戏莲花图案。

    婳儿领着她穿过人群，走到君天澜与徐思娇跟前，屈膝行了一礼，笑道：“皇上、娘娘，人已经请上来了。”

    沈妙言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既不说话也不行礼。

    徐思娇打量过她，暗道不过半个月光景，这女人被教坊司调教过，竟然比从前还要娇媚动人。

    幸好她今日不曾好好打扮，否则，怕是皇上都要挪不开眼了。

    胸腔里漫上浓浓的妒忌，她抱着珐琅彩掐金丝小手炉，笑容清丽，“这大冷天的，沈姐姐的鞋和袄都破了，可怜见的，怪叫人心疼的。”

    众人下意识望过去，不觉嗤笑出声。

    沈妙言望向自己鞋，一张脸儿霎时涨得通红。

    这绣花鞋本就挤脚，再加上刚刚的拥挤纷乱，左脚的鞋头竟然被撑破了，一只脚趾头就露在外面！

    她难堪地蜷缩起脚趾，恨不得立即消失在这里才好。

    于是她低声道：“上也上来了，教坊司里还要练舞，我先告退。”

    可是她既上来了，徐思娇哪里肯让她轻易走掉。

    她望了眼君天澜，温声道：“沈姐姐在教坊司待了那么久，怎的连个礼仪都学不好？在皇上和本宫面前，礼也不行，还乱说话，真该掌嘴！不过——”

    她望了眼君天澜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念在沈姐姐是太子殿下的娘亲，掌了你的嘴，未免让太子殿下脸上无光。不如这样吧，你跪下磕个头，本宫和皇上便饶了你这一次。”

    沈妙言眉尖紧蹙，抬起水眸，狠狠盯了她一眼。

    徐思娇霎时不乐意了，朝君天澜撒娇道：“皇上，您看她！”

    君天澜不曾给一个正眼给沈妙言，呷了口茶，冷冷吐字：“让她跪。”

    徐思娇得意地瞟了眼沈妙言，心满意足地给君天澜添茶，“还是皇上心疼臣妾……”

    两名禁军上前，不由分说地押住沈妙言，硬生生把她给按下去。

    沈妙言哪里肯跪，红着眼圈紧盯着君天澜，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尖声高喊：“君天澜！我不跪你们！我不跪你们！我死也不跪你们！”

    狭长凤眸透出阴冷，君天澜淡淡道：“松开。”

    两名禁军立即松手。

    沈妙言站在原地，抱住自己，强忍着眼泪，拼命哽咽。

    她以为君天澜放过她了，然而并没有。

    他把玩着茶盏，血红凤眸中噙起一抹玩味儿，“给她剑。”

    一把剑被扔到沈妙言脚下。

    君天澜扯开薄唇，“既然死也不肯跪朕，那就自刎吧。之后，朕会让魏化雨和魏锦西一家去黄泉陪你。”

    沈妙言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男人端坐着，姿态凛贵威严，嗓音清冷而平静，“要么跪，要么与你的亲人一道去死。选一个。”

    漫天雪花簌簌而落，沈妙言哽咽着喘气，眼圈红红地盯着那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

    爱了十年。

    爱过十年。

    终于，可以死心了。

    晶莹的泪珠子顺着雪腮滚落，她那张绝艳小脸上，忽而绽出一个绝望的，却又诡异轻松的笑容。

    她缓缓闭上眼，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直直跪了下去。

    泪珠子沿着白嫩下颌，滴落在地，如有万斤。

    她呜咽着咬住唇瓣，胸口起伏，俯下身，如葱般的纤纤玉手撑在地面，直到额头轻轻磕上地板。

    这是极尽卑微的姿势。

    舍弃她身为女帝的骄傲，舍弃她全部的自尊，只为了在后宫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只为了让她在乎的亲人，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逃走的机会，才有复仇的机会。

    花容战与韩棠之俱都不忍地移开视线。

    君天澜盯着她，拢在宽袖中的手不觉攥紧。

    徐思娇得意地抬起下巴，语气却是娇俏无辜的，“婳儿，还不扶她起来？”

    婳儿笑吟吟上前，把沈妙言搀扶起来。

    徐思娇犹嫌给她的羞辱还不够，满脸纯真，好奇地朗声问道：“沈姐姐，这大冷天的，你怎么只穿了一个破袄子啊？绣花鞋也破了，到底是怎么了？是皇上不给你衣裳穿吗？”

    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从小就被嬷嬷刻意教导，仔细模仿着沈妙言的一举一动长大。

    这般无辜歪头的姿态，像极了从前的沈妙言。

    婳儿含笑，大声答道：“娘娘有所不知。沈姑娘被没入奴籍，如今是教坊司的舞姬呢。教坊司那种地方的姑娘，就是供王孙贵族玩乐的，自然穿得露骨。”

    “哦，原来是这样……”徐思娇懵懂地点点头，同情地望着沈妙言，“那不就是官妓喽？呀，本宫失言了……”

    她忙捂嘴，无辜的眼神恰到好处。

    许是因为模仿久了，她连容貌也很有些像沈妙言。

    面庞圆润，水眸圆圆，看上去稚嫩纯真。

    此时做出这番姿态，便叫人无端生出许多好感来。

    “对不起哦，沈姐姐。”她抱着精致手炉，娇羞地倚靠在君天澜身边，仰头望向男人的侧脸，“皇上，姐姐穿得这样少，臣妾瞧着心疼。咱们今晚既在画舫上设宴，不如请她留下吧？”

    沈妙言一点儿也不想留下，可君天澜已经淡然地允了。

    说是晚宴，可婳儿却领着她去了宫女们用膳的偏房。

    不必面对那些贵族子弟，她稍稍松了口气，又因着连日未曾吃饱过，于是抱了瓷碗，连菜也不用，光食米饭就食了好几碗。

    待到隔壁花殿里晚宴结束，已是月上中天了。

    她正趴在偏房的炉子边睡觉，婳儿又过来，说是娘娘要见她。

    她抬袖擦拭干净唇角，低眸跟着她去了画舫上的寝殿。

    寝殿里布置华贵，角落摆着张楠木雕龙凤呈祥的拔步床，地板上铺了羊绒毯，踩上去十分舒服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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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3章 再如何寒冷，也不能靠近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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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殿尽头，摆放着一张红木低矮案几。

    案几后，徐思娇跪坐在蒲团上，正手持毛笔，认真地在宣纸上写字。

    君天澜坐在她身后，大掌覆着她的手，声音清淡：“你握笔太紧，稍稍松开些。”

    徐思娇偏头回望他，笑容甜甜：“皇上这样看着，人家心里紧张，手心里全是汗呢！”

    君天澜薄唇微勾，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下一行行诗句。

    沈妙言在门口站了良久，婳儿从背后推了她一把，“还不快进去给皇上娘娘研墨？想什么呢！”

    说罢，把寝殿的朱门给掩上了。

    沈妙言攥紧双手，一小步一小步，挪到那案几旁。

    她低头在两人旁边跪坐下来，拿了墨条，低头研磨。

    徐思娇用余光得意地看了她一眼，故意道：“皇上，你看臣妾的字写得好不好？”

    “嗯。”

    徐思娇长得甜，嘴儿也甜，搁下毛笔，抱住君天澜的脖颈，双眼亮晶晶地仰头望他，“都是因为皇上教导有方呢！臣妾可欢喜皇上了！”

    君天澜强忍住把她推开的冲动，言不由衷道：“朕的娇娇聪慧过人，自然一点就通。”

    徐思娇一怔，这还是他第一次唤自己小名呢。

    她心中越发欢喜，倚在他怀中，瞅了眼沈妙言，柔声道：“皇上，夜已深，咱们就寝吧？沈姐姐曾服侍过皇上，也当知道皇上夜间喜好，不如让她伺候在这里？”

    君天澜用余光瞟向沈妙言，却见她神情恍惚，仍在研墨。

    血红的凤眸现出冷意，她在想什么，莫非还在念着君舒影？

    这个认知叫他很不舒服，于是冷声道：“听不见徐贤妃说要就寝？”

    沈妙言回过神，不曾看他，低头去给他们铺床。

    铺完床，君天澜揽着徐思娇走到龙床前，抬手弹出那只扳指，把寝殿中的烛火都给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徐思娇只觉自己被一股大力带到帐中。

    帐幔被放下，她撑着上方男人的胸口，声音娇软：“皇上，您昨夜闹了一宿，今夜还望怜惜些臣妾……”

    沈妙言站在黑暗中，目光落在那红罗帐上。

    周围太黑，她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摸索着走到寝殿的门边，拉了拉门，果然那朱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她靠着门，缓缓滑落在地。

    帐中，徐思娇的声音一声大似一声，刺耳又恶心。

    沈妙言把脸埋在膝上，抬手紧紧捂住耳朵。

    说什么食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大约都是骗她的吧。

    她真傻，竟然把一颗真心，白白交付给了这种男人……

    而她的正对面，君天澜衣冠齐整地端坐在圆桌旁。

    他透过黑暗，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蜷成一团，看着她无声哭泣。

    骇人的握力，把掌心的那只墨玉扳指碾成了齑粉。

    他的小姑娘，就像是一树带刺的玫瑰，盛开在严冬寒雪中，不肯弯折半分，稍一靠近，就会被她扎得血流不止。

    他把魏北的玫瑰移植到了镐京的后宫，原以为她能化作柔软，能够听他的话，却不知，这树玫瑰反而生出了更加骇人的利刺，一根一根，把那娇嫩的花朵好好保护起来。

    红罗帐暖，帐中人的娇.喘与呻.吟，点点滴滴，声声慢慢，从月上中天绵延到东方破晓。

    而黑暗中的两人，就这么听着这声音，一个枯坐到破晓，一个流泪至天明。

    再如何寒冷，也不愿，也不能靠近取暖。

    天明之后。

    帐中的徐思娇早沉沉睡了去。

    沈妙言抱着身子蜷缩在门边，在日出前迷迷糊糊地睡了去，腮边还挂着一滴泪。

    君天澜走到她跟前，低头望着她紧拥着那破棉袄的模样，眉尖忍不住地轻蹙。

    他在她跟前单膝蹲下，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却是触手生凉。

    心尖蔓延出绵绵密密的心疼，针扎似的。

    眼见着她睫毛微颤似要醒来，他忙起身，伸手覆在朱门上，声音听起来冰冷薄情：“好好伺候徐贤妃洗漱更衣。”

    沈妙言刚醒，就听见他这句话。

    本就凉透的心，宛如死了一般，她垂眸，淡淡道：“你除了拿小雨点他们威胁我，还会做什么？”

    “只要结果如朕的意，谁在乎手段如何？”

    君天澜说完，面无表情地抬步离去。

    沈妙言扶着墙壁站起来，目送他的背影，琥珀色瞳眸清冷平静。

    她安静地守在寝殿，直到晌午时分，徐思娇才悠悠醒来。

    她从床榻上坐起身，锦被滑落，清晰可见白肌上的欢痕印记。

    她望向沈妙言，朝帐外探出一只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手，圆眼中难掩春.情，“过来，为本宫更衣。”

    沈妙言木然拿起木施上的主腰等物，服侍她一件件穿上。

    待穿好了中衣，徐思娇踩在羊绒地毯上，伸平双臂，歪头道：“沈妙言，本宫至今仍然想不通，本宫的姐姐，究竟是哪里输给了你。你这样不得圣心，除了美貌一无是处，又蠢笨倔强，我姐姐那么个玲珑妙人儿，怎会输给你呢？”

    沈妙言沉默着给她套上金丝绣雀尾宫裙，理整齐了衣襟与衣袖，又屈膝给她系宝玉腰带。

    徐思娇低头看她，“本宫问你话呢。”

    沈妙言双手灵巧，扣好了腰带，直起身子，平静地正视她：“我听他的话，是因为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问我？”

    “本宫是贤妃娘娘，而你不过是低贱的官妓，如何就不能质问你了？！”徐思娇怒声。

    沈妙言勾唇一笑，三分轻蔑，七分风情。

    她忽然勒紧徐思娇的腰带，迫使她贴近她。

    两人个子差不多高，面对面站在一处，可沈妙言的气场，却强大得令徐思娇心惊。

    沈妙言微微抬起下颌，低垂眼睫，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一字一顿：“朕，不是周宫中的官妓。朕，是大魏女帝！”

    她的眼神太过可怕，徐思娇傻愣愣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沈妙言扔下呆滞的女人，转身泰然离去。

    等她走后，徐思娇缓了好久，才猛然呼出一大口气。

    她为刚刚的失态而怒不可遏，一气把桌上的东西都给扫落在地：“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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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4章 大叔，你怎么跑到我的闺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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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婳儿急忙从外面进来，“娘娘？”

    徐思娇抬手就把一柄玉如意砸碎在地，“去！去教坊司，给本宫狠狠教训那个女人！不过是魏北来的蛮夷贱人罢了，目中无人，竟然还敢自称女帝！”

    婳儿忙招呼小宫女收拾地面，上前轻抚她的胸口，温声道：“娘娘莫要气恼，左不过一个官妓，还能越得过娘娘去？”

    徐思娇稍稍平复了怒意，在圆凳上坐了，小脸狰狞：“本宫听闻，那夜乐坊里，沈侍卫长为了那贱人，踹伤了一个歌姬？”

    “正是呢。”婳儿挽袖给她斟茶，“听说那歌姬原是楚国皇帝赏给沈侍卫长的，因着与沈妙言有三四分相像，所以被沈侍卫长带来了镐京，就安置在教坊司里，名唤秋水。听咱们的暗桩说，好似是秋水说了沈妙言的坏话，才被沈侍卫长给狠狠踹了一脚。”

    徐思娇端起茶，碧青的玉盏，越发衬得她指尖细白，丹蔻鲜红。

    朱唇轻沾了沾茶水，她莞尔一笑，“唤那秋水过来。”

    ……

    相府。

    冬日的清晨，天穹上还挂着几粒浩渺星子。

    顾钦原今日虽休沐，可他向来习惯早起，因此天还未亮时就已起床办公，天方破晓时，已然处理完了半尺高的公文。

    谢昭才梳洗罢，挽着他的手，含笑进了花厅，“母亲得了几尾新鲜鲤鱼，昨儿派人送来，着实稀罕得很。我已命人与冬笋一块儿熬了鱼汤，夫君定要好好尝个鲜。”

    两人携手坐了，谢昭亲自给顾钦原盛了一奶白鱼碗，“夫君操持国事实在辛苦，要好好补一补才好。”

    顾钦原喝了半碗，脑海中总浮现着谢陶的身影。

    谢昭见他微微出神，立即明悟他在想什么。

    她有意维持自己良善亲和的形象，于是又道：“夫君，这鲤鱼汤实在难得，不如给妹妹送一碗过去？想来她定会欢喜感激夫君的。”

    顾钦原也有意如此，于是抬手允了。

    谢昭亲自盛了一碗鲤鱼汤，温温柔柔地装进食盒里：“芳儿，你就说是相爷送的，相爷挂念着她呢，要她好好保养身子，将来再怀孩子，也是使得的。”

    芳儿笑着应了声“是”，拎着食盒离开了昭华院。

    顾钦原多看了一眼谢昭，握了她的手，“昭儿如此贤淑，叫为夫甚是感动。”

    “夫君喜欢妹妹，昭儿也喜欢她呢。可惜妹妹不大懂事，总不能理解夫君。”谢昭依偎在顾钦原身上，绝美的面容透着温婉大方，好似果真是个贤惠的妻子。

    顾钦原拍了拍她的手，想着谢陶，眼神不觉又是一阵黯淡。

    此时，初心院内。

    谢陶已在床榻上躺了几日，喝了白清觉亲手煮的药，再加上软软每顿都要给她熬珍惜补品，身子已渐渐恢复。

    她昨晚睡得早，今儿天还没亮，就醒了。

    刚睁开眼，就看见帐幔外坐了个人。

    蓄一把及胸长的大胡子，正坐在绣墩上，跟前的暖炉子上，还架了个精致陶罐，正熬煮着什么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鲜香。

    是一种很特殊的鲜菜香，莫名有春天的味道。

    谢陶坐起身，好奇地撩开帐幔，男人闻见动静，偏头望了过来。

    剑眉星目，气质出尘，不是大叔又是谁。

    谢陶歪了歪脑袋，细声道：“你怎么跑到我的闺房来了？”

    “你既生了病，我身为邻居，串个门照看照看，岂不是应当的？”张祁云扬眉而笑，“我正煮鱼汤呢，待会儿尝尝我的手艺。”

    谢陶嗅了嗅鼻尖，“你这鱼汤，好似比别处的要鲜美许多。”

    “那是自然。”张祁云对炉火摇了摇骨扇，“我这汤，唤做‘咸菜豆瓣汤’。”

    谢陶被勾起了好奇心：“没有鱼吗？”

    张祁云用细长木筷挑起一瓣雪白肉质，莞尔笑道：“瞧瞧，这不就是鱼了？所谓咸菜，指的乃是莼菜。这豆瓣嘛，乃是取桃花痴子两腮的嫩鱼肉，再配上金华火腿片、冬笋片和鸡清汤，炖煮而成。”

    “莼菜？”谢陶稀罕不已，“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莼菜？”

    “自是从楚南快马加鞭运来的。”张祁云又对着暖炉摇了摇骨扇，笑得温和，“陶陶，楚南已经暖和起来了，那池塘向阳的角落，莼菜正悄悄生长着。晨起的农妇掐下最嫩的一小撮，用冰雪封冻了，再用脚程最快的汗血宝马，山一程水一程，给送到镐京来。”

    谢陶睁圆了眼睛，像个好奇宝宝，“那桃花痴子，又是什么东西？”

    “亦是江南才有的鱼，又唤做痴咕呆子。仍带露水的清晨，拿个篾箩，里面盛些饭粒子，给扔到池塘里，不过几刻钟的功夫，这呆鱼就傻愣愣地钻进去食米，好抓得很。”

    也是春天才有的鱼呢，只是张家财大势大，要什么没有，命人在这大冬天里搜罗些桃花痴子，算不得什么难事。

    张祁云搅了搅大汤匙，眉梢眼角透着雅致的兴头，可见心情不错。

    谢陶卷了卷香帕，惊叹道：“大叔，你懂好多啊！我从前饿肚子时也抓过鱼，可从来就没有想过用这种办法来抓鱼。”

    张祁云唇角抿着浅笑，用瓷白小圆碗给她盛了一碗，“尝尝。”

    谢陶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汤，呵凉了，小心翼翼含进嘴里。

    汤汁鲜美细滑，莼菜的香，桃花痴子和火腿片的鲜，春笋的嫩，鸡清汤的醇，完美融在一处，小嘴里包上一口，唇齿间仿佛正品尝着那草长莺飞的江南春天，实在是好喝得紧。

    谢陶又忙不迭舀了桃花痴子那白腻腻的面颊肉，尝了尝，肉质毫无腥味，滑嫩鲜美，咬起来颇有韧劲儿，叫人莫名欢喜。

    她小脸红红，很快吃完了一碗鱼汤。

    张祁云星眸含笑，摇着骨扇问道：“好吃否？”

    “嗯！”谢陶使劲儿点头，“大叔，我能再吃一碗吗？”

    张祁云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碗，笑吟吟又给她盛了一碗，“原就是特意做给你吃的，客气什么？”

    他望着谢陶满足欢喜地喝汤模样，唇角不觉微微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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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5章 你既不爱她，不如放手，由我来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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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道菜，是他跟府里的苏州厨子学的，花了两个时辰才算出师。

    如今看来，那两个时辰，真是花的相当值得。

    恰在这时，守门的软软抱着小年糕跑进来，皱眉道：“公子、小姐，谢昭身边的丫鬟来了，说来给小姐送东西！”

    张祁云摇了摇骨扇，毫不避讳道：“放进来。”

    如今，他不怕与顾钦原撕破脸皮。

    甚至，他巴不得与顾钦原撕破脸皮。

    因为无论是陶陶的心还是镐京的舆论，都已不会再倒向顾钦原。

    芳儿拎着食盒进来，笑眯眯道：“夫人，昨儿老夫人送了几尾新鲜鲤鱼来，厨房里熬了鱼汤，我们夫人正和相爷享用呢。夫人念着你身子弱，劝相爷也给你送点儿鱼汤补补身子。你瞧，这食盒里就是呢。”

    她说着，却闻见内室已有一股子鱼汤味儿。

    说不出的鲜嫩，是她这辈子都没闻过的。

    她愣了愣，才注意到张祁云竟然在这里！

    软软取过她手中的食盒，打开来，端出里面的那碗鲤鱼汤，嗤笑出声：“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值得这般巴巴儿地送过来！啧，这种东西，在我家公子府里的，都是喂猫儿狗儿的！顾相爷也真是，都是做丞相的人了，竟还这般小家子气！”

    说罢，把那碗鲤鱼汤放到地上，“来，小年糕，今儿早上你就喝这碗鱼汤吧！”

    芳儿呕个半死，“你干什么？！这汤是我家夫人好心好意，特地送给你家夫人的！”

    软软站起身，抬手就给了芳儿一巴掌。

    芳儿傻愣愣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软软冷笑：“什么我家夫人、你家夫人，我家小姐才是相府正经的女主人，谢昭算个什么玩意儿，不过一个妾罢了，也有脸自称夫人？！”

    “你——”芳儿面颊红肿，气得红了眼眶，又打不过软软，只好撂下句“你们等着”，就匆匆逃了出去。

    软软“哼”了声，拿手绢擦了擦手，“打你我还嫌脏了手呢！”

    帐中，谢陶摸了摸平坦的腹部。

    她盼望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就因为谢昭的陷害，而轻易流了去。

    可恨钦原哥哥不曾骂谢昭半句不是，到如今，还住在她的昭华院里。

    她低垂眼睫，望向地上那碗鱼汤。

    过去的她，只配吃他们吃剩的东西。

    可如今，她再也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张祁云始终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眉宇间掠过一抹果决，不禁笑了笑，“恐怕顾钦原等会儿就要亲自过来了，陶陶可有什么话，想和他说？”

    谢陶抿了抿唇瓣，“想要……离开。”

    却说芳儿回到昭华院，特意把红肿的脸颊给顾钦原瞧：“相爷，大夫人也太不像话了！不仅把您给她的鱼汤拿去喂猫，还让软软打奴婢！”

    顾钦原捻着茶盏，他知她心中有怨气，于是听了芳儿这番话，竟也不恼。

    芳儿见他没反应，望了望谢昭，又连忙道：“对了，相爷，那隔壁的张尚书也在初心院，寝屋里就他和大夫人两个人，大夫人的丫鬟还在外面望风！奴婢进去的时候，看见张大人迅速从帐中出来，也不知做了什么！”

    谢昭闻言，唇角勾起，望向顾钦原，只见他眉宇间浮着一层铁青之色，俨然是怒了。

    她忙轻抚他的胸口，柔声道：“妹妹性子柔顺，便是做出什么事，也定是那张大人逼迫的。相爷莫要动恼，免得伤了身子。”

    顾钦原冷笑了声，“张祁云好胆色，如今是越发明目张胆地挖本相墙角了！”

    语毕，他起身，疾步往初心院而去。

    谢昭对婳儿使了个眼色，婳儿立即招呼了许多丫鬟婆子，一道往初心院涌去。

    初心院里，谢陶还在专心致志地喝汤呢，顾钦原闯进来，果然看见张祁云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顾钦原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张祁云，你干的好事！”

    张祁云摇扇而笑，“丞相大人何必动这样大的气，快快松手，莫要在外人跟前丢了颜面！”

    媳妇都要被拐走了，顾钦原哪里还顾得上颜面，铁青着一张脸，冷冷道：“世间女子千千万万，顾大人又何必打谢陶的主意？须知，我与她已是夫妻，你插足进来，只是徒惹笑柄！”

    张祁云拂开他的手，起身正了正衣襟，余光扫了眼艳丽照人的谢昭，“顾相宠妾灭妻的威名，镐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非皇上护着你，你这相位，早就不保了。你既不爱她，不如放手，由我来爱。”

    此时初心院里里外外全是人，听见张祁云这番话，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谢陶睁大眼睛，同样不可思议地望着张祁云。

    原以为他待她好，不过是因为她是钦原哥哥的妻子，他要和钦原哥哥斗，所以才要在这种事情上也争个高下。

    可如今……

    他既能当众说出这样斩钉截铁的话，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必然是，真心欢喜她的。

    顾钦原冷笑，“张尚书是越活越倒退了。什么爱不爱的，所谓婚姻，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已然嫁我为妻，此生，我都不会放手。”

    谢陶瞳眸微动，抱着被褥的手不觉紧了紧。

    而站在人群中的谢昭却是一愣，顾钦原在说什么？

    他爱的人该是自己才对啊，如今既然抓住张祁云与谢陶通奸，就该奏明皇上休妻。

    他占了理，皇上不会不同意他休妻的。

    届时，她谢昭才能上位。

    可顾钦原如今都在胡说什么，什么此生都不会放手，难道他喜欢上了那个小贱人？！

    一股危机感自心底弥漫，眼见着顾钦原与张祁云越争越厉害，她忙掐了把芳儿，继而双眼一闭，往后仰倒。

    芳儿会意，立即抱住她，大哭道：“相爷，小夫人晕过去了！怎么办呀，小夫人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顾钦原偏头望去，虽恼谢昭晕的不是时候，然而肚子里的孩子却是开不得玩笑的，于是上前把谢昭打横抱起，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请府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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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6章 他要让顾钦原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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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儿应了声“哎”，得意地瞟了眼软软，迅速跑去找府医了。

    顾钦原抱着谢昭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谢陶，缓声道：“到底是你把昭儿推下水的，如今你们两姐妹，便当做是扯平了。今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可好？”

    谢陶唇瓣苍白，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顾钦原只当她是同意了，于是抱着谢昭大步离开。

    人群一哄而散。

    屋子里重新寂静下来。

    谢陶垂着脑袋，双手放在缎被上。

    大红的缎被，上面细致地用金线绣了鸳鸯戏水。

    许是因为洗过太多次的缘故，缎面已有些褪色，被子边缘还有破损后缝补过的痕迹。

    这床被子，还是当年他们成亲时，她的嫁妆。

    晶莹的泪珠子，顺着她的下颌，一颗颗滴落在缎被上。

    泪水在金丝红缎上晕染开深色，荼蘼盛开般，艳丽，凄迷。

    张祁云坐到床榻边，抬手捏住她的下颌，用手帕轻轻为她擦去眼泪。

    谢陶泪眼朦胧地仰头望他，“大叔，我并未推谢昭下水，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张祁云点点头，笑容温和：“我信你。”

    被人这般信任，谢陶心中暖暖，细声道：“谢谢大叔……”

    “躺着吧，别累着。”张祁云见她面色苍白、身体虚弱，于是扶着她，又让她睡下。

    谢陶双手抱着缎被边缘，微微红肿的双眼仍旧亮晶晶的，“大叔，你为什么留着胡子呀？”

    张祁云伸手捋了一把及胸长的胡须，又给她掖好被角，笑容始终温和如玉，“因为曾经有个小姑娘说，留胡子的男人，会比较有男子气魄。”

    谢陶吃吃地笑，“是大叔从前喜欢的姑娘吗？”

    张祁云笑了笑，“可喜欢咸菜豆瓣汤？”

    “自是喜欢的。”

    “那我明儿再来给你做。”张祁云伸手，轻柔地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恰到好处的亲近，恰到好处地收手。

    谢陶望着他，那把大胡子不再可怕，反而莫名让她亲近安心。

    张祁云跟她说起他从前经商的有趣事，她时而跟着笑，时而跟着紧张，时而跟着心酸，终于慢慢睡了去。

    张祁云见她阖着眼，呼吸匀净平缓，于是起身放下帐幔，缓步离开了寝屋。

    他步出隔扇，立在屋檐下，劲腰修身，高大沉稳。

    肌肤较普通男人要稍白些，剑眉星目，朗俊非凡。

    细雪拂面，素来轻淡闲远的山野气质，逐渐化为阴冷腹黑。

    眸中掠过重重算计，他冷冷道：“阿软。”

    软软立即出现在他身后，一身杀手的干练气质暴露无遗，拱手道：“主子？”

    “把顾钦原后院里的事，事无巨细，全部捅出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务必要让朝中那几名言官知晓。”

    软软立即领命去办。

    镐京人虽知顾钦原宠妾灭妻，却并不知晓，他的正房妻子，甚至因为妾室而小产。

    这件事被顾钦原死死压着，知情者也只有相府的一小拨人。

    如今，他张祁云偏要拿此事说话。

    不让顾钦原付出代价，他就对不起那“天下第一奸商”的虚名！

    眼见着还有一日便是除夕宫宴，教坊司内，正紧张地排练着宫宴上要表演的歌舞。

    重头戏自然是开场舞。

    二十八名舞姬，皆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美貌，才情，舞技，无一不是所有宫女中最出挑的。

    沈妙言更是重中之重，肩负着那三位嬷嬷盼她替教坊司出人头地的渴望，众星拱月一般，要在收舞的时候，从天而降，在众舞姬伸出的手掌上，旋转整整七千两百度。

    此时她身着舞裙，与那群舞姬练习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被那三位挑剔的嬷嬷夸了一句好。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正要往自己住的屋子里去，一名舞姬忽然拉住她，“女帝陛下？”

    沈妙言望过去，说话的人妆容精致，与自己生得竟有三四分相像。

    她挑了挑眉，“你是？”

    那人盈盈笑道：“陛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叫秋水，是从前楚皇赐给沈公子的美人。后来沈公子归京，把我也带了来。”

    “哦……”沈妙言想起了她，“可是连澈有什么话，让你转告我？”

    “倒不是这件事。”秋水往四周望了望，“此处不宜说话，不如陛下去我那儿？”

    沈妙言望着她警惕的模样，眯了眯眼，抬步与她一同离开。

    两人很快来到秋水的房间。

    她亦是一个人住，因为有连澈照拂的缘故，屋子里较其他舞姬要好上许多。

    她请沈妙言坐到圆桌旁，挽袖给她斟了杯热茶。

    她自个儿在沈妙言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我听姐妹们说，教坊司里有位好色成瘾的张公公，如今好似是盯上了你，你要格外小心呀。这人最是无耻，喜好玩弄折磨美貌宫女，听说手中还曾犯过人命呢！”

    沈妙言托腮，打量了她一眼，笑容透出不经意的妩媚，“多谢妹妹提醒。”

    秋水暗暗骂了句狐媚子，盯了眼她面前的茶水，又恭敬道：“这茶叶是沈公子送给我的，姐姐定要尝尝。”

    沈妙言端起茶盏送至唇畔，呷了小口，又不动声色地尽数吐到帕子上。

    秋水见她喝了，心中大慰，脸上敷衍的笑容也渐渐挂不住，逐渐流露出奸计得逞的快意。

    沈妙言抬手扶额，笑得无力：“许是练舞累着了，我竟有些头晕。”

    说罢，直接趴倒在了圆桌上。

    秋水大喜，起身啐了一口，冷笑道：“徐贤妃昨日找到我，说若能让你吃些苦头，就认我做义妹，给我和沈公子赐婚！沈妙言，对不住了呀！你便和张公公好好享受享受吧！”

    语毕，抬步就往外走。

    沈妙言唇角轻勾，在她走到门边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背后，按着她的脖颈，幽幽道：“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

    秋水猛地瞪大眼睛，下一刻，只觉脖颈处一痛，就晕厥了过去。

    沈妙言把她拖到床榻，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她守在门后，过了会儿，木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名容貌猥.琐的老太监，蹑手蹑脚地窜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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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7章 朕，也想尝一回你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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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摸到床榻边，见榻上果然躺着个温香玉软的女子，忙叫了声“我的美人儿”，便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

    黑暗中，这大太监激动地把秋水绑了起来，又不知干了什么，惹得秋水猛地尖叫出声，尾音还带着十二万分的痛苦颤抖。

    他连忙用肮脏的贴身亵裤，塞进秋水的嘴里。

    黑暗中，沈妙言面无表情，静静聆听秋水疼痛的哼声与挣扎声。

    过了片刻，她捻了捻指尖，觉着甚是无趣，于是勾唇一笑，抬步离开了这间yin乱的寝屋。

    夜风吹拂起她的广袖与裙摆。

    那舞裙是薄纱所制，隐隐透出她那身世间罕见的冰肌玉骨。

    因着百媚生的奇药，使得她周身那倾倒众生的媚意，宛如从骨子里透出。

    过花廊，绕亭阁，一举手一投足，风情万种，妖娆不可方物。

    而就在她离开不久，徐思娇缠着君天澜，驾临了教坊司。

    她是要让君天澜看见沈妙言的惨状的，叫他知道，这个女人低贱到可以被太监随意玩弄，根本不配做他的女人，于是缠着他直奔秋水的屋子。

    谁知一进去，宫女用宫灯那么一照，看到的竟是张公公与秋水！

    张公公吓得半死，忙滚下榻求饶。

    而秋水躺在榻上，好好的姑娘，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睁着一双涣散的眼睛，下.体.狼藉，血液横流，俨然是濒死的模样。

    徐思娇暗暗心惊恼怒，望向君天澜，陪笑道：“是臣妾弄错了，姐姐竟不住在这间房。”

    君天澜何等通透的人，一眼看穿她的计谋，知晓她想谋害他的妙妙，虽恨不能一把掐死她，然而到底克制住了。

    他负着手，吐字冰冷：“二人祸乱宫闺，斩立决。”

    夜凉鬼魅般出现在屋子里，不等张公公磕头求饶，手中长刀快如闪电，已取了他的性命。

    秋水亦无处可逃，被夜凉一刀抹死。

    此时季嬷嬷等人已闻讯赶来，在门外磕头行大礼：“奴婢等不知皇上驾临，未曾远迎，求皇上恕罪！”

    君天澜看也不看她们，寒着一张俊脸，抬步往教坊司而去，“把沈妙言送到乾元殿。”

    季嬷嬷暗暗惊喜，忙道：“奴婢遵旨！”

    徐思娇自讨个没趣，连忙追上去：“皇上，您今晚要宠幸沈姐姐吗？”

    君天澜没搭理她。

    徐思娇站在原地，咬住唇瓣，眼睁睁望着他远去，恨恨跺了跺脚。

    沈妙言正在自己屋子里泡脚呢，莫名其妙被季嬷嬷等人拖走，扔进滴了百媚生的牛乳中细细洗过，又找了套寻常宫女的衣裙给她穿上。

    两名小宫女提着宫灯走在游廊里开路，季嬷嬷亲自领着人，一路谆谆教导：“皇上看中你，是给你脸面，你可莫要使小性子。嬷嬷知道你与皇上有些误会，可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男人嘛，哄一哄不就好了？”

    沈妙言始终目视前方，并不曾回她话。

    破碎了的爱情终究无法还原，他以家国天下为误会，把她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尊严，脸面，身份，他剥夺了她的一切。

    遭遇了刻骨铭心的背叛，这般死局，又如何解得开？

    终于到了乾元宫，季嬷嬷又叮嘱良久万不可得罪皇上，才带着小宫女离去。

    沈妙言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那九九八十一级台阶，她仍旧记得当初楚宫中，她是如何从这样高的台阶上滚下来的。

    她垂眸，拎着裙摆，一步步踏了上去。

    乾元宫灯火通明，福公公亲自候在外面，见她上来了，于是引着她进了寝殿，送她进去前，仍旧与季嬷嬷一般叮嘱着，万不可得罪皇上。

    她勾唇轻笑，他已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她哪里敢得罪？

    宫女撩起锦帘，她跨进去，殿中燃着地龙，很是暖和。

    宫灯明亮，那个男人跪坐在矮几后，正临案写字。

    他今夜着素白常服，乌青长发披散下来，只简单在发尾束了根墨金发带。

    他鲜少穿浅色的衣裳，宫灯映衬在他的侧脸，倒透出与往日不同的英俊雅致来。

    而这样的美景，沈妙言是不屑欣赏的。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跟前，淡淡道：“唤我来，所为何事？”

    “研墨。”男人声音清冷。

    沈妙言在矮几旁跪坐下来，边低头给他研墨，边不经意地瞟向他正摊开的奏章。

    那奏章是言官弹劾顾钦原的，说他宠妾灭妻，以致正室流产。

    她愣了愣，顾钦原的正室，不就是阿陶？

    阿陶她，小产了？！

    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君天澜搁了笔，侧眸望向她，“可想去看谢陶？”

    沈妙言收回目光，“看了又如何，她终归是顾钦原的妻子，不是我的。我再如何心疼她，也不能还给她一个孩子。你与其问我是否想去看她，还不如问我，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这话说的无理至极。

    君天澜挑眉，“那你对这事，有何看法？”

    沈妙言直视他的双眼，“顾钦原宠妾灭妻，有违祖训，着实可恶。你就该夺了他的相位，再叫他与阿陶和离，由着他和谢昭过日子去。”

    如此，才算是为阿陶出一口恶气。

    君天澜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发心。

    沈妙言下意识想要推开他的手，男人反握住她的手腕，就势一拉，把她拉到自己怀中。

    冷甜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沈妙言挣了挣，没能挣开。

    灯火明媚。

    君天澜低头注视着怀中姑娘，他的妙妙，却比灯火还要明媚。

    不过才离开十几日的功夫，她的容貌气度竟比从前精致妩媚许多，浑身透着股勾人的异香，叫人几乎把持不住。

    他搂着她温软的身子，低头深嗅她脖颈间的异香，“她们对你做了什么，叫你变得这般勾人？朕的探子说，进教坊司的王孙公子越发得多，都变着法儿地想去看你……”

    沈妙言被他箍得紧紧，他带着薄茧的粗糙手掌，已然探进她的裙底。

    她强忍着难堪，低声喝道：“君天澜，你做什么？！”

    君天澜忽而住手，扳正她的脸蛋，居高临下地挑眉：“那夜，你待君舒影好生热情。朕，也想尝一回你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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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8章 想象了一下君天澜吃小孩儿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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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无耻！”

    沈妙言小脸涨得通红，扬手就要给他一耳光。

    君天澜单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把她按在矮几上，凤眸血红：“你勾着君舒影时，可有想过会有此时此刻的难堪？”

    沈妙言气怒，“我与他两情相悦，他尊重我，才不会如你这般威逼利诱！便是干出那事儿，也是我俩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四个字，刺激的君天澜恨不能亲手掐死君舒影。

    他箍着沈妙言的手越发收紧，语调阴冷：“看来你是觉得，那夜朕的出现，妨碍到你们了……”

    沈妙言倔强地同他对视，眼圈通红：“是，你就是妨碍到我们了！君天澜，我讨厌你，我恨不能你马上去死！你背叛了爱情，背叛了我，你是世上最无耻、最恶心的男人！”

    她绞尽脑汁，说出了最伤人的这番话。

    君天澜脸色铁青，薄唇的弧度透着愤怒，死死盯着她含泪的双眼。

    半晌后，他忽而松手，低垂眼睫，冷冷道：“滚！”

    沈妙言揉着被捏疼的手腕，看也不看他，飞快跑出了寝殿。

    孤灯寂静。

    君天澜猛地掀翻了面前的矮几。

    他起身，疾步走到窗前，拎起条案上的酒壶，仰头大口大口灌下。

    烈酒入喉，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把空酒壶重重摔到地上，红着眼圈，大笑出声。

    冷风吹开了雕窗，把他的宽袖吹得翻卷飞扬。

    发带落地，满头青丝随风而舞，衬着那双血红凤眸，他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鬼，张狂，嚣张，却又凄凉，可悲。

    他仰头，望向落雪的夜空，伸手去接一瓣飘零的雪。

    雪花落在他的手掌上，细绒绒的。

    他收拢五指，即便掌心生有薄茧，也能敏锐地察觉到，雪花融化的细微触感。

    凉幽幽的，莫名令他遍体生寒。

    ……

    眼见着到了除夕这日，皇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宫宴就设在锦绣大殿，殿中宽敞豪奢，可足足容纳数百人。

    因着这年四海归一，所以宫宴比往年要隆重繁华许多。

    镐京城内，三品以上官员携带家眷进了宫，远远望去，花团锦簇，鬓影衣香。

    连澈身着银白细铠，腰间挎着两柄长刀，慵懒地倚在锦绣大殿外，淡漠地望着这些高官显贵们踏进大殿。

    他生得俊俏，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跻身从三品的官位，因此来往的贵女俱都忍不住地多看他几眼，又用团扇掩着小嘴，娇羞地低声同旁边人说笑，想借此吸引他的目光。

    然而连澈对这些姑娘看都不看一眼，直到一个系着月白斗篷的小少年沿着汉白玉石阶踏到殿檐下，才微微挑了挑眉。

    来者正是幕昔年了。

    他发束金冠，双手拢在袖筒里，似是不经意地朝连澈微微颔首。

    连澈缓慢地眨了下眼。

    幕昔年目视前方，从容跨进宝殿，好似刚刚那一瞬的事情不过是错觉。

    国宴在即，后殿里，季嬷嬷盯着舞姬们，正做着最后的准备。

    因着秋水死了，而教坊司中所有的女子里面，王静姝曾师从舞蹈大师，功底很是不错，因此被临时调过来顶替了秋水的位置。

    王静姝此刻搓着手，紧张地拉着沈妙言，“沈姐姐，我，我害怕……那些大臣里肯定有我认识的熟人，若是给他们瞧见，多丢人啊！”

    沈妙言握住她的发颤的手，“你爹爹既是被冤枉的，我倒有个主意，或许能替他翻案。”

    “什么主意？”

    沈妙言微微一笑，“告御状。”

    她记得君天澜之前跟她提起过，从西北起家的徐政德，如今乃是朝中新贵，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却仗着资历老，每每在朝中结党营私，屡屡插手他的决策。

    若徐政德果真干了贪赃枉法的事儿，君天澜必然正想要寻一个由头，把他打压下去。

    而王静姝御前陈冤，就是最好的由头。

    王静姝不过十四岁，长居西北深闺没见过世面，胆子小，忐忑道：“这，这真的可以吗？皇上他长什么样啊，会不会生气杀我啊……听说他吃小孩儿的……”

    吃小孩儿……

    沈妙言想象了一下君天澜吃小孩儿的画面，默了默，轻声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却的确称得上是一位明君。你告御状，不会错的。”

    王静姝好奇地歪了歪脑袋，“妙妙，你好像很了解皇上……我听宫人们议论说，你就是那位大魏女帝，这是真的吗？”

    沈妙言笑了笑，轻捏了把她的脸蛋，“国宴快要开始了，你还是好好想想待会儿告御状时，该怎么措辞吧。”

    “对对对！”王静姝一下子把沈妙言的身份给忘了，皱着眉头跑到角落苦思冥想去了。

    沈妙言在梳妆台前坐了，望着镜子里过于妩媚艳丽的容颜，不觉微微蹙眉。

    这么多日了，五哥哥半点儿消息都没有，莫不是被君天澜打成重伤起不来了？

    不应当啊，他是北幕的皇帝，君天澜还不至于出手那么重。

    正百思不解时，一名身姿过于高挑的宫女，低头捧着托盘过来，声音带着刻意的尖细：“姑娘，你的花。”

    沈妙言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那宫女面容出尘绝艳，一双丹凤眼潋滟着雌雄莫辩的极致美，不是君舒影又是谁！

    她扫了眼君舒影鼓囊囊的胸口，装作姿态随意地捧起那朵牡丹花王，低声道：“你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君舒影轻笑，“君天澜在你周围布置了太多眼线，我不这样，接近不了你。”

    他说着，借着俯身给沈妙言戴上牡丹花的机会，在她耳畔压低声音：“今夜进宫的戏班子，全是我的人，等宫宴结束，你马上去找他们，会有人接应你。届时你化妆成唱戏的花旦，跟戏班一起从东华门混出皇宫，连澈会放你出去的。”

    沈妙言盯着镜子，微微颔首。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那厢季嬷嬷大怒：“盈盈呢？！还有两炷香就该上场了，盈盈死哪儿去了？！”

    一名舞姬胆战心惊地从外面奔进来，弱声道：“嬷嬷，盈盈姐吃坏了肚子，还在西房呢，怕是上不了场了！”

    季嬷嬷气得差点儿要摔东西，目光在殿中转了圈，忽然落在君舒影精致白腻的侧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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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9章 女装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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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力向来老辣，即便隔了很远，也一眼就能看出这姑娘容貌非凡，竟不输于沈妙言。

    君舒影和沈妙言察觉到背后一道精明冷芒，下意识回头望去，就看见季嬷嬷捧了舞姬的雪白素纱衣裙，笑眯眯朝君舒影招招手：“小姑娘，你过来。”

    “……”

    随着编钟声响，国宴正式开场。

    君天澜在殿上举杯，照例说了些四海升平之类的福语，百官恭敬朝拜后，才宣布上歌舞。

    大殿外，二十名舞姬皆都身着雪色束腰宫裙，梳着精致的灵蛇髻，越发显得身姿窈窕，脖颈纤细。

    君舒影挤在一堆脂粉中，摇了摇那两道宽袖，“妙妙啊，我可是舍命陪君子了，你待会儿不许笑。”

    他脸上化了精致妆容，胸前塞了两个馒头，一眼望去，除了比寻常姑娘高挑些，竟也是个出尘绝艳的大美人。

    沈妙言穿朱砂红掐腰重纱舞裙，梳飞仙髻，此时已是忍俊不禁。

    她温声道：“五哥哥，你待会儿莫要乱来，只隐在她们中间，莫要叫北幕的臣子看了笑话。”

    正说着，泠泠乐声已起。

    沈妙言推了把君舒影，他忙垂眸，跟着众舞姬一道翩跹进了锦绣大殿。

    沈妙言是要在高潮部分出场的，因此只悄悄探进半个脑袋，一眼望去，只见君天澜在上座垂眸饮酒，俨然并未注意到混在舞姬们中间的君舒影。

    君舒影身体极为柔韧，他亦是学过舞的，虽是临时被拉过来，却毫不怯场，季嬷嬷只表演了一遍给他看，他就已经学会，舞得很是有模有样。

    两侧坐着的百官中，已有好色之徒，惊诧地盯上了他的容貌。

    他是天赐的容颜，如今做女子打扮，浑然担得起“倾国倾城”的美名，令四周的男人看直了眼，纷纷议论这美人从何而来，从前怎的从未见过。

    幕昔年正低头吃糕呢，闻见四周议论，抬头望去，一眼看见在脂粉堆里翩跹而舞的那个高挑女子。

    他眯了眯凤眸，这人真是，怎么看怎么面熟……

    他身侧的君念语微微一笑，“五皇叔真有意思，为庆贺四海升平，居然亲自上场了。”

    幕昔年一噎，那舞得起劲儿的人，可不正是他父皇！

    上座的君天澜显然也已注意到，原就冷峻的面色逐渐变得铁青。

    而乐曲，已至高潮。

    所有男人都专注盯着君舒影，却见着一袭朱砂红舞裙的少女，宛如火色蝴蝶，轻盈掠至殿中。

    她赤着脚，脚踝雪白纤细，系着小小的一串金铃，随着她的舞步，泠泠作响，煞是好听。

    她与舞姬们共舞，姿容妩媚，极尽鲜妍。

    绯红入鬓的眼角，带着些许厌世情绪，唇角始终淡漠勾起，随着她舞蹈，周身逐渐透出异香，溢散在殿中，直令人心猿意马，意乱情迷。

    殿中无论男女，皆都被她所吸引。

    那是一种极致的美，殿顶悬着的灯火照耀在她的面庞和舞裙上，她仿佛燃烧的一簇火焰，透着致命的妖娆，即便再看下去会灼烧掉双目，也令人情不自禁，根本无法收回视线。

    步金莲，步金莲！

    浅露金莲簌绛纱，锦绣殿中舞歌笙。

    百媚生，百媚生……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乐曲渐渐收尾，她忽然翩跹而至半空！

    所有舞姬立即朝中间围拢，同时向半空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

    沈妙言的足尖，轻盈落在那玉手之上，在三千盏明灯的光辉下，折腰旋转！

    她仰着雪嫩小脸，朱砂红的重纱舞裙全部盛开，犹如燃烧过冰原的不知火，犹如白骨上盛开的玫瑰！

    感性的文臣们情不自禁地淌下热泪，如此盛世美景，真如仙娥下凡、神女现世，便是为此死上一回，也值了！

    而君天澜凤眸血红，指间的墨玉扳指正跟着那个女人的身姿，飞快转动着。

    他明明是想给她难堪，可为什么当她真的出现在众人眼前，被其他男人欣赏，他却又如此嫉妒？

    这嫉妒犹如野火，随着她的旋转而燃烧，几乎快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殿中，沈妙言足足旋转了七千两百度，正要收舞，却因为这段时日以来都未曾吃饱过，身子一晃，险险从上方摔了下来！

    像是半空中的火蝶，被人折断了羽翼。

    君舒影瞳眸微动，几乎是瞬间飞身而上，在半空中把她打横抱住，款款落于地面。

    两人皆是倾世之姿，这般收尾，直令人目眩神迷，宛如误入仙境。

    君天澜凤眸一眯，还未来得及斥责二人，王静姝已经哭着跪倒在地：“臣女有冤，求皇上明察！”

    满殿寂静。

    君天澜的目光只跟着沈妙言，却见君舒影牵了她的手，退了下去。

    他蹙眉，尚未来得及留下他们，王静姝已经滔滔不绝地开口：“皇上，臣女乃是西郡前任知府之女，唤做王静姝。我父亲为官清明，却被奸人所害，冤枉他收受贿赂、泄露考题，父亲不肯认罪，被活活虐死在狱中！”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虔诚而卑微地匍匐在地：“臣女闻得皇上英明神武，因此斗胆在今夜告御状，求皇上明察秋毫，还我父亲一个公道！”

    她提起了西郡，君天澜倒是想起去年的一桩案子。

    去年秋闺乡试，他为了削减徐家在西郡的影响力，钦点了西郡知府王谦担任主考官，并暗示他选拔些寒门子弟，莫要再让徐家及其他望门的士族子弟，霸占录取榜单的前十名。

    王谦自是照做，乡试所录的前十名，全部都是寒门子弟。

    谁知乡试放榜后，却有书生醉酒怡红院，于众人群里扬言，说王谦收受贿赂，泄露考题。

    徐家的人立即出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王谦一家投进大牢。

    他本有意插手，谁知派出去的钦差尚未走到西郡，西郡就传了消息过来，说是王谦在狱中畏罪自杀了。

    后来因着大魏东渡的事情，他无暇分心那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听王静姝说起，他不由望向徐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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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0章 将军白发，美人迟暮，无解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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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政德坐在百官中，正面不改色地饮酒。

    君天澜捻着墨玉扳指，他要动徐家，必定得动西郡。

    如今这王静姝的出现，倒是一个绝好的契机。

    因此，他淡淡道：“朕曾与令尊有过会面，他是德高望重之人，朕亦认为，他不会干出收受贿赂的事。兹事体大，朕会派人查清楚，若果有冤屈，朕定会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王静姝感激涕零，忙磕头谢了恩。

    君天澜抬手示意她退下，注视着殿外的夜色，凤眸幽深。

    他的妙妙，又和君舒影混在了一处。

    薄唇扯开一抹冷笑，这座皇宫里的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两个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由得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而另一边，君舒影拉着沈妙言，沿着雕花游廊一路狂奔。

    两人气喘吁吁地奔进一座偏殿，里面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戏服、道具等物，正是那个戏班子排练休息的地方了。

    君舒影把她按在梳妆台前，亲自拿了彩绘膏体，往她脸上涂抹。

    四周的人都对他们恭恭敬敬，显然都是自己人。

    君舒影给沈妙言画了个花旦的妆容，颜色覆盖之下，根本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沈妙言又换了身戏服，从内殿出来，抬头望向他，琥珀色瞳眸中都是感激，“五哥哥，妙言必报此恩！”

    君舒影含笑，大掌覆到她的发心揉了揉，“你我之间，谈什么恩不恩的？再过两刻钟，戏班的表演就该结束了，到时候你混在他们中间出宫，过了天山山脉，就是我的地盘，他就奈何不了你了。”

    沈妙言裹了裹衣裳，又道：“那你呢？”

    他温温笑着，“我要去一趟思错殿，把魏化雨救出来，再与你一道走。”

    说罢，低头飞快亲了下沈妙言的面颊，转身离开。

    沈妙言步出偏殿，孤零零站在殿檐下，望着满皇宫的灯火，笑容薄凉，“思错殿……君天澜，他不过是九岁的孩子，他有什么错，叫你这般侮辱他？”

    两刻钟一晃而过。

    戏班的班主过来请沈妙言，恭敬道：“姑娘，马车就停在二道宫门外，劳您随我们一道走过去。”

    沈妙言垂眸点首，裹紧了斗篷，同众多伶人一起离开。

    就在她往宫外走的时候，君舒影终于潜进了思错殿。

    明明是除夕夜，这座宫院却格外阴森寂静。

    庭前枯草深深，道路上积雪未除，檐下两盏破败宫灯，隐约照出了镌刻着“思错殿”三个字的破旧匾额。

    君舒影推门而入，只见殿中一盏孤灯，过了子时也才十岁大的孩童，正襟危坐，披着薄毯，正慢条斯理地翻书。

    “魏化雨。”君舒影唤了声。

    魏化雨偏头望向他，淡然地挑了挑眉头，“你来救我出宫吗？”

    君舒影惊讶于他的聪慧敏感，正要应是，却见他勾唇一笑，“你告诉姑姑，我并不打算出宫。”

    君舒影走到他跟前坐了，望了眼他正在读的史书，笑道：“为何？”

    “既败在那个男人手上，我自然要扳回一局，才不算辱没了先祖的威名。”

    魏化雨合上书卷，捻了捻细发辫上串着的金珠，稚嫩的声音透着沉稳，“北幕皇帝，我姑姑半生流离，是个苦命的女子。你既带她走，还请你今后，好好看顾她，莫要辜负了她。”

    明明不过是个孩童，可他身上却有一种令人敬佩的沉稳气质。

    君舒影揉了揉他的脑袋，朝他伸出一根小指头，“我与你拉钩，保证绝不负你姑姑，可好？”

    魏化雨笑了笑，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头，认真地同他勾了勾。

    君舒影起身离去，往外走了几步，忽而又折回来，从袖袋里取出一兜牛乳糖，“好歹是除夕，甜一甜罢。”

    他走后，魏化雨拈起一颗素白的牛乳糖，就着灯火看了眼，扔进嘴里。

    他正襟危坐，唇齿间弥漫开的甜意，并不能给他带来分毫温暖。

    此时，沈妙言已经跟着伶人们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哒地往东华门而去，连澈带着几名亲信，就守在宫门口。

    检查马车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他很快挥挥手，示意马车可以通行。

    夜风卷起一角深蓝车帘。

    宫灯的微光中，他看见他挂念的姑娘，就坐在里面，正用那双琥珀色眼眸瞅他。

    他抿了抿唇瓣，弧度温柔。

    君舒影骑快马，很快在宫外追上了沈妙言。

    他把沈妙言从车中接出来，说了魏化雨的事儿，又脱了斗篷给她裹上。

    两人同骑一匹骏马，往城郊外飞驰而去。

    “萧城烨在郊外接应咱们，走小路，君天澜应当发现不了。”他双手绕过沈妙言的腰身，紧拽着缰绳，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心，“小妙妙，等回到北幕，你想兴兵征讨他也好，想西渡回大魏也好，我都陪着你。”

    沈妙言迎着猎猎寒风，唇角扬起，“谢谢五哥哥。”

    熙攘繁华的长街，灯火通明的皇宫，都在他们身后逐渐远去。

    沈妙言觉得她与君舒影都是单纯之人，远离那个心狠手辣的男人，是最好的抉择。

    可世上的天真，大约都会被阴谋算计所打败。

    当他们两个纵马来到郊外的小树林，君舒影吹了声口哨，火把自四面八方骤然亮起。

    萧城烨早已被韩棠之拿下，守在这里的并非是北幕的亲卫，而是大周的禁军。

    他们的人数多达成百上千，手持弓箭利刃，把两人重重包围起来。

    君舒影蹙眉，拽着缰绳的手，越发收紧。

    韩棠之上前，朝两人恭敬行了一礼，“皇上正在宫中等候二位，请。”

    沈妙言忍不住轻颤了下。

    君舒影握住她微颤的手，深深凝了眼韩棠之和漫山遍野的禁军，沉默着静立良久，才缓慢勒转马头。

    寒风瑟瑟。

    马蹄缓缓。

    他搂着怀中的女子，目视前方，丹凤眼透着冷寂，“妙妙。”

    “嗯。”

    他低头，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她的发心，温声道：“世上最无可奈何之事有三：将军白发，美人迟暮，无解相思。纵我平生所愿，是与你快意江湖，然而世殊时异，如今掌权的人是他，你我又怎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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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1章 现在临幸你的男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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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眼圈微红。

    这次被君天澜抓住，恐怕他们两个人，都要倒大霉了。

    两人被韩棠之押回了皇宫，福公公早已守在乾元殿外，见两人回来，脸上掠过同情，低声道：“皇上就在里面，你们莫要再激怒了他，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沈妙言的脑海中，已然浮现出那个男人一夜夜的疯狂。

    她双腿发软，下意识扯住君舒影的衣袖，才堪堪站稳。

    君舒影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大步进了内殿。

    君天澜身着龙袍，正在龙案后处理奏章。

    听见两人进来，他抬眸，就看见两人紧牵的手。

    凤眸微眯，他搁了朱笔，轻靠在大椅上，“君舒影，朕常常想，是不是待你太过宽厚，叫你养出了这样大的胆子，连朕宫里的女人，都敢偷出去。”

    君舒影望了眼正低着头的沈妙言，“皇兄后宫佳丽三千，少一个，又有何妨？”

    君天澜看着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就觉刺目，起身走到他们跟前，不由分说地把沈妙言一把拽到身边。

    “小妙妙――”

    “五哥哥！”

    两人之间的称谓，叫君天澜越发火大。

    他紧扣着沈妙言的手腕，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君舒影的下腹。

    君舒影“嘶”了声，还未来得及还手，君天澜又是一脚，把他给踹得直接倒飞了出去！

    沈妙言望着君舒影撞翻了一架紫檀木绘山水屏风，还咯出了一口污血，立即变了脸色：“五哥哥！”

    她想上去扶君舒影，却被君天澜拉了回来。

    男人掐住她的面颊，血红的凤眸，透出浓浓的冷厉：“你敢碰他一下，朕保证，叫他活不到明天！”

    他周身萦绕着杀意，宛如塞北的风雪，刺骨摄人。

    沈妙言瑟缩了下，生怕激怒他，叫他再干出什么吓人的事儿，于是咬住唇瓣，不敢再发出声音。

    君天澜满身戾气，把她拖到了后面的寝殿里。

    君舒影踉跄着爬起来，捂着腹部想去追人，夜凛与夜寒从暗处出来，手持利刃守在了寝殿门口。

    寝殿里，传出丝帛被撕裂的声音，伴着女子惊恐地哭叫。

    君舒影面色转冷，“让开！”

    “北幕皇帝，这是我家皇上的家事，请您止步。”夜凛朝他拱了拱手。

    沈妙言凄惨的哭叫一声声传出来，刺激着君舒影，他发疯一般，不顾旧伤复发，与夜凛、夜凉大打出手！

    寝殿外，刀光剑影。

    寝殿内，罗帐生香。

    “小妙妙，小妙妙……”

    君舒影呢喃着心爱女子的名字，敏捷的身影犹如银刃般上下翻飞。

    他深藏心底的战意彻底爆发，手中长剑舞若梨花，不过片刻功夫，就重伤了夜凛与夜寒两人！

    他正要往里冲，夜凛吹了声口哨，更多的暗卫涌现在殿中，以夜凉为首，像是黑夜中突然出现的鬼魅。

    ……

    灯盏摇曳。

    数不清身上挨了多少刀，战斗结束时，那位举世闻名、出尘绝艳的贵公子，就趴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鲜血染红了他的月白锦袍。

    发带不知被谁斩断，那保养顺滑的乌青长发，散落在血泊里，染上了从未有过的污浊。

    满殿都是尸体。

    夜凉捂着受伤的胳膊，望着那生死不明的男人，眼睛里都是惊叹。

    他知晓这位北幕皇帝，曾经被主子重伤过，还断了一根肋骨。

    这才多少日的功夫，那旧伤不仅没有拖他的后腿，他的战斗力还飙升到令人恐怖的地步！

    君舒影趴在血泊中，那张艳绝的白腻面庞，沾了数点乌红血液，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艰难地朝寝殿里爬，身后留下了一串长长的粘稠血迹。

    寝殿寂静，几乎能听见红烛燃烧的细微哔啵声。

    女子的哭喊求饶声早不知在何时停止。

    身着暗黑宽松丝绸中衣的男人，正坐在龙床里看书。

    重重罗帐低垂，夜风微微撩起一角，隐约可见被褥中躺着的姑娘。

    满身残破，满身是伤。

    如同秋风中，败落的牡丹。

    “小妙妙……”君舒影扶着殿壁，艰难地站起身，踉踉跄跄想去看沈妙言。

    只是刚迈出两步，就再度跌倒在地。

    他身上全是伤，哪里能站得稳。

    眼泪盈湿了眼睫，他攥紧拳头，红着眼睛盯向在帐中盘膝危坐的男人：“君天澜，你不是人！”

    君天澜翻了页书，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继而当着他的面，把沈妙言抱到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脖颈。

    沈妙言一阵战栗，下意识地蜷起身子。

    君天澜扳着她的脑袋，逼迫她去看君舒影，“沈嘉，你的情郎来救你了……”

    沈妙言的视线触及到君舒影，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拼命想要往被褥里钻，却被君天澜死死箍住细腰。

    他掐着她的面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凤眸血红而冷漠：“沈嘉，看好了，现在临幸你的男人，究竟是谁！”

    他当着君舒影的面，把怀中的姑娘给狠狠占据。

    沈妙言的眼泪，瞬间从眼角淌落！

    她躺在榻上，死死把疼痛和羞耻的尖叫声吞进肚子里，牙齿生生把唇瓣咬出了鲜血，哭着别过脸，双手紧紧揪着锦被，呜咽道：“五哥哥，不要看……你不要看……你出去，你出去……”

    她最后一点颜面，在君天澜的强迫下，荡然无存。

    像是被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难堪得恨不能死去！

    君舒影面色苍白，杜鹃啼血般，生生咯出一口血，望着帐幔呢喃：“小妙妙……”

    他心爱的姑娘，被人当着他的面，凌辱糟践。

    可他却……

    无能为力。

    明明，明明他也是天之骄子……

    一滴眼泪，顺着那极致艳丽的丹凤眼滑落。

    折射出世间一切浮华，一切凄凉，一切盛景，一切灰暗。

    那滴眼泪跌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渐渐消弭无踪。

    他缓缓闭上眼，因失血过多，彻底晕厥了过去。

    君天澜余光扫视到他灰败的模样，嘲讽地低笑了声，“扔出去。”

    立即有几名内侍过来，抬起君舒影，离开了寝殿。

    沈妙言面朝殿壁，只呜呜咽咽地哭。

    君天澜伸手扳正她的脸，“看着朕。”

    沈妙言泪眼朦胧，被迫与他直视。

    昏惑的光影中，她看见他的瞳孔越发血红，透着浓浓的戾气与嗜杀，宛如世间最凶狠的野兽。

    君天澜保持着把她占据的姿势，带着薄茧的指腹按在她绯红的眼角上，语气冰冷：“可心疼他？”

    ――

    十二章奉上！

    谢谢昨天打赏的二十四位宝贝，感激涕零！！

    明天虐四哥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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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2章 君天澜脊背挺直，正跪在搓衣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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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咬住唇瓣，并不肯与他说话。

    男人伸手，把她的牙齿掰开。

    他拿出一方墨紫绢帕，替她擦拭干净唇瓣上的血渍，继而含住她的唇瓣，不顾一切地开始新的沉沦。

    沈妙言犹如大海中的一叶孤舟，因体力不支，几度昏厥，几度苏醒，终至渐渐不省人事。

    红烛燃尽，只剩下银烛台上的一滩.灼红蜡泪。

    明黄色重重罗帐内，君天澜闭着双眼，埋首于沈妙言颈间。

    黑暗中，那过分英俊的面庞，渐渐弥漫开浓浓的悲伤。

    “妙妙……我该拿你怎么办……”

    年轻的帝王，无助而孤独地呢喃出声。

    而抬着君舒影离开寝殿的几个内侍，也不敢真的就把他给随便扔在地上，因此问福公公讨了一顶软轿，寻思着把他抬回行宫。

    恰在这时，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福爷爷、福爷爷，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和贤王爷，从洛阳城，从洛阳城——”

    福公公大惊，“太后娘娘和贤王爷从洛阳回京了？！”

    那小太监急忙点头，“已经过了东华门，正往这边走呢！爷爷快请皇上出来！”

    正说着话，不远处已经响起太监的唱喏声：

    “太后娘娘、贤王爷到——”

    福公公忙踮脚望去，果然瞧见一顶杏黄暖轿，正往这边抬过来。

    大周并无太后不可再嫁的规矩，因此顾娴在给君烈守完孝之后，不顾朝臣反对，直接就嫁给了君焰，之后为了见孙子，常常在洛阳与镐京两地跑。

    暖轿稳稳停下，君焰扶着顾娴的手出来，两人一眼就看到浑身是血的君舒影。

    虽然君舒影并非是顾娴所生，可素日里，他待顾娴这个嫡母倒也还算恭敬，因此顾娴对他是有几分亲近的。

    她走上前，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大过年的，他怎的受了这样重的伤？”

    福公公不敢说是君天澜叫人揍的，支支吾吾了半晌，细声道：“约莫是北幕皇上自个儿喝多了，从石阶上摔下来所致……”

    顾娴挑眉看了他一眼，“福公公，你也是宫中的老人儿了，竟也敢打量着蒙混哀家？”

    “奴才不敢……”福公公急忙低头，心中暗暗无奈。

    顾娴抬手，示意那几名小内侍把君舒影抬回去，请个太医瞧瞧，自个儿则拎着裙摆，径直往乾元殿寝宫而去。

    君焰紧随其后。

    他已是五十岁的年纪了，却因为练过功夫的缘故，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长腿修长，劲腰有力，蓄着长须的面庞俊美而有威严。

    他跟着顾娴往寝宫走，望着她背影的眼神，满是宠溺。

    寝殿里，君天澜已经闻见外面的声响，刚坐起身穿好中衣，就看见顾娴大步闯了进来。

    顾娴原是想过来问问他和君舒影是怎么回事的，谁知这一进来，就看见龙床里侧的姑娘，浑身惨不忍睹，那张熟悉的面庞，不是乐阳又是谁？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戳住君天澜的额头：“好小子，你长能耐了，把你女人折腾成这样，把你弟弟打成那样，你到底图的什么？”

    她是将门之女，嫁给了君烈，在宫中那么多年如履薄冰，才养成了从前端肃谨慎的顾皇后形象。

    如今她困鸟出笼，重新得了自由，又被君焰捧在手心里好生宠爱，未出阁时的跋扈性子立即显了出来。

    君天澜蹙眉，声音淡淡：“母后，儿臣正在更衣。请您去外殿等候，儿臣自会给您一个交代。”

    顾娴冷笑，“你是我生下来的，你小时候什么样我没见过？便是你那物，我也在给你沐浴时搓洗过！”

    君天澜听见自己老娘居然说出这般话，耳尖霎时红了。

    “呵。”

    低笑声自窗边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身着素白对襟盘扣长衫的男人，正倚坐在窗台上，肩上还松松垮垮地披着件暗紫色外裳。

    他双指间夹着一根暗紫色描金细烟枪，正自在地吞云吐雾，好一派闲适的神仙模样。

    而他容貌与君天澜有八九分相像，正是君天烬无疑。

    顾娴料定这便是自己那个二十多年音讯全无的大儿子，心头百感交集，可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声道：“你嘚瑟什么？你小时候常常尿裤子，你娘我也给你搓洗过那物！”

    君天烬噎了下，耳尖微红，偏头望向顾娴。

    母子相见，不知怎的，竟没有想象中的悲伤。

    反而似那久别重逢一般，心底里洋溢出浅而踏实的欢喜。

    君天烬唇角微勾，从窗台跃下，走到顾娴跟前，忽而一撩袍，郑重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个头：“多年不曾在母后膝下承欢，是孩儿不孝！”

    顾娴鼻尖微酸，亲自把他扶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厢母子重逢，那厢君天澜坐在龙床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热闹。

    而顾娴和君天烬，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时望向他。

    君天澜挑眉：“看什么？”

    顾娴转向身边的大宫女程锦，“传医女，给乐阳好好瞧瞧。”

    程锦应了声喏，立即差人去办。

    顾娴又望向君天澜，“至于你，你是皇上，旁人罚不得你，哀家却是能罚得的。”

    君天澜垂眸，他这母亲从前护念念得紧，如今沈嘉回来了，她倒又开始改为护着沈嘉了。

    合着他是她捡回来的儿子不成？

    ……

    夜，渐渐深了。

    沈妙言悠悠转醒时，入目所及，是明黄罗帐。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勉强支撑着爬起来，锦被滑落，却见身上遍布的那些青紫伤痕，都涂了药膏，已渐渐止了疼痛。

    寝殿里点着几盏琉璃灯，床脚边有平稳呼吸的声音。

    她寻声望去，只见君天澜脊背挺直，正面无表情地跪在一张搓衣板上。

    大冷的天，寝殿里虽暖和，可他却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脑袋上还正经顶着盛满清水的天青色笔洗。

    琥珀色瞳眸透出冷意，她歪头，对上他的视线，淡淡道：“你这是做什么？”

    君天澜仍然无法释怀她欢喜君舒影的事情，因此挪开目光，嗓音格外清冷：“乃是朕的母后叫朕跪着的，与你无关。”

    沈妙言望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很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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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3章 他的妻子就要被张祁云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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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拎起床头的茶壶，斟了杯热茶润过喉咙，才又望向他，“我也没有认为，你是在向我认错。毕竟，你对我干的事，便是跪断了你这双腿，我也不会原谅。”

    君天澜低垂着眼睫，听见她的话，瞳孔霎时骤缩。

    而修长的眼睫，恰好遮住了他眼睛里的愤怒与悲哀。

    沈妙言自顾躺进锦被里，因为浑身疼痛酸胀，所以很快睡了去。

    男人跪在冰冷的搓衣板上，望了会儿前方那无尽虚空，又望向床榻上酣眠的姑娘。

    她呼吸匀净平稳，大约睡得很香。

    寂静漫长的冬夜里，他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她偶尔翻身踢被的微小动作，胸腔里那头狂躁的野兽，渐渐就安静了下来。

    他所有的怒意，所有的醋意，在对她的爱意面前，皆都化成了一声无奈叹息。

    殿角，滴漏声声。

    子时一到，远方渐渐传来热闹的爆竹迎岁声，夹杂着喧哗嬉笑，所有人都在庆贺新年的到来。

    君天澜扶着龙床站起身，揉了揉跪青的双膝，在床边坐了，望向仍旧熟睡的姑娘。

    他折腾得她太狠，如今外面这般吵闹，她竟也仍旧没醒来。

    他俯身，怜爱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又从床头搁着的匣子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封，放进她怀里。

    她最是爱财之人，每年的红包是少不得的。

    沈妙言抱着鼓鼓囊囊塞满银票的红封，嘟囔了句什么，噘着小嘴翻身向里。

    长夜寂寂。

    皇城里，隐隐传来除夕夜那不眠的笙歌。

    窗外细雪飘零，殿中的烛火渐渐燃尽，只余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正月初一，百官朝拜。

    因着是正月间，所以也没什么要紧事，君天澜正打算叫他们退朝，回家好生与家人团圆，一名谏官忽然出列：“皇上，臣有事起奏！”

    君天澜挥袖，示意他说。

    那谏官手持象牙笏，一本正经道：“皇上赐臣风闻奏事之权，臣今日要弹劾一人！”

    “说。”

    那谏官望了眼顾钦原，正色道：“正所谓纲常教化，然而顾相宠妾灭妻，甚至纵容妾室诬陷正室，以致正室小产，实在有违道德伦理。小家尚且治不好，又如何能治大国？微臣私以为，顾相才干，与丞相地位不符！求皇上撤职查办！”

    他说着，撩起袍摆，恭敬地跪了下去。

    一些大儒学士也纷纷跟着跪下：

    “臣附议！”

    “臣附议！”

    顾钦原面色铁青地站在文臣前列，用余光冷冷扫了这群人一眼，继而又望向斜后方的张祁云。

    张祁云手持象牙笏，身着正三品官服，腰间系着条金腰带，低垂双眸，并不曾看他一眼。

    君天澜坐在龙椅上，望着顾钦原，不觉头疼。

    他揉了揉眉心，淡淡道：“顾卿，你可有话要争辩？”

    顾钦原垂眸拱手，“臣，没有。”

    君天澜望着他，到底怜惜他跟随自己半生颠沛流离，因此终是网开了一面：“既如此，朕念在你为大周鞠躬尽瘁的份上，罚你一年俸禄，罢官半月，你可服气？”

    顾钦原拱手跪下，“臣领旨，谢主隆恩！”

    退朝之后，官员们如流水一般，纷纷从金銮殿往外走。

    汉白玉的石阶上，顾钦原不声不响地跟上张祁云，“张大人好手段。”

    张祁云轻笑：“顾相既已心有所属，何不主动放手？若你肯割让陶陶，今后在朝堂上，在下绝不与你作对。”

    “做梦。”顾钦原冷冷丢给他两个字，拂袖大步离去。

    张祁云目送他远去的背影，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顾钦原回到相府，不像往日那般去昭华院，反而第一时间去了初心院。

    谢陶的身子虽还虚弱，却已经能下地走动，此时正拿着锦鸡羽毛，逗小年糕玩耍。

    顾钦原闯进来，就看见房廊下，穿云碧小袄的姑娘，面庞白腻，红润的小嘴微微翘着，注视着蹦上蹦下追逐锦鸡羽毛的小年糕，眼睛里含着点点笑意。

    他静静看了会儿，才缓步上前，“陶陶。”

    谢陶听见他的声音，唇角的笑容淡了些，直起身，把锦鸡羽毛藏到身后，仰头望向他：“你来做什么？”

    “自是来看你。”顾钦原站在她跟前，下意识望了眼她身后。

    谢陶把锦鸡羽毛藏得更紧些，往后退了半步，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小年糕，示意它快藏进屋子里。

    顾钦原不喜欢她养小动物，从前她想养小猫，央了他许久，他都不肯。

    而顾钦原早就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低头望了眼好奇围在他靴筒边的小猫，忽而弯腰，把小年糕抱了起来。

    谢陶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见顾钦原居然把小年糕抱在怀里，还伸手摸了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她舔了舔唇瓣，“钦原哥哥，你是不是想要吃它？”

    顾钦原嘴角抽了抽，正要说话，小年糕在他怀中拱了拱嗅了嗅，忽然猛地窜起，朝着他的脸就是一爪！

    顾钦原“嘶”了声，忙倒退几步，小年糕发疯般跳到他脑袋上，拼命抓挠他的脑门儿！

    谢陶望见他脸上的血印子，生怕顾钦原要拿小年糕出气，连忙上前抱住小年糕，害怕地瞅了眼还在跳脚挣扎的男人，紧忙躲进了屋子里。

    顾钦原小时候被狗咬过，自幼不喜欢猫猫狗狗，以为小年糕还在脑袋上，因此揉着头乱舞一气，过了好半天才发现小年糕和谢陶都不见了。

    他脸有些红，在房廊上理了理头发和衣裳，盯着垂落的棉布门帘看了半晌，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踏进了屋子里。

    若再不努力，他的妻子就要被张祁云撬走了。

    屋子里烧着暖炉，谢陶捧着芋头坐在炉子边啃，小年糕坐在花几上，正优雅地舔着猫爪爪。

    小年糕听见脚步声，斜了眼走进来的男人。

    顾钦原下意识离它远些，在谢陶身边坐了，望向她手里捧着的东西，温声道：“中午就吃芋头？”

    谢陶始终垂着眼帘，“我的嫁妆快用完了，又不好意思要大叔送的食物，厨房里送来的饭菜又不能入口……”

    顾钦原听着，下意识训她道：“厨房做的菜如何就不能入口？我常常说，为人妻者，该勤俭持家，你莫非都忘了？！”

    话音落地，外面响起婆子的声音：“夫人，您的午膳奴婢就搁在门口了哈，你自个儿出来取吧！”

    谢陶起身去外面取来食盒，往顾钦原怀中一塞，“相爷既是认为入得了口，那便送与你吃罢。”

    顾钦原揭开食盒盖子，眼神微变。

    食盒里装着一碗面。

    一碗发了霉的、黑乎乎的青菜面。

    本就粗糙的碗，碗沿上还有几个豁口，面汤上甚至还结了一层冰。

    大年初一的年饭，他顾钦原顾丞相的正室夫人，就吃这个东西！

    若是传出去，他这丞相算是不必再当了，脸面都丢尽了，又何必再出入官场！

    谢陶望着他冷厉的面色，歪了歪脑袋，“我的嫁妆，都叫软软拿去府外买菜肴和日常用具去了。如今口袋空空，这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

    “这么多年，我从未张口问你要过月例银子，听闻谢昭的月例是二十两纹银，我也不多求，你按照三十两算，把这些年的月例银子，都补给我吧。”

    顾钦原听着，面皮又是一阵阵发烫。

    他竟疏忽陶陶至此……

    哪家的夫人日常起居，就要动用自个儿的嫁妆银子了，传出去可不得让人戳他的脊梁骨？

    他重重盖上食盒，冷声道：“来人，给本相把谢昭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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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4章 把她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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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陶望着他薄怒的脸，心头忽然疼了一下。

    从前她痴心爱他，可他却对她爱答不理。

    如今她自觉死了心，可他却又这般为她出头……

    她胡乱想着，没过多久，谢昭就被人请了来。

    人尚未进来，那甜腻腻、娇滴滴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相爷，不知您唤妾身过来，所为何事？”

    纤纤玉手挑开锦帘，谢昭妆容精致，身着胭脂红洒金马面裙，云鬓高耸，金钗葳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户贵人家的正房夫人。

    顾钦原指着食盒，语气较平常冷漠了几分：“这是怎么回事？”

    谢昭瞧见食盒里的东西，心头一紧，忙红了眼圈，上前轻轻扶住谢陶的双肩，“我就奇了怪，怎的妹妹总与我生分，原来毛病竟是出在这里！”

    她义愤填膺，转向顾钦原道：“相爷，妾身屡次叮嘱厨房，务必要给妹妹准备最好的膳食，这厨房里的婆子，定是没把妾身的话听进去！那些个婆子丫鬟向来嘴碎，肯定是她们在故意挑拨我和妹妹的关系！”

    谢陶闻言，只觉得好笑。

    人家丫鬟婆子没事儿，干嘛要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

    吃饱了撑的不成？

    她望向顾钦原，却见这个男人眉尖微蹙，似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既如此，把厨房的掌事，每人打三十棍，发卖了吧。”

    谢昭含笑，“相爷放心，妾身定然办好这件事儿，再不叫妹妹受委屈。”

    两人一唱一和，便把这事儿盖了过去。

    谢陶双手交放在腿上，唇角的弧度有些讽刺。

    谢昭又笑道：“昭华院已经备好了年饭，相爷与妹妹都去我那儿用膳吧？大家一起过个年，方才热闹呢！”

    顾钦原已经作势起身。

    谢陶却坐在绣墩上，一动不动。

    顾钦原望向她，她拿起花几上没啃完的芋头，细致地剥着芋皮，余光瞟了眼他们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淡淡道：“我如今并未与你和离，也算是这相府的正房夫人。你叫我去一个妾室院子里过年，像什么话？”

    她天生一张稚嫩的娃娃脸，如今板起来，倒也有几分严肃。

    谢昭笑道：“妹妹真是，你我同为相爷的妻妾，更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如何就不能去我院中吃酒过年了？妹妹莫非是瞧不起我？”

    顾钦原握着她的手，眸光深谙。

    今儿一早，谏官才参奏过他，若他再去谢昭院子里，恐怕又要授人以弹劾的借口了。

    更何况……

    他忽然很想与谢陶独处。

    他松开谢昭的手，“回去吧。”

    谢昭一愣：“相爷？”

    顾钦原望向芳儿，“扶你家主子回院。”

    谢昭忍不住攥紧双手，顾着形象不敢与他闹，只得强迫自己柔声道：“那妾身就先回昭华院了……不知夜里，相爷可要宿在妹妹这里？”

    她双眸泪盈盈的，一副不舍可怜的姿态。

    顾钦原心有不忍，淡淡道：“夜里再瞧。”

    “嗯……”谢昭满足地福身行了一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陶望着顾钦原，见他还注视着渐渐放下的棉布门帘，嘲讽道：“既这般舍不得，何不干脆追过去？”

    顾钦原回过神，重新在她身边坐了，拿过她手里的芋头扔了，“让厨房备一桌好菜，本相要在初心院用午膳。”

    守在门口的小厮立即应是，忙去办。

    两人围着暖炉，顾钦原拿帕子给谢陶细细揩拭过唇角，低眸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温和，“今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我保证，再不会干出宠妾灭妻的混账事来。”

    谢陶望了眼被他扔出去的芋头，伸手把小年糕抱到怀中逗弄，“那我的孩子，还能回来吗？”

    她低垂眼睫，白腻精致的娃娃脸，终于现出了一抹哀伤裂痕。

    顾钦原沉默半晌，放下帕子，握住她的手，“孩子以后还会再有――”

    “别用你牵过她的手来碰我！”谢陶大怒，一把甩开他，起身往后疾退。

    顾钦原的手僵在空中。

    他望着她那双乌黑湿漉的双眸，此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遍布着痛苦与愤怒，昔日的孺慕与纯净，早已消弭无踪。

    他慢慢垂下手，“谢陶，孩子没了，我比谁都要难过――”

    “是吗？”谢陶冷笑着打断他的话，“钦原哥哥，你的孩子没了，你的妾室却打扮得花枝招展，还穿着大红衣裳！你不仅没有丝毫责怪，你还想着中午去她那儿过年！钦原哥哥，这就是你你所谓的难过吗？！那你的难过，未免太过廉价……”

    顾钦原自知对不起她，全然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他脸颊发烫，起身道：“我去书房，你冷静冷静。”

    说罢，几乎是以落荒而逃的姿态，离开了寝屋。

    谢陶望着他的背影，靠在墙壁上，边哭边笑。

    她八岁时被谢昭陷害，险些被山匪绑了去，是他救了她。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他是顾家的二公子，是她将来要嫁的人。

    十四年啊，她念了他十四年啊！

    如今，那点儿痴念，怕是早已消磨殆尽。

    它消磨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冷眼之中，消磨在他让她代替谢昭挨军棍之时，消磨在昭华院那一跪之中。

    他们的孩子没有了，他们的爱情，也随之没有了。

    谢陶松开小年糕，用双手捂住面颊，哭得声嘶力竭。

    她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哭尽了这一生的委屈。

    小年糕“喵呜”了一声，歪头瞅了瞅她，继而转身，轻盈跃出了屋子。

    小家伙敏捷地窜到后院，几个跳跃上了树，又从树梢跳到了围墙上。

    它从围墙上跳落在张府里，轻车熟路地去主屋了。

    主屋里，身着天青色麻纱道袍的男人，正盘膝坐在蒲团上点茶。

    小年糕挤开棉布门帘，迈着优雅猫步走到他跟前，仰起圆圆小脸，焦急地“喵呜”了声。

    张祁云不疾不徐地摇了摇骨扇，望着碧绿茶汤，微微一笑：“茶煮好了。”

    他又摸了摸小家伙毛茸茸的圆脑袋，“且在此处等着，我出去一趟，把她捡回家。”

    “喵呜……”小年糕颇有灵性，乖乖卧在了蒲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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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5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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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大年初一。

    张祁云出了张府，只见街道张灯结彩，小孩儿们穿着崭新棉袄，举着火红的糖葫芦和鞭炮跑来跑去，身后还追着几条活蹦乱跳的土黄色小狗子。

    他看了会儿，一辆驴拉的破烂板车缓缓驶了来。

    驾车的人一身干练，浑身杀手气息暴露无遗。

    他在张府门前停下，跳下板车，朝张祁云拱手：“主子。”

    张祁云挥手示意他退下，自个儿上了板车，拿起斗笠戴上，慢条斯理地赶着驴车，绕过深深长长的元和街巷道，往相府后门而去。

    负责看守相府后门的小厮，看见一辆破旧板车停下，那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抬步而来，忙不动声色地避让开，悄悄放他进去了。

    张祁云入相府如入无人之境，轻车熟路地来到初心院，只见那个娃娃脸小姑娘，正蹲在墙角，又哭又笑，泪水沾襟。

    他上前，在她跟前蹲下来，抬起她的下颌，拿帕子给她擦拭去泪水，“乖乖，跟大叔回家可好？府里备好了年饭，我和小年糕，都在等你呢。”

    谢陶抬起泪眼朦胧的红肿双眼，端详他片刻，慢慢地点了点小脑袋。

    张祁云把帕子塞进怀里，试探着，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

    谢陶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可男人掌心极温暖。

    她垂眸，跟着他站起身。

    正要往外走，谢陶忽然道了句“等等”。

    她从内室里，把自己嫁妆里最后剩下的两百两银票，宝贝地揣在怀里，又捧了笔墨纸砚出来。

    她在圆桌旁端坐了，认真细致，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下了“和离书”三个字。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

    “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愿夫君相离之后，前程似锦，再娶娇娥，平步金殿青云，膝前儿女承欢。”

    “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望了眼宣纸上的簪花小楷，清晰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拇指在红印泥上蘸了蘸，又在落款处郑重地按过手印。

    张祁云始终静静看着她。

    她穿云碧色小袄，简单地梳着妇人发髻。

    明明是正一品诰命夫人，那鸦羽般的云鬓上，却只简单地簪着一枚银蝴蝶嵌红豆发簪。

    而她很快抬手取下那柄发簪，认真地压在和离书上。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都放松下来，眉眼弯弯地望向张祁云：“大叔，我如今是自由身了呢。”

    张祁云笑了笑，上前揉了揉她的脑袋，“走罢。”

    两人穿过初心院后园，谢陶下意识望向角落的那几簇香豌豆草。

    豌豆草已经彻底枯萎死去，大约春天时，也不会再生根萌芽。

    那架秋千在寒风中吱呀作响，锈迹斑斑，终不复昔日轻快干净。

    她收回视线，背着个小小的包袱，毫不留恋地离开。

    后门外，张祁云重又戴上斗笠，也递了个斗笠给谢陶。

    谢陶歪头一笑，“大叔，咱们走得正大光明，这般伪装做什么？”

    更何况，就算她走了，凭着顾钦原和谢昭的腻歪程度，没有两三天，他怕是发现不了的。

    张祁云也取下了斗笠，坐到前面，星眸里都是笑意，“叫你坐这样的破烂板车，可委屈？”

    谢陶跳到板车后面，倒坐着，双脚自在晃悠着，“喜欢他的这些年，我什么苦头没吃过？如今离开了他，便是破烂板车，我坐着，也觉得舒心呢！”

    张祁云脸上笑意更盛，催着那匹油光水滑的小毛驴儿，沿着青砖小巷，一路慢吞吞地驶离了相府。

    谢陶目视前方，相府的后门在视野中逐渐倒退，远去。

    天空落了细雪。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仰头望向天穹。

    她爱了他那么多年，一直以为，他是她的全世界。

    可如今方才知晓，这么多年，她始终都在坐井观天、画地为牢。

    今后，她的世界会很大，但不会再有一个他。

    女孩儿漆眸明亮，红润的唇角微微扬起，“大叔。”

    “嗯？”

    “就算和离过，就算小产过，可我还是好姑娘，对不对？”

    张祁云目视前方，笑容比细雪还要温柔，“一个女孩子，无论遭遇过什么，只要心地纯善，就仍旧是好姑娘。值得被好男人真心呵护，温柔对待。”

    谢陶眼睛都笑弯了，爬到板车前面，歪头望向张祁云的侧脸，“大叔，你欢喜我，对不对？”

    她的气息带着浅浅的甜奶香。

    近在咫尺的距离，令张祁云不觉红了耳根。

    素来舌绽莲花、聪明绝顶的男人，纵横官场、商场的大奸臣、大奸商，竟在此时此刻，羞赧地仿佛邻家小伙。

    谢陶凑近他的耳畔，满脸好奇：“大叔，你是不是欢喜我呀？你脸这样红做什么？”

    张祁云心跳极快，轻不可闻地“嗯”了声。

    谢陶便吃吃笑起来，“大叔，我现在是不会答应你的。”

    “什么？！”张祁云震惊。

    “你要好好追我，追到了，我才会答应你！”谢陶坐了回去，柳叶眉活泼扬起，“钦原哥哥从没有追过我，所以他大约才不会珍惜我。大叔，你一定要好好追我……”

    她握住一片雪花，纯净的眉眼中都是期盼。

    期盼在这世间，她也能得到幸福，也能被好男儿好好地追求，也能被人捧在手掌心好好疼惜。

    张祁云紧绷的心弦这才放松下来，仰头望向漫天落雪，听着街道四周孩童们的欢呼嬉戏声，唇角不可抑制地翘起。

    他弯着眉眼，轻而郑重地应了声“好”。

    而另一边，顾钦原午后打算去初心院，却被谢昭挽留。

    她眼圈微红，捧着那枚红鲤鱼玉佩，柔声道：“相爷从前说，昭儿是您最爱的姑娘。可如今，相爷的心，大约全都在妹妹那儿了吧？”

    顾钦原望着她美丽倾城的容颜，不知怎的，从前面对她时的悸动和心跳，此时竟半点儿也不复存在。

    这种感觉，就像眼前的女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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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6章 她是小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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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昭眼圈越发地红，依偎到他怀中，仰起泪兮兮的小脸，嗓音娇弱：“相爷，那年冬天，谢府后门外发生的一切，妾身此生难忘。相爷既从那个时候就闯进了昭儿的心房，那么昭儿这一生，都不会放相爷出去。”

    顾钦原垂眸望着她，脑海中隐约浮现出当年的情景。

    他其实已经记不大清了，他忘记了那个姑娘穿什么样的衣裳，忘记了那个姑娘的容貌，只记得她有一双极漂亮纯净的眼。

    那双眼，他想了整整二十年。

    如今那双眼睛，就在他面前流泪。

    他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于是他取出帕子，轻轻为谢昭拭去眼泪。

    谢昭抱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胸膛上，哭得梨花带雨：“昭儿自知是福薄之人，比不得妹妹能让大家都欢喜。可是相爷，昭儿爱着你呀！昭儿不想把你让给妹妹，相爷，您不要离开昭儿好不好？”

    她字字泣血，仿佛肝肠寸断。

    顾钦原心软得紧，又想到她还怀有身孕，于是轻哄道：“罢了，我今日就不去初心院了，你莫要再哭，没得伤了孩子。”

    “嗯！”谢昭感激地仰头亲了他一下，“还是相爷疼我！”

    昭华院其乐融融。

    对面的初心院，门庭冷落，初雪渐积。

    门前的垂花棉布帘，被风吹得缓慢晃动。

    里面圆桌上的和离书，墨迹已干，空余下满室浅浅墨香。

    和离书上压着一枚发簪，发簪上银蝴蝶的薄薄羽翼，正轻微颤动。

    其上嵌着的两粒红豆，如血鲜红，流转着黯淡的光泽。

    红豆是相思之物，却往往亦是断肠之物。

    入夜之后，皇宫。

    群臣聚集在大殿中饮酒作乐，御花园却是一片寂寥。

    花思慕双手托腮坐在抱厦外的石阶上，正朝着遍布星粒的夜幕发呆。

    鳐鳐小公主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是否有想念他？

    他正寻思着，却听得前方传来喧哗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几名八九岁的小公子，正围着个小姑娘，使劲儿嘲笑她。

    那小姑娘不过五六岁大，抱着只布偶兔子，穿素色绣花宫裙，面容很是甜美可爱。

    只是，她束在腰间的长发却苍白如雪，月光下，连肌肤都是通透的白。

    加上她眉宇间那股子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从容，她看起来就像是来自雪山之巅的神女！

    花思慕惊讶地张大小嘴，正感叹着世间竟有如此造化钟神秀之人，却被那几名顽劣的小公子破坏了气氛。

    他们围在君佑姬身边，拼命朝她吐舌头，“略略略，小怪物，你是小怪物！”

    还有年纪小的不懂事，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头去砸姬如雪：“她肯定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哪儿有人长成这样的？”

    从抱厦所连接的游廊里，又成群结队跑出许多年纪小的小姐，看见君佑姬时，纷纷好奇地围上去：“哇，她是谁呀？！”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耶！”

    “她是小怪物！”

    “略略略，小怪物！”

    所有人都在起哄。

    君佑姬安静地站在人群里，眉目从容。

    鬼市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有，可外面的世界，却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世界，她被当成奇怪的人，大约也很正常。

    她懒得与她们计较，抬步打算离开。

    坐在台阶上的花思慕却连连摇头，“胡闹，真是胡闹！”

    说着，起身迅速走到君佑姬身边，把她护在身后，板着脸训斥那群小孩儿：“你们这些家伙，半点儿眼光都没有！这等造化钟神秀之人，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欣赏得了的？！”

    造化钟神秀之人？

    君佑姬挑了挑眉头，正眼看向花思慕的背影。

    花思慕是镐京城里有名的小霸王，那群孩子看见他亲自出面，哪里敢再闹，纷纷朝君佑姬吐吐舌头，就飞快跑走了。

    见他们都跑掉了，花思慕才转向君佑姬。

    他最是爱美之人，对待美人，也格外尊重耐心些。

    因此，他朝君佑姬作了个揖，“小姐可有受到惊吓？”

    君佑姬觉着他好玩儿，唇角迅速翘了下，又很快恢复从容冷静，“我自是无事的。”

    花思慕这才起身，在月光下望着她的面容，认真问道：“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好看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君佑姬在石桌旁坐了，斟了杯茶，用细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字：“君佑姬。我爹爹姓君，我娘亲姓姬，所以我叫君佑姬。”

    花思慕忙上前，从袖袋里取出帕子，细细给她擦拭干净手指，认真道：“我叫花思慕，乃是因为我爹爹姓花，我娘亲闺名中有个‘慕’字的缘故。”

    他好奇地瞅了眼君佑姬，“镐京城里姓君的人不多，不知你是哪家王府的小郡主？”

    君佑姬觉得这人说话真有意思，虽很想笑，却只是微微抿嘴，努力绷着那张清寒小脸，“我爹爹说，外面坏人多，不许我随便告诉人家，我是从哪儿来的。”

    “有理，有理！”花思慕满脸赞成，“如姑娘这般貌美的女子，行走世间，确实该小心翼翼，免得遭人惦记。”

    他不过十岁大的年纪，说起话来却像极了花容战，一套一套的。

    君佑姬望了眼夜色，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花思慕忙追了几步，“佑姬姑娘，你住在哪儿，我以后怎么找你玩儿呀？”

    君佑姬站在清冷的月光中，回眸看他：“若有缘，自会相见。”

    花思慕目送她离开，站在原地，痴人似的叹息一声，“世间竟有这般奇异的姑娘……”

    此时，慈宁宫中，正举办着皇族夜宴。

    男眷和女眷是分开的，因此内殿中，只有顾娴、姬如雪、沈妙言、徐思娇、王嘉月、顾湘湘等人。

    姬如雪与沈妙言坐在一处，因着雪白长发与冰雪似的肌肤，引来四周宫娥们的频频张望。

    她今日穿着得体大方，双手搅在裙面上，颇有些紧张：“妙妙，婆母是什么样的人啊？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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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7章 你不知道为他纳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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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正小口小口吃着玫瑰牛乳酥，闻言，纠正道：“是你的婆母，并非是我的。太后娘娘嘛，嘴硬心软，你待会儿夸她年轻漂亮，她大约会很高兴。”

    姬如雪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夸她！”

    她出生时，娘亲难产去世，身边除了爹爹，就再没有旁的亲人了。

    更何况她自幼在鬼市长大，从未和外界的人打过交道。

    如今面见婆母，竟是比寻常姑娘还要紧张。

    沈妙言默默扫了眼她发抖的双腿，她抖得厉害，连裙摆都跟着抖。

    眼见着快要开宴，她忍不住扶住两人中间的花几，“如雪姐姐，你能别抖了吗？这花几上的茶，都要被你抖得洒出来了。”

    姬如雪忙点头：“是是是……”

    话音落地，一名小太监高声唱喏道：“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忙起身，行大礼。

    顾娴身着杏黄色福字纹修身锦袄，云鬓上簪着凤钗，因为保养得宜的缘故，虽已是近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却宛如二十岁的姑娘。

    她一眼看到姬如雪，眼底掠过不喜。

    天烬之所以这么多年不肯回来，大约就是被这个女人缠住。

    她原以为是个怎样倾城绝色的大美人，如今一见，竟分明是个古里古怪的女子，瞧这头发白的，她这岁数都没有几根白发呢。

    她威严地在上座坐了，抬手道：“都起罢。湘湘，你过来。”

    她口中的“湘湘”，正是顾家的庶女，顾灵均与顾钦原的庶妹，顾湘湘。

    顾湘湘乖巧走到她跟前，福身一礼：“姑母。”

    “多年未见，湘湘也长成大姑娘了。”顾娴拉着她坐了，“今儿夜宴，你便坐在哀家身边好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顾娴在抬举顾湘湘。

    姬如雪望向沈妙言，沈妙言使了个眼色。

    姬如雪会意，捧起一盏茶起身。

    慈宁宫的大宫女程锦极有眼力，见她起身，便知她是要进茶，于是忙取来一只蒲团，放在顾娴跟前。

    姬如雪紧张极了，迈着小步子，抖抖索索地过去，在蒲团上跪了，恭敬地高举起茶水，“媳妇姬氏如雪，拜见婆母。请婆母喝茶。”

    这是她问过鬼市里的大娘们，才学的一句话。

    据说外面的新媳妇进门后见婆婆，都是这么说的。

    可顾娴原却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如今听了这话，越发觉得这姑娘上不得台面。

    她并未去接茶，只淡淡道：“你到镐京之后，天烬不曾请嬷嬷教你规矩？什么婆母，该称呼哀家太后娘娘！”

    姬如雪低垂眼帘，老老实实道：“天烬说，那些劳什子的规矩，都是用来束缚庸人的，我是玲珑剔透的人，不必学。”

    这原是君天烬与她说的闺房话，她性子纯净，并未觉得说出来有什么不妥。

    然而听在顾娴耳朵里，这简直就是新媳妇在给她找气受。

    她面色难看了几分，沉声道：“好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哀家还听闻，你与天烬有多年夫妻之实，可怎的，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天烬他是皇子，身份贵重，这么多年没有儿子，你也不知道为他纳妾吗？！”

    姬如雪抖了抖，忙认真解释道：“天烬说，女人生孩子太痛苦，有一个女儿就够了。儿子什么的，比不得夫人重要。至于妾室，儿媳也不希望天烬纳妾呢。”

    顾娴的脸色，瞬间就黑了。

    她心中已然为姬如雪贴上了两个标签：恃宠而骄，目无夫纲。

    沈妙言瞧见顾娴脸色不大好，默默扶额，同情地望了眼仍旧一无所知的姬如雪，轻轻咳嗽了声。

    姬如雪回过神，想起沈妙言刚刚说可以夸这位婆母，于是也不等顾娴接茶，自个儿爬起来，笑容温暖，“太后娘娘，您生得真好看！”

    顾娴见她越发没有规矩，居然自己站起来了，于是更加不喜欢她，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

    姬如雪忙正色：“并不是胡说呢！太后娘娘面若芙蓉，即便上了年纪，也仍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

    “你的意思是，哀家正是半老徐娘？！”顾娴恼了。

    “不不不，儿媳并非是说太后娘娘老，儿媳只是说太后娘娘上了年纪，但腿脚还很利索……”姬如雪舌头直打转，“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太后娘娘的确是半老徐娘，不对、不对……”

    她越说越不对劲儿，慌极了，手中茶盏直接摔落在地，把顾娴的裙子都给打湿了。

    内室中顿时一片寂静。

    姬如雪吓得要死，连忙拿帕子去给她擦拭裙子：“太后娘娘不要生气，实在是您太漂亮了，儿媳看见您的倾世之姿失了分寸……”

    “走开！”顾娴青着脸，一把挥开姬如雪的手。

    程锦见她要发脾气，忙上前把她扶起来：“太后娘娘，奴婢扶您去后殿更衣。”

    顾娴忍耐着一腔怒火，看也不看姬如雪，跟着程锦走了。

    姬如雪尴尬地站在原地，跟着去也不是，留下来也不是。

    顾湘湘看着她，轻笑了声。

    坐在圆桌旁的徐思娇同样冷笑，“太后娘娘何等尊贵，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巴巴儿地就要唤太后娘娘婆母！果然是民间出来的女子上不得台面，哪有称呼太后娘娘婆母的道理！”

    沈妙言上前，牵了姬如雪的手，把她带回座位上。

    姬如雪低垂眼睫，反握住沈妙言的手，担忧道：“妙言，我好紧张。”

    沈妙言拿帕子给她擦拭去额角的细汗，淡淡道：“怕什么，她是佑姬的祖母，莫非还能吃了你不成？”

    正说着，君佑姬从外面进来了。

    她走到姬如雪跟前，“娘亲。”

    姬如雪把她搂到怀里，“你跑到哪儿去了，也不给你祖母请安！”

    徐思娇嗑着瓜子儿，轻蔑插嘴，“到底是在魏国那等蛮夷之地长大，小小年纪，半点儿教养都没有。进来了看见我们这一大圈子人，不知道行礼吗？”

    姬如雪恼怒不已，“你说什么？！”

    “哟，她是本宫的侄女儿，本宫还不能说两句了？！”徐思娇挑眉。

    眼见着两人要争执起来，程锦扶着顾娴出来了。

    顾娴一眼望见姬如雪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不觉心弦微动。

    ――

    六章奉上！！

    谢谢昨天十七位小宝贝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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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8章 钦原，糟糠之妻，不可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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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蠢蛋儿子不中用，活生生把好好的一家子折腾成现在这副局面，害得她至今都没能见到她的大孙女儿。

    如今见到这小孙女儿，竟也觉格外亲切。

    她在软榻上坐了，朝君佑姬招招手，“孩子，你过来。”

    君佑姬望向姬如雪，姬如雪点点头。

    她这才抱着布偶兔子，走到顾娴跟前，学着宫娥们的模样，福身行了一礼：“给皇祖母请安。”

    顾娴见她行礼姿势标准，说话落落大方，心中顿时一阵舒坦。

    她搂了君佑姬在怀里，余光扫向姬如雪：“都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哀家瞧着，却是没有道理的。一样在那古古怪怪的地方长大，怎的哀家的孙女儿就知书达理，讨人喜欢？”

    姬如雪被她嫌弃，眼圈泛红，只低头不语。

    及至快要开席时，顾钦原携着谢昭，匆匆来迟。

    两人一同对顾娴行大礼：“给皇姑母请安！”

    顾娴抱着君佑姬，望着两人又是好一阵嫌弃。

    她从来就不喜欢谢昭，如今这女人偏偏还做了她的侄儿媳妇！

    她没让两人起来，冷眼道：“谢家那小姑娘呢？”

    顾钦原至今未曾去初心院，并不知道谢陶早就走了，更不知道那封和离书的事儿。

    因此，他垂首道：“陶陶身子不舒服，侄儿深恐车马颠簸了她，因此未曾带她一道入宫。”

    “车马颠簸？”顾娴冷笑，“哀家的侄儿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怕是早已忘却当年那小姑娘待你的好。”

    她顿了顿，缓了语气：“钦原，糟糠之妻，不可弃。”

    顾钦原垂着头，拱手道：“皇姑母说得有理，侄儿定当谨记。”

    顾娴抬手，示意他去外殿。

    顾钦原扶着谢昭起来，叮嘱道：“好生伺候皇姑母，待夜宴散了，我再来接你。”

    谢昭眉眼温柔，乖乖地点了点头。

    顾娴最不喜她这番作态，淡淡道：“开宴罢。”

    大年初一的皇族晚宴，自是贵重热闹。

    殿顶垂着巨大的枝形烛火，紫檀木雕花大圆桌铺陈开，宫女们捧着各色精致菜肴，笑吟吟地端上桌。

    顾娴先入座，抬手示意沈妙言与顾湘湘坐在她两边。

    这番座次，不觉引得桌上人心思起伏。

    徐思娇咬了咬手指，按道理，坐在太后身边的，应当是她的两个儿媳妇。

    可她这个正经儿媳不曾坐过去，沈妙言算什么东西，她凭什么倒先坐到太后身边去了……

    姬如雪则心情低郁，看婆母的架势，似乎有意想把这位顾家的姑娘许给天烬……

    众人各怀心思，谢昭则因为把谢陶挤开了，心情很是不错，满面春风地就要上桌落座。

    谁知刚坐下来，就听得顾娴淡淡道：“你去旁边吃罢。妾室罢了，正经宴会场合，岂能上桌子？”

    所有人都望向谢昭。

    谢昭一张美丽的面庞，顿时又青又白，涂着鲜红丹蔻的手，忍不住紧紧攥住裙摆。

    杏眼中闪过一抹怒恨，她须臾掩饰好，柔声道：“皇姑母，妾有孕在身，到底怀着顾家血脉呢，难道还没有资格与您同桌用膳吗？”

    顾娴越发不悦，“哀家的正经侄孙子，被你害没了，尚没有跟你算账，你岂敢多言？！”

    她说的乃是谢陶小产一事。

    眼见着酒席陷入尴尬气氛，顾钦原的嫂子王嘉月忙打圆场：“皇姑母，今儿是大年初一，咱们一家子，好好吃顿饭，有什么事，之后再说也不迟。”

    顾娴瞥了眼脸色青白交加的谢昭，没再继续追究她。

    谢昭如芒针在背，整整半个时辰的时间，都不敢抬起头来。

    好容易捱到晚宴结束，谢昭压根儿不敢多留，以更衣做借口，迅速离开了内殿。

    顾钦原正好出来醒酒，看见她去了慈宁宫的后园子，下意识地跟上。

    谢昭独自站在园子里的池塘边吹风，昏暗的光影中，衬得她那双眼阴暗清冷，满是怨愤。

    正独自站着，王嘉月寻了来，“我道你在西房，原来却在这处。”

    谢昭立即换上一副笑面，“嫂子怎么来了？”

    王嘉月走到她跟前，“昭儿，你别怨皇姑母说话重，弟媳小产一事，你的确负有责任。你虽是妾，可咱们都知道，弟弟他是真心待你的。只要你肯好好与弟媳一同过日子，相府里，又怎会多出这些事？”

    顾老夫人早逝，她作为长嫂，可谓是苦口婆心，想让顾钦原府中安宁和谐。

    然而谢昭却并不肯接纳她的好意。

    她冷笑了声，“嫂子这话真是无理。妹妹小产一事，乃是因为她推我下水，所以相爷才罚她跪。谁知妹妹纸做的人似的，没跪一会儿就自个儿晕厥小产，与我何干？更何况，就算不曾小产，妹妹身子这般娇弱，那孩子如此不结实，怕将来也是生不下来的。”

    王嘉月被她气得变了脸色，“昭儿！”

    谢昭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嘲讽道：“嫂子，你是正房夫人，何苦过来劝我这样不成器的小妾？”

    王嘉月语噎，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转身打算离开。

    谢昭盯着她的背影，恶从胆边生，忽然抬脚踩住她的裙摆。

    池塘边生了青苔与薄冰，原本就滑，她这么一踩，王嘉月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滚落进了池塘里！

    谢昭望着她在塘面上沉浮，美丽的容颜透着几分讥诮：“嫂子，你不是我，所以永远不懂我的难处。我也想往上爬，我也想做那人上人。既然正常手段不能满足我的愿望，那我只能出卖我的良知了。”

    王嘉月在水中沉浮挣扎，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谢昭嘴角薄凉地勾了勾，继而惊慌失措地大喊出声：“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很快有宫人赶了来，连顾娴等人都被惊动，纷纷往这边涌来。

    顾灵均把浑身湿透的王嘉月打横抱起，一边急匆匆往内殿走，一边问道：“好好的，你到这儿来做什么？怎的又落了水？”

    王嘉月握住他的衣袖，余光望向谢昭，却见她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讽刺笑意。

    她不懂这个小弟媳究竟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态，待在顾钦原身边。

    然而不知怎的，她却对她生出一种同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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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9章 谢陶，你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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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她收回视线，轻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落的水……”

    顾灵均蹙眉，低头望了她一眼。

    等到王嘉月换过衣裳，顾灵均便带着她向顾娴告辞，准备回府。

    两人踏出慈宁宫，却在宫门外碰到了顾钦原和谢昭。

    顾钦原牵着谢昭的手上前，“嫂子无事吧？”

    顾灵均望了眼谢昭，刚刚池塘边，只有她和嘉月两个人。

    嘉月素来小心，岂会不小心落水，分明是有人故意推她。

    他越发不满这个小弟媳，淡淡道：“风寒入体，需得回府静养。”

    顾钦原紧了紧谢昭的手，点了点头，“没有大碍就好。”

    顾灵均带着王嘉月离开，往前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回头道：“钦原。”

    “嗯？”

    “你的美妾，好生厉害。逼退正室，欺凌长嫂……幸得娘亲不在世上，否则，怕也要被她欺负得抬不起头。”

    说罢，寒着脸，大步离去。

    寒风瑟瑟。

    谢昭仰头，泪眼盈盈地望向顾钦原，“夫君，我并没有欺凌长嫂……”

    顾钦原也垂眸望着她。

    明明是和从前一般美貌，可这双含泪的眼，却莫名和年少时对不上。

    他亲眼看见她害长嫂下水，所以才带她等在这里，指望她能主动和长嫂好好道个歉。

    谁知……

    他的心莫名往下沉了沉，周身更是涌出一股疲惫感。

    “夫君，昭儿真的没有欺凌长嫂，你不信我吗？”谢昭哭得梨花带雨，轻轻抱住顾钦原的腰身，好似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她此生全部的依赖。

    顾钦原抬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发心，手至半空，又轻轻放下。

    半晌后，他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缓声道：“回府吧。”

    谢昭只当他相信自己，因此擦擦眼泪，欢天喜地地跟他回府。

    及至回到相府，谢昭去沐浴，顾钦原在书房中枯坐良久，忽然起身，往初心院而去。

    初心院黑黢黢的，并无一盏灯火。

    他心中奇怪，亲自提了一盏灯，拾步上了台阶，推门而入。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毫无人的气息。

    灯笼照亮了方圆几丈，他看见圆桌上，一柄发簪正压着封纸。

    他把灯笼放下，伸手拿起纸上的发簪。

    银蝴蝶嵌红豆簪子，手工略有些粗糙，并不像是相爷夫人会戴的。

    但这的确是他送给谢陶的，她一直爱不释手，连睡觉也舍不得从发髻上取下。

    可如今……

    他又望向那封纸。

    伸手拿起，“和离书”三个簪花小楷，在火光中，清晰跃入眼帘。

    “……愿夫君相离之后，前程似锦，再娶娇娥，平步金殿青云，膝前儿女承欢。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这手簪花小楷，是他一笔一划，亲手教她写的。

    她竟然，跟他说和离？！

    他盯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四个字，猛地攥紧那封纸！

    “谢陶，你怎么敢……”

    灯火跳跃，他的面庞铁青扭曲。

    “我还没有说放手，你怎么敢主动提出和离……”

    他把那封和离书撕成碎片，怒声道：“来人！”

    几名小厮连忙赶了进来：“相爷有何吩咐？”

    “去找夫人，务必给本相连夜找到！”

    几名小厮应了声是，忙招呼府里的人，举着火把到处去找谢陶。

    顾钦原攥着银蝴蝶红豆发簪，失魂落魄地回到昭华院。

    谢昭刚沐浴出来，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瞧见他呆坐在软榻上，于是笑着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柔声道：“夫君在想什么？”

    说着，余光却注意到他攥在掌心的发簪。

    她伸手拿过那柄发簪，眼睛里流露出一抹轻蔑和嫌弃，笑道：“夫君真是，拿着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做什么？”

    顾钦原望向红豆发簪，“不值钱的东西？”

    “可不是嘛，这样普通廉价的首饰，昭儿房中的丫鬟都不会佩戴呢。”

    谢昭说着，就要把它随手扔掉。

    顾钦原拦住她，从她手里夺过发簪。

    他仍然记得那天在楚京，冬阳温暖，长街热闹。

    他与她立在熙攘繁华之中，他漫不经心地给她簪上这枚发簪。

    而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髻上的红豆，仰头笑得一脸满足：“钦原哥哥，你待我真好！我好欢喜你！我要一辈子与你在一起！”

    清脆软糯的声音，仿佛还浮现在耳畔。

    银蝴蝶红豆发簪，也仍然如旧。

    可是，那个笑起来甜兮兮的，说要与他一辈子在一起的小姑娘，却已决绝地写下了和离书。

    他有些疲惫，伸手揉了揉眉心。

    谢昭挽住他的手臂，“夫君，时辰不早，咱们上床就寝吧？”

    她刚沐浴过，身上细致地熏了花香。

    顾钦原素日里最爱闻这股子玉兰花香，然而如今再嗅来，却分明觉得刺鼻熏人。

    他轻轻抚开谢昭的手，起身道：“书房里还有没处理的公务，你先睡罢。”

    谢昭眼睁睁望着他离去，美眸中不觉涌上一层不解。

    顾钦原回到书房，独自坐在窗下的桌案前，凝望着窗棂外的上弦月发怔。

    烛火燃至一半，他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拱手道：“相爷，属下等查遍了府里府外，都没有夫人的踪影。想来莫不是回了娘家？”

    顾钦原轻抚着那柄红豆发簪，英俊的面庞笼在月色中，分外寂寥。

    她不会回娘家。

    爹娘不疼，只要她敢赌气回去，一定会被谢尚书差人送回来。

    她能投靠的人不多，除了沈妙言和她兄嫂，怕是再无旁人。

    他转了转那柄发簪，淡淡道：“去教坊司和长公主府里找。”

    “是！”

    书房中重归寂静。

    顾钦原轻轻把红豆发簪放到书页上，从前，他也常常与谢陶置气。

    她就像是只兔子，若是逼急了，也要离家出走的。

    但她手头不宽裕，又心疼在外面的花销，没过半日，就会自个儿乖乖回来。

    这么多年了，都是如此。

    可是这一次……

    顾钦原在月光中闭上眼。

    这一次，总觉得，她似乎不会回来了。

    另一边，皇宫。

    顾家人走后，夜宴也已进入尾声。

    姬如雪一心要给顾娴留下个好印象，因此自告奋勇要伺候顾娴洗漱净手，谁知用力太猛，直接掀翻了一银盆的水！

    一盆水，全部洒落在顾娴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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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0章 我把北幕给你，你把她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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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姬如雪捂住嘴，“婆母……”

    “你闭嘴！”顾娴怒不可遏，“你给我跪下！”

    姬如雪吸了吸鼻子，紧忙跪了下去。

    眼见着顾娴要开始数落姬如雪，沈妙言朝君佑姬使了个眼色。

    君佑姬会意，立即悄悄儿地去外面找君天烬。

    君天烬进来时，看见酒席已经撤了，自己媳妇儿正跪在地上哭。

    他把姬如雪扶起来，淡淡道：“母后，好好地，你这是做什么？”

    顾娴浑身都是湿的，冷声道：“你还有脸护着她？你瞧瞧她干的好事儿！天烬，你是皇子，这等不知进退的姑娘，怎能留在你身边？！”

    君天烬脸色冷了几分，“母后，雪儿是儿臣的妻，除非儿臣死，否则，绝不会负了她！她若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儿臣替她向您赔个不是。”

    顾娴越发气恼，余光注意到坐在旁边的顾湘湘，意有所指道：“这是你表哥，哀家瞧着，他今晚是喝多了。去，给他斟一杯醒酒茶。”

    顾湘湘小心翼翼抬头望向君天烬，果然见这位表哥与二表哥长得像极了。

    她起身，挽袖斟了杯醒酒茶，恭敬地呈给君天烬。

    君天烬面容冷漠，看也不看她，一手牵了姬如雪，一手抱起君佑姬，淡淡道：“母后不待见雪儿，便是不待见儿臣。儿臣告退。”

    语毕，直接撂下了顾娴等人，转身离开。

    顾娴被他的无礼，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顾湘湘倒是不以为意，她进宫的目标，本就不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表哥。

    她把醒酒茶放到桌上，含笑道：“姑母莫要生气，表哥护着表嫂呢，您又何必去做那个拆散鸳鸯的‘坏人’？”

    沈妙言四平八稳地坐在大椅上，一边吃点心，一边暗道，君天烬行事虽无章法，可他愿意为了守护如雪姐姐，放弃江山，放弃皇位，又何尝不是一位真男人呢？

    她想着，擦了擦手，起身朝顾娴行了个福身礼：“太后娘娘，乐阳告退。”

    顾娴抬眸，望着她宠辱不惊离开的模样，心底又是一阵叹息。

    沈妙言独自穿过花廊，还未走出多远，就看见正前方有个负手而立的高大身影。

    身着墨金绣团龙纹龙袍，侧脸冷峻，不是君天澜又是谁。

    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可对方已经开口：“过来。”

    她只得低垂眉眼，面无表情地缓步上前。

    君天澜偏头看她，“打算去哪儿？”

    “教坊司。”

    “朕与你一道。”

    沈妙言微微挑眉，仍旧低垂眼帘，不动声色地往前走。

    廊外，夜雪纷纷。

    君天澜解开斗篷，给沈妙言系上。

    沈妙言有些不情愿，然而对方的动作带着不由分说地霸道，并不容她反抗。

    那斗篷很有些长，都拖到地上去了。

    沈妙言低头摆弄了下，越发地不情愿。

    寒风把雪花吹到两人身上，君天澜淡淡道：“朕给你的红封，可有看见？”

    “你说那些银票吗？我都散给乾元殿的宫女了。”

    君天澜默了默，又道：“上元节前，朕会在东阳山设祭天大典。到时候，你与朕一道前往。”

    “让我看着你庆祝四海升平？”沈妙言唇角弧度冷讽，“君天澜，也只有你，才干得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君天澜顿住步子，冷眼盯向她，“沈嘉。”

    沈妙言仰头与他对视，“作甚？”

    君天澜满腔怒火与不甘，可对上她的眼睛，想起昨夜的疯狂，想起她衣裳遮掩下那伤痕累累的身体，那腔怒火终是逐渐熄灭。

    宫灯的光，把廊外池塘里的粼粼水光，折射到了廊中。

    浮光掠影，如梦似幻。

    年轻的帝王，面对爱了十多年的姑娘，在她的倔强面前，终是软了心肠，“沈嘉，只要你不再背叛我，不再想着逃离我，我便立你为后。”

    沈妙言闻言只是轻笑，“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在乎你的后位？那种东西，留给爱慕你的那些姑娘吧。我沈妙言，不稀罕。”

    说罢，她解开君天澜的斗篷还给他，自个儿扬长而去。

    她回到教坊司，刚推开寝屋的门，就看见房中点着几盏灯。

    红衣贵公子歪睡在她的床榻上，一手举着她的主腰，正慢条斯理地轻嗅。

    “连澈！”沈妙言大怒，奔过去夺过主腰，藏进柜子里，转头生气，“你做什么又拿我的东西？！”

    连澈懒懒坐起来，“听闻秋水欺负姐姐，姐姐解决了她？”

    沈妙言愣了愣，“你莫不是来给她出气的？”

    “出什么气，凭她，也配？”连澈嗤之以鼻，“上元节前，君天澜那厮要在东阳山举行祭天大典，叫我负责维护秩序。姐姐那日可要去？”

    “他是叫我去来着……”沈妙言在圆桌旁坐了，拿剪刀剪短灯芯，忽而在灯火下一笑，“我有个好主意，你过来。”

    连澈挑了挑眉头，起身坐了过去。

    姐弟俩在灯下密谋着，很快就敲定了叫君天澜倒霉的主意。

    而另一边，君天澜仍旧孤零零站在廊中，英俊的面庞上，表情几度变幻。

    过了很久，他系上斗篷，沉默着转身，正要回乾元殿，却见君舒影一瘸一拐地过来了。

    君舒影右腿受了刀伤，虽太医叮嘱不可随便下地走动，然而他岂是耐得住寂寞的人，听说慈宁宫里有夜宴，生怕沈妙言被人欺负，上赶着想去保护她。

    等到了慈宁宫，却被告知宴会早就散了，于是又巴巴儿地往教坊司跑。

    谁知，却在半路碰到君天澜。

    他不曾多看君天澜，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君天澜冷声：“去见她？”

    君舒影背对着他，声音同样冷冰冰的：“皇兄有何指教？”

    君天澜缓缓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眯了眯丹凤眼，“如果朕说不可以呢？”

    “皇兄未免管得太宽。”

    君天澜低笑了声，“朕念在你我同为手足的份上，才不曾涉足北幕。然而朕已派人率军五十万，前往大周与北幕的边境。你若再敢招惹她，朕势必踏平北幕。”

    “你――”君舒影猛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盯向他。

    君天澜面无表情。

    两人对峙半晌，终是君舒影先弱了声势：“我把北幕给你，你把她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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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1章 她的荣辱，全在朕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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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冷笑，“好一个要江山不要美人。”

    “用一个女人换一个国家，对皇兄而言，应当是好买卖。”

    “你做梦。”君天澜冷声，“祭天大典结束之后，你就滚回北幕。若不走，那五十万大军，即刻踏平你的国度。”

    “皇兄以为，我在乎北幕吗？”

    “你不在乎北幕，却在乎她。可她的荣辱，却全在朕手上。只要你保证，不再招惹她，朕允你，今后绝不再欺辱她。”

    君舒影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他紧盯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他们二人之间的心智，究竟相差多少。

    君天澜薄唇微勾，“不是说你爱她吗？既然爱，何不选择放手？只要你放手，她以后都会活在朕的庇佑下。还是说，你所谓的爱，只是占有？”

    “才不是！”君舒影皱眉。

    君天澜眼中皆是嘲讽，“你也亲眼看到了，她如今过得是何种生活。若不想她一直待在教坊司，那就放手。”

    君舒影当然知道小妙妙现在过得是何种生活。

    他握紧了拐杖，掌心渐渐沁出细汗。

    叫他放手，他内心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然而……

    他声音发涩，“若我不再招惹她，你果真愿意待她好？不叫她再受委屈？”

    “自然。”

    “立她为后？”

    “朕的后位，始终都是她的。”

    君舒影望向通往教坊司的游廊。

    那悬在廊下的宫灯，一盏又一盏，把游廊的前方照得凄迷美艳。

    可他，或许再也不能沿着这条路，去见她了。

    如果答应君天澜的条件，他这辈子，大约都不能再逗她笑，不能带她去看北幕的雪山和天池，不能带她回锦州城外那座小小的幕村。

    可如果不答应，他没有办法从这条恶狼嘴里抢出妙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妙妙受苦。

    他，会心疼。

    与其让他和小妙妙都不好过，不如由他来选择放手。

    所有的疼痛，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他闭了闭眼，尾音发颤：“我答应你。”

    君天澜把玩着墨玉扳指，抬步离去。

    君舒影独自站在凄迷的宫灯下，临水照影，孤单寂寥。

    那双极致艳绝的丹凤眼，盛满了悲怆。

    他此生最接近妙妙的地方，大约就是幕村和现在。

    可惜，全都被君天澜无情掐断。

    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

    日子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祭天大典那日。

    因着今年大周一统四海，所以祭天大典比往年要隆重许多。

    君天澜斋戒沐浴后，亲自登上东阳山顶，祷告祭天。

    皇室宗亲们纷纷在山腰上行大礼，君天烬、君舒影、君无极等等皇家子弟也都在其中。

    繁琐的仪式足足进行了整整一日，才终于在日渐西斜的暮色里正式结束。

    东阳山的行宫早已准备妥当，众人入住其中，歌舞四起，好不热闹。

    正殿里，沈妙言被君天澜强留在身边。

    她默默看着那厮披着件衣裳在灯下批阅奏章，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九连环，忍不住道：“你听见外面的歌舞声了吗？”

    “嗯。”君天澜头也不抬，手底下运笔如飞。

    沈妙言握住九连环，又道：“听闻东阳山附近有个城镇，你听见那城镇里的爆竹声了吗？”

    “嗯。”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望着他一目十行地浏览过那些奏章，再用朱砂笔一一作批注。

    她又看了看他手边那一尺多高的奏章，嘲讽道：“你是皇帝，可这样的正月里，却还要批阅这许多奏章。君天澜，你活着不累吗？”

    “累？”君天澜笔尖微顿，“这天底下，总要有个人这么累地活着。正因为我的累，满行宫的文武百官，才能放心地欣赏歌舞。天底下的百姓，才能安心地放爆竹，扎花灯，庆祝即将到来的上元节。”

    他说着，翻开一本奏章，又迅速做起批注来。

    沈妙言面颊却是莫名一烫。

    她做女帝时，从来不愿意花时间，在这些奏章上。

    很多外地送来的奏本，全是扔给张祁云他们处理的。

    她实在闲得无聊，于是同君天澜争论道：“但身为皇帝，应当懂得分清轻重缓急。若事事亲力亲为，岂不是要活活累死？把无关紧要的小事分派给大臣处理，才是为帝之道。”

    君天澜扯唇而笑，“天下之事，哪件事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在魏北时，身边有张祁云他们，他们皆是可以放心重用的肱股之臣。然而我的朝堂上，鱼龙混杂，又如何能把国事交由他们随意处置？”

    沈妙言哑口无言，懒得与他争辩，自个儿吃起了酥点。

    恰在这时，宫人进来禀报，说是北幕皇帝求见。

    君天澜余光瞥向沈妙言，就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他搁下朱砂笔，淡淡道：“请进来。”

    君舒影很快牵着幕昔年进来了。

    父子俩穿着打扮一致，俱是天赐的好容貌。

    君舒影身上还有伤，半垂着眼帘，似是不敢多看君天澜。

    他正正经经地在距离沈妙言一丈远的地方坐了，声音很低：“小妙妙，我和昔昔今晚就要回北幕了。”

    沈妙言一愣，“今晚？”

    “嗯。”

    “怎的这样赶时间？”沈妙言不解，“莫非是北幕出了什么事？”

    “我到底是北幕的君王，出来久了，大臣该心急了。”君舒影口不对心地解释着，又望向幕昔年，“小昔昔，可有什么话，想对你娘亲说？”

    幕昔年恭敬地朝沈妙言磕了三个头。

    他直起身，双眼平静，“孩儿未能承欢膝下，望母亲恕罪。”

    沈妙言把他扶起，“我理解你的选择。”

    幕昔年抱住她，小脸轻轻贴在她身上，嗅够了她的甜香，才放开手。

    君舒影牵着幕昔年往外走，沈妙言下意识跟上，“我送送你们。”

    君舒影余光望向君天澜，却见他半垂下眼帘，俨然是不悦模样。

    他在心底叹息一声，驻足回望向沈妙言，笑容温和：“外间风大，不必再送，没得染了风寒。”

    沈妙言略微诧异，“五哥哥，你怎么了？”

    君舒影不知如何解释，又不敢把他和君天澜的交易告诉她，沉吟片刻，才扯了个谎：“母后飞鸽传书，说灵歌怀了身孕，我……”

    ――

    四章！谢谢昨天打赏的十三位小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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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2章 君天澜，你是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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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灵歌原是北狄的公主，后来秦熙平叛北狄时，诛杀北狄皇族，如今她孤苦一人，名义上虽是君舒影的妃子，实则已经皈依佛门，还在宫中辟了间专门的佛堂。

    而沈妙言听见君舒影这句话，不由愣住。

    君舒影狠下心，走到她跟前，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小妙妙，我是三心二意之人。从前爱慕你时，也曾与旁的女子纠缠不清。我骗了你，薛宝璋肚子里的种，其实也是我的……”

    他笑得有些薄凉，“越是求而不得之人，我便越是想要得到。可在得到你的心之后，我便觉得，也不过如此。小妙妙，我确实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从今往后，还望你好好待在皇兄身边，你我之间，因缘种种，皆都在今夜做个了断吧。”

    说罢，不顾沈妙言苍白的脸色，牵着幕昔年的手，抬步离去。

    他转身的刹那，眼角滑落下一滴泪水。

    苍凉至极，悲怆至极。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他知道自己这一转身，一放手，便注定要尝尽这八种苦难。

    然而偏偏，他不得不放手。

    只要下地狱的人不是她，便是叫他尝尽这种种苦难，又有何不可呢？

    沈妙言独自站在灯火下，望着宫婢们掩上隔扇，那人的身影终究消失在了视野中。

    她小脸苍白，仿佛仅仅是站着，就已经用尽了力气。

    君天澜靠着椅背，唇角微勾，“可后悔欢喜他？”

    沈妙言转头看他，“那些话，是你逼他说的，对不对？”

    君天澜挑眉，不置可否。

    沈妙言走到他跟前，琥珀色瞳眸中都是怨恨：“你非要把我身边所有人都弄走才甘心，是不是？！”

    君天澜抿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了句“你是我的”，就伸手把她拉到怀里。

    这段时日以来，她的身子越发娇弱绵软，令他爱不释手。

    他慢条斯理地挑开她锦袄上的玉石盘扣，嗓音低哑认真：“沈嘉，我这辈子只有两个心愿。一愿大周收复四海，二愿与你偕老白头。如今，这两个愿望，可算是都完成了？”

    说着，低头含住她的唇瓣。

    沈妙言在他怀中微微挣扎，“可我并不愿意与你白头！你只顾着完成你的心愿，可有考虑过我是什么感受？！”

    君天澜握住她的脚踝，迫使她跨坐到他腰间。

    他一边褪下.她的锦袄衣衫，一边道：“你曾说过爱我的。”

    “你做什么！不要动我的衣服！”

    沈妙言气急，伸手想挡住他解她衣扣的手，可男人另一只手已经灵巧解开她系在背后的腰带。

    正殿中，景致极好。

    沈妙言被迫坐在他身上，羞恼地捂住自己的身子，想扬手给他一巴掌，却腾不出手来。

    君天澜挑眉，随手拿起旁边木施上的大氅裹住她。

    她生得娇小玲珑，几乎整个人都陷进那貂毛大氅之中。

    满殿玉暖生香。

    君天澜很快换了个姿势。

    他随手抚落书案上的奏章，把她放在上面，俯身细细.吻过她的脖颈和锁骨，一边满足着自己，一边命令道：“说你爱我。”

    “君天澜，你是恶鬼！”

    沈妙言使劲儿捶打他结实宽阔的肩膀，可惜这男人浑然像是钢铁铸就，她捶了半天，除了捶痛了自己的手，对他半点儿影响都没有。

    “说，你爱我！”君天澜握住她乱挥一气的手，血红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沈妙言下方最娇嫩的地方，被他没轻没重地弄疼了，只呜呜咽咽地哭，一个字儿都不肯说。

    君天澜最烦她哭，不过两刻钟就草草结束，给她擦洗过身子，又捡起地上的衣裙给她套上，“东阳山后有狼，你再哭，把你丢出去喂狼。”

    沈妙言听说他要把自己拿去喂狼，心尖尖酸涩得厉害，眼泪越涌越多，压根儿止不住。

    正僵持间，福公公进来，“皇上，太后娘娘与贤王殿下，明日就要启程返回洛阳，请您和乐阳郡主去殿中，吃一回家宴。”

    君天澜给沈妙言擦干净眼泪，淡淡道：“不许叫母后看见你哭。不然，朕让魏化雨哭。”

    沈妙言恨他得紧，偏小雨点在他手中，她半点儿办法都没有。

    两人收拾干净，君天澜去牵她的手，沈妙言不给他牵，却被他强硬拉住，抬步往殿外去了。

    此次夜间家宴，只有顾娴、君焰、君天烬、姬如雪、君佑姬，以及君天澜、沈妙言和君念语参加。

    顾娴仍旧看姬如雪不顺眼，席间屡次三番提起顾湘湘，都被君天烬四两拨千斤地给拨了回去。

    姬如雪想要讨好这位婆母，只可惜屡屡弄巧成拙，引得顾娴越发嫌弃。

    姬如雪实在没法，于是起身笑道：“儿媳给母后布菜。”

    正好有宫女过来上菜，最后上的乃是一道山珍松茸汤。

    沈妙言不动声色地泼了些酒水在地上。

    那宫女没注意，踩到酒水上，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倾倒！

    眼见着那盆汤要泼到顾娴身上，姬如雪几乎是下意识地挡在了前面！

    一整盆微烫的汤，尽数洒在姬如雪身上！

    小宫女吓得不轻，紧忙跪地磕头：“奴婢不是有意的，求太后娘娘恕罪！”

    沈妙言望向顾娴，却见她盯着姬如雪，眼神微动。

    她收回视线，唇角微扬。

    姬如雪是个心软的，忙道：“你把这儿打扫干净，就退下吧。”

    小宫女感激涕零，忙应了声嗳，急忙清理起地面。

    姬如雪正要跟顾娴说自己去换身衣裳，顾娴已经先开口：“都湿透了，还站在这儿丢人现眼做什么？！让天烬带你换衣裳！”

    她说的是让君天烬带，而非是宫女带着。

    这其中意味很明显。

    姬如雪愣了愣，旋即惊喜，忙福身行了个礼：“多谢母后！”

    两人走后，沈妙言含笑：“太后娘娘，您身上也被汤汁打湿了，我陪您去更衣？”

    顾娴低头望了眼自己衣裳，微微蹙眉，起身跟沈妙言一道离席。

    两人来到内殿，沈妙言亲自服侍她更衣，“我有个故事，不知太后娘娘可愿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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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3章 她趴在案几旁，正扒拉他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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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娴早知她有话要说，淡淡道：“说罢。”

    沈妙言笑了笑，温声把君天烬与姬如雪的故事，全部告诉了顾娴。

    “……他们青梅竹马，大约对他而言，这世上，再没有如雪姐姐这般女子，可令他心动了。更何况，男人一诺，重若千金。他既答应了守护鬼市，守护如雪姐姐，我想娘娘也不愿意让他做一个不守信的人吧？”

    顾娴在大椅上坐了，望着她笑道：“你这张嘴，惯会哄人。你忙着看顾旁人的事，怎的就不顾一顾自己的事？”

    “太后娘娘真爱说笑，我能有什么事？”

    “哀家问你，若哀家的澜儿果真有忏悔之心，你也不原谅他？”

    沈妙言靠在博古架上，随手把玩着一只青花瓷瓶，“有些事能原谅，但有些事，恕乐阳无法原谅。太后娘娘，这辈子，乐阳无福做你的儿媳妇了。”

    顾娴摇摇头，叹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爱折腾。等上了年纪，这辈子剩不了几年可活时，才会明白，心中最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沈妙言不以为意地放下青花瓷瓶，扶她重新去了席上。

    待到宴会将散，顾娴从腕上褪下个血玉镯子，朝姬如雪道：“你过来。”

    姬如雪受宠若惊地走过去，顾娴亲自把血玉镯子戴到她的腕间，“去罢。”

    一来一去，她统共只说了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可姬如雪却欣喜若狂，珍惜地捧着血玉镯子，就算舌头打转也想要表一下忠心：“母后，我我我我我，我可开心了！我会一直戴着这只镯子的，我，我还会看着天烬，不让他乱来……我努力给天烬生儿子……”

    君天烬默默扶额，他怎么就娶了个这么蠢笨老实的夫人……

    而君天澜却下意识地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正吃着玫瑰牛乳酥，注意到他的目光，挑眉道：“你看我做什么？”

    君天澜也想再要个宝宝，然而他不大敢说。

    君舒影与幕昔年被迫连夜离开镐京，而第二日，顾娴与君焰也回了洛阳。

    君天澜及文武百官还需在东阳山再待两日，沈妙言每时每刻都被困在君天澜身边，虽然无聊，可一想到她今夜策划的“好事”，倒也觉得有了盼头。

    君天澜仍旧坐在正殿中批阅折子，余光清晰地把她脸上的雀跃收入眼底。

    这丫头不大能藏得住事，必然是策划了什么害他的歹事。

    而她被困在他身边，外面能帮她的，只剩下沈连澈。

    他不动声色地唤来夜凛，低声命他盯紧连澈。

    夜凛走后，他淡淡道：“斟茶。”

    沈妙言正坐在圆桌上晃悠着双腿，闻言，跳下桌子，随手倒了杯冷茶，走到他跟前递给他。

    君天澜也不嫌弃，喝了半杯，继续批折子。

    沈妙言在那低矮的案几旁蹲下来，盯向奏章。

    君天澜并不避讳她，任由她看着。

    她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望向君天澜。

    君家的男人皆生了副好相貌，凤眸薄唇，鼻梁挺直，较一般男人稍微白些的肌肤，半点儿瑕疵都没有，好的令女子都该嫉妒。

    君天澜抬起头，“你看什么？”

    “看你印堂有没有发黑，什么时候驾崩。”沈妙言嘴里没好话。

    君天澜勾唇，不以为意地继续批阅折子。

    好容易终于捱到傍晚，沈妙言一反常态，在食罢晚膳后，认真道：“我吃得有些多，想去树林里消消食。”

    这等小事，君天澜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他去屏风后更换常服，夜凛适时出现，低声道：“皇上，那沈侍卫长果然在暗地里干了些好事。”

    他望了眼屏风，把声音压得更低，“他弄了块半人高的纯墨色石头，用金粉在上面刻写了‘天下正统’四个梵文字体，旁边还画了个太阳。今夜百官会聚集议政，属下瞧着，他似乎是打算趁那个时候制造动静。”

    君天澜垂眸，大周皇族崇尚墨色，那块石头，应该代表大周。

    “天下正统”旁边画上太阳，这就意味不凡了。

    皇族宗室里，封号中带有“阳”字的，唯有妙妙一人。

    这块石头，不就是拐着弯儿地说，上苍降旨，应该由皇族中的乐阳郡主，来当皇帝吗？

    他缓缓转动墨玉扳指，这样的言论，虽不能给他带来实质性伤害，可若是流传出去，恐怕天底下那些有心反叛他的人，都会以此作为讨伐的借口，集结叛徒攻伐镐京。

    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好姑娘，竟也会玩这种政治把戏了。

    可她到底嫩了些，这种把戏所造成的最大伤害，不仅不会落在他身上，相反，还会落在她自己身上。

    那群老臣本就对她意见良多，若是看见这种“天启”，为了维护皇族正统，必然会不顾一切要求杀了她。

    真不知这些年，她在大魏是怎么当女帝的。

    恐怕之所以能坐得稳那张皇位，都是多亏了张祁云、魏思城他们。

    他闭了闭眼，淡淡道：“想办法把那个太阳划掉，换上波浪澜纹。”

    “是！”

    夜凛立即领命去办。

    夜凛走后，君天澜不动声色地从屏风后出来。

    视线所及，是沈妙言的背影。

    她穿着海棠红的锦袄、绣芙蓉花百褶罗裙，纤腰盈盈，云鬓高耸。

    耳间坠着祖母绿宝石，越发衬得肤白若雪，明媚动人。

    景是好景，可她正在干的事儿，却不是什么好事儿。

    因为此时她正撅着屁股，趴在案几后，扒拉着他的奏章，似乎是想看看可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机密大事。

    君天澜冷冷咳嗽了声。

    沈妙言骇了一跳，忙收手，无辜地回头看他。

    “走罢。”君天澜没跟她计较。

    两人沿着花廊离开行宫，从后宫门离开，很快行至一片竹林中。

    竹林潇潇，远处的山峰上，隐隐还覆着一层落雪，景致可谓是极好的。

    此时天色两人漫步于竹林之中，沈妙言眼瞧着落满竹叶的地上，冒出了好几根笋，忍不住道：“我想吃笋。”

    君天澜驻足，低头瞧见脚边的冬笋，淡淡道：“回头让厨子来挖。”

    沈妙言是要跟他唱反调的，上前抽出他的腰间佩刀，“我自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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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4章 春闺放榜之时，便是娇娇立后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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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最宝贵精良的长刀，削铁如泥，什么东西斩不断。

    可这宝刀，就这么被她拿来刨土挖笋子了。

    君天澜负手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眼见着他的爱刀沾满泥土，终是不忍地别过视线。

    沈妙言一边挖笋子，一边算计着时间。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连澈那边就会行动。

    只要她拖延时间，不叫君天澜暗中发觉，此妙计一定能成功。

    她想得美，很快挖出一根鲜嫩冬笋，左顾右看，没得东西装，于是起身朝君天澜伸出手：“衣裳。”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褪下银狐毛大氅递给她。

    沈妙言用大氅兜住沾满泥土的笋子，见不远处有只更大的笋子，于是提着裙裾奔了过去。

    君天澜慢条斯理地跟上她。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沈妙言已经挖了一大兜笋。

    她把大氅系紧，背到背上，笑得眉眼弯弯：“用你的好衣裳装笋，你可心疼？”

    君天澜负着手，淡淡道：“只要你玩得开心，损失件衣裳，算什么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缓步走到她跟前，“朕的妙妙把朕弄到距离行宫这么远的地方，莫不是打算让那沈连澈在行宫中生事？”

    沈妙言一愣，迎上他平静过分的暗红凤眸，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这家伙，他怎么会知道的？

    她后背撞上了翠竹。

    君天澜欺身向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没脑子的东西！”

    沈妙言气恼，仰着头，努力与他争辩：“你凭什么骂我没脑子？！”

    “你可知，若那石头上的花纹字迹被发现，第一个死的人，是谁？”

    “当然是你！”沈妙言斜睨他，“君天澜，你是不是害怕了？”

    君天澜冷笑，“那群老臣不会接受女人做皇帝，他们不会去想你是所谓的正统，他们想到的，只会是如何杀了你，好杜绝江山易主的可能性！”

    沈妙言望着他，不由愣住。

    “蠢笨东西，下次动歪脑筋前，先考虑清楚利害关系。”君天澜语带轻慢。

    他向来是言语刻薄的人。

    昏暗的竹林里，沈妙言被他骂得红了脸，嘴上却仍是逞强：“你就是怕我颠覆你的江山罢了，哪儿来那么多借口……”

    君天澜懒得同她争。

    沈妙言一想到他说的那个结果，不知怎的有些后怕，于是抱住装满竹笋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君天澜抬步跟上。

    然而走着走着，沈妙言却发觉这并不是回去的路。

    她环顾四周，竹林渐渐稀疏，月光如雾，轻笼着漫山遍野。

    “这是哪儿？”她回头。

    君天澜上前，“应当是行宫以南。”

    说着，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个山洞，于是牵了沈妙言的手，往那处走去，“我记得这山洞是能直接通往行宫的。”

    沈妙言盯着他的手，嫌弃地挣扎了会儿，可根本挣不开。

    两人进了山洞，君天澜从袖袋里取出一枚夜明珠用以照明。

    沈妙言忍不住问道：“你随身带着夜明珠做什么？”

    “料定你必然要在外面待上许久，此处是山野林间，比不得皇宫里灯火通明，自然要备好照明的物件儿。”

    沈妙言哑然。

    两人往前走了许久，忽然听得前方拐角后面传来窸窣声。

    君天澜握住夜明珠，顿住了步子。

    沈妙言好奇地朝黑暗处张望，却因为拐角的缘故，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她很快听见有说话的声音传来：“小太子聪慧过人，等到他再大些，恐怕就杀不得了。娇娇，你得尽快出手。”

    是徐政德的声音。

    沈妙言仰头望了眼君天澜，却因为身处黑暗，看不见他是何表情。

    紧接着，徐思娇的声音响起：“爹爹说得容易，可君念语身边高手众多，女儿根本就没有机会下手。”

    “你放心，为父已经收买了负责看顾他饮食的嬷嬷。他每日临睡前，有食一碗温羊奶的习惯，只消在那羊奶中下毒，还愁他死不了吗？”

    “君念语死了，可沈妙言那贱人还在！她害死了姐姐，女儿恨不得让她马上给姐姐偿命！”

    “娇娇不必担心。君念语有跟沈妙言分食食物的习惯，等到下毒的那天，一碗羊奶，铁定能让他们两人一道去死。”

    “爹爹真是神机妙算！”

    “哼，她害死你姐姐，为父也记着这笔账呢！不过，这对母子死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你尽快怀上皇嗣，才是最要紧的。”

    “女儿记住了！”

    “为父已经暗中联络附近书院的山长，等春闺结束之后，请他带领全国各地的书生举子，上街请命，让皇上立你为后。春闺放榜之时，便是我的娇娇立后之日。”

    徐思娇大喜，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娇娇多谢父亲！”

    两人商议已定，便抬步悄悄离去。

    黑暗中，沈妙言望向君天澜。

    君天澜松开手，夜明珠的薄光，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

    他的侧脸较平常更为冷峻。

    沈妙言轻笑，“皇上的爱妃真是好大的野心，不若我主动带念念走，给她腾位置？也好过在那深宫里，被她欺负死。”

    君天澜低眸看了她一眼，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沈妙言挑眉道：“你怎么不说话？莫非我还说错了不成？”

    “待我百年之后，这天下，会是念念的。大周是，魏国也是。如今天下一统，你还如此与我闹脾气，究竟有何意义？”君天澜见前方有个水坑，于是在她跟前蹲下，“上来。”

    沈妙言下意识趴到他背上，垂眸细语，“那是不一样的。我主动送给你，和你自己来抢，是不一样的。更何况，大魏是小雨点的，你凭什么夺走？”

    君天澜背着她，踩过一道道水坑，“封他做个王爷，便也够了。你是这天下的女主人，谁还敢看轻了他不成？”

    “不一样！”沈妙言歪头望向他的侧脸，“君天澜，你分明明白我的意思！”

    君天澜沉默。

    他自然明白。

    可他能如何，纵然他如今权倾天下，可祖宗基业，岂能因为儿女情长而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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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5章 你又对我娘亲做什么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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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地势逐渐开阔。

    汨汨水声响起，沈妙言偏头望去，瞧见那水面上冒着白色蒸汽，不由推了推君天澜的背，“放我下来。”

    “前面不好走，我背着你，免得湿了鞋袜。”

    沈妙言铁了心要与他唱反调，越发使劲儿地扯他发冠，“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君天澜没法儿，只得寻了处干净的石头，把她放在石头上。

    沈妙言把那兜竹笋扔在地上，一边脱衣裳，一边道：“这儿有个温泉，我要泡温泉，你去前面守着。”

    她惯会支使他。

    君天澜看了她一眼，见她已然脱得差不多了，只得绷着脸去前面给她守着。

    他刚刚踩过太多水坑，鞋袜早已湿透，如今站在地上，那寒气越发往脚心里钻。

    他缓缓转动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大约世间能够如此指使得动他的，也唯有他亲手养大的小丫头了。

    而沈妙言泡在温泉里，热气迎面，舒服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望向不远处那尊高大的背影，眼底皆是怨意。

    既然他爱站着，那就叫他多站一会儿好了。

    虽不能杀死他，好歹也能叫他吃些苦头。

    这么想着，便越发恣意地在温泉池子里倒腾玩耍起来。

    君天澜听见背后的水花声，回头看去，就瞧见她像只鸭子，在温泉池子里来回扑腾，小脸上挂着一抹难得的放松笑意。

    他看着，薄唇微不可察地扬起。

    沈妙言玩着玩着，有些累了，于是趴在岸边的石头上，想着眯一会儿，谁知就这么睡了去。

    君天澜正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见她终于不动了，于是起身上前。

    他随手把夜明珠放在墙洞里，把她从水中抱出来，又将散落满地的衣物，一件件给她穿好。

    而她约莫是累极了，竟也没醒。

    君天澜给她穿好衣裙锦袄，把她背在背上，继续往前走。

    回到行宫正殿，子时已经过了。

    念念正趴在圆桌旁睡觉，被脚步声惊醒，看见自己爹爹把娘亲背回来，不由跳下凳子，沉声质问：“你又对我娘亲做什么坏事了？”

    君天澜把沈妙言放到龙床里，淡淡道：“她是朕的女人，何时轮到你来多问？”

    君念语不服，跟着爬上龙床，掀开被子躺到沈妙言身边，睁着一双凤眸望他，“娘亲不是你一个人的，她也是我的。”

    “下来，回你自己寝殿睡。”君天澜冷声。

    “我今晚想跟娘亲睡。”君念语抱着锦被边缘，“父皇占了娘亲这么多日，今儿也该轮到儿臣了。”

    君天澜是可以动手就绝不花时间去理论的人，沉着脸，伸手就把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一路给拎到殿外，扔到台阶下，转身锁住隔扇。

    君念语摔得屁股疼，盯着紧闭的隔扇，虽气恼，可到底争不过他父皇，只得悻悻离开。

    君天澜在案几后坐了，望向帐中熟睡的沈妙言，心中莫名踏实轻松。

    他翻开一本折子，即便折子里不是什么好消息，可批折子的心情，却好了许多。

    批着批着，偶尔看一眼那小丫头，心中滋味儿越发美妙。

    这种感觉，就像是吃白米饭时，间接吃一口菜。

    翌日。

    沈妙言早已习惯在这个男人的热情下醒来。

    君天澜覆在她上方，埋首于她颈间，细细啃噬着她的锁骨，和锁骨下方的四个烙字。

    略显粗重的呼吸，喷吐在她的颈间和耳畔，痒痒的。

    两人下方，沈妙言最娇嫩处，涨疼得厉害，忍不住推了推他，“徐思娇要害念念。”

    “嗯……”男人心不在焉地应着。

    沈妙言仍推拒着他，下意识地往床角缩，“君天澜，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难道念念不是你儿子吗？！”

    君天澜并不理会她的话，只顾着沉默而凶狠de挺进。

    他泼墨般的长发束在身后，额间几缕青丝凌乱垂落，隐约可见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

    衣襟大敞着，露出的健硕胸膛上，每一寸肌肉的线条都完美得仿佛精.雕而成。

    而他此时薄唇紧抿，即便是做这种闺房之事，神情也仍旧格外专注认真。

    沈妙言见不得他这幅正经样子，恼怒得紧，挣扎着想要翻身下床：“我去杀了徐思娇。”

    男人大掌禁锢住她的纤腰，不容她逃跑，哑声道：“徐思娇暂且不能动，我还有用。”

    “那你要如何？眼看着念念被他们害死吗？！”

    君天澜把她摆成跪.伏的姿势，从背后缓慢把她占有，漫不经心道：“此次东阳山之行，徐政德的庶女徐蓉蓉也来了，此女最喜喝温羊乳。”

    “啧，你家爱妃若知道你把她庶姐的喜好调查得一清二楚，不知是否会吃醋同你闹――”

    沈妙言话未说完，男人忽然猛地一个挺.进。

    令人羞耻的声音，已然溢出唇齿。

    她红着脸，咬牙切齿：“君天――”

    君天澜掐住她娇嫩的下颌，迫使她回头与他相吻。

    于是所有的怒骂与呻.吟，皆都被他霸道的用薄唇堵住。

    ……

    君天澜离开时，已是晌午。

    沈妙言有气无力地躺在缎被里，缓了两刻钟，才艰难起身，自个儿沐浴更衣。

    她泡在浴桶中，脑海中浮现出君天澜刚刚的暗示。

    他说，徐家的那个庶女，最喜喝温羊乳。

    而徐政德与徐思娇，原是打算在念念喝的温羊乳中投毒，把他毒死。

    脑海中闪过灵光，她睁开了狡黠的眼。

    她从浴桶中匆匆出来，换了身锦袄长裙，穿过行宫里的朱廊，往君念语住的宫殿而去。

    谁知刚走到一半，就听见迎面传来嘈杂喧哗声，一群宫婢簇拥着徐思娇，正笑语吟吟地往这边过来。

    徐思娇身侧还有一位贵女，气质风度高傲刻薄，大约正是那位徐蓉蓉。

    徐家姐妹也看见了沈妙言，徐蓉蓉率先开口：“哟，这不是大魏女帝吗？哦，我倒是忘了，你如今并非是什么大魏女帝，只不过是周宫中的一个小小官妓。”

    徐思娇笑容无辜，“姐姐说错了，沈姐姐并非是普通官妓呢。能让皇上连着几日都把她留宿在龙榻上，可见她手段了得，前程锦绣。”

    说“前程锦绣”四个字时，她格外放慢了语调，惹得四周宫婢皆都窃笑出声。

    ――

    四章！

    一般菜菜都是每天凌晨24点更新的，系统有时候会延迟几分钟才显示，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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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6章 若想爬上君天澜的龙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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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负手立在廊中，闻言只是勾了勾唇。

    徐蓉蓉冷讽：“哟，你还有脸笑？我若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哪儿还有脸站在这儿！”

    “死？”沈妙言嗓音婉转。

    那略带绯红的眼尾傲然扬起，风流体态皆是娇媚无双，令徐氏姐妹胸中瞬间燃烧起浓浓的嫉妒之火。

    她宛如看不见这二人眼睛里的嫉妒，负着手上前，眉眼优雅弯起，“我也曾想过死，可若是我的死亡毫无价值，反而是在给那**佞小臣让道，那我为什么要死？”

    她大大方方地从两人中间穿过，寒风吹进廊中，把她的裙带与广袖吹得翻转飞扬，姿容绝世，宛若乘风而去的凌波仙子。

    那纤细的脖颈高高抬起，嫣红精致的唇角始终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我要活着，亲眼看着我仇恨的那些人，一一死在我的前头。”

    她踏风而去。

    徐家姐妹回望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徐蓉蓉又嫉妒又恼怒，冲上前吼道：“沈妙言，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连宫女都不如的玩意儿，等过几天皇上玩腻了你，定然就会把你扔回教坊司！我等着那一天！”

    沈妙言驻足，微微侧目，唇角弧度更深，“听徐小姐的语气，似是对皇上有些念想？”

    徐蓉蓉一愣，下意识地望向身后的徐思娇。

    沈妙言挑了挑眉，她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被她说中了。

    她又笑道：“徐小姐也想进宫做妃子吗？真是好志气呢。只是不知，徐贤妃可能容得下你？”

    说罢，大笑离去。

    徐蓉蓉站在原地，清秀的脸上红白交加。

    徐思娇厌恶地盯了眼她的背影，“庶姐，皇宫中，有我一个就够了。”

    徐蓉蓉唯唯诺诺，不敢有半句反驳她，心中却越发恼恨沈妙言的口无遮拦。

    沈妙言很快来到君念语的宫殿中，小家伙盘膝坐在蒲团上，正在听李斯年讲学。

    李斯年见她来了，朝她微微点头，又笑眯眯转向君念语：“太子殿下，您的娘亲来探望您了，微臣先告退。”

    君念语欢喜地奔过去抱住沈妙言的腰身，“娘亲！这还是您第一次到我住的宫殿里来呢！”

    沈妙言摸了摸他的脑袋，陪他走到案几旁，与他一同盘膝坐了，“在读什么书？”

    “在学《资治通鉴》。”君念语翻开自己刚刚写的一篇小策论，献宝似的捧到她跟前，“娘亲，你看看儿臣这篇策论写得如何？”

    沈妙言接过，认真地看过，面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不大能看得懂呢，又哪里能评判小家伙写得好不好。

    于是她咳嗽了声，装作很内行的模样，赞许道：“我瞧着，念念的字儿越发有进步，比你娘亲我小时候写得好多啦！”

    “娘亲，我不是让你看字，是让你看策论的内容呢！”

    “喔……”沈妙言硬着头皮，又把那篇策论给读了一遍。

    这策论好似是说分列诸侯国的，似乎说的还很有道理。

    于是她竖起大拇指，“念念真棒，娘亲也觉着，这天下该分立诸侯国，众星拱月共同维护皇族，如此王朝的统治才能长久呢。”

    她说完，殿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

    两人偏头望去，君天澜身着墨底绣金蟠龙束腰锦袍，狭长的丹凤眼透着几分揶揄，“妙妙自个儿不懂，却来误导念念。”

    沈妙言本就恼恨他，被他这般轻视，越发地羞恼，冷声道：“我怎就不懂了？！既你懂，那你来说好了！”

    君天澜踏进来，在念念另一边坐了，目光落在他那篇策论上，淡淡道：“分封诸侯，短时间内的确有益于共同维护大周王朝。然而诸侯们手握实权，如军队、人口、土地、征税等，随着时间流逝，他们手中的权利逐渐膨胀，以至于威胁到天下共主的大周皇族地位，诸侯兼并，乱世将出。”

    说着，瞥了眼沈妙言，“一知半解的，也敢胡乱夸念念写得好。幸得这孩子不是在你教导下长大，否则，将来怕是要管不好这王朝。”

    “君天澜，你――”沈妙言气得七窍生烟，随手抄起砚台想往他脑门儿上砸，却因为念念还在这里，怕被他看见了不好，因此只得悻悻放下砚台，冷声道，“小雨点不也是我教着长大的，不也很优秀？我如何就教不好孩子了？！你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

    念念忙道：“快要用午膳了，娘亲、父皇，不如咱们一块儿用吧？”

    沈妙言不耐烦与君天澜一道用午膳，淡淡道：“我是不会和他同桌的。要么我留下，要么他留下。”

    君天澜正要说话，念念毫不犹豫道：“那父皇您还是走吧。”

    君天澜：“……”

    他凝了眼小家伙，小家伙视而不见，只顾缠着沈妙言说话。

    厨房把沈妙言昨晚挖的冬笋炖了高汤，母子俩用完午膳，沈妙言又陪他玩了一个下午。

    念念小时候不曾有过娘，因此比平常孩子更欢喜黏着娘亲些。

    稍有宫女对沈妙言流露出轻视目光，他便生气地直接打发那宫女去厨房做烧火丫头。

    一来一往，他宫中伺候的宫人便都知道了，这位太子殿下的娘亲，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眼见着暮色四合，已要入夜了。

    沈妙言陪念念吃完晚膳，想起那徐家父女俩的恶毒计划，心中便是一阵不舒服。

    趁着念念去沐浴的功夫，她吩咐小宫女道：“你去徐贤妃下榻的寝宫，瞧瞧那徐家的庶小姐在做什么。若是有机会，悄悄儿地把她请过来，就说我与太子殿下有事相求，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小宫女丝毫不敢质疑沈妙言的命令，立即机敏地去办了。

    沈妙言独自坐在大殿中，托腮凝望殿外的清寒月色。

    徐蓉蓉是有野心的女人，听见小宫女的传话，必然以为那所谓的好处，是在皇上面前为她美言之类的。

    徐政德已经送了一个女儿进宫，不会再送她进宫的。

    她若想爬上君天澜的龙床，必然要另辟蹊径。

    所以，她一定会过来。

    可惜啊可惜，这个女人，注定要沦为这场权斗的牺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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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7章 封你个妃子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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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沈妙言所料，那小宫女很快领着徐蓉蓉过来了。

    徐蓉蓉孤身一人，系着大斗篷，头上还戴了宽大的兜帽，显然是悄悄来的。

    她放下兜帽，冷冷盯向沈妙言：“你请我过来，所为何事？”

    沈妙言含笑，抬手道：“太子殿下还在沐浴，徐小姐先坐吧。”

    徐蓉蓉戒备地在她对面坐了，一双略显刻薄的吊梢眼，始终不放松地盯着沈妙言。

    沈妙言亲自挽袖，给她斟了杯茶，“太子殿下这儿的香茗，甚是不错，徐小姐尝尝。”

    说着，把清茶推到了徐蓉蓉跟前。

    徐蓉蓉垂眸瞟了眼那杯茶，道了句“多谢好意”，却是不肯喝的。

    沈妙言小脸上笑意更盛，当着她的面，也给自己斟了杯茶，缓慢地呷了几口，“徐小姐果真不尝尝？我以为，比起徐思娇，你应当更愿意与我成为同盟的。”

    徐蓉蓉见她喝了没事儿，料定茶水中应当无毒，这才呷了两口，高傲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本小姐成为同盟？”

    “既徐小姐不是抱着结盟的主意前来，那你今夜过来，又是所为何事？”沈妙言好笑，“我如今身份虽低微，可终究是太子生母。在太子殿下面前，还是说得上话的。而恰恰，皇上最宠爱太子殿下，可徐思娇与太子殿下的关系却并不融洽……”

    徐蓉蓉瞳孔微动，“你的意思是，可以为我和小太子牵线，由小太子出面，在皇上面前为我美言？”

    沈妙言装模作样地轻叹一声，“你也知我身份低贱，今生怕是无缘后位了。我瞧着皇上的意思，似乎是要寻一个愿意好好待太子殿下的妃子，来做皇后……”

    徐蓉蓉听着，心动得越发厉害。

    她倒是愿意与太子殿下好好相处，先取得小太子和皇上的信任，将来等地位稳固了，再生下自己的孩子，取代君念语成为太子，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她面上流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算你识相，知道把这样的好事交给我……将来本小姐若成了皇后，定然请求皇上，封你个妃子当当。”

    沈妙言满脸受宠若惊，“那就多谢徐小姐了！”

    两人商议完毕，君念语正好沐浴完毕，从里殿出来。

    他看见有个陌生女人在他殿中，不觉微微蹙眉。

    沈妙言含笑把他拉到身边，“这位是徐贤妃的姐姐。”

    君念语打量了眼徐蓉蓉，虽不喜这个女人，可也知道娘亲把她弄过来，定然有她的道理，因此即便徐蓉蓉未曾对他行礼，他也不曾计较。

    恰此时，负责照顾君念语起居的嬷嬷，亲自过来送温羊乳。

    那老嬷嬷犹豫地望了眼殿中诸人，最后不动声色地把温羊乳放到君念语跟前，和蔼道：“太子殿下，老奴服侍您用温羊乳。”

    沈妙言冷笑，“混账东西，没看见徐小姐也在这儿吗？！这碗羊奶，该给徐小姐用才是！你下去，再端一碗过来。”

    老嬷嬷吓得不轻，忙跪在地上，“万万不可！这羊乳，乃是老奴为太子殿下所制，岂能给旁人喝？！”

    沈妙言把她袖中颤抖的双手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流露出一抹腹黑，“一碗羊奶罢了，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嬷嬷莫不是瞧不起徐小姐？”

    徐蓉蓉是庶出，原就自卑，生怕旁人瞧不起自己，如今被沈妙言这么一激，再加上想到自己将来说不准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于是暗道她喝太子一碗羊奶怎么了？！

    她喜欢喝羊乳，太子就该把这碗拿来孝敬她！

    她高傲地抚过自己指甲上鲜红的丹蔻，矜持道：“本小姐乃是镇国大将军的千金，嬷嬷连一碗羊奶都不肯给，定然是瞧不起镇国将军府！”

    “不不不！”那老嬷嬷吓得浑身都如筛糠，战战兢兢道，“老奴并非是看不起镇国将军府，只是，只是这碗羊奶……”

    她双手撑在地面，偏着头看徐蓉蓉，拼命给她使眼色。

    她遵照镇国大将军的叮嘱，在这羊奶中放了毒，原是要毒死小太子的，徐小姐岂能入口？！

    徐蓉蓉冷笑，“你这般用力地眨眼睛做什么？！眼神儿不好，就去找大夫瞧瞧！总之，这碗羊奶，本小姐喝定了！”

    说罢，伸手端起那碗羊乳，不顾一切地仰头喝下。

    沈妙言抱着念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若她有半分对念念的尊敬，就断不会来夺念念的东西喝。

    她自寻死路，又怨得了谁呢？

    而那老嬷嬷眼睁睁看着她喝光了羊乳，崩溃地跌坐在地。

    徐蓉蓉抬袖擦了擦唇瓣，笑得得意：“不愧是宫中的东西，果然比将军府里的羊乳要好喝许多！”

    说着，下意识望向自己的衣袖，却见衣袖上满是血。

    她愣了愣，擦了擦鼻子，果然擦到许多鼻血。

    她正要开口让沈妙言请太医，一张嘴，却有乌黑血液涌了出来。

    她惊恐地捂住嘴，不过须臾之间，眼耳口鼻，竟是七窍流血，不过片刻功夫，就保持着骇人的表情，倒地而亡。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转向那位老嬷嬷。

    老嬷嬷自知事情败露，急忙赶在她叫人之前，咬碎了藏在舌底的毒药，同样死相凄惨。

    大殿中，灯火静静摇曳燃烧。

    沈妙言低头望向君念语的双眼，“念念可害怕？”

    君念语盯着那两具尸体，小脸清寒。

    他自幼在宫中长大，什么样的丑事没见过。

    如今朝中那群人，手伸得是越发长了，竟然都伸到自己这儿了！

    他冷笑了声，“只恨没让他们死得更痛苦些，也好叫朝中那群牛鬼蛇神，有个榜样！”

    而另一边，徐思娇坐在自己的寝殿里，正紧张地等待消息。

    过了半个时辰，侍女婳儿忽然冲进来：“娘娘、娘娘！”

    她忙起身迎上去：“君念语和那贱人，可有被毒死？！”

    婳儿喘着气，困惑地摇了摇头，“死的并非是他们，而是娘娘的庶姐！”

    “徐蓉蓉？！”徐思娇大怒，“她怎么会跑到君念语的大殿里，还喝了那碗羊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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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8章 男人的野心，究竟可以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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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打听了，听说是沈妙言听闻庶小姐琴弹得好，想与她讨教讨教，正好那老嬷嬷端着羊乳过来，庶小姐眼馋，就给喝了！”

    徐思娇越发气怒，一气将圆桌上的茶具都给扫落在地，重重捶了把桌面，在圆凳上坐了，“怨不得她是庶出，妾室养大的东西，当真是目光短浅，不中用得很！”

    她恼了一会儿，随即想到，父亲说要联合东阳山书院的山长，及其他书院的山长，在春闺放榜后，联名中榜的举子们，立她为后一事。

    她垂眸吃了颗葡萄，满腔气恼渐渐消弭无踪。

    反正她总是要做皇后的，没什么可担忧的。

    而那厢，徐政德同样恼恨自己的好计划，被庶女破坏掉。

    他甚至不曾亲自过去为徐蓉蓉收尸，只遣了几个丫鬟过去，草草收了尸体了事。

    而那位老嬷嬷，因为死得及时，无法供出幕后指使，因此他倒也不担心自己干的事情会败露出去。

    窗外夜色沉沉。

    从西北发迹的中年男人，孤身坐在窗边，就着一炉冷香，沉吟思量。

    也曾阿谀奉承，不惜连送两个女儿入后宫。

    也曾戎马半生，军功赫赫，剑下亡魂无数。

    如今，他终于大权在握。

    可男人的野心，究竟可以有多大呢？

    带着厚厚茧子的手，轻轻抚过案上的镇国大将军印章。

    他啊，不仅仅想要权倾朝野……

    他，还想要君天澜手中，那枚碧色金角的印玺……

    阴鸷浑浊的双眸中，有冷厉暗芒一闪而逝。

    君念语必须死，沈妙言，也必须死！

    翌日，傍晚。

    沈妙言被君天澜强带回正殿，粗手粗脚地给她换了身寻常富家姑娘的衣裙小袄，自个儿也作寻常公子打扮，上了辆停在行宫后门的青皮马车，径直往山下去了。

    马车里嵌着夜明珠，沈妙言不悦地盘膝坐在角落，“你又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君天澜坐在她对面，声音淡淡：“东阳书院。”

    “去那儿做什么？！”沈妙言越发不高兴。

    当初进京时，她仍然记得满街都是大儒和书生，他们跪在街道中央，捧着万人书，当着所有百姓的面，陈述她的重重罪责，骂她是红颜祸水，骂她不配侍奉君王。

    真是可笑，她压根儿就没想过侍奉君天澜，更没想过涂害苍生！

    自那时起，她就从骨子里厌恶那群不辨是非的酸腐文人。

    见君天澜不回答她的问题，她起身就要往外钻：“我不去书院，你放我回去！”

    君天澜一把将她拎回来，把她摁在他怀中，摩挲着她的小脸，嗓音是不容反驳的霸道：“不去不行。”

    他周身细细熏着龙涎香，冷甜冷甜。

    从前沈妙言觉得这味道煞是好闻，可如今闻来，却觉作呕。

    他是她的仇人啊！

    再加上马车颠簸，她胸腔中犯上阵阵恶心，于是剧烈挣扎着要去马车外吐：“君天澜，你放开我！混账东西，我命令你放开我！”

    君天澜只当她要逃走，于是死死把她摁在他怀中，不容她钻出来。

    如此挣扎了半刻钟，马车猛地倾轧过几块石头。

    “呕――”

    沈妙言实在坚持不住，头埋在君天澜怀中，就这么吐了出来。

    君天澜：“……”

    沈妙言抬起头，小脸苍白，虚弱道：“我都说了，叫你放开……”

    君天澜盯着自己锦袍上的呕吐物，黑着脸起身，脱掉那身衣裳，拽着沈妙言的手下了马车。

    驾车的夜凛望了眼两人，忙道：“主子，已经到东阳镇了。从这里走到冬阳书院，也不过三刻钟的功夫。”

    君天澜俊脸黑沉黑沉，一言不发地攥着沈妙言的手腕，拖着她往客栈而去。

    两人在客栈沐浴过，重新换了身新衣裳，才离开客栈。

    今日正是元宵佳节，小镇上灯火灿烂，花灯锦簇，书生美人，孩童老者，皆都涌上街头看热闹。

    君天澜做富家公子打扮，发束玉冠，难得穿了身暗红底桃花纹锦袍，灯火下越发衬得他肌肤白腻，英俊潇洒，较平常的墨衣显得温柔多了。

    而沈妙言则扮成了侍女。

    与其说是侍女，却因那无双的风流体态，一举手一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妩媚勾人，不如说更像是君天澜金屋藏娇的一房美妾。

    两人皆都生得好容貌，走在热闹的长街上，霎时吸引来无数百姓的目光。

    沈妙言被他攥得手腕生疼，甩又甩不开，又不情愿去东阳书院，眼见着四周不少人看着这里，不觉瞳眸微动，忽然起了心思。

    她另一只手死死抱住路边挂满花灯的一根粗木杆，哭嚎出声：“救命啊、救命啊！有人拐卖女人啦！”

    恐惧的呼救声，立即引来无数人围观。

    君天澜面色发黑，回头看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沈嘉！”

    “呜呜呜！各位父老兄长，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男人，也不知道他在喊谁！我原是镐京城里的好姑娘，却被这厮拐骗出来！”

    沈妙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怜我家中尚有八十岁的老母和老爹，含辛茹苦把我养大，原还盼着我嫁个好人家，谁知，谁知这厮狼心狗肺，竟把我给拐卖出来了！求各位父老兄长，救小女子脱离苦海！”

    她说得情真意切，加上原就生得貌美，一时之间引来无数人的同情。

    那些人围住两人，纷纷对着君天澜指指点点：

    “这男人看着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竟然是个骗子！”

    “这姑娘看着真是可怜，要不咱们报官吧？”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个男人太不要脸了！”

    君天澜死死攥着沈妙言的手腕，低声威胁：“沈嘉，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沈妙言在那些人看不见的阴影中，朝他勾唇一笑，一字一顿：“我不去那劳什子的书院，死也不去！”

    眼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君天澜忽而朝众人拱手，“贱内的精神有些错乱，时而欢喜说自己是被拐骗出来，时而又说自己是那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这次在下带她前来此处，就是听闻东阳书院的山长，医术颇为高明，因此想请他帮忙瞧瞧，看看能否医治，让各位见笑了！夜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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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9章 江山稳固，需要一个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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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在暗处的夜凛，立即明白主子的意思，从袖袋里取出一兜碎银子，瓜子儿似的到处发：“适逢中元节，这是我家主子的一点儿心意，请各位父老乡亲们买汤圆吃！”

    那群人得了银子，纷纷欢天喜地，四周的风言风语立即转了方向：

    “这公子一瞧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怎么可能需要拐卖女人！”

    “那姑娘一看就不大正常，怕是脑子的确有点儿问题……”

    “走吧走吧，都散了、都散了！”

    一大群人，呼啦一下做鸟兽散。

    沈妙言：“……”

    这群人，要不要这么现实？

    君天澜望着她懊恼的小模样，薄唇微翘，把她从柱子上扯下来，“走罢。”

    沈妙言实在不情愿去书院，忽而指着不远处：“阿陶！”

    君天澜驻足，回头瞥向她。

    “我真没骗你，你看，的确是阿陶啊！还有张祁云！”沈妙言指着他身后，小脸上隐约可见欢喜之色。

    “妙妙！”

    清脆软糯的女音响起，穿着云碧色小袄的姑娘，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奔了过来，不是谢陶又是谁。

    沈妙言讽刺地白了眼君天澜，继而拉住谢陶的小手，“你和他怎么在这里？顾钦原呢？”

    谢陶这才注意到君天澜，福身行了个礼，又转向沈妙言，凑到她耳畔，低声咬耳朵：“我和钦原哥哥和离啦！”

    “和离？！”沈妙言惊讶地睁大眼睛。

    谢陶点点头，“他待我不好。”

    “顾钦原那种男人，早该和离了……”沈妙言说着，望了眼她手里举着的糖葫芦。

    她晚上还没吃饱，就被君天澜给拖了出来，如今肚子都有些饿了。

    随后跟来的张祁云摸了摸胡子，满脸不好意思地朝君天澜施了一礼。

    今夜皇上有旨，令百官都要在行宫里祈福，于子夜时放祈福的孔明灯，谁都不许擅自离开行宫。

    而张祁云，他是偷偷带着谢陶溜出来玩儿的。

    原想赶在子夜之前回去，谁知，偏偏碰到了君天澜。

    他原想拉着谢陶赶紧避开，偏偏这姑娘一看见沈妙言就走不动了，宛如那拉不住的小马驹，哒哒哒就冲到了沈妙言这里。

    君天澜盯着张祁云，缓缓转动着墨玉扳指，“张卿好本事。”

    张祁云：“呵呵……”

    “既是来了，那便一道去东阳书院。”君天澜淡淡说着，抬步往前走去。

    有谢陶陪着，沈妙言倒也没那么抗拒。

    然而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于是她喊了句“等等”，就开始搜罗自己身上可有散碎银子。

    搜了半天，半个铜板都没有。

    “呃。”她抬头，下意识地望向君天澜。

    君天澜面无表情，抬步往旁边的面馆里走。

    面馆的老板是个俊俏小伙儿，嘴甜人机灵，很快给四人各上了一碗面。

    沈妙言吃完面，又闹着要去恭房。

    君天澜被她折腾了一路，眼见着快要到子夜了，怕书院里的那位山长睡下，于是铁青着脸，冷冷道：“书院里有西房，去那儿解决。”

    说罢，拂袖往书院方向而去。

    沈妙言狠狠踩了脚他的影子，拉着谢陶愤愤跟在了后面。

    两刻钟后，四人终于抵达东阳书院。

    因为春闺在即，所以书院中灯火通明，要参加考试的举子们仍然在秉烛夜读。

    早有夫子恭候在书院门口，见君天澜到了，忙不迭行了个礼，低声道：“给皇上请安！”

    “微服出行，一切仪礼皆都免了。”君天澜表情淡淡，“岳先生可有睡下？”

    他口中的“岳先生”，正是东阳书院的山长。

    那夫子忙道：“未曾，先生一直等着皇上――公子过来呢。公子这边请。”

    说着，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一侧带路。

    君天澜、张祁云与负责接待他们进去的那几位夫子说话，沈妙言与谢陶落在后面，好奇地朝四周张望。

    书院中景致极好，曲径通幽，假山苍苔，苍松翠柏，水光粼粼，俨然是读书的好地方。

    走了一刻钟，领路的人终于停下。

    沈妙言抬眼望去，前方矗立着座小木屋，田字木窗上糊着一层白纸，里面透出暖黄光晕，隐约照出一个苍老的人影，大约正是君天澜今晚要见的人了。

    她暗道，能让君天澜不辞辛劳亲自跑这么远过来见的人，也不知是何许人物，又有怎样惊才绝艳的本事。

    她胡思乱想着，冷不防君天澜回转身望过来，“若要去西房，可请这位夫子帮忙带路。去了之后，就乖乖回到这里，不可瞎跑。否则，我把魏化雨那崽子扔到水里喂鱼。”

    说罢，理了理锦袍，带着张祁云一道往木屋而去。

    沈妙言气不打一处来，她原也没想着乱跑，但这厮除了拿小雨点威胁她，再没有旁的本事了！

    她叉腰，朝那领路的夫子道：“我要去恭房！”

    那夫子不敢怠慢君天澜身边的人，忙恭敬地领着她和谢陶去了。

    而木屋中，三人见了礼，才各自落座。

    君天澜淡淡道：“久闻先生桃李满天下，天下官员，十之二三出自先生门下。”

    那岳山长已是八十高龄，须发皆白，身子却很是硬朗，眉目之间，都透着睿智的慈霭。

    他闻言，笑道：“皇上过誉了。老夫做的是教书育人的事儿，自当倾尽全力，为大周培养人才。”

    “先生既知自己做的是教书育人的事儿，便不该掺和到朝堂中来。”君天澜把玩着指间的墨玉扳指，语带慵懒，“听闻徐政德已经与先生达成协议，欲要在春闺放榜之后，联合新科进士与各书院的山长，联名上书与朕，要立那徐思娇为后？”

    岳山长的面色变了变。

    君天澜冷笑一声，“先生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敢做，却不敢认？”

    屋中静寂，唯有红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啵声。

    不知过了多久，岳山长才抚须而笑，“皇上，老朽为培养大周人才，贡献出了一生，就盼着大周能收复四海，重归昔日荣光。如今好不容易在皇上手里完成这个夙愿，老朽不知还能活多久，便只盼着江山稳固。可江山稳固，需要一位皇后啊！”

    君天澜抬眸，“朕正是为此事前来。”

    ――

    看见有亲亲要求爆更，天，上个星期，两天加起来爆更了十万字，呕心沥血存出来的十万字啊，肝都要爆出来了，还爆，咋爆啊，爆不出来了咋办，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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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0章 人心乱乱世守初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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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岳山长愣了愣，“不知皇上有何见教？”

    君天澜忽然一改刚刚的冷漠态度，起身朝他作揖：“朕心中已有皇后的合适人选，还望先生助朕达成所愿。”

    “这礼使不得，使不得！”岳山长见这真龙天子竟然对自己作揖，忙从座位上起身扶住他，“不知皇上心中的皇后人选，是哪位世家贵女？老朽听闻，那徐贤妃德才兼备，莫不是镐京城里还有比她更合适的？”

    君天澜闻言，暗道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徐政德当真是拿这种昏话来欺骗这老先生的。

    他重新落座，“朕这里有个故事，不知山长可愿意听朕细细说来？”

    张祁云端坐在大椅上，修长的双指夹着一粒白玉棋子把玩。

    棋桌上，灯花一朵朵落下。

    他听着君天澜讲述他与沈妙言的过往，不觉在心中唏嘘感慨。

    而岳山长在听完君天澜的讲述，苍老而荣辱不惊的面容上，也现出了一抹凝重。

    他默了半晌，才不可思议道：“世间果真有这般奇女子？”

    君天澜沉浸在沈妙言受过的伤害与委屈之中，心中的怜惜与柔软无以复加。

    他很少夸人，然而今夜，却忍不住道：“她是世间最妙的姑娘。虽也曾迷惘过，也曾堕落过，可终究，砂砾不掩珍珠之光，鸿鹄不改青天之志。”

    岳山长点点头，“老朽不曾见过徐贤妃，亦不曾见过皇上口中的这位大魏女帝。既如此，老夫两处都不偏帮，如何？”

    君天澜原也没指望他能帮沈妙言，如今能争取到他中立，已是难得。

    于是他起身，朝岳山长又郑重作揖，才带着张祁云告辞离去。

    临出门前，他忽而望了眼张祁云，转头朝岳山长道：“朕身边这位张尚书，素来崇敬读书人。来之前，便与朕说，要捐赠黄金万两与贵书院，用以资助寒门学子。”

    张祁云面色陡然一白。

    那厢岳山长已经起身，笑呵呵地朝张祁云拱手：“张大人博爱，老朽谢过！”

    张祁云望向君天澜，却见对方薄唇勾着一抹腹黑，抬步离开。

    他跟在后面，默默掩上木屋的门。

    不就是带着他未过门的小娇.妻出门逛花灯么，至于这般凶狠，动辄就勒索他一万两黄金？

    一万两黄金啊！

    他要赚上好一阵呢！

    肉疼。

    而君天澜与张祁云离开后，一位夫子进了木屋，“山长。”

    岳山长轻抚白须，眼中闪烁着兴味儿，“老夫活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识过那般令人惊叹的姑娘。倒是很想看看，那姑娘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那夫子摸了摸头，“学生瞧着，脾气性情和平常姑娘也没什么区别，就是长得漂亮些！”

    岳山长拄着拐杖起身，“走，咱们跟上去瞧瞧。”

    君天澜与张祁云很快找到在山亭里吃茶的两个姑娘，一人领着一个，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沈妙言琢磨着君天澜此行的目的，直到离开东阳书院，来到熙熙攘攘的长街上，也仍然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谢陶悄悄拉住她的小手，“妙妙你瞧，那里的兔子花灯真好看！”

    沈妙言望过去，那处聚集了数百人，围着一处高台，似是正在猜灯谜。

    一盏洁白可爱的兔子花灯被高高挂起，大约正是灯谜的奖品。

    那兔子灯乃是白玉打造，玉质通透白腻，雕工精致如生，兔肚子里散发出的光线格外温润绵软，乃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沈妙言走不动路了。

    鳐鳐最喜欢这样漂亮的小玩意儿，若是能把这盏灯赢回去送给她，她大约十分欢喜。

    君天澜一眼看穿她的想法，淡淡道：“过去瞧瞧。”

    四人挤进人群，摆摊猜灯谜的乃是一对年轻夫妻，俱都生得好看，此时正眉飞色舞地主持着局面，可见是老江湖了。

    年轻的老板笑眯眯道：“今儿这场灯谜，只允许年轻姑娘参加，不知可有人要报名？”

    沈妙言忙举手：“我我我我我！”

    她跳上高台，谢陶为了帮她也上去了。

    很快，又有五名姑娘跳上去，个个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张祁云摇着骨扇，笑道：“四公子，不如咱们去旁边酒楼二楼坐着，慢慢看她们猜谜？”

    君天澜没有意见，与他一道抬步离开。

    走出人群时，他忽而驻足，望向一侧花灯：“老先生跟了这么长的路，可有累着？不如随我们一道上楼吃杯酒？”

    藏在花灯后面的岳山长被他发现，十分不好意思，只得悻悻带着自己的两个学生出来，跟着他一道上了对面酒楼。

    酒楼临街而立，二楼雅座的视野极好，正巧把那处猜灯谜的高台收入眼底。

    远处是笙歌与欢闹声，一整条街都极为热闹。

    君天澜的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妙言，缓慢地转动指间扳指，暗红凤眸微微眯起。

    他听力极好，即便身处这般闹市，也仍旧能够听见旁人听不到的声音。

    那声音隐在喧哗声中，像是――

    寒风吹过刀锋的铮然。

    他眯眼，周身的警惕，瞬间提升到顶点。

    高台上如火如荼地闹着猜灯谜，沈妙言过五关斩六将，眼见着再猜一道谜题就能得到兔子灯，谁知那位年轻的老板，嘻嘻哈哈之中，不小心脚一崴，往她身上撞了来！

    她下意识想要扶住他，谁知那男人却趁机摸了下她的腰。

    她忙往后退了一步，小脸清寒：“你做什么？！”

    男人尚未说话，他身边的女人忽然尖声大喊：“好不要脸的女人！我们行走江湖摆摊不易，这么多年相依为命，你怎敢勾引我相公？！”

    沈妙言挑了挑眉头，这女人，怕是疯了吧？

    四周的人，也都有些诧异，纷纷窃窃私语出声。

    那女人不依不饶地哭闹起来：“我好命苦啊！我是孤儿，与相公自幼一起长大，如今这狐媚子不要脸，居然想着勾搭我相公！”

    她说着，竟然不由分说地上前扯住沈妙言的头发，发泼般伸手去扇沈妙言耳光。

    沈妙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死死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打，“你相公自个儿不要脸，你做什么说我勾搭他？！我好好地猜着灯谜，真是太冤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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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1章 人心乱乱世守初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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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努力辩解着，然而那女人压根儿不听，只拼命地哭喊叫骂。

    底下围观的人也纷纷对着沈妙言指指点点：

    “真不要脸！”

    “你瞧她长得那个样，一看就知道是狐媚子！”

    “啧啧，这也太饥渴了吧？长得太媚嫁不出去吗？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勾引有妇之夫！”

    谢陶气得心肝儿疼，把沈妙言护在身后，怒声道：“你们懂什么，妙妙才不是那种人！妙妙的夫君，比这个男人好一千倍，一万倍！”

    “呸，贱人就是贱人！贱人的姐妹，也是贱人！”

    “就是，这两个女的都不要脸！”

    沈妙言小脸涨得通红，握住谢陶的手，正思考着如何自证清白，冷不防角落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沈妙言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高台角落的阴影里，正抬袖抹眼泪，“呜呜呜，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她如蒙大赦，急忙奔过去，在那小孩儿跟前蹲下，“好孩子，你快告诉大家，你看见什么了？是那个叔叔暗中欺负人不对？”

    话音落地，她忽然吐出一口血。

    因为背对着众人的缘故，再加上旁边高高搭着的花灯架子在这处投下阴影，所以底下的人压根儿看不清她这边的情况。

    沈妙言低下头，只见自己的小腹处，正插着一把匕首。

    那所谓的“小孩儿”，缓缓放下擦眼泪的衣袖。

    什么小孩儿，不过是个满脸狰狞笑容的侏儒罢了！

    粘稠的血液从沈妙言唇角淌落，她紧紧盯着他，那侏儒朝她嘿嘿一笑，飞快跑了。

    四面八方的阴影中，陡然跃出许多黑衣刺客，手持闪着寒光的利刃，不由分说地从天而降，在人群中大开杀戒！

    到处都是哭声和尖叫，妇孺和老人们惊恐地四处逃窜，谢陶大喊着“妙妙”，却很快被人流挤开。

    君天澜眉目一凛，正要飞身下楼，张祁云忽然拦住他，“皇上，再等等。”

    乱跑的百姓实在太多，沈妙言捂着受伤的腹部，艰难起身，惶然地朝四周张望。

    不远处有哭声响起。

    她望过去，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约莫是和家人走散了，正孤零零站在街心的阴影中嚎啕大哭。

    四面八方都是逃窜的人群，他看起来单薄可怜。

    她唇色苍白，下意识地想要去救人。

    他还是小孩子，和昔昔一般大。

    若再站下去，即便不被刺客杀害，也会被拥挤的人流践踏而亡。

    她挣扎着，踉踉跄跄地奔过去，使劲儿牵住那孩子的手，带着他往安全方向走。

    谁知，那“小孩儿”诡异一笑，反握住她的手，从袖筒中拔出一柄锋利匕首，疯狂捅向她的身体！

    他连捅了三四刀，之后飞快丢下匕首，混在人群中，飞奔离去。

    张祁云的视线越过君天澜，直直落在岳山长身上：“老先生可看到这一切了？”

    岳山长抬袖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点了点头。

    张祁云摇扇而笑，“那么老先生觉得，若是沈姑娘又看见有孩子遭难，救是不救？”

    岳山长没说话，他身后的两位夫子摇了摇头：“上了两回当，岂会再上第三回？！她又不是蠢人！”

    “是吗？”张祁云含笑望向街心。

    满街都是逃窜的百姓。

    那个姑娘，独自倒在血泊中，睁着一双琥珀色纯净双眼，静静望着洒满星子的夜空。

    没有人来帮她，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她躺了会儿，便自个儿坐了起来。

    君天澜虽封住了她的血脉，可这副身体，却还是实打实的大魏皇族的身体。

    一点儿刀伤罢了，大约过不了几日就能恢复。

    她想着，踉踉跄跄地想要离开这里，抬步时却又听到了哭声。

    小孩子特有的哭声，稚嫩却又顽强，响亮而又脆弱。

    她寻声望去，看见两个小孩子正蹲在布摊子下。

    她想也没想，就往他们那儿走。

    张祁云瞟了眼东阳书院的人，脸上的笑容隐隐带着些骄傲，“她就是这样的人，无论经受了怎样的磨难，无论自己的身心有多痛，无论上当受骗多少次，可她仍然是孩子心性，仍然愿意毫无保留的对别人好。

    “她曾是魏国御奴坊的女奴，也曾是号令天下的大魏女帝，如今她只是后宫中的低贱官妓。大起大落的是身份，可她的心态，却从未改变过。想要变得优秀，想要变得更加优秀。

    “这世间，大约只有一种花能够衬她。不是艳丽的牡丹，也并非妖娆的玫瑰，而是雏菊。充满希望的，永远朝着太阳的雏菊！”

    话音落地，君天澜已经飞身而下。

    他拂袖，把那两个躲在布摊下面，想要袭击沈妙言的侏儒震飞，于混乱中抱住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

    “妙妙……”

    狭长凤眸带着湿润，扫视过沈妙言残破的身体，他慌忙把她打横抱起，朝医馆大步走去。

    暗红底桃花纹的锦袍，在夜风中翻卷飞扬。

    他的声音是极致的冰冷：“所有刺客，一个不留。”

    夜凛等人立即从黑暗中涌现，犹如夜间捕食的蜘蛛，在上元节的夜色和花灯中，编制出密网，将那群刺客全部拢于其中，一一捕杀殆尽。

    而君天澜抱着沈妙言，穿行在混乱的闹市之中，俊脸上的冷漠与杀意，令人心惊。

    沈妙言靠在他的臂弯里，微微睁开一条眼缝。

    街道两侧的花灯光晕，温柔打在男人英俊的面庞上。

    她歪了歪脑袋，因为失血过多，已有些神志不清：“四哥……”

    君天澜一怔，垂眸望向她。

    沈妙言绽出一个浅而苍白的笑容，“你真好看……但是……”

    “但是……我不会原谅你啊……”

    她仍旧记挂着他亡了她的家国一事。

    而她的意识终于涣散殆尽，慢慢闭上了眼睛。

    长街尽头就是医馆。

    君天澜一脚踹开医馆大门，惊得正在里头酣眠的老大夫一个激灵，连忙爬起来：“呀，这是咋了，咋受了这样重的伤啊？！”

    “马上救她！救不活，朕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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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2章 中元夜莲灯画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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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声色俱厉。

    那老大夫一哆嗦，忙不迭就要磕头，被君天澜用脚挡住膝盖：“先救人！”

    一番检查包扎过后，老大夫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朝君天澜拱了拱手：“皇上，这位姑娘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养几个月，也就没有大碍了。”

    君天澜坐在床榻边，望着昏迷不醒的姑娘，暗红凤眸复杂幽深。

    明明知道她出身大魏皇族，这点儿伤，应当不会有事，可他就是忍不住地担忧。

    他望着她缠裹着重重纱布的伤口，这伤，应当会很疼吧？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拂拭过那几处伤口，带着极致的温柔。

    正凝神时，外间传来张祁云的声音：“皇上！”

    君天澜给沈妙言盖好被褥，起身走到外面。

    张祁云立即拱手：“夜凛他们留了几个活口，审问之时，包括几个侏儒在内，所有刺客皆都不约而同地咬舌自尽。想来，应当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死士。”

    君天澜在大椅上坐了，缓缓转动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凤眸微微眯起，“还需要审问吗？”

    “皇上的意思是……”

    “春闺放榜之后，朕与他算总账。”

    “是！”

    沈妙言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了。

    君天澜正靠坐在榻边，一手扶额，闭眼假寐。

    听见榻上的细微动静，他睁开眼，正对上那双琥珀色瞳眸。

    “醒了？”他垂眸，给她掖了掖被子，“外间的药已经煎好，我去端来给你喝。”

    沈妙言望着他离开，眼神极为平静。

    他很快端来一碗药，扶着沈妙言坐起来，拿汤匙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她的唇畔，“大夫说，那几刀并未伤及根本，因此不会有性命之忧。”

    沈妙言面容平和，浓褐色的药汤触及到舌尖，格外苦涩。

    她皱眉，下意识地避开那只白瓷汤匙。

    君天澜低头尝了尝，继而就着白瓷小碗喝了一口，单手扣住她的后脑，俯身把药汤渡到她嘴里。

    沈妙言逃无可逃，仰着小脸，被迫灌下了苦涩汤药。

    “好苦！”

    她整张小脸都皱巴起来，眼见着这厮还要来，忙夺过药碗：“我自己来、自己来！”

    喝完药，她拧巴着小脸揉心口，还未说话，君天澜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冰糖，塞到了她嘴里。

    冰糖的甜味儿，立即冲散了唇齿间弥漫的苦涩。

    她咬碎了冰糖，轻声问道：“昨晚的刺客……是徐家的人吧？”

    君天澜抬手替她勾起额间垂落的碎发，并未说话。

    沈妙言拂开他的手，仰头直视他的双眼：“君天澜，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不如你放我和念念离开镐京――”

    君天澜那双暗红凤眸，霎时隐隐掀起血红风暴。

    他的指腹顿在她的面颊上，声音低沉：“你想离开？”

    沈妙言沉默。

    “不准离开。”君天澜拿起空碗和汤匙往外走，“咱们明日回宫，你先静养着。”

    沈妙言眼睁睁望着他离开，忍不住皱眉，双手更是紧紧攥住了锦被。

    傍晚时分，君天澜不知去了哪儿，进来送晚餐的人是谢陶。

    她拎着食盒进来，在床上摆了张小佛几，把食盒里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妙妙，这些菜，都是东阳镇酒楼里的招牌菜呢，你应当欢喜吃的！”

    沈妙言早就饿了，忙拿起碗筷吃了几口，又问道：“他人呢？”

    “不知道，好似是和大叔一道，又去了东阳书院。”谢陶盘膝坐到榻上，拿了碗筷与她一道吃，“妙妙，今儿东阳镇也好热闹啊，我看见有人在河里放河灯，真好看！”

    “放河灯啊……”沈妙言吃了个酱猪蹄，语气颇有些怀念，“我都好多年不曾好好放过河灯了……”

    “要不等咱们吃完了，一块儿去放？”谢陶来了兴致，“我身上有半两碎银子，足够买两盏莲花灯了！”

    沈妙言忙欣喜应下，又边吃边暗戳戳地想着，待会儿该在河灯上写些什么东西。

    待到两人用完晚膳，已是暮色四合。

    谢陶穿云碧色小袄，搭配雪花缎罗裙，发髻上簪着一柄粉珍珠发簪，娃娃脸白腻红润，笑起来分外讨喜。

    而沈妙言则穿着海棠红对襟锦袄，底下配着绣海棠花十二幅罗裙，云鬓雅致，耳垂上戴着的祖母绿宝石耳坠越发衬得她唇红齿白。

    两人走在花灯璀璨的长街中，各自提一盏灯笼，宛若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美人，引来无数人驻足观望。

    她们很快买了两盏莲花河灯，坐在灯铺前，问老板讨要了毛笔，各自在灯上写下自己的心愿。

    谢陶吭哧吭哧写完，望向圆桌对面，却见沈妙言正凝神静思，忽而那双琥珀色琉璃眼中闪过一道灵光，很快提笔在莲花灯上落墨。

    她好奇沈妙言写了什么，凑过去一瞧，不禁捂嘴：“若是给皇上看到了，妙妙你又要挨罚了！”

    “怕什么？那么多河灯，又是夜里，他眼力哪儿就那么好，就能看见我的灯了？”沈妙言傲娇扬眉，鼓起腮帮子吹干河灯上的墨，“他把我害到这种地步，我杀不了他，莫非还不能小小地报复一下吗？”

    说着，抱起河灯，兴高采烈地与谢陶一道往河边走。

    长长的河水，波光粼粼，从东阳镇中间穿过。

    一座拱桥跨越其上，偶有几艘小小的乌篷船从桥洞下穿过，载着褒衣博带的书生和罗裙簪花的仕女，慢慢悠悠地往不见尽头的前方驶去。

    河边，小贩们叫卖着点心花样，小孩儿们身着新衣跑来跑去，清澈的河面上，飘着上百盏莲花灯，朦胧光团倒映在水面，越发衬得这上元佳节热闹不已。

    两人走到河边蹲下，谢陶捧着莲花灯，无比虔诚地又呢喃了些沈妙言听不懂的话，才珍而重之地把河灯点燃，轻轻放进水里。

    沈妙言望向自己河灯上的图案，唇角轻翘，也将河灯点亮，顺着水流柔柔一推。

    两盏莲花灯，慢悠悠地往河流下游而去。

    此时下游拱桥上，君天澜与张祁云正临风而立。

    两人的目光俱都落在那两个姑娘身上，看着她们打闹着跑远，眼睛里俱是温柔。

    君天澜很快收回视线，望了眼沈妙言的莲花灯。

    尽管这些莲花灯都是一模一样，可他就是能一眼认出，这一盏是他家小丫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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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3章 帝王情深一念成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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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性感的薄唇，微微勾起。

    下一瞬，他从拱桥上一跃而下！

    墨金色宽袖锦袍在夜风中翻飞，他犹如蜻蜓点水般踏过粼粼水光，骨节分明的手，随手那么一捞，便拿到了沈妙言的莲花灯。

    “好俊的功夫！”四周立即响起小媳妇大姑娘的惊艳叹声。

    君天澜旋身，足尖点过乌篷船，潇洒掠回拱桥之上！

    四面八方响起拍掌声，无数出门逛街的美人儿，禁不住纷纷暗自询问，那拱桥上的黑衣公子究竟是谁。

    而君天澜的注意力，却全都在那盏花灯上。

    原本微勾的唇瓣，渐渐抿紧，“沈嘉……”

    张祁云好奇的凑过去瞧了一眼，忍不住轻笑出声。

    君天澜冷冷盯了他一眼，将莲花灯放进宽袖，沉着脸抬步离开。

    沈妙言与谢陶在外面玩够了，满身大汗地回了医馆住处，推开隔扇，只见寝屋里点着一盏油灯，那个男人正襟危坐在灯下，正随手翻看一本医书。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随手掩上隔扇，往床榻上走。

    君天澜盯着医书，嗓音清冷：“屏风后备好了热水，先去沐浴。”

    沈妙言解开一粒盘扣，敷衍道：“我身上的刀伤还没好，不能乱动，恐无法沐浴。”

    “刀伤没好，又怎的和谢陶在长街上乱跑？”君天澜冷声说着，翻了页书。

    沈妙言撇嘴，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厮莫不是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连她和阿陶在街上乱跑的事情都能知晓……

    她踢踏着绣花鞋往屏风后走，一边走，一边宣泄不满似的，把衣裳鞋袜扔得到处都是。

    君天澜放下医书，起身把她乱扔的鞋袜、衣衫都给捡起来，一一放到鞋柜和木施上，又拿了崭新的衣裙和绒鞋，给她放到浴桶边。

    沈妙言在浴桶中泡着，低头望向小腹的伤口，却见那些刀伤竟然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还残留着些凹凸不平的深红伤疤。

    她随手拿了几瓣玫瑰贴到伤疤上，又磨蹭了会儿，才起身穿衣。

    走到外间，她看见君天澜已经在床榻上坐着了，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她爬上床，故意踩着他的腿，滚进了里侧。

    君天澜放下茶盏，一把将正欲钻进被窝里的沈妙言提出来，“中元节，可有放河灯？”

    “没有啊。”沈妙言睁着一双湿漉水眸，粉嫩小脸上满是无辜。

    君天澜盯了她半晌，把床头搁着的莲花灯拿到她面前，“这是什么？”

    沈妙言瞳孔微微放大，正要抢，男人把它举得高高：“解释一下上面的图案。”

    “什么图案，那是河灯上本来就有的，并非是我画上去的！”

    “我数五个数，若是不说……”君天澜挑眉，“一，二，三――”

    “说说说说说！我说就是了！”沈妙言拧巴着一张小脸，咬了咬唇瓣，不甘地望了眼那盏莲花灯，“那图案就是我画的，我看不惯你，成了吧？！”

    莲花灯是油纸扎成，油纸空白处，原是给人写心中念想的，可此时这盏花灯的空白处，却画着一个男人跪在搓衣板上，脑袋上还顶着满满一笔洗的水。

    大约是从小人书、画本子里学来的手法，此时男人旁边，还写着“我是君天澜，我错了”八个簪花小楷。

    君天澜捏住她精致的下颌，“妙妙可知，直呼当今圣上的姓名，还如此羞辱于他，乃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不怒反笑：“那你何不杀了我？昨晚那些刺客，包括摆摊出花灯谜的那对夫妇，都是徐政德的人吧？我被他们欺辱到如此地步，你说你爱我，却也能忍气吞声至此。君天澜，你活得真窝囊！”

    君天澜面色微沉，盯着她的双眼，并不说话。

    “我要睡了。”沈妙言寒着小脸钻进被褥。

    寝屋中一灯如豆。

    君天澜盯着身侧拱起的一团，沉默良久，才躺下去。

    已是深夜，却仍有长街尽头的笑闹声与烟火燃放声隐隐传来。

    君天澜伸手放下帐幔，听见身侧有细微的抽泣声。

    他翻身向里，把窝在被褥里的那个姑娘，轻轻抱进怀中。

    大掌揉着她的长发，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心，温声道：“别哭了……你把我画得那么丑，我都没有罚你。至于徐政德和徐思娇，我保证，不出四个月，我把他们的脑袋交到你手上，可好？”

    被窝里的黑暗中，沈妙言泪染衣衫，死死揪着君天澜的衣角。

    她痛苦地呜咽出声：“你知道吗？这天下任何地方，都比你身边安全……短短一个月，我在你宫中所受的委屈，比我在魏北做女帝六年所受的委屈，都要多……既然你我都不痛快，何不放我离开？”

    屋中的油灯，逐渐燃尽。

    昏暗的光线中，君天澜的大掌，轻抚过她纤细的脊背。

    他闭上双眼，唇角的弧度几近讽刺：“你是我宁愿堕下十八层地狱，也不愿放手的人。放你离开这种事，今后都不要再提起。”

    沈妙言蜷在他怀里，在黑暗中哭得声嘶力竭。

    若早知这个男人是头恶狼，当初在楚国京城时，她是否还会奋不顾身地扑向他？

    她不知道。

    油灯燃尽，空余下满室黑暗。

    翌日，四人同乘一辆马车回了镐京。

    刚进皇宫，夜寒便匆匆过来，望了眼沈妙言，旋即附在君天澜耳畔，一阵低语。

    君天澜瞥了眼沈妙言，淡淡道：“让棠之去处理。”

    “是！”

    夜寒走后，君天澜牵了沈妙言的手，沿着宫巷往乾元宫而去。

    沈妙言眼圈还泛着红，望了他几眼，猜测道：“是不是大魏来人了？是魏思城吗？还是张晚梨？”

    君天澜瞳眸微动，没料到她竟如此聪慧。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手，“张晚梨来了，要求朕放你回西南。”

    沈妙言眼睛里都是亮光，还未说话，君天澜冷讽道：“可惜，朕是不会放人的。”

    他驻足，挑起她的小脸，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朕不会放人，你也休想耍奸计离开。沈嘉，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的名字，与朕的名字，都将牢牢绑在一起。妙偶天成，不过如此！”

    ――

    情人节快乐啊！

    古时的中元节，有时候是会持续很多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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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4章 思错殿太子逗青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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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红宫巷，格外寂静。

    沈妙言仰头望着他，清晰地看见了他眼中那浓浓的霸道与占有欲。

    她张了张小嘴想说什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寒风拂面。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四面八方都是朱红添明黄琉璃瓦的高墙，像是一道又一道铁链，把她牢牢缠缚。

    她又望向君天澜，这个男人仿佛就是那把坚不可摧的铁锁，把她锁在这一方深深的宫墙之内，剥夺了她的一切自由……

    她垂下眼帘，胸腔中逐渐弥漫上层层叠叠的窒息与悲哀。

    而君天澜没给她更多的悲伤时间，握紧她的手，拖着她大步朝乾元宫而去。

    另一边，思错殿。

    荒草丛生的宫殿，半个宫女内侍也无。

    身着大魏服制的少年，独自坐在滴水成冰的殿中，手握一管狼毫，正在洁白宣纸上挥毫泼墨。

    不过十岁年纪，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超脱旁人的沉稳大方。

    依旧稚嫩的面庞，已隐隐现出将来的俊逸潇洒、风华绝代。

    他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道笔画。

    恰在这一瞬，软糯甘甜的声音自殿外响起：“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魏化雨淡然搁笔，抬步走向殿外。

    他负手立在廊下，只见满脸兴奋奔进来的小姑娘，不过六岁大，穿着粉色宫女裙，发髻梳成两个讨喜的双丫髻，还各簪着一朵粉色宫花。

    小脸虽仍然是圆圆的包子脸，但在他看来，却似乎较从前瘦了些。

    “太子哥哥！”魏文鳐拎着裙摆，喜出望外地踏着房廊下的石阶，奔到魏化雨跟前，“太子哥哥，鳐鳐来寻你了！”

    魏化雨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紧绷了一个多月的小脸，难得露出一抹浅笑，“可是跟张晚梨一道过来的？”

    鳐鳐好奇地歪了歪脑袋，“真是神了，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两人正说着话，一侧偏殿中，探出个嬷嬷的脑袋来：“吵什么、吵什么？！咦，你这小宫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魏文鳐忙躲到魏化雨背后，睁着一双湿漉水眸，害怕地望着那个嬷嬷。

    魏化雨迎上那老嬷嬷鹰般的眼神，淡淡道：“陈嬷嬷，她刚刚说，是我姑母差她过来伺候我的。”

    陈嬷嬷是负责照看魏化雨起居的，常常苛待他的饮食，还时不时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她的消息颇为通达，早就知道这个魏北的太子，有个颇受皇上宠爱的姑母，如今听他这么一说，便也不敢再多问，只翻着白眼，冷冷道；“都给我注意着点儿！若是惹出事来，我就去告诉皇上！”

    说罢，招呼其他好奇望过来的嬷嬷宫女们，继续回偏殿打叶子牌。

    鳐鳐跟着魏化雨进了主殿，看见主殿中陈设寒酸，只简单一床一条案，并一张小佛几和几个蒲团。

    她奔过去摸了摸床榻上的被褥，见褥子很薄，不觉眼圈一红，跺脚道：“那个人真是太可恶了！太子哥哥，我去告诉娘亲！”

    她口中的“那个人”，自然便是君天澜。

    魏化雨拉住她，挑眉而笑，“你哥哥我身体好，一床薄被，足矣。”

    鳐鳐噘着小嘴，闷闷不乐地抱住魏化雨的腰身：“太子哥哥，我想回家，回魏北……魏叔叔说，人越大，心中的不快乐就会越多。太子哥哥，我为什么要长大？若咱们永远都活在魏北的那段岁月里，该有多好啊……”

    她小小年纪，感慨倒是不少。

    魏化雨在床榻上坐了，把她抱到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心，“没有谁能永远停留在过去……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功课可要落下？”

    他忽然就换了话题。

    鳐鳐怔了怔，忙从他怀中挣扎出来，红着小脸道：“我当然有好好做功课！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魏化雨挑眉，“原来我的小青梅这般努力，不知这段时日，看的是什么书？”

    鳐鳐咬住唇瓣，她哪里读书了，她压根儿不欢喜读书。

    小脑袋闪过灵光，她忽然想起魏叔叔这段时日一直在看的书，好似是叫什么，《桩子》？

    于是硬着头皮道：“我最近在研究，研究《桩子》。”

    “哦？”魏化雨饶有兴味儿，“我的好妹妹长本事了，都开始看《庄子》了。那我考考你，《庄子》里有一篇很出名的《逍遥游》，你可能背给我听听？”

    小妖游？

    鳐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却不肯叫这厮看轻了，于是梗着脖子道：“那，那你起个头儿，我有些忘了。”

    魏化雨从容地诵出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说着，一双漆眸定定落在鳐鳐的小脸上。

    鳐鳐转了转琥珀色眸子，细声细气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为鲲，众人分，分食之……滋味，嗯……甚鲜美……”

    “众人分食之？”魏化雨懒懒抱着枕头，在床榻上笑得前仰后合。

    鳐鳐自觉说错话，小脸涨得通红，扑上去就朝他挥起小粉拳：“谁让你笑的，不许笑，不许笑！”

    两人滚打在一处，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眼见着已是傍晚，隔壁打叶子牌的声音终于散了。

    魏化雨从床榻上起身，理了理衣冠，又把发髻散乱的鳐鳐拎下来。

    陈嬷嬷推开殿门，扫了眼殿中的情况，冷冷道：“新来的，过来端晚膳！”

    鳐鳐“哦”了声，一边抬手把发髻绑好，一边迈着小短腿往外走。

    她跟着陈嬷嬷来到小厨房，只见五六个宫女嬷嬷，围坐在圆桌旁，桌上鸡鸭鱼肉俱全，正一边互相打趣儿一边吃得高兴。

    陈嬷嬷随手递了个食盒给鳐鳐，“拿去！”

    那食盒很轻，鳐鳐狐疑地望了眼陈嬷嬷，只得抱着食盒去找魏化雨。

    回到主殿，她把食盒放到小佛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来。

    里面只简单放着两个粗面馒头，并一碟咸菜。

    她愣了愣，望向站在窗边临字的魏化雨，“太子哥哥……”

    魏化雨低笑了声，“放那儿吧。”

    鳐鳐替他委屈，“我明明看见那群嬷嬷都吃得很好，凭什么你就只吃这个？！哼，我找她们算账！”

    说着，撸起袖管就往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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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5章 思错殿太子逗青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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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化雨及时将她拉住，把她拖到小佛几旁，“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过一点儿委屈罢了，我莫非就吃不得了？”

    “可是――”

    “没有可是。”魏化雨在她身边盘膝坐了，伸手拿起一只馒头塞到她的小嘴里，“吃罢。”

    两人出身大魏皇族，虽是小小年纪，可胃口却是极好的。

    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压根儿不够他们吃。

    等到夜里时，鳐鳐的小肚子就开始叫唤了。

    她蜷在床榻里侧，在被窝中抱住魏化雨的腰，细声呢喃：“太子哥哥，我好饿呀！”

    魏化雨望着窗棂外的夜色，稚嫩却又俊美的面庞上，浮上一层清冷。

    中元节都过了，眼见着春天就要到了，可如今怎的又落了雪……

    他坐起身，替鳐鳐掖好被褥，俯身亲了亲她的脸蛋，“我去弄点吃的，你不准乱跑。”

    鳐鳐乖巧地点点头，望着他披了衣裳离开。

    没过两刻钟，魏化雨返回殿中，手中还拎着两个油纸包，“过来。”

    鳐鳐鼻子灵，已然闻见香味儿，“哇”了声，从床榻上奔过去，惊喜地打开油纸包，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整只烧鸡！

    她立即捧住烧鸡大快朵颐，小脸上沾满了油渍也浑然不觉。

    魏化雨反倒比她更像是中原人，取来锋利的匕首，讲究地将另一只烧鸡细细切片，又取出一碟酱料，拿了双筷子给鳐鳐：“从御膳房弄来的，听说你父皇今晚吃的就是这个。”

    鳐鳐放下啃了小半的烧鸡，接过他递来的筷箸，粉嫩小脸透着震惊：“这是你偷来的呀？那我明天也去偷小厨房的好菜吧？”

    魏化雨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可以偷，但你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魏化雨夹了一片烧鸡，细细蘸过酱料后，塞进她嘴里，“吃罢。”

    他望着鳐鳐开心吃肉的模样，浅色薄唇微微勾起。

    她是他的小青梅，他宁愿脏了自己的手，也不愿意脏了她的手。

    哪怕要他为她堕下十八层地狱，哪怕他们的复国，需要在这片大地上掀起血雨腥风，只要能哄得她高兴，又有何不可呢？

    夜色渐浓，两人吃完了烧鸡，洗漱过后，才又上床就寝。

    薄被很凉，魏化雨抱着熟睡过去的鳐鳐，漆眸始终注视着落雪的窗外。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可只要抱紧了怀里这个小东西，他又怎会畏惧那天地无情，世道艰难？

    另一边，张晚梨歇下的筑雪阁中。

    她身着大魏官员的服制，负手立在高阁之上，静静凝视琉璃窗外的落雪。

    侍女推门进来，轻声道：“大人，已经这样晚了，大周负责与您谈判的使臣，怕是不会来了。”

    张晚梨垂眸，“退下。”

    侍女把寝屋中的烛火拨亮，担忧地望了眼她高挑却单薄的背影，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烛光映雪。

    张晚梨在小佛桌旁跪坐下来，拿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铜壶，挽袖斟了两杯热茶。

    窗外北风呼啸，屋子里，她的声音极为平静，“韩大人既已经到了，何不现身，与在下喝杯热茶？”

    身着品蓝色劲装的男人，从角落的阴影中步出。

    他在张晚梨对面盘膝坐下，“你如何知道我到了？”

    张晚梨握着茶盏，偏头望了眼琉璃窗。

    韩棠之随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窗上倒映出的人影，不由轻笑，“是我失策了。”

    “韩大人雪夜前来，可是为了与在下谈判？”张晚梨抬手示意他用茶，“大白日的不来，却在深夜前来，当真是奇事一桩，莫非大周待客之道，便是如此？”

    韩棠之捧起那碧绿玲珑的玉茶盏，细细呷了口香茶，“不忍见姑娘伤心之色，故深夜前来。”

    “皇上不肯放我家女帝归去？”

    “自然。”

    张晚梨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身前，清秀的面庞上，透着冷讽，“我儿时曾立誓，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侍奉过三位君王，可唯有女帝一人，令我侍奉得心甘情愿。大魏的子民需要她，她不该被困在深宫。”

    她顿了顿，直视韩棠之的双眼，“我和世子与其他将领商议过，愿与大周约为兄弟之国，每年供奉大周马匹、牛羊、黄金，五百年内永不侵犯大周，并且从草原退守西南，以此换取女帝平安归去。”

    魏北的男子皆有血性，能作出这般让步，已经是放下了面子和尊严。

    然而……

    韩棠之垂眸，正色道：“便是拿天下做交换，皇上也不会放沈姑娘出宫。抱歉。”

    张晚梨的手指微微蜷起，半晌后，才强硬道：“四国之争，魏国虽落於下风，可仍有雄兵数十万！若贵国皇上不肯放人，我大魏――”

    “张姑娘想用战争做威胁？”韩棠之打断她的话，“可惜，我家主子如今一统海内，压根儿就不畏惧战争。”

    张晚梨唇角弧度越发讽刺，“既爱得这般深，当初又为何痛下杀手、毁她家国？”

    韩棠之沉默。

    高阁静谧，只能听见窗外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韩棠之才喝尽杯中茶，起身走向雕花木门。

    他推开门，沉吟了下，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皇上为沈姑娘走火入魔，你若想带她离开，不能硬抢，唯有设局。”

    张晚梨一怔，韩棠之已经离开。

    她垂眸，呢喃出声：“设局吗？”

    此时乾元宫寝殿内，龙榻之上，重重帐幔低垂。

    沈妙言跪伏在锦被上，被君天澜从背后，一次又一次地qin犯。

    他带着薄茧的大掌，紧箍着她的腰肢，不容她往前爬。

    她的青丝都湿透了，几缕凌乱长发黏在面颊上，额角和鼻尖都沁出细密汗珠，面容苍白，小嘴微张，发出的声音，羞耻得令她自己几欲崩溃。

    她不过是晚膳过后，又提了一次想要离开的话，就被这厮拖到龙榻上，整整两个时辰，无休无止，全然要把她吞吃入腹的架势！

    若非他扶着她的腰，她此刻早已脱力昏厥。

    暖黄的烛火，透过重重垂纱帐幔，照在男人冷峻的侧脸上。

    ――

    下一章如果联不上，大约就是开车被屏蔽了，往后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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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6章 心魔又起天子强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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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暗红凤眸透着疯狂，他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凑到她的耳畔，“沈嘉，朕不许你走……区区张晚梨罢了，便是魏北的军队发动叛乱，朕也是不肯放你走的！”

    他说罢，恶意地从背后，重重撞击着.她，一次比一次剧烈，一次比一次凶狠。

    “啊啊啊――！”

    他那么大，而她那么娇小。

    她根本无法承受他这般残酷的临幸，眼泪不停滚落，双手死死抓着锦被，指甲生生把明黄锦被抓出了窟窿，也无法缓解身后那人带给她的痛楚。

    这样的爱，于她而言，根本没有丝毫欢愉。

    她已数不清这漫长的冬夜里，这个疯狂的男人究竟要了她多少次。

    龙榻都被他摇得吱呀作响，他的血红凤眸在昏暗中散发出恶狼一般的冷光，像是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娃娃，把所有的怒意，所有的不满，全都宣泄在她身上。

    而她被迫承受着，意识几近涣散，只知道流着眼泪苦苦哀求：“君天澜，你不要这样……我害怕……我害怕……我不离开，我不离开行不行，我好疼，我好疼啊呜呜呜……”

    少女最娇.嫩的地方，被不停地rou躏折磨，尽管她怀着大魏皇族的强悍血统，可她在床榻上时，依然只是个脆弱的姑娘。

    而君天澜整个人宛如沉浸在黑暗的梦境中。

    他听不见她哭求的声音，也看不见眼前女孩儿的惨状。

    他用那双握刀杀人的大手，紧紧掐住她的纤腰。

    带着薄茧的十指，在她的肌肤上.四处游走，留下道道青紫掐痕，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他根本不顾她身体的韧性是否能接受，就肆意把她摆弄成他喜欢的姿势。

    最后一盏烛火，渐渐熄灭了。

    偌大的寝殿，陷入冗长的黑暗之中。

    帐幔中不停传出女子歇斯底里的痛苦哭叫，伴着声泪俱下的求饶。

    后半夜时，那求饶和抽噎声逐渐停止，只剩下男人无休无止的低.喘与叹息。

    窗外的风雪肆虐着枝头的梅花，可怜的鹅黄花蕊在黑暗中不停颤抖，宛若哭泣。

    翌日。

    天光破晓时，宫女进来伺候君天澜梳洗上朝，却闻见殿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麝香与荼蘼气息。

    明黄帐幔低垂着，看不清里面是怎样的情景。

    几人对视一眼，正欲退下，却见帐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更衣。”

    几名宫女忙低下头，迈着小步上前，两人揭开重重龙帐，两人捧来罗袜皂靴，其他人等有条不紊地拿龙袍、捧水盆、毛巾、帝冕等物，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寝殿中十分安静，然而这些宫女的余光，却忍不住往龙床上瞟。

    只见龙床里侧，那位沈姑娘浑身一丝.不挂地趴在锦被上，青丝凌乱地铺散开来，白腻似羊脂玉的肌肤上，遍布青紫伤痕，玉tui.颇为难堪地大.张着，根本无法合.拢。

    绯红的眼角，还隐隐挂着一滴泪珠。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起身，伸展开双臂。

    捧着龙袍的两名宫女蒙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为他更衣。

    等到更衣梳洗罢，已是两刻钟后。

    站在青铜镜前的男人，身姿高大修长，面庞英俊耀目，帝冕的十二旒珠垂落在额间，却半点儿声音也无，愈发衬得他威严凛贵。

    他抚了抚四指宽的明黄细绸嵌玉腰带，转身走到龙床前，把昏迷不醒的姑娘翻到正面，给她盖好被子，又轻轻为她把额前凌乱的碎发捋到耳后。

    他默默凝视她良久，直到福公公在殿外细声提醒该去上朝了，才叮嘱宫女看紧沈妙言，自己抬步往殿外走。

    而直到他晌午下朝回来，沈妙言也未曾醒来。

    他坐到龙床边，轻轻碰了碰她苍白的面颊，“沈嘉。”

    沈妙言仍旧双眼紧闭，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推了推她，“沈妙言？”

    女孩儿仍旧没有反应。

    君天澜蹙眉，下意识地伸手触到她鼻尖，清晰地察觉到她气若游丝。

    他的眼底迅速划过一抹惊疑，把被褥掀开，正要将她抱起，却见她的身下，鲜血把明黄的褥子都染成了深褐色。

    那血液早已结痂，大片大片，也不知淌了多久。

    他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暗红凤眸中全是惊恐：“请御医！去请御医！”

    侍候在殿中的几名宫女，忙不迭去请御医。

    “夜凛，”君天澜双手发抖，用薄毯把沈妙言包起来，“去找白清觉！”

    夜凛领命，立即运着轻功离开了寝殿。

    寝殿中，异常安静，唯有角落滴漏声声。

    君天澜将沈妙言抱在怀中，又生怕弄疼她，双手竟不知如何摆放。

    难耐的时光中，他蓦然想起昨夜那荒唐的一幕幕。

    他的小丫头，在他身下哭着求饶，不停地求他放过她，可他却不肯，一次又一次，直到把她折磨得体无完肤，直到把她折磨得彻底晕厥过去，也仍然不肯放过她。

    脑海中，那疯狂的占有欲驱逐了他的理智，他不曾对她有半点儿怜惜，只顾着享受那极致的乐趣，竟然连她大出血，都不曾注意到……

    指尖发颤，年轻的帝王，抱着心爱的女子，在这一刻，终于尝到什么叫做“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几名太医院的医女先过来，请君天澜把沈妙言平放到龙榻上，匆匆给她检查起身体来。

    恰在这时，又有内侍进来禀报：“皇上，贤妃娘娘求见！大魏的使臣，也在乾元殿外，说想见一见沈姑娘！”

    “让她们滚！”君天澜怒声。

    那内侍骇了一跳，忙不迭地出去传消息。

    此时乾元殿外，徐思娇与张晚梨等了半晌，没等来请她们进去的消息，反而看见太医院的医女和御医们，一个接一个地往殿中赶。

    徐思娇眼珠一转，暗道莫不是沈妙言刺杀了皇上，让皇上受了重伤，否则，叫这么多太医做什么？

    而张晚梨却轻蹙眉尖，与她想得恰恰相反。

    她家那位女帝陛下，脾气最是倔强不过，恐怕又触怒了皇上，被皇上弄伤了……

    两人各怀心思，又在殿外站了一会儿，却见夜凛带着白清觉，匆匆赶过来。

    徐思娇立即挡在两人前面：“夜侍卫，是不是皇上受了伤？！本宫身为皇妃，必须进去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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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7章 心魔又起天子强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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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凛盯了她一眼，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你好大的胆子！”徐思娇大怒，“夜侍卫，你可知藐视本宫是何罪？！”

    夜凛压根儿就不搭理她，与白清觉一道，匆匆进了殿中。

    徐思娇气怒不已，在紧闭的殿门外跺了跺脚，又冷冷转向张晚梨，将一腔怒意全都发泄到张晚梨身上：“魏北的女人，都是贱人！你也不例外！”

    话音落地，张晚梨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徐思娇又惊又怒，捂住红肿的面颊，瞪圆了眼睛：“你竟敢打本宫？！”

    张晚梨面无表情，“本官是魏国使臣，代表的是魏国的脸面，并非娘娘可以羞辱的对象。”

    “你――”徐思娇胸脯起伏得厉害，最后指着她吼道，“给本宫打，把这个女人给本宫打死！”

    “我看谁敢！”

    她话音落地，另一道冷漠的男音陡然响起。

    两人望过去，只见韩棠之身着品蓝色宽袖官袍负手而来，雅致潇洒的面庞上，正浮着霜雪般的冷意。

    徐思娇双眼通红，冷笑了声，挑衅道：“怎么，本宫的事，韩大人也敢管？”

    在她眼里，这韩棠之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他们徐家乃是将门之家，她自幼习武，还位居从一品贤妃，压根儿不必把这个男人放在眼里。

    韩棠之朝她微一拱手，继而护在了张晚梨身前，“娘娘的事，微臣自然不敢管。只是皇上把张大人的安危，全权交于本官，本官自然不能令她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徐思娇恼恨不已，里面那个贱人她没办法对付，如今眼前这个贱人，莫非她还对付不了了？！

    她是皇妃啊，哪个皇妃没资格处理一两个贱人，怎的轮到她偏就不行了？！

    她抬起下巴，“韩棠之，本宫奉劝你一句，赶紧从本宫眼前滚走！否则，本宫连你一块儿打！”

    韩棠之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徐思娇咬唇，干脆利落地吩咐道：“魏北这贱人无视本宫，韩棠之对本宫不敬，来人啊，给本宫狠狠地打！”

    她带进宫的六名侍女，皆是练家子，闻言立即出手，不由分说地攻向那两人！

    韩棠之握住张晚梨的手腕，只用一只手，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就拨开了袭向他们的那些宫女！

    张晚梨望着他清寒的侧脸，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看他……

    而徐思娇见势不好，干脆撸了袖子，自己亲自上阵。

    “韩棠之，本宫是皇妃，本宫就不信，你连本宫也敢打！”

    她狰狞着一张小圆脸，不去打韩棠之，反而直冲向张晚梨。

    韩棠之唇角微勾，一个侧旋身，将张晚梨护在身后，抬腿朝着徐思娇就是狠狠一脚！

    徐思娇尖叫出声，整个人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到乾元殿的宫门上！

    守门的夜寒皱起眉尖，低头瞟了眼徐思娇，冷淡道：“娘娘，皇上有旨，不许任何人来打搅他。你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后果可得自己承担。”

    徐思娇气得几欲吐血，最后爬起来拍了拍裙子，撂下句“你们给我等着”，就带着一群宫女内侍，灰溜溜跑了。

    韩棠之转向张晚梨，挑起一边儿的眉头，笑得颇有几分雅痞：“刚刚动粗，姑娘可有吓到？”

    说罢，意识到自己这笑容不妥，忙敛了去，重又恢复那个温文尔雅的文臣形象。

    张晚梨低头。

    韩棠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己正握着她的手腕。

    他立即松了开，往后退了半步，朝她作揖：“抱歉。”

    “多谢大人出手相救。”张晚梨还了一礼，望了眼紧闭的隔扇，知晓自己留下来也见不到沈妙言，于是又拱了拱手，“在下先回筑雪阁了，告辞。”

    她走出几步，回头望向韩棠之，清秀的面庞上，浮起一抹柔和笑意，“斯人已逝，韩公子又何必再强迫自己，按照她喜欢的方式活着？”

    韩棠之一怔。

    待回过神时，她已抬步走远。

    他捻了捻握过她手腕的指尖，“活着的方式吗？”

    他笑了笑，唇畔的弧度里透着邪肆。

    仿佛，他并非是那个以温文尔雅而相誉镐京的韩大公子，而是如花容战一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花公子。

    与此同时，寝殿内。

    匆匆赶来的太医和医女们，又被君天澜赶出了寝殿，纷纷聚集在外头，不解地望着紧闭的寝殿大门。

    寝殿里只留下了白清觉，他放下药箱，走到龙榻前，正要掀开被褥给沈妙言看伤，却被君天澜一把捏住手腕。

    他睁着一双猩红凤眸，宛如一匹守着食物的恶狼，“你做什么？！”

    白清觉笑得无奈，“自然是检查伤势，我还能做何？”

    君天澜不肯松手，“让医女检查，然后把伤势告诉你。”

    白清觉对他的古板显然已经习以为常，自然地站到旁边，看着他唤进来一名医女。

    寝殿中气氛低沉，那医女战战兢兢，在君天澜杀人般的视线中，惊恐地检查完沈妙言的伤势，嘴唇哆嗦着把情况描述给白清觉听。

    白清觉听着听着，不觉蹙眉，嫌弃地望了眼君天澜。

    这男人，下手当真是没个分寸。

    若非沈丫头是大魏皇族血统，只怕这条小命早被他折腾没了！

    他走到圆桌旁，提笔开药方：“命倒是保住了，只是还得细细静养。伤好之前，你少折腾她。”

    君天澜盯着他开完药方，指着其中一味药道：“这药会不会太补了些？”

    白清觉白了他一眼，“究竟我是医者，还是你是医者？要不笔给你，你来开药方？你折腾她的时候，怎的没想到她要受这样的苦？”

    君天澜闭嘴不语。

    白清觉摇着头收拾了东西，对那医女道：“带我去太医院，我亲自煎药。”

    两人都走后，君天澜坐回到龙榻前，伸手怜惜地轻抚过沈妙言苍白的面颊。

    正安静时，窗台上响起动静。

    他偏头看去，君天烬披着件外裳，慵懒坐在那儿，正自在闲适地吞云吐雾。

    他收回视线，只当没看见。

    君天烬唇角勾起，“为兄常常与你说，咱们皇族人，该时时吃斋念佛，方能控制心魔。你瞧瞧五弟，每日里游山玩水，自幼诵读佛经，这才从未染上过心魔。而你，双手皆是人命鲜血，那心魔不发作才奇怪。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害死她。”

    君天澜面容清冷，温柔地为沈妙言掖好被角，“我害谁，都不会害她。”

    君天烬不置可否，从怀中取出一本佛经，扔到圆桌上，“没事儿诵读几遍罢。”

    语毕，从窗台上跳下，大咧咧地自寝殿中离开。

    他踏着冬末的风雪，穿行过深深长长的朱红宫巷。

    暗紫色袍摆在风中飞扬，他双指夹着细烟斗，仰头眯起狭长凤眸，任由雪花轻柔落在他的眼睫上。

    害死过啊，上辈子，他的弟弟，害死过那个女孩儿啊……

    他们，有着那样惨烈的前世……

    幸得苍天有眼，让他重生在这一世，让他们还来得及阻止那老怪物的惊天阴谋……

    ――

    对，三哥哥是重生的，所以才会及时从大火中救下小雨点，才会早就知道大魏会被海水淹没，等等。

    如果这一章和上一章联不上，那就是开车那章被屏蔽了，希望不要被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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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8章 本宫掌管六宫，如何就不能治她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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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烬走后不久，徐思娇兴师动众地带着后宫中众多嫔妃，一道来了乾元宫。

    她领头跪在殿门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皇上，那妖女是魏北的贱人，她都把您刺伤了，您还为她苦苦瞒着做什么？！这般伤害您的妖女，就该推出去斩首示众！”

    她认定了是沈妙言刺杀的君天澜，因此丝毫不怕把事情闹大。

    在她看来，最好闹得满朝文武都知道，才能彻底坐实沈妙言的妖女之名。

    如此，那些言官也好狠狠弹劾那贱人！

    她身后，其余嫔妃皆都跟着跪下，有投靠徐家的妃子，已然跟着大哭出声，要求君天澜惩戒沈妙言。

    寝殿里，君天澜听见外面哭天抢地，英俊的面容早已沉黑如水。

    他冷冷道：“夜凛，把她们赶出乾元宫。”

    夜凛领命，立即步出殿外，冷冷道：“皇上有旨，请各位娘娘回自己宫殿，勿要扰了乾元宫安宁。”

    徐思娇好不容易抓到沈妙言的把柄，哪里肯走。

    她用香帕擦去眼泪，声泪俱下地呵斥：“你是什么狗东西，也敢撵本宫走？！沈妙言刺杀皇上，乃是罪无可恕的大罪！本宫掌管六宫，如何就不能治她的罪了？！”

    她说着，站起身，寒着小脸就要往里冲：“给本宫让开！”

    夜凛巍然不动地挡在她前面，“谁告诉娘娘，沈姑娘刺杀皇上？”

    “本宫又不是傻子，那么多太医进进出出，莫非本宫看不见？！定是皇上受了重伤，却一心维护那贱人，所以才没有张扬出去！你让开，让本宫进去瞧瞧！”

    她拼命去挤夜凛，可夜凛挡在她跟前，就像是一座大山，压根儿不曾动一下。

    徐思娇气得直跺脚，指着夜凛的鼻子：“好一条忠心的狗！你给本宫等着！”

    说罢，鼓着一张狰狞的脸，拂袖而去。

    其他跪在地上的嫔妃们对视一眼，也纷纷起身，跟着离开。

    夜凛目送徐思娇远去，眼底掠过一抹嘲讽。

    夜寒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冷笑道：“这位徐贤妃，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处处模仿咱们小姐，装得无辜纯真，可一遇到事情，却压根儿没有咱们小姐的定力！那张脸扭曲成那副模样，主子喜欢才奇了怪！”

    夜凛白了他一眼，“少说几句。”

    “我知道，你定然也是这般想的。”夜寒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徐思娇回到长欢宫，怒气冲冲地坐下，猛地一拍花几：“岂有此理！皇上都被那贱人刺伤了，居然还这么护着她！婳儿，你想办法把皇上被沈妙言刺伤的消息传出去，务必要传到我爹爹耳中，请他带领言官们进宫，参沈妙言一本！”

    婳儿领命，立即去办了。

    而另一边，乾元宫寝殿内。

    君天澜守到暮色降临，才见那龙榻上的姑娘，悠悠转醒。

    沈妙言勉强睁开眼缝，触目所及，是那个男人冷峻的面庞。

    琥珀色瞳孔中划过惊恐，她下意识地往龙榻里面缩。

    君天澜见她脸上隐隐有层薄汗，于是伸手想去给她擦拭。

    可手刚伸出去，沈妙言就恐惧地尖叫出声。

    君天澜的手顿在半空中，指尖微颤，缓缓收回。

    沈妙言喘着气，望着他的目光犹如望着世间最凶狠的恶狼，充满了防备、警惕，与浓浓的害怕。

    君天澜垂眸，暗红凤眸中都是懊恼。

    过了半晌，他轻声道：“对不起。”

    沈妙言抿紧苍白的唇瓣，仍旧瑟缩在被窝中，浑身紧绷，不见分毫放松。

    君天澜低下头，双手握着袍摆，声音极轻：“再不会了……以后，我再不会对你乱来……”

    他的保证与承诺，在沈妙言看来，却如小孩儿过家家般可笑。

    她不会再信他了。

    她收回视线，疲倦地闭上双眼。

    君天澜没能等到她说话，心情格外沉重，于是起身道：“我去太医院看看药煎好没有，你先休息。”

    他走后，偌大的寝殿里便只剩下沈妙言一个人。

    她抱着柔软的锦被，双眼紧闭，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而另一边，徐政德得到消息之后，负着手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足足思虑了半刻钟，他才转向偷偷跑出来递消息的小太监，神情凝重：“此事当真？！”

    那小太监谄媚着一张脸儿，恭敬道：“千真万确！婳儿姑娘亲口叮嘱的奴才，说是娘娘亲眼看到的！那沈妙言，的确刺伤了皇上！据说这个时候，太医院的一群太医，都还在乾元宫外守着呢！”

    徐政德抚须，老辣阴沉的双眼中，掠过重重算计。

    半晌后，他轻笑一声，“来人！”

    今夜的皇宫，似乎格外热闹。

    坐在东华门城楼上的连澈，把玩着一只酒葫芦，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下方。

    只见几名以嘴巴毒辣而闻名的朝中言官，身着官袍，正快步往这边而来，说是有要事面见皇上。

    底下守门的禁卫军立即上来请示，“侍卫长，您看？”

    连澈喝了口酒，“放进去。”

    “是！”

    高大的朱红宫门被打开，几名言官互相交谈着，匆匆踏了进来。

    乾元宫，守在外面的夜凛看见这几人来势汹汹，立即冷声道：“皇上并不在宫里，诸位大人这是做什么？”

    其中为首的言官乃是徐家门生，闻言笑道：“夜侍卫，皇上究竟是不在宫中，还是被人行刺受了重伤，不便见人？”

    夜凛抱剑冷笑，“诸位大人的消息真是灵通得紧，内宫中发生的事儿，竟也能这么快知晓……大人们可知窥视后宫，该如何惩处？”

    “夜侍卫何必吓唬我等？！”那徐家门生抚须而笑，“魏国女帝活一日，就一日是我大周的祸患！如今她干出刺杀皇上的事儿，合该凌迟处死！”

    夜凛的面容倏然变冷，“子虚乌有的事，大人们怎敢在这里胡说？！”

    “是不是子虚乌有，夜侍卫只要撤了守在这里的禁军，让我等进去瞧一瞧，不就一清二楚了？”

    那几名言官态度冷硬，俨然不进去就誓不罢休的姿态。

    夜凛皱眉，正要继续守紧殿门，不远处忽有游龙般的火把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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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9章 诛杀妖女，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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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过去，只见徐政德带着上百名禁军，正快步往这边而来。

    徐政德一身盔甲，大步踏上汉白玉石阶，冷声道：“开殿门！”

    “镇国大将军带兵进宫，莫非是想造反不成？！”夜凛拧眉。

    徐政德冷笑，“听闻沈妙言刺杀了皇上，本将军忧国忧民，夜不能寐，故而才斗胆带兵进宫！怎么，夜侍卫莫非与那妖女是一派的？！夜侍卫莫不是想要叛国，投靠大魏？！”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叫夜凛恨得咬牙，却无话可说。

    他面色冷肃了几分，仍旧守在殿外，一字一顿道：“皇上有旨，谁也不准擅闯乾元宫！”

    徐政德不为所动，声如洪钟：“皇上被妖女刺杀，夜侍卫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本将军为国为民，当身先士卒，为国尽忠！”

    话音落地，他陡然拔出腰间长剑，不由分说地朝夜凛攻去！

    他带来的上百名禁卫军，同时拔剑，与乾元宫的守卫厮杀在一处。

    这些禁卫军原先都是从西北徐家出来的，个个都是难得的高手。

    徐政德迅速避开夜凛，两名禁军顶上他的位置，他提着剑，带着那几名言官，飞快穿过混战的人群，沿着长廊朝寝殿奔去。

    守在寝殿外的不过是几名柔弱宫女，见他来势汹汹，吓得纷纷跪地，口呼“见过镇国大将军”，哪里敢阻拦！

    徐政德等人闯进寝殿，只见殿中燃着数座枝形灯盏，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龙榻上，沈妙言正极为虚弱地躺着。

    几名言官面面相觑，不是说受伤的人是皇上吗？怎的变成了这魏国女帝？

    徐政德盯着沈妙言，眼睛里掠过不解，心思更是百转千回。

    他原本计划着，若皇上果然被刺杀，必然是受了重伤。

    届时，他大可直接杀了皇上，再把罪名栽赃到沈妙言头上，然后辅佐小太子登基。

    如此一来，徐家便有从龙之功。

    小太子年幼，真正掌权的，就是他徐政德。

    等到将来某个合适的时机，他再逼着小太子禅位于他，岂不是美事一桩？！

    可是……

    他目光复杂地盯紧了沈妙言，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

    他大步走到龙榻前，躺在锦被里的女人，实在是娇媚好看得令人挪不开眼。

    若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是打算暗中把这个女人收为己用的。

    到底是做过女帝的女人，又生得美，想来在床榻上征服她，当别有一番乐趣。

    只可惜……

    他眯了眯眼，朝东方郑重拱手，朗声道：“本将军一腔热血，为国为民。如今这妖女祸乱宫闺，夜夜.勾引皇上，使得皇上流连忘返，根本就不去其他嫔妃处，以致膝下仅有一位子嗣。如此罪行累累，实在是不可饶恕！”

    他说完，转向几位言官，朝他们拱了拱手：“今夜，还请诸位大人做个见证，我徐政德诛杀妖女，乃是替天行道！”

    那几位言官对视一眼，纷纷恭维道：“将军大仁大义，当真是苍生社稷之福！若皇上怪罪下来，下官等定当与将军一同承担罪责！”

    徐政德眼底掠过一抹冷讽，随即大步走到龙榻前，伸手揪住沈妙言的长发，把她从龙床上拖了下来。

    沈妙言吃痛醒来，捂住头发，仰头看去，就看见面容冷酷的徐政德。

    “你放手！”她怒声，却因为身体虚弱，连声音也透着绵绵软软的无力。

    徐政德冷冷瞥了她一眼，一路拖着她，往殿外疾步走去。

    “嘶……”沈妙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勉强拖着残破的身子，捂着头发，踉踉跄跄跟着往外走，“我叫你放手！你听见没有！”

    徐政德此时并无怜香惜玉的心，目视前方，冷冷道：“你以为，你还是当年权倾天下的女帝吗？不过后宫中一个小小官妓，本将军便是把你杀了，皇上又怎敢怪罪本将军？！”

    此时乾和宫外，两拨禁卫军还在激烈交锋。

    徐政德拖着沈妙言，一路来到殿外廊下，高声冷喝道：“都住手！”

    所有人下意识地望过来。

    殿廊下，悬着一排红绉纱八角宫灯。

    徐政德随手把沈妙言丢到汉白玉地面。

    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连鞋袜都不曾穿，披头散发，青丝掩映下，一张巴掌大的脸儿苍白憔悴，眼眶微红，衣衫滑落露出半边儿香肩，隐隐可见肌肤上的青紫伤痕。

    她垂眸低头，伸手护住滑落的衣衫，下意识地往后瑟缩，那双白嫩的脚丫子，则努力地收拢进素白裙底。

    徐政德余光注视着她的小动作，冷笑道：“把她按好。”

    一名高大的禁军立即上前，不由分说地擒住她的双手，狠狠踹在她的膝盖窝上，逼着她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

    徐政德攥住她的满头青丝，迫使她高高仰起脸。

    他捋开她脸上的碎发，示意手下拿盏灯笼来。

    灯笼的光，清晰地照在沈妙言的面庞上。

    那光很强烈，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见她的容貌与表情。

    她咬住惨白的唇瓣，难堪地闭上眼。

    徐政德单膝蹲在她身侧，大掌狠狠掐住她的脸。

    他眯眼，声音清冷，“诸位看好了，这个女人，就是魏北的妖女！”

    那些禁卫军，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妙言的脸。

    徐政德又道：“这个女人，从前靠着狐媚之术做上女帝的位置，满朝文武，都是她的裙下之臣！就因为她红颜祸水，所以魏国才会亡国！如今，这女人不知廉耻，又勾引咱们皇上，以致这么多年，皇嗣凋敝，血脉单薄！”

    众人听罢，纷纷对着沈妙言指指点点起来。

    沈妙言紧闭着双眼，两行清泪从眼睫中滚落。

    她没有！

    她不是靠着狐媚之术，才当上女帝的！

    她也没有勾引君天澜！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她浑身轻颤，缓缓睁开眼，声音很低：“我没有……”

    “你说什么？”徐政德皱眉。

    “我没有……”沈妙言抬眸，透过迷蒙泪眼，望向那些禁卫军，沙哑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我没有睡过魏国任何男人！大周的统一，是君天澜设了奸计害我！我也没有勾引他，我根本就不爱他，又怎么会勾引――”

    “啪！”

    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沈妙言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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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0章 她在灯火中，笑得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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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思娇盛装而来，甩了甩打疼的手，居高临下地冷笑，“明明生了副狐媚子的容貌，竟然还敢说没有！你这样的女人，本宫见多了！”

    说着，抬起下巴，眼睛里都是骄傲。

    “徐贤妃说的不错！这女人的确不能再活着了，否则，江山不稳啊！”

    “就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侍奉君王！”

    “大魏就是亡在了她的手上！她掀起中原的战火，以致天下生灵涂炭，该死，该死啊！”

    那群言官纷纷附和，看着沈妙言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轻贱。

    徐政德冷漠地站起身，握紧长剑，“今夜，我徐政德要替天行道！”

    他高高举起长剑。

    沈妙言仍旧被压着跪在地上，一边脸儿红肿着。

    那双琥珀色瞳孔逐渐涣散，变得沉黑沉黑。

    她嘴里，不停地呢喃着，“我没有……我没有做那些事……我清清白白，明明我才是最期望天下太平的那个人……”

    除了拿下草原那一战，无论是对楚国，还是对赵国，她都是费尽心机，企图以和平的方式完成政变。

    可是……

    可是在这些人眼里，她竟然就成了红颜祸水，成了这天下的罪人……

    那双瞳孔，彻底成了漆黑色。

    就在徐政德长剑即将落下的刹那，她猛地反握住背后禁卫军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人换了个位置！

    那名竟禁卫军惊叫了声，被徐政德一剑刺穿脖颈！

    沈妙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满头青丝在灯火下无风自舞。

    她抬起那张倾城绝艳的面容，朝着徐政德勾唇一笑。

    她笑得太美，宛如千万朵牡丹盛开，国色天香，光华耀目至极。

    然而那双眸子，却比沉沉夜色还要黑暗。

    就在徐政德因那笑容走神的刹那，她飞身而出，抬脚直袭向他的脸！

    体内那压制血统的药物，就在刚刚，被她的绝望与悲伤，彻底冲破！

    徐政德猝不及防，挨了她重重一脚，整个人从九九八十一级台阶上滚落！

    沈妙言并未去追他，转过身，身形化作道道残影，猛地掠向大张着嘴巴的徐思娇。

    徐思娇反应过来时，她人已至跟前！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下意识地抓过旁边一名言官，挡在了自己跟前。

    沈妙言的唇角，含着一抹温柔至极的微笑，手中动作却毫不迟疑，直接穿过了那名言官的胸腔！

    她生生捏爆了那名言官的心脏！

    血液溅了徐思娇满脸。

    她惊恐地盯着沈妙言，她明明已经搜集了关于这个女人的所有举止言谈，可那些资料里，从没有过关于沈妙言杀人的记载！

    偏偏，还是以这般残暴的方式！

    那名言官僵硬着身体，在她面前滑落在地，彻底没了呼吸。

    她吞了口口水，往后退了一步，眼见着沈妙言亦步亦趋，连忙拎起裙摆，拔腿就跑！

    她下意识地往人多的地方跑，可沈妙言全然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表情，所掠经之处，尸横遍野，剩下的几名言官也无一幸免！

    眼见着她终于掐住了徐思娇的脖颈，徐政德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手持长剑，猛地袭向沈妙言！

    沈妙言被迫放开徐思娇，竟就这么徒手与徐政德搏斗起来！

    长剑不停将她划伤，汨汨淌出的血液，染红了那身素白中衣。

    她见怎么都避不开，干脆懒得去避，迎着那凛冽剑光，狠狠扭住徐政德的左手。

    徐政德没料到她连命都不要就扑了上来，正要抬手给她一剑，却猛地爆发出一阵响彻天地的惨叫！

    与此同时，乾元宫前的广场一角，有文武百官匆匆赶来。

    宫灯的光芒，清晰映照出那骇人的一幕：

    身形娇小玲珑的女孩儿，面无表情地踏着徐政德的身体，生生把他的左手给撕扯了下来！

    鲜红血液喷薄到三丈远的地方，恐怖如斯！

    徐政德满身满脸都是血，捂着断臂，哀叫着，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抽搐。

    沈妙言捡起地上的残剑，在手中把玩片刻，笑吟吟转向徐政德。

    下一瞬，她一跃而至半空，用那柄残剑，猛地刺向徐政德的心窝！

    而恰在这时，一道黑金色残影，自不远处飞掠而来！

    君天澜于半空中，握住沈妙言持剑的手，反手把她抱在怀里，强拥着她落地。

    沈妙言嘶吼着拼命挣扎，最后被君天澜一个手刀，击晕了过去！

    他抱着身形消瘦单薄的女孩儿，怜惜地为她擦拭去额角的血渍。

    文武百官见沈妙言被制服，才又小跑过来，纷纷撩袍跪地：“给皇上请安！”

    徐思娇哭着奔到徐政德跟前，把他扶起来，跪在君天澜跟前：“皇上，沈妙言诛杀数位朝廷命官，还毁去我爹爹的手臂，其罪当诛！”

    她这么一领头，其他官员纷纷磕头，齐声道：“此女罪大恶极，当诛之！”

    “此女罪大恶极，当诛之――！”

    他们的声音，回荡在整座皇宫上空。

    君天澜始终面无表情，抱着沈妙言，转身就要离开。

    徐思娇忙膝行几步，“皇上，您莫非是想包庇这个女人？！”

    徐政德虚弱地靠在一名禁卫军的身上，余光盯着君天澜的背影，嗓音虚弱：“微臣进宫，乃是为了皇上着想，生怕皇上被这妖女刺杀，或有什么不测。如今这妖女杀死数名朝廷命官，还伤了微臣一臂，若皇上还要护着她，当真是寒了老臣们的心！”

    他说完，那群百官也纷纷以头贴地，用沉默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君天澜驻足，微微侧目望向他们。

    今夜进宫的这数十名官员，全部出身西北，全都与徐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收回视线，背对着众臣，冷冷扔下句“她是太子生母”，便往乾元宫寝殿而去。

    为首的几名大臣纷纷望向徐政德。

    徐政德闭了闭眼，那群大臣立即会意，齐声道：“皇上一日不处置魏北妖女，臣等便长跪此处，一日不起！”

    君天澜面色难看，脚下步子越发得快。

    他抱着沈妙言回到寝殿，亲自给她清洗过身上的血渍和污浊，才把她抱回龙榻，又给她换了身干净中衣。

    ――

    祝大家新年快乐！！

    今天做饭洗菜忙了一天，吃完晚餐就马上来码字了，不过也只来得及写完这三章，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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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1章 君天澜，我也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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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了药箱，亲自给她包扎好身上所有的伤口。

    沈妙言被疼醒，缓慢地攥住他的手腕，艰难地抬眸盯向他。

    君天澜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安慰道：“一点皮外伤而已，你是魏国皇族的人，血统与常人不同，大约明天就能好。”

    “我是魏国皇族的人，所以我受的这点伤，在你眼里，大约算不得什么……”沈妙言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轻笑，“可是，君天澜，我受伤时，与常人一样，我也会疼啊……”

    君天澜的心，倏然收紧。

    他垂眸调整了情绪，把她扶着靠坐到床头，端来他从太医院取来的药汤，“还是温热的，我喂你喝。”

    苦药入喉，令她舌尖发麻。

    她勉强喝下苦药，不愿再被君天澜触碰，抽回自己的手，低眸道：“你走罢。”

    君天澜把空碗收到食盒里，见她没有躺着的打算，于是拿来软枕，给她垫在腰后。

    他又随手抽出一本书，不慌不忙地翻开来：“若是觉着无趣，我读与你听。你小时候，最爱听这些戏本子。”

    不等他开始读，沈妙言淡淡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徐家？”

    君天澜的指尖轻轻刮过戏本子的封皮，抬起狭长凤眼，却见她神色极为认真。

    他垂眸，沉默不语。

    沈妙言抬手抚过自己身上的伤口，低笑出声，“你不打算处置他们吗？数九寒天，我连鞋袜也不曾穿，被他们逼着跪在宫殿前，叫那么多人清楚地看见了我的脸……他们侮辱我，想要取我性命，可你除了阻止我杀他们，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做……”

    她顿了顿，红着眼圈望向君天澜，“若说当初在法场上，我曾欠你一条命，如今我也该还清了！那么多年的情分，你便是不向着我，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旁人欺负我啊！”

    晶莹的泪珠子，不停顺着雪腮滚落。

    她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君天澜，连声呜咽都没有发出。

    沉默地流泪，却更叫人胆战心惊。

    而君天澜，无法回应她的诉求。

    他低着眉眼，慢慢把戏本子放回到床头，起身道了句“你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寝殿。

    沈妙言透过泪眼目送他远去，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

    君天澜离开寝殿，沿着朱红游廊，来到乾元宫的廊下。

    乾元宫前是九九八十一级台阶，那些文武百官，脊背挺直地跪在原地，巍然不动，宛若石像。

    他负着手看了良久，直到夜凛过来：“皇上，相爷求见！”

    “请。”

    顾钦原很快疾步而来，身着朝服，姿容冷肃，朝君天澜恭敬地行了一礼：“给皇上请安！”

    “起罢。”

    顾钦原起身，顺着他的视线望了眼那群长跪不起的官吏，低声道：“臣在府中，听闻宫里出了大事，因此特意赶来。如今看来，那大事似是已经结束了？”

    君天澜缓慢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侧脸冷峻，并不说话。

    旁边夜凛立即小声把刚刚发生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卑职斗胆多嘴，主子、相爷，卑职瞧着，那徐政德分明是抱着谋反之心而来！他以为主子被小姐刺成重伤，于是提着长剑闯进了寝殿。若卑职没有猜错，他该是想杀了主子，然后把罪名嫁祸到小姐头上！”

    顾钦原面色越发冷凝，“徐政德，当真是狗胆包天……”

    君天澜闭了闭眼，胸腔中那股闷郁的情绪，犹如冰凉的澎湃海水，缓慢淹没他的头顶。

    他何尝不知道徐政德原本的打算！

    只要一想到今夜出事的人是他，徒留下他们母子活在这世上，他就无法瞑目！

    他们母子，俱会被欺辱至死！

    他睁开血红凤眸，冷声道：“春闺会试，可有照常进行？”

    顾钦原颔首，“此事一直是张祁云负责，想来应当不会出乱子。只是徐家……表兄何不借着这个机会，把下面这群效忠徐家的老臣，统统都给……”

    他没有往下说。

    君天澜瞥了眼那群长跪不起的臣子，薄唇勾起一抹刻薄却又英俊的弧度，“走狗罢了，还不值得朕出手。钦原，你亲自为朕拟旨，就说镇国将军一腔热血可歌可泣，朕怜惜他痛失一臂，特加封他为镇国公。十日后，与镇国公府为他赐宴。”

    顾钦原微微一怔，旋即回过神，笑着拱手应是，立即去办了。

    他走后，君天澜依旧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群官吏。

    徐家如日中天，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

    可烈火烹油，却恰恰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血红凤眸涌出一股浓浓的戾气与轻贱，他勾唇，缓步回了寝殿。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却见拂衣与添香正笑吟吟守在龙榻旁。

    她怔了怔，又挣扎着要起来，两人忙扶住她。

    拂衣笑道：“皇上怜惜小姐受了伤，所以又把奴婢两人给调了回来，专门伺候小姐。”

    添香欢喜地招呼两个小宫女捧来洗漱用具，“小姐，皇上心里还是念着你的呢！”

    沈妙言不想听见与君天澜有关的事，于是不说话，只默默梳洗。

    待到梳洗完毕，又有小宫女进来禀报：“小姐，谢小姐求见！”

    “谢小姐？”沈妙言想了想，暗道来人应当是谢陶，于是抬手，“快把人请进来。”

    谢陶系着一件粉色兔毛斗篷，梳着精致的元宝髻，髻上插着一柄嵌珍珠小流苏发钗，小脸圆润粉嫩，可见这段时日被养得极好。

    她抱着只精致的小手炉，飞奔到龙榻前，慌慌张张地检查过沈妙言，最后扔掉小手炉，捧了她的脸儿：“我的妙妙，你怎么又瘦了？我听大叔说，昨晚宫里发生了一件好大的事，你没事吧？！”

    她那双纯净的漆眸中，充满了忧虑。

    沈妙言捏了把她水灵灵的脸蛋，笑容温和：“你的妙妙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事呢？”

    谢陶接过拂衣手中的衣裳，亲自给沈妙言穿上，“妙妙是倔强的姑娘，我很早就知道的。可是，大叔说有个词叫做过刚易折，还有个词叫做以柔克刚，他说妙妙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两个词。”

    沈妙言一怔，没料到她竟然还带来了张祁云的提示。

    她默了默，旋即笑着岔开话题：“听阿陶的语气，似乎和张公子关系极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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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2章 我的阿陶还不算太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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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陶正认真地给她扣上盘扣，闻言，小圆脸一红，软软糯糯道：“没有的事啦……”

    沈妙言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便越发确定她大约对张祁云已经心生欢喜。

    只是……

    琥珀色瞳眸暗了暗，她挑起谢陶的下颌，笑容腹黑：“阿陶，你这么离开，就等于是在给谢昭让路。她欺负了你那么多年，你当真，当真愿意放过她？”

    “不放过还能如何？”谢陶无奈，“我是斗不过她的呢，她肯不纠缠我，我都要去庙里烧香，念一声阿弥陀佛了！”

    她说着，还有模有样地双手合十拜了拜。

    沈妙言含笑，抬手替她勾起一缕垂落的碎发，“身为女子，总有许多无可奈何之处。可是阿陶，在鬼门关前走过两遭后，我也算是看清楚了。人活着，不是为了受气。你不愿招惹谢昭，我却替你对她恨之入骨。”

    “此话怎讲？”谢陶不解。

    “当初她远嫁拓跋烈，你可还记得，她是把谁从草原王妃的位置上挤下来的？”

    谢陶愣了愣，“二公主，君子佩？”

    “正是。”沈妙言唇畔笑容越发腹黑，“当年我去过草原，谢昭不仅抢走了君子佩的夫君，还划花了她的脸，叫她为她端茶递水，为奴为婢……你说，君子佩可恨谢昭？”

    谢陶呆呆望着她，隐隐想到了什么。

    沈妙言一边示意拂衣把早膳端来，一边淡淡道：“君子佩是五哥哥的亲姐姐，这么多年，却不曾追随他去北幕，反而仍旧待在周宫里。你以为，她是在等什么？”

    谢陶恍然大悟，“我明白妙妙的意思了！”

    沈妙言笑着揉了揉她的脸蛋，“还好，我的阿陶还不算太笨。”

    谢陶对谢昭，心中也是有恨意的。

    若非谢昭，她的孩子，怎么可能流掉！

    若能叫她在君子佩的手底下吃吃苦头，那也是极好的。

    于是她摩拳擦掌，“那我待会儿就去找二公主！正好后日是顾大将军的生辰，钦原哥哥定然要带谢昭去赴宴……”

    “用罢早膳，我与你一道去见君子佩。”沈妙言笑容甜甜，“你可有食过早膳？在我这儿再食些罢？”

    这厢两人商讨着对付谢昭的事儿，另一边，思错殿。

    正是风雪将息的时候。

    宫殿外的荒草和小路上，落着厚厚一层积雪，却不见有宫女内侍前来打扫。

    一侧偏殿里，不时传出嬷嬷们打叶子牌的嬉闹大笑，而正殿中，却冷清寂静至极。

    鳐鳐冻得缩手缩脚，呆呆站在一张小板凳上，看魏化雨在窗边临帖。

    她搓着手，细声道：“太子哥哥，你不冷吗？”

    此时魏化雨身上穿的袄子，还是初进周宫时所穿，早已破旧肮脏，压根儿不保暖。

    然而他稚嫩的面庞却格外白嫩平静，落笔时不疾不徐，犹显从容。

    鳐鳐见他不理自己，不禁噘了噘嘴，也懒得再看他临字，跳下小板凳跑到小榻上，拥住那床半旧不新的被子。

    她又饿又冷，不知不觉中，竟倒在小榻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魏化雨终于写完五张大纸，搁下毛笔，偏头看见她睡得甜甜，只是似乎是因为寒冷的缘故，而在褥子里团成一团，漆眸中不觉掠过一抹怜惜。

    他抿了抿唇瓣，轻声道：“来人。”

    一道人影飞掠而至，鬼魅般出现在殿中，朝他单膝跪下：“太子殿下！”

    魏化雨面无表情地在冷水中净手：“去弄床暖和的被子，再弄些好炭。”

    他身体好，再加上有武功底子，因此这点儿严寒是不怕的。

    可鳐鳐不一样。

    她是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原就该捧在手掌心。

    那暗卫领命，立即去办。

    魏化雨在干净的帕子上擦净手，望了眼暗卫离开的方向。

    皇姑姑掌权当政的那一天，就告诉他，大魏将来会由他统治。

    不止如此，她还给了他一队训练有素的少年暗卫。

    他与那群暗卫一起长大，即便如今落难，他们也仍旧忠心耿耿。

    这群暗卫，大约是他手里，目前最重要的一张底牌了。

    他在小榻边坐了，为鳐鳐轻轻抚弄开脸上的碎发，呢喃出声：“我答应你，势必会带你和皇姑姑，重新回我们在魏北的那个家……”

    鳐鳐睡得香甜，被他弄得脸上痒痒，嘟囔着推开了他的手。

    等她醒来，却是被烤番薯的香味儿唤醒的。

    她揉着眼睛，定睛细看，只见自己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锦缎面被子，殿中放着一炉烧得正红的炭火，把整座大殿都给烧暖了。

    而魏化雨坐在火炉旁，正拿着火钳，细细给烘在炭灰中的番薯翻面儿。

    她兴奋地跳下小榻，“哇，太子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烤番薯啦！”

    说着，冲过去蹲在火炉旁，眼馋地盯着那两个煨在一起的番薯。

    魏化雨勾唇一笑，“你什么心思，是我不知道的？”

    “哼，俗话说得好，女孩儿家的心事，是海底的针，哪儿有那么容易就能猜着？”鳐鳐朝他吐吐舌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烤番薯，仿佛唯恐两个番薯自个儿跑了。

    两人吵吵闹闹的过了半刻钟，烤番薯终于全熟了。

    鳐鳐早就饿得饥肠辘辘，听魏化雨说烤好了，“嗷”了声，伸手就要去炭火里拿。

    魏化雨重重拍了下她的手背，“古时有猴子火中取栗，妹妹倒好，来了个炭中取薯，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鳐鳐朝他扮了个鬼脸，眼巴巴地望着他戴上厚实手套，慢条斯理地将番薯取出来。

    烤熟的番薯金黄甘甜，咬一口，齿颊留香。

    鳐鳐吃得饱饱，入夜之后，猫儿似的团在厚实的崭新锦被里，抱着魏化雨的腰身，睡得格外香。

    魏化雨望着窗棂外的星辰，想着今日暗卫送来的关于皇姑姑的消息，直到长夜过半，也仍旧无眠。

    殿中的油灯渐渐燃尽。

    他低头亲了亲怀中小女孩儿透着奶香的脸蛋，才抱着她沉沉入睡。

    第二日清晨，鳐鳐起床时，殿中却不见魏化雨的身影。

    她以为他在殿外练剑，因此梳洗过，匆匆穿好衣裳鞋袜，飞快奔到殿外，可殿外空空如也，只有满目萧条衰败的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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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3章 鳐鳐疼，鳐鳐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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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茫然四顾，正不知所措时，偏殿传来陈嬷嬷的厉声尖喝：“新来的，还不快过来帮忙？！”

    她被那尖锐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震，下意识走过去，被陈嬷嬷一把扯到殿里，从背后重重推了她一把，“去，把褥子给我换了！”

    那褥子上洒了些水，大冷天的，定然是不能再睡人了。

    鳐鳐不悦，奶声奶气道：“你自己打湿了褥子，自己不会换吗？我又不是你的丫鬟，凭什么要伺候你？！”

    说起来，若那个男人不是大坏蛋，她认他做爹的话，她还是这皇宫的小公主呢！

    然而陈嬷嬷却气恼得紧，撸起一边儿袖管，厉声道：“怎的，我在后宫里呆了这么多年，莫非还指使不动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

    说着，一把握住鳐鳐的手腕，随手抄起鸡毛掸子就要往她屁股上揍！

    鳐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登时大怒，跳起来反手朝着陈嬷嬷就是一耳光！

    陈嬷嬷被打懵了，半晌后才回过神，立即把双手的袖子都挽了起来：“我训不得旁人，莫非还训不得你这小蹄子了？！”

    说完，正要动手，却见鳐鳐手腕上挂着的金镯子。

    大约是纯金打造，看起来沉甸甸的，上面还雕刻着一枝青梅。

    浑浊老目中掠过精光，她冷笑了声，“罢了，我也不与你计较你刚刚那一巴掌。不过，你既打了本嬷嬷，总得拿出些东西作为赔礼吧？我瞧着，你腕上这金镯子就不错！”

    鳐鳐退后一步，护住那只金镯，仰着粉嫩小脸拒绝：“你这老货，从不曾好好照顾过太子哥哥，便是把你杖杀了都使得，哪里有脸问我要镯子？！”

    她的小脸上满是寒意，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离开。

    可陈嬷嬷看见了宝贝，哪里肯放她走？

    她大力把鳐鳐拉回来，不由分说地就去扒她的金镯子：“我看见的好东西，就没有抢不到手的！小贱人，你给我拿来，给我拿来！”

    鳐鳐气怒不已，毫不犹豫地抬脚踹向她！

    她力气极大，一脚踹到陈嬷嬷的心窝，直接把她踹出老远，生生砸坏了一张木桌！

    木桌上的茶具在地面砸得粉碎，极大的动静，立即把其他宫女嬷嬷给引了来。

    陈嬷嬷捂着心口和后背，“哎哟、哎哟”直叫唤，眼见着鳐鳐要跑走，也顾不得其他，忙指着她的背影大喊：“快，快把她抓回来！她手上有个金镯子！”

    其他人俱是见钱眼开之人，听闻有个金镯子，忙不迭就冲过去抓鳐鳐。

    鳐鳐惊吓不轻，她力气虽大，可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又怎会是这么多成年人的对手！

    很快，那群人把她按在地上，不顾她拼命挣扎，死命地把那只金镯子从她手腕上往下拽！

    金镯子本就卡得紧，被她们这么一拽，鳐鳐的小手立即通红大片，疼得她歇斯底里地哭嚎尖叫。

    陈嬷嬷面容扭曲地站在廊下，指着她怒骂：“不要脸的贱蹄子！这样好的金镯子，定然是她偷来的！姐妹们，咱们把金镯子抢下来，当了之后每人打一副银首饰，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对对对，陈姐姐说得对，咱们可是在做好事呢！”

    那群人纷纷点头，越发用力地去拽那只金镯。

    鳐鳐哭得厉害，不停地挣扎，死命想要护住她的镯子：“这是我和太子哥哥的东西，你们不许抢，不许抢！”

    然而那群人对她的声音置若罔闻，几双眼睛盯紧了那只镯子，不顾弄伤她细嫩的手，非得生生把镯子褪下来不可！

    鳐鳐被她们按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只一个劲儿地哭喊。

    混乱之中，忽有细微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

    鳐鳐陡然爆发出痛苦至极的尖叫！

    “取下来了！取下来了！”

    众人对她的尖叫毫不在意，反而欣喜若狂地大笑起来。

    为首的老嬷嬷举着金镯子，爱惜地用宽袖仔细擦拭，迎着冬日里那黯淡的阳光细看，老脸上全是欢喜：“瞧瞧，可不就是纯金的？这样重，够咱们衣食无忧半辈子了！”

    鳐鳐趴在地上，举着通红的左手，眼泪汹涌地落进雪地里，“呜呜呜，呜呜呜，鳐鳐疼，鳐鳐好疼啊……”

    那只左手以诡异的姿势扭曲垂落，由通红的颜色，渐渐化为乌青。

    “走吧走吧，咱们去殿里仔细瞧瞧这只镯子！”

    那群嬷嬷宫女欢喜地一哄而进偏殿，没有一个人回头来看看她。

    鳐鳐哭得哽咽，就在疼得意识逐渐涣散时，不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叹息。

    魏化雨抱着一堆食物回来，长靴踩过雪地，沉黑的漆眸中，盛不下其他景致，只独独倒映出雪地上那个娇小的粉团子。

    他随手把食物放到地上，解开袄子给鳐鳐裹上。

    鳐鳐在他怀里，嗅着熟悉的青竹气息，泪眼朦胧地举起骨折的左手给他看，想要哭诉委屈，却疼得说不出半个字，只知道“呜呜呜”地哭。

    魏化雨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打横抱起，往正殿走去：“真傻，她们既然要，给她们就是。横竖，等我回来了，再为你抢回来。”

    鳐鳐泪兮兮地，那是太子哥哥和她共有的宝贝，她不想要，不想要那些人弄脏……

    魏化雨踹开殿门，温柔地把她放在小榻上，轻抚过她的额头，温声道：“我去给鳐鳐叫个御医来，等他来了，鳐鳐就不疼了。”

    鳐鳐乖巧地点点头，目送他远去。

    魏化雨合上殿门，声音冰冷至极：“去绑个御医来。”

    立即有暗卫应是，飞快去办了。

    魏化雨抬手捻了捻穿在细发辫间的小金珠，勾唇一笑，抬步往偏殿而去。

    一刻钟后。

    少年推开偏殿的门，从里面漫步而出。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夹袄，用它擦拭去白嫩小脸上沾染的血渍，又随手把它扔掉。

    他朝着满园的荒景，温温一笑。

    温雅至极，邪肆至极。

    他掂了掂手中那雕刻着一枝青梅的金镯子，抬步，不慌不忙地往正殿而去。

    寒风灌进了偏殿。

    只见里面所有的嬷嬷和宫女，身体的骨骼皆都扭曲成诡异的姿势，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神情，就这么浑身是血地死在了各个角落。

    ――

    嗷，正月初一，大家拜年了吗？菜今天回了山里面的老家，本来想住一晚陪陪家里老人的，结果忘了带电脑，于是又连夜赶回来码字，也是醉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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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4章 肆无忌惮地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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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化雨回到正殿，御医已经被绑了来。

    那暗卫拿着一把刀，就架在他的脖子上，吓得他一边抖，一边给鳐鳐包扎伤口。

    魏化雨抬步而来，脸上含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把刀拿开，没得惊扰了本宫的贵客。”

    暗卫领命，立即把刀收起。

    御医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颤声道：“这位姑娘的腕骨折，折断了……我，我给她用了木板固定，也上了药，想来过不了三个月，就，就能痊愈……”

    魏化雨掂了掂金镯子，他们大魏皇族，体质特殊，若是受伤，生来就比旁人恢复得快。

    既然这太医说需要三个月，那么实际上大约只需半个月。

    他心里有了底，撩起后裾在小榻边缘坐了，含笑望向这名御医：“若是有人问起……”

    站在角落的暗卫，长刀已然出鞘一半。

    御医瞟了眼那把锃亮的刀，浑身都是冷汗，抬袖揩了揩，恭敬道：“下官今日哪里也没去，什么也没看到……”

    魏化雨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暗卫送他回去。

    那暗卫有意领着太医从偏殿经过，太医看见偏殿里的尸体，越发惊恐，忙收回视线，战战兢兢地出去了。

    正殿中，静静焚着一炉安神香。

    魏化雨望着昏厥过去的小姑娘，轻轻为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鳐鳐慢慢转醒，因为上了止疼药的缘故，腕骨处不再有刚刚那么疼。

    她泪兮兮地望着魏化雨，声音虚弱：“太子哥哥，你早上去了哪里，叫我被人那样欺负……”

    说着，越发得委屈，眼圈再度红了起来。

    魏化雨摸了摸她的小脸，“自然是给你找好吃的去了。”

    漆黑眼底掠过一抹冷意，他今儿早上出门，原想悄悄潜去乾和宫探望姑姑，可惜乾元宫外把守的侍卫多了许多，他连第一道宫门都混不进去。

    他取出那只金镯子，给鳐鳐戴在完好的右手上，“好好养伤，养好了，我带你出宫玩。”

    尽管明知这厮是被她爹爹软禁了，可鳐鳐丝毫不怀疑他的能力。

    于是她乖巧地点点头，顺带道：“太子哥哥，鳐鳐今晚想吃虾仁丸子和桂花糖饼。”

    她知道自己生病受伤的时候，这厮最是好脾气，不仅不让她背书做功课，还有求必应，便是她要天上的月亮，他都会想办法给她弄来。

    而他没有底线的宠爱，是她肆无忌惮撒娇最好的凭靠。

    魏化雨刮了下她的翘鼻尖，“没有丸子。”

    鳐鳐立即噘起小嘴。

    魏化雨含笑捏了捏她的小嘴巴，“不过，我倒是愿意为我的小公主，下厨捏几个出来。”

    鳐鳐这才转涕为笑，一颗心暖烘烘的，格外柔软。

    魏化雨起身往小厨房而去，穿过油漆斑驳的朱红长廊，唇角那温温的笑意逐渐隐去。

    他早上偷偷溜去乾元宫时，那群文武百官还跪在宫门口。

    也不知道君天澜，究竟会怎么做……

    此时乾元宫中。

    君天澜把龙案搬到了寝殿里，手腕运笔如飞，一尺来厚的奏章，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处理完了。

    他望向龙榻，他的小丫头正盘膝坐在帐中，抱着一本《魏史》细细翻看。

    仿佛在时时刻刻提醒他，她的家国，是被他所灭。

    正在这时，福公公进来，低声道：“皇上，那二十多位大人，还跪在宫门口呢。已经有老臣吃不消晕厥过去了，您看……”

    君天澜淡漠地搁下朱砂笔，“派人给他们送些水和食物，再拿二十几个蒲团过去。”

    “这……”福公公不解。

    君天澜在一侧银盆中净过手，“既然他们要跪着，那朕就给他们最好的待遇，若是传出去，也不算苛待百官。”

    福公公知晓自家皇上这是与他们杠上了，于是应了声“嗳”，立即领旨去办。

    他快要退到殿外时，君天澜又道：“再转告他们，若是打算一直跪在这儿，那朕就从今年的新科举子中，选出二十几人，顶替他们的官位。大周人才济济，想来择几个听话的人，算不得什么难事。”

    福公公悄悄抬起眼帘，只见他家皇上正淡漠地用毛巾擦手，眉梢眼角，都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霸道阴狠。

    他忙垂下头，又应了声“奴才遵旨”，才退出殿外。

    沈妙言偏头望了眼福公公，又打量起君天澜来。

    君天澜把毛巾挂到架子上，“看我做什么？”

    他说着，抬步走到龙榻边，把沈妙言按在榻上，解开她的腰带，拿了药箱给她换药。

    沈妙言任由他换药，既不叫唤也不抗拒，脑海中只想着张祁云送她的两个词：过刚易折，以柔克刚。

    她沉吟半晌，轻声道：“听闻两日后，顾大将军要在府中举办三十六岁寿宴？”

    “嗯。”君天澜动作熟稔而又轻柔，很快就给她换好了药。

    “我想去瞧瞧。”她声音平静。

    君天澜给她拢好衣衫和锦袄，抬眸看了看她，见她并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又想起她昨日和谢陶一起去见君子佩的事儿。

    她去寿宴做什么，不用细想也一清二楚。

    于是他在榻边坐了，给她细细理了理松散发髻，“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若想去，朕陪你去就是。”

    沈妙言强忍着不情愿，垂着眉眼，任由他的手掌穿梭过她的发间。

    及至暮色四合，两人在殿中用过晚膳，沈妙言去屏风后沐浴，等出来时，却见君天澜已经不在殿中。

    她坐到梳妆台前，拂衣笑吟吟给她绞干头发，“今儿不冷，奴婢只给小姐准备了一个暖脚的小炉子，小姐若是觉得不够，奴婢再添一个。”

    正在熏笼上熏衣服的添香望过来，笑嘻嘻道：“皇上命尚衣局的人，给小姐赶制了六套春衣呢，大约明日就该送过来了。等顾府寿宴时，小姐穿着新衣裳过去，定然能艳冠群芳！”

    “小姐本就生得美，无论穿什么，都该是艳冠群芳的。”拂衣轻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逗沈妙言开心。

    沈妙言很配合得抿唇轻笑，却不问君天澜今夜去了哪儿。

    等到长夜过半，她独自睡在龙帐中，想的却是顾灵均寿宴一事。

    恰在这时，殿中值夜的两个小宫女，大约以为她睡着了，于是低声交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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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5章 狼狈的谢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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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一名小宫女低声道：“你说，皇上到底喜不喜欢这魏国的女帝陛下啊？”

    “当然是喜欢的，否则又怎会一直把她留在乾元殿里？”

    “但皇上这两夜，都是去徐贤妃宫里过夜的呢。”

    “你傻不傻！那群大臣在宫门口跪了那么久，皇上难道不会有压力吗？！好不容易把他们打发走，便是意思意思，为了堵住镇国公和他门生的嘴，都得去徐贤妃那儿过夜啊！”

    “也对哦。镇国将军如今成了镇国公，镐京城里，就数他家势大，皇上肯定要给徐贤妃面子的。”

    两人兀自议论，却不防这些话，全被沈妙言听在耳朵里。

    她面朝帐壁，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

    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早知如此，她从一开始，就该听安姐姐的话……

    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眼见着到了顾灵均寿辰这日，君天澜果然依言，带着沈妙言出宫去了顾府。

    沈妙言这两日在他跟前格外乖巧，从不发脾气，叫他对她放心不少，因此也愿意给她些自由，让她和谢陶去后园子的女眷处玩耍。

    两姐妹手牵手来到后园子，园子里有处雕花楼阁，里面不停传出女眷们的欢闹声，大约小姐贵妇们都聚集在里面。

    两人没进去，只挑了座假山上的凉亭坐了。

    谢陶手里捧着一杯热牛乳茶，好奇问道：“妙妙，你说二公主真的会来吗？咱们那日去找她，她都不怎么搭理咱们……”

    沈妙言含笑，“她房中设有铜镜，而她的脸上的疤痕，也并未消掉。你说她每日照镜子，难道不恨谢昭吗？所以，她一定会来。”

    谢陶点点头，“你说得好有道理！”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没会儿，瞧见王嘉月引着女眷们出了楼阁，往建在水上的水榭而去。

    水榭对面就是戏台子，此时已经有花旦青衣在上面准备，大约待会儿是要唱戏的。

    两人这里视野极好，可清晰把下方所有情景纳入眼底。

    “瞧，那不是谢昭吗？”沈妙言双手插在兔毛袖管中，笑容清丽妩媚。

    谢陶望过去，果然瞧见谢昭走在人群最后面，妆容精致，穿大红锦缎绣花裙，头戴纯金凤衔珠发钗，戴着花珠甲套的手，还优雅慵懒地搭在芳儿手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家府里的正房夫人。

    谢陶盯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划过一抹恨意。

    钦原哥哥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亲手害死了她的孩子。

    可笑她凄惨至此，钦原哥哥甚至不曾惩罚这个女人半下！

    而如今，她的孩子流掉不过一月，这个妾室就公然穿着大红衣裳，花枝招展地出入宴会，仿佛府里有什么大喜事似的！

    沈妙言注意到她放在裙面上的手正收紧，于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安慰似的拍了拍，“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她话音落地，忽有倨傲清冷的女音陡然响起：“顾府到底不是一般门第，本宫今日算是涨了见识。”

    两人望去，只见君子佩扶着侍女的手，正冷笑着款款而来。

    不到三十岁的公主，出身高贵，原该夫妻和睦、子女成双，过着花团锦簇的日子，可她却容貌被毁，孤身住在皇宫里，每日里吃斋念佛，苦行僧也似。

    君子佩今日身着暗红色福字纹锦袄，云鬓上插着一根玉簪，昔日美貌的面庞，清晰浮着五六道深红伤疤。

    深居简出六年的公主，就这么大大咧咧的，以毁容的模样，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谢昭愣了愣，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认出这个女人是谁。

    此时王嘉月引着贵女们，尚未进水榭，所有人都听见了君子佩的声音，因此皆都转过身，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王嘉月见君子佩来势汹汹，于是陪着笑脸上前，福身行了个礼：“不知二公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公主见谅！”

    “哼，”君子佩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昭，“顾老夫人早已不在世间，如今顾府里，该是顾大夫人说了算。敢问顾大夫人，这妾室在宴会上公然穿大红衣裳，可是顾府里的规矩？”

    王嘉月瞟了眼满面通红的谢昭，笑道：“昭儿是个糊涂的，大约今日走得匆忙，这才出了错。昭儿，还不快去换身衣裳？”

    这是息事宁人最好的法子。

    然而谢昭却并不想换衣裳。

    这么多人看着，她若是换掉这身大红衣裙，“谢昭”这两个字，大约这辈子就要和妾室挂钩了，她难道不要颜面的吗？

    她定了定心神，笑容绝美：“听闻二公主殿下深居宫闺，每日里吃斋念佛，昭儿还以为你皈依了佛门。如今，怎的又跑出来，关心起尘世间的杂事了？莫不是深闺寂寞――”

    “啪！”

    响亮的巴掌声，陡然响起。

    君子佩甩了甩打疼的手，冷笑道：“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本宫贵为长公主，莫非还管不得你一个小小的妾室？！”

    谢昭捂着红肿的半边脸儿，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她。

    挨了这一巴掌，反倒叫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如今面前站着的女人，并非是当年草原上，可以任由她打骂折磨的君子佩。

    她自己，也并非是拓跋烈的宠妃，并非是从君子佩手上，夺走草原王妃位置的那个谢昭。

    她只是相府的一名妾室。

    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她往后退了两步，冷冷道：“我虽是妾，可我却怀着相爷的骨肉。二公主便是要打，也该懂得分寸！”

    “分寸？！”君子佩冷笑，“当初你从我手中，抢走拓跋烈时，你怎么不知道分寸？！什么怀着‘相爷的骨肉’，分明是你不知廉耻，爬了你妹夫的床！顾大夫人，听闻顾府家训严谨，本宫倒是不知，这种女人，究竟为何能进你顾府的门！”

    谢昭恨得牙痒，早知今日君子佩会找她麻烦，当初在草原上，就该直接结果了她！

    如今这么多人听着看着，她名誉扫地，便是将来扶正了，又哪里能有脸出去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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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6章 狼狈的谢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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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一个劲儿地憎恨君子佩，身侧的王嘉月，却早就替她臊得不行。

    王嘉月红着脸，打圆场道：“今儿原该是喜庆日子，二公主何必置气？不如随臣妇等，一道去水榭中看戏？”

    君子佩并非是省油的灯，之所以会输给谢昭，不过是输在了容貌上。

    今天她压根儿就不是来参见什么寿宴的，她就是专程来找谢昭麻烦的！

    因此她并不理会王嘉月的软语，冷笑了声，斜眼盯向谢昭：“本宫这几年侍奉菩萨，乃是清清白白的人，绝不与谢昭这等脏污之人来往，更不会与之同席同屋！若顾大夫人坚持要让谢昭入席，那么本宫即刻告退，再不踏进你顾家的门！”

    这番话，说的很重。

    王嘉月满脸为难，他们家虽与这位二公主并无往来，可二公主却终究是皇族的人，是北幕皇帝的亲姐姐。

    再者，当初，也终究是谢昭对不起二公主。

    她下意识望向谢昭，原指望她能好好对君子佩赔礼道歉，谁知她毫无忏悔之心，反而挑衅道：“那便请二公主尽快挪步他处，顾府，不欢迎你！”

    王嘉月愣了愣，回过神时，几乎要被她气死！

    这是东道主该说的话吗？！

    没等她想办法救场，君子佩已然笑出了声。

    她笑罢，才缓缓抬起下巴：“谢昭目无皇室，不尊本宫，该打！来人，给本宫狠狠地打！”

    王嘉月惊吓不轻，忙上前跪下，“二公主，昭儿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公主便是厌恶她，也不该挑这个时候下手……”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背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婢女赶紧去请顾钦原。

    君子佩不为所动，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已经冲到谢昭跟前，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倒在地，抬手就给了她重重几个耳光！

    芳儿惊骇不已，忙上前去拉架，谁知那些嬷嬷个个都是练家子，随手一掌，就把她给推了个大跟头！

    谢昭尖叫出声，无奈根本挣不脱那些嬷嬷，脸上噼里啪啦作响，又结结实实挨了五十几个耳刮子，原本艳绝的小脸高高肿起，将五官俱都挤成一团，看上去无比狼狈丑陋！

    君子佩望着她，眼睛里满是嘲讽的笑容，“当年你在草原上欺负本宫时，大约并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吧？谢昭，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大约指的就是如此了。”

    而假山亭里，谢陶静静望着面子里子都丢没了的谢昭。

    她呷了口热牛乳茶，漆眸中闪烁着冷意。

    沈妙言轻笑，“可有解气些？”

    谢陶望向不远处急急赶过来的男人，唇角笑容冷讽：“解气倒是解气的，只怕是有人要心疼了。”

    那赶来的男人正是顾钦原。

    他听王嘉月的婢女说，谢昭被君子佩为难，恐怕不会善了，于是连酒都顾不得喝，飞快就赶了过来。

    此时谢昭的余光也已注意到顾钦原，于是拼命挣开按住她的几个嬷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故意抬高音量，怒声控诉：“二公主，你欺辱我，便是欺辱相爷！我宁愿死，也不要相爷的声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害！”

    语毕，竟不顾一切地跳下了曲桥！

    “啧，”沈妙言望着在水里痛苦挣扎的女人，又望向慌慌张张奔过来的顾钦原，笑道，“这出戏可真是有意思得紧。怨不得谢昭能活到现在，她也还是有脑子的。”

    “妙妙，你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谢陶软声。

    事实证明，沈妙言对于谢昭的评价，全然是错的。

    因为谢昭料定了顾钦原会救自己，却没有料到，她还没来得及被救上来，就在水里晕厥了过去！

    而她晕厥之后，立即有御医自告奋勇地前来为她诊脉。

    此时男眷们也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来，全镐京城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个个儿都望着顾钦原怀中的女人。

    这御医是才从外地进京的，并不知道镐京城里贵人圈中的是是非非，因为是第一次诊脉，所以格外细致认真。

    他仔细探过脉，旋即抚须蹙眉，满脸凝重地起身，朝顾钦原拱手：“相爷，夫人原已经怀了一个月的身孕，只是今日落水，这胎儿恐怕……保不住了。”

    顾钦原怔住，“一个月的身孕？”

    仔细算来，昭儿的身孕，明明应该已经有三个月了啊，怎么会是一个月？！

    那御医是个实诚人，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好奇地望了眼谢昭的肚子，老实巴交道：“不过，夫人这显怀倒是显得有点儿早，一个月的身孕，肚子不至于这样大啊……莫非是胀气？”

    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衣衫去试探谢昭的肚子，试探着试探着，却有个湿透的小枕头，从裙子底下滑落出来……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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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8章 狼狈的谢昭（3）

    顾钦原拿起那只薄薄的小枕头，眼底神色变幻莫测。

    众人纷纷别开视线。

    然而该看的其实都已经看到了，此时避开，也不过是欲盖弥彰。

    山亭里，沈妙言抬袖掩唇，琥珀色琉璃眼中含着讽刺的冷笑，“顾钦原聪明一世，却栽在了女人手上，偏偏还是个如此拙劣的女人……不知他此时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谢陶把牛乳茶放到石桌上，只托腮静静望着那个男人。

    她看见顾钦原缓慢起身，让侍女把谢昭弄回房里，自己则铁青着脸，转向君子佩，“二公主害我府中小妾落水，以致她失掉胎儿，难道没有说法吗？”

    谢昭假孕一事且稍后再说，如今要紧的，当是在众人眼前，维护住顾府颜面。

    君子佩在侍女搬来的大椅上坐了，皮笑肉不笑：“当初谢昭跟着拓跋烈去草原，百般羞辱于本宫，相爷又打算给本宫一个怎样的说法？”

    “当初谢昭并非是本相的女人，公主讨要说法，应当去问拓跋烈。两者一码归一码，本相的孩子没有了，本相只管问公主讨个公道。”

    他面色难看极了，讨什么公道，若非是顾及顾家的面子，他甚至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留！

    不等君子佩回答，一个冷峻的声音忽然自人群外响起：“谢昭假孕，陷害嫡妻，如今她自己把真孩子作没了，你又怨得了谁？！”

    众人望过去，见来人是君天澜，忙低头行大礼。

    君天澜抬手示意免礼，瞥了眼面色青白交加的顾钦原，淡淡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顾钦原低头，拢着宽袖朝他拱了拱手，立即大步离开。

    看热闹的贵客们也不大好意思一直留在这儿，因此纷纷向君天澜告退，往酒席处去了。

    君天澜站在曲桥上，抬眸望向山亭。

    沈妙言忙垂下眼帘，假装没看见他。

    君天澜抿了抿薄唇，收回视线，抬步往前院而去。

    谢陶目送他离开，忙推了推沈妙言，“妙妙，他走了！”

    沈妙言这才松口气，拉起她的手，飞快往后院厢房跑：“咱们去瞧瞧谢昭和顾钦原！”

    两人跑到后院，问清楚了来往侍女谢昭住在哪里，忙小心翼翼地寻了去。

    她们轻手轻脚地踏上房廊，躲在窗户下，轻轻地扒着窗户往里张望。

    只见顾钦原坐在床榻边的大椅上，冬阳从他身侧的窗户洒落进来，他整个人笼在光中，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床榻上，谢昭已经换过衣裳，正双眼紧闭地躺着。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眼缝。

    她的两边儿面颊仍旧是高高肿起的，眼珠转动，看见坐在不远处的顾钦原，立即淌出两行清泪：“夫君……”

    她自以为是梨花带雨的美丽柔弱模样，殊不知这幅容貌落在顾钦原眼中，却是极为丑陋不堪。

    他别过视线，淡淡道：“你好好养着。”

    “夫君……”谢昭委屈，“君子佩如此欺辱我，莫非你不打算为我报仇？我肚子里，还怀着夫君的孩子呢！”

    顾钦原拿起一旁花几上的枕头，面无表情地扔到她脸上：“给，你的‘孩子’。”

    小枕头砸了谢昭满脸。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枕头上熟悉的花纹，忙伸手去摸小腹，却见小腹平坦，空空如也！

    美丽的杏眼倏然睁大，她转头望向顾钦原，清晰地看见了他眉间的铁青色。

    她攥紧锦被，挣扎着起身，“噗通”跪在顾钦原脚边，仰着红肿的脸，哭道：“夫君，昭儿并不是有意假孕的！是谢陶，都是谢陶的错！夫君不在的时候，她总是嘲讽妾身，说夫君夜夜与昭儿宿在一处，可妾身怎么还没有怀上孩子！”

    她抬袖擦泪，杏眼迷蒙：“昭儿实在受不了她的话，才出此下策的，呜呜呜……昭儿是猪油蒙了心，夫君便原谅昭儿这一次吧？”

    一边说着，一边攥紧了顾钦原的袍摆。

    顾钦原俯视着她，此时此刻，他已不知这个女人嘴里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半晌后，他淡淡道：“另外，你的孩子的确没有了。”

    谢昭一怔，不解地望着他。

    顾钦原伸出手，缓慢地拂开她攥着他袍摆的手，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太医说，你原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这次落水伤了胎儿，孩子已经流掉。”

    谢昭的瞳孔，倏然缩小！

    她跪坐在地，不可置信地伸手触摸肚子，“孩子……原来我有孩子的吗？原来我已经怀上孩子了？！”

    顾钦原望了眼她喃喃自语的模样，起身离开了寝屋。

    躲在窗下的沈妙言与谢陶，见他出来，正要赶紧藏起来，却见他神情恍惚，踏下寝屋前的一级级台阶时，还险些跌倒。

    寒风卷起他的锦袍，他的背影看起来纤瘦单薄，宛如被抽去灵魂的木偶一般。

    此时顾钦原的瞳孔微微涣散，脑海中想起的，却是谢陶。

    他的人在镐京城找了这么多天，却半点儿消息都没有。

    因为谢昭无中生有的栽赃陷害，他和陶陶的孩子没有了，如今，他连她人都没有了……

    他独自想着，失魂落魄地穿过朱红长廊，往前院而去。

    沈妙言牵着谢陶的手，轻声道：“自个儿作恶，怨得了谁呢？”

    谢陶目送顾钦原远去，又好奇地望了眼屋内。

    只见谢昭依旧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双臂，失去一切般嚎啕大哭。

    眼泪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到她的裙摆上，她最是爱美之人，可此时却浑然忘却了仪态与容貌，只顾着宣泄胸腔中的悲愤与无助。

    谢陶看了良久，轻轻叹息一声：“她也挺可怜的，自己作死，却不小心把孩子也给作没了……她哭得这般伤心，大约是在哭她那个不在的孩子吧？就如我那时一般。”

    “不。”沈妙言眼底皆是冷讽，“她不过是在哭，那个孩子可以带给她的荣华富贵罢了。”

    谢陶怔了怔，随即莞尔。

    沈妙言瞧见君子佩远远走来，于是松开谢陶的手，“你先去前院找张祁云，我还有些事。”

    谢陶不疑有他，忙点点头，乖乖去找张祁云。

    君子佩扶着侍女的手走过来，冷眼盯着沈妙言，“你在这里等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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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9章 他已打定主意，要参与她的这一世

    沈妙言轻笑，“多谢二公主出手相帮。”

    “本宫并非是帮你们，不过是帮本宫自己而已。说起来，这次的一切计划，不都是你安排的吗？”君子佩冷笑，“都是逐利之人，你让本宫想办法给弟弟传信，作为答谢，本宫会照办的，沈姑娘放心就是。”

    沈妙言唇角微翘，负着手缓步离开。

    君子佩回头望了眼她的背影，暗骂了声狐媚子，便迫不及待地去欣赏谢昭的惨状了。

    而谢陶跑到前院，远远在酒席上看见张祁云，忙小鸟似的扑腾过去：“大叔！”

    张祁云接住她，熟稔地握了她的手，把她牵到座位上，“跑到哪儿贪玩去了？快尝尝这道酱牛肉，当是你欢喜的。”

    他的语气宠溺至极，令四周的小姐贵妇俱都艳羡无比。

    原本她们是瞧不起谢陶的。

    不过一个小哑巴，愚钝蠢笨，若不是靠着出身，怎么可能坐到相爷夫人的位置上！

    好不容易等到相爷休了她，偏偏又被吏部尚书看中！

    都是嫁过人的女人了，竟然还能被吏部尚书如珠似宝地捧在手掌心里宠！

    那些女人们表情各异，其中有曾经与谢昭交好的，看谢陶不顺眼，故意冷哼道：“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投怀送抱，当真是不知廉耻！”

    谢陶寻声望去，说话的姑娘面相清秀，打扮艳丽，不是盛雨又是谁。

    盛雨正是盛家的二小姐，与谢昭私交甚好，还有个姐姐盛晴，在宫里做贵人，乃是当初皇上新登基时纳进宫的。

    谢陶从张祁云怀中钻出个脑袋，笑容无辜：“盛小姐这话不妥。从前宴会时，我也常常看到你对钦原哥哥投怀送抱，而当初我与钦原哥哥还尚未和离呢，你就如此百般勾搭，细细想来，你当时岂不是更加不知廉耻？”

    “你――”盛雨噎住，全然没料到，昔日的小哑巴，如今居然这般伶牙俐齿！

    张祁云含笑，给谢陶夹了片酱牛肉，“说的不错，奖励一片肉。”

    “谢谢大叔！”谢陶眉眼弯弯，还未来得及吃肉，一只毛绒绒的白团子从张祁云宽袖中跳了出来，正是小年糕。

    它飞快窜上桌，欢喜地把谢陶碟子里的酱牛肉给吃了。

    谢陶蹙眉，伸出小粉拳，轻轻捣了小猫咪一拳，“小年糕真是太坏了！”

    张祁云伸出筷箸，又细细给她将牛肉片蘸过鲜辣调料，夹到她的唇畔，“吃这个。”

    谢陶张嘴，满足地吃掉了那片牛肉。

    两人旁若无人的恩爱，叫四周的贵女们再度心生羡慕和妒忌。

    盛雨一摔筷子，抱臂冷笑：“哼，不过是个大胡子男人，听说只有长得丑、年纪大的男人，才会留胡子。再说了，也许人家压根儿就只打算玩玩你，根本不愿意娶你，有啥好得意的！”

    谢陶挑眉望向她，正要说话，却听见殿中安静了下来。

    她好奇望去，只见顾钦原正慢慢踏进来。

    许是受了打击，他的脸色很有些苍白。

    他走进来，对顾灵均道过恭喜，便撩袍坐了。

    正要低头喝酒，余光却看见，那个喜欢穿云碧色裙袄的小姑娘，就坐在他的对面，就坐在张祁云身边。

    他缓缓抬起头，愕然地盯着对面的那两人。

    他之前因为宠妾灭妻的事儿，被罢官半月，连中元节东阳山祭天，都没能去成，所以并不知道谢陶和张祁云在一起的事。

    而派出去找谢陶的人，却都说找不到她的踪影。

    没想到，他的陶陶，竟然是跟张祁云在一起！

    谢陶被他盯得不大好意思，红着脸想要躲到张祁云的背后。

    张祁云把她拖出来，含笑，在她耳畔轻声道：“大方些，敬他一杯酒，多谢他这些年来的照顾。”

    谢陶此时极为信赖他，于是依言斟了杯酒，大大方方地举杯，双眼弯弯地望向顾钦原，认真道：“钦原哥哥，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这么多年以来的照顾。咱们虽已和离，可到底往日的情分还在，从今往后，我会把你视作哥哥。”

    语毕，她仰头，一饮而尽。

    她的姿态极为落落大方，举止之间透着从容和自信，再不是从前那个一说话就紧张结巴，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姑娘。

    彻底放开的她，容貌气度越发拔尖儿，圆润漂亮的娃娃脸，叫在场很多世家公子都挪不开眼。

    张祁云十分满意她的表现，暗道他的眼光果然是极好的，他的小陶陶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放在顾钦原那里，只能蒙灰，可放在他这里，却能在细细雕琢后，大放异彩！

    顾钦原盯着她优雅从容的一举一动，盯着她喝完那杯酒，忽而勾唇冷笑。

    他当着所有官员和那些家眷的面，一字一顿：“我与你，从无和离一事。陶陶，咱们仍旧是夫妻！”

    谢陶一怔。

    顾钦原将过去的矜持骄傲，全部抛到脑后，起身大步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腕，在众人诧异惊骇的目光中，拖着她朝大厅外疾步而去。

    “大叔！”谢陶惊吓不轻，忙回头望向张祁云。

    张祁云微微一笑，星眸中，俨然是放心的神情。

    有些话，必须他们两个人当面说清楚。

    他不急着参与这一时。

    因为他已打定主意，要参与她的这一世。

    谢陶被顾钦原拖到一座木亭里。

    木亭四周垂着素纱帐幔，外围生长着重重翠柏，遮掩了四面八方的视线。

    他把她抵在廊柱上，低头盯着她的双眼，气息.灼热：“为什么？”

    谢陶仰头望着他，害怕地吞了口口水，忍不住再度结巴起来：“什什什，什么，为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我？”顾钦原眸光泛冷，“不是说欢喜我吗？不是说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吗？你骗我？！”

    谢陶羞窘得不行，试着耐心解释道：“我，我过去，欢喜钦原哥哥，非常非常的欢喜……可是，可是钦原哥哥爱我姐姐，我，我受到了伤害，不想，不想再哭了……”

    那么多个日夜，她孤零零坐在初心院外的台阶上，默默望着昭华院的灯火，默默听着从那里面传出来的欢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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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0章 妙妙很香

    她不停盼望她的钦原哥哥能来看她一眼，问问她，可有吃饱，可有穿暖。

    可是并没有，她什么也没有等到。

    她的眼泪冻结在无数个寒冷的冬夜里，根本无人问津。

    她已经傻够了，如今的她，不想再做那个傻兮兮只会等待的小姑娘。

    若幸福不肯来找她，那她就主动去追寻幸福。

    而她很幸运，在最悲惨的境遇里，遇见了大叔。

    幸福于她而言，已然触手可及。

    顾钦原听着她的话，垂下眼帘，轻声道：“你不在的这些天，我已经理清了自己的心。陶陶，咱们不和离好不好？我会给你正妻该有的尊重，不会再让谢昭欺负了你。你若爱掌家，我就把掌家的权力给你。”

    谢陶认真凝望他的双眼，事到如今，他也仍旧没有提出休弃谢昭。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她已然不爱，又怎会在乎他对谢昭的态度？

    她笑了笑，低下头，缓慢拂开他搭在她腕上的手，“钦原哥哥，和离书已经写下，你我之间，再无可能。”

    她转身，往木亭外走了几步，撩起垂落的素纱帐帘，又忽然顿住步子，微微侧首，“对了，钦原哥哥，我已经和大叔订婚了，等翻过黄历，就可以择日成亲。喜宴会订在花好月圆楼，到时候，会遣人送请帖去你府上。你若真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怜惜，大可抱着放手的心态，前来观礼。我与大叔，都会真心欢迎你。”

    她说完，便大步离开。

    顾钦原独自站在原地。

    寒风把四周的素白垂纱高高吹拂起来，那个穿云碧色小袄的姑娘，在他的视线中，终于渐行渐远，最后逐渐无影无踪。

    他抬手扶住心口。

    下一瞬，他猛地咯出一口污血！

    冷峻清秀的面庞，在此刻惨白如金纸，他的身形摇摇欲坠，最后终是无法支撑躯体，重重倒落在地！

    他望着木亭顶部的木雕，意识逐渐涣散开，耳边隐隐约约听见小厮们大喊着“相爷吐血了”，到最后，那嘈杂纷乱的声音也渐渐隐去，只余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单。

    而翠柏后面，一双琥珀色瞳眸，始终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谢陶回到寿宴上，因着顾钦原和谢昭的事儿，所以寿宴也未能好好举办下去。

    顾灵均急着去看弟弟，于是宣布寿宴提前结束。

    张祁云牵着谢陶的手随着人流往外走，盛雨看不过他们恩爱的模样，在背后嘲讽道：“哼，破鞋一只罢了！男人也不是什么好男人，一把大胡子看着就丑，起码有四十多岁了！这样的老男人，配你这种破鞋正合适！”

    谢陶大怒不已，正要回头骂她欺辱朝廷命官，张祁云紧了紧她的手，勾唇轻笑：“狗吠罢了，陶陶何必在意？”

    谢陶噘嘴，“大叔是好脾气的人……看在大叔的面子上，我就不与她计较了。”

    盛雨被人骂成“狗吠”，气得心肝儿疼，还想再挤兑谢陶几句，却见张祁云微微侧头，那双星眸虽然含笑，可其中闪烁着的点点寒光，却着实令人心惊胆颤。

    她下意识地闭上嘴，怂得不敢再多说话。

    另一边，顾府花园。

    沈妙言独自穿过花园，往前院而去。

    走到一半，却见前方花径上，负手立着一人，墨金袍摆在寒风中翻卷飞扬，不是君天澜又是谁。

    她缓步走到他跟前，垂眸，屈膝见了个礼。

    君天澜把她扶起，狭长凤眼深邃复杂：“妙妙这一箭双雕的计谋，倒是用得极为巧妙。”

    沈妙言心中一咯噔，仰头望向他，却见他薄唇含着浅浅的弧度，三分嘲讽，七分无奈。

    她收回视线，淡淡道：“我听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你安排君子佩折磨谢昭，以此来报谢昭欺辱谢陶之仇，此为借刀杀人。又借着谢陶与张祁云在一起的契机，用来刺激钦原，致使他旧病复发，以此来报复他过去对你的算计，此为美人计。”男人挑起沈妙言的下颌，“如此连环妙计，难道不值得朕夸奖一句？”

    他的声音低哑深沉。

    暗红凤眸中，酝酿着的东西，复杂到沈妙言也看不懂。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别过视线，“没有证据的东西，我是不会承认的。”

    君天澜低低叹息了声，“妙妙，钦原是我的左膀右臂，更是我的表弟。你可知他此次旧病复发，要有多艰难，才能恢复痊愈？”

    沈妙言嗓音淡漠：“他自己造的孽，便该做好承受的准备。更何况这些事情，分明与我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你为何却偏偏要说是我设局做的？！你说你爱我，莫非不信任，就是你爱的方式？”

    冬末的阳光带着温暖，轻柔洒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本就生得美，被教坊司的三位掌事大嬷嬷细细调教过后，便是不经意的一个冷眼，都透着冷冽的妩媚，宛如盛开在白骨上的玫瑰，透出致命的诱惑。

    而君天澜对这种诱惑，根本无从抵御。

    他握住她的小手，抬步往厢房而去：“今夜就歇在顾府。”

    沈妙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

    他这几日都歇在长欢宫，大约吃腻了徐思娇。

    若是回宫，免不得还得去徐思娇那里过夜。

    之所以留下来，其实是想睡她吧？

    她仰起头，望着天穹那轮惨白的冬阳，唇角绽出的笑容，嘲讽而艳绝。

    究竟是该庆幸这幅躯体生得美貌，被他喜欢留恋，让她不至于惨死在那群大臣手中，还是该憎恶这美貌给她带来的一切灾祸？

    夜华如水。

    随行的宫女，细细为沈妙言沐浴打扮过，才为她穿上薄纱衣裙，把她送到君天澜的厢房。

    她赤脚站在地上，望向身着中衣坐在灯下看书的男人，艳绝小脸上，满满都是厌世的情绪。

    君天澜注意到她，头也不抬，淡淡道：“过来。”

    沈妙言踩着羊绒地毯，缓步走到他跟前。

    君天澜伸手把她抱到怀里，俯首深嗅过她的纤细脖颈，评价道：“很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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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0章 他是深渊里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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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略显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的脖颈间，令她下意识地侧过脸去。

    君天澜一手箍着她的细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目光落在她那点秾艳合宜的朱唇上，低头吻了上去。

    他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她的味道，从唇瓣到唇角，再到齿舌之间。

    沈妙言低垂眼帘，被迫迎合着他，脑海中的思绪却早不知飘飞到了何处。

    君天澜清晰地看见她在出神，不由重重啃了口她的唇瓣。

    沈妙言吃痛回过神，抬起湿漉水眸，明明是平静厌弃的目光，可在百媚生的作用下，便是厌恶的眼神，都带着七分撩人与妩媚。

    “妙妙好勾人……”

    君天澜哑声，带着薄茧的大掌细细抚过她的腰身，将那层薄纱衣裙尽数扯落在地，“取悦朕。”

    沈妙言蜷趴在他怀中，绯红小脸难堪地深埋在他的胸膛里。

    能平静面对他，已是强忍着才能完成，她又如何做得出取悦他的事？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掌，在那羊脂白玉的般的细滑肌肤上游走。

    他抬起她的下颌，认真地凝望她的双眼：“取悦朕，朕让你亲自整垮徐家。”

    沈妙言望着他，琥珀色瞳眸中闪烁着异光。

    君天澜不避不善地同她对视，暗红凤眸深邃不见底。

    暖黄烛光的跳跃中，沈妙言忽而一笑，光滑的手臂勾上男人的脖颈，微微抬起下巴，倨傲地盯着他：“取悦你，你便让我整垮徐家……是不是我每夜里陪你睡觉，你便终有一日也会愿意，让我亲手杀了你？”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迫着她把手按到自己的心口，薄唇弧度薄凉：“这颗心原就是你的，待到天下安定时，你若愿意，拿去就是。但是现在……”

    他把她按在书桌上，俯身深深吻下。

    沈妙言双手搭在他结实的双肩上，仰头望着厢房吊顶，艳丽绝伦的小脸平静得过分。

    男人动作有些粗鲁，带着强势和霸道，绷着俊脸横冲直撞。

    这样的决绝与不顾一起，仿佛明天就是末日一般。

    沈妙言被他弄疼，眼泪顺着眼角滚落在桌面，紧紧咬住唇瓣，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声，全部咽进肚子里。

    屋中气氛一点点升温，恰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皇上，贤妃娘娘遣人过来，说是给您送了些东西。”

    君天澜松开桎梏住沈妙言的手，不等她说话，就把她按进书桌下面，抖了抖袍摆，在大椅上坐了，“请进来。”

    沈妙言一丝.不挂蜷缩在昏暗的书案下方，望着男人墨金色祥云纹袍角，眼睛里都是恨意。

    进来的人是个小太监，他小心翼翼踏进来，环顾四周后，见那沈妙言似乎并不在房中。

    可房中，却明明弥漫着一股嫔妃侍寝时，才有的味道与气氛。

    他陪着笑，不动声色地上前，捏着嗓子细声道：“给皇上请安！贤妃娘娘怕皇上在外面睡不好，所以特意亲自下厨熬了一碗安神汤，命奴才给皇上送来呢。”

    他谄媚地把安神汤从食盒里取出来，恭敬地摆到书案上，“皇上请用！”

    君天澜低头翻看折子，淡淡道：“退下吧。”

    “贤妃娘娘还问，皇上明日可要回宫？若是回宫，是上午回，还是下午回？问清楚了时间，她好亲自下厨给皇上做菜。”小太监暗暗瞟了眼书案，又笑问道。

    帝王的行踪，向来是不向他人透露的。

    然而徐思娇却偏偏问了，不光是问，还是光明正大地问。

    君天澜把玩着朱砂笔，翻了一页奏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朕很喜欢她熬制的安神汤。”

    小太监愣了愣，见他不再说话，周身似乎隐隐有着不悦，于是也不敢再多言，又望了眼书案，才悻悻告退。

    他走后，守在外面的夜凛立即掩上屋门。

    君天澜低头望向书案底下：“出来。”

    沈妙言慢慢钻出个脑袋，还未来得及去抓地上的衣裙，就被男人抱到怀里，大步朝床榻走去。

    帐幔垂落，沈妙言被他压在身.下.百般蹂躏，纤细白嫩的脖颈高高仰起，唇瓣宛如被寒风催开的娇花，忍不住地轻唤出声。

    她双手死死抓着身侧的被褥，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可耻：“徐家虽可恶……啊……却也，却也与我无关……嗯……我，我亲自整垮他们，分明是在替你，啊啊轻点儿……分明是在替你铲除朝堂上的障碍……嗯……我，我又不傻——啊！！”

    她猛地尖叫出声。

    君天澜与她深深融为一体，轻咬着她柔软的耳垂：“我所做的一起，不过都是在为念念铲平障碍……我只是认为，你亲自动手，或许能稍稍缓解你心中的恨意……”

    沈妙言浑身轻颤，“我所有的恨意，不过都是源于你……”

    君天澜垂眸，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的四个烙字上，指尖一笔一划地轻划过，“可我所有的仁慈，却都是因为你……”

    他说完，不愿看见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把她摆成跪趴着的姿势，从后面霸道地把她占有。

    烛火摇曳，却照不亮他那双幽深的暗红凤眸。

    他本就该是这世上最冷酷无情的人，可偏偏，上苍叫他遇见了她。

    他本该身陷黑暗、永堕沉沦，可偏偏，他遇上了这一轮艳丽的太阳。

    他能怎么办呢，他是深渊里的恶鬼，爱上了高高在上的太阳，无法脱身，不愿脱身。

    他舍不得把她从天穹上拽落进深渊，所以他只能努力地往上爬，期许有一天能爬出深渊，期许有一天，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锦绣河山里，褪去那层恶鬼的皮囊，与他的太阳一同俯视苍生。

    而他这一切心思都深深埋藏在心底，被侵犯的那个姑娘，无从知晓。

    翌日，清晨。

    君天澜起床后，亲自服侍沈妙言梳洗更衣。

    动作自是怜爱至极的温柔，可女孩儿苍白的面色，却昭示着她此时并不愉快。

    君天澜给她梳了个漂亮的随云髻，放下桃花木梳，牵着她往厢房外走：“府里备了早膳，等吃罢早膳，我带你去看看钦原。”

    穿过雕花朱廊，他忽然驻足，回头望向沈妙言，“你与他之间，恩恩怨怨纠缠不清。这一次他败在你手上，你们便算是恩怨两清，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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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1章 她想杀顾钦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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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阳透过稀疏树木，穿过朱廊，温柔落在沈妙言的面庞上。

    她迎上男人的视线，抿了抿朱唇，并不说话。

    君天澜只当她是愿意，于是牵着她，继续朝前走。

    相府还未独立出去时，顾钦原在顾府中是有专门院子的，同样唤做初心院。

    两人来到院子里，侍女忙恭敬地引着他们穿过三道朱门，进了寝屋。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药香，因为窗帘紧闭的缘故，显得光线格外黯淡。

    “你在这里等着。”君天澜低声对沈妙言说了一句，便撩开雕花博古架月门上的棉布帘，进了床榻间。

    沈妙言站在月门外，抬头望向屋中那些大书架上的古籍，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顾钦原的情景。

    当初亦是在一处古董斋里相遇，光线昏惑，满室药香。

    当时她还只有十二岁，悄悄掀开门帘朝里张望，那个身姿孱弱的男人，一身白衣，躺在竹榻之上，面容与君天澜有三分相像，却又多了三分文雅，三分阴冷，三分从容。

    彼时的顾钦原并无功名在身，天底下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他的才华。

    而她则刚刚经历过家破人亡，什么都不懂，连算计人也做不好，只凭着一点复仇的信念，倔强得像是只小山羊。

    如今，顾钦原已是名满天下的一代功臣、国之重器，她则先后经历了各种传奇的身份，连算计人时，也逐渐懂得如何做才不会留下证据。

    她默默想着，伸出手，轻轻撩开一角天青色棉布帘。

    里面点着一盏烛台，那个男人躺在床榻上，面容是毫无血色的惨白。

    不过一夜功夫而已，他就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相爷，变得清瘦憔悴，下巴上的淡青胡茬半寸来长，越发衬得他仿佛苍老了几岁。

    他睁着眼睛，声音虚弱：“原以为能辅佐表兄一辈子，如今看来，这个心愿怕是无法完成了……”

    君天澜在床榻边坐着，轻轻替他掖好被角，“你好好养病，朕当倾尽天下，为你寻来最好的补药。”

    顾钦原低笑了声，“如今四海归一，死在最繁华的盛世里，臣弟又有何不满？”

    君天澜握住他的手，由衷道：“并不是。钦原，咱们才刚刚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可这世间，还有太多太多的问题，等着你帮我去解决。最繁华的时代还没有到来，而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替我见证那一场，由咱们亲手缔造出的盛世繁华。”

    顾钦原与沈妙言都下意识地望向他。

    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因此并未注意到，他用的措辞是“替我见证”。

    而非，“与我一道见证”。

    顾钦原很快回过神，轻声道：“我已不知自己是否能活到那一日，然而我有一言，不吐不快。”

    “说罢。”

    “如今四海归一，楚国皇族凋零，赵国的皇族，则悉数被赵妩解决，所以这两方地域，将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大魏和西北。”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沈妙言活着始终是个祸患，表兄杀了她，再杀了思错殿的魏化雨，魏国的领土，方才算是真正并入大周。

    “至于西北，徐政德不过是西北那群老家伙们派出来的幌子，若有可能，表兄可反过来利用徐思娇和徐政德的儿子，迫使徐政德为表兄做一把深入西北徐家的利刃，反过来狠狠捅他们一刀，如此，西北可平。

    “此外，表兄再派容战驻守楚地，端王与赵妩驻守赵地，棠之镇守西北，如此，可保天下百年太平无忧！”

    君天澜知晓他说的都有理，只是……

    他缓缓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只垂眸不语。

    而棉布帘外，沈妙言正面无表情地盯着顾钦原。

    已经是这般孱弱的身体了，却偏偏还想着杀她。

    在这个男人的心里，除了他表兄的江山社稷，究竟还能装得下什么？

    琥珀色瞳孔中，有淡淡的杀意流动。

    转瞬即逝。

    君天澜从里面出来时，就看见沈妙言坐在大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剥花生吃。

    “走罢。”他把手伸过去。

    沈妙言把手掌里的花生壳放到花几上，跳下大椅，平静地把自己的小手放到他的掌心。

    君天澜望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大步离开。

    离开顾府后，两人上了马车，在侍卫们的保护下，一路往皇宫而去。

    沈妙言撩开马车窗帘，一边打量街景，一边道：“顾钦原总想着杀我，从楚国到镐京，都十年多了，从未改变。我常常想，我不过是个弱女子，我能改变什么大局呢？”

    她的语气像是闲聊一般。

    君天澜喝着茶，淡淡道：“他不过是为了苍生社稷，你又何必怨他？若我找不到麒麟血，他恐怕也只有两年可活。”

    沈妙言垂眸，之前顾钦原续命用的麒麟血，还是谢陶想办法从萧城烨手里拿来的。

    只可惜，这次，再不会有那样一个傻姑娘，巴巴儿地到处奔走，替她四处求药……

    君天澜喝了口茶，忽而盯向沈妙言，“听闻大魏国库中，宝物众多，妙妙可有见过麒麟血？”

    沈妙言唇畔微翘：“麒麟血是稀罕物，全天下也只有萧家那一小罐，皇上不是不知道。魏国宝物虽然众多，但麒麟血这种好东西，的确是没有的。”

    君天澜余光清晰看见她的小手指微微翘了一下。

    她每次撒谎，小手指都会不经意地翘起。

    他收回视线，低眸呷了口茶，“那朕再想办法。”

    刚回到乾元宫，沈妙言从马车里出来，就看见徐思娇拎着食盒，打扮得花枝招展，已经笑吟吟等在了殿外。

    徐思娇也正望着他们，面上虽是笑着，眼底却都是冷意。

    看来小李子回报的不错，皇上果然是把这贱人带去了顾府。

    想来他们昨夜宿在顾府，定然是春宵一度吧？

    见君天澜过来，她敛去眼底的阴冷，立即娇笑着迎了上来，仰头望向君天澜：“皇上，臣妾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这是臣妾亲手做的莲蓉酥，您一定喜欢！”

    君天澜仍是不苟言笑的表情，淡淡道：“多谢。”

    “为皇上做点心，是臣妾的荣幸呢！”徐思娇说着，同君天澜并肩往暖阁走，又笑着回头望向沈妙言，“沈姐姐要去哪儿？不如与我们一同尝尝莲蓉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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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2章 能不能拿到罪证，就看妙妙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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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侧首，就看见正要溜之大吉的沈妙言。

    他眼底掠过不悦，“跟上。”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只得跟上两人。

    暖阁里铺着柔软的羊绒地毯，其上陈设着精致的小佛几和蒲团。

    徐思娇把食盒递给沈妙言，吩咐道：“摆上吧！”

    说完，就去服侍君天澜净手净面。

    沈妙言跪坐在小佛几旁，小脸清寒，慢吞吞地摆上那三碟点心。

    莲蓉酥，糖心桂花糕，玫瑰牛乳酥。

    圆圆的白瓷盘衬着浅黄玫红，越发令人有胃口。

    “皇上坐。”徐思娇欢欢喜喜地与君天澜一同对坐了，姿态随意活泼，仿佛她并非是后宫中的嫔妃，而只是仰慕心爱男人的小姑娘。

    这也是她精心调查过，才采取的策略。

    沈妙言在君天澜面前，从不会守规矩，所以她笃定，君天澜该是喜欢幼稚活泼的姑娘。

    她拿起筷箸，正要递给君天澜，看见跪坐在旁边的沈妙言，于是含笑把筷箸塞到她手中，又端起那碟子玫瑰牛乳酥给她，“听说沈姐姐最爱食这个，这碟子牛乳酥，是妹妹特意为姐姐做的呢！”

    沈妙言不愿意吃她做的东西，然而直接拒绝，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

    她只得伸手接住。

    “姐姐怎么不吃？莫非是我做的不合姐姐胃口？”徐思娇委屈。

    沈妙言没把那盘子东西扣到她脑袋上就是好事，怎么可能吃得进去！

    她不慌不忙地把点心放回到小佛几上，“那晚我狂性大发，不小心弄断了令尊的左臂，真是抱歉。不知镇国公手臂的伤，可有恢复些？”

    徐思娇面色一僵。

    她是想继续跟沈妙言演姐妹情深的戏码的，如此一来，即便她将来陷害沈妙言，在外人看来，也是不值得相信的。

    毕竟，哪儿有人会害自己的好姐妹。

    只可惜，沈妙言似乎并不想跟她演下去。

    她这话说出口，若她还能笑着说没有事、没关系、不怪她，必然会被扣上一顶“不孝”的大帽子。

    她很快转过弯来，抬袖揩了揩渐红的眼圈，“父亲其实伤得很重呢，御医说他失血过多，需要调养很久，才能恢复过来。我和爹爹，都是受小人挑唆，误以为姐姐是红颜祸水，因此才对姐姐动手。姐姐终究保全了性命，可我爹爹却痛失一臂。于情于理，姐姐都该向我爹爹致歉！”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你和你爹想杀我，我不过是为了自保，才不小心伤了他。明明是你们有错在先，为何却要我来道歉？”

    “你——”徐思娇的泪珠子立即滚落下来，无助而泪眼迷蒙地望向君天澜，“皇上，您看姐姐……”

    君天澜把玩着墨玉扳指，凤眸中极快地掠过一抹算计，淡淡道：“爱妃说的不错。既如此，朕便让她去你宫中贴身伺候你，以此作为赔礼道歉，可好？”

    徐思娇惊讶地瞪大眼睛，显然没料到自己居然能捡到这么大的便宜，于是喜不自禁，忙揩去泪珠子，欢快地坐到君天澜身边，孺慕地抱住他的手臂：“还是皇上疼娇娇……”

    君天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你先回长欢宫，她收拾完衣物，朕自会遣人送她过去。”

    “好！皇上放心，臣妾一定会好好待沈姐姐的！”徐思娇笑着说完，偏头望向沈妙言，眼底的挑衅意味十足。

    她走后，沈妙言抬手，直接掀翻了小佛几。

    君天澜正喝着茶，瞟了眼满地的点心，淡淡道：“生气了？”

    “亡国奴罢了，为娼为妓，为奴为婢，低贱卑微，又哪里有资格生气？”沈妙言笑容讽刺。

    君天澜把茶盏放到一侧，起身走到她跟前单膝跪下，单手挑起她的下颌，凤眸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徐思娇生性娇蛮，相较于徐政德那只老狐狸，做事常常会不小心留下把柄……”

    沈妙言挑眉。

    男人性感的薄唇微微勾起，“下月初十，徐政德要在府中举办五十大寿，徐思娇会回徐府省亲，你定然会随行。能不能趁机拿到徐家犯罪的证据，就看妙妙的本事了。”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白嫩的下颌。

    触感细腻嫩滑。

    凤眸中的神色深了几分，他俯首含住她的唇瓣，另一只手熟稔地解开她的腰带。

    “……君天澜……我不想要……”

    沈妙言皱眉，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男人箍住细腰，不容她逃走。

    元宵过后，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

    暖阁里却是温暖如春，角落的一盆牡丹静静吐着花蕊，见证着羊绒地毯上的那一场荒唐。

    君天澜终于要够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沈妙言双腿发软，背着个小包袱，被夜寒引着，来到长欢宫外。

    婳儿早等候在这里，见她这个时辰才来，不觉嫌弃地瞪了她一眼，又对夜寒说过客套话，才领着她进长欢宫。

    ——

    迎财神，迎财神！！

    谢谢昨天十三位小宝贝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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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3章 张祁云剪掉大胡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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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进了长欢宫正殿，刚踏进去，就见一道人影飞快扑了来：“娘亲！”

    小孩儿把她抱了个满怀。

    沈妙言低头见是念念，不由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君天澜那个畜生，不会把念念交给徐思娇抚养吧？

    念念依恋地蹭了蹭她的裙子，仰头道：“我听宫里的侍卫说，娘亲被父皇扔到这里来，所以也搬了过来，想陪伴娘亲！”

    哪里是侍卫碎嘴说的，不过就是他父皇直接把他扔过来的罢了。

    临行前，父皇还撂了话，若是他保护不好娘亲，就罚他吊在树上。

    沈妙言挑了挑眉头，望向坐在上座的徐思娇，只见她发髻散乱，华贵的衣裙上还泼着一杯茶。

    那裙摆都湿透了，正往地上滴水，隐隐可见还沾着许多碧绿茶叶。

    而她的脸色都黑透了着，正恶狠狠盯着自己。

    沈妙言莞尔，上前朝徐思娇微微福身：“既然小太子也在这里，我自请前去照顾小太子，贤妃娘娘应当没有异议吧？”

    徐思娇当然有异议！

    然而念念已经板着小脸站了出来：“父皇常常夸赞徐贤妃是后宫中最贤惠之人，我娘亲照顾我，想来你该不会有意见，对不对？”

    徐思娇咬牙，面上却只能维持住笑意，嘴角抽搐的模样，颇有几分狰狞意味。

    她紧紧攥住裙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然……没有……”

    “没有就好。”念念牵起沈妙言的手，大大方方领着她出了正殿。

    拐过朱廊，沈妙言听见背后传来徐思娇摔东西和怒骂声。

    她好奇地望向念念：“你刚刚在殿里对她做了什么，她怎么那么狼狈？”

    念念冷笑：“给她的一点小教训罢了，算不得什么。”

    刚刚他在殿中坐着，徐思娇听说他过来了，想要抱一抱他，他假装不懂事，伸手就把她发髻上的珠钗全给拔出来扔在了地上。

    当时她面色青白交加，却偏要强忍着难堪，想要端茶给他喝。

    他才不喝这个女人斟的茶，于是装作手没拿稳，一整杯热茶，全泼到了她的裙子上。

    妄图拆散父皇与娘亲的女人，在他眼里，半点儿值得怜悯同情的价值都没有。

    入夜之后。

    沈妙言哄着念念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件斗篷，往殿外走去。

    她曾在大周皇宫中住过很长一段时日，因此对这里的宫道了若指掌。

    她弯弯绕绕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湖泊前停下。

    湖泊中央建着一座楼阁，正是她当年做他皇后时所居住的地方。

    湖边有小船，她自个儿站上去，拿长竹蒿一点水面，小船儿立即往楼阁驶去。

    划到楼阁边，她灵巧地跳到檐下，仰头望了眼灯火通明、雕梁画栋的建筑，对守在门口的侍卫道：“我要进去。”

    两个侍卫都认得她，二话不说就恭敬地打开门，把她放了进去。

    沈妙言踏进门槛，但见一整座七层楼阁，俱是珠光宝气，满室生辉。

    无数古董字画、金银珠宝堆积在这里，皆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宝贝。

    这些都是魏思城与张晚梨从魏国东渡而来时，顺带搬来的魏国国库。

    君天澜并未占有她的东西，反而把这些物品全部好好锁在这里，派专人把守，不许外人进来或者挪用。

    她径直上了楼，东翻西找到的，总算是找到了存放药材的地方。

    满满一个大房间，堆满了小腿粗的人参、脸盆大的灵芝等等，而她对这些东西视而不见，拎着裙摆踏进去，翻找良久后，终于找到一只碧瓷小罐。

    打开来，里面盛放的暗红液体已然凝固成半透明的形状，散发出的味道带着一股子奇异的药香，不是麒麟血又是什么。

    她背着光，把玩片刻后，轻轻合上瓷罐，下楼来到藏放金器的地方，找到一个装有机关的暗盒，把瓷罐藏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步离开。

    而就在她踏出大门的刹那，一道墨金色修长身影，从角落阴影中缓步而出。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只暗盒旁，轻而易举就取出了麒麟血，放在手掌上掂了掂。

    这丫头还是笨了些，若直接毁掉，他又怎么可能寻得到？

    一轮寒月倒映在湖面，竹蒿划过，破碎成波光粼粼。

    沈妙言半低着头，唇角微微扬起。

    君天澜大约始终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把麒麟血，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她若想毁掉，大约一定会被人阻止。

    那么，她干脆就不毁了，直接在里面添点儿东西，叫他亲手断送掉他表弟的性命，岂不是更好？

    湖面上起了茫茫夜雾。

    她缓缓抬起眼帘，宽袖和长长的腰带在夜风中翻卷飞扬，纤腰盈盈一束，身姿曼妙妩媚，宛若那湖面上乘风欲去的仙子。

    而琥珀色瞳孔中，寂静平和，仿佛一切的恩怨情仇，一切的喜怒哀乐，在她这里，都已化作云烟。

    另一边，尚书府。

    张祁云坐在自己房间里看书，谢陶捧着托盘，掀起厚实的棉布帘，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大叔？”

    男人偏头，唇角扬起：“外面冷，快进来。”

    谢陶兴高采烈地踏进来，把托盘放到他手边的茶几上，不好意思道：“我给你泡了一壶菊花茶，还做了一碟花生酥……听说菊花最是明目，你夜里看书，喝点儿菊花茶，对眼睛好呢。”

    她是淳朴的姑娘，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

    张祁云放下书卷，吃了花生酥，又细细喝过菊花茶，眉梢眼角都是笑意，“酥点好吃，茶也泡得不错。”

    谢陶被这般夸奖，立即笑弯了眼睛。

    从前在相府时，无论她用心做怎样的东西，钦原哥哥从来不会夸她一声。

    如今常常被大叔夸奖，她都要不好意思了。

    此时灯火温暖，火光照耀在她红润的面庞上，越发衬得人比花娇。

    张祁云一怔，忽然提议道：“我给你画幅像？”

    谢陶立即睁大眼睛，“真的吗？！”

    “自然！”男人含笑。

    谢陶忙紧张地端坐好，“那我这就坐好，大叔，你快画吧！一定要画的好看一点呀！”

    钦原哥哥画的画儿都很好看，她曾央着他为她画一幅画像，可他从来都不允，反而说只画景，不画人。

    但她分明在谢昭的闺房里看到过，他给谢昭画的几幅画像。

    如今她并不稀罕钦原哥哥为她画像了，大叔才华横溢，画技定然是不输他的。

    张祁云摆好笔墨纸砚，在灯下提笔，慢条斯理地开始画她：“不必太紧张，像平时那样坐着就好。”

    “干坐着会不会有点傻呀，我要不要摆个好看的姿势，扑蝶什么的……”谢陶傻里傻气地问。

    她看见谢昭的闺房里，就挂着一幅扑蝶图。

    张祁云扑哧一笑，“大晚上的，你扑是什么蝶？没事儿，就坐着吧，若是觉着无趣，旁边花几上有本戏折子，你可拿着翻看翻看。”

    谢陶依言，拿了戏折子看，用来打发时间。

    过了约莫两刻钟，张祁云将小狼毫搁到竹节笔山上，“画好了。”

    谢陶从戏折子里抬起头，忙奔过来看。

    只见宣纸上正绘着一副仕女图。

    丈八的灯台，照亮了一小方古色古香的书房。

    容貌可爱的姑娘，穿云碧色对襟盘扣小袄，着百褶罗裙，倚坐在大椅上，正一手托腮，一手持着书卷，漆黑纯净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娴雅。

    画面用色典雅，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静谧安详。

    “真好看……”她喃喃自语，“我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好看，大叔――”

    她偏头望向张祁云，正要说谢谢，谁知张祁云也正望向她。

    电光火石间，两人的唇瓣就这么贴在一块儿，四目相对，俱是震惊。

    张祁云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走，欲要加深这个吻。

    谁知谢陶却猛地跳出去三丈远，捂住小嘴，盯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张祁云以拳掩嘴咳嗽了声，“我是不是唐突你了……”

    谢陶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指着他的胡须，“那个，有点儿，可怕……”

    张祁云低头望了眼自己及胸长的大胡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果真不能接受大胡子？难道你不觉得很有男子气概？”

    谢陶犹豫半晌，才小心翼翼凑上前，鼓起勇气，俯身亲向他的唇瓣。

    谁知还未靠近，她又连忙后退：“不行不行，大叔，我恐怕下不了嘴……你这把胡子，就跟我爹爹的胡子一样，笑起来也仍然凶巴巴的，我，我看了害怕……”

    张祁云没被她亲到，颇有些气馁，又提议道：“那要不，我把这胡子剪了，你再亲我？”

    “可是，大叔的这把胡子蓄了很久，剪了不会心疼吗？”谢陶揪着衣摆。

    “倒也不会怎么心疼……”张祁云眉目含笑，随手就拿起屉子里的金剪刀，咔嚓咔嚓剪了起来。

    动作之利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等不及想要谢陶亲她。

    保养极好的胡须，一缕缕落在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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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4章 张祁云剪掉大胡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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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祁云仍旧不慌不忙地剪着，暗道小时候，那个小姑娘说有胡须的男人好看又厉害，他才蓄了这么久的胡子。

    可如今，他的小陶陶说留胡须不好看，那他剪掉就是了。

    总归，都是为了她。

    而谢陶捂着眼睛，不大敢看张祁云。

    总觉得大叔或许是因为下巴上长了疤或者其他什么缘故，才留了这么长的胡须。

    若是剪了，会不会变丑呢？

    虽然她是不在乎丑不丑的……

    而她正对面的大椅上，张祁云轻轻放下那把金剪刀。

    他抖了抖天青色锦袍，望向仍旧捂着眼睛的谢陶，温声道：“陶陶。”

    谢陶不敢把手挪开，细声道：“你……你把胡子剪掉了吗？”

    对方没说话，屋子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她觉着有点儿不对劲儿，又试探着问道：“大叔？”

    仍旧没有人理她。

    她正要小心翼翼挪开手，却觉小嘴上忽然一热。

    软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像是……唇瓣。

    她猛地睁开眼睛，便正对上一双极温和的眸子。

    她惊得后退几步，只见面前站着的男人，身着天青色束腰锦袍，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唇若含朱，色若春晓，玉冠束发，不笑时也含着三分温雅。

    乃是当世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她张着小嘴，愣了好半晌，才指着他：“你你你你你……”

    她又结巴起来了。

    张祁云唇角勾起，一步一步，往她跟前走。

    谢陶睁着圆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膝盖碰到床榻，整个人猛地往后仰倒，重重摔在了床榻上。

    张祁云挑了挑眉头，不徐不疾地欺身而上，双臂撑在她的脑袋两侧，把她整个圈在他的怀里，嗓音低哑撩人：“三月才成亲呢，怎的就这般急不可耐地要爬我的床？”

    谢陶脸皮薄，闻见此言，霎时红了个通透。

    她下意识地伸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结结巴巴地想唤他大叔，然而话到嘴边，看见他那张俊美过分的面庞，顿觉这个称呼一点儿都不适合他。

    她咬住唇瓣，纠结了半晌，声如蚊蚋：“不是的，才不是想爬你的床……我，我要回房，你，你放我走好不好……”

    张祁云似是察觉到她的小心思，笑得温柔而诱惑：“叫哥哥。”

    “啊？！”谢陶瞪大眼睛。

    男人笑容更深：“叫哥哥，就放你走。”

    谢陶脸红到脖子根，低垂下眼帘，沉吟了半晌，才鼓起勇气，轻声唤道：“哥哥……”

    “乖……”张祁云目光下移，落在她那双粉嫩唇瓣上，原想吻下去，却又怕过于唐突吓到她，于是只亲了亲她的额头，起身道，“回去吧。”

    谢陶忙跳起来，捂着被亲到的地方，羞窘地瞅了他一眼，才飞快逃走。

    翌日一早。

    谢陶来到花厅用早膳，却见张祁云已经坐在圆桌旁了。

    昨夜光线昏惑，今晨再看，只见他坐在冬阳里，天青色的竹叶纹锦袍愈发衬得他身姿俊雅，面容英俊动人。

    连低垂眼帘看书的模样，都透着从容不迫的雅致气度。

    她又莫名红了脸。

    她抬手摸了摸滚烫的面颊，走过去坐下，好奇问道：“你在看什么书呀？”

    “并非是书。”张祁云把手中的几张厚纸放到她跟前，“瞧瞧，可欢喜？”

    谢陶拿起来，瞳孔不觉微微放大。

    这些东西，居然是镐京城郊外，那桃花山的地契和房契！

    她震惊地捧着这几张纸，只觉重若千斤、珍贵无比，小心翼翼地放到木盒里，“这般重要的东西，可要收好了！弄丢了，我是赔不起你的呀！”

    张祁云笑出了声，把几张纸又拿出来，指着上面的字给她看，“听说你喜欢桃花山的桃花，我寻思着二三月正是看桃花的好时候，所以特意把桃花山和山上的楼阁全都买了下来。瞧瞧，这可不就是你的名字？”

    谢陶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指的地方，小嘴张得大大，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不好吧？大叔，你是不是把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这个了呀？！这不好啊！咱们，咱们赶紧去问问人家，可还能退还银子……”

    她总是担忧张祁云的银子会花光。

    张祁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叫哥哥。”

    “哥，哥哥……”谢陶吸了吸鼻子，“咱们，咱们吃完早饭，就赶紧去退银子吧，晚了怕是退不掉了……”

    “傻丫头，我府中金银，便是买一千座桃花山，都绰绰有余，有什么可担忧的？”张祁云从袖管里取出一柄碧玉发簪，随手就给她簪上发髻，“每日里都打扮得这么素，我给你准备的首饰，为何不戴？”

    谢陶取下那柄玉簪，她分不清玉质好坏，感觉这玉簪造型简单，猜测应当不是特别贵重之物，才重又戴上，拘谨道：“我还没有嫁给哥哥，用哥哥的东西，总是不好意思的……桃花山我不能要，这柄玉簪，我便当做哥哥的定情信物收下好了。”

    张祁云摇了摇骨扇，唇角噙着的笑容愈发深了些。

    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为人处世，极有原则。

    不过她大约不知道，她以为廉价的这根玉簪，乃是前朝皇后所佩戴过的宝物，拿出去拍卖，大约能值十座桃花山呢。

    另一边，顾府。

    顾钦原病了之后，就再没回过相府。

    谢昭床前床尾的伺候，终日里哭哭啼啼各种忏悔，动不动就对着他下跪，诉说往日里的种种情意，诉说小时候她曾救过他一命的事。

    顾钦原每日里听着，终是有些烦了，暗道他爱了这么多年的女人，难道果真无德无品吗？

    他闭着眼睛，不堪忍受耳边的聒噪，淡淡道，“我原也没怪你。”

    谢昭正抬袖擦眼泪，哭诉谢陶是如何在暗地里害她的，听见这话，立即不哭了，惊喜道：“夫君当真不怪妾身？！”

    “嗯。”顾钦原连眼睛都懒得睁。

    谢昭喜不自禁，忙娇声道：“夫君果然是疼宠昭儿的！等夫君病好了，咱们去桃花山赏花可好？听闻山脚下，已经有桃花开了呢。”

    顾钦原眉间的忧郁越发浓重。

    他记得谢陶好多次央他带她去那儿看桃花。

    可是这么多年，他从未允过她哪怕一次。

    “夫君……”谢昭撒娇。

    似是想弥补遗憾，似是想替那个姑娘看一看桃花山的桃花，他淡淡道：“可以。”

    谢昭喜不自禁，欢欣道：“听闻桃花山景致极好，山顶的木屋最适宜养病。等咱们过去之后，夫君若是觉得好，不如就买下那里好不好？正好，昭儿的生日快到了，昭儿想在桃花山的地契和房契上，写下咱们两人的名字……”

    ――

    前一章是三千字，今天家里客人很多，没来得及写上六千，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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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5章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君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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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钦原厌烦地挥挥手：“到时再说。你去安排出行的时间和马车。”

    谢昭忙应了声“嗳”，却起身先回了自己的厢房，挑选出行时穿的衣裙和首饰了。

    入夜之后，夜凛亲自送来那罐麒麟血，恭敬道：“相爷，这麒麟血，您煎药吃了，想必这身病痛，很快就能痊愈。”

    顾钦原接过，瞳孔中闪过诧异：“世间竟还有此物？不知表兄从何处得来？”

    “乃是沈小姐所献，沈小姐也希望您的身子，能尽快痊愈呢。”夜凛笑着答道。

    皇上早料到相爷会这么问，因此命他定要这般回答，以此也好让相爷改变对小姐的印象。

    他们两人若能和好，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儿。

    顾钦原闭了闭眼，缓声道：“她有心了。”

    长夜寂寂。

    沈妙言身着轻纱薄裙，赤脚走在长欢宫寂静的朱红游廊之中。

    廊外水光映照进来，整座长廊波光潋滟，宛如水晶宫也似。

    她在红漆木扶栏上坐了，随手从玉碗里洒下一把鱼食，琥珀色瞳眸弥漫着令人看不透的迷蒙光彩。

    这个时候，君天澜定然已经把麒麟血赐给了顾钦原。

    她在麒麟血中下的是慢性药，大约过不了三个月，顾钦原就会毒发身亡。

    等到那个时候，顾钦原已死，麒麟血也没了，无论君天澜怎么查，都查不到她头上来。

    精致的唇角微微勾起，她垂眸，把玉碗里的鱼食尽数倾倒进池塘中。

    她正算计着，却有一道修长高大的阴影，从背后把她整个覆盖。

    男人抱住她的纤腰，俯首亲了亲她的脸蛋，声音低哑：“这个时辰了，怎的还在外面闲逛？”

    说着，目光下移，却见她连鞋袜都没穿，白嫩纤细的脚腕上，仍旧系着她从前在教坊司里时，戴着的一串细金铃。

    他挑眉：“怎么不穿鞋？”

    沈妙言任由他抱着，只淡漠地注视着空旷而沉黑的池塘，“从前在教坊司时，从未穿过鞋。当时正是隆冬，尚不觉得寒冷，如今已是冬末春初，又怎会冷呢？”

    君天澜盯着她微翘的小手指，“怕是妙妙想要借此铭记，那短短半个月的屈辱，是由朕赋予你的吧？”

    沈妙言不置可否。

    君天澜挑了挑眉头，把她打横抱起，抬步往朱廊深处的抱厦而去。

    她的身子很轻盈，触感绵软温暖，令他隐隐有一种错觉，仿佛就这么抱着她一辈子，也是可以的。

    这间抱厦从外面看颇有些破旧，然而进去之后，里面的装饰却简约大气，软榻、书案、书架、更衣铜镜等，一应俱全。

    这就是君天澜在长欢宫时，住的地方。

    他不喜徐思娇，也从未临幸过她，每晚都是遣了那个擅长易容的暗卫代他前往，他自己就睡在这间抱厦里。

    这么多日，从未被人识破过。

    抱厦中点着一盏黯淡的琉璃灯，他在书案后的大椅上坐了，把沈妙言抱在怀里，淡然而熟稔地把她的衣裙褪到腰间，“麒麟血，朕已经赐给了钦原。”

    “从我国库中拿的？”沈妙言仿佛并不知道，只平静地凝视着那盏灯火。

    “也是以你的名义送的。”君天澜轻嗅过她身上自带的那股妩媚异香，嗓音低沉，“将来念念会继承大周江山，而钦原是辅佐他的最佳人选。只要钦原活着，念念的江山，就会始终稳固。”

    沈妙言突然闷哼一声。

    她低头，只见男人衣冠齐整，只微微撩起袍摆。

    而自己xia身，却不著寸缕，正与他那处紧紧贴合。

    画面荒诞，令人脸红。

    她强忍着难耐的羞耻与恨意，表情始终淡淡：“你既已考虑好了，又何必同我解释？我如今在你眼里，不过是挥之即来、招之既去的侍婢罢了。”

    君天澜的凤眸中掠过不喜，“任何人都可以在朕面前妄自菲薄，而你不必。”

    说完，保持着这种姿势，开始了这一夜漫长的折磨。

    及至天光破晓，君天澜才起身离去。

    沈妙言浑身青紫的趴在软榻上，始终睁着那双琥珀色琉璃眼。

    枕巾上的眼泪早已干涸，她试着动了下手指，却觉浑身松软疼痛，毫无气力。

    她闭上眼，好歹睡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恢复了些体力。

    地上那层纱裙早已不见，木施上倒是整齐挂着一套崭新宫装。

    她穿好衣裳，艰难地扶着朱廊回到宫中，还未来得及去见君念语，就被婳儿带着几个嬷嬷生拉硬拽地请到了徐思娇的寝殿。

    寝殿中帐幔低垂，隐隐可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婳儿警告她道：“娘娘还未起来，你就在这儿守着，等她起来了，有要事跟你说的。我们就守在外面，你若敢乱来，仔细你的皮！”

    说罢，带着其他伺候的宫女退了下去。

    沈妙言自顾在圆桌旁坐了，随手斟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品鉴起来。

    角落滴漏声声，过了小半个时辰，里面才传出簌簌动静。

    徐思娇千娇百媚地坐起身，含笑望了眼帐外，语带娇嗔：“皇上也太不懂得怜惜人了，昨晚愣是折腾了本宫一宿……”

    沈妙言垂眸，唇角微微勾起。

    昨夜君天澜分明睡在抱厦里，又哪里来的时间，同她缠绵？

    再说了，她身为大魏皇族，尚且经不起他一夜折腾，更何况徐思娇这样的普通女子……

    若果真折腾了一宿，徐思娇怕是连命都没了。

    徐思娇全然没察觉到她的小心思，只娇笑道：“沈姐姐，你过来为本宫更衣，本宫有些事想与你商议。”

    沈妙言放下茶盏走过去，用金钩卷起重重垂纱帐幔，目光在触及到她身上的那些青紫痕迹时，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昨夜，君天澜的确是没有出过抱厦，今儿天快亮时，才被福公公在外面催着去上朝。

    可徐思娇身上这痕迹，倒也的确是那种痕迹……

    心头忽然掠过一丝灵光。

    她眼底嘲讽更盛，好一个心狠手辣的男人，好好儿娶进门的女人也不愿过来疼爱，竟然遣了旁的男人过来替他疼宠！

    为了权力，迎娶根本不愿临幸的女人，这才是君天澜啊，这才是那个腹黑心狠的国师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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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6章 作死的谢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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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华丽衣裙，替徐思娇穿上，笑得眉眼弯弯：“皇上如此疼爱娘娘，我也替你们高兴呢。”

    徐思娇不解地望着她，这个女人，难道就不嫉妒吗？

    她很快收回视线，故意道：“伺候本宫洗漱梳头。”

    沈妙言服侍她洗漱过，又扶她坐到梳妆台前，拿起象牙雕花梳，不慌不忙地给她梳起发髻。

    徐思娇盯着镜面，笑容讽刺：“沈姐姐今儿倒是格外乖巧。”

    沈妙言放下梳子，拿起一柄凤钗给她簪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并非傻子，又何苦惹恼皇上与娘娘，去吃苦头呢？”

    徐思娇望着镜子里的沈妙言，但见她眉目平静，即便不施粉黛、身着宫女服制，也仍旧雍容无双。

    举止之间的妩媚，不似宫女，倒似那倾国倾城的杨贵妃。

    她眨了眨眼，拢在宽袖中的手忍不住暗暗攥紧。

    就是这个女人，害死了她嫡亲的姐姐。

    可是，除了容貌，这贱人究竟有什么本事，凭什么就能断送掉她姐姐的性命？！

    上苍真是不公，凭什么死的人是她姐姐，而不是这个贱人？！

    愤怒淹没了她的身心，她冷笑：“再过两日，就是我父亲的五十大寿。尚衣局送了十套新衣过来，你替我挑两套。”

    说着，用涂了丹蔻的长指甲，随手指了指檀木镂花衣柜。

    沈妙言走过去打开衣柜门，仿佛是在为好友参考如何打扮一般，非常热心肠地替她挑出两套衣裙：“这两套衣裳，都是蓝色系的，衬娘娘，正合适呢。”

    徐思娇托腮，“寿宴隆重，本宫怎能穿这样素的颜色？你是不是故意为本宫挑不好的？须知，你若伺候得本宫不高兴，本宫可是要打骂你的。”

    沈妙言嫣然一笑，“我正是为娘娘着想呢。娘娘皮肤偏黄、身材娇小，怕是压不住大红大金的色调。蓝色显白，很适合娘娘。”

    “你――”徐思娇气怒，“你是不是在骂本宫皮肤黑、个子矮？！”

    “不敢、不敢，”沈妙言歪头，笑容无辜，“是娘娘让我为您挑选衣裳的，好好的，我怎么会骂娘娘呢？”

    徐思娇呕得要死，她不过是想磋磨一下这贱人，可这贱人也未免太过伶牙俐齿了！

    她咬唇，瞪了沈妙言半晌，最后抬手指向门口：“你给本宫滚！”

    沈妙言放下那两套蓝色衣裙，散漫地福身行了一礼，迈着莲步从容离开。

    徐思娇双眼发狠地盯着她的背影，气得抬手把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珍珠首饰全部扫落在地，怒骂出声：“贱人，贱人！”

    她骂完，捂着脸蛋望向青铜镜，镜中人五官稚嫩清纯，两眼圆圆，一身肌肤却的确有些偏黄。

    她自幼生在西北，淋雨吹风，与男孩子一般骑着马驹到处乱跑，肌肤是天生的黝黑。

    后来到了镐京，她学着镐京城里的贵女们，尝试各种法子努力变白，这偏黄的皮肤，虽然比起沈妙言依旧黑了几个度，可这已经是她努力保养了六年的成果。

    她越看镜子越是生气，眼睛里掠过重重恨意，抬手一拳，狠狠砸向青铜镜。

    “砰”一声巨响，镜子逐渐四分五裂。

    她的拳头上渗出血液，顺着破裂的镜面，蜿蜒而下。

    她缓缓抬眸，漆黑的眼底，是不见光亮的沉黑。

    沈妙言离开她的寝殿后，沿着朱红长廊，往君念语所住的宫殿而去。

    她望向廊外，只见园子里种着几株粗壮桃花树，树枝头上生出了点点绿意，隐隐还有些粉红花苞儿的踪影。

    她顿住步子，琥珀色瞳眸亮了几分。

    已经是春天了啊……

    而此时，镐京城郊外。

    在水一方有古山，因为遍植桃花，这些桃花又比其他地方开得早，所以名为桃花山。

    今日天气晴好，已有不少年轻的小姐公子，结伴来山中踏青，共赏桃花。

    一辆素朴的马车停在桃花山脚，谢昭扶着芳儿的手，兴奋地跳下马车，回头望向顾钦原：“夫君，好多游人呢，真热闹。”

    顾钦原扶着小厮的手下来，虽是渐暖的天气，他却格外畏寒似的，裹着厚实的斗篷，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他咳嗽了两声，淡淡道：“走罢。”

    “好！”谢昭亲自扶住他，与他一道沿着青石小道，往桃花深处走去。

    山脚下的桃花开得艳丽，一眼望去粉白如云，温柔似水。

    两人走了一段路，顾钦原有些出汗，瞧见前方云雾渐深处隐隐有座木屋，于是抬手指道：“去那里歇会儿。”

    谢昭笑吟吟应好，扶着他款步而去。

    这木屋大约是专门供给游人休憩的，里面陈设精致，无一不缺，还燃着盆金丝炭炉。

    顾钦原在炭炉旁坐了，闭眼道：“我在此休息，你不必守在这儿。”

    谢昭应了声好，见一旁花几上放着只绣胭脂红芙蓉花的圆团扇，忍不住拿起把玩。

    这团扇比她平常用的要精致得多，白玉扇柄触手温润，她一握住就爱不释手。

    她又低头望了眼自己今日穿的大红洒金衣裙，暗道赏花时怎能不拿团扇，她就拿着出去逛一逛，待会儿再给屋主人送回来就是。

    这么想着，便噙起格外矜持艳丽的笑容，手持团扇，优雅地踏出了木屋。

    谁知刚走出门不远，迎面就遇上了位锦衣公子。

    她识得此人正是安乐王君辰，当年皇上继位时，他不过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如今数年过去，竟已长得这般高大。

    杏眼中转过几道情绪，她抿了抿唇瓣，不避不让地迎面走上去。

    快至跟前时，她福身，嗓音温婉：“给王爷请安。”

    君辰饶有兴味儿地扫了她一眼。

    他年纪虽小，可后院中不知藏了多少美娇娘。

    女人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透。

    于是他亲自上前扶起谢昭，调笑道：“镐京城中，能有姑娘这般美貌的，唯有顾相爷府中的那位二夫人。”

    谢昭娇嗔：“王爷谬赞……”

    君辰低笑，带着调戏意味，轻捏了捏她的小手，“夫人果然如传闻中所言，体态纤媚柔软……”

    这话已是逾距。

    然而谢昭却只红着脸，低头不语。

    郎有情妾有意的，君辰岂会放过到嘴的天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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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7章 作死的谢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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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见四周无人，于是反握住谢昭的手，笑容意味深长：“那处有座凉亭甚是不错，本王领你去瞧瞧？”

    谢昭眼帘低垂，什么凉亭，这个男人分明是想把她带到人少偏僻处，想做点儿什么。

    如今顾钦原大病难治，眼见着就要死了，她得尽快找到下家，才是正经。

    这君辰手上虽无实权，但好歹是个王爷，若能嫁给他，她便是王妃了，荣华富贵、身份地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听闻君辰已有未婚妻，好似是个国公的千金，叫什么江梅枝的。

    但那又如何，只要她有本事，君辰还不是要乖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想着，含羞带怯、欲拒还迎地跟着君辰往荒僻处去了。

    另一边，木屋附近，韩棠之负着手，正与江梅枝在林中漫步。

    当年韩棠之在刑部任职时，刑部尚书江如海对他十分照顾。

    彼时君天澜只是不受宠的皇子，为了拉拢刑部，可谓下了大功夫，甚至命韩棠之许给江如海位列三公的好处。

    如今他坐到了帝位上，如约封江如海做了国公。

    而因着江如海与韩棠之师徒的关系，江如海的千金江梅枝对韩棠之青眼有加，七年前就是喜欢的，只是韩棠之始终未曾接纳她的好意。

    如今七年过去，年华蹉跎，她仍然不肯嫁与旁人。

    最后还是江如海请旨，求君天澜为他女儿赐婚。

    江梅枝把玩着一枝桃花，低着头往前走，细声道：“父亲说，我和安乐王的婚期就订在五月……棠之哥哥，你真的不愿意娶我吗？”

    韩棠之白衣蓝褂，一派温雅书生模样，“六年前我就曾说过，你在我眼里，只是妹妹。”

    江梅枝面容黯淡，轻轻捏了捏桃花瓣：“棠之哥哥喜欢晚梨姐姐吧？可她已经与魏国的那位世子约为婚姻，你的喜欢，恐怕会无疾而终。”

    韩棠之正要说话，忽然听得前方传来一阵男女调笑声。

    他顿住步子，按住江梅枝的右肩。

    江梅枝不解地望向他：“棠之哥哥？”

    韩棠之笑了笑，随手从怀中取出两枚铜板，“我听说东边儿有芝麻糕卖，你去买一块儿来。”

    江梅枝莫名其妙，然而她向来娴雅乖巧，于是捏着两枚铜板，乖乖去买芝麻糕。

    韩棠之脸色冷凝，抬步继续朝那声音走去。

    谢昭正和君辰不着.寸缕地滚在草丛中，激战正酣时，君辰忽然捂住她的嘴：“有人来了！”

    谢昭惊恐不已，忙推开他的手，“我，我赶紧走！”

    君辰点点头，谢昭忙捡起地上的衣物，一边往身上套，一边飞快朝木屋奔去。

    韩棠之过来时，就瞧见君辰正慢条斯理地穿衣裳。

    他淡淡道；“安乐王好兴致。”

    君辰是看不惯君天澜手底下人的，因此不屑道：“什么玩意儿，也配与本王说话？！你管本王做什么，还不快滚？！”

    “听闻安乐王五月就要和江小姐完婚，如今在郊外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恐怕要叫江小姐伤心。”

    “哼，你算哪根葱，本王的婚事，由得着你来管？！”君辰冷哼，“听说那江梅枝打小儿就喜欢你，还为你不肯嫁人！本王猜测，你俩怕是早就干过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吧？！”

    韩棠之面容越发冷肃，“安乐王慎言！”

    “什么慎言不慎言，本王偏要言！江梅枝，一个破鞋罢了，都二十岁了，嫁不出的老姑娘，本王肯娶她，还是看在她爹是国公的份上！哼，烂货，破鞋！”

    他骂得起劲儿，冷不防劲风扑面而来！

    下一瞬，韩棠之的大掌紧紧掐住他的脖颈，“你再说一遍……”

    君辰梗着脖子，无所畏惧地粗声道：“她就是个烂货破鞋，莫非本王还说错了不成？！啧啧，你这小白脸，难道还敢动本王？！”

    韩棠之那张温雅端方的白净面容上，缓缓噙起一个狞笑。

    他在君辰逐渐变得惊恐的目光中，“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棠之哥哥，我突然想起来，我荷包里就有芝麻糕――”江梅枝握着那两枚铜板折了回来，谁知正好看见擦拭双手的韩棠之。

    她呆愣愣地望着倒地不起的安乐王，对方的脖子正以诡异的姿势歪着。

    手中的铜板，跌落在地。

    “棠，棠，棠之哥哥……”江梅枝面色陡然变得惨白，“你，你，你杀了安乐王……”

    韩棠之扔了擦拭手指的帕子，周身的气息，再不复人前的温雅如玉，只淡漠道：“是我杀的。这种人渣，不值得嫁。”

    江梅枝咽了口口水，呆呆望着他，只觉这样的棠之哥哥，无比陌生，并不是她喜欢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韩棠之丝毫不在乎她的眼神，朝她勾唇，痞痞一笑：“江姑娘，这才是真正的我，你还喜欢吗？”

    江梅枝莫名害怕他，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韩棠之轻笑，“让你父亲，仔细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江梅枝呆滞点头。

    “去吧。”韩棠之淡淡道。

    江梅枝又看了他良久，似是确信了这才是真正的棠之哥哥，才抬袖擦去眼角的泪水，失魂落魄地离去。

    韩棠之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柄凤衔珠金钗，眼底掠过冷意。

    而另一边，谢昭丝毫没注意自己丢了金钗，在木屋后面收拾妥当了，才满脸春色地往前走。

    谁知刚走到前面，迎面就撞上了谢陶和软软。

    她挑眉，笑容得意，“啧，妹妹也来看桃花吗？怎么，张尚书不曾陪你来？我可是夫君陪着来的，他就在里面坐着呢，你可要进去瞧瞧他？”

    谢陶瞥了眼她手中的绣芙蓉花白玉柄团扇，眼底掠过浓浓的不喜。

    这是大叔给她的，她和软软、小年糕去看桃花，嫌拿着碍事，就放在了木屋里。

    可谢昭居然拿她的东西……

    “好看吧？”谢昭得意地晃了晃团扇，炫耀道，“这把团扇，可是夫君特意给我买的，说配我这身衣裳，正合适。夫君还说，要把桃花山买下来送给我。我屡屡拒绝，可他偏说我既爱桃花，这座山就合该配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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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8章 年少时的欢喜，蒙蔽了他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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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陶看白痴般看了她一眼，不愿搭理她，抬步往木屋而去。

    谢昭挑眉，“怎么，妹妹可是迫不及待想进去见你的钦原哥哥？也是，张祁云那种上了年纪的男人，哪里抵得过夫君年轻俊雅？”

    软软抱着小年糕，含笑走到谢昭身边，腾出一只手，夺过那把绣芙蓉白玉柄团扇，“谢姨娘大约不知道，如今这座桃花山的房契和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吧？”

    谢昭脸色高傲了几分，“谁的名字？”

    “我家公子富可敌国，一早就把这座山买下，送给了我家小姐。至于你手中拿的这柄团扇，也是我家小姐的东西呢。”软软笑容讽刺，“谢姨娘爱吹牛，却是吹错了地方。”

    说罢，跟上谢陶往里走。

    谢昭独自站在原地，表情变幻，最后化为浓浓的嘲讽，慢条斯理地抚了抚云鬓，“张祁云手中的银钱，大抵都捐赠给了魏国，又哪里有闲钱来买这座桃花山？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她自说自话，迈着莲步款款进了木屋。

    木屋里，谢陶正目光复杂地望着靠睡在大椅上的男人。

    炭火哔啵燃烧，愈发衬得屋子安宁静谧。

    她望了会儿，轻手轻脚地取来薄毯给他盖上，正要去寝屋里更衣，男人忽然醒了。

    他蹙着眉尖，转向谢陶，声音虚弱，“今儿的书，可有好好读？”

    话音落地，两人俱是一怔。

    顾钦原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蓦然想起，谢陶如今已与他和离了。

    气氛逐渐尴尬起来。

    谢陶很快笑了笑，“大叔说，女孩子多读些书，能养气质，所以每日里都有好好读呢。”

    顾钦原沉默。

    半晌后，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谢陶忙取出手帕递给他，顾钦原接过，以帕掩唇，咳得越发厉害。

    谢陶为他端来一盏热茶，他把帕子还给她，谢陶下意识地接住，却见那素白绢帕上，竟然有丝丝血迹！

    她愣了愣，呆呆转向他，却见他正垂眸喝茶，好似并未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多么糟糕。

    恰在这时，软软和谢昭从外面争执着闯了进来。

    软软气道：“小姐，奴婢说这座桃花山，被公子送给了您，可她偏不信！”

    谢昭冷笑：“张祁云几斤几两，莫非我还不知道吗？！”

    谢陶实在不愿意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于是淡淡道：“姐姐，你过来。”

    谢昭挑着眉头随她走到角落，倨傲道：“夫君已是我的了，谢陶，你既然已经放弃，如今就不要后悔。”

    谢陶又好气又好笑，盯着这个美丽过分的女人，暗道自己从前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会败在这种女人手上……

    她很快收回小心思，把绢帕递给谢昭看：“钦原哥哥刚刚咳嗽时，咯血了。”

    谢昭扫了一眼，淡淡道：“不过是咯两口血罢了，这有什么，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谢陶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女人。

    过了半晌，她才慢慢垂下手，轻笑道：“罢了，我早该知道，你并非是真心待钦原哥哥的。只是钦原哥哥一心爱你，这么多年，他为了你在镐京与草原之间来回奔走，你便是个石头心肠，也该被捂热了。”

    谢昭不以为意地挑眉。

    顾钦原对她好，不过是因为他误以为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而并非是真心爱她这个人。

    反正她已经找好下家，只等着顾钦原一死，就可以好好地嫁过去当王妃了。

    只是……

    她望向谢陶，眼底掠过一阵腹黑的算计。

    谢陶心中一咯噔，还未来得及抽身而退，谢昭已经哭出了声：“好妹妹，你也知夫君病重……我不过是求你回府小住几日，也好照顾些夫君，你怎的这般铁石心肠，竟然都不肯回去的？！”

    她哭得声嘶力竭，望着谢陶的杏眼里，却都是嘲讽与得意。

    谢陶涨红了小脸，紧紧攥着那块帕子，因为愤怒，生生没说出话来。

    谢昭正哭得带劲儿时，背后猛地砸过来一只茶盏。

    那茶盏重重砸到她的背上，打湿了她的衣裙，还有几片粘腻茶叶粘在她的背上，看上去无比难堪。

    她的哭声顿住，慢慢转过身，却见顾钦原正满脸嫌恶地盯着她。

    “夫君……”她颤声。

    顾钦原从没有这般对待过她，他一直很尊重她的……

    “丢人现眼的东西，滚！”顾钦原越看她那张脸，越觉得丑陋不堪。

    年少时的欢喜，深深蒙蔽了他的双眼。

    她根本就不像是他儿时暗恋的姑娘，若非那玉佩的确是她的，他几乎要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冒名顶替的。

    谢昭难堪地咬牙，又狠狠瞪了眼谢陶，才不甘离去。

    谢陶让软软把地上收拾一下，上前又给顾钦原添了杯热茶，“钦原哥哥，你身体不好，最好不要发这样大的火。”

    顾钦原掩袖咳嗽了数声，望着浅蓝宽袖上的血丝，淡淡道：“终究是我有眼无珠，让这样一个女人，把你害得那般惨……”

    余光扫过这座木屋的摆设布置，只见木施上挂着的衣物，与她的体型恰恰相符。

    一侧梳妆台上的首饰，也都是她喜欢的样式。

    可见张祁云的确是买下了这座桃花山，还把它送给了陶陶。

    他大约活不长了，余生中，能有这样一个男人替他宠她，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而谢陶面对他的道歉，不知该作何表情，道了句“没关系”，便带着软软进了木屋最深处的寝屋。

    顾钦原偏头望向梳妆镜，那个女孩儿的背影渐行渐远，穿过珠帘后，雪色裙摆也消失在了视野中。

    他凝望良久，疲倦地阖上了双眼。

    而他还未能好好休息，韩棠之已经踏了进来。

    他在他对面坐了，低声道：“顾兄。”

    顾钦原望向他，“棠之？你怎么来了？”

    木屋中，茶香氤氲。

    韩棠之想告诉他有关谢昭的事，踌躇半晌，伸手探进袖袋，正要把那柄纯金凤衔珠发钗取出来，顾钦原却忽然咳嗽起来。

    他下意识地递给他一块素色手帕，很快就看见，那帕子中央，被染成了深红。

    干净的双眸微微眯了眯，到嘴的话，便再也无法说出口。

    若钦原知晓谢昭干得好事，怕是要活活被气死。

    顾钦原望了眼帕子上的血渍，不以为意地攥起，淡淡道：“我瞧你，似是有什么事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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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9章 这位贵公子，是张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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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棠之攥着凤衔珠发钗的手，缓缓松开，“今日晴好，所以特意邀请了晚梨姑娘来桃花林中逛逛。如今还未到约定的时间，她尚未至，我听闻你在这里，所以先过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顾钦原见木屋中有现成的棋盘，于是提议道，“不如对弈一局？”

    韩棠之笑得温和，“正合我意。”

    一局棋罢，已到了韩棠之与张晚梨约定的时间。

    他起身告辞，正逢谢昭进来。

    两人错身而过时，韩棠之的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深深凝了眼谢昭。

    谢昭莫名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股杀意，浑身微颤了下，目送他远去，美眸中俱是不解。

    她很快回过神，走到顾钦原跟前，柔声道：“夫君，快要午时了，听闻山下桃花山庄的美食甚是可口，不如咱们中午就在那儿吃？”

    顾钦原并无异议，望了眼寝屋，心情复杂地起身离开。

    谢昭今日打扮得甚美，坐在桃花庄的食厅里时，引来无数男人的频频顾望。

    她心中得意，举止之间越发优雅妩媚，刻意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道：“夫君，咱们之前商议说买下桃花山的事儿，你觉得如何？”

    桃花山是镐京城贵族很喜欢来的地方，若她能成为这里的主人，那么她在那群贵族心中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说不准也会因此洗掉她的妾室身份。

    顾钦原尚未回答，余光就看见谢陶带着软软进来了。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觉微微吃醋，故意高声道：“夫君，昭儿的生辰快要到了呢，咱们到底买不买桃花山？”

    这样大的音量，立即引来大厅中所有人的瞩目。

    恰好盛雨也在，不由羡慕地望向她，恭维道：“相爷对昭儿姐姐真好！这样大的一座山，怕是很贵吧？”

    谢昭撒娇似的抱住顾钦原的手臂，娇声道：“夫君身子不好，需要这么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养病呢。再加上我的生辰快到了，自然也该庆贺一下。”

    她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中，转向谢陶，笑吟吟道：“听闻妹妹从前常常盼望到桃花山来游玩，如今妹妹虽然与夫君和离，可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君既是买下了这里，妹妹若想来山中小住几日，也是使得的。”

    她的语气充满了骄傲与施舍意味，仿佛桃花山已然在她名下。

    谢陶笑了笑，淡淡道：“多谢姐姐好意。”

    说罢，抬步便想穿过大厅。

    谢昭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在她跟前炫耀的机会，岂会轻易放她走。

    因此，她又忍不住道：“桃花山庄的鳜鱼甚是鲜美，乃是别处吃不到的，因此前来这里用膳的客人，必将点一道鲜鳜鱼。不过此鱼价值百两，不知妹妹付得起价钱否？不若姐姐替你付了？”

    谢陶抿唇而笑，端雅大方地转向她，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嗓音纯净：“鳜鱼虽鲜，却抵不过河豚味美。百两虽贵，却也并非天价，我如何就吃不起？”

    冬阳从雕花窗棂洒落进来，她站在阳光里，云碧小袄，雪色罗裙，气度风华，远超从前。

    在座的客人们纷纷暗道，真正有教养的世家贵女，大约就是如此了。

    谢昭咬唇，愤恨而嫉妒地瞪着她，冷笑道：“也是，妹妹才二十二岁的年纪，不惜抱上人家老男人的大腿，甚至不顾脸面住到人家府里，也不知每晚都陪他做了什么，人家自然愿意为你付账！”

    盛雨立即附和：“就是！瞧张祁云蓄的那把胡子，没有五十岁也有四十岁，他都能做你爹了，你脸皮真是有够厚的！”

    话音落地，大厅中立即响起窃窃私语声。

    大周国风虽开放，然而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嫁给四五十岁的老男人，却也是少见的。

    一般这种情况，不是为了权势地位，就是为了金银财富。

    他们纷纷对着谢陶指指点点起来：

    “看她长得干干净净，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女人！”

    “心思真脏！我都不想跟她在一座酒楼里用膳了！”

    谢陶气得不轻，紧紧揪住手帕，正要反驳，一道清泠泠的男音，自楼上响起：“二位姑娘这话，本官就听不懂了。

    “第一，本官不过二十七八，如何就成了你们口中的老男人？”

    “第二，陶陶所花的银钱，乃是她自己挣的。她有对数字过目不忘的本事，再加上令人惊艳的心算能力，本官自然愿意聘用她为本官算账做事。”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楼上的花梨木扶栏边，一位身着天青色锦袍的贵公子，长身玉立，正轻摇骨扇。

    他生得朗眉星目，鼻如悬胆，唇若含朱，微微一笑，颊边隐隐可见两个酒窝儿，浑身透着茂林修竹般的远山气息，温雅如春风，令人一见便心生亲切。

    包括谢昭、盛雨在内的所有人，都呆呆望着他。

    这个男人，是张祁云？！

    是那个胡子拉碴、最喜穿道袍的张祁云？！

    是那个不修边幅，宛如乡野村夫般的张祁云？！

    其他世家小姐，纷纷以饱含怀疑的目光盯向谢昭和盛雨，这两人怕是瞎了吧，这样英俊年轻又多金的贵公子，会是四五十岁的老男人？！

    谢昭与盛雨的面庞俱都涨成猪肝色，狼狈地望着张祁云一步步从雕花楼梯上下来。

    大厅里，掌柜的以及其他上菜的小厮，纷纷上前，排列整齐地恭敬唤道：“公子！”

    张祁云对他们视而不见，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谢陶的小手，含笑抬步，往楼上而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又驻足，居高临下地望向谢昭：“对了，听说谢姨娘打算让顾相买下桃花山？”

    谢昭噎住。

    张祁云摇开骨扇，笑眯眯道：“不好意思啊，桃花山的地契和房契，如今都在陶陶手中。她若不想卖，谢姨娘恐怕无法如愿了。”

    语毕，这才带着谢陶扬长而去。

    谢昭眼睁睁望着谢陶去了单独的雅座，心中翻江倒海，全是浓浓的嫉妒。

    拢在宽袖中的指甲早已掐进掌心，直掐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而圆桌对面的顾钦原始终沉默，目光追随着那个穿云碧色小袄的姑娘，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他还记得刚刚张祁云出现时，她望向楼上的眼神有多么亮。

    也记得她看着张祁云说话时，那纯净的眉眼有多么弯，那两颊的酒窝有多么甜。

    那是她从前面对他时，才会有的神情啊！

    谢昭还在怒声说着什么，四面八方的交谈声也很嘈杂。

    他渐渐听不见那些声音了，以帕掩唇咳嗽了好几声，最后望着帕子上的污血，眼前一黑，彻底晕厥了过去。

    ――

    嗷，再解释一遍，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药，并不是让人喜欢上另一个人的，而是在房事上，只能对一个人那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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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0章 那小人的心口，扎满了钢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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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昭哭哭啼啼地把顾钦原弄回顾府，少不了又被顾灵均以伺候不周为由，给狠狠骂了一顿。

    直到入夜后，顾钦原才悠悠转醒。

    满室都是药香，顾灵均亲自端着补药坐在床榻边，见他醒了，顿时大喜过望，忙伸手把他扶坐起来，“钦原，可有觉得好些？”

    说着，舀了一勺暗红色药汤送到他的唇畔，“这是用皇上赐的麒麟血，所熬制成的药物，你快喝了，大约过不了多久，就能痊愈。”

    顾钦原垂眸，慢慢喝下那勺药，低声道：“是我做错了……兄长，我不该宠妾灭妻，更不该娶谢昭过门……”

    素来平静自持的音线，此时满是忏悔与愧疚。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顾灵均虽也曾怨他过去处理不好后院的事，然而此时见他如此，终究心中不忍。

    他慢慢喂他喝完了那碗药，收拾好碗筷，温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好好养病，才是正经。”

    顾钦原虚弱地靠着床头，目光有些放空：“跟着我的那些年，她大约生不如死吧？如今她离开了，才算是重活一回……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

    他说完，又扯着心肺咳嗽起来。

    顾灵均忙起身去取帕子，谁知还未把手帕拿过来，他就猛地喷出大口污血！

    斑斑点点的血渍，染红了那床素雪锦被，宛如杜鹃啼血也似，亦像那雪中红梅，灼人双目，令人十分心惊胆战。

    “钦原！”

    顾灵均心痛不已，双手轻颤，几乎不知道往哪儿放。

    “无妨……”顾钦原声音淡淡，“麒麟血便是如此效用，将污血催出来，清理了心肺中的余毒，这伤病大约也就好了。”

    顾灵均这才稍稍放心，让侍女重新换过被衾，又亲自盯着顾钦原睡下，才离开寝屋。

    而顾钦原却久久无法成眠。

    他伸手从床头取出那只碧绿小瓷罐，打开来，盯着里面他特意叮嘱小厮留下的一点麒麟血，瞳孔冰冷：“沈妙言，但愿你没有在药中投毒害我，否则……

    长欢宫中，被顾钦原“惦记”的姑娘，却正在舒服地泡脚。

    她坐在大椅上，白嫩的脚丫子浸在紫檀木雕花水盆中，泡脚的水是浸过药草的，加上水温正好，因此泡起来十分舒服。

    念念跪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一边临帖写字，一边忍不住悄悄望向她。

    他的娘亲也太容易满足了，不过一盆泡脚的水，居然就笑成了那样……

    以他看，还是得想办法尽快扳倒徐家，才能真正高兴起来。

    正在这时，一名小宫女急急忙忙地进来，福身行了一礼，恭敬道：“太子殿下，皇上请您去乾元宫问话。”

    念念见她是乾元宫中当差的宫女，因此不疑有他，搁下笔起身，望向沈妙言：“娘亲，我去一趟乾元宫，很快回来。”

    他走后，沈妙言又泡了一会儿，才自个儿拿帕子擦干净双脚，慢腾腾地穿上鞋袜。

    她绕进寝殿，在圆桌旁坐了，刚拿起一本书，身后便有阴影罩了下来。

    熟悉的龙涎香从背后袭来，她淡淡道：“你把念念弄走，就是为了上我？”

    君天澜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念念并非是朕弄走的。”

    沈妙言握着书手陡然一紧，转身盯向他：“徐思娇调虎离山？”

    话音落地，却听得外面传来婳儿的声音：“沈姑娘，我们娘娘请你过去说话。”

    沈妙言咬牙，恶狠狠望向君天澜，压低声音道：“我去见徐思娇，你去保护念念！若念念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君天澜挑眉：“那崽子自个儿有本事得很，妙妙何必担忧他？”

    两人说着，婳儿的脚步声已经慢慢近了：“沈姑娘，你在不在？沈姑娘？！”

    沈妙言正要应声，君天澜忽然捂住她的嘴，一手抱住她的纤腰，足尖一点，掠到了殿梁上。

    殿梁极高，沈妙言使劲儿推开他的手，不悦皱眉：“你做什么？！”

    “嘘。”男人修长的食指抵在她的唇畔，“来看戏。”

    沈妙言皱着眉尖，冷冷望向下方，只见婳儿居然明目张胆地进了内殿！

    长欢宫中的侍婢都是徐思娇的人，所以没有一个人拦她！

    “沈姑娘？沈姑娘？！”婳儿眉目冷凝，翻遍了寝殿，连床底下都翻找过了，却仍旧没有看见沈妙言的身影。

    她独自站在寝殿中，自语道：“那贱人跑到哪里去了？也好，倒是省了我调虎离山的功夫……”

    她说完，立即快步出去，似是在轻声唤着什么人。

    沈妙言瞳孔微微放大，徐思娇这是要把她和念念都调走。

    她想做什么？

    没等她想明白，却注意到君天澜的手指还抵在她的唇上。

    她厌恶地抚开他的手，“离我远点儿！”

    君天澜望着她倔强的模样，不由好笑：“这才几日功夫，妙妙又开始不听话了。”

    之前还不敢反抗他的……

    沈妙言自觉失态，于是冷冷别过脸。

    明明是生气淡漠，可看在君天澜眼中，却莫名变成了傲娇。

    他伸手握住她的腰带，把她往自己跟前一拉，旋即俯首印上她的唇瓣。

    沈妙言瞳孔瞬间放大，还未来得及推开他，下方已经响起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君天澜不肯松口，她只得转动眼珠寻声望去，只见婳儿带着两个面生的宫女，匆匆跑到衣橱前，紧张地把几只包袱塞进衣橱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朝那两个宫女打了个手势，便迅速退了出去。

    “唔……”沈妙言察觉到唇瓣被那人重重咬了下，越发生气，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别闹。”

    说完，抱着她掠到地面，指使道：“去衣橱里看看。”

    沈妙言气他这副大爷模样，然而事关她和念念安危，她只得咬牙跑到衣橱前，打开后好一番摸索，终于把那几个包袱给搜罗了出来。

    打开包袱，只见里面放着折叠整齐的太后凤冠、凤袍，一套根据念念体型裁制的龙袍，甚至还有写着君天澜生辰八字的小人！

    而那小人的心口，扎满了钢针！

    她满脸惊骇，捏着那只小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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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1章 君天澜正吻得忘乎所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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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思娇真够狠的，若是被人发现这些东西，她和念念就等同有谋逆之心，恐怕丧命都是轻的！

    君天澜坐在圆桌旁，瞟了眼那几包东西，淡淡道：“夜凛。”

    夜凛神出鬼没般出现在殿中，接收到君天澜暗示的眼神，立即抱住那几只包袱，飞快离开。

    沈妙言咬牙，快步走到君天澜跟前，叉腰骂道：“都是你！”

    君天澜挑眉：“我又怎么了？”

    “若不是你，我和念念怎会被置于火上，每日里担惊受怕？！”

    “妙妙这话甚是无理。没有徐家这个麻烦，莫非就没有其他麻烦了吗？”君天澜把玩着茶盏，“在楚国时，我就曾说过，平天下易，守天下难。如今四海升平，于是那些觊觎朝堂权势的牛鬼蛇神，便全都冒出来了。若妙妙果真想要天下太平，便该与我一道对付徐家。”

    “我又不是你大周人！你这般把我捆绑在你的船上，才是真的无理！”沈妙言气急。

    “你是我的女人，如何就不是大周人了？”

    “你强词夺理！”沈妙言气得跳脚。

    君天澜望着她轻笑。

    前几日，他的妙妙虽然乖觉，却始终像是个木偶般，面对他时毫无感情。

    如今，哪怕只是生气，却也让他有一种，他的小丫头重新鲜活起来的感觉。

    她是盛开在贫瘠土地上的玫瑰，任那风雨如何摧残，也仍旧会努力地生长，也仍旧会努力开出独属于自己的秾艳花朵。

    这就是他君天澜，一生挚爱的女人了。

    合该母仪天下，合该享万世锦绣荣华。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到怀中。

    他低头，忘情地朝着她小嘴深深吻下。

    “君天——唔……”

    沈妙言所有的反抗，都被男人霸道地堵在嘴里。

    君天澜正吻得忘乎所以时，寝殿门口忽然响起一个清冷稚嫩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动作一滞。

    下一瞬，沈妙言着急忙慌地后退，抬袖擦了把唇瓣，红着小脸，结结巴巴道：“念念，你你你你，你回来了呀……”

    君天澜垂眸抖了抖微皱的袍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自斟自饮起来。

    念念瞅了他一眼，背着小手踏进来：“父皇好不要脸面，竟然在儿臣的寝宫里，对娘亲做那种事……若儿臣今夜不曾回来，你是不是还要——”

    沈妙言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巴，“念念！”

    这孩子也忒早熟了吧，连那种事都知道？！

    他才几岁！

    君天澜始终面不改色，“朕与你娘亲本就是夫妻，做什么事，需要告知你？”

    念念还未反驳，他已然起身，抬步往寝殿外而去。

    念念气得小脸鼓起，却对他毫无办法，只得拉住沈妙言的宽袖安慰，“娘亲，你不要伤心……”

    沈妙言摸了摸他的小脸，对他的孝顺懂事，很是欣慰。

    而君天澜来到徐思娇的寝宫，只见她盛装打扮，似是正在等他。

    见他过来，她立即起身，活泼地奔到他跟前，“皇上！臣妾等您好久了！”

    她挽住他的手臂，仰头笑得娇俏动人：“皇上这几夜一直宿在臣妾这里，连小太子都未曾去探望过，臣妾心中不安呢。”

    君天澜薄唇勾起：“那爱妃不如就陪朕去探望小太子？”

    “臣妾正有此意。”徐思娇眉眼弯弯，兴高采烈地依偎着他，一同往念念和沈妙言所住的宫室而去。

    一路穿过朱廊，她嘴角噙着笑，眼底却都是算计。

    宫人簇拥之下，两人很快又来到那座宫室。

    沈妙言正陪着念念坐在圆桌旁习字，听见外面宫人的请安声，不觉莞尔。

    徐思娇还真是迫不及待，连夜就要来找她麻烦了……

    正想着，君天澜已经和徐思娇踏进了寝殿。

    她带着念念起身，淡然地望向他们。

    徐思娇当着沈妙言的面，刻意把君天澜的手臂抱得更紧些，“沈姐姐，本宫和皇上来看太子殿下，你怎的也不斟茶？”

    念念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徐贤妃既来了，不如直说今晚是来做什么的。”

    徐思娇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爽地把话挑开，旋即笑道，“自然是来探望太子殿下的，只不过——”

    她话锋一转，忽然在君天澜跟前跪下，仰头道：“皇上，今日有个伺候太子殿下和沈姐姐的小宫女，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因兹事体大，所以特意前去告知臣妾。事关重大，臣妾不敢随意处置，求皇上明鉴！”

    君天澜淡漠地在大椅上坐了，冷眼盯着她：“何事？”

    徐思娇打了个手势。

    婳儿立即道：“带上来！”

    两名嬷嬷押着一名小宫女进来，那小宫女瑟瑟发抖地跪下，朝君天澜恭敬地磕了个头，战战兢兢道：“给，给皇上请安！奴婢，奴婢看见沈姑娘和太子殿下，在那座梨花木的衣橱里，藏了，藏了些东西……”

    沈妙言歪头轻笑，“藏了什么？”

    小宫女很怕她，瑟缩了下，越发地惊恐：“奴婢，奴婢不敢说……皇上，皇上您遣人搜过衣橱，就，就知道了……”

    君天澜缓缓转动过指间的墨玉的扳指，似是思量。

    徐思娇眼底掠过得意的暗芒，悄悄抬头，挑衅地盯向沈妙言。

    沈妙言报她以微微一笑，“徐贤妃看我作甚？这宫女我压根儿不熟，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徐思娇暗暗冷笑，旋即柔弱地望向君天澜：“皇上，兹事体大，还是着人搜一下衣橱吧？若里面什么都没有，咱们也好还沈姐姐一个清白不是？”

    君天澜面无表情，抬手指向婳儿：“你来搜。”

    婳儿受宠若惊，忙不迭福身应了声“嗳”，得意地瞟了眼沈妙言，飞快走到衣橱边，大肆搜查起来。

    她料定了沈妙言与念念会在今夜倒台，因此把手头上能摸到的衣裳裙子，全都放肆地扔在地上，丝毫没有给沈妙言或者念念留任何脸面。

    “娘亲！”念念不喜皱眉，轻轻抱住沈妙言的手。

    沈妙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别怕。”

    念念倒是一点都不怕，他只是不喜欢这种女人碰自己的东西。

    他甚至深信，即便她们果真搜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父皇宁愿把在场所有人都杀了灭口，也不会伤害他和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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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2章 镇国公养了个好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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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婳儿终于在衣橱深处摸到几只包袱，惊喜地抱了出来：“沈姑娘果然藏了东西！”

    徐思娇用帕子掩住口鼻，满脸不可置信：“沈姐姐，难道你和小太子真的……”

    沈妙言在她欲说还休的表情中，淡淡道：“我听不懂徐贤妃在说什么。”

    徐思娇红了眼圈，娇声道：“沈姐姐，即便皇上这几夜不曾宠幸你，你也不该这般恨皇上，更不该有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啊！”

    “我说了，听不懂徐贤妃在说什么。”

    “事到如今，沈姐姐怎的还不认账？！你若好好认错，皇上仁慈，定然不会杀你和小太子！”徐思娇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事到如今，我也不能为你求情了！”

    君天澜目光莫测地瞥了眼那几个包袱，他分明让夜凛把东西拿走烧了，怎的这里又冒出了几个？

    看小丫头的神情，这些包袱似是她的杰作？

    他转动着那枚墨玉扳指，淡淡道：“打开来。”

    婳儿早已迫不及待，忙抱着包袱来到众人面前，兴冲冲地打开。

    徐思娇盯着包袱，眼睛里闪烁着难以遮掩的兴奋。

    沈妙言抿唇轻笑。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包袱上，就在婳儿即将打开的一瞬间，外面忽然响起唱喏声：“镇国公到、韩大人到、张大人到！”

    福公公急匆匆奔进来：“皇上，几位大人已经在门口了，可要请进来？”

    君天澜瞥了眼徐思娇，“请。”

    很快，徐政德、韩棠之、张祁云、张晚梨都被请了进来。

    徐政德率先拱手：“听娇娇传信说，后宫中出了大逆不道之事，老臣特来瞧瞧。”

    沈妙言望向他，他只剩右手了，左袖管空荡荡地垂落，头发都比之前白了许多。

    她抿抿小嘴，不以为意地挪开视线望向张晚梨，朝她顽皮般眨了眨眼。

    张晚梨又无奈又好笑。

    这些天，她费尽心思也没能见着她，今夜倒是巧，那唱喏的小太监瞧着她与张祁云都姓张，于是只报了一声张大人，大周皇帝大约不知道她也来了，竟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允他们一同进来……

    而君天澜脸色果然不大好看，目光在沈妙言与张晚梨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徐政德身上，语气淡漠：“后宫里的事儿，徐爱卿也能知道的这样快，当真好本事。”

    “皇上谬赞，老臣也不过是担忧贤妃娘娘和皇上的安危罢了。”徐政德声若洪钟。

    张祁云望着跪了满地的人，以及地面那三个包袱，笑道：“微臣本是来找皇上下棋的，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的跪了一地？”

    婳儿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沈妙言身上，指着她伶牙俐齿道：“有宫人向贤妃娘娘举报，说这个女人藏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在衣橱里！事关重大，贤妃娘娘不能不管，也请诸位大人一起做个见证！”

    徐政德率先落座，命令道：“打开来。本国公倒要瞧瞧，她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是！”婳儿如打了鸡血般热切，凶狠瞪了眼沈妙言，仿佛生怕有人阻止一般，飞快打开了第一只包袱。

    谁知包袱里面，又裹了一层。

    她蹙眉，这包袱并非是经由她的手包装的，因此她虽然疑惑，却也暗道大约是下手的宫女谨慎小心，因此才多裹了几层。

    这么想着，便又定下心神，继续解包裹。

    她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解开一层又一层，后背逐渐沁出冷汗，连额角都有细汗淌落。

    直到解开最后一层，她隐隐瞧见里面并无包袱了，这才激动大喊：“大家快看，她果然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在里面！”

    众人伸长了脖子，眼见着她掀开最后一层布，只见那包袱最深处，静静躺着个烤红薯。

    婳儿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只红薯，“怎么会这样，不对啊……”

    张祁云摇扇轻笑，望向跪在地上的那名宫女，“真有意思……不过是藏个红薯，也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那名“举报”沈妙言暗藏龙袍和小人的宫女，同样满脸惊愕，被张祁云这般奚落，周身轻颤，为了活命，忙指向其他两个包袱：“还有呢，那东西定是在这里面！”

    婳儿手忙脚乱地拆开那两个包袱，里面同样裹了一层又一层，好不容易拆到最后，却见里面静悄悄各躺着个烤红薯……

    寝殿中，落针可闻。

    沈妙言唇角噙着一抹淡漠笑容，余光瞥向徐政德，却见他面黑如水，手背上早已青筋暴起。

    她笑吟吟地转向徐思娇：“我这人食量大，夜里最容易饿，藏几个红薯解解馋、垫垫肚子，怎的就成了‘兹事体大’？贤妃娘娘还非逼着我向皇上认罪，不过藏些食物，又不是大逆不道之事，为何要认罪？”

    徐思娇面色青白交加，忽然跳起来，抬手就给了那名举报的小宫女一个大耳光：“好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竟然敢诬陷我沈姐姐！听说你家里人还是读过书的，怎么，你进宫前，你家里人就是这般教你为人处世的吗？！”

    这是在拿那小宫女的家人威胁她闭嘴了。

    小宫女伏地哀哀痛哭，半声儿都不敢分辨。

    徐思娇又踹了她几脚，最后气喘吁吁地转身望向君天澜：“皇上，这样乱嚼舌根的宫人，就该拖出去杖毙！”

    念念冷笑，插嘴道：“该杖毙的不只是她！今夜有乾元宫的宫女把本宫请出去，说是父皇请本宫说话，可父皇压根儿就不曾唤过本宫！那宫女已被本宫捆了起来，求父皇一同杖毙！”

    徐思娇面色越发苍白。

    那宫女原是徐家好不容易安插进乾元宫的暗桩眼线。

    如今她不止没有成功弄死沈妙言与君念语，还赔进去两颗暗桩，父亲怕是不会饶过她了……

    君天澜果决地处理掉了那两名宫女，又遣人把吓瘫软的徐思娇送回寝殿。

    处理完这事，他才淡淡望向徐政德，意味深长道：“镇国公养了个好女儿。”

    徐政德面色如铁，起身恭敬道：“皇上谬赞！娇娇被吓到了，老臣想去瞧瞧她……”

    君天澜允了，才转向沈妙言，“与张晚梨说完话，到抱厦来找朕。”

    “可以不去吗？”

    男人面无表情，“你说呢？”

    ——

    看见有妹纸问菜菜几点更新，一般是凌晨24点更新的，有时候系统延迟，会在24点10分左右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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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3章 他的语气阴森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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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走后，沈妙言招呼韩棠之和张祁云坐了，让宫女给他们泡茶，自个儿挽了张晚梨的手臂，把她拉到内殿，低声道：“我听说你来了镐京城，一直想见你，可惜那个大魔头不让我见。”

    张晚梨同她在小圆桌旁坐了，“今夜能见陛下，还是托了张尚书的福。臣这次进京，原是想用割地上贡的条件，换陛下和太子殿下回西南，可惜大周皇帝如何都不肯松口。”

    “他自然不会放人。”沈妙言亲自给她斟了杯茶，“你可曾去见过小雨点？”

    张晚梨摇了摇头，“臣没有机会去见殿下，可小公主却去了殿下身边。”

    “鳐鳐跟小雨点在一起？”沈妙言惊诧。

    “正是。”张晚梨颔首，“也是张尚书帮的忙，把小公主假扮成初进宫的小宫女，送到了思错殿。”

    鳐鳐和魏化雨在一块儿，沈妙言是十分放心的。

    她呷了口茶，开始思虑起自己的事儿来：“我如今被困深宫，轻易怕是出不去，只能等将来君天澜对我放松戒备，看看可有机会逃出去。我已托人传信给五哥哥，他到时候定会过来，助我一臂之力。”

    “既如此，臣和厉公子便也留在镐京，以备陛下随时需要。”张晚梨起身拱手。

    “厉公子？”沈妙言微讶，“厉修然也来镐京了？”

    说起来，这厮还是她名义上的皇夫呢。

    张晚梨有些微汗颜，“正是。”

    厉修然那厮，在西南时嚷着要跟过来，谁知一到镐京，就忘了正事，整日里在教坊司流连于声色犬马之中，好不快活！

    然而这事儿却是不能叫女帝知道的，没得又要难过伤心。

    两人商议待定后，沈妙言送张晚梨等人离开，倚着廊柱，默默目送他们远去。

    冬末春初的深蓝天穹上，嵌着几粒星辰。

    她仰起头，看得出神，“这么多天了，也不知君子佩给五哥哥的消息，可有传出镐京没有？”

    君子佩是君舒影的亲姐姐，如今仍旧居住在镐京城里，只为了等着看谢昭是如何死的。

    由她暗中传消息给君舒影，是最适合不过的。

    而此时，君子佩正匆匆穿过御花园，途径教坊司，往长欢宫而来。

    她派出去传达消息的侍卫，终于经过重重盘查出了镐京，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把消息带到舒弟耳中。

    她趁夜去长欢宫，就是想把这个事儿告诉沈妙言，也好叫她安心。

    谁知刚转过朱廊拐角，就重重撞到一个人身上！

    “啊——！”

    “卧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人同时撞得跌倒在地！

    宫女们急忙搀扶起君子佩，她站起来，迅速整理过衣裙珠钗，透过朱廊下悬着的灯盏看清面前的男人，厉声道：“你眼瞎？看不见本宫在走路？！”

    “你又不是灯笼，又不会发光，黑灯瞎火的本公子如何能看见你？”

    君子佩越发气怒：“你有病？！”

    男人“唰”一声摇开折扇，“你有药？！”

    “你——”君子佩指着他，气得噎住，半晌后才怒声，“你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小子？！本宫倒要过去问问你家中的长辈，冲撞公主该当何罪！”

    男人收拢折扇，朝魏北方向一指：“祖父正是狭海对岸，魏北厉家的家主。若公主不嫌弃，不若与我一道乘船前往？旅途虽长达数月，却也好歹能让公主去我家问个明白。不过——”

    他话锋一转，桃花眼中噙起轻佻的笑容，“祖父始终认为我该娶一位公主女帝之类的人物，等你过去，说不准他就直接为咱们办喜酒了。听闻公主如今乃是寡居的未亡人，而我正面临被女帝休弃的命运，咱俩正合适呢。”

    “你——”君子佩又羞又恼，最后一拂袖，寒着脸撂下句“你给本宫等着”，便扬长而去。

    厉修然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哼着小曲儿往前走。

    君子佩来到长欢宫，只见沈妙言与念念正在吃宵夜。

    沈妙言请她坐了，想办法打发了念念去寝殿，低声问道：“二公主这次前来，可是有什么大事？”

    君子佩拢着宽袖，淡淡道：“本宫派出去传话的侍卫，已经出了镐京，正往北而去。想来过不了多久，舒弟就能收到消息了。只是他肯不肯来，就不是本宫能管的了。”

    沈妙言起身，朝她郑重拱手：“二公主大恩，妙言铭记在心。”

    “少跟我来这套，我帮你传信，你替我对付谢昭，咱们不过是平等交易。”

    君子佩拿起茶盖，轻轻抚过碧绿茶汤，眉梢眼角都是不屑。

    沈妙言笑了笑，重又落座，余光扫过君子佩的耳尖，好奇道：“二公主从进来到现在，这耳朵尖儿始终是红的，莫非刚刚在外面遇见了什么人？”

    君子佩脸上迅速掠过一抹不自然，借着喝茶的功夫，遮掩道：“夜里天寒，耳朵冻红了有什么了不得的？大惊小怪！”

    沈妙言挑了挑眉头，没往深处想。

    君子佩走后，沈妙言早已把君天澜让她去找他的事儿给抛到九霄云外，自顾揽着念念睡了。

    男人在抱厦里左等右等等不到人，积了一肚子的气，连夜摆驾回了乾元宫。

    而另一边，长欢宫寝殿。

    徐思娇在圆桌旁，正坐立不安时，婳儿急急进来禀报，说是国公爷来了。

    她忙起身迎出去，小脸上满是恭敬，毫无从一品贤妃娘娘的高高在上，“爹——”

    “啪！”

    她话未说完，徐政德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徐思娇捂着面颊，垂眸不语。

    婳儿见势不好，忙打了个手势，带着寝殿里伺候的宫女们都退了下去。

    徐政德在大椅上坐了，冷冷斥责：“你干的好事！”

    徐思娇走到他跟前跪下，软声道：“都是女儿没用，斗不过那贱人，请爹爹责罚……”

    “哼，我责罚了你，莫非那两个暗桩就能回来？！”徐政德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恶狠狠盯着她的眼睛，“我告诉你多少遍了，沈妙言死不死无所谓，重要的是君念语！只有君念语死了，将来你的孩子才能上位！”

    他的语气阴森冰冷，毫无一个父亲对女儿该有的宠爱。

    徐思娇战战兢兢，乖顺地低垂眉眼，轻声道：“可是沈妙言杀了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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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4章 徐家丑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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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脑子的东西！”徐政德松开手，居高临下地望着跌坐在地的女孩儿，“你姐姐就是因为没脑子，不得皇上宠爱，所以才会死在沈妙言手里。你若能为皇上诞下一子，还愁扳不倒她吗？”

    徐思娇理了下衣领，仍旧不敢直视徐政德眼睛，“虽然皇上这几夜都歇在长欢宫，可是，可是怀孩子这种事，又不是我努力就能怀上的……”

    徐政德眸光渐冷，“过来。”

    徐思娇怕极了他，以致根本不敢靠近。

    徐政德拎起她的衣领，把她拉到跟前，在她耳畔低声道：“别忘了，若不是本国公当年发善心买了你们姐妹，你们俩到现在，也仍旧只是牧羊女……你们既然享了这一场荣华富贵，那么就该懂得报恩！”

    他的眼神，如狼似虎。

    徐思娇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浑身抖如筛糠，恐惧道：“我不想，我不要……”

    她和姐姐，原是西北牧羊人的女儿。

    后来发生大饥荒，爹娘就把她们卖给了路过的徐政德。

    徐政德见她们生得可爱漂亮，于是将她们认作女儿，对外只说是他亲生的。

    她们姐妹先后跟着他来到镐京，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做高楼宫阙，什么叫做锦绣成堆。

    她们欢喜着，新奇着，却不知道，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个禽兽！

    他不止对她们姐妹动手动脚，还把她们作为他换取权势的砝码！

    长欢宫中灯火摇曳，男人大力撕碎了她的宫裙。

    徐思娇纤细的脖颈高高仰起，狼狈地承受着这个男人的恣肆妄为。

    那张娇俏动人的小脸上，却已是遍布泪痕。

    当时年少，并不知道上苍赐予的所有馈赠，其实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

    眼见着终于到了徐政德大寿这日，徐思娇一早就起来，仔细地梳洗打扮。

    她对着铜镜，认真敷了胭脂，虽然暗恨徐政德禽兽不如，自己压根儿就不愿给他祝寿，可国公府中，却有她惦念的人，值得她冒着被那禽兽再度玷污的风险，回府省亲。

    敷完胭脂，婳儿进来禀报：“娘娘，沈姑娘求见。”

    徐思娇面无表情：“请进来。”

    沈妙言穿宫女服制，未施粉黛的面庞娇嫩动人，上前盈盈给她行了一礼：“贤妃娘娘，这次回府省亲，不知我能否随行？”

    徐思娇冷笑，“怎么，你不留在宫里，陪伴太子殿下？”

    沈妙言笑了笑，“太子殿下跟着李太傅读书，我留下来，白白引得他分心。听闻国公府景致极好，乃是镐京城数一数二的好府邸，我实在是很想见识见识呢。再说了，我曾害得国公爷痛失一臂，如今想来甚是惭愧，所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前去赔礼道歉。”

    她措辞完美，毫无破绽。

    徐思娇不疑有他，杏眸中掠过狠光，冷冷道：“你要去就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本宫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也懒得再与你装模作样，可不会在人前与你姐姐长妹妹短的！”

    沈妙言唇角始终噙着淡笑，“深宫寂寞，我不过是想去瞧个热闹罢了。”

    徐思娇冷哼一声，抬手示意宫女在她高耸的发髻上多插几柄珍珠发钗，这才起身，拢了拢宽袖，朝沈妙言伸出手：“过来扶本宫。”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不以为意地走过去扶住她的手。

    徐思娇今儿穿的是圆头高底的绣花鞋，这是镐京城才流行起来的，她个子矮，穿着倒是衬得她高了一截，气质也好了不少。

    两人离开长欢宫，徐思娇上了妃子轿辇，面色冷淡地示意起轿。

    轿辇行至皇宫门口，众人又等了会儿，才等到君天澜的仪仗过来。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三十六名黑甲侍卫开道，中间十六人抬着一顶明黄软轿，后面则跟着七十二名手持旗帜、斧钺等物的金甲侍卫。

    一眼望去，威风凛凛。

    明黄软轿停下后，福公公俯身凑到轿窗前，恭敬地应了声什么，又迈着小步子，急急奔到徐思娇轿辇前，笑道：“娘娘，皇上请您与他同乘龙辇。”

    徐思娇瞟向沈妙言，动作矜持地朝她伸出手：“扶本宫过去。”

    沈妙言淡然地扶住她，从从容容地往龙辇而去。

    龙辇被放下，里面的人亲自挑开轿帘，声音淡淡：“进来。”

    徐思娇受宠若惊地钻了进去，娇声道：“陛下待臣妾真好！”

    沈妙言望着那明黄轿帘缓缓放下，无所谓地拢了拢宽袖，与其他宫女一同跟在了龙辇后面。

    半个时辰后，龙辇终于行至镇国公府外。

    这次徐政德寿宴乃是大操大办的，来往宾客多如流水，府门前聚集着众多小厮、侍女，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眼见着龙辇转过长街，已然有腿脚利索的小厮，飞快报给了府里的人。

    徐政德领着所有宾客，恭敬地守在府门外，及至看见明黄轿辇，忙一齐跪地行大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轿辇缓缓停下。

    沈妙言冷眼看着君天澜与徐思娇出了轿辇。

    徐思娇在人前的性子永远是活泼而不知世事的，欢欢喜喜地奔到徐政德跟前，亲自把他搀扶起来，“爹爹，这礼我可受不起！”

    徐政德笑得慈爱，“娇娇是贤妃，如何就受不起这礼了？”

    说着，抚须望向君天澜，“皇上，里面宴席已经备下，请皇上进府！”

    君天澜表情淡淡，余光扫了眼沈妙言，抬步朝府里而去。

    众宾客紧随其后，侍女小厮等是在最后才进去的。

    沈妙言混在人群中，穿过回廊朝正院而去，正好奇地打量四周时，一只手忽然把她拉到了旁边。

    她睁圆了眼睛，定睛一看，却见拉她的人正是谢陶。

    谢陶小心翼翼地把她拖到假山后面，张望过周遭，才压低声音道：“妙妙，你怎么也来了？大叔说，徐家的人对你不利呢。”

    “怕什么？”沈妙言不以为意，“我过来，正是为了找徐家的罪证。君天澜要从正面牵制住徐政德，我就只负责暗地里调查徐思娇。他说徐思娇人蠢，破绽多。”

    谢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不防婳儿找了来，叉腰大喊：“沈姑娘，你躲在那处做什么？！我们娘娘等着你去伺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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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5章 徐家丑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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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来了！”沈妙言没好气地应着，又转向谢陶，捏了把她的脸，“听说，你和张祁云的婚期订在下个月？到时候一定要记得给我送请柬啊！”

    谢陶认真地点点小脑袋，“放心，漏请了谁，也不会漏请妙妙你的！”

    沈妙言很快跟着婳儿来到徐府花厅，只见花厅中遍坐女眷，全是镐京城身份最贵重的那一小撮女子。

    徐思娇正襟危坐在上座，正和旁边的贵夫人们笑谈着什么，抬眼见沈妙言匆匆进来，立即高声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让你给客人端茶奉水，都找不着人！”

    沈妙言在众人的视线中，落落大方地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壶，笑盈盈走到各处女眷跟前，给她们添茶倒水。

    温倾慕有些看不过眼，掩袖咳嗽了声，及时拿过自己的杯盏，“不必了。”

    她是懂深浅的，知道是自己夫君当初对不起沈妙言，更知道沈妙言的命格有多贵，她自问还没那个命，喝她斟的茶。

    沈妙言心宽，倒也未曾把花容战叛变的事放在心上。

    更何况，就算恨花容战的背叛，温倾慕却也是无辜的。

    于是她拎着水壶，只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温倾慕无奈，压低声音道：“都什么境地了，还敢这般顽劣。”

    “无论何种境地，都得好好活下去不是？”沈妙言说着，又走到她身边另一位贵夫人面前，正要倒水，谁知那人也把杯盏挪走了。

    她好奇地抬眼看去，只见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君怀瑾。

    她如今嫁了谢荣景，却仍旧爱穿男装，见沈妙言望过来，别扭地移开视线，低声道：“我皇兄是个混账，这杯茶，我可不敢喝。”

    温倾慕和君怀瑾皆是身份十分贵重的人，她们两人都不敢喝沈妙言斟的茶，其他姑娘见状，就更不敢喝了。

    上座的徐思娇气了个半死，咬了咬唇瓣，冷声道：“过来站着！”

    沈妙言把水壶递还给侍女，果然依言到她身后站着。

    她是倾世之姿，徐思娇虽然好看，却也不过只算得上娇俏可爱，两人一坐一站，众女便都只看沈妙言去了，纷纷低声研究起她今日的首饰发髻，好奇她脸上可涂了什么胭脂，妆容这般自然，也不知是从哪家胭脂坊买的。

    徐思娇精心打扮，却还不如沈妙言素颜朝天，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声，再度气个半死，捧着茶的双手都在忍不住地轻颤，冷冷道：“你们在说什么？”

    君怀瑾是不怕她的，心直口快道：“谈论养肤之道啊！嫂子她——沈姐姐她肤白如玉，看着通透红润，也不知是怎么养护的……与她比起来，贤妃娘娘你的皮肤就差了不少，黑就不说了，用珍珠膏好歹也能遮上一遮，只是这脸上的瑕疵，却是遮不住的。”

    她说完，温倾慕淡淡接话：“贤妃娘娘五官不错，只是这身衣裳，却是穿错了。诚如公主所言，娘娘皮肤黑，所以不该穿大红大金的衣裳，娘娘压不住那身艳色呢。”

    正好谢陶进来，听见她们谈论徐思娇，好奇地瞅了眼她，颇为耿直道：“我觉得娘娘戴的首饰太多了，看起来土。”

    徐思娇的脸皮早涨红如猪肝，双手几乎快要把茶盏捏碎了！

    她环顾四周，果然看见这些贵女打扮合宜，首饰不在多却贵在精，随随便便拉出一个人，就能把她给压下去。

    就刚刚进来的这个，穿云碧色衣裙的这个，虽然发髻上只简单簪着一根碧玉簪，可玉质通透清糯，雕工精巧，一看便知价值千金。

    再看看自己，腕上各戴两个金镯子，脖子上挂一把厚重的纯金锁，发髻上还簪着琳琅满目的金玉珠钗，可不是怎么看怎么土！

    她比姐姐进京略晚几年，虽然努力学习镐京城贵女们的习俗打扮，可她底子弱，终究是学什么都不像，不知被多少贵女笑话过。

    如今她好不容易进宫当了妃子，这一出宫，又开始被人嘲笑！

    有的自卑，大约就是花宴寿宴上，你费尽心机隆重打扮，到了之后，却发现旁的姑娘都是淡妆素裹，言谈举止清雅可人，看着你的目光则带着诧异的新奇。

    却偏偏是那点儿新奇，叫人无地自容。

    徐思娇起身，连场面也不顾，寒着小脸进了内室。

    君怀瑾挑唇而笑：“这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她仿得了我嫂子的活泼无辜，却仿不了她的为人处世。我皇兄亲自调教出来的女人，终究不是这等小家子气的女人，能赢得过的。”

    沈妙言跟着徐思娇进了内室，只见她脚下步子未停，穿过内室，沿着朱廊飞快往后院而去。

    婳儿和其他几名宫女在后面脚步如飞，连带推搡了把沈妙言，“快跟上！”

    沈妙言撇撇嘴，懒懒跟上。

    她不慌不忙地循着那群宫女，踏进一处幽雅僻静的院落，只见院子里种满了最普通的青草，一旁马厩里还养着两匹油光水滑的骏马。

    拾阶进了屋子，只见外间屋子陈设精致奢华，处处都是女儿家爱用的装饰物。

    可挑开珠帘进了里间，寝屋中却半点儿脂粉气都没有。

    床是最简单的木床，圆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上还挂着马鞭。

    可见，住在这里的人，并非是贪图享乐的主儿。

    她嗅了嗅鼻子，瞟了眼那茶具，只见里面的茶正冒着热气，闻味道，应当是加了盐的咸羊奶茶。

    她在书里读到过，这种茶，唯有草原和大周西北区域的牧人们最爱喝。

    “……她们凭什么瞧不起我？！”床榻上，徐思娇正边哭边发脾气，“我如今是贤妃娘娘，她们怎么敢瞧不起我？！”

    婳儿拿帕子给她擦去眼泪，柔声哄道：“那些小姐夫人并没有瞧不起娘娘，不过是嫉妒娘娘罢了！今儿是老爷寿诞，娘娘莫要哭了……”

    徐思娇闻言，反而更加伤心，抬手把枕头扔了出去，厉声喝道：“都出去，都滚出去！你，沈妙言，你留下来伺候本宫沐浴更衣！”

    其他宫女皆都战战兢兢地退下，婳儿途径沈妙言身边时，高傲地瞟了她一眼：“屏风后面，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你好好伺候娘娘！”

    沈妙言挑了挑眉头。

    很快，她替哭哭啼啼的徐思娇褪掉衣裳，扶着她跨进浴缶。

    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却见徐思娇身上清晰印着新鲜爱痕，大约是昨晚留下的。

    可昨晚，君天澜并未留宿长欢宫。

    前去探望徐思娇的，唯有徐政德一人。

    寝屋阴暗。

    沈妙言盯着那些痕迹，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似是，撞破天机。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徐思娇一手掩住胸口，一手握住一柄尖锐发簪，眼中杀意阴森：“你，在看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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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6章 姿容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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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思娇周身杀意毕现：“你，在看什么？”

    沈妙言含笑低头，从小木桶里倒了些玫瑰花瓣进浴缶，“不过是看皇上有多疼宠娘娘罢了。”

    徐思娇盯着她，见她神情淡然，并不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的模样，悬着的心才稍稍放松。

    她双手搁在浴缶边缘，有些疲惫地阖上眼：“为本宫搓背。”

    沈妙言不慌不忙地给她搓起背，目光却一刻也不停歇地打量起这寝屋的摆设。

    通过观察一个房屋的布置，是可以看出房屋主人的性格的。

    这里的布置实在太过简单，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女子的闺房，半点儿值得注意的东西都没有。

    等沐过浴，徐思娇有些困倦地坐在梳妆台前，一手托腮，任由沈妙言在背后给她绞干头发。

    沈妙言的目光，落在梳妆镜前挂着的两只陈旧护身符上，随口道：“你也信这些佛寺里求来的东西？”

    徐思娇声音清冷：“我当然不信佛。那护身符，是小时候我和姐姐去佛寺里玩时，花两个铜板买来的。如今托你的福，姐姐已不在人世，可她和我的东西，我却必须好好收着。”

    “你倒是颇看重这场姐妹情深。”沈妙言挑眉。

    她并不觉得这个女孩儿对君天澜果真有什么男女之间的喜欢，她进宫，她争宠，大约都是为了替她姐姐报仇吧？

    可恨，又可怜。

    正在这时，婳儿满脸惊喜地奔进来，福身对徐思娇行了一礼，“娘娘，大公子回来了！”

    徐思娇一愣，忙起身，“快，扶我去见他！”

    她往外奔了两步，忽然想起自己刚沐浴过，于是又急忙折返，在婳儿的伺候下，匆匆更衣梳妆，连沈妙言也顾不得，急不可耐地奔了出去。

    沈妙言独自在寝屋中，透过窗棂目送她远去，低垂眼帘，把玩起那两只陈旧的护身符。

    若徐思娇果真与徐政德有那见不得人的丑事，那么她应当不是徐家的亲生女儿。

    而她一听见婳儿说徐家大公子回来了，就激动成那样，恨不得马上出去迎接。

    这行为虽可解释为兄妹情深，但这世上大约不会有任何一个妹妹，在与兄长见面前，会特意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所怀着的心情又是那么急切而又小心翼翼吧？

    那分明是见欢喜之人的心态……

    她缓缓抬眸，听闻徐政德只是西北徐家遣来的棋子，可光是这颗棋子，就复杂成了这样。

    那么西北徐家的水，又有多深呢？

    她松开那两枚护身符，正要往外走，余光不经意间又扫了回去。

    黄纸折叠而成的三角形，穿着一根红线，正是寺院里最基本的护身符样式。

    只是……

    那符纸上，却绘着奇怪的图案。

    历经岁月沧桑，这图案早已模糊。

    可仔细看过，却也隐隐能看出来，乃是莲花纹……

    而这莲花纹，沈妙言眼熟至极。

    当年大魏燕京城郊外，永安寺万人白骨坑附近雕廊上的图案，就是这种略带邪气的莲花纹！

    沈妙言搁在护身符上的指尖，触电似的收回。

    琥珀色瞳眸中暗光流转，她仿佛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迅速倒退数步，见鬼似的，立即离开了这座寝屋。

    她穿过几道朱廊，很快在拐角处看见徐思娇和她兄长。

    细白小手轻轻按在廊柱上，她歪了歪脑袋，只见那位公子面如冠玉，身姿修长，穿偏道袍样式的墨色锦衣。

    微风撩起他的袍摆，隐约露出他穿的那双靴履。

    是西北人最爱穿的中长牛皮靴履，靴口上，隐隐可见用金线绣着的繁复莲花纹。

    和那护身符的上的莲花纹，如出一辙。

    沈妙言正看得出神，不防那个男人冷冷望了过来。

    霜雪般的眼神，仿佛能够冻结一切。

    “你是谁？”他开口，嗓音冰凉而低哑。

    “她就是沈妙言，杀死姐姐的那个贱人！”徐思娇抢先喊道。

    沈妙言盯着徐家这位新归来的公子，他正越过徐思娇，缓步朝她走来。

    他周身的气息，透着满满的压迫。

    沈妙言下意识后退，直到纤细的脊背撞上朱红廊柱。

    男人终于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漆黑的瞳孔宛如无边暗夜，他挑起一边儿眉毛，仿佛是在研究一个精雕细琢的工艺品般，仔细端详过沈妙言的面庞。

    他的眼神，令人极度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而又毛骨悚然的感觉，沈妙言只在无寂身上感受过。

    她屏息凝神，就在受不了这种压迫而即将开口的刹那，男人忽然低笑出声。

    他伸手挑起沈妙言的下颌，淡淡评价：“姿容甚美。”

    像是毫无感情地评价一件物品。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往旁边退了两步，不咸不淡道：“公子谬赞。”

    徐思娇蹙眉，上前拉过徐湛，“湛哥哥，你夸她做什么？！她可是杀害姐姐的凶手！”

    徐湛不以为意，抬步朝大厅而去：“走吧，去给父亲祝寿。我可是给他带了礼物的。”

    徐思娇亲亲热热地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瞪向沈妙言：“还不跟上？！”

    沈妙言随这兄妹俩来到徐府正厅，只见厅中已经挤满人，徐政德与君天澜坐在上座，正是献礼的环节。

    眼尖的侍女看见徐湛回来了，忙取来蒲团放在厅中。

    徐湛上前，在蒲团上跪了，拱手正色：“给父亲请安！祝父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沈妙言退到侍女们中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徐公子不知是去了哪里？怎的我从前没有见过他？”

    “这你就不知道了！咱们公子深得老爷子器重，自幼就养在老爷子身边。如今国公爷大寿，他是特意从西北赶过来的呢！”

    一名口齿伶俐的大丫鬟，摇头晃脑地解释。

    沈妙言点点头：“原来如此……不知姐姐口中的老爷子，又是谁？”

    “自然是西北徐家的家主啦！咦，你谁啊？干嘛探听我们徐家的事？！”

    沈妙言从袖袋里分了她一把瓜子儿，随口道：“姐姐怎的不认识我了？我是伺候在娘娘身边的侍女言言啊，从前，我还借过姐姐你半两银子呢。”

    “哦，原来是你啊……”那侍女稀里糊涂，忙打起哈哈，“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先走了！还银子的事儿下次再说吧！”

    沈妙言没管她，好奇地望向大厅中央，只见徐湛已经起身，正接过小厮捧来的锦盒，恭敬地呈给徐政德：“这是孩儿向高人求来的丹药，用来给父亲延年益寿，再合适不过。”

    众人好奇地伸长脖子望过去，只见那锦盒中垫着深黑色天鹅绒，居中躺着一粒朱红丹药，圆润饱满，正散发出浓郁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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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7章 想躲，已经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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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只觉这丹药药香扑鼻煞是好闻，大约的确能延年益寿，于是纷纷夸赞起徐湛有孝心。

    沈妙言站在人群中，盯着那颗朱红丹药，却忍不住面色发白、手脚泛凉。

    旁人识不得这丹药，她却是识得的。

    这分明是折腾了她七年之久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望向君天澜，却见他仍旧端坐在大椅上，只随意扫了眼那枚丹药，就移开目光，好似并不知道这丹药的厉害。

    或者说，是乐意看徐家内乱。

    她慢慢稳了心神，眼见着徐政德含笑服食了丹药，暗道那徐湛绝对知道这丹药的厉害，可他明知道这丹药吃不得，却仍旧献给自己父亲，也不知是图什么……

    没等她想明白，寿宴已经快要开场。

    侍女们纷纷离开大厅，准备上菜上酒。

    沈妙言夹杂在其中，捧着托盘穿梭过游廊，越发觉得徐家，不简单。

    无论是徐湛还是西北徐家，恐怕都和无寂脱不了干系。

    午宴过后，在场的官僚贵胄及家眷们，纷纷告辞离去。

    能够留下来参加晚宴的，只有和徐府沾亲带故的那一小拨亲友，以及皇家子弟。

    晚宴设在高楼水榭，一众宾客们席地而坐，边吃酒谈笑，边欣赏歌舞。

    沈妙言跪坐在徐思娇身后，正闲着无聊时，却听得对面传来一道冰凉低哑的嗓音：“听闻沈姑娘乃是教坊司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位美人，想来歌舞应当不在话下吧？”

    沈妙言抬头望去，正对上徐湛冰冷黑暗的目光。

    她暗道，这人的眼睛，和他的名字真是一点儿都不般配。

    想着，嘴上却敷衍道：“啊哈哈，出类拔萃倒是谈不上，歌舞就更不行了，连贤妃娘娘都比不过呢。”

    徐思娇撇嘴：“你怎么与我兄长说话的？！我兄长想看你献舞，你听不出来吗？！”

    徐湛低笑了声，“歌舞之类，终究脂粉气太浓。听闻沈姑娘出身魏北，想来骑射应当是极擅长的。我有个玩法，赌上魏北铁骑的声誉，不知沈姑娘可敢配合？”

    “不敢不敢！”沈妙言忙摆手拒绝。

    这徐家兄妹来势汹汹，她又不是傻的，才不会应下。

    徐湛没料到她竟然这般厚脸皮，好似一般人听见他刚刚那激将的话，都该义愤填膺的应下吧？

    他垂眸，转了转手中杯盏，“皇上觉得呢？”

    沈妙言心中一咯噔，望向君天澜。

    这厮巴不得她出丑，看来她又要倒霉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君天澜淡淡道：“酒席无趣，若徐公子有能解闷儿的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徐湛微微一笑，“投壶。”

    “投壶？”在场众人纷纷好奇。

    徐湛起身走到水榭厅堂中央，望向沈妙言：“过来。”

    沈妙言自知自己跑不掉，于是咬咬牙，抬步走了过去。

    徐湛示意小厮取来一只木雕花精致漆筒，抬手放到沈妙言的脑袋上，朝众人笑道：“此漆筒为壶，我自诩箭术尚算可以，愿为大家表演七丈远射箭投壶。五支羽箭，若无一投中，我罚酒三坛。”

    沈妙言暗暗翻了个白眼，呸，什么罚酒三坛，他若是射不中，她的脑袋恐怕就要开花了！

    还三坛酒，三坛酒能换她活命吗？！

    想杀她直说啊，一杯毒酒倒也算干脆，至于这般大张旗鼓？！

    须知，她头顶漆筒，羽箭的着陆点高出地面许多，那羽箭就不能走直线了，而必须在半空中呈抛物线下落进漆筒。

    可短短七丈远，二十多米的距离，怎样惊才绝艳的控箭能力，才能让那羽箭在这么短的距离里，在半空中划出恰到好处的抛物线？

    她已暗暗打定主意，见势不好就赶紧躲开，绝不陪这厮玩命。

    偏偏徐湛似乎仍嫌不够，微微一笑，用不透光的布条把双眼蒙了起来，喝道：“拿箭来！”

    小厮立即恭敬地双手奉上弓弦和羽箭。

    沈妙言闭了闭眼，这可真是曹操背时遇蒋干，蚕豆背时遇稀饭――倒霉透了！

    她下意识就要望向君天澜，然而转头的刹那，却想起这几个月她与他的恩恩怨怨，于是梗着脖子，暗道便是死，也绝不能去求他。

    君天澜早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事实上他也正等着她这一转头。

    至少，至少这代表，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于是他起身，在徐湛即将射箭的刹那，淡淡道：“慢着。”

    徐湛手一顿，“不知皇上有何见教？”

    君天澜稳步走到他身边，接过福公公呈上来的玉带蒙住双眼，大掌朝旁边一伸：“朕倒是想和徐卿比个高下。”

    说话间，夜凛已经把穿云弓箭递到他的手中。

    男人拈弓搭箭，薄唇勾起一抹轻笑，“徐卿意下如何？”

    徐湛不以为意，“陛下有此雅兴，微臣自当奉陪到底。”

    沈妙言咬住唇瓣，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好儿的，又来了个搅局的……

    怎的，君天澜是不看到她脑袋开花，就不肯罢休？

    怕徐湛射不死她，自个儿亲自上阵来了？

    她顶住雕花漆木筒，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琥珀色瞳眸盯紧了君天澜，戒备心提升到顶点，浑身每一寸躯体都紧绷着。

    歌舞早已撤下，唯有角落珠帘后，一深衣公子正抚琴弹着《将军令》的曲调。

    烛火摇曳，众人屏息凝神。

    下一瞬，两只羽箭，同时离弦！

    “铛――！”

    沈妙言往后一个趔趄，险险站稳身子，仰头望向上方，只见漆木筒中，正笔直插着两根羽箭！

    “好！”

    四周响起铺天盖地的喝彩声。

    沈妙言吞了口口水，稳住心神，抬眸望向对面的两人。

    只见他们俩再度拈弓搭箭，冰冷的金属箭头，像是瞄准了她，又仿佛没有。

    “嗖”一声响，徐湛的羽箭抢先离弦！

    沈妙言睁着圆眼睛，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总觉得，这支羽箭掠过的轨道，与刚刚不同。

    她双手扶住漆筒，好奇地仰起头，那羽箭竟然在后半段加快了速度，在半空中掠出道道残影，以疾速射向她的脑门儿！

    想躲，已经来不及！

    ――

    今天只有四千字。

    嗷，不小心在键盘上弄泼了半杯水，整个键盘的电路板都被烧坏了，心疼得不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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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8章 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大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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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很奇怪，如此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她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羽箭刺破空气的声音，近在咫尺之间！

    可是，却有更快的呼啸声，以雷霆万钧之势，疾冲而来！

    她抬眸，只见君天澜的穿云箭，宛如狂怒般射到那支利箭上，凶狠地将那羽箭折为两半！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望着掉落在自己跟前的羽箭，轻笑着上前踩了一脚，“徐公子没有射中呢。”

    徐湛低笑，不阴不阳道：“圣上果然好箭法。”

    君天澜站在灯火下，一身墨金锦袍衬得他姿容倾世，嗓音性感得叫人沉沦：“可要继续？”

    徐湛脸上神色微凛，再度拈弓搭箭。

    这一次，是三根羽箭。

    沈妙言站稳了身子，视线穿过灯火，定定落在君天澜身上。

    男人即便失去了视觉，却也仿佛能够知晓身边的动静，同样搭起三支穿云箭。

    六支利箭，几乎同时离弦！

    众人眼花缭乱地望着那六支轨道不一的箭，有胆小的姑娘，生怕沈妙言在那箭雨中血溅当场，连忙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沈妙言却从容地立在原地，望着箭雨呼啸而来，半点儿都不惊慌。

    这一次，徐湛压根儿不打算隐瞒他想射杀她的事实。

    他射出的三支箭，分别朝着她的脑袋、脖颈和心口而来。

    而君天澜的穿云箭，在一侧紧追不舍。

    沈妙言的目光透过箭雨，遥遥望向君天澜，只见对方薄唇微抿，周身气质冷峻威严，透着令人信服的沉稳。

    所以，她并不觉得自己今夜会死在这里。

    眼见着徐湛的羽箭即将射穿沈妙言，四周的人同时发出惊骇的呼叫。

    沈妙言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看见君天澜的箭，在最后关头追了上来，直接将徐湛的羽箭斩断！

    君天澜薄唇微勾，他在那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独独没有听见他的小丫头的。

    可见，他的小丫头，到底是信任他的。

    身侧，徐湛最后一支羽箭已经搭上弓弦。

    “皇上箭术精妙，微臣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冰冷开口，“微臣与皇上，就在这最后一支羽箭上，较量个高下吧。”

    话音落地的刹那，羽箭离弦！

    它带着雷霆般的怒吼，直冲屋顶！

    而沈妙言的头顶正上方，悬着一座巨大的青铜枝形烛台吊灯。

    那支羽箭笔直射到吊灯最纤细的铜链处，竟生生把那铜链给射断了！

    直径足有圆桌大的枝形吊灯，“吱呀”一声，重重朝沈妙言砸落！

    大厅中再度响起尖叫，所有人都捂住眼睛，不忍看那个风华绝代的姑娘，被吊灯砸成肉泥。

    毕竟，他们皇上再如何英明神武，仅凭一支穿云箭，莫非还能阻止这吊灯坠落不成？！

    那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

    徐思娇则双眼发亮。

    湛哥哥果然好计谋，如此一来，即便沈妙言死于非命，谁也怨不得镇国公府。

    毕竟，这只是游戏而已，谁能料到她会死在游戏中？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沈妙言不避不躲，仍旧保持着双手扶着漆木筒的姿势，定定注视着那个墨衣男人。

    明明恨他的……

    明明比谁都要厌恶他的……

    可这样的危急关头，她仍旧觉得，他会救她。

    这种信念，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下一瞬，她意料之中的穿云箭，果然咆哮着穿透空气，带着来自九天之上的雷霆之怒，把四周的空气都给搅动，汹涌澎湃地涌向那座巨大的吊灯！

    那并非是常人可以办到的事。

    可君天澜，偏偏办到了。

    细长而锋利的穿云箭，携裹着巨大的能量，撞击在那座吊灯上，把它撞得歪过三百六十度，斜斜坠落到沈妙言的身后！

    巨大的灰尘，扬天而起。

    枝形灯台上的蜡烛，烧着了易燃的地板。

    混乱之中，君天澜摘下玉带，视线所及，是那个女孩儿清澈纯净的琥珀色双眸。

    她也在看他。

    透过四起的火光，透过漫天的尘埃，透过混乱的人群。

    他知道，她信他。

    而她知道，他不会让她死。

    他扔掉玉带，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穿透火光，走到她的面前。

    他大力将她拥进怀中。

    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让她的骨骼与血肉，全部融入他的身体里。

    仿佛要将两人的灵魂，生生世世都绑缚在一起。

    “沈嘉……”

    他终于抱够了，低头亲了亲女孩儿的眉眼，才牵着她的手，大步离开了着火的水榭。

    沈妙言始终凝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追随着他的脚步而奔走。

    她的裙裾在火中飞扬，溅起无数火星子。

    似是察觉到她的裙摆带起了火焰，男人忽然驻足，把她抱到自己的肩膀上坐着。

    这个动作，他做的熟稔至极，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争执或者仇恨，仿佛他们仍旧如同过去那般好。

    沈妙言微微蹙眉，低头看他，“为什么要管我？你就不怕徐政德他们看见？”

    君天澜那双暗红凤眸倒映着火光，脚步极稳地穿过水榭回廊：“若我不管你，这府里，便再没有人愿意管你了。”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轻哼出声：“你再如何示好，我也是不会原谅你的。”

    君天澜罕见地扯唇笑了笑，声音极淡：“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奢求你的原谅吗？沈嘉，你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大的报复。所以，无论如何，好好活着。”

    他的尾音湮没在大火燃烧的声音之中。

    沈妙言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

    夜华如水。

    早春的夜里，草木萌动。

    幼草与树木，正悄悄地在月光下努力生长。

    布置简单的屋子里，沈妙言正慢条斯理地帮徐思娇把衣裙收好。

    徐思娇身着素白中衣中裤，托腮站在窗前凝思，不时发出长吁短叹。

    沈妙言把衣裳一件件挂到木施上，随口道：“你是不是喜欢徐湛？”

    徐思娇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向她。

    “是喜欢的吧？”沈妙言淡然地迎上她的视线。

    月色下，徐思娇的面庞逐渐涨红，声音冷冷：“你少自作聪明！他是我兄长，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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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9章 君天澜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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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你看着他的眼神，分明写满了喜欢。”沈妙言不慌不忙地把最后一件长裙挂好，“喜欢他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何必藏着掖着？”

    “你说的倒是轻巧，我如今贵为皇妃，除了皇上，莫非还能喜欢别的男人？！”徐思娇冷笑，“再说了，我和他，还是名义上的兄妹——”

    她忽然止住话头，双眼瞪圆了望向沈妙言：“你套我话？！”

    沈妙言在绣墩上坐了，挽袖斟茶：“我不过是好奇镇国公府的家事罢了。你既不是徐政德的女儿，却被他百般蹂.躏羞辱，甚至他还用你换取荣华富贵……这样龌-龊的男人，你为何要给他卖命？”

    徐思娇咬牙切齿：“果然，我今儿沐浴时，你分明看出了我身上的伤痕是他留下的！”

    沈妙言呷了口茶，淡然自若地环顾寝屋，“这里布置简单，毫无脂粉气，可见你其实并不喜欢那所谓的荣华富贵。墙上挂着半旧的马鞭，菱花镜上坠着即便褪了色也舍不得扔掉的护身符，可见你是念旧之人。”

    她顿了顿，缓缓抬眸看向徐思娇，“你不喜欢镐京，不喜欢皇宫，你想回西北，对不对？既如此，何不投靠君天澜，把你父亲干的丑事，全部抖出来？他若倒台，你也能得到自由不是？”

    徐思娇盯着她，眼神中狠光流转，似乎是没想到自己藏得那么深的心思，竟然被这个女人三言两语就全部说了出来。

    她冷哼一声，“你们都觉得我傻，可我才不傻。我知道皇上喜欢你，也知道他不过是在与我逢场作戏。但那又如何，若我连逢场作戏的机会都没有，于徐政德而言，我就是颗废棋。生或者死，在他眼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沈妙言，我不是你，我必须有价值，我才能活下去！”

    沈妙言歪了歪头，在今夜，忽然起了仔细打量这个女孩儿的心思。

    从西北贺兰山脚下，跋涉千里而来的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

    小脸圆润，近乎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红润。

    漆黑双眼中的神情，倔强得令人惊叹。

    她是牧羊人的女儿，原本可以与她的亲姐姐，在贺兰山脚下牧羊放牛，长大后嫁给一位身体结实的牧人，生下很多很多儿女，度过幸福的一生。

    可如今，她与她的姐姐都卷进了镐京这场权势的博弈之中，不能退出，不愿退出。

    精致嫣红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沈妙言在夜风中叹息出声，“徐思娇，你和你姐姐，一点儿都不像。”

    “像不像由我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根本就不了解我和我姐姐！”徐思娇说完，抬手指向门外，“你滚出去，不许你再待在我的房间里！”

    沈妙言无所谓地起身，抬步离开。

    她在隔壁耳房歇下，却是彻夜无眠。

    及至凌晨过后，她隐约听见隔壁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坐起身挪到床尾，好奇地趴在窗弦上向外张望。

    只听得“吱呀”开门声响，她借着廊下微弱的灯笼光，看见徐思娇抱着个包袱，猫着腰、踮着脚尖，鬼鬼祟祟地沿着檐下长廊往前走。

    她挑了挑眉，迅速下床，只着轻罗白袜，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绕过亭台楼阁，避开巡逻的家丁，沈妙言一路跟着徐思娇进了徐家的祠堂。

    夜里的祠堂，透着诡谲的阴森感。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是徐思娇，忙恭敬行礼，打开门请她进去。

    沈妙言躲在桂花树后，眼睁睁望着她消失在门后。

    她咬了咬牙，君天澜那厮后来又给她喂食了压制血统和功夫的升级版丹药，她如今轻功也用不成，根本没办法潜到屋顶，偷看徐思娇在里面干什么。

    正恼怒时，一道黑影从背后覆下。

    琥珀色瞳孔微微放大，她正惊疑自己是不是被发现了，却很快嗅到一股冷甜的龙涎香。

    君天澜大掌覆在她的腰间，将她抱住，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掠上了屋顶。

    稳稳落下后，沈妙言抚开他的手，轻轻揭开一片瓦。

    只见祠堂中灯火黯淡，无数牌位立在条案上，高低错落，面前各置着一盏青铜香炉。

    徐思娇满脸郑重地焚起三根线香，对着其中一座牌位，倾诉了会儿，才将线香小心插到那座牌位前的香炉里。

    沈妙言猜测，那牌位该是徐思琪的。

    她盯着徐思娇，这个女人半夜三更地偷偷来祠堂，应当不只是拜祭她姐姐这般简单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徐思娇很快打开包袱，把里面的一套衣裙拎出来抖开。

    那是一套绣满了金线凤凰的凤袍！

    它在黯淡的灯火下流光溢彩，给整座祠堂都添了不少光辉。

    而徐思娇满脸谨慎地环顾过四周，才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凤袍。

    她站在灯火中，挥着华丽宽袖，小圆脸上噙着满满的笑容：“姐姐，这是我让婳儿她们绣制的，花了很久很久，才绣好呢！”

    她凝着那座牌位，“姐姐，你活着时，一直都想穿上这身衣裳，只可惜……”

    她抬袖擦去眼角的泪花，努力绽出一个甜甜的笑脸，“虽然我也没资格穿这身衣裳，可我愿意偷偷穿给你看，你瞧漂不漂亮？”

    她说着，在原地旋转了一个大圈。

    裙摆飞扬的模样，自是极美的。

    旋转罢，她低头，望着渐渐垂落的宽大重纱裙摆，笑容又有些黯淡。

    她抿了抿唇瓣，自言自语道：“漂亮自然是极漂亮的，可是，我仍旧想念咱们穿破旧衣裙，在贺兰山脚下的大草原上，跳舞牧羊的岁月……

    “大漠，孤城，雄关；烽火，云烟，羌笛……

    “姐姐，那才是咱们的家啊……”

    眼泪顺着下颌滴落在地。

    她毫不留恋地扯下那身凤袍，蹲在地上，哭得像个被夺走一切的稚童，与皇宫中那个张扬跋扈却又活泼狡猾的徐贤妃，全然不像是一个人。

    直到那炷线香即将燃尽，她才抬袖擦去眼泪，把凤袍胡乱塞回包袱，上前亲了亲徐思娇的牌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沈妙言目光平静，轻轻合上那片琉璃瓦。

    琉璃瓦折射出月华的光辉。

    君天澜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妙妙心情不好？”

    ——

    有小可爱问加更的事儿，明天开始PK，明天会加更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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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0章 与她游花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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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下意识往后躲，皱眉道：“你离我远点儿！”

    君天澜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把她往怀里一带，低头凑近她的面庞，反而更靠近了她些。

    男人灼热的呼吸，近在眼前。

    沈妙言心头火起，抬起另一只手，想给他一耳光。

    君天澜微微挑眉，把她那只手也桎梏住。

    沈妙言冷笑了声，干脆往后一仰，抬起脚丫子，死死抵在他的脸上，不容他靠近，“徐思娇不止暗藏凤袍，且身为皇妃，却与其义父私通，如此，可算是大罪？”

    君天澜瞥了眼她按在他面颊上的小脚丫，“妙妙为何提起这个？”

    “你让我混在徐思娇身边，再想办法进徐府，不就是为了找到徐政德一家的罪证吗？”

    沈妙言勾唇而笑，琥珀色瞳眸在夜色中流光溢彩，“啧，没想到你的小妾，居然跟老丈人有私情……若是传到茶楼里去，怕是够那些酸腐书生笑谈上整整一年。”

    她又忽然凑近君天澜，嘲讽他道：“等诛灭徐家后，让史官把这一条写到青史中去，也让后人瞧瞧，你君天澜叫女人戴了绿帽……”

    君天澜低笑一声，“妙妙果然顽劣……然而，大周青史中，能够与朕相提并论的女人，唯有‘沈妙言’一人。”

    话音落地，他把她打横抱起，忽然朝府外掠去。

    寒风拂面，沈妙言眉尖紧蹙，盯着他那双暗红凤眸，心头滋味儿复杂到了极点。

    两人来到镐京城最繁华的夜市，但见车马喧嚣，游人如织，极为热闹。

    夜市紧挨着护城河，此时河面上正泊着无数画舫，灯笼的团团光晕倒映在水中，越发衬得河水波光粼粼。

    画舫的窗棂上，糊着描了仕女图案的薄纸，清晰可见里面人影晃动，男女嬉戏，正是那等欢情的场所了。

    琵琶声起，越发衬得这长夜迷离凄美，脂粉气浓。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进了沿街一家鞋铺，淡淡道：“拿一双绣花鞋。”

    卖鞋的姑娘见这两人容姿不俗，不敢怠慢，忙问道：“不知姑娘穿多大的鞋？”

    沈妙言望了眼自己只着素白罗袜的脚丫子，正要回答，君天澜先答道：“七寸的。”

    沈妙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卖鞋姑娘望着两人，忍不住笑着打趣：“公子待夫人真好，连鞋码数都这般清楚。”

    “自然。”君天澜在椅子上坐了，指着对面一双淡粉色绣山茶花的布鞋，“就拿这款。”

    “嗳！”卖鞋姑娘望了眼那样式，忙进里屋去拿鞋了。

    沈妙言瞟了眼那双粉鞋，忍不住嫌弃嘀咕：“啧，居然是粉色的，果然你的审美叫人无法恭维……”

    她记得从前两人欢好时，君天澜也犹喜她穿粉色的主腰、亵裤。

    后来甚至发展到，他给她准备的所有亵衣，都是粉色！

    简直是令人迷醉的审美！

    卖鞋姑娘取出一双崭新的绣花鞋，君天澜接过，握住沈妙言的脚丫子，把鞋子给她套上。

    付过银子后，男人带着她，一路往护城河而去。

    他们进了河面上最大的一艘画舫，刚踏进去，就有莺莺燕燕朝君天澜扑了上来：

    “哟，好俊的公子！”

    “公子今夜可是来消遣的？不知看中了哪位姑娘？”

    “公子这通身的气度，真叫奴家欢喜！”

    她们吵吵嚷嚷，可是在看见沈妙言时，却突然寂静下来。

    沈妙言前段时间在教坊司里用过百媚生，那股浑然天成的媚态深入骨髓，便是穿着正经衣裳，也叫人觉得不正经。

    于是那些姑娘纷纷翻了个白眼，甩着帕子一哄而散：

    “什么嘛，已经有那般极品的花魁娘子作陪了，还来消遣咱们做什么！”

    “真是的，我怎么不知道护城河来了个这样的花魁，这不是抢咱们生意嘛？！”

    “讨厌，人家还要攒银子赎身呢！”

    沈妙言：“……”

    她明明很端庄地站在这里，连笑都不曾笑一下，她们凭什么说她是侍奉君天澜的花魁娘子？！

    她明明很端庄娴雅，明明一看就是良家妇女！

    好想打人……

    君天澜薄唇抿着一丝极淡的笑，牵了她的手，朝画舫二楼而去。

    楼上的一间雅座门口，早有红衣公子抱臂等候。

    见两人过来，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沈妙言身上，话却是对着君天澜说的：“时辰快到了，雅座里皆已准备好。”

    君天澜牵着沈妙言进去，沈妙言环顾四周，但见这儿陈设极为精致，只是与隔壁雅座相连的墙壁上，却嵌着一面半透明的琉璃。

    连澈撩袍落座，淡淡道：“这琉璃乃是外邦进贡的，从咱们这面能看见对面，对面却看不见咱们。”

    沈妙言摸了摸那块琉璃，点点头道：“倒是件宝贝。”

    三人落座不久，就瞧见对面雅座进来了两个男人。

    数名美姬簇拥着他们入席，其中一名年轻些的公子，笑着端起酒杯：“春闺结束，来自西北的同窗们，皆都如约在答卷第三行处做了记号。等到放榜之时，想来便是我等腾飞之日！这杯酒，学生敬您！”

    沈妙言虽认不得这个公子是谁，可他的声音，她却熟悉至极！

    正是当初她回到镐京那日，带着数千名读书人和请愿书，在大街上要求君天澜处决她的那个书生！

    她还记得他那日是如何骂她的。

    他骂她牝鸡司晨、干扰朝政，骂她心狠手辣、罪孽深重！

    好一副义正言辞的腔调，却没想到，这厮背地里，干得却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事！

    似是察觉到她心绪紊乱翻涌，君天澜握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书生对面的中年男人，笑着举杯：“我家老爷早已与阅卷官员打过招呼，凡录取的所有举子，皆都得是考卷上做过记号的人。想来公子考中状元入朝为官，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沈妙言望着他们仰头喝酒，只觉那中年男人面熟得紧。

    连澈把一碟玫瑰牛乳酥推到她跟前，提醒道：“他是徐政德府里的老管家，追随他从西北而来，算是徐政德最信任的心腹。”

    沈妙言恍然，拈起玫瑰酥咬了一口，很快又听到那徐管家开口：“说起来，我家老爷吩咐公子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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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1章 你觉得我不配吃你的龙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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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转告老师，让他务必放心，学生已联合了其他举子，联名书写了万字请愿书。放榜之日，便是贤妃娘娘立后之时……”

    那书生笑得见牙不见眼，揽住身侧一位美姬，迫不及待地上下其手。

    那徐管家嘿嘿一笑，“既如此，想来老爷也能安心了。”

    说罢，也抱住一名美姬，直接便撩开了她的裙摆。

    连澈起身，用屏风遮挡住琉璃面，“如今人证物证都全了，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对徐家动手？”

    沈妙言也望向君天澜。

    徐家对念念是个巨大的威胁，她自然也愿意看见徐家倒台。

    君天澜淡然地饮了半杯酒，“琼林宴，想必是个极好的机会。”

    春闺放榜后，天子会于琼林苑赐宴新科进士，因此此宴得名琼林宴，又称“闻喜宴”。

    这种宴会极为热闹，不止新科进士云集，朝堂上的百官亦会盯紧这场宴会，一来为招揽门生，二来也为家中女儿相看佳婿。

    隔壁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君天澜牵着沈妙言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淡淡道：“琼林宴开始后，立即差人抓住那名管家，并派人盯紧答卷，勿要叫人销毁掉。”

    这是扳倒徐家最重要的人证物证，自然不能出分毫差错。

    连澈沉默地目送沈妙言的背影远去，俊俏的面庞上，满是不舍。

    沈妙言跟着君天澜离开画舫，上岸后呼吸着新鲜空气，下意识望向身边的男人。

    “可有想吃的宵夜？”男人声音淡淡。

    “跟你一块儿，再好吃的东西都会变得不好吃。”沈妙言直言不讳。

    君天澜倒也不生气，低头瞥了她一眼，“若是不吃，待会儿去了谢府，可就要饿肚子到天亮了。”

    “谢府？”沈妙言挑眉，“咱们去谢府做什么？”

    “自然是去探望钦原。”君天澜说着，已经拖着她，往谢府方向而去。

    顾钦原这段时日并未住在顾府和相府，而是随着谢昭去了她的娘家谢府。

    据说谢母请了个极为厉害的游方大夫，可包治百病。

    沈妙言想起自己在麒麟血中下的毒，眼神晦暗了几分。

    她压根儿不愿去谢府，于是努力挣开他的手，嚷嚷道：“我想吃爆炒龙虾，很辣很辣的那种！”

    君天澜转身看她，她穿着粉色衣裙站在灯火中，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他无奈，“这才冬末春初，哪里去给你弄龙虾？”

    “怎么就没有了？”沈妙言开始与他胡搅蛮缠起来，“之前五哥哥去楚国，就带了很多海鲜！他既办得到，你如何就办不到？说起来，就是你不情愿给我吃罢了！你觉得我不配吃你的龙虾！”

    君天澜额头青筋直突突。

    半晌后，他淡淡道：“你胡搅蛮缠，可是不想去谢府？”

    “胡搅蛮缠？！”沈妙言眼睛睁得圆圆，“君天澜，是你问我吃不吃宵夜的，又不是我主动要吃！如今我说了要吃，你却又不给我吃，究竟是谁胡搅蛮缠？！”

    她声音很大，一个劲儿地嚷嚷。

    四周已经有不少人好奇地望了过来。

    君天澜头疼不已，上前拉住她的手，“去谢府！”

    两人不停拉拉扯扯，四周的人指指点点，越发看起热闹来。

    “我不去谢府！不去看顾钦原！”沈妙言死死抱住一家店铺门前的石柱，因为暗暗发力的缘故，小脸逐渐涨得通红，“我巴不得他死，我干嘛要去看他？！”

    她在大庭广众面前这般闹，君天澜颇觉没脸，以手作拳掩唇咳嗽了两声，低声道：“我又没逼着你去见他，你去找谢陶玩，总可以了吧？”

    “君天澜，你又打量着蒙骗我了！”沈妙言没好气，“她如今住在张祁云府里，我不是不知道！”

    “我骗你做什么？”男人越发无奈，“她和张祁云的婚期订在下个月，如今自然要住回娘家，毕竟是要从娘家出嫁的。听闻明日一早，张祁云的聘礼也会送到谢府。”

    沈妙言咬唇，这么一犹豫的功夫，就被君天澜拽下了石柱。

    两人拖拖拽拽来到谢府后门，福公公已经恭候在了门外。

    两人进府之后，君天澜去找顾钦原，沈妙言便去后院找谢陶。

    此时已是深夜，沈妙言半路碰到软软，被她领着去了谢陶的闺房，踏进去，就看见她正纠结地盯着喜服发呆。

    “这是怎么了？”她挑眉。

    谢陶一看见她就双眼发亮，忙把她拉过来，“妙妙，你快看看我的吉服！”

    沈妙言定睛看去，只见这套吉服做工虽精致，可显而易见是旁人穿过的，已有些年月。

    更何况，它与谢陶的体型压根儿不符，裙摆和袖口上还有两个显而易见的破洞！

    她嫌弃地把那吉服一把扔到地上，“你娘亲为你准备的？”

    “是谢昭拿来的，说是她第一次成亲时穿的，娘亲觉得还不错，就叫我也穿这套，省得再去绣坊里订制。”

    谢陶说着，把吉服捡起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这破洞补一补倒也无妨，可是谢昭比我高，身材也比我丰腴些，我穿这套，压根儿不合身呀！”

    沈妙言拿过吉服，又给扔到地上，顺带还踩了一脚，“这种东西，穿什么穿？！总归张祁云手里有的是银子，叫他马上想办法，叫绣娘绣制一套好的送过来，也不枉费你嫁给他。”

    “这……怕是不好吧？”谢陶犹豫，“大叔已经送了我好多东西，我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他……”

    “傻姑娘，你们就要成夫妻了啊！”沈妙言捧住她的脸蛋，琥珀色瞳眸满是认真，“嫁衣这种事，原就是穿给他看的，何必怕麻烦？”

    谢陶懵懵懂懂。

    沈妙言让软软把那嫁衣扔回给谢昭，“告诉她，这种破烂东西，你家小姐不稀罕，叫她留着四嫁时穿去。”

    软软笑嘻嘻应了声是，迫不及待地去办了。

    沈妙言携着谢陶在榻上坐了，好奇问道：“听说，伯母找了个医术极厉害的游方大夫，给顾钦原看病？”

    床榻上堆积着不少陈年衣物，皆是谢陶从前未出阁时所穿。

    她一边叠衣裳，一边答道：“是呢。可我瞧着，却是不大靠谱。”

    “哦？”沈妙言来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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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2章 他真的，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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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娘就爱信那些算命的事儿，她请来的大夫根本就不是大夫，不过是游方术士罢了！我瞧着，就是来我家混吃混喝的。”

    谢陶低着头把小衣放进一口红木箱，眉眼之间都是认真。

    沈妙言闻言，一颗悬着的心，却是悄悄放回了肚子里。

    她还担忧她下毒的事儿会不会露馅儿，既然那大夫是个草包，她倒是能够放心了。

    如今她姐夫白清绝并不乐意管顾钦原的事儿，一般大夫想来没那个本事，能查到顾钦原中毒。

    她正想着，又听见谢陶忧愁道：“说起来，钦原哥哥明明服食了麒麟血，可身体却似乎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沈妙言厌恶顾钦原到了极致，只含笑抱住谢陶，“他过去那般待你，你还担忧他做什么？我若是你，就好好吃着喝着，等成亲那日，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谢陶听见“成亲”就红了脸，轻轻推了把沈妙言，羞道：“妙妙就会拿我开玩笑！”

    两人在床榻上嬉闹作一团。

    而另一边，前院。

    早春的夜里，寒气极重。

    顾钦原身着白衣，躺在青竹床上，后腰垫着素色迎枕，面无血色的模样甚是虚弱。

    君天澜坐在床边大椅上，素来冷峻的面庞，隐隐浮上一层忧虑，“服食了麒麟血，你的病情应该会慢慢好转才对，如今怎的越发严重了？”

    顾钦原半阖着眼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断断续续地问道：“我听说，明日……张祁云会来下聘……他们……要成亲了吗？婚期……婚期订在何日？”

    血液顺着他的唇角淌落。

    君天澜取出帕子，轻柔地给他拭去那血渍，骗他道：“不会成亲的。明日，没有谁来府中下聘。你好好养病，等到身体好了，再去把谢陶追回来……”

    顾钦原闻言，咳嗽着笑了起来。

    他虚弱地望向君天澜，眸光里都是黯淡，“表兄，事到如今，你还瞒着我做什么？”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响起嘈杂声。

    铜铃声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十数名小道士手持鲜花、黄纸等物奔进来，在房中站定后，一名穿道袍、戴道冠的男人，手持铜铃，神神叨叨地踏了进来。

    他生得贼眼鼠目，嘴唇上方还垂着两条细长的鲇鱼须，嘴里念念有词，往东边儿迈出几步，又朝西边儿走了几步。

    谢昭穿素衣，混在道士们中间，以帕掩唇，哭得梨花带雨，“王道长，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夫君……”

    君天澜背对着他们，因为身着便装，又是悄悄来谢府的，所以这群人只道他是顾钦原的朋友，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那道士摇头晃脑，念念有词了半刻钟，才猛地摇铃大喝：“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现形，太上老君快、显、灵！”

    旁边立即有小道士呈上一碗清水，那道士大口喝了半碗清水，猛地往屋子里喷去。

    做完这一套法事，他抚须而笑，“谢夫人放心，本道已经锁定缠着相爷的鬼怪了！”

    “在哪儿？”谢昭含泪，满怀希望地问。

    如今那位安乐王莫名其妙被人刺杀，她攀高枝的心愿落空，只能守着顾钦原了。

    只盼着他晚些死，最起码先等她找到下家了，再死不迟。

    王道长抚须而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所有人都望向君天澜的背影。

    谢昭上前一步，冷声道：“定是那鬼怪附在了这个人身上，王道长，快把妖怪逼出来！”

    王道长不疾不徐地拿过一张胡乱画着朱红符号的符篆，摇头晃脑道：“夫人莫急，待本道给这位公子念个杀鬼咒，把鬼怪从他身上逼出来！”

    说罢，正儿八经地将符篆往半空中一抛，双指竖起，大喝道：“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服何鬼敢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地，他发功似的猛地朝半空中一指。

    那符篆霎时燃烧起来！

    谢昭从未见过这等本事，忙拍手叫好！

    顾钦原被这一通闹腾，又气又怒，已是只剩下出的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君天澜面沉如水，缓缓站起身，转向众人，暗红凤眸闪烁着摄人冷芒：“朕身上，附有鬼怪？”

    谢昭拍手的动作霎时顿住，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他是，他是，皇上？！

    那游方道士从未见过君天澜，见他的瞳孔居然是暗红色的，立即大喜：“夫人快看，我没说错吧？！他果然是被鬼怪附身了，你看他眼睛，快看他眼睛，哈哈哈哈哈！”

    谢昭只恨不能一脚踹死他，忙不迭战战兢兢地跪下磕头：“不知皇上驾临，冒犯了皇上，臣妇死罪！”

    那道士的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君天澜，半晌后，才想起镐京城里那个传闻。

    传闻说，他们皇上是真龙天子，天生赤瞳，所以才能收复四海。

    而他居然说皇上被鬼怪附了身……

    他惊恐得要命，忙不迭跪下，拼命扇起自己耳光来：“草民一时眼花，皇上是真龙天子，岂会有鬼怪敢近身……求皇上饶命，求皇上饶命！”

    其他穿红着绿的小道士们，也纷纷惊恐地下跪磕头。

    君天澜盯着这群人，只觉他们的存在，全然是在侮辱顾钦原。

    他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一群道士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地跑了。

    谢昭哆哆嗦嗦行了个福身礼，也跟着窜了出去。

    屋子里重归寂静。

    君天澜闭了闭眼，不忍去看身后的顾钦原，轻声道：“朕明日再来看你。无论何种药，只要能对你的身体有益，我都会为你寻来。”

    语毕，便大步离开。

    顾钦原独自躺在青竹床上，缓缓望向窗棂外的明月，只觉那明月中，恍惚间映出了那个小姑娘圆润单纯的小脸。

    好想她。

    他真的，好想她……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慢慢滑落进素枕中。

    夜阑珊。

    沈妙言回到侍女给她安排好的厢房，刚踏进去，就看见君天澜竟然就坐在床榻边。

    她咬牙，正要退出去，男人嗓音低沉地开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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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3章 张祁云下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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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情不愿地挪过去，被男人一把拉到怀中。

    男人埋首于她的颈间，深深呼吸着她身上的那股媚香：“我刚刚，去看过钦原了……”

    他的呼吸透着灼热，喷吐在颈间，叫她觉得很痒。

    她周身忍不住地微微战栗，轻声道：“你告诉我做什么？”

    “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君天澜瞳孔深邃，缓慢解开她的衣带，一件一件褪下她的衣裙，“妙妙可知道为什么？”

    屋中点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朦胧，只能照出一小方天地。

    男人略带冰凉的大掌，在她身上游走。

    她目视前方，强忍着羞愤，淡淡道：“我又不是大夫，又不曾给他诊脉，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君天澜把不着.寸缕的她抱到床榻上，伸手放下帐幔。

    重纱帐幔，隔绝出一小方寂静天地。

    男人欺身而上，指尖按住她锁骨下方的四个烙字，声音低得沈妙言几乎听不见：“最好不是你……”

    她望向男人的双眼，却见那双暗红凤眸中，隐隐翻腾着无边无际的血雨。

    黑暗，凶狠，宛若地狱。

    她的心头，没来由地颤了颤。

    不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握住她那两只纤细的小腿，不由分说地往两边掰.开。

    然后，没有任何前.戏的，挺身，把她占有。

    被底的雕牡丹缠枝纹银香球袅袅燃烧。

    整座床榻，玉暖生香。

    女孩儿惊惧而难耐的喘息，伴着那袅袅香雾，经久不绝。

    翌日。

    沈妙言尚未睡醒，就被君天澜拖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任由男人给她仔细梳洗打扮过，又被他拎去了前厅。

    此时前厅里极为热闹，除了顾钦原和谢陶不在，兵部尚书谢和、夫人范氏，以及谢荣景、君怀瑾、谢昭等都已经到了。

    见君天澜过来，众人忙起身，正要行礼，君天澜抬手示意免了，撩袍在上座落座。

    沈妙言仍是是侍女打扮，站在他身后，想起今日是张祁云下聘的日子，顿时睡意全消，忙聚精会神地盯向大门外。

    谢昭摇着团扇，含笑开口：“娘，您不知道，这位吏部尚书郎，可是财大气粗得很，随手就买下了桃花山送给妹妹呢。这次他亲自前来下聘，也不知会送娘什么礼物。女儿记得，当初夫君可是送了娘一尊玉菩萨。”

    范氏一听她提起这事儿，保养得宜的面庞上，立即浮起满意的笑容，“说起来，还是我那位相爷女婿聪明，知道我喜欢什么，送的东西，也是合我心意的！”

    她最信神佛。

    谢昭笑得乖巧，“夫君和女儿都欢喜娘，既然要送娘礼物，自然要精挑细选过，才使得。”

    一番话，哄得范氏十分高兴，把她搂在怀里，连连唤着“我的心肝宝贝”。

    沈妙言暗暗撇嘴，这谢昭给人上眼药可真有本事，三言两语的，就把张祁云置到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

    他既能送得起桃花山，那么若是送范氏的礼物轻了，就显得是在轻视谢家。

    若是送的贵重了，却没有顾钦原那尊玉菩萨来得有意义，则大约会被范氏贴上“暴发户”这种标签。

    更何况，下聘时原也没有送丈母娘礼物的说法，兴许张祁云压根儿就没备下礼物呢？

    眼见着到了吉时，外面有小厮奔进来，笑道：“老爷、夫人，张大人带着聘礼，已经到了大门口！”

    谢和捋了把胡须：“快请进来！”

    很快，张祁云从从容容地穿过庭院来了。

    他今日收拾得十分利落干净，脚蹬祥云如意纹皂靴，穿天青色束腰锦袍，玉冠束发，眉如远山，眼若星辰，端的是出尘雅致的模样。

    范氏看见他时，不觉一愣。

    她记得张祁云是个胡子拉碴的老男人，怎的今日却……

    不等她想明白，张祁云已经跨进门槛，先对君天澜行了一礼，才转向其他人，认真地一一见过礼。

    沈妙言打量他，但见他眼底皆是礼貌的笑意，所行礼节，也都十分到位。

    可见，他是真心想要迎娶谢陶的。

    谢昭轻轻扯了下范氏的衣袖。

    范氏会意，咳嗽了声，端着架子问道：“你既亲自前来下聘，想来对陶陶是在意的。”

    张祁云转向她，笑吟吟道：“自然是十分在意的。”

    范氏望了眼他空荡荡的身后，“那么，不知你聘礼在哪儿？”

    张祁云朝她微一拱手，“聘礼颇有些多，乃是从全国各地运过来的，请伯母稍作等候。”

    范氏冷笑：“乱喊什么？谁是你伯母？”

    张祁云略一迟疑，试探地喊道：“娘？”

    范氏脸一红，正待发怒，上座的谢和抚须大笑起来，“祁云之才，老夫亦有所耳闻。你与钦原皆是国之重器，如今娶了我家两个女儿，今后该互相扶持才好。”

    “谨遵父亲大人教诲。”张祁云顺杆子往上爬，立即拱手称是。

    范氏憋了一肚子气，冷声道：“哼，我原是不同意你娶我女儿的。她原本和顾丞相好好的，定是你在里面挑唆，把她挑唆得闹和离！”

    张祁云挑眉，“伯母这话说得甚是无理，真正挑唆之人，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谢昭立即怒了，娇声斥道：“张大人，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干嘛把我拖下水？”

    “啧，我可没有说那挑唆之人是你。好好儿的，你这般激动做什么？”张祁云取出骨扇，慢条斯理地摇开，声音轻慢。

    谢昭恼恨极了他，望了眼大厅外，忍不住道：“张大人口齿伶俐，小女子辩不过你。说起来，聘礼怎的还没到？你莫不是空手而来？”

    范氏脸上的神色，立即不大好看了。

    她虽不喜谢陶，可谢陶终究是她女儿，若这个男人连分聘礼都舍不得出，又谈何喜欢她女儿？

    传出去也得叫人笑话。

    张祁云微微一笑，转身望向大厅外，“瞧，这不就来了？”

    谢昭和范氏忙伸长了脖子望过去。

    只见小厮们抬着一只只大红木箱，有条不紊地摆在庭院里。

    眼见着庭院里摆了整整六十六抬聘礼，谢昭以帕掩唇，笑得轻蔑：“听闻张大人富可敌国，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当初夫君迎娶我时，也送了六十多抬聘礼呢。”

    张祁云轻笑，仍旧盯着门口。

    ――

    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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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4章 她终于等到她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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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又有小厮抬着一口口黄花梨木箱进来，仍旧是六十抬，整齐划一地搁在庭院一侧。

    谢昭脸上有些挂不住，坐正了，呷了口茶，勉强撑着场子道：“我还以为张大人多大手笔，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话音落地，有小厮急匆匆奔进来，朝张祁云行了个礼：“大人，外面还有三百八十台抬聘礼，这儿放不下了，都堆在大门口，您看如何是好……”

    谢昭闻言，一张脸彻底挂不住了。

    拢在宽袖中的手早已狠狠掐紧。

    她咬牙，不过是和离过的小哑巴而已，竟然值得张祁云用这样大的排场来下聘！

    那可是整整五百抬聘礼啊！

    五百抬啊！！

    这般兴师动众，怕是所有镐京城的人都知道，张祁云要迎娶那小哑巴了！

    怎么，娶了个和离过的小哑巴，莫非还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嘛，竟然弄得这般隆重，仿佛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她恼怒嫉妒时，身侧的范氏却是忍不住双眼发亮。

    不得不说，这个女婿，出手倒的确是大方的。

    她记得当初顾相迎娶陶陶时，也不过只拿出来五十台聘礼。

    她正想着，又有两名小厮，抬着个紫檀木雕佛手的箱子进来。

    张祁云掀开箱子木盖，含笑转向范氏：“久闻伯母乃是侍奉佛祖菩萨之人，这尊羊脂玉菩萨雕像，是祁云特意搜罗来，还望伯母能够喜欢。”

    谢昭立即道：“怎么，张大人看我夫君送了娘一尊玉菩萨，所以企图东施效颦，也送菩萨雕像？张大人是聪明人，如何也做出了拾人牙慧这种事？”

    张祁云笑容温雅，丝毫不理会她言语上的冒犯。

    谢昭正要再数落几句，范氏却忽然当众起身，快步奔到那紫檀木箱前。

    她惊喜地望着里面的羊脂白玉菩萨雕像，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这……这……这真是鬼斧神工，鬼斧神工啊！”

    谢昭皱眉，伸长了脖子一瞧，只见那菩萨的面容，竟然与范氏有五六分相像！

    张祁云嘴上宛如抹了蜜：“伯母天生菩萨心肠，又是慈悲面相，我瞧着就像是那西天菩萨托生的。所以，特意命匠人为伯母雕刻这尊玉像，也不知道伯母喜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范氏笑得合不拢嘴，“你如此费心，可见是真心喜欢我家陶陶的。把她嫁给你，我放心啊！”

    张祁云含笑，扫了眼谢昭。

    谢昭怄得半死，一张美艳绝伦的面庞微微扭曲，只恨顾钦原无用，不能如张祁云这般，也送这样好的东西。

    张祁云又送了礼物给谢和、谢荣景以及君怀瑾，哄得一大家子人高兴不已。

    他趁着范氏围着玉菩萨像转的那股子新鲜劲儿，笑道：“伯母这笑起来的样子，越发像极了菩萨。对了，伯母，我想去后院看看陶陶，你看可以不？”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范氏笑眯眯拉了他的手，“我的儿，那顾丞相也在后院，你可要当心，莫要撞上了他，没得叫你尴尬。”

    说着，又点了近身服侍她的大丫鬟，叫她亲自给张祁云领路。

    张祁云打量了眼那丫鬟，笑道：“伯母这身边的丫鬟，瞧着水灵得就跟菩萨座下的童女似的，真不愧是伯母调教出来的人。”

    这一句话，便夸了两个人，惹得范氏和那大丫鬟皆都心花怒放。

    张祁云摇着骨扇去后院见谢陶，谢昭黑着脸陪范氏清点聘礼单子，其他人都各自散了。

    沈妙言跟着君天澜穿过朱廊，不知在想什么，始终沉默不语。

    君天澜注意到她的小情绪，牵了她的手，“妙妙怎么了？”

    “我和阿陶认识多年，她终于等到她的幸福，可我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等来我的幸福。”沈妙言垂眸，望了眼男人握着她的手。

    那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如玉，非常的好看。

    她仍旧记得，当年法场上，他就是用这只手挑开车窗帘的。

    君天澜闻言，顿住步子。

    他望向回廊外，只见草木萌动，灰色的干枝上，已然生出嫩绿的芽儿。

    初春的第一缕风，从土地上吹起，直上九霄，夹着好闻的草木香，生机盈盈，鲜活灵动。

    他突然攥紧了沈妙言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妙言一怔。

    另一边，后院。

    谢陶蹲在自个儿闺房的角落，一手拿剪刀，一手拿针线，正对着地上铺陈开的一大块红锦布发愁。

    她打算亲自动手，做一套嫁衣。

    然而还有二十多天就要成亲，时间太紧，她恐怕绣不出太繁复的花纹。

    正思虑着，外面响起敲门声：“陶陶。”

    她睁圆了眼睛，回头望向紧闭的门扉：“大叔？”

    “叫哥哥！”张祁云满脸黑线的强调。

    他都把胡子剃了，明明年轻了不少啊，小姑娘怎的还是叫他大叔……

    “哥哥！”谢陶扔掉剪刀针线奔到门后，想开门又不大敢，“你怎么来啦？”

    “自然是来看你的。”张祁云隔着门，“你怎么不开门？”

    “我翻了书，说成亲前见面不好。”谢陶低头搅着手指，认真道。

    “傻瓜，成亲前三日才不能见面，现在见，还是可以的。”

    “真的吗？”谢陶伸手握住门栓，正要拉开，又生生顿住，“不行不行，咱们从现在起就不能见面了！是不是婚前不见面的时间越长，成亲之后，就会越幸福呢？”

    张祁云听着她懵懂纯净的嗓音，唇角不觉噙起浅而幸福的弧度。

    他把怀中捧着的那只精致木箱轻轻放到地上，“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想来你该用得上的。我就放在门槛这里，等我走后，你就打开门拿进去，记住了吗？”

    他全然是哄小孩儿的语气。

    谢陶在门后，乖巧地点点头：“记住了！”

    张祁云又踌躇了会儿，觉着有满肚子话想跟她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于是不舍地又叮嘱了她许多小事，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听不见外面的脚步声了，谢陶“吱呀”一声打开隔扇，左右张望了眼，做贼似的抱起地上的精致木箱，重又合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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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5章 倒似那普通的新婚夫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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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祁云站在朱廊后，因着刚刚偷偷看了她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摇着骨扇离去。

    而谢陶把木箱放到圆桌上，小心翼翼打开来，不觉一怔。

    只见木箱中摆放着折叠整齐的一套崭新嫁衣，还有成套的凤冠、绣鞋。

    她全然没注意到这嫁衣上那重重叠叠的绣金线凤凰图案，也没注意到那纯金凤冠上嵌着的颗粒饱满的珍珠，更没注意到绣鞋尖上缀着的罕见鲛人泪。

    目之所及，是那个男人的温柔体贴，与满腔欢喜。

    她抱起嫁衣，抚摸着上面的绣花纹，轻轻把脸贴在上面，忽然就哭出了声。

    大约从前经历的所有不幸，都是为了积蓄幸运，然后在这一天遇见他吧？

    眼泪，渐渐把嫁衣染成更深的胭脂色。

    她终于哽咽不能自语：“大叔，我好欢喜你……”

    欢喜他的才情。

    欢喜他的体贴。

    欢喜他的欢喜。

    ……

    君天澜牵着沈妙言，一路离开谢府，朝集市而去。

    正是初春，街上挑担的行人，已脱下厚重的袄子，拿干稻草搓成的麻绳捆在扁担一头，只身着单衣，满脸笑容地吆喝着卖柴、卖菜。

    有小姑娘捧着娇嫩的迎春花，满脸期待有人能够光顾她的卖花生意。

    布摊前聚集的人尤其多，皆打算买些漂亮的新布回去，裁制一两套春衣。

    沈妙言跟着君天澜穿梭过熙攘的人群，只见他来到卖风筝的摊子前，掏出十个铜板递给小贩，才低头望向她：“挑一个。”

    她望着琳琅满目的纸风筝，忍不住问道：“买风筝做什么？”

    “挑一个就是。”

    她犹豫了会儿，伸手拿了只栩栩如生的燕子风筝。

    君天澜又牵了她，往城外而去。

    镐京城里，仍旧不大能看出春天的气象。

    然而遍布山林的城外，却已然能见到春天降临的痕迹。

    那山脉上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护城河岸的柳树，正在风中抽芽萌动，娇嫩羞怯得像是位豆蔻少女。

    说不出名字的野花钻出地面，蓝盈盈的，只有小指甲盖大小，小小的四瓣，簇拥在一起盛开，这是独属于春天的热闹。

    此时河边视野开阔的草地上，已聚集了不少前来游玩踏青的年轻男女，两人行走在其中，倒似那普通新婚夫妇一般。

    沈妙言随手折了一段嫩绿柳枝，抽了树皮，往嘴里一塞。

    时刻盯着她的君天澜立即皱眉，伸手就要去掏：“脏，快吐出来。”

    沈妙言往后一躲，鼓着腮帮子瞪他，继而伸手捏住嘴巴，从嘴里吹出一声哨响：“呜啦！”

    君天澜眉头越发皱得紧，“这树枝上也不知落了多少灰，怎能含在嘴里？乖，吐出来。”

    “呜哩――呜啦――”

    沈妙言不理他，只用那双琥珀色水眸瞪他，不时从嘴里发出两声哨响，宛如抗议的挑衅。

    男人不悦：“沈嘉，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乌哩、呜啦――”

    回答他的仍旧是哨声。

    君天澜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沈妙言望着他这副隐忍发怒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君天澜自觉失了颜面，伸手便要把那段柳枝从她嘴巴里抠出来。

    沈妙言活泼地往后跳了跳，躲开他的手，吐出嘴里含着的柳枝，又仔细挑了根格外细嫩的柳条摘下来。

    她用袖子把柳条擦干净，抽出树皮，朝君天澜招招手：“你弯个腰。”

    君天澜冷眼睨着她。

    “弯个腰！”沈妙言强调。

    君天澜皱眉，微微俯下身，沈妙言踮起脚尖，把手中那小段柳条塞进了他嘴里。

    “沈――”

    沈妙言赶在他开口之前，伸手挡住他的嘴巴，“尝尝。”

    君天澜是很想把那段柳枝吐出来的，可对上她那双琥珀色琉璃眼，便慢慢闭了嘴。

    安静下来后，只觉齿颊间，逐渐漫开一股独属于春天的清甜气息。

    宛如置身山野林间。

    沈妙言慢慢松开手，“好吃吗？”

    君天澜微微颔首。

    “这是我娘亲教我的。我猜，大约是外祖母从前教她的。我娘亲虽然忘记了过去，可她的行为举止，如今细细想来，仍是遵循着魏人的习俗。”

    沈妙言说着，把玩着一段嫩柳枝，慢慢往前走，“君天澜，我虽在楚国长大，可骨子里，却仍旧流着魏国的血液。我比任何人，都要热爱那片土地。”

    她仰头，从南方迁徙回来的大雁，扇动翅膀，正呈人字形掠过天空。

    那羽翼之下，犹然带着几缕南方的炊烟。

    “都说春风不度玉门关，可我若能化作春风，定要穿玉门关，吹拂过葱岭，远渡狭海，回我的故乡……”

    君天澜凝望她的背影，她今日穿鹅黄色的裙子，腰肢纤细如新柳，令人怜惜。

    他上前，把风筝放到她手中，“来放风筝。”

    沈妙言收敛了乱七八糟的情绪，拿了那只纸燕子和丝线，望了眼风向，认真地开始放起来。

    君天澜始终站在她身后，仰头望着那只逐渐腾云而上的纸鸢。

    四周也有其他人在放风筝。

    沈妙言看见另一只凤凰风筝与她的缠绕在一块儿，不禁咬住唇瓣，使劲儿想把丝线分开。

    眼见着那丝线越缠越紧，君天澜上前，握住她的小手，教她慢慢引着纸鸢往反方向走。

    很快，那两只风筝就分开了。

    而两人姿势，却颇为暧昧。

    沈妙言回过神，后退两步，不理他，自顾慢慢松开缠绕在一块儿的丝线，踮着脚尖，仰头盯着纸鸢，不停呢喃：“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纸鸢越飞越高，很快，就成了最高的那一只。

    君天澜望着女孩儿，只见她唇角翘起，笑容清甜，仍旧纯净如往昔。

    他静静凝望着，薄唇也忍不住，绽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正出神间，却看见她皱眉：“线放到底了……”

    他回过神，望向她手中握着的手柄，果然丝线已经全部放了出去。

    沈妙言不大尽兴，正要收线，君天澜上前，忽而将丝线扯断。

    纸鸢失去了牵引，立即乘风，扶摇而上九霄。

    “呀，你做什么？！”

    沈妙言眼睁睁望着那风筝消失在视野中，不觉狠狠捶了下君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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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6章 君天澜的眼底皆是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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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把她揽在怀里，温声道：“大周有个传统，放风筝时，剪断风筝线，让它乘长风而去，便可带走一切灾难祸患。我小时候，每年春日，都要和钦原一起放风筝，祈求事事顺心如意。”

    “这都是哄小孩子的。”沈妙言冷言。

    君天澜低头亲了亲她的发心，“人活着，总得有个寄托不是？”

    沈妙言望着天穹，没说话。

    初春的风从大地上吹拂而起，卸去一整个冬天的厚重，轻盈而至云霄。

    嫩芽儿钻出树梢，溪流汨汨而过草坡，藏在洞穴中的小动物，也纷纷出来觅食。

    山野林间，处处都是热闹，处处都是欢喜。

    两人没待多久，福公公穿着便装过来，恭敬道：“四公子，顾大将军差人去谢府，接了顾相爷回顾府。如今顾府与谢府都瞒着相爷，他怕是还不知道谢小姐与张大人下个月就要成亲的事儿。”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跨上夜凛牵来的疾风，“继续瞒着。”

    福公公忙应了声“嗻”，恭敬地目送他策马远去。

    疾风生得膘肥体壮，通体乌黑发亮，无一根杂毛。

    沈妙言坐在前面，望着疾速倒退的山林风景，又举目望了眼那座宏伟的城池，忍不住轻声道：“你慢些，我不想这么快回去。”

    那城池虽壮观，却不是她的城。

    那宫廷虽华美，却并非她的宫闺。

    她宁愿在这野外，再多待些时辰。

    君天澜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是愿意迁就她的。

    他勒住缰绳，疾风立即缓了下来，不停打着响鼻。

    沈妙言瞧见路边儿有卖春饼的老婆婆，于是伸手指道：“我想吃春饼。”

    君天澜从荷包里取出十个铜板，递给老婆婆身边的小女孩儿：“一个春饼。”

    小女孩儿捧过，稚声道：“奶奶，这位客人要一个春饼！”

    那老婆婆显然是做春饼的好手，动作极迅速地从面团上扯下一个面揪揪，摊开来，洒上一把春笋丁、瘦肉丝、香菇丁等，再用另一个面揪揪盖上，沾了好油，往那发烫的铁锅里一丢。

    整个过程，不过几瞬的时间。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好奇地望着那老婆婆教她孙女儿做春饼的要诀，不觉莞尔。

    总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面饼上，很快有气泡隆起。

    待到烙至两面微黄，再撒上一把芝麻，香喷喷的春饼，便算是做好了。

    君天澜接过用牛皮纸包好的春饼，递给沈妙言，由着疾风自个儿慢吞吞往前走。

    春饼入口鲜香，沈妙言吃得满面红光，赞叹道：“手艺真好！春天就该吃这种饼的。”

    君天澜轻笑，眼底皆是宠溺。

    沈妙言吃到一半儿时，前方传来了马蹄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徐湛正带着几名侍卫，穿窄袖劲装，背着弓箭，像是出来狩猎的。

    她撇撇嘴，把视线转了过去。

    徐湛行至君天澜跟前，在马上微微欠身，“皇上。”

    君天澜抬手示意免礼，正要继续往前走，徐湛笑道：“与美同游，皇上果然好兴致。只是我妹妹若是知道了，怕是要伤心的。”

    沈妙言闻言望向他，只见他瞳眸漆黑不见底，唇角噙起的笑容，透着若有若无的阴森感，叫人极度不舒服。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面对无寂一般。

    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徐湛把目光挪过来，脸上那股子带着阴森感的笑容更盛了些。

    君天澜把沈妙言的脑袋按在他怀里，声音淡淡：“已是春日，山野中狩猎的人颇多。徐卿若是进了山林，需得小心，莫要让自己被人错认成了猎物。”

    语毕，不等徐湛说话，便带着沈妙言离开。

    徐湛冷笑，回头望了眼那远去的两人，眼睛里泛出摄人的冷光。

    疾风掠出很远，速度才慢慢降下来。

    沈妙言好奇地回头张望了眼，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徐湛很像一个人？”

    “我师父？”君天澜声音淡淡。

    “嗯……”沈妙言咬了咬唇瓣，收回视线坐正，“无论是眼神，还是那颗丹药，都与无寂脱不了干系。”

    她沉吟了会儿，轻声道：“有没有可能，徐湛他，就是无寂？”

    君天澜握着缰绳，并不言语。

    “有可能，有可能真正的徐湛已经被他杀了，这个男人，不过是他易容的……我就知道他没死，他回来了，他定然是来找我的……”

    她尾音微颤。

    君天澜握住她发凉的双手，声音清冷却坚定：“如今我才是天下之主，他找你做什么？”

    沈妙言一愣，转头望向他。

    只见男人目视前方，面庞线条弧度冷峻，暗红凤眸透深邃不见底。

    半晌后，她眨了眨眼睛，慢慢收回视线。

    两人回到镐京城后，君天澜又去顾府探望顾钦原。

    沈妙言不愿意看见那个男人，于是坐在院落门前的石阶上，捡了小石子扔着玩儿。

    正玩得起劲儿时，一道清丽的嗓音响了起来：“你这丫鬟怎么当差的，看不见有人过来吗？”

    沈妙言抬起头，只见来人身着淡粉色绣花裙，腰肢细软，皮肤白腻，一张鹅蛋脸清秀可人，梳精致的朝云近香髻，周身气度格外清雅。

    她识得这个女人。

    此女正是顾家的庶女，顾湘湘，今年约莫二十岁了，当初顾太后还想把她与君天烬配成一对的。

    她的视线又落在她的腕上，只见她腕上挎着个梨花木食盒，大约是来给顾钦原送药膳的。

    她抓住小石子，起身给她让路。

    顾湘湘似是没料到这小侍女是沈妙言，歉意地朝她点了点头，才抬步进了院子。

    屋子里，君天澜已探视完顾钦原。

    他站在房廊下，刚掩上隔扇，顾湘湘清丽的嗓音就自背后响了起来：“表哥，二哥他睡下了？”

    君天澜转身，见是顾湘湘，又扫了眼她拎着的食盒，淡淡道：“已睡下，这膳食，还是等他醒了再送过来罢。”

    顾湘湘笑容温雅，“表哥错了，这食物，乃是嫂子吩咐给表哥送来的呢。天色已晚，表哥不若就在顾府歇下，明日再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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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7章 我更厌恨，让我遭受这一切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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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望向坐在院子门口，正玩小石子的姑娘，应道：“也好。”

    晚风骤起，顾湘湘站在院子里那丛迎春花旁，抬手勾起面颊的几缕乱发，悄悄望向君天澜的目光，充满了爱慕。

    然而君天澜的全副心思都在沈妙言身上，并未注意到她的眼神。

    入夜。

    沈妙言从屏风后沐浴出来时，见君天澜身着宽松中衣，正坐在月光里看书。

    窗棂外种着一丛湘妃竹，影随风动，屋中的烛火也随之摇曳。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一边梳着如云长发，一边随口提起：“听说，今儿的晚膳，是顾小姐亲自下厨做的。”

    男人翻了页书，漠不关心地“嗯”了声。

    沈妙言放下木梳，抬手取下耳垂上的东珠耳坠，语气仍旧漫不经心：“听说，她五年前就可以议亲了，却一直拖到现在。”

    君天澜翻书的动作顿住，偏头望向她。

    沈妙言把东珠耳坠放到屉子里收好，起身往床榻走，“你看我做什么？她喜欢你，莫非你看不出来？反正顾家也算是你的母族，不如你立她为后，想来朝野上，也不会有什么闲话。”

    君天澜跟着她来到床榻，伸手把帐幔放下，盘膝在榻上坐了，一边解中衣的盘扣，一边淡淡道：“妙妙这般积极地为我寻觅皇后人选，我倒是该感激你。”

    沈妙言望向他，只见他那双暗红凤眸平静无波，素白中衣被扔在床尾，露出线条极完美的胸肌和腹肌来。

    他转了过来，周身的气息，透着浓浓的压迫感。

    她忙收回视线退到床角，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连气势也弱了几分：“我就随口说说……”

    男人命令：“过来。”

    沈妙言原地不动，小心翼翼扯了被子裹住自己。

    君天澜只觉好笑。

    这样裹着，莫非他就拽不开了？

    他上前，把锦被从她身上扯下来，在床榻上重新铺好，才抱着她躺了进去。

    帐中光线昏暗。

    他搂着她的腰，一手轻抚过她的面颊，嗓音极低：“你若不愿，直说便是。”

    “我说了，你还不是会乱来？我说了也是白说，何必浪费口舌。”沈妙言抱怨。

    君天澜默了默，旋即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有时候不大能控制自己，抱歉。”

    说着，宛如哄小孩儿般轻轻拍了拍她的细背，“睡吧。”

    他闭上眼，清晰察觉到怀中的姑娘挣了挣，大约是觉得挣扎不开，于是又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这丫头大约是觉得他睡着了，于是在他怀中窸窸窣窣地扭动起来。

    细细痒痒的呼吸，喷吐在他的脖颈上。

    她似乎是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才张开嘴，轻轻咬住他的脖颈。

    她的牙齿，细小而尖利。

    然而还未见血，她又松了口，不知怀着何种心情，在帐中轻叹了声，才乖乖睡在了他怀里。

    夜色渐深，春寒料峭。

    他抱紧了怀中熟睡的姑娘，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暗红凤眸中，写满了深深的眷恋与爱慕。

    翌日。

    沈妙言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安稳，因此清晨就醒了。

    她起床梳洗罢，听见庭院里舞刀声飒飒。

    她步出厢房，只见君天澜身着劲装，手中苍龙刀舞若梨花，周身气势极为摄人。

    一套刀法练罢，旁边立即有个穿粉裙的少女，笑吟吟上前，将手中帕子递给他：“表哥的刀法又精进许多。这一套刀法，融了魏北那边刀法的形和大周皇族刀法的意，可是表哥首创的？”

    君天澜多看了她一眼，接过帕子，淡淡道：“你倒是有眼力。”

    顾湘湘歪头巧笑，“我自幼就爱钻研这些的。”

    沈妙言手扶朱红廊柱，静静看着他们谈论刀法，琥珀色瞳孔平静得过分。

    用罢早膳，君天澜与顾钦原辞行后，才带着沈妙言回宫。

    两人各骑一匹马，打闹市中穿过。

    长街上挤满了人，临街的酒肆之中亦聚集了无数书生举子，正唾沫横飞地谈论着什么。

    也有小吏拿着铜锣，一边敲，一边眉飞色舞地高喊着“放榜啦”、“放榜啦”，奔走于中榜的举子家中报喜。

    沈妙言这才想起，今日正是放榜的日子。

    她望向高高贴在街头的红榜，只见红榜下面挤满了人，都仰着头，对着红榜上的名字指指点点，面上有喜有忧。

    她催马过去，睁大眼睛细细瞅过那张红榜，不由微微蹙眉。

    中榜的举子里面，来自西郡的读书人，占了足足五分之四！

    这太不正常了！

    君天澜催马而来，“走罢。”

    话音落地，却有哭声响起。

    沈妙言寻声望去，只见一位衣着褴褛的书生，正蹲在墙角嚎啕大哭。

    他抹着眼泪，失神地哭诉出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没有考中？我卖了房屋田地，才凑齐上京赶考的银子，我媳妇儿还守在娘家，等我高中当官以后，风风光光地回去接她……我明明发挥得很好啊……”

    他这一哭，其他落榜的举子，也纷纷嚎啕出声。

    沈妙言缓缓收回视线，跟着君天澜离开长街后，才轻声问道：“整治徐家之后，会重新举行科考吗？”

    君天澜淡淡道：“他们之中，可是有不少人，在你回京之时跪在街头，要求我处决你。即便这样，妙妙也想为他们讨一个公平？”

    沈妙言抓着缰绳，沉默下来。

    两人又行过一段路，眼见着前方就是皇宫，沈妙言才缓声：“他们不过是被人煽动蛊惑，才干出那些事。比起他们，我更厌恨让我遭受这一切的你。”

    君天澜握着缰绳的手，陡然一紧。

    两人已至宫门前。

    守宫门的禁卫军忙避让开。

    “十年寒窗，卖田卖房，终究是不容易的。”沈妙言策马踏进皇宫，“琼林宴结束后，拿下徐家，你该向天下公布徐政德的罪证，然后开恩科，重新举办科考，选拔人才入仕。”

    君天澜望着她纤细娇小的背影，凤眸中暗潮涌动。

    究竟需要多宽大的心胸，才能劝他为那些举子开恩科？

    天底下的百姓，朝中的官员，都骂他的小丫头是红颜祸水。

    可他分明知道，这世上再没有旁的女人，比他的小丫头，更适合母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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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8章 姐姐，我要把你推上皇后的宝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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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回到长欢宫，还未来得及见念念，就被婳儿拦下，面无表情道：“我家娘娘请你过去。”

    沈妙言倒也正想与徐思娇把话说开，于是没有推辞，跟着她朝寝殿而去。

    寝殿内，徐思娇着宫装，正坐在圆桌旁喝茶。

    她抬眸瞥了眼沈妙言，冷声道：“好一个狐媚子，居然哄着皇上去了别的地方，连着两日两夜，不曾回宫！”

    沈妙言在她对面坐了，挽袖给自己斟了杯茶，唇角噙起浅浅的弧度，“怎的一回宫，徐贤妃就似换了个人？你又不喜欢他，何必管他与我去了哪儿？”

    徐思娇面上迅速掠过一抹尬色，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是皇上，本宫自然爱慕于他！”

    沈妙言呷了口茶，“我来见你，不过是为了告诉你，你姐姐当初为何而死。”

    “哼，我姐姐就是被你害死的！”徐思娇抬起下巴，眼睛里都是恨意，“她好好的进宫，从未惹事，可你却因为她的才情品貌，心生嫉妒，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当真可恶至极！”

    “错了。”沈妙言歪头，“这番缘由，大约是徐政德告诉你的吧？你若有兴趣，我倒是可以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

    徐思娇斜睨着她。

    沈妙言掸了掸衣袖，把当初徐思琪是如何利用那肺痨病人害她之事，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不可能！”

    她说完，徐思娇小脸上满是怒意，直接拍案而起，“我姐姐最是良善不过，从前在贺兰山时，连小羊羔也舍不得杀，怎么可能害你？！”

    沈妙言轻笑，琥珀色瞳孔透着被岁月浸润过的平静，“身为过来人，我今儿教你一件事，这世间，变化最大的，从来都是人。你的姐姐，早已不是过去那个与你一同牧羊贺兰山脚的姑娘。你若不信，可以去冷宫中，细细询问那位老嬷嬷。整件事，她都目睹在眼里。”

    她说完，起身，淡漠离开。

    徐思娇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圆墩上，略带英气的双眉，深深蹙在一起。

    她的姐姐是世上最温柔的姑娘，怎么可能会想出那种阴毒的法子去害人呢？

    定是沈妙言骗她，定是她骗她！

    她用双手抱住脑袋，小脸上皆是痛苦。

    而沈妙言刚回到念念居住的宫殿，却见殿中空空。

    福公公守在殿里，见她进来，恭敬笑道：“沈姑娘，皇上有旨，命小太子殿下搬回东宫，又命您还住到乾元宫。”

    沈妙言自知拗不过君天澜，于是也不反抗，抬步跟着福公公回了乾元宫。

    琼林宴设在三日后。

    这日，天风清润，春阳和煦。

    琼林苑中，精致怡人。

    连澈负责这次宴会的秩序，各个角落都布置了他手底下的禁卫军。

    他穿火色锦袍，抱着一柄长剑，正懒懒倚着棵大树乘凉。

    园中早设了数桌宴席，五十名新科进士身着锦衣鱼贯而入，个个儿满脸欢喜。

    他们昂首挺胸地坐下，举止有度，带着浓浓的表现欲。

    因为他们知道，不远处的高楼里，那些朝中重臣正时刻关注着这里，既准备收人做门生，更准备为家中千金择一佳婿。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在高阁中坐了。

    沈妙言好奇地朝那宴席上张望，瞧见那群新科进士们衣冠楚楚、个个矜持，眼底不觉流露出轻蔑之色：“我最不喜他们这副作态。”

    君天澜把花几上的玫瑰牛乳酥推到她手边。

    沈妙言端起那碟子牛乳酥，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等她吃完半盘子酥点，等待良久的好戏，终于开场。

    只见今年的新科状元在宴席中起身，站到大椅上，激动地指手画脚、唾沫横飞：“正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听闻这两日，皇上带着那位魏北的妖女游山玩水，为了她荒废朝政，可见那女人乃是红颜祸水！为了大周江山社稷，必须除之而后快！”

    沈妙言闻言轻笑，“瞧瞧，分明是你拖着我满镐京城的跑，如今在这些读书人嘴里，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君天澜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眸光清冷地盯着那群书生，并不说话。

    沈妙言托腮，继续盯着那个滔滔不绝的新科状元。

    这状元不是旁人，正是前夜在花船里，同徐府管家密谈的那位，也是当初沈妙言回京时，带领举子们当街大闹的人。

    此时，他站在椅子上，正使劲儿地拍着胸脯：“……我陈青书既然是状元郎，就理应带领咱们这一届的进士，共同为国效力。而维护江山社稷安稳的头一桩大事，就是除掉妖女，并奏请皇上立后！”

    他满脸激动，震臂高呼：“我已写好万字请愿书一份，各位同窗若秉持着我一样为国鞠躬尽瘁的信念，还请在这封请愿书上签名！”

    语毕，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那封厚厚的信笺，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犹豫地展开来。

    因为隔得太远，沈妙言看不见那信笺上都写了些什么。

    然而不消多想，就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好话。

    她又吃了块儿牛乳酥，评价道：“这群人真是无聊透顶。”

    而园子里，陈青书见他洋洋洒洒一挥而就的万字请愿书无处放置，于是朝连澈一挥手，命令道：“你过来，差人把这宴席撤了，我等要行大事！”

    连澈抱着长剑，懒洋洋瞥了他一眼，无动于衷。

    陈青书吃了个瘪，自觉颜面扫地，冷声道：“不过是个莽撞武夫罢了，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待本状元将来封侯拜相时，定要给你判个大不敬之罪！”

    连澈俊俏的面容拢在树木的阴影之中，闻言，低笑出声。

    陈青书被他这一笑，弄得越发恼怒，抬手指向不远处侍立的宫女：“你过来，给我把这宴席撤了！”

    那宫女不是旁人，正是拂衣。

    她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却又暗含冷意：“此宴是皇上所赐，陈状元怕是还没有资格命令撤席。”

    陈青书闹了个没脸，梗着脖子道：“本状元是要做大事，皇上若是知道，想必也会褒奖本状元，哪里轮得到你个小小的宫女多嘴？！”

    拂衣脸上笑容不改，“那若是皇上怪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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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9章 姐姐，我要把你推上皇后的宝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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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有本状元一力承担！”

    陈青书终于找回了点儿颜面，声音极大地应承下来。

    反正他要做的事，是国公爷吩咐的，若是有什么差错，国公爷定然会保下他。

    更何况他可是新科状元，便是皇上生气，也得给他几分颜面不是？

    拂衣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小宫女们把宴席撤了。

    陈青书兴致勃勃地在长桌上展开那封请愿书，上面黑纸白字密密麻麻，隐隐可见“祸水”、“斩立决”等反复出现的字眼。

    “各位同窗，这封书乃是我一人写就，如今，我头一个署名，诸位应当没有意见吧？”陈青书朗声发问。

    “没有、没有，自然没有！”

    “陈兄一腔爱国热血，又是新科状元，合该第一个署名！”

    众人纷纷恭维。

    陈青书兴奋地让宫女取来笔墨，蘸饱墨水，在落款处龙凤飞舞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写完后，其余西郡出身的进士，早有默契地排好队，一个个轮流落款。

    剩下其他地方被录取的十名进士，纷纷面面相觑。

    陈青书含笑望向他们：“怎么，这几位朋友，是不打算签字吗？你们任由妖女当道，扰乱朝纲，也不肯为国出力，莫非十年寒窗苦读，不过只是为了金榜题名、迎娶娇妻？”

    他的话带着促狭意味，叫其他人纷纷哄笑出声。

    那十名进士中，有脸皮薄、见识浅的，丝毫没意识到这场请愿，不过是两方势力的博弈，只当真的是为国出力，于是走出来六个人，红着脸在长长的纸笺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剩下的四个人，却是无动于衷。

    陈青书抱臂冷笑：“枉你们自诩要为国鞠躬尽瘁，可你们坐视妖女祸国，却半点儿反应都没有，可见你们考科举，都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那四人端坐着，其中为首的一名书生正色道：“陈兄此话差矣。我等不过是新科进士，怎能随意过问皇上的私事？更何况，陈兄如此大张旗鼓地要求皇上处决那位姑娘，颇有威胁皇上之意，着实不该是一名臣子应该做的。此外，那位姑娘乃是太子生母，我听闻她德才兼备，在她的治下，魏国极为繁华富庶，并非你口中祸国殃民的妖女。”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直叫陈青书面庞涨得通红。

    陈青书握紧拳头，冷冷道：“你不过是怕皇上怪罪下来，丢了这进士的头衔！哼，自私自利之人，怎配坐在这琼林宴上？！若我将来做高官，必定要把你这种自命清高的人赶出朝堂！”

    其他进士，也纷纷跟着他指责起那四名进士来。

    文人的唾沫，最是可怕。

    陈青书瞧着那四人闭嘴不语，不觉得意到了极点，振臂呼道：“诸位同僚，咱们不必管这四个狼心狗肺之人，咱们带上请愿书，去找皇上！”

    其他人纷纷响应，兴奋地随着他往高楼处走。

    谁知还没走上几步，一队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就把他们团团包围起来。

    陈青书一愣，挺起胸膛，冷声训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可知我是谁？！”

    连澈不紧不慢地从树荫里踏出来。

    他抬眸，如俯视蝼蚁般，瞥了眼陈青书和其他文人，目光又落在那长长的请愿纸笺上，尾音慵懒：“都签好名字了？”

    “不错！你待如何？！”陈青书看不惯他。

    连澈低笑一声，旋即满脸狠光，冷喝道：“按照请愿书上的名字，把这群人全部抓起来！”

    禁卫军毫不迟疑地行动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那四十六名新科进士，全部被驱赶在一块儿，无比狼狈地蹲在地上，四周站满了禁卫军，不许他们任何人站起来。

    陈青书气得脸都白了，“天子眼皮子底下，你可是要造反？！你可知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连澈眸光讽刺而冰冷，在手下搬来的大椅上坐了，翘起二郎腿，“尔等涉嫌科场舞弊，本侍卫长奉旨捉拿你们。在事情水落石出前，你们就蹲在这里罢。”

    “你――”陈青书气急，忍不住地咬牙切齿，“等镇国公过来，有你好看的！”

    高楼之上，沈妙言双手托腮，“咱们现在可要过去？”

    “不急，等那只老狐狸过来。”君天澜品着一盅酒，狭长凤眸里满是清冷。

    两人没等上多久，琼林苑中便传来了动静。

    只见大理石小路尽头，徐政德身着官袍，携着两名白发白须的老者，正缓步而来。

    四周有其他官员赶过来赴宴，尚未注意到琼林宴那边的动静，正好遇上徐政德，忙拱手恭维：“听闻新科进士们，联名上书，要求皇上立徐贤妃为后。哈哈哈，下官先恭喜国公爷，荣升国丈！”

    徐政德抚须而笑，左臂虽空荡荡的，然而满脸的红光却挡也挡不住。

    其他官员也纷纷聚拢过来，跟着恭维起徐政德来。

    连他身后那名白发老者，也笑眯眯地拱手：“国公爷有个好女儿，德才兼备，她不做皇后，这世上谁还能有资格当皇后？老朽也提前称呼国公爷一声国丈爷了！”

    他正是南阳书院的山长，与东阳书院的岳山长一样出名，一样桃李满天下。

    “洛山长这礼，本官可受不起！”徐政德含笑，亲自扶住他的手，“都是那群后生小子闹着玩儿，我家娇娇顽劣不堪，哪配做皇后？说起来，还是沈姑娘才貌双全，堪为天下女子表率啊！”

    他这自谦的话说完，立即引来大片反对之声。

    众多官员闹哄哄的，一边走一边怒声数落起沈妙言的种种罪状来。

    徐政德摇首，嘴上不停说着“没有的事儿”、“本官瞧着，她还算是个好的”，然而眼睛里，却噙着难以遮掩的浅浅笑意。

    众人来到琼林宴上，就看见坐在大椅上的连澈，以及被迫蹲在一起的众多新科进士。

    笑谈与恭维之声，霎时止住。

    徐政德盯向连澈，却见他翘着二郎腿，慵懒靠在椅背上，手里正慢条斯理地翻着那长长的万字请愿书。

    他皱眉，冷喝道：“沈侍卫长是越发没有规矩了！这是在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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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0章 姐姐，我要把你推上皇后的宝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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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澈把那长长的纸笺扔在地上，挑眉而笑：“本官奉旨查办科场舞弊案，国公爷瞎嚷嚷什么？”

    “科场舞弊案？”徐政德眼底掠过一抹冷芒，“怎么，皇上是觉得，这场科举中，有人作假？”

    “有没有作假，国公爷心里没点数吗？”连澈抚了抚宽袖，“把人带上来。”

    徐政德抬眼望去，只见他府中的老管家，鼻青脸肿、哭哭啼啼的，正被两个侍卫给推搡着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四周的官员们纷纷好奇地议论出声。

    他们原本是簇拥着徐政德的，如今见这管家被带上来，心知圣上恐怕是要对徐家发难了，于是纷纷默契地朝旁边挪开几步。

    连澈起身，踏着牛皮长靴走到徐管家跟前，一把拎住他的头发，迫着他望向陈青书，“这个人，你可认识？”

    徐管家对上陈青书惊恐的目光，忙摆手：“不认识，不认识！我并不认识他！”

    连澈低笑，“带人证。”

    几名花船美姬，立即被禁卫军带了上来。

    她们正是前几天夜里，在花船上伺候徐管家和陈青书的那些姑娘。

    连澈松开手，起身问道：“这两个人，你们可识得？”

    几个女孩儿早吓得跪倒在地，纷纷喊道：“识得、识得！陈公子和镇国公府的管家爷嘛！他们常常结伴到我们楼里喝花酒呢！”

    话音落地，徐管家与陈青书的面色皆都变成惨白。

    “啧，明明认得，却偏说不认得……”连澈抱臂而笑，“本官不得不怀疑，你们二人之间是否有私情……”

    陈青书忙道：“仅凭我认识徐管家，你也不能说我们科场舞弊！徐管家只是个管家，又不是出题考官，如何能泄题呢？！”

    “问得好。”连澈扬唇而笑，左眼角下的朱砂痣衬得他宛如红衣妖孽，“本官认为，此次舞弊，并非是出在泄露考题上，而是出在阅卷上！五十名新科进士，被西郡的举子占了八成，诸位岂不觉得可笑？”

    “有什么可笑的，这只能证明我们西郡人才辈出！”陈青书高声。

    连澈转了转手中长剑，笑容瘆人：“西郡统共只来了四十名举子，却全部高中……会不会是你们一同在答卷中做了手脚，阅卷官员只凭那标记来录取？”

    陈青书噎了下，眼底闪过惊恐，却很快平息下来，冷笑道：“真是一派胡言！你有本事把证据拿出来，我才服你！”

    连澈回到大椅上，撩袍坐了，“厉修然呢？”

    高楼上，沈妙言一怔，厉修然？

    厉修然只是跟着张晚梨出使大周的闲官罢了，这大周科场舞弊，关他什么事？

    她望向君天澜，却见对方神情淡淡：“我手底下能用的人，皆被徐家的人盯住了。所以，借了你的人一用。”

    沈妙言狠狠剜了他一眼，“不要脸。”

    他们楼下，正坐着大周的世家贵女，连二公主君子佩也在其中。

    她们皆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很明显是来挑女婿的。

    君子佩摇着团扇，听见厉修然的名字时，美眸中掠过嫌弃的光，“又是这个男人，真是哪儿哪儿都少不了他。”

    旁边的宫女笑着打趣：“奴婢觉得，这位厉公子倒是出现得极好。每次公主碰到他，都像是重新活过来的少女一样呢。”

    “胡说八道！”君子佩冷冷斥责，然而一双美眸，却是盯紧了不远处的琼林宴。

    连澈双手懒懒搁在椅子扶手上，见问了人没反应，微微蹙眉，又道：“厉修然呢？”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

    徐政德微微侧首，站在他身侧的徐湛，立即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徐政德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浅笑，整颗心都放了下来。

    就在连澈要问第三遍时，厉修然终于满身狼狈地跑了过来：“着火了、着火了！堆放答卷的书房，着火了！”

    他跑近了，锦袍上全是火星子溅出来的破洞，发髻凌乱，隐隐还有被烧焦的味道。

    他摇头叹息：“我过去的时候，整个书房火光冲天！”

    连澈暗暗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徐政德找了张大椅坐下，笑道：“这可真是巧了，答卷都没有了，沈侍卫长又该如何裁定，这场科举，究竟有没有作弊呢？”

    “办法自然是有的。”厉修然从怀里掏出把折扇，顶着烧焦的鸡窝头，自作风流倜傥地展唇一笑，“来人啊！”

    几名小厮，同样顶着烧焦的鸡窝头，“嘿咻嘿咻”地抬着卷宗过来了。

    厉修然站在春阳下，桃花眼笑得像朵花儿：“虽然着火了，可我坚持以家国社稷为重任，以宽宏大量为风度，为我家女帝的前夫赴汤蹈火，总算是把这些东西从火场中抢了出来！”

    几名小厮小心翼翼地把卷宗放到长桌上。

    众人伸长脖子一瞧，这些答卷，可不就是今年春闺的答卷！

    徐政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高楼里，沈妙言吃了块玫瑰牛乳酥，笑盈盈开口：“我竟没发现，我这位皇夫，倒也是个用词极为精准的人才。”

    君天澜本就为“前夫”一词而不快，听见她这么说，越发地不悦了。

    楼下，君子佩原本捏着的心，却一下子松开来。

    她嗔了眼厉修然，见他都烧成那样了，却还扮作花枝招展的模样，忍不住暗暗啐了一口。

    然而那远处的男人像是若有所觉般，偏头望向她，朝她眨了眨桃花眼。

    魅惑至极。

    君子佩的脸蛋一下子红了，猛地拉上雕花木窗，不肯再看他。

    而楼上，君天澜却误以为厉修然是在对沈妙言眨眼睛。

    胸腔中翻涌的醋意，越发浓重。

    沈妙言正吃着牛乳酥呢，他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她的手紧紧攥牢。

    她望着剩下的小半块儿牛乳酥掉到地上，顿时心疼不已，“你干嘛呢？！”

    男人不语，却忽然翻过身，把她按在椅子上，朝着她的唇瓣，深深吻了下去。

    沈妙言恼恨不已，又唯恐被外面的人看了去，于是使劲儿捶打起他的后背：“……放开……你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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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团团圆圆，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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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1章 姐姐，我要把你推上皇后的宝座（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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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哪里肯放手。

    他霸道地托着她的后脑，低垂眼帘，强势地辗转品尝她的味道。

    他觉得她比那红豆酥糖还要甜，几乎要甜尽他一整个春天。

    直到吻得身下的姑娘喘不过气，他才松开嘴，盯着她的双瞳，一字一顿地强调：“并非是前夫，记住了。”

    沈妙言大口大口喘着气，望向上方放大的俊脸，眼底皆是惊恐。

    君天澜给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额发，才重又坐回去，又推了碟玫瑰牛乳酥到她手边，“乖，吃罢。”

    全然是哄小孩儿的语气。

    沈妙言咬牙，狠狠瞪了他一眼。

    琼林宴上，东阳书院的岳山长和南阳书院的洛山长，并其他几名德高望重的老官，正仔细对比着这些从大火中抢救出来的答卷。

    四周虽挤满了人，然而此刻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屏息凝神，皆都紧张地盯着他们。

    陈青书面如死灰，整个人几乎快要软下去了。

    徐政德剩下的唯一一只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眼底迅速流转着算计的暗芒。

    连澈则无聊地摆弄着手中长剑，不时朝高阁处瞟上两眼。

    过了两刻钟，那几人终于放下手中答卷，对视几眼后，由年纪最大的岳山长出面，正色道：“沈小将军，这些答卷，我等比对出结果了。”

    “嗯？”连澈缓缓抬眸。

    岳山长望了眼看不出表情的徐政德，语气透着无奈：“来自西郡举人的答卷，的确是做了记号。所有西郡举子答卷的第三行，角落处都有个极浅极小的墨点。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呵……”连澈把玩着长剑，挑着一双不笑也含情的桃花眼，“把阅卷的那几名官吏，全给我带上来！”

    那几名阅卷官早被抓了，个个儿低着头，被禁卫军们推搡上来。

    连澈靠着椅背，面无表情地审问他们：“说罢，背后组织这场科举舞弊的人，是谁？”

    几名阅卷官自知事情败露，纷纷跪地痛哭，余光时时望向正襟危坐的徐政德，却压根儿不敢把他供出来。

    须知，他们的妻儿老小，早被徐家那位大公子控制住了。

    一旦说了，就是全家被诛的命！

    厉修然摇着折扇，擦了把脸上的灰，柔柔笑道：“沈将军，据我所知，这些个大儒，平日里常常自诩如何如何清廉，茶余饭后，还不时怒骂咱们女帝陛下，以标榜他们的清高。如今却出了这种丑闻，可真是打脸得紧。”

    他顿了顿，笑容阴险了几分：“依我说，就该把他们的妻儿老小全都抓过来，谁不说就杀谁全家，这场审讯，岂不是简单得很？”

    那些个阅卷官闻言，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连澈却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朝陈青书走去。

    黑色牛皮长靴，缓慢地践踏过那平摊在地上的长长请愿书，还在那签着四十多个名字的落款处，清晰地留下半个脚印。

    宛如讽刺。

    他红衣凛冽，在阳光下站定，微微抬起下颌，朝陈青书龇牙一笑。

    一口白牙，闪烁着森森寒光。

    下一瞬，佩剑出鞘！

    “啊啊啊啊啊――！！”

    陈青书猛地尖叫出声！

    他捂住血流如注的肩膀，倒在地面，拼命抽搐挣扎：“手……我的手……我的手……”

    连澈漫不经心地用长剑挑起那截断臂，扔到他身上，“你的手。”

    陈青书看见自己的右手，怔了半瞬，猛地哭嚎出声：“啊啊啊啊啊――”

    连澈唇角勾起，缓缓转向那几名彻底呆住的阅卷官，“听闻诸位大人都是镐京城有名的大儒，想必这写字的右手，对诸位而言，应当十分重要吧？”

    他声音纯净清澈，却又暗含着丝丝沙哑。

    原本该是格外好听，格外性感的。

    可听在这群官员耳朵里，却与那地狱阎罗的催命声，没什么区别。

    他们战战兢兢，其中有胆小的，已然吓尿了身。

    徐政德冷冷道：“沈侍卫长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在刑讯逼供？须知，大周有律法，刑不上大夫――”

    他话音未落，连澈已经不耐烦地将长剑掷到他跟前。

    长剑斜斜插到徐政德脚边的草地里，剑身颤抖，铿然作响。

    徐政德面色发白，缓声道：“沈侍卫长，好大的本事……”

    “本将军审案，容不得旁人插嘴。”

    连澈倨傲挑眉，视线重又落到那群阅卷官身上。

    精致的唇角扬起邪恶的弧度，他上前，抬脚就把其中为首的一人，给恶狠狠踹了出去！

    那人已是五十余岁的年纪，平日里养尊处优，长得白白胖胖，何曾遭受过这种对待，登时躺在地上，捂着心口咿咿呀呀地叫唤，竟是爬不起来了！

    连澈却不管他，上前就踩住他的胸口，不耐烦道：“快说，究竟是谁在背后，组织了这场舞弊？！本官耐心可是有限得很！”

    “你你你……”被踩住的大儒颤颤抬手指向他，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晕厥了过去！

    连澈嫌弃皱眉，却没因为他晕过去就放过他，直接抬脚，踢藤球般，把他给凌空踢了出去！

    那官员重重砸到树上，吐出大口血，活生生给砸醒，又活生生给疼晕了过去！

    连澈冷眼望向其他阅卷官。

    那眸光太过凌厉，骇得他们纷纷往后一缩。

    高阁之上，沈妙言忍不住捂脸，她这个弟弟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然而审案却是没有什么耐心的。

    连澈对着这群闷嘴的鸭子，已然濒临暴走的边缘。

    他抽出身侧侍卫的佩剑，大步走到陈青书跟前。

    那陈青书还在捂着断臂大叫，见他走过来，吓得蹬着两条腿往后缩。

    连澈面无表情，抬起长剑，直接就扎进了他的另一只手，把他死死钉在了地面！

    鲜血喷薄，那陈青书不停哭嚎抽搐，像是被抛上岸的一尾鱼，看得在场的文官们，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连澈抱臂，冷眼转向那群呆若木鸡的阅卷官，“诸位还是不打算说？”

    那群人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望向徐政德。

    徐政德正喝着茶，茶盖轻抚过碧绿茶面，瞳孔中，狠光毕露，暗示意味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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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2章 姐姐，我要把你推上皇后的宝座（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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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阅卷官们讪讪收回视线，沉默半晌后，忽然同时嚎哭起来。

    他们朝着高阁拱手磕头，七嘴八舌道：“皇上，这事儿乃是微臣们鬼迷心窍，收了举子们的好处，才干出来的……并不是受人指使……”

    “皇上，臣等今后，恐无法再伺候您了……临死之前，却仍有忠言相告……”

    “沈妙言乃是祸世妖女，皇上定要处死她，大周江山方能安稳啊！”

    他们言语混乱，最后竟效仿前朝忠臣，纷纷不顾一切地撞向那坚硬的紫檀木琼林宴桌。

    仿佛死谏一般，血洒皇宫！

    徐政德望着他们，唇角渐渐噙起微不可察的浅笑。

    而连澈眸光渐冷。

    好一群“忠肝义胆”的大儒，竟然宁死都不肯供出徐政德。

    如此，线索中断，再想指证徐政德，难如登天……

    他收剑入鞘，撩袍在大椅上坐了，目光在徐政德那张不辨表情的脸上转了转，淡淡道：“这六名阅卷官，目无法纪，科场舞弊，原是死罪。既然他们已死，那便废为庶人，子孙三代，不得入朝为官。”

    禁卫军立即把那几具尸体拖了下去。

    “那么这些新科进士……”徐政德望向那群瑟瑟发抖的书生。

    “自然是开恩科，再考一场。”连澈捻了捻指尖，笑得漫不经心，“只是这些西郡书生，竟敢贿赂考官，可见即便将来做官，也绝对称不上廉洁。着废掉进士身份，终身不得再考科举。”

    话音落地，顿时满场哭嚎。

    徐政德的指尖点了点茶盏，淡淡道：“终身不得考科举，沈侍卫长这处罚，会不会太严厉了些？”

    “皇上将此事全权交由我办，镇国公插什么嘴？”连澈冷声，“把这群书生，赶出皇宫。”

    禁卫军立即领命，把那群哭天抢地的新科进士，全部拖了出去。

    连澈的眼底皆是戾气。

    若非顾忌着姐姐的处境，他真想把这群书生全部杀了，以报那日长街上，他们辱骂姐姐之仇。

    他用余光扫了眼高阁，清晰地看见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姑娘。

    那是他的姐姐，亦是他爱了多年的女人。

    她合该享用世上最好的一切，合该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若战争能让她成为最尊贵的女人，那他就为她上战场，为她大杀四方。

    若扳倒徐家能让她成为最尊贵的女人，那他就为她搜集徐家罪证，哪怕要背负逼迫朝堂大员的罪名，也在所不惜！

    其他世家贵女都有强大的母族撑腰，可他的姐姐却是孤身一人，无所依靠。

    既如此，那他就努力成为姐姐的依靠！

    他，要亲手把他的姐姐，推上大周皇后的宝座！

    叫她享尽荣华富贵，叫她有凤来仪，权倾天下！

    ……

    好好的一场琼林宴，死了数人，再加上春闺会试的结果作废，因此随徐政德前来吃酒的百官们只觉朝中风雨欲来，不敢多留，纷纷准备告辞回府。

    然而连澈却是不肯放他们走的。

    他抬起长靴踩在椅子上，桃花眼含着三分笑意，“本官近日里，接到暗报，说是徐贤妃……暗藏皇后袍服。”

    话音落地，在场众官纷纷一惊。

    徐政德脸上同样不好看，冷声道：“荒唐！我家娇娇虽然行事顽劣，可却是极守规矩的人，绝对不可能干出那种僭越之事！”

    “有没有僭越，搜一搜长欢宫不就知道了？”连澈挑眉。

    “胡闹！”徐政德猛地一拍桌子，“娇娇她贵为贤妃，仅凭闲杂人等捕风捉影之词，就要去搜她起居的宫闺，岂不是笑话？！”

    他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嗓音，自不远处陡然响起：

    “本宫可不是闲杂人等。”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君念语身着讲究的太子服制，正缓步而来。

    他的容貌与君天澜如出一辙，虽然五官略显稚嫩，可周身的气息，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矜贵淡漠。

    他走近了，缓声道：“本宫近日住在长欢宫，相信在场之人应当都是知道的。本宫与身边的小李子玩捉迷藏时，亲眼目睹徐贤妃在衣柜里暗藏凤袍。怎么，莫非本宫还不配做人证？”

    徐政德没料到，这人证竟然是他。

    徐湛见状，正要打手势示意手底下的人去长欢宫通风报信，连澈已然含笑开口：“徐公子也不必着急忙慌地派人去报信儿，本官手底下的侍卫，已在长欢宫里了。”

    徐家父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高阁内，沈妙言歪头，“虽然没能在科场舞弊案里，拉徐家下水，可私藏凤袍，应当也是大不敬之罪吧？我对大周的律法不甚了解，这僭越之罪，可会牵连家人？”

    君天澜捻着墨玉扳指，虽然面色仍旧是与平常一般的冷峻，可眼底的神情却不大好看。

    沈妙言见他不回答，不由望向他，清晰察觉到他不大高兴。

    此时，长欢宫内。

    连澈手底下的禁卫军，都是打魏北时就追随他的人，自然是唯他马首是瞻，以信奉沈妙言为重。

    因此，他们并不曾给徐思娇留任何颜面，把整座长欢宫翻得一塌糊涂，连宫女们的亵衣都给扯了一地。

    婳儿眼见着他们把徐思娇的里衣也给随手扔到地上，不禁大怒，上前就去同他们拉扯：“混账东西！谁让你们乱翻的，当心皇上知道，剁了你们的手！”

    “滚！”

    其中一名黑脸侍卫，抬手就把她重重推倒在地。

    婳儿撞到冷硬的地板上，后背疼得紧，忙哭着爬起来，望向自家主子，却见她披头散发，正坐在圆桌旁发呆。

    “娘娘！”她哭着，一下子扑了过去。

    徐思娇单手托腮，圆眼睛里都是不解，喃喃自语：“姐姐怎么会变成那样……她怎么会想出那么恶毒的主意呢？”

    她知道彼时沈妙言还怀着胎儿，可她的姐姐，竟然把自己绣的香囊放到肺痨病人那儿，待到过了病气，再献给沈妙言用……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种阴毒的法子，哪儿是常人能想得出来的？

    “娘娘！”婳儿见她状若痴傻，忍不住越发嚎哭得厉害。

    “找到了、找到了！”

    一名禁卫军大喊。

    众人望去，果然瞧见他手中拿着件极为华丽的绣金线凤袍。

    为首的禁军冷眼瞥向徐思娇：“带出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琼林宴而去。

    徐思娇被带到琼林宴上，不顾一切地扯住徐政德的衣袖，状似疯狂：“是你，是你指使我姐姐毒杀沈妙言的，是不是？！我姐姐对皇宫根本就不熟，怎么可能知道冷宫中有个肺痨病人？！”

    徐政德瞳孔骤然缩小！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徐思娇，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当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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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3章 请皇上下旨，立乐阳郡主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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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姐姐原本生性良善，定是你拿花言巧语哄骗她，让她去跟沈妙言争抢后位，到头来却落了一场空，连性命都丢了！徐政德，你好狠的心！”

    徐思娇怒骂着，竟疯狂地殴打起他来。

    徐政德躲闪着，怒骂道：“徐思娇，你是不是疯了？！”

    他说完，脚下一崴，直直摔倒在地！

    徐思娇更加疯狂地殴打起他来：“我没疯，疯的是你！你赔我姐姐，赔我姐姐！”

    场面混乱至极。

    旁边的徐湛，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

    原本他还打算用师父给的丹药控制住这个禽兽不如的男人，如今看来，不需要他动手，这个男人，怕就已经活不长了……

    只是就这么叫君天澜斩杀，未免太便宜了他……

    而连澈却翘起二郎腿，俊俏艳丽的面庞上，噙起漫不经心的笑容，“原来镇国公手里，还有桩旧案啊……若本官没记错，当年我姐姐贵为皇后，怀着龙裔，身份可是极为贵重的。镇国公谋杀皇后和皇嗣，啧啧，真是好精彩的一出戏……”

    他挑起桃花眼，举止慵懒，“来人啊，给本官把徐家所有人都抓起来，投入天牢，等待皇上审问。”

    几名禁卫军立即领命上前，不由分说地架住徐政德等人，不顾他们的挣扎大喊，径直往天牢而去。

    徐湛被带走前，深深凝了眼高阁之上。

    却正对上君天澜清冷的视线。

    他笑了笑，任凭侍卫把他拉走。

    两场大戏相继落幕。

    众官员眼看着镐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镇国公府，于一夕之间垮台，纷纷唏嘘不已。

    他们正要离开，东阳书院的岳山长忽然抚须上前，笑道：“诸位、诸位，我有一言，请诸位细听！”

    众人望向他，只见他朝高阁拱了拱手，正色道：“如今后宫空置，后位空悬，理应择才德兼备的女子为后，以便统领后宫，母仪天下。”

    众官立即点头称是。

    他笑了笑，“老夫不才，有一人举荐。”

    他年岁颇大，朝中不少官员都是出自他的门下，因此皆视他为老师，极为尊重地问道：“不知老师属意何人？”

    “正是从前大长公主所认孙女乐阳郡主，魏北的女帝，沈妙言！”

    话音落地，满场寂静。

    连沈妙言都忍不住睁大眼睛，暗道这岳山长莫非是老糊涂了？

    岳山长笑得慈霭，“据老夫所知，沈姑娘统治大魏期间，魏国极为繁荣富庶。后来征伐中原乃是出于迫不得已。而皇上能够在短短时间内统一天下，她功不可没！”

    他说着，又望向连澈，“更何况，沈姑娘的弟弟才智过人，不过半日时间，就解决了这场大规模的科场舞弊案，真是少年英才啊！而沈姑娘的表兄，工部侍郎魏锦西魏大人，同样极有才干，听闻镐京城里新起的几座大型建筑，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

    沈连澈哪里才智过人了，把个好好的案件审得一塌糊涂，几名官员血溅当场，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行得是暴政呢！

    而提起那个魏锦西，他更是一肚子火！

    那厮整日琢磨他的新发明，折腾着那会飞的玩意儿，不知砸毁了镐京城里多少楼阁！

    什么新起的大型建筑，那是他赔给人家的房子！

    听闻他起初还拿不出钱来赔，最后哭着去求皇上，仗着沈姑娘深受皇上宠爱，才从皇上的私囊里，硬是抠了不少油水出来！

    然而沈姑娘却是个好的。

    所以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

    授业恩师都发话了，在朝中做官的那些门生，哪里敢多嘴，忙纷纷附和，称的确如此。

    洛山长咳嗽了声，十分有眼力见儿地恭维：“沈姑娘貌美倾国，娴雅通达，知书达理，文静内敛，堪为天下女子表率！她若做不成皇后，这世上，就没人有资格做皇后了！”

    他的门生忙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懵懂问道：“先生，你刚刚不是说，国公爷有个好女儿，德才兼备，她不做皇后，这世上就没人有资格当皇后了吗？”

    洛山长捋了把胡须，凶巴巴瞪他一眼，“你这小子懂什么，老夫刚刚说的是场面话，场面话懂不懂？！那都是哄徐政德那逆贼开心的，老夫现在说的才是真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门生点头如捣蒜，忙不迭掏出个小本本，把这话记在他老师的金牌语录里。

    恰在这时，张祁云率领年轻百官，从不远处而来，手中还捧着托盘，里面整齐盛着凤袍、凤冠等物。

    他笑眯眯走过来，郑重朝高阁处跪下，将那托盘高高举过头顶：“后位空悬，终非长久之策。臣等请皇上下旨，立乐阳郡主为后！”

    其他大臣也纷纷跪下，请求君天澜立沈妙言为后。

    因着徐政德的倒台，他那派党系中的官员，诸如凤国公等人，并不敢多言。

    虽心有不满，却也只能跟着跪下。

    高阁内。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原来今儿的所有戏码，都是你编排出来的。”

    “如此名正言顺，妙妙可满意？”

    沈妙言垂眸，沉吟良久，才轻声道：“我有个交易，不知你愿不愿意答应。”

    君天澜靠在大椅上，伸手卷弄起她的一缕长发，“妙妙但说无妨。”

    “我做你的皇后，你放小雨点回南蛮，并承认魏国的独立地位。”

    男人动作顿了顿，淡淡道：“除了这个。”

    “我满心所求，唯有大魏复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琥珀色瞳眸，盛满了坚定。

    君天澜松开她的那缕长发，默了半晌，才缓声道：“妙妙须知，我有无数种办法，迫着你答应做朕的皇后。”

    “然而心甘情愿与威胁逼迫，总是不同的。”沈妙言晃了晃杯中茶水，“正如这茶，美人微笑着斟出来的，与哭泣着斟出来的，滋味儿总是不一样的，对不对？”

    君天澜端坐在大椅上，闭了闭眼。

    过了会儿，他牵住她的手，“该下去面见百官了。”

    沈妙言皱眉：“你不肯答应我？！”

    说着，就要狠狠甩开他的手。

    然而男人动作更快，抬手就把她压在了墙壁上。

    龙涎香携着冷甜强势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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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4章 徐政德之死

    沈妙言喘息着，仰头望向抵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琥珀色瞳眸中，满是不肯退让的倔强。

    君天澜大掌覆在她的发顶上，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除了这个，都可以。”

    朝中重臣本就对她立后有意见，若她一意孤行，要求魏国分裂出去，这皇后之位，怕是也不必坐了。

    更何况大周好不容易统一，虽然魏国军队仍旧盘踞西南，可他却不曾派兵围剿，已经是看在了她的面子上。

    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沈妙言知晓他的难处，可她必须争取。

    原因无他，只因她是魏北的女帝。

    两人正僵持不下之际，福公公匆匆进来请：“皇上，外面大臣已经等急了，您好歹出去，给他们一个准话儿……”

    君天澜握住沈妙言的手，拖着她往外走。

    沈妙言眼圈微红，踉踉跄跄跟着他出去，瞳眸中写满了不情愿。

    两人来到琼林宴上，张祁云等人忙再度齐声大喊：“乐阳郡主德才兼备，合该母仪天下，请皇上立乐阳郡主为后！”

    君天澜上前，拿起张祁云所捧托盘中的凤钗，轻轻簪在了沈妙言的云髻上。

    春阳灿烂。

    他用那双暗红凤眸，细细凝视着他的心爱的女孩儿，抬手抚过她细白的脸蛋，淡淡吐字：“准奏。”

    晚间，天牢。

    徐家父子被关押在一座大牢中，牢房昏暗，只点着一盏斑驳油灯。

    徐政德盘膝坐在稻草堆上，眼睛里皆是冷意，“没想到，皇上竟然布置了这样严密的一出局……细细想来，他怕是早就有动徐家的打算了吧？或者说，他想动西北那边的人……”

    徐湛一边聆听着外间的滴漏，一边静静地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老夫纵横西北多年，怎会败在君天澜手上？！”徐政德眉宇间戾气更浓，“老夫从一介白丁起家，坐到如今的镇国公之位上，可谓历经艰险，敢问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他絮絮叨叨，不停说着他过往的辉煌。

    临近子夜时分，徐湛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漆眸，薄唇的弧度，透着丝丝缕缕的阴寒。

    他掏了掏耳朵，朝小指吹了口气，“听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父亲这唠叨的话，却算不得善。”

    徐政德的絮叨被他打断，不由错愕地望向他，“湛儿？”

    徐湛慢条斯理地在宽袖上擦了擦小指，“思琪妹妹，是父亲送进宫的吧？”

    “哼！”徐政德没好气，“你别告诉为父，你还喜欢那个小娼妇！那种出生低下的贱货，怎配做你的夫人？！”

    “当初在西郡，我与思琪妹妹本是两小无猜。可父亲却把她带到镐京，给她灌输权力至上的观念，把她从单纯的小姑娘，培养成了爱慕虚荣之人。”

    徐湛起身，唇角含着阴冷笑意，一步步朝徐政德走去，“从小到大，父亲从未关心过我与两个妹妹。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你手中的权势。你甚至为了得到权势，杀害结发夫妻，另外迎娶富豪之女……”

    徐政德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湛儿，你，你怎么会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徐湛淡定自若地拔出发髻上的白玉簪。

    他点了点白玉簪的尖儿，轻巧一抽，那玉簪霎时被拉得细长。

    两尺来长的细剑，在月光中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寒意。

    “你要做什么？！”徐政德眼底流露出一抹惊恐，下意识地往后退，用仅剩的一只手指向他，“我可是你爹！”

    “父亲大约并不知道，你迎娶的那位富豪之女，是如何死的吧？”徐湛掂了掂那把奇异的利剑。

    徐政德陡然大悟，“是你――”

    话未说话，徐湛手中利剑，已然刺进他那只手的动脉之中。

    割破血管后，才一点一点拔出。

    他在徐政德尖叫之前，随手抓起把泥土，填了他满满一嘴，又抽出他的腰带，把他绑缚在铁栅栏上，将他摆成自己看着自己手腕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唇角笑意更盛，“我娘当初，就是被你割断腕间的血管，营造成自杀的假象，失血过多而亡。如今，我一报还一报，也叫你这么死。徐政德，慢慢等待死亡降临吧。”

    他转身，用那把诡异的利剑撬开牢房的铁锁，又照原样锁上，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天牢。

    月光从高处的铁窗洒落进来，徐政德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腕，殷红血液缓慢地渗出，滴落在地。

    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清晰。

    他想叫，他想找人救命，可是嘴里塞满了泥土，他发不出声音。

    徐湛无声无息地行走在黑暗的天牢之中，漆黑的袍摆无风自舞。

    他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阴寒淡漠的笑容。

    他知道比死亡更痛苦的事，是一个人在绝境中，孤独地等待死亡。

    挂在天牢巷道中的一盏油灯，照亮了他的面孔。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虽然英俊，却是毫无血色的惨白。

    上面还遍布着诡异的斑点，是阳光下所不曾有的。

    ……

    另一边，乾元宫。

    琉璃灯明亮灿烂。

    君天澜端坐在书案前，正翻着本黄历。

    沈妙言盘膝坐在龙床上，一边百无聊赖地玩她那八颗玉石珠子，一边不时瞅瞅君天澜。

    这厮自打用过晚膳，就满脸严肃地翻着黄历，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她玩了会儿，把珠子收到红木箱里，拉过被子躺下去，偏头望向他，“我要睡觉了，把灯都灭了吧。”

    君天澜蹙眉，“我要看黄历。”

    “你去隔壁看呗，灯亮着我睡不着。”

    “我记得你从前睡觉，是不喜熄灯的。”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沈妙言扬眉。

    她是铁了心要和君天澜唱反调的。

    君天澜慢慢合上黄历，“接下来的这个月，只有一个日子大吉大利，适合嫁娶。张祁云和谢陶的婚期，就定在那日。妙妙是想与她一同出嫁，还是再等一个月？”

    沈妙言暗道，她压根儿就不想嫁他的，他还好意思来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嫁……

    她把被子拉上，只留下一个乌漆漆的发心，在被子里闷闷道：“我想给阿陶添妆。”

    这是不想三月成婚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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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5章 妙妙无论穿什么，对我，都是诱惑

    君天澜默了默，并未勉强她，“也好，多等一个月，宫里也能好好准备。”

    他放下黄历，正要起身，夜凛匆匆进来，附在他耳畔一阵低语。

    他抬手，夜凛立即退了出去。

    沈妙言从被窝中探出一双眼，只见男人双手搁在桌上，正缓慢地转动着指间的墨玉扳指。

    过了会儿，寂静中，只听得轻微的“咔嚓”声响。

    她好奇地望过去，只见君天澜生生把那枚墨玉扳指，捏成了数瓣。

    看来夜凛刚刚递进来的消息，应当不是什么好消息。

    似是注意到她探寻的目光，君天澜敛去眉宇间多余的戾气，起身走到床榻边，解开龙袍上的一粒粒盘扣，耐心道：“徐湛越狱了，徐政德被人放完了全身的血，死在了狱里。”

    沈妙言眸光微动，“徐湛杀的？”

    “目前，他是唯一的嫌疑犯。”

    君天澜说着，身着宽松的墨色丝绸中衣，坐到了床榻上。

    他望向里侧的小姑娘，只见她软绵绵黑漆漆的长发铺散在枕上，细白小脸掩映其中，愈发衬得雪白干净。

    眼睫根根上翘，琥珀色瞳眸水潞潞的，圆润的眼角透着微红的妩媚，小嘴儿红润得像是水洗过的樱桃，勾着人去咬上一口。

    从淡白色衣领中露出的一截纤细脖颈，弧线优美，透着极致的诱惑。

    男人喉头滚动，伸手放下帐幔。

    沈妙言一看他眼神幽深，就知道他打得是什么主意。

    她忙滚到床榻里侧，周身紧紧裹着被子，警惕地盯着他。

    君天澜勾起薄唇，“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妙妙裹得这样紧，不怕热吗？”

    “晚间天凉，自然要裹得紧一点！”

    沈妙言说着，越发把自己裹得紧紧。

    君天澜也不多言，伸手扯过被褥，长腿一伸，就把她勾了过来。

    沈妙言慌得不行，一边拼命往里面刨，一边喊道：“之前在谢府你说过的，你说过只要我不愿意，就不会勉强我！”

    君天澜按住她的身子，轻而易举就挑开了她的中衣。

    凤眸中倒映出那雪白的主腰，主腰一角，还精致的绣了朵小小的牡丹。

    他盯着那主腰上鼓囊囊的地方，指尖却一刻也不停歇地勾开她背后的细带，带着薄茧的指腹流连过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只觉肌肤滑腻，触手生香。

    沈妙言被他弄得阵阵颤栗，“你不要乱来啊……”

    总觉得这厮，今夜格外有兴致的模样……

    君天澜目光上移，落在她锁骨处烙印出的“妙偶天成”四个字上，小腹处所积蓄的yu火越发澎湃，汹涌叫嚣着冲进他的脑海。

    他依旧强忍着欲.望，伸手慢慢拿开那块素白主腰，质问道：“里面为何不穿粉色的？”

    沈妙言全身都被他看在眼里，早羞愤得不行，听他竟然还有脸如此质问，忍不住冷笑出声：“穿粉色的做什么，诱惑你吗？！”

    君天澜嗅着她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媚香，翻身覆了上去。

    他缠缠绵绵地亲.吻着她的粉颈，嗓音嘶哑：“妙妙无论穿什么，对我，都是诱惑……”

    帐幔温暖，沈妙言被迫承受着他的临幸，樱唇微张，时时有难耐的娇.喘唤出来。

    百媚生改变了她的体质，越是被男人宠幸，那张粉黛小脸就越是宛如梨花带雨，惹人怜爱，叫君天澜爱不释手。

    她的身子绵绵软软，那股子媚香越发撩人，丝丝缕缕弥漫出帐幔，直到整座寝殿都染上那特殊的异香。

    男人把她翻了个面儿，她紧紧抓住身下的被褥，茫然的瞳眸含着盈盈水光，无助的像是一只误入陷阱的小鹿。

    令人羞恼的啪啪声还在继续，她难堪地把头埋进臂弯，若非为了小雨点和鳐鳐，她真想马上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大魔王……

    春帐中红鸾被翻，直到天色破晓，男人才终于不舍地放过了她。

    而另一边，思错殿中。

    天明时分，魏化雨盘膝坐在檐下，正慢条斯理地扎着一只纸鸢。

    殿中伺候的那群嬷嬷宫女都被他杀了后，倒也没有其他宫女过来。

    这座破败的宫殿宛如被人遗忘，静静矗立在大周皇宫的某处角落，既没有人洒扫庭院，也无人送饭食果蔬。

    不过，这倒是正合了他的意。

    他每日上午练刀，下午读书，晚上盯着他的小青梅看书，日子倒也舒坦。

    他想着，薄唇扬起浅浅的弧度，迅速扎好了手中的纸鸢。

    殿中，鳐鳐醒来后，就闻见一股子浓浓的粥香。

    她忙起床，稍稍梳洗罢，坐到圆桌旁，把魏化雨给她留的蔬菜粥和热牛乳迅速吃完，才摸着鼓胀胀的小肚子步到殿外，“太子哥哥！”

    魏化雨“嗯”了声，“过来瞧瞧。”

    鳐鳐跑到他身边，一眼看见他怀中那只漂亮的凤凰纸鸢，忙不迭拍手：“哇，太子哥哥画的凤凰真好看！太子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放风筝啊？”

    魏化雨勾唇轻笑。

    这两天，皇宫里不少宫女都在放风筝，小青梅每日里没事儿就坐在树下的秋千上，仰着小脑袋，巴巴儿地望着那风筝。

    那馋猫相，他能瞧不出吗？

    他把做好的风筝递给鳐鳐，“来，咱们放风筝。”

    鳐鳐兴奋地点点小脑袋，抱住风筝跑到满是枯草的院落中，开开心心玩了起来。

    魏化雨穿着件镶暗红边的墨袍，马尾高束，慵懒地坐在台阶上，捻着发间的小金珠，视线所及，是那个小姑娘甜兮兮的欢颜。

    今日晴风正好，鳐鳐手中那漂亮的凤凰风筝，乘着风势越飞越高，眼见着就超过上空的其他各色风筝了。

    “太子哥哥，你快瞧，咱们的风筝现在是最高的一只呢！”

    她偏过粉嫩小脸，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看起来就像是漂亮的琉璃。

    魏化雨正在阳光下翻着一本书，闻言，唇角微勾，淡淡道：“听说，能把风筝放得很高的姑娘，将来可是会嫁给好男人的。”

    “真的吗？”鳐鳐睁着湿漉漉的水眸，“那我娘亲小时候，一定没有把风筝放得很高过，不然怎么会嫁给我爹爹那样的大坏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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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6章 他看见鳐鳐小公主了

    她是童言无忌，却逗笑了魏化雨。

    两人正说话时，一只蜻蜓风筝，忽然疾速冲了过来，最后一头扎在了庭院里的树冠上。

    鳐鳐“咦”了一下，“太子哥哥，有风筝掉到咱们这里了。”

    魏化雨面容微凛，尚未来得及叫鳐鳐去殿中躲起来，外面已经响起娇俏的说话声：

    “哼，我的风筝就在这里，我看得一清二楚！哟，这宫殿好破啊，里面住了人吗？思慕哥哥，你进去给人家找找风筝呗？”

    “啧，程姐姐真是不要脸，就知道缠着花哥哥！”

    ”你说谁不要脸呢，你才不要脸！”

    外面忽然吵闹起来。

    鳐鳐忙躲到魏化雨背后。

    与此同时，思错殿的大门被人撞了开。

    鳐鳐从魏化雨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只见门前挤着一大群十岁左右的公子小姐，在看见她和太子哥哥时，皆都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思错殿？”

    一位身着胭脂红纱裙的小姑娘踏出来，好奇地望了眼那宫殿下的匾额，“这种破地方，竟然也住了人……喂，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待在这里？”

    她是户部尚书家的千金，唤做程酥酥。

    其他人也纷纷七嘴八舌地吵起来：

    “定是这个人犯了大错，皇上罚他在这里思错呢！”

    “我瞧着，这个人的打扮，与咱们都不一样！”

    “他是谁啊？”

    花思慕的目光却越过魏化雨，径直落在鳐鳐身上。

    程酥酥注意到花思慕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看过去，就看见那个破落少年身后，居然还躲着个小小的女孩儿。

    那小女孩儿的肌肤是说不出的细白剔透，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纯净湿润，漆黑的睫毛长得像是精致的娃娃。

    尽管她只穿着淡粉色的宫女裙，可她的美貌，却令人惊叹。

    她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望向花思慕，只见他竟然还在看那个小姑娘。

    她心底升起一股不悦，忍不住扯了扯花思慕的衣袖，声音甜软：“思慕哥哥，你认识那个小宫女吗？”

    花思慕眨了眨眼睛，目光从鳐鳐的身上，转到魏化雨身上。

    数月不见，这厮似乎又长高了些，明明跟他一般大，却比他还要高出一寸。

    只是，数月不见，他们两人的身份，却已是天差地别。

    他眯了眯那双精致好看的桃花眼，目光在屋檐下的两人身上转了转。

    皇伯伯应当还不知道瑶瑶小公主就在皇宫，若是知道瑶瑶小公主被这厮藏在这里，怕是要心疼的。

    他胡思乱想着，程酥酥又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思慕哥哥，你认识这个女的？！”

    花思慕正要说是，却见鳐鳐拼命对他使眼色。

    他挑了挑眉，变了口风否认：“不认识。”

    “那思慕哥哥定是看她长得好看，才这般盯着她的，对不对？”那小姑娘歪头，眼睛里盛满了嫉妒。

    不待花思慕回答，她哼了一声，骄傲地叉腰命令鳐鳐：“喂，本小姐命令你，去把本小姐掉在树冠上的风筝取下来！”

    鳐鳐嘟嘴，她扮作小宫女，只是为了偷偷过来照顾太子哥哥，凭什么要被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女人指使？

    她求助地望向魏化雨，却见他唇角噙着笑容，撩起袍摆在屋檐下的一张大椅上坐了，“还不快去帮那位小姐取风筝？”

    她气急，“太子哥哥，连你也欺负我？”

    魏化雨把玩着一缕长发，随意地往指尖缠绕，眉梢眼角，都是淡然的笑意。

    鳐鳐嘟嘴，抬脚狠狠踹了下他坐的大椅，鼓着腮帮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去给那小姑娘取风筝了。

    她并未修习过轻功，但约莫是继承了沈妙言会爬树的本领，因此十分顺溜地就爬到了那棵榕树的树冠上。

    树冠枝桠横生，她攀着上方一根树枝，穿着绣花鞋的小脚，小心翼翼地踩在下方另一根树枝上，小心翼翼地朝前方挪。

    那风筝颤巍巍的，就挂在前方的枝头上。

    她咬了咬唇瓣，又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些距离，慢慢蹲下来，缓慢地伸出手，去够那只风筝。

    阳光透过绿叶间隙，洒落在她白嫩的面庞上。

    魏化雨挑眉，清晰看见她额角沁落的汗珠，正隐隐折射出浅浅的淡金色光芒。

    他把玩着一根枯草，漆眸晦暗不明。

    鳐鳐终于拿到那只风筝，后背却是早已沁出层冷汗，打湿了薄薄的春衫。

    她松了口气，正想着原路折返，忽然，脚下踩着的树枝发出“咔嚓”一声响！

    她尖叫出声，整个人立即朝下方疾速坠落！

    魏化雨挑眉，端坐在那里巍然不动。

    因为花思慕已经扑了过去。

    他把鳐鳐抱在怀里，护着她朝地上一滚，不顾自己身上沾着的枯草，忙检查起她来：“可有摔着？”

    鳐鳐心里委屈，不想回答他的话，只是用那双极为漂亮的琉璃眼，巴巴儿地望向魏化雨。

    见魏化雨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她也气了，鼓着腮帮子站起身，把风筝递给程酥酥：“喏！”

    程酥酥抬手就把那只蜻蜓风筝打落在地：“哼，本小姐要草地上的那只！”

    鳐鳐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正好看见魏化雨给她扎的那只凤凰风筝。

    她心中颇怨魏化雨，因此毫不在意地摆手，“那你拿去玩吧，我不要了！”

    说着，余光却小心翼翼地瞅向魏化雨。

    见他只是淡漠地挑了挑眉头，仍旧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她眼眶一红，噘着小嘴巴，拎着小裙子，飞快奔进了殿里。

    程酥酥也恼了，拉住花思慕的衣袖，委屈埋怨：“思慕哥哥，你看那个小宫女，她竟然连个退礼都不行就跑了，真是半点儿规矩都没有！思慕哥哥，你要给我出气！”

    她生得娇小可爱，在镐京城的同龄小姑娘里面，容貌是颇为出挑的。

    花思慕又有爱美之心，所以平日里很护着她。

    可今儿，他却很是厌烦这个女孩儿。

    他从她手中拽出自己的衣袖，淡淡道：“天色不早，咱们该回去了。”

    程酥酥不可置信地望着往外走的小少年，又回头看了眼那座破败的宫殿，心中虽不快，却也只得跟着他离开。

    然而尚未走出几步，人群中，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儿忽然指着魏化雨大喊：“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魏北的那个太子！”

    其他孩子闻言，纷纷驻足，转身重又去看魏化雨。

    魏化雨坦然地面对他们打量的目光，清秀而俊俏的面庞上，始终噙着淡漠的笑容。

    那个胖乎乎的男孩儿擦了把鼻涕，振振有词道：“我爹说，他是魏北的余孽，早就应该斩首示众了！都是皇上仁慈，才留了他一命！”

    其他孩子纷纷附和：“我爹爹也是这么说的呢！”

    “听说他们魏北的人都是坏蛋，在楚国时，杀了咱们大周好多士兵呢！”

    “对对对，我一个远方世叔，就是死在那场宫变里！”

    “哇，那咱们把他打一顿出出气吧？”

    几名小公子凑一块儿，警惕而仇恨地盯着魏化雨。

    已经有胆大的，偷偷捡起地上的碎石，猛地砸向魏化雨。

    魏化雨歪头避开，唇角挂着的淡漠笑容渐渐转冷。

    然而这笑容却激怒了其他小孩儿，他们纷纷上前，不顾一切就要围殴他。

    花思慕皱眉，拉住其中一个，喊道：“闹什么？！都回来！”

    可是这群小孩儿正要逞英雄，哪里肯听他的话。

    魏化雨双眼微眯，正要动手，一个粉团子忽然冲出来，张开双臂护在他跟前，带着哭腔糯声喊道：“你们不许打他！谁要打他，我就跟谁拼命！”

    众人一愣。

    鳐鳐喘着气，漂亮的圆眼睛里，满是倔强的坚定。

    她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她的太子哥哥处境艰难。

    若今日打伤这群小公子，这群人定然要回家告诉他们爹娘。

    到时候他们爹娘向皇上告状，最后倒霉的还是她的太子表哥。

    所以，所以她一定要用自己的办法，好好保护表哥！

    魏化雨盯着她纤细的背影，捻着那根枯草，漆眸越发晦暗不明。

    而那群小公子见她生得美，心有不忍，纷纷道：“哼，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就暂且放过他！不过魏化雨，我们警告你，你若再敢作恶，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他们撂了狠话，才相继趾高气昂地离开。

    鳐鳐目送他们离开思错殿，长长呼出一口气。

    心中的后怕来袭，她双膝一软，忽然朝地面跌倒！

    却有一双格外温暖的手掌，自背后托住了她的腰身。

    魏化雨把她抱到腿上，漆眸凝着她纯净的双眼：“值得吗？我都没有为你出头，你却这般帮我……值得吗？”

    “哼，太子哥哥说什么胡话？”鳐鳐扬起柳叶眉，“我不过是怕你出事，晚上没人给我做饭罢了！”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圆眼睛里都是傲娇。

    周身还携着淡淡的奶香，叫魏化雨莫名心安。

    他勾唇一笑，“那鳐鳐晚上想吃什么？”

    “想吃四喜团子、琵琶大虾！”

    “还有呢？”

    “糖饼！”

    思错殿的小厨房中，很快升起灶火。

    清秀白净的少年，系着围裙，慢条斯理地把圆子搓好，一个一个扔进煮沸的锅里。

    粉嫩嫩的小团子抱着个小碗，馋嘴地跟在他身侧。

    俨然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另一边。

    花思慕站在乾元宫外，桃花眼底皆是犹豫。

    要不要把鳐鳐回来的消息，告诉皇伯伯呢？

    她分明是不想皇伯伯知道的。

    可是……

    ――你们不许打他！谁要打他，我就跟谁拼命！

    那个小粉团子哭喊出来的话，却叫他心里极不舒服。

    明明，明明皇伯伯都说了，小粉团子将来长大了，会是他的新娘……

    所以，她怎么可以护着魏化雨？

    ――

    这是三千字大章。

    换了个键盘，感觉用着好不习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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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7章 鳐鳐不想跟父皇回家？

    他踌躇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抬步迈进了乾和宫。

    福公公引着他进了寝殿，此时沈妙言去了温泉池沐浴，殿中只有君天澜一人。

    “给皇伯伯请安！”

    他恭敬地单膝跪下。

    君天澜放下手中的书卷，抬手示意免礼：“思慕今日怎的有空来看皇伯伯？”

    花思慕站起身，有些犹豫地咬了咬唇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君天澜轻笑，“有什么话，与皇伯伯直说便是。”

    小家伙是他颇为欣赏的后辈，又是他精挑细选打算挑给宝贝鳐鳐的夫婿，所以已然是把这小家伙看做了自己人。

    花思慕又纠结了半晌，才鼓起勇气，认真道：“皇伯伯，我看见鳐鳐小公主了，她就在皇宫里。”

    君天澜一怔。

    天色已晚。

    思错殿外的檐下，挂着两盏破败宫灯，朦胧照亮方寸之间。

    殿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儿，桌面上，油炸琵琶大虾、四喜丸子、牡丹糖饼、春笋炖鸡汤等等佳肴，把小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鳐鳐抱着小碗，粉嫩小脸上满是欢喜：“哇，太子哥哥，为什么今晚有这么多好吃的？而且全都是鳐鳐喜欢的！”

    魏化雨在她身边落座，给她夹了块她最爱吃的糖饼，嗓音是少年独有的淡然：“尝尝哥哥的手艺。”

    鳐鳐“嗷呜”咬了大口，唇齿之间溢出糖饼的清甜和牡丹的芳香。

    她忙不迭吃完那块小圆饼，朝魏化雨竖起大拇指：“太子哥哥的厨艺又精进许多，鳐鳐喜欢！”

    魏化雨抬手给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认真提起：“既是喜欢，以后，太子哥哥给你做一辈子饭菜，可好？”

    鳐鳐点头如捣蒜，稚嫩的声音透着软糯甘甜：“那自然是好的！鳐鳐喜欢太子哥哥呢！”

    “乖，吃罢。”魏化雨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鳐鳐食量颇大，两刻钟的功夫，就风卷残云般，飞快消灭了满桌的佳肴，揉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软声道：“瑶瑶吃饱了！”

    魏化雨拿起帕子，正要给她擦拭唇角沾上的酱汁，动作却忽然顿住。

    漆眸深邃了几分，他用温热的指腹，细细给她擦拭去酱汁，带着从容的怜爱。

    鳐鳐总觉得今晚的太子哥哥似乎哪里不大对劲儿，歪了歪脑袋，正要问他怎么了，面前清秀挺拔的小少年，忽然俯首凑近她的脸。

    琥珀色的圆眼睛，霎时睁大。

    魏化雨冰凉的唇瓣点了点她的额头，音线清寂：“我的小青梅，可不许忘了我。”

    鳐鳐一怔，不解地望向他：“太子哥哥，你今晚怎么了？”

    不待魏化雨回答，殿外已然响起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鳐鳐一愣，纯净的瞳孔里霎时浮上浓浓的恐惧。

    她拎着裙摆，慌得在原地直转圈：“怎么办，那个大魔头怎么过来了？！我要躲起来，我要赶快躲起来！”

    她说着，目光落在床底下，忙不迭奔过去，钻进了床下。

    魏化雨捻着发辫上的小金珠，望着露在外面的一角粉色宫裙，却是无奈轻笑。

    他很了解那个男人的手段。

    花思慕必然已经把鳐鳐的存在告诉了他，他既然已经知晓，又怎会让鳐鳐继续待在思错殿？

    他会把鳐鳐带走的，不惜一切手段。

    很快，几名内侍推开殿门闯了进来。

    他侧目望去，只见那个身着墨金色龙袍的男人，背着手，面无表情地踏了进来。

    花思慕就跟在他身后，表情莫测。

    君天澜扫视了一圈殿中，视线最后落在床底下那角淡粉色宫裙上。

    他全然无视魏化雨，不慌不忙地踱步过去。

    他在床边儿蹲下，声音尚算柔和：“鳐鳐，父皇来接你回宫了。”

    里面的小人儿抖了抖，忙往更深处爬去。

    君天澜微微蹙眉，“鳐鳐不想跟父皇回家？”

    里面传出的声音，纤弱可怜，却带着丝丝厌弃：“你不是我父皇……”

    君天澜的面色难看了些，“鳐鳐。”

    “这里才是我的家，太子哥哥才是我的亲人。你不是我的亲人，也不是我的爹爹！”小姑娘声音倔强，“我爹爹早就死了，你才不是我爹爹！”

    君天澜周身的气息，瞬间凛冽。

    他起身，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张床，“鳐鳐果真不肯出来？”

    “你走了我才出来……”

    君天澜抬手。

    夜凉不知何时出现在殿中，坚硬如铁的拳头，猛地砸向魏化雨。

    魏化雨眉尖一挑，就地一滚，躲开了夜凉的拳头。

    大殿中打斗声赫赫，魏化雨表情冷峻，即便是和大他许多的高手交战，气势上却也分毫不落下风。

    君天澜撩起后裾，在大椅上坐了，淡淡道：“鳐鳐若是不出来，你的太子哥哥，可就要受伤了。”

    鳐鳐趴在黑暗的床底下，狠狠捏紧小粉拳，咬牙切齿道：“书上有个词叫做卑鄙无耻，你就是这样卑鄙无耻的人！”

    君天澜眼底掠过冷芒，缓慢地捻着指间的扳指，“废了他的手。”

    夜凉应了声是，手上动作越发狠厉。

    “你要废掉谁的手？！”

    鳐鳐心惊胆战，忙不迭地从床底下爬出来。

    君天澜抬手示意夜凉住手。

    魏化雨身上已然多了些伤口，乌红的血液渗出来，染深了他的锦袍。

    他捂住手臂，踉跄着往后倒退数步，一双深不见底的漆眸，恶狠狠盯紧了君天澜。

    鳐鳐忙奔到他跟前，仔细检查过他全身，见他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不觉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呜呜呜，太子哥哥，你流血了，流血了……”

    “小伤而已。”魏化雨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薄唇轻勾。

    鳐鳐越发憎恨君天澜，捡起地上一只茶壶，狠狠砸向他：“你真是讨厌！我不想看见你，你离我们远点儿！”

    君天澜避开，抬手示意夜凉把她抓过来。

    鳐鳐哪里肯走，死死抱住魏化雨的腰身，眼圈通红地大哭出声。

    夜凉不敢下重手，犹豫地望向君天澜。

    君天澜起身，缓步走到那两个小人儿跟前，握住鳐鳐的手腕，把她往自己怀中一拉。

    魏化雨下意识地要拽住鳐鳐，然而男人回手，朝着他胸口就是狠狠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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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8章 你的身份，已经配不上她了

    小小的少年，宛如那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到圆桌上，把圆桌撞得稀烂。

    他捂住胸口，皱眉，咯出大口鲜血。

    “太子哥哥！”鳐鳐惊叫出声，不顾一切就要去看他。

    然而君天澜却把她抱起来，大步朝殿外走去。

    鳐鳐气急，狠狠咬住君天澜的手指！

    君天澜没提防，一阵吃痛，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鳐鳐跌坐在地，飞快奔向魏化雨，泪花翻涌：“太子哥哥，你疼不疼啊？！”

    魏化雨捧了她泪流满面的脸，唇角笑容透着淡淡的邪肆，“一点都不疼……”

    “呜呜呜……”

    君天澜望着那两个小人儿彼此怜惜的模样，心中越发不快，上前扯住鳐鳐的手，拖着她往殿外走。

    鳐鳐另一手死死握住魏化雨的手，一边哭，一边挣扎，奶声奶气地哭着大喊：“我不走，我不走！大坏蛋放开我！”

    可君天澜从不是容易心软的男人。

    他面无表情地把鳐鳐抱起来，生生扯开她拽着魏化雨的小手，不顾她趴在他肩头撕心裂肺地哭嚎，就这么离开了思错殿。

    魏化雨静静望着那个粉嫩嫩的小团子，大哭着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寝殿寂静，只剩下他和花思慕。

    花思慕转向他，俊俏的面庞上，透出冷意来：“或许过去，你和她关系更好。可从今往后，她是我花思慕的未婚妻。魏化雨，若不出意外，你这一生，恐怕都会被困在这小小的思错殿内，你的人生已经止步于此。”

    他顿了顿，语带认真：“可鳐鳐不同。鳐鳐是大周的公主，她的人生，会是锦绣辉煌。你的身份，已经配不上她了。我与她，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说完这几句话，他才抬步离去。

    魏化雨慢慢坐起来，独自面对满殿狼藉，忽然发出一声低笑。

    窗外落了夜雨。

    冷风吹开了雕窗，枝形灯盏上的烛火明明灭灭。

    他的笑声越来越恣意。

    “哈哈哈哈哈……”

    他站起身，锦袍在夜风中摇摆翩飞。

    漆眸深邃，他周身的气势，是上位者才有的凛冽高贵。

    而锦袍上的血液，让他更像是浴血的修罗。

    乾元宫。

    沈妙言从温泉池回来，还未进寝殿，就听见里面传出哭闹和打砸声。

    那是鳐鳐的声音。

    她忙推门而入，只见寝殿中一片狼藉，鳐鳐赤脚站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哭嚎得小脸通红，晶莹的眼泪，一滴滴顺着她白嫩的双腮滚落在地，叫人看了心疼。

    那个男人端坐在殿中唯一一张完好的大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瞬间就猜想到发生了什么，上前把鳐鳐抱到怀里，冷冷转向君天澜：“你到底想怎么样？”

    君天澜抬起暗红凤眸，冷声：“你问问她，把这寝殿都砸了，到底是想怎么样？！”

    严厉的口吻，如同天底下无数个恨铁不成钢的父亲。

    沈妙言给鳐鳐擦去眼泪，声音淡淡：“她不过是想留在小雨点身边，又不算什么大事，值得你这样生气？再说了，鳐鳐长大了就是要嫁给小雨点的――”

    “住嘴。”君天澜冷声，“镐京城世家众多，莫非还没有合适她的？为何偏要扯上魏化雨？”

    鳐鳐搂着沈妙言的脖颈，只一个劲儿地哭。

    沈妙言抱着她坐到龙榻上，给她仔细把小脸擦干净，“鳐鳐乖，咱们将来就嫁给太子哥哥，好不好？”

    鳐鳐羞羞的，含泪点了点小脑袋，声音细弱：“鳐鳐欢喜太子哥哥……”

    母女俩说着话，压根儿把君天澜排除在外。

    君天澜眉尖蹙起，眼见着沈妙言哄了鳐鳐睡觉，才低声道：“魏化雨的身份，性情，都不适合鳐鳐。”

    “我觉着合适。”沈妙言给鳐鳐盖好锦被，细细凝视小女儿的眉眼。

    小姑娘便是睡着了，眼睫上也仍旧还挂着晶莹剔透的小泪珠子，惹人怜惜。

    君天澜捻着一把玉如意，“魏化雨这辈子，都不可能出思错殿，妙妙莫非要让咱们的女儿，也陪他在那里待一辈子？”

    沈妙言不可置信地转向他，“你要把他关一辈子？！”

    君天澜不语。

    沈妙言盯着他，琥珀色圆眼睛里流露出恨意，“你若敢把他关一辈子，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君天澜不耐，“你为了个小崽子，值得同我闹？”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我之所以留在这里，还不是因为你拿小雨点威胁我？！”

    沈妙言忍不住抬高音量，把心中的委屈，一股脑儿地骂了出来，“我恨死你了，你只会欺负我，从不尊重我！君天澜，我恨不得你去死！”

    她与君天澜的争吵，把刚刚入睡的鳐鳐惊醒。

    小姑娘坐起来，茫然地望了望自己爹娘，“哇”地嚎哭出声。

    沈妙言忙搂了她，正要细细哄她，君天澜直接把手中的那柄玉如意给砸了。

    上好的和田玉，在地面碎裂成无数瓣，折射出绿幽幽的暗光。

    男人的面色，在琉璃灯盏下，很是阴沉可怕。

    “沈嘉，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他盯着沈妙言的双眼，一字一顿。

    沈妙言说完那番话，早已后怕不已，见他砸东西，越发惊恐，哪里还敢再复述一遍。

    她抱着鳐鳐，鼻尖一酸，跟着哭了起来。

    母女俩的哭声如出一辙的委屈惊惧，回荡在整座寝殿里，连外面值夜的内侍宫女都听得一清二楚。

    君天澜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淡淡吩咐拂衣：“把公主抱到东宫。”

    拂衣低着头，福身应是，小心翼翼把大哭不止的鳐鳐抱起来，朝东宫而去。

    添香领着其他宫女，战战兢兢把寝殿重新收拾干净，才掩上门退下。

    沈妙言缩在床角，一边警惕地望着君天澜，一边呜呜咽咽。

    君天澜走到龙床边，狭长凤眸在昏惑的光线中，宛如淬过鲜血，越发猩红可怖。

    他盯着床角，“过来。”

    沈妙言哪里敢过去，哆哆嗦嗦蜷成一团，动也不敢动一下。

    “不听话？”男人声音冷漠。

    沈妙言抖了抖，被他声音里的冷意吓得肝胆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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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9章 谢陶大婚的事，莫要叫他知道了

    她知道她所有的任性，都是在他愿意包容的范围里。

    一旦超过那个界限，一旦她干了什么触犯他底线的事，他就会变得很可怕。

    她咬住唇瓣，尚未来得及去想如何安抚他，男人已经欺身而来。

    他掐住她的面颊，迫使她抬起头：“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沈妙言浑身发抖，十分怂包地讨好：“我……我错了……我只是一时生气，胡说八道……四哥……”

    一声软软糯糯的“四哥”，叫男人的瞳眸似乎清明了些许。

    沈妙言见服软的话有用，忙接着唤道：“四哥……”

    君天澜眼底的血红色，又稍稍散了些。

    他掐着她面颊的手，渐渐松开。

    沈妙言忙捂住脸，疼痛地揉了几下。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借着幽微的灯火，细细查看过她的面颊，只见那吹弹可破的雪白脸蛋上，赫然是几个被他掐出来的月牙形红痕。

    他对着那红痕轻轻吹了口气，“弄疼了？”

    莫名柔软的语气。

    沈妙言暗道，从前也不是没有弄疼过，比这疼十倍百倍的伤，她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这种小伤，也值得道歉？

    然而她好不容易让这疯狼般的男人恢复正常，哪里敢再招惹他，因此小心翼翼道：“不疼的……”

    君天澜却还是拿来了药箱，细细给她脸颊上的淡淡掐痕上了药。

    沈妙言始终低垂眼睫，双手乖巧地搅在一处。

    事到如今，她也算是摸清这厮的脾气了。

    他吃软不吃硬，决定了的事，更是不容许任何人置喙。

    她抿了抿小嘴，她是不会让小雨点被关上一辈子的。

    逃出宫之事，看来还得徐徐图之。

    当务之急，是暂时先取得君天澜的信任，叫他对她放松警惕……

    沈妙言的乖顺明显取悦了君天澜，原本该惊心动魄的一夜，竟是格外平稳地度过了。

    清晨时分，她甚至起来，亲自服侍君天澜穿上龙袍，还问他，下朝后可要与她一道用午膳。

    君天澜低头望着正给自己系上金腰带的姑娘，凤眸中掠过一丝复杂，“妙妙果真不恨我？”

    沈妙言把腰带扣好，绕到他背后，蹲下去给他整理了下袍摆：“怨恨自是有的，可日子还得继续过，对不对？我只求你待小雨点好些，莫要叫宫人欺负了他。”

    君天澜眯了眯眼，想起昨晚侍卫禀报，那些在思错殿中伺候魏化雨的宫人早在半个多月前，就被他杀了个一干二净，如今尸体就埋在庭院的枯草下面。

    这般手段狠辣的少年，不欺负旁人就不错了，他派出去的宫人，又哪里能欺负得了他？

    然而想归想，面对沈妙言的央求，他为了让她安心，仍旧应道：“只要他乖乖的，我自然不会亏待他。虽无自由，可此生衣食无忧，却是可以保证的。”

    沈妙言捏着君天澜袍摆的手顿了顿，唇角的弧度透出冷讽。

    大魏的男儿，血液中皆盛满了野风。

    若无自由，要衣食无忧，又有何用？

    然而这话却不敢同君天澜说，因此她含笑道：“昨夜是我奢望太多，若能保得他一世平安，也算是造化一场。”

    君天澜转身，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亲了亲她带着媚香的发心，“中午等我回来，一道用膳。”

    沈妙言乖巧地点点头，双手拢在袖管中，目送他离开。

    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那张甜美绵弱的面具，才出现一丝裂缝。

    她面无表情地坐到梳妆台前，拿桃花木梳细细梳过如云长发。

    正在这时，拂衣进来禀报，“娘娘，谢小姐求见。”

    “他不在的时候，别叫我娘娘，听着怪恶心的。”沈妙言直言。

    拂衣低头，应了声是。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淡淡道：“请进来吧。”

    拂衣很快领着谢陶进来。

    谢陶今日穿着云碧色绣花春衫，下身系着一条素雪色十二幅罗裙。

    乌油油的长发梳成精致的随云髻，简单地簪着一根碧玉簪。

    娃娃脸白里透红，讨喜得很。

    “妙妙！”她手里抓着一枝桃花，笑吟吟走过来，“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沈妙言接过那枝桃花，眼睛里掠过喜欢，吩咐拂衣把花插在圆桌上，才转向谢陶。

    她握住谢陶的手，“你今儿怎么想起进宫来看我？再过几日就该成亲了，哪能乱跑。”

    “我来探望妙妙，怎么算是乱跑呢？”谢陶眉眼弯弯，从怀中取出一张正红色请柬，“我呀，是特地来给你送请柬的呢。”

    “呀！”沈妙言惊喜地接过请柬。

    展开来，只见请柬正中央，用金墨细细描摹出一朵极精致的工笔牡丹，牡丹上，一手漆墨小楷清逸出尘，正是张祁云的字迹了。

    新郎亲自书写请柬，可见对这场婚礼是极为看重的。

    沈妙言欢喜谢陶终于嫁到好人家，于是把请柬收好，“你放心，我那日一定会过府给你添妆。对了，你这么早进宫，可有吃过东西？我叫小厨房送些过来？”

    谢陶嘻嘻倚在她身上，点了点她的翘鼻头，歪头道：“怕不是我想吃，是妙妙你自个儿想吃吧？”

    沈妙言冲她吐吐舌头，俏皮一如往昔。

    谢陶走后，君天澜正好下朝回来。

    他见沈妙言捧着那张请柬仔细端详，淡淡道：“婚期订在七日后，那日，我陪你出宫。”

    “嗯……”沈妙言点头，仍旧宝贝似的盯着请柬。

    君天澜抬手示意添香摆膳，自个儿走到屏风后，“过来为我更衣。”

    沈妙言把请柬收好，到屏风后，认真细致地给他解开腰带。

    君天澜淡淡道：“钦原的身子越发不好了，谢陶大婚的事，莫要叫他知道了，我担忧他受不了。”

    “我在宫里，又不曾同他见面，如何告诉他？”沈妙言没好气，“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害他？”

    君天澜见她生气，于是捉住她的手，“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哼！”沈妙言给他个冷脸，绕到他背后，踮起脚尖，为他把龙袍除下。

    午膳过后，君天澜去御书房批阅折子，沈妙言则在寝宫里睡了个午觉。

    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头脑格外地清明。

    ――钦原的身子越发不好了，谢陶大婚的事，莫要叫他知道了，我担忧他受不了。

    君天澜的话，回响在耳畔。

    她下床，坐到梳妆台前，把那张精致的请柬翻了出来。

    她盯着请柬封面“沈姑娘亲启”五个字，眯了眯眼睛。

    继而拿起染唇的正红色洛神花汁，将“沈姑娘”那三个字抹去。

    待到花汁干了，她慢条斯理地提笔蘸墨，仿着张祁云的字迹，在原处落上了“顾公子”三个字。

    ――

    emmm，妙妙的反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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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0章 我心中所念，唯有四哥一人

    正红色的请柬，用金粉在封皮处，细致描绘了吉祥的云彩图案。

    上面“顾公子亲启”五个小楷，格外清秀俊逸。

    沈妙言望着那风干的字迹，唇角微勾。

    恰在这时，添香匆匆进来禀报：“小姐，沈将军求见。”

    沈将军正是连澈了。

    他因为破获科举舞弊案有功，所以被君天澜提携为从一品大将军，只等着沈妙言封后过后，晋封为大周王朝的王爷。

    沈妙言淡淡道：“请进来。”

    连澈很快踏进殿中。

    火红色锦袍，衬得他身姿修长如玉。

    周身隐隐的莲花香，随着他的脚步而在殿中弥散开，格外好闻。

    他走近了，抬手示意添香等人退下。

    添香原就是向着沈妙言的，因此果断带着其他宫女，撤了下去。

    “姐姐。”

    连澈轻声唤道。

    沈妙言转向他，“你来得正好，替我做件事儿吧。”

    “姐姐但说无妨。”

    沈妙言把手中的请柬递给他，“想办法替我送到顾钦原手中。”

    连澈接过请柬，扫了眼封皮，眼底掠过了然，“如今顾钦原大病，君天澜不许任何人把这件事透露过他。姐姐这般做了，就不怕他生气？”

    “他不会杀了我。”

    沈妙言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贴上花钿。

    连澈掂了掂请柬，没再多言，把东西放在怀中收好。

    他又从宽袖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姐姐爱吃的玫瑰牛乳酥，我专门请江南的甜点师傅做的，想来比宫中的好吃。”

    沈妙言望着那个放在梳妆台前的纸包，嫣红唇瓣微微弯起，“你倒是有心。”

    “对待姐姐，我向来有心。”连澈见她额间的花钿贴的有些歪，于是伸手取下那花钿，“我给姐姐重新贴。”

    沈妙言没有阻拦，仰起小脸，认真地让他贴正。

    连澈的目光流连在她这张细白而精致的小脸上。

    她的肌肤是瓷白的，吹弹可破，隐隐透出浅浅的粉色，格外娇嫩。

    好看的玄月眉，仔细描过了眉黛，透着远山一般的黛青。

    琥珀色的琉璃眼纯净如洗，湿漉水润，可眼尾却偏偏翘起，平添了几分妩媚多情。

    鼻尖微翘，小嘴是朱红色的，唇珠微微凸起，像是含着一颗樱桃般，叫人忍不住地想要凑上去尝上一口。

    就连她呵出的气体，也透出袅袅馨香，令他迷醉。

    就这么心不在焉地给她贴好了花钿，他的指尖带着一丝留恋，刻意地从她绯红的眼角拂拭而过。

    恰在这时，外面有人闯了进来。

    顾湘湘身着粉色绣花宫裙，好奇地望着他们。

    半晌后，她轻笑了声，“这大白天的，沈姑娘怎么叫宫女们都守在外面？便是与你弟弟见面，也无需这般小心谨慎吧？”

    连澈直起身，刚刚还含着情意的桃花眼，倏然变得冰凉，“顾小姐不经传报就闯了进来，顾家果真是好教养。”

    顾湘湘不以为意地挑眉，“我不过是来探望表哥的。”

    三人正对峙着，外面响起太监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顾湘湘立即转身，朝着跨进殿门槛的男人福身行礼：“给表哥请安。”

    君天澜目光越过她，径直落在沈妙言身上。

    沈妙言起身，也装模作样地福了福身。

    君天澜缓步走过去，亲自把她扶起来，话却是对着顾湘湘说的，“钦原的身子，可有好些？

    顾湘湘笑了笑，声音宛如出水芙蓉般温柔：“表哥放心，二哥哥好多了，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呢。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

    君天澜微微颔首，又转向连澈：“你来做什么？”

    不等连澈回答，顾湘湘先道：“臣女过来时，就看见沈将军与皇嫂独自在寝殿里，大约是姐弟情深，沈将军捧着皇嫂的脸，正为她贴花钿呢。”

    话音落地，沈妙言就察觉到男人搁在自己腰间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尽管那动作非常轻微，然而她仍旧可以察觉到。

    她笑了笑，仰起媚态天成的那张粉嫩小脸：“四哥喜欢山茶，我特意挑了朵山茶花造型的花钿贴在额心。只是我不大会贴，总是贴歪，怕四哥看了笑话，所以才请弟弟帮我贴的。”

    她的嗓音软软糯糯，透着甘甜，像是春日里的桃花酒酿。

    君天澜暗沉下去的眸子，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仔细打量过她眉间的正红花钿，评价道：“很好看。”

    沈妙言余光瞥向顾湘湘，就看见她那张清秀可人的小脸上，有淡淡的不悦一闪而逝。

    精致的朱唇挽起一个笑意，她刻意倚在君天澜的手臂上，歪头道：“我们要用午膳了，顾小姐要留下来吗？”

    顾湘湘当然想要留下来。

    只是在接触到君天澜阴冷的目光时，她只得勉强道：“不……不了，我就是进宫告诉表哥一声，二哥哥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表哥既然已经知道，我就告辞了……”

    说罢，小脸苍白地行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连澈始终望着沈妙言，凝了眼她倚姣作媚的模样，桃花眼底掠过一抹不忍。

    他很快收回视线，朝君天澜拱了拱手，抬步离去。

    君天澜与沈妙言十指相扣，牵着她朝隔壁大殿而去，“沈连澈过来做什么？”

    沈妙言想着那张请柬，唇畔笑意更深，“来看看我罢了。”

    “没有其他？”

    沈妙言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下，“我心中所念，唯有四哥一人。四哥可不能听信那些小人挑唆离间的话，与我生分了……”

    君天澜垂眸看她。

    临近三月，她早已换上了薄薄的春衫。

    胭脂红的绣花领子开得有些大，清晰可见那雪白的肌肤，与纤细精致的锁骨。

    巴掌宽的腰带，把她的腰肢勾勒得格外纤细，仿佛一掌就能握住。

    乌黑卷翘的眼睫，遮挡住了那双纯净湿漉的水眸，一点朱唇微翘，勾着人去细细品尝。

    举止之间，绵软诱惑，媚香四溢。

    怕是世间所有的尤物加起来，都不及她十分之一。

    凤眸深邃了几分，他下意识地越发揽紧了她的腰肢。

    而另一边。

    连澈离宫之后，快马加鞭赶到了顾府。

    他被侍女领进了一座雅僻幽静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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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1章 陶之夭夭，灼灼祁华（1）

    他抬头，只见院门下挂着一块陈旧匾额，上书着“初心院”三个剥漆大字。

    他抬步进去，看见身着浅蓝色棉袍的男人，系着件斗篷，弱不胜衣，正坐在屋檐下，对着满园萧条之景，轻抚长筝。

    那筝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丝丝缕缕，缠人心扉。

    他独自站在庭院中，过了良久，那断肠之曲才袅袅结束。

    “顾相。”

    他唤了一声。

    顾钦原面色苍白，发髻上简单簪着一个竹节簪。

    他接过一旁侍女呈上来的热茶，呷了一口，才淡淡道：“不知沈将军前来，所谓何事？”

    连澈把玩着手中的请柬，唇角邪肆勾起：“听闻顾相身子不爽，特来探望。下官瞧着，相爷似是在饱受相思之苦。”

    顾钦原用茶盖轻抚过碧绿茶面，沉默不语。

    连澈掂了掂请柬，缓步上前，把那请柬放到他面前的长筝上，“我瞧着，相爷病弱，都是思虑过多所致。不若去人多的地方走走，兴许这病，就好了呢？”

    薄唇抿着一丝笑，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顾钦原放下茶盏，请柬上“顾公子亲启”五个俊逸清秀的小楷，清晰地映入眼帘。

    他识得这字迹。

    心中渐渐升腾起一股难捱的痛楚，他强忍着这绵绵入骨髓的痛苦，缓慢揭开那封请柬。

    正红色的封底，用金粉细细描摹出了一朵盛开的牡丹。

    一目十行地扫过那手小楷，他双手撑在长筝上，猛地吐出一口血，把那金粉牡丹染成了妖异的深红。

    “公子！”

    “相爷！”

    连澈慢条斯理地往前走，听着身后传来侍女们的惊慌呼叫，唇角讽刺笑意更深。

    这厮害惨了姐姐，如今这报应，总算是来了啊……

    眼见着已是三月，镐京城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全城的人都知道，今日是吏部尚书，迎娶谢家小姐的好日子。

    临街的茶楼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街市上更是拥堵不堪。

    张祁云调用了无数侍卫，才终于清理出一条通道来。

    他今日穿着新郎官的大红锦袍，一张面如冠玉的俊脸，在春阳下噙着点点温柔笑意，俊俏得叫四周观礼的大媳妇小丫头纷纷红了脸。

    盛大的迎亲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不停抛洒着糖果、铜钱，热热闹闹地朝谢府而去。

    而此时，谢府后院。

    谢陶已经换上了新娘的嫁衣。

    她紧张地坐在梳妆台前。

    春阳从雕窗洒落进来，轻柔地跳跃在她的裙摆和脸蛋上。

    娃娃脸上妆容精致，金线绣凤穿牡丹的嫁衣，衬得她肤白若雪，格外动人。

    梳妆台上摆放着一顶凤冠，其上缀着的东珠和翠玉，以及那无匹的古法雕花手工，清晰彰显着它有多么昂贵。

    沈妙言今日身着水红色宫裙，素雅而又不失喜庆，好看却又不至于抢了新娘的风头。

    她亲自给谢陶画好妆容，才拿起那顶凤冠，小心翼翼为她戴上。

    她盯着镜中姑娘的容颜，歪了歪脑袋，漂亮的琥珀色琉璃眼弯成了月牙儿：“阿陶今天，真好看……”

    谢陶拉住她的小手摇了摇，“妙妙，我的幸福已经找到，你也要加油，和皇上好好在一起呀！”

    沈妙言笑了笑，示意拂衣把锦盒拿过来。

    她把那只锦盒送到谢陶手中，“这是我自己绣制的小衣裳，男宝宝和女宝宝各一套，还望你能喜欢，将来多子多福！”

    谢陶满脸欢喜，忙不迭地抱住，“妙妙，你待我真好！”

    两人正说着私房话，闺房的门被人打开来。

    谢昭和盛雨踏进门槛，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她们在屋子里坐下，盛雨示意自己的丫鬟拿了个锦盒给谢陶，倨傲道：“我可是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才过来给你添妆的！”

    沈妙言扫了眼，那锦盒里，装的是个水头一般的玉镯子。

    这种成色，连拂衣都不戴的。

    可见，这人纯粹是吃饱了过来挑事的。

    到底是谢陶大喜的日子，她虽替好姐妹嫌弃，却也没表露出来，只淡淡让软软收起来。

    谢昭也让芳儿拿了件礼物给谢陶，语带酸意：“张尚书富可敌国，想来寻常礼物，妹妹也是看不上的。这串珊瑚珠子，妹妹便勉强收下吧。”

    谢陶今日心情好，笑道：“姐姐的心意，妹妹领了。”

    说着，示意软软收好。

    沈妙言还有一肚子悄悄话想跟谢陶说，因此不愿意这两人杵在这里碍眼。

    她正要逐客，盛雨甩了甩手中帕子，挑眉道：“听闻今儿你大婚，张大人似乎是准备办两场宴席？听说，晚上那场，还是在什么花好月圆楼举办？”

    谢陶腼腆道：“晚宴是打算在花好月圆楼办的，届时还请盛小姐光临。”

    她说的客气，然而盛雨却不愿意同她客气。

    她甩着帕子，嗤笑一声，“镐京城有名的豪华酒楼，我都是听说过的。这花好月圆楼，我却是从未听说过。不是说那张祁云是大周首富吗？怎的在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举办婚宴？莫不是手中没银子了？”

    这纯粹就是找茬的话了。

    谢陶淡淡笑了笑，“不过是请亲朋好友相聚一堂，图个喜庆吉利罢了。我与他，都不是讲排场的人。”

    “怕是手里根本就没银子吧？”盛雨嘲讽嘀咕。

    正在这时，谢母范氏扶着丫鬟的手从外面进来，“可都收拾好了？”

    谢昭忙起身，亲自扶住范氏，笑吟吟道：“娘，都收拾好了呢。妹妹这妆容可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亲自画的，能不好吗？”

    谢昭没少在谢母面前给沈妙言上眼药，借着她曾在教坊司待过一段时日的事，大做文章，全然把她描述成了一个不知廉耻、肮脏下流的女人。

    因此，谢母是很看不惯沈妙言的。

    她不曾给沈妙言一个正眼，冷冷道：“也就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才让某些人进我的府邸。否则，我定是要叫人把她乱棍打出去的。”

    沈妙言勾唇冷笑，不以为意地走到角落。

    谢陶咬唇，“娘，妙妙她――”

    她话未说完，范氏就打断了她：“你们都出去，让我跟陶陶说几句。”

    谢昭笑了笑，招呼房中的侍女，一道离开了闺房。

    沈妙言坐在角落的阴暗处，动也不动一下。

    然而除了谢陶，并没有人在意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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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2章 陶之夭夭，灼灼祁华（2）

    范氏拉着谢陶坐了，“那张公子是个不错的人，你嫁过去，可莫要给人家添麻烦。若再被休弃回家，怕是不会再有人要你了。”

    “娘，我与钦原哥哥是和离，并非休弃！”谢陶无奈。

    范氏摆了摆手，“无所谓了，反正在外人看来，就是人家休弃了你。毕竟，人家可是相爷，年轻有为，前程锦绣。你能嫁给他做正室，是祖上烧了高香，缠着都来不及，又哪里能主动提出和离？”

    谢陶无语。

    范氏又板着张脸，继续道：“你小时候总是闯祸，不如昭儿听话懂事，也不及她孝顺乖巧。我虽恼恨你，可你终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前的恩恩怨怨，娘也不跟你计较了。”

    谢陶听着，心里不禁一阵犯嘀咕。

    她小时候，什么时候闯过祸了？

    再说了，她哪里不及谢昭孝顺，每次爹娘生病，都是她鞍前马后的服侍，谢昭可什么都没有做呢。

    她正想着，又听见范氏道：“说起来，你既然与顾相已非夫妻，可你姐姐却还是他的妾室。你该想个法子，让顾相把你姐姐扶正。”

    谢陶拢在宽袖中的手忍不住收紧，“娘――”

    “休要多言！”范氏打断她的话，“昭儿说，是你拦着不让顾相把她扶正的。你姐姐自幼就疼爱你，你心眼儿便是再如何小，可如今好歹已经与顾相和离，何不大方些，让顾相把你姐姐扶正？也不枉你们姐妹一场。”

    谢陶眼圈微红。

    她的双手轻轻握住宽袖，强忍着脾气，才没有当场发作。

    范氏没察觉到她的心情，又道：“这次顾相拿来了不少聘礼，照规矩，娘该拿出一半，让你带着做嫁妆的。可是顾相两袖清风，家中不及张公子宽裕。所以娘做主，把那聘礼全部送给你姐姐，你该没有意见吧？”

    “娘！”谢陶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尖，从绣墩上站起身。

    她正要争辩，一个小丫鬟喘着气，急匆匆奔了进来：“吉时、吉时快到了，小姐快快准备吧，大人的迎亲队伍已经到门口了呢！”

    谢陶委屈不已，还未来得及跟范氏争一争，两名侍女忙把她按在绣墩上，匆匆给她盖上大红喜帕，又拿了宝瓶，让她好好捧在手上，细细叮嘱着千万不能把如意宝瓶摔碎了。

    屋子里，侍女们进进出出，一片混乱。

    沈妙言眼瞧着范氏起身离开，也跟了上去。

    她尾随着范氏走到一处偏僻的朱廊拐角，才淡淡发声：“夫人留步。”

    范氏回转身，看见是她，不觉抬起帕子擦拭了下唇角，眉梢眼角都是鄙夷，“做什么？”

    沈妙言并不在意她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嫌弃，只静静站在原地，“我踏遍四国，却从没有听说过，居然有母亲，把亲生女儿的聘礼，拿去给义女补贴家用的。若这事儿传出去，无论是谢府还是相府，脸面怕都不要了。”

    范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没好气道：“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这外人何干？不过一个官妓罢了，到底还不曾封后，怎敢插手我府中的事儿？哼，我告诉你，以后离我家陶陶远些，免得把教坊司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习惯，都沾染到她身上！”

    这话刻薄至极。

    沈妙言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幸而拢在宽袖中，才不曾被人察觉。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明明是天生的妩媚，却偏偏强撑着做出端庄之色。

    面对范氏的刻薄，她盯着她，一字一顿：“天下人生而平等，官家小姐也好，青楼妓子也罢，百年后，不过都是同样的一捧白骨。夫人又何必如此瞧不起人？”

    她站在光里，琥珀色的瞳眸纯净明亮。

    那瞳眸里，藏着问心无愧的从容，藏着天下大同的盛光。

    范氏被她的气场震得愣了半晌。

    她很快回过神，强忍着在她面前落荒而逃的冲动，强词夺理道：“官妓就是官妓，我不管你是不是自愿的，总之，你进了教坊司，就是低贱的官妓！就算你将来做了皇后，也洗不掉这层污垢！

    “我管你还是不是清白身子，管你是歹毒还是良善，你既进了教坊司，就是低人一等，就是要遭人唾弃的！哼，与你站在这处说话，都是本夫人自降身份！”

    沈妙言望着她脸上的冷漠，黛青眉尖，忍不住蹙起。

    她正要反驳，谢昭出现在范氏身边，轻柔扶住她的手，笑道：“娘同这么个妓子说话做什么？叫旁人见了，要笑话咱们的。一点朱唇千人尝，一双玉臂万人枕，说的就是她这种人呢。真不知道皇上看中了她哪儿，竟然力排众议，非要立她为后！”

    沈妙言气得嘴唇发抖。

    谢昭这个女人，怎么有脸说这种话，明明她比她肮脏多了好吗？！

    正气得不轻时，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怎么，谢氏可是对朕立后一事，有意见？”

    说话之间，温凉的大掌，紧紧把沈妙言的小手包覆在掌心。

    冷甜的龙涎香携裹着浓烈的霸道，男人周身的气息，凛冽至极。

    谢昭与范氏骇了一跳，忙不迭跪下去：“臣女（臣妇）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天澜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们。

    如今虽是三月天，可朱廊里铺着的石板却是冰凉的。

    再加上她们向来养尊处优，因此没跪上一时半会儿，膝盖处就绵绵密密似那针扎般疼痛。

    而来自上方的那道阴沉目光，含着强大的威压，更是叫她们惊惧颤抖，后背和额头竞相渗出细汗，打湿了那薄薄的春衫。

    眼见着范氏的身子摇摇欲坠，君天澜才牵着沈妙言，面无表情地离开。

    两人穿过朱廊，沈妙言仰头望向他：“你怎么会在后院？”

    后院是女眷们住的地方，外男轻易是不能进来的。

    君天澜淡淡道：“在前院等了许久，不见你出来，所以就寻了来。”

    “哦……”沈妙言点点小脑袋。

    君天澜忽然驻足，挑起她的下颌。

    沈妙言仰起小脸，正对上男人幽深复杂的双瞳。

    ――

    嗷，章节标题是读者宝贝提供的，当时菜菜取名时，并没有想到这个梗，哈哈哈，果然看菜菜书的宝贝，都是极有文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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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3章 陶之夭夭，灼灼祁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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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目相对。

    君天澜正色道：“你是朕的女人，若再遇见有人嚼舌根，直接让添香她们上去掌嘴就是。”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世上骂我之人太多，又如何打得完？四哥是在说笑吗？”

    君天澜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细腻嫩滑的脸蛋，低眸道：“是朕的错。”

    他不该把她扔到教坊司学规矩，叫她被人如此诟病。

    沈妙言垂眸，妩媚明艳的小脸上现出一抹悲哀。

    如今她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也知道君天澜最吃柔弱这一套。

    果然，君天澜只当她是强装坚强，于是紧紧牵了她的手，带着她朝前走，“妙妙日后受了委屈，只管告诉我。虽不能杀尽欺你之人，可杀鸡儆猴，却还是能办到的。”

    沈妙言柔柔倚靠在他怀中，暗道欺负她的人太多，这第一个该杀的，不是旁人，就是他君天澜！

    另一边，范氏被君天澜吓得不轻。

    谢昭扶着她进了屋子歇息，吩咐侍女照顾好她，才带着芳儿出来。

    芳儿搅着帕子，低声道：“夫人，鬼市那边有消息传过来，已经有夭华阁的杀手肯接这活儿了！”

    “哦？”谢昭挑眉。

    芳儿笑嘻嘻道：“夫人开得银子高，吸引了不少杀手。他们假装寻常小厮，混在迎亲队伍里，等会儿，就会领着那迎亲队伍去郊外偏僻处……”

    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谢昭拿帕子按了按唇角，美眸中笑意盎然，“她偏要骑到我的头上，也怨不得我下手狠辣。至于张祁云……”

    她冷笑了声，“一道杀了吧。”

    芳儿扶着她的手往前院而去，“夫人可要随行瞧瞧热闹？”

    谢昭唇角笑容舒展开来，“也好。到底是我的妹妹与妹夫，我亲自送他们上路，想来他们该感激我才是……”

    主仆俩很快来到前院，只见大门口热热闹闹，鞭炮齐响，竟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张祁云骑在健壮的枣红马上，潇洒地跨下马鞍，正要抬步上台阶，花容战等人却转了出来。

    花容战摇着把折扇，眨着一双俊俏艳丽的桃花眼，“慢着！张大人想要进府娶新娘子，得先过了我们这关！”

    张祁云不以为意，“不知花大人有何指教？”

    花容战围着他转了一圈，忽而摆了个招式：“来来来，请张兄先与我过上几招，再同棠之过上几招。若能赢了我们，这一道大门，才能让你进去！”

    挤在人群中看热闹的沈妙言，忍不住吐舌头。

    花狐狸和韩棠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却叫张祁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同他们比试功夫，这不是欺负人嘛！

    然而那群人起哄得厉害，大有不比试，就不让张祁云进这道门的架势。

    张祁云拢着宽袖，仍是笑眯眯的，还未来得及说话，他的大舅子谢容景，以及君怀瑾却跑了出来。

    夫妻俩挡在花容战和韩棠之跟前，笑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进去接新娘子？这两人，我们替你挡了！”

    张祁云含笑朝他们拱了拱手，抬步跨上了台阶。

    花容战“啧”了声，“我可没见过天底下，有兄嫂这般替妹夫挡麻烦的！自个儿的亲妹妹啊，哪儿能叫他这样容易就娶了去？”

    君怀瑾挑了挑眉头，“废话少说，这场架，你俩还打不打？”

    花容战无语，她可是公主啊，他哪里有胆子，跟公主干架？

    还打个毛啊！

    另一边，不少看热闹的客人，都追着张祁云往后院而去。

    沈妙言先一步跑到谢陶的小院子，把院门从里面栓了，招来几个年岁尚幼的小姑娘，细细叮嘱道：“外面的新郎官若是不给红包，可不许放他进来，听见没有？”

    小孩儿们纷纷点头，奶声奶气地应下：“要给很大很大的红包，才许让他进来的。”

    “乖。”沈妙言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飞快往屋子里窜去。

    君天澜始终跟着她，虽不解他的小丫头暗地里打得是什么主意，然而她这般鲜活，叫他看了，心中十分熨帖，不禁暗暗琢磨起下个月他们的婚礼该怎么办才能叫她欢喜。

    张祁云很快被簇拥着来到小院外，里面的小孩子们挤在门缝前朝外张望，纷纷嚷嚷着要他给红包才开门。

    张祁云早有准备，从袖袋里掏出厚厚的几只大红包，从门底下塞进去，笑着敲门：“如此，可够了？”

    几个小孩子忙捡起来，打开一看，惊喜地“哇”了声，忙迫不及待地把门打开了。

    张祁云目光径直落向屋檐下那紧闭的隔扇。

    不知怎的，这心里，竟有些紧张。

    他未曾娶过妻妾，这是他第一次娶妻呢。

    而屋子里，谢陶悄悄挑开盖头，望着沈妙言把各种调料、蔬果等乱捣在碗里，不觉好奇：“妙妙，你这是做什么？”

    沈妙言把四个小碗放到托盘上，端给她看，“这是青杨梅汁、红糖水、苦瓜汁、辣椒酱，对应着酸甜苦辣，人生四味。他既要娶你，总得叫他先尝遍这四味，才算是做好与你同甘共苦的准备不是？”

    谢陶望着那碧青碧青的杨梅汁，上面还漂浮着青杨梅的果肉。

    红杨梅尚有很酸的，这未成熟的青杨梅，定然能酸得叫人倒牙。

    她只看了一眼，就酸得直流口水，害怕道：“这也太捉弄人了吧，妙妙你太坏了。”

    沈妙言瞪了她一眼，“好你个阿陶，都还没嫁给人家，就这般帮着他说话！与你认识了十年的人是我，可不是他呢。”

    谢陶吐吐小舌头，忙盖上喜帕：“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可以了吧？”

    沈妙言笑了声，“我把东西端出去，看看他敢不敢喝。若能毫不犹豫地喝下，才算是有决心娶你呢。”

    谢陶挑开喜帕，望着她把东西端出去，忍不住躲到窗棂后，也想看一看，大叔究竟有没有魄力，为了她喝下那些乱七八糟的酸甜苦辣。

    而张祁云刚走到庭院中间，就看见隔扇“吱呀”一声被打开。

    他正想朝里面张望，沈妙言却让软软赶紧把隔扇关好。

    她端着托盘，笑吟吟走到张祁云跟前，“酸甜苦辣，喝罢。都喝光了，才能让你娶走阿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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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4章 陶之夭夭，灼灼祁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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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祁云面不改色地扫了眼那四碗东西，用只有沈妙言能听见的声音，淡淡道道：“女帝是在报复我。”

    他辅佐沈妙言多年，可是清楚得很。

    这姑娘嘴上说着原谅的话，可心里，实则记恨着呢。

    她肯定还是在埋怨，楚宫里他投靠君天澜的事儿。

    沈妙言捧着托盘，笑靥倾城，琉璃眼中满是纯净天真，“张尚书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阿陶可就在屋子里，等着你进去娶她呢。这几碗酸甜苦辣，你究竟是喝还是不喝？”

    张祁云看见她笑成朵花儿就害怕，咳嗽了声，仔细地研究起那四碗颜色可怕的东西。

    “尚书大人，你再如何观察，这酸的也不能变成甜的，还是快点儿喝吧！”

    沈妙言笑得越发灿烂。

    俊逸潇洒的新郎，只得梗着脖子，暗道先苦后甜，他得先把不好的给喝掉。

    这么想着，便端起了一碗浅绿色苦瓜汁。

    四周观礼的人兴奋不已，纷纷怂恿着“快喝、快喝”。

    沈妙言退后一步，笑眯眯盯着张祁云。

    张祁云暗道不过一碗苦瓜汁，忍忍也就过去了。

    于是捏着鼻子，仰头灌了下去！

    “呕――”

    男人丢了手中白瓷小碗，不顾形象，飞快朝西房奔去。

    沈妙言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望着他去西房呕吐，唇角笑意焉儿坏。

    好歹是跟了她这么多年的人，虽然背叛她着实可恶，然而终究不能取了他性命。

    在他婚礼上小小捉弄他一下，应当也是可以的。

    她这么想着，君无极却不乐意了，“哪儿有这样折腾人的，这四碗鬼东西喝下去，我表弟今晚还要不要洞房花烛了？”

    “怎么，皇兄对妙妙有意见？”

    君天澜站了出来，把沈妙言护在身后。

    君无极一见他这护崽子的架势，就头疼得很，忙摆手：“不敢、不敢！沈姑娘说的都是对的，我哪儿敢对她有意见……”

    而张祁云一边喝一边吐，直吐得两颊憔悴，好歹是把那四碗鬼东西给喝光了。

    他捂着肚子，巴巴儿地盯着隔扇，总算是等到谢容景把他的陶陶背了出来。

    他正要上前去牵，却被君怀瑾重重拍了下手背，“急什么？新娘子的脚是不能沾地的！”

    谢容景走到张祁云跟前，目光复杂，“我这妹妹，半生飘零苦楚，今后，就请张公子多多照拂。”

    张祁云颔首，郑重地把谢陶打横抱住。

    他生得俊俏白净，众人原以为他抱不住谢陶，如今见他抱得轻松，不觉起了哄，纷纷叫好。

    谢陶轻轻扯着张祁云的袖子，小心翼翼从喜帕下方看他，却只能看见男人盘扣严谨的新郎官锦袍。

    她唇角翘了翘，眼睛里都是欢喜。

    随着鞭炮声起，铜锣骤响，迎亲队伍逶迤离开，往尚书府而去。

    嫁娶时，迎亲队伍是不能走同一条路回去的，以显示这对新人长长久久、白头偕老，绝不走回头路。

    所以张祁云的队伍返程时，是绕远了的。

    沈妙言随着君天澜等人，走近路去了尚书府，只等着新人过来拜堂。

    而那支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的，竟然很快来到了郊外。

    队伍后面，谢昭坐在一顶软轿内，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玉石戒指。

    芳儿俯身，撩起一角窗帘，低声道：“夫人，咱们已经到郊外了。前面一段路，人迹罕至，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嗯。”谢昭抬手扶了扶云鬓上的凤衔珠发簪，杏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

    如今这支队伍的所有小厮，都是她从天下第一暗杀楼――夭华阁里，雇佣的杀手。

    那张祁云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再如何聪明，莫非还能斗得过她请来的刺客？

    这对鸳鸯，今日怕是要殒命在此了。

    眉梢扬起，她语带慵懒：“落轿。”

    软轿徐徐停下。

    张祁云注意到后方的动静，抬手示意小厮们抬着花轿先行。

    他勒马走到后面，只见谢昭扶着芳儿的手，正娇弱无力地步出软轿。

    他挑了挑眉头，“谢姨娘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停什么轿子？”

    谢昭目不斜视，低笑一声，“芳儿，让花轿停下来。”

    芳儿会意，立即拿出哨子吹了声。

    这是她们和雇佣杀手之间的约定，凭哨声行事。

    她吹完，也笑吟吟扶着谢昭，只等着花轿停下。

    谁知，那花轿不仅没停下，反而那几名轿夫像是吃了大补的人参似的，行得越发快了！

    芳儿咬唇，拿起哨子，又连着吹了好几声。

    可花轿压根儿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怎么回事？！”谢昭皱眉，冷冷盯向芳儿。

    芳儿也有些慌乱，仔细检查了哨子，狐疑道：“不对啊，奴婢付银子的时候，明明都跟他们说好了……”

    “难道他们临时变卦？！”谢昭怒声。

    “有，有可能……”芳儿抬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夫人勿要气恼，等回头，奴婢定要去夭华阁，狠狠投诉他们！听说夭华阁的老板做生意极讲信用，不会叫咱们白花银子的。”

    谢昭一听，重新有了胆量，“不错，我打听过了，那位老板手底下的杀手极为势力，只要给钱，什么人都愿意杀的。想来，那些轿夫定是见谢陶那贱人生得貌美，所以把她抬到荒僻处……”

    她掩唇一笑。

    “夫人聪慧，奴婢佩服！”芳儿忙含笑恭维。

    张祁云咳嗽了一声，举手道：“那什么，二位，本新郎还在这里呢。”

    谢昭鄙夷地扫了他一眼：“将死之人，何足为惧？你大约还不知道，你的新娘子，此刻正在受怎样的罪吧？呵，你娶谁不好偏要娶那贱人，你的死期，也到了呢。”

    她生得极美，可是此刻眉梢眼角的狰狞，却叫她的美丽失色不少。

    张祁云在心底叹息一声，面上却装作一派惊恐：“你们对陶陶做了什么？！”

    谢昭十分满足他这幅恐惧模样，笑声越发尖利，“不过是被几个男人侵犯一下，再杀了解恨，能做什么？”

    “你――”张祁云指着她，唇瓣发抖，“你这个贱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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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5章 陶之夭夭，灼灼祁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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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尚书也只有嘴皮子上这点儿本事了，”谢昭摇着团扇，笑容恣意，“张尚书放心，过会儿子，我就让人送你下黄泉，和谢陶那贱人做个伴儿！”

    “你可知谋杀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这里都是亡命之徒，杀了你很快就会融入鬼市。届时，我只消说，你们是被土匪劫财害命，而我侥幸逃过一命，你说皇上他们信不信？”

    谢昭眉梢眼角流转着艳色。

    虽然倾城，却毒辣至极。

    她懒得再跟张祁云废话，命令道：“来人啊，给本夫人杀了他！”

    话音落地，无数把长剑出鞘，直指向谢昭主仆二人。

    芳儿气急，骂道：“一群不长眼睛的东西！我付银子的时候，不是都跟你们说了，今儿的暗杀对象是张祁云，是这个男人！你们都拔剑指着我家夫人做什么？！”

    张祁云收起脸上那股装出来的恐惧，眉梢眼角舒展开来，气质凌然出众。

    他骑在枣红马上，淡淡道：“谢姨娘好大的胆子，竟敢买凶诛杀朝廷命官……只可惜，这买凶，却买到本官家里去了……”

    谢昭和芳儿一愣，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两人异口同声道：“你就是夭华阁的幕后老板？！”

    张祁云笑眯眯的，“不才在下，正是呢。”

    此时春阳正好，透过松柏翠树的枝桠洒落下来，斑驳落在他的面容上。

    那跳跃的光点，越发衬得他光华耀目，俊逸出尘。

    可那漆眸里透出的暗光，却都是泠泠凉意。

    谢昭双膝一软，扶着马车才没有跌坐下去。

    她那双美眸中流露出恐惧，颤声道：“张尚书，我刚刚，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啧，可夭华阁的掌柜送到我府上的银子，却是实打实出自谢府呢。”

    张祁云把玩着缰绳，打量着谢昭，唇畔笑容更深了些，“谢姨娘生得可真美。”

    谢昭下意识地捂住衣领，眼底都是惊恐：“你，你要对我做什么？！”

    芳儿护在谢昭前面，皱眉呵斥：“我们夫人可是相爷的女人，你最好有点儿眼力见，少来招惹我们！”

    张祁云一双星眸越过芳儿，只含笑盯着谢昭。

    谢昭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顿悟。

    莫非，这个男人是喜欢她的？

    否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夸她生得美？

    漂亮的杏眼中，流转着淡淡算计的光芒。

    想来，张祁云之所以娶谢陶，定然是因为他得不到自己，为了吸引自己注意，才娶那小贱人吧？

    反正顾钦原都快要死了，张祁云俊俏出尘，家财万贯，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尚书郎的位置，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说不定等顾钦原一死，他就是新任丞相了。

    既如此，她何不从了他？

    张祁云把谢昭眼睛里的算计、脸上逐渐浮现出的兴奋，都清晰地收入眼底。

    他唇畔的笑意透出嘲讽，偏谢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注意不到。

    谢昭推开芳儿，上前两步，仰起那张美艳绝伦的小脸，杏眼中含着水光，柔弱道：“张大人，昭儿之所以对妹妹下手，其实是因为嫉妒她。”

    “哦？”

    “早在七年前，昭儿就已然爱上了大人。只可惜，昭儿不过是乱世中的一个弱女子，先是宣王殿下见昭儿貌美，抢昭儿为王妃，后又来了个拓跋烈，逼着昭儿跟他去草原……”

    她一边说，一边抬袖抹眼泪，“昭儿好不容易从拓跋烈那里逃出来，未能等到有机会向大人表明心意，就被顾相爷抢了去……”

    她眼圈通红，泪珠子顺着面颊潸然而落，宛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而她说着说着，竟然直接跪在了张祁云的马前，捂着心口，哀哀地哭诉出声：“大人明鉴，昭儿心里，唯有大人一人啊！”

    张祁云把玩着缰绳，状似为难道：“谢姨娘错爱，在下惶恐。在下已然娶了陶陶，这辈子，怕是与姨娘有缘无分了。”

    谢昭忙膝行两步，兴奋道：“只要大人愿意，不如叫花轿停下，把谢陶丢在这里，让昭儿坐进去！如此一来，生米煮成熟饭，还愁大事不成吗？”

    “做生意的，常常心黑手辣。可谢姨娘，倒是叫在下开了眼界，什么叫做真正的心黑手辣……”张祁云冷笑，居高临下的目光充满了嘲讽，“既然谢姨娘喜欢勾搭男人，那在下就给你个机会，叫你勾搭个够。来人。”

    谢昭大惊，不等她挣扎尖叫，一个人高马大的杀手，用浸过蒙汗药的毛巾，从背后捂住她的口鼻，直接把她弄晕了过去。

    他把谢昭扛起来，朝张祁云恭敬地行了个退礼，立即运起轻功，飞快掠走。

    芳儿瘫坐在地，不可置信地望着张祁云。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张祁云连个正眼都懒得给她，策马去追谢陶的花轿了。

    他走后，一名杀手黑着脸，手中长剑直接从背后贯穿了芳儿的心口。

    ……

    张尚书府热闹非凡，宾客都已到齐了。

    花轿在门口停了半柱香，谢陶端坐在里面，紧张地抱着宝瓶，耳边隐约听见，外面的人在议论怎么新郎官不见了。

    她咽了口口水，强烈抑制住出去瞧瞧的冲动。

    搭在宝瓶上的十指，微微颤动。

    她好害怕，好害怕大叔反悔，又不娶她了……

    沈妙言与君天澜站在人群中，忍不住地嘀咕：“明明和花轿一块儿过来的，怎的花轿到了，他却不见了？他若敢逃婚，我定要扒了他的皮……”

    君天澜攥紧她的小手，“只盼着我同你大婚那日，你莫要逃跑才好。”

    沈妙言正要适时表一下忠诚，四周有惊呼声响起：“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孩童们欢呼雀跃地蹦了起来。

    张祁云在府门前勒住马，潇洒地翻身下马，在大红喜轿前站定。

    充当司仪的谢容景站在台阶上，高声唱道：“新郎官，踹轿门――”

    张祁云很有些激动，听见这话，忙屏息凝神。

    下一瞬，他卯足了劲儿，猛地抬脚踹向轿门！

    整座花轿，猛然一歪，整个儿地朝地上倒去……

    “哐当”一声响，众人看见娇弱的新娘直接从花轿中摔了出来，手中的宝瓶，十分爽快利落地从她手中飞了出去，砸落在地，碎成无数瓣。

    “……”人群中观礼的沈妙言，忍不住抬手捂脸。

    ――

    谢谢今天四位小天使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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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6章 陶之夭夭，灼灼祁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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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鸦雀无声，只剩下鞭炮噼里啪啦作响。

    眼见着众人傻了眼，最后还是沈妙言上前，把谢陶扶起来，“正所谓‘碎碎平安’，这大喜的日子，瓷器碎了，乃是大喜的吉兆呢！”

    众人忙附和起来，个个儿腆着脸哈哈大笑。

    沈妙言把谢陶的喜帕和嫁衣稍作整理，递给张祁云一个眼神。

    张祁云羞窘不已，看见她的眼神，忙上前握住红绸一端。

    四周的锣鼓声重又响起，张祁云牵着谢陶，慢慢往府门前的台阶上走。

    谢容景满脸欣慰，高唱道：“跨火盆――”

    谢陶半低着头，透过喜帕下方的空隙，瞧见门槛外果然摆着个火盆。

    她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地跨了过去。

    谁知红绸另一端，张祁云那厮有点儿激动，唇角含笑目视前方，只傻愣愣地往前走，压根儿忘了等她。

    他走到前面去了，红绸一扯，谢陶猝不及防，脚下被火盆绊住，猛然往前栽倒！

    一盆炭火皆被撞翻，好在谢陶及时往旁边一滚，到底没被烫伤。

    然而那层层叠叠绣凤穿牡丹的嫁衣上，却被溅起的火星子烧出了不少洞。

    “陶陶！”张祁云大惊，回头就来扶她。

    沈妙言先一步扶起谢陶，瞪了眼今日屡出差错的新郎官，面上却是笑吟吟的圆场：“火烧嫁衣，可见新娘子将来是要红红火火，大吉大利的！”

    说着，生怕张祁云又出错，亲自扶着谢陶，往喜堂而去。

    好容易拜完堂，沈妙言又亲自把谢陶送到新房。

    因为张家子嗣单薄，长辈之中也没有能镇得住场子的女人，所以由君无极的母妃、张祁云的亲姑母张太妃亲自出面，招待女眷。

    男宾那边，君无极陪着张祁云，一桌一桌地敬酒。

    花容战是根不折不扣的“搅屎棍”，在西南那鸟不生蛋的旮旯蹲了多年，早就受够了，因此回到镐京之后，可谓是哪儿热闹往哪儿凑。

    他拉了七八个纨绔，抢着过来给张祁云灌酒。

    君无极无法，为了自个儿表弟今晚的洞房花烛，只能舍命陪君子，不停替他代酒。

    此时，新房内。

    谢陶一把扯下喜帕，漂亮精致的娃娃脸皱成一团：“妙妙，我好气哦！”

    沈妙言背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儿香，替换了原本置于香炉中的香块，语带笑音：“他第一次娶亲，难免紧张。”

    谢陶饿得不行，起身拿了桌上的点心，一边吃一边道：“听说今晚花好月圆楼还有一场晚宴，我是不是也要跟过去啊？”

    “我看了他设计的婚礼流程，那场夜宴，你的确是要去。”沈妙言转过来，“说起来，这座酒楼，好似是他特意为你建的呢，他是真心欢喜你的。”

    谢陶本就敷了胭脂的脸蛋，越发显得红扑扑的。

    她摸了把滚烫的脸颊，乌黑的睫毛低垂，剪水般的瞳眸里，盛满了羞怯，“只盼着他能一直欢喜我，才好呢。”

    沈妙言走到她跟前，轻轻把她抱住。

    她凝着她的双眸，温柔道：“我家陶陶这般好，他又不是顾钦原那没眼力见的东西，怎么会不欢喜你呢？”

    ……

    张府里的午宴，热热闹闹直到黄昏。

    墨色悄无声息地融入镐京城，临街的酒楼，纷纷点上花灯。

    早有马车将张府的客人，悉数接往花好月圆楼。

    沈妙言陪着谢陶坐在一辆华丽舒适的马车内，行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停下。

    面前是漆黑的巷子口。

    有打扮明艳的侍女，提着羊角流苏灯笼候在这里，笑吟吟把每位客人请进去。

    众人皆都面露奇怪之色，纷纷私语询问，这是什么地方。

    盛雨摇着一把团扇上前，讽刺地瞥了眼谢陶，“我就说嘛，什么大周首富，定然都是骗人的。还花好月圆楼，镐京城什么稀罕酒楼我没去过，我就没听说过还有这座酒楼的！谢陶，看来你嫁的人，也不过如此呢。”

    谢陶咬唇，强忍住才没同她计较。

    盛雨跟着侍女走后，又有侍女过来，恭敬地请沈妙言与谢陶进小巷。

    小巷看着漆黑可怕，可羊角灯笼照出来的范围，却很干净整洁。

    地面的青石板转也十分齐整，并没有磕磕绊绊的地方。

    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前方照明的灯笼忽然湮灭。

    四周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中。

    谢陶忙牵住沈妙言的衣袖，“妙妙……”

    “请小姐继续往前走。”侍女清脆温柔的声音就在正前方。

    沈妙言握住谢陶的小手，虽然也挺害怕四周的黑暗，可还是鼓起勇气，循着那声音往前走。

    走了约莫三四十步，便到了小巷尽头。

    一座绿铜门环石门立在眼前，门下挂着两盏红绉纱灯笼，上书着“喜”字。

    守在石门前的侍女笑吟吟推开门。

    视野陡然开阔。

    只见石门外，那远处的漆黑山峦在月色中起伏不定，滔滔不绝的河川从不远处呼啸而过，扑面的风，都透着河水独有的潮腥味儿。

    而最吸引人的，却是那一幢十八层高楼！

    木制的高楼，在黑暗中灯火通明，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红灯笼，正随着夜风摇曳生辉。

    雕栏朱檐，簪花浮露，仿佛仙宫。

    无数贵女公子行走在其中，远远看去，鬓影衣香，宛若神仙也似。

    异香遍地，将这普通的芦苇河滩，也给染上了几分仙气。

    “花好月圆”四个金字大招牌，在茫茫夜色中熠熠生辉，格外抢眼。

    此情此景，壮丽至极。

    十六名侍女抬来一顶鎏金软轿，软轿下垂着无数珍珠串成的流苏，奢华至极。

    为首的侍女，恭敬地请谢陶上轿。

    谢陶惊恐不已，只觉得这画面宛如那狐妖娶亲也似，华丽得不似人间。

    她下意识地望向沈妙言，却见身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沈妙言的踪影！

    “夫人请上轿。”为首的侍女又含笑提醒。

    谢陶咽了口口水，呆呆坐进了那座喜轿。

    而沈妙言被人捂着嘴拖到黑暗处，眼睁睁望着谢陶消失在视线中，才忍不住拿胳膊肘狠狠捅了下背后的人，“放开！”

    君天澜松开桎梏住她的手。

    沈妙言喘息着，这才注意到他们两人正在芦苇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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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7章 陶之夭夭，灼灼祁华（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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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理了理衣襟，正待去那花好月圆楼吃酒，君天澜托住她的臀儿，把她抱起，足尖一点，径直落在河川上的一叶乌篷船上。

    沈妙言趴在他肩头，忍不住皱眉：“你做什么呀？我还要去喝喜酒呢。”

    “中午不是喝过了吗？”君天澜把她塞进乌篷船里，自个儿也钻了进来。

    那乌篷船里铺了柔软精细的缎被，还悬着几颗夜明珠，搭配着早春芦苇的清香，令人格外舒适。

    只是君天澜一进来，空间就小了许多。

    沈妙言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却被男人握住脚踝，给扯到怀中。

    冷甜的龙涎香透着强势的霸道，把她丝丝缕缕地缠绕。

    沈妙言对上男人幽深的暗红凤眸，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你，你放我上岸……我要去找陶陶……”

    “人家洞房，你凑什么热闹？”

    君天澜声音低沉，温凉的大掌从她后脑慢慢滑落，慢悠悠地落在她的盈盈腰间，轻巧地挑开了系在背后的绣花丝缎腰带。

    河水声汨汨。

    沈妙言咬住细嫩唇瓣，缓慢地往后缩，想要挣脱男人的桎梏。

    然而君天澜的大掌却不松懈地抵着她的后腰，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在她的腰窝处，细细打着旋儿。

    一股热流从他指尖流窜出来，宛如触电也似，逐渐蔓延至沈妙言的四肢百骸。

    她抖了抖，声音细弱：“四，四哥……可，可不可以，不，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嗯？”

    男人低沉性感的尾音上扬着，带着独属于天子的霸道和压迫。

    说话之间，他已然把沈妙言的宫裙给褪下。

    乌篷船在水面细细摇曳，芦苇的清香弥散在夜色中，女孩儿光洁的肌肤呈现在夜明珠的光辉里，透出诱人的透色和白腻。

    她的双腿无处可放，只能尴尬地盘在男人腰间。

    这个姿势叫她羞恼，却不敢招惹这个情绪阴晴不定的大魔王，只细声道：“不要，不要这样子……我，我想去找陶陶……”

    “人家正洞房花烛呢，妙妙去找她做什么？没得让张祁云嫌弃你。”君天澜凑近她的面庞，说话之间，那薄唇就贴上了她娇嫩的唇瓣。

    他抬手，把她发髻上的珠钗等物尽数取下，扔到船外的水里。

    ……

    另一边。

    盛雨被侍女领着进了花好月圆楼。

    她呆呆望着木楼大门口的两座紫檀木底纹金粉对联，一侧镌刻着“桃之夭夭”，一侧镌刻着“灼灼其华”。

    那侍女笑吟吟介绍：“这是我家公子专门为夫人修建的酒楼，一共十八层。从现在开始，要大摆五天流水席，宴请镐京城里的百姓呢。”

    盛雨紧紧揪着帕子，眼睛里难掩嫉妒。

    那个小哑巴，也太走运了，竟然能嫁给这样的男人！

    论相貌，论才华，她可都比那个小哑巴好上很多呢！

    更何况，她还有个姐姐在宫里做娘娘！

    正嫉妒得心痒难耐时，旁边有几位小姐，笑嘻嘻道：“刚刚盛小姐还说没听过花好月圆楼，如今我们瞧着，这楼却是极好的，比镐京城里其他酒楼，都要豪奢呢。”

    盛雨拧着帕子，强摆出一副看不上这里的模样，扔下句“你们懂什么”，便扭捏地踏了进去。

    而载着谢陶的花轿，一路把她平稳地抬到了十八楼。

    那些身姿窈窕的侍女把花轿停在十八楼入口处，其中为首的侍上前挑开轿门，恭敬地福身：“请夫人下轿。”

    谢陶懵懵懂懂地下了轿子，那侍女立即给她重新盖好喜帕，扶着她，朝正前方而去。

    这里不同于楼下的喧嚣热闹，反而十分寂静。

    地面铺着羊绒地毯，一直铺到长廊尽头。

    那侍女扶着她走到尽头的雕花木门前，福身一礼，就退了下去。

    谢陶咬唇，听见那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一双漆黑描金祥云纹的皂角靴，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那人轻轻牵住她的手，把她带进了屋内，又轻轻锁上房门。

    他一直把她牵到柔软的紫檀木镂花拔步床前，让她坐了，才拿来一杆喜秤，温柔挑开她的喜帕。

    谢陶下意识地攥紧裙摆，因为羞涩，眼帘垂得越发低。

    张祁云单膝跪在她跟前，握住她的手，仰头望向她。

    女孩儿的容颜是天赐的清纯，明明二十二岁的年纪了，可那张清丽稚嫩的娃娃脸，却让她看起来不过碧玉年华。

    许是因为紧张，她轻咬着红唇，面颊红扑扑的。

    张祁云抬手，轻轻抚摸上她的面庞。

    触手细腻嫩滑，宛如上等的羊脂白玉。

    “大叔……合，合卺酒……”

    谢陶檀口微张，明显是紧张的。

    张祁云回过神，起身走到圆桌旁，拿起那两只盛满清酒的金杯。

    他可是知道的，沈妙言把尚书府新房里的香料换成了催情香，花容战那厮，也悄悄儿地把新房里的合卺酒，给换成了壮.阳的药酒。

    这两人焉儿坏，好在被他及时发现了。

    而今夜是他和陶陶的新婚之夜，他是绝不容许他们乱来的。

    他把一杯合卺酒递到谢陶手中，在她身边坐了，温语道：“喝了这酒，咱们可就是夫妻了。”

    烛火摇曳，清晰地照亮了谢陶那张精致可爱的娃娃脸。

    她轻轻点了点头，握着金杯的手抬起，穿过张祁云的臂弯。

    张祁云饮酒时，半垂着眼帘，漆黑的眸子盛满柔情，始终凝着对面的姑娘。

    他看见她喝罢酒，面颊又红了些，像是熟透的苹果，勾着人咬上一口，尝尝是酸是甜。

    而她的朱唇上还沾着晶莹剔透的酒汁，唇珠饱满嫣红，像是那带露的樱桃。

    他凝着她朱唇上的晶莹酒汁，抬手，用指腹缓慢拭去。

    只是擦拭到一半，他忽然凑上前，吻住她唇瓣上的酒汁。

    烈酒入口辛辣，偏她的唇瓣却是极甜的。

    二者融合在一处，就似那又甜又烈的果酒，令人沉醉于浓郁的果香酒香之中，无可自拔。

    张祁云吃得兴起，在女子含娇带媚的娇呼声中，猛然把她按在床榻上，辗转着吞食，宛如那饿了多日的狼。

    帐幔被放下。

    几件衣裳被扔了出来。

    ――

    菜菜在下章要开车，如果下章长时间显示不出来，就是被屏蔽了，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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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8章 好一夜春帐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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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幔中，隐隐可见人影翻动。

    “嗯……疼……疼……轻些……”

    帐中传出女孩儿的呼声，透着难耐的媚意。

    “哪儿疼？”

    男人素来清逸出尘的音线，难得染上一丝喑哑。

    “嗯……哪儿都疼……”

    “真是娇气……”

    帐中。

    谢陶身着中衣，捂着后腰坐起来。

    她掀开薄毯，莹润的水眸透着浓浓的委屈，“这儿洒了这么多花生、桂圆，硌到我的腰，可不疼嘛？大叔你还说我娇气，那你自己躺上去试试，看看疼不疼。”

    张祁云伸手把那些东西收到一个雕花匣子里，搂了她细软的腰肢，温声安慰：“那都是洒上来图吉利的，寓意多子多福呢……”

    他的漆眸里满是认真，说话时，始终专注地凝着谢陶的眉眼。

    帐中狭小，他呵出的气体近在咫尺，透着青竹香，格外沁人心脾。

    而他在说“多子多福”四个字时，还特意拖长了音调。

    谢陶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小脑袋垂得低低的，压根儿不敢同他直视。

    张祁云亲了亲她细腻的脸蛋，只觉她的肌肤香香的，像是兰花，格外幽甜好闻。

    他想不明白，这样好的姑娘，顾钦原为何竟舍得糟蹋。

    不过现在好了，以后有他保护她，珍惜她，她一定会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他想着，唇瓣下移，轻柔落在她的颈间。

    帐暖生香。

    女孩儿娇声轻喘，细腻腻、娇弱弱犹如奶猫儿。

    那玉白的肌肤，透出薄薄的香汗，纯净的瞳眸迷蒙如水，檀口微张，又很快被堵上。

    她从不知道，夫妻之事，竟是这种奇妙的感觉。

    昔日里，陪钦原哥哥做这种事时，基本上是很疼的，她并没有太多愉快的感觉。

    可大叔，

    不一样。

    ……

    另一边，芦苇河岸。

    初春夜里的芦苇，早已抽出嫩芽儿，毛茸茸的随风摇曳，在夜色中一望无际。

    一叶乌篷船藏在河岸边的芦苇丛中，正剧烈地摇晃着。

    乌篷船内，夜明珠素白的柔和光晕，笼着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只见鸳鸯戏水的绣枕歪斜着，胭脂红的锦被也被揉皱成团。

    身材结实高大的男人，身着墨色真丝中衣，微微敞开的衣襟，可令人看见那线条完美的胸肌与腹肌，而墨色又衬得他的肌肤比寻常男人还要白上三分。

    他下方的袍摆微微撩起，冷峻而又英俊的面容上，沁出细薄的汗珠，暗红凤眸微微眯起，一边做着那羞人的事儿，一边紧盯着身下的姑娘，不肯放过她小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而他宽阔的肩膀上，正高高搭着一只纤细白腻的小腿。

    微微勾起的脚踝纤细莹润，尚不足他手腕粗。

    脚丫子玲珑可爱，贝壳般的脚趾甲透出浅浅的粉意。

    而小腿的线条格外匀称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精雕而成。

    女孩儿仰躺在锦被上，双手紧紧攥着身侧的被褥，直把那上好的缎面抓出许多皱痕来，可见她正承受着怎样激烈的临幸。

    满头青丝铺散开来，越发衬得她肌肤如玉如霜，细腻嫩滑。

    此时几缕青丝被香汗浸湿，贴在她的面庞上，甚至还有一缕，被她咬在樱唇里，贝齿洁白，乌发漆黑，肌肤胜雪，樱唇艳红，此情此景，旖旎艳绝。

    君天澜叹息半声，俯首含住她小巧洁白的耳垂，嗓音慵懒低沉：“妙妙太美……叫朕总是，把持不住……”

    沈妙言胸口起伏得厉害，唯恐被人发现他们在船里干这种事，小手努力地推搡着面前男人，“你……你快些……万一被人发现……”

    “黑灯瞎火的，人家跑芦苇荡来做什么？”君天澜不以为意，把她黏在面颊上的那几缕湿发捋开，埋首在她颈间，细细啃噬起那四个烙字。

    “嘶……”沈妙言吃痛，望着乌篷船顶，暗道你这厮不也是黑灯瞎火地跑到芦苇荡来干这种事儿，怎么就知道人家不会来……

    万一叫人看到，那得多丢人啊！

    君天澜保持着这个姿势，拿缎制细腰带束住她的双手。

    沈妙言越发惊恐，不知道他要玩什么花样，忙不迭地双腿发力，把他踹开，下意识地朝上方钻去。

    君天澜摸了摸下巴，望着她仓促逃跑的小模样，薄唇轻勾。

    沈妙言逃出一段距离才响想起自个儿光溜，忙又想退回来。

    然而男人已经钻出乌篷，把她按在船舷上，瞟了眼倒映在河面中的星辰，饶有兴致道：“妙妙倒是格外会挑地方，这儿星河灿烂，天为盖水为庐的，可不比里面强？”

    “你――”沈妙言怒急，羞恼得不愿跟他虚与委蛇，抬脚就想踹他。

    男人握住她的脚丫子，朝旁边一拉。

    早春的萤火虫，在芦苇丛中飞掠而过，留下无数细微的萤火光芒。

    君天澜解开那小船的绳索，任由它慢悠悠穿梭在苇丛中。

    女孩儿纤细美好的胴体呈现在月光下，双肩枕着低矮的船舷，长长的青丝在水面中划出异样而暧昧的波澜。

    那玉藕似的双臂被丝缎缠绕在一起，高高举过头顶，透着无力的荼蘼。

    晶莹的眼泪顺着红透的雪腮滑落，她只觉那处饱胀非常，如何也适应不了他的庞大，于是疼痛地嘤嘤哭出了声。

    那唇珠摆满的樱唇，微微张开，随着小船剧烈晃动，不时有高高低低的娇吟传出，似痛苦似欢愉，诱人非常。

    她整整唤了半个时辰，直到唤得嗓子都要哑了，才在男人的掌控中，堪堪停下。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说话声。

    沈妙言惊骇不已，忙要钻进乌篷船，可惜这厮把她折腾得太惨，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君天澜把她抱起，自个儿捞了件大氅披着。

    那大氅很大，他直接把娇小的她塞进自己怀中，只留下一张带着泪痕和春色的粉嫩小脸。

    很快，载满灯火的画舫正逆流而来。

    那画舫乃是上好的木料精雕细琢而成，此时虽灯火通明，可里面却无半个伺候的侍女小厮。

    竹帘高卷，透过雕窗，可清晰瞧见内里铺着张羊绒小榻。

    小榻上，华衣美人被身姿高大的年轻公子按着，那种暧昧不清的姿势，远远看着就叫人脸红。

    沈妙言抬手擦了把泪，好奇地望过去，在看见他们的脸时，不觉惊讶地挑起眉头：“怎么会是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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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9章 妙妙真是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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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被按在榻上的华服美人，身段虽窈窕，可那张呈现在灯下的面庞，却浅疤交错，在灯火下极为瘆人。

    而覆在她上方的年轻公子，一双桃花眼挑着无限风流，不是厉修然又是谁。

    画舫渐渐逼近，那两人似是正在争吵，因此并未注意到芦苇丛中的小小乌篷船。

    “你无耻下流！”

    君子佩怒骂。

    “啧，本公子好心肠把你从水里面捞上来，你不想着报恩，竟然还骂我，早知道就让你淹死在水里了！”

    君子佩一把将他推开，“若是寻常救本宫，本宫自然感激你！可是你救本宫的时候，你的手，你的手……”

    带着浅疤的面庞越发涨红，饶是泼辣如她，竟也半晌说不出话来。

    厉修然“唰”一声摇开折扇，饶有兴味道：“我的手怎么了？”

    “你——”君子佩绷着小脸，鼓起天大的勇气，脱口道，“你的手放在本宫的臀上，还，还故意抓了一把！”

    “嗤……”厉修然抖了抖湿透的锦袍，在大椅上坐了，慢悠悠地端起盏热茶，“公主若是觉得厉某冒犯，不如厉某以身相许，如何？正好厉某的祖父也说了，厉某的天命真女，乃是位皇家公主呢。”

    “你痴心妄想！”君子佩气急，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厉修然动作更快，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轻轻掐住君子佩的下颌，欣赏了会儿她的容颜，唇角轻勾：“都说大周皇族是天赐的美貌，我瞧着二公主这张脸，也当真是极妙的。”

    “匹夫安敢羞辱本宫？！”

    君子佩本就因为脸上的伤疤而自惭形秽，如今听他这么说，越发恼了，在他怀中挣扎得十分厉害。

    “不敢不敢……”厉修然勾了勾唇，俯首凑到她眼前，带着茶香的指尖，细细勾勒出她的凤眼，“公主这双眼睛生得极妙，内勾外翘，撩人得紧。世人只道谢昭生得美，却不知公主仅凭这双眼，就已胜她十倍。”

    他嗓音低沉而认真。

    说话之间，气息里都是氤氲茶香。

    君子佩对上他那双桃花眼，莫名失神片刻，才红着脸挣脱他的手，“少与本宫贫嘴！”

    说着，低头迅速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襟，可脸蛋上的霞晕，却越发明显。

    而沈妙言和君天澜坐在乌篷船头，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沈妙言目送画舫远去，正色道：“定是君子佩夜游河川，不慎落水，被厉修然恰巧发现，给捞了上来……他俩若是真心实意，倒也算是佳偶。”

    这么说着，却察觉一只温热的大掌，徐徐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往下，在腰线处流连半晌，又继续往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何种境地。

    “君天澜，你松手，松手！”

    她小脸滚烫，忙不迭把男人推远。

    可这一推，连带着包裹她的大氅也跟着滑落。

    白玉般的肌肤，霎时呈现在月色下。

    “啊！”她忙捂住身子，在船舷处蜷缩成一团，羞恼道，“把衣服给我！”

    “妙妙真是顽皮。”

    君天澜叹息一声，拎着大氅上前，把她彻头彻尾地包裹起来，扛在肩上，运着轻功，朝那花好月圆楼掠去。

    ……

    此时楼中灯火辉煌，宾客推杯换盏，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河对岸，无数烟火呼啸着直入苍穹，在天幕上绽放出大朵大朵的绚丽烟花，引得无数小孩儿拍掌欢笑。

    年轻的公子小姐们纷纷结伴来到扶栏边，仰头共赏那无边无际的烟花。

    而就在这样的热闹中，一辆青皮马车行驶过小路，在酒楼门前停下。

    驾车的小厮跳下来，把马车里面的男人扶下来：“相爷，您慢点儿。”

    顾钦原面色苍白，连唇瓣都是毫无血色的。

    他身着品蓝色束腰锦袍，外面系着一件雪色细毛斗篷，扶着小厮的手踉踉跄跄往酒楼而去，俨然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

    那乌青发丝用碧青竹节簪高高挽起，越发衬得他的面庞消瘦许多。

    主仆俩来到酒楼门前，顾钦原从怀中取出一封大红请柬，递给门口的侍女。

    此时那洛神花汁已然淡了。

    那侍女望了眼模糊不清的字迹，笑吟吟把请柬还给他，福身行了一礼：“给顾相爷请安。只是今夜是我家公子和夫人的大喜之日，顾公子没有请柬，可不能上去吃喜酒。”

    顾钦原瞳孔中迸发出怒意，抬手攥紧侍女的衣领，一字一顿：“本相才不是来吃喜酒的！”

    那侍女颇有些害怕，惊恐地挣脱开。

    门口的动静，很快被禀报给主持大局的张太妃。

    她端坐在红木雕花大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叹息了一声“冤孽”，便叫人把顾钦原请上来，好酒好菜地款待，勿要叫他打搅了张祁云和谢陶。

    侍女领命，忙照着叮嘱去办了。

    谁知顾钦原进楼之后，便似那脱缰的野马，一边砸东西，一边怒喊：“谢陶，谢陶，你给我出来！你写的和离书，我压根儿不认！你仍然是我顾钦原的女人，怎敢再嫁给张祁云？！”

    他喘息着，发疯般把一张盛满佳肴酒酿的桌案推倒在地。

    坐在桌案旁的仕女们吓得尖叫出声，纷纷避让开来。

    楼上，无数人围在横栏前朝下方大厅张望，好奇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此时沈妙言已经重新换过衣裙，刚推门而出，就听见下方的嘈杂动静。

    她下意识地望向楼下，就看见将一扇八宝屏风砸落在地的顾钦原。

    她挑了挑眉头，尚未来得及幸灾乐祸，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钦原怎会知道，今夜的酒席？”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转身扯住君天澜的墨金宽袖，仰起小脸，声音甜糯：“张祁云娶陶陶，那阵势弄得这样大，整个镐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许是他身边的侍女多嘴，也未可知呢。”

    琉璃色的瞳孔，透着纯净无辜。

    被男人啃噬过的樱唇，红肿饱满，透着润泽水光，搭配着那张犹带春色的绝艳小脸，几乎比锦绣江山还要美上几分。

    而她周身若有若无散发出的奇异媚香，更是叫人把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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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0章 昭儿美貌良善，配你，再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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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把她揽到怀中，低声吩咐隐在暗处的夜凛，“让钦原回府。”

    张祁云是他倚重的功臣，他不希望钦原与张祁云结下无解的梁子。

    更何况，这事儿本就是钦原自己造的孽。

    此时大厅中，顾钦原不顾所有人异样的目光，一边咆哮着，一边把厅中的精美布置一一砸碎。

    微红的眼圈，周身的酒气，踉跄的步伐，都昭示着他在来之前，曾喝过不少酒。

    漆黑的瞳孔四周，混沌一片，透着醉意。

    他大力掀翻另一张酒席，不停地大喝：“张祁云，你出来啊，你有种出来啊！我，我定要与你分个高下……”

    他有些体力不支，双手撑在圆桌上，发簪歪斜，连雪色的精细斗篷，都染上了淋漓酒汁。

    “陶陶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目视前方，带着一腔执念，呢喃出声。

    夜凛很快掠下高楼，扶住摇摇欲坠的他，低声劝道：“相爷，皇上也在上面呢，您这样闹下去，颜面何在？既是和离了，还是早些放手吧。”

    “一派胡言！”顾钦原大怒，甩袖把夜凛推开，“我何曾与她和离过？定是，定是你们见不得我与她和好，才百般阻拦我们！”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大半，“砰”一声把酒壶砸碎，抬脚朝雕花楼梯而去。

    “我要去见她，她定是被张祁云那厮绑架威胁，才被迫答应嫁给他的……”

    “我的陶陶，我的陶陶，定然在等着我去救她……”

    “陶陶……陶陶，莫要慌乱，为夫这就来救你……”

    他声音极柔，像是三月的春水。

    那漆眸，更是酝酿出浓郁的温和与缠绻。

    可楼梯走到一半儿时，他就因为体力不支，骨碌碌从楼上滚了下来。

    君天澜瞳眸微动，运着极致的轻功，及时抱住了他。

    他望着晕过去的消瘦男人，眼底掠过不忍。

    沈妙言托腮望着君天澜的背影，樱唇弧度冷讽。

    这就受不了了？

    过不了多久，顾钦原一命呜呼时，不知他又会如何呢？

    直闹到夜半时分，这场酒席方才结束。

    君天澜亲自送顾钦原回府，沈妙言就歇在花好月圆楼的奢华客房里。

    房中一应陈设典雅精致，侍女都是极有眼色的，住着倒也舒服。

    她这一住就不想走了，与谢陶每日里吃吃喝喝，竟是这段时日里，难得的快活时候。

    等到三日后，便是谢陶回门的日子。

    她和张祁云早准备好了回门的礼物，满满当当装了三辆马车，逶迤从酒楼后门离开，朝谢府而去。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正是蜜里调油，两人手牵手进了大厅，却见厅中众人脸色并不十分好看的样子。

    范氏哭哭啼啼的，双眼红肿，不停擦着眼泪，小声怨道：“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

    谢和扫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再哭了，才转向张祁云，抚须笑道：“贤婿来了。”

    两名侍女拿来蒲团，恭敬地放在谢和与范氏跟前。

    张祁云与谢陶跪在蒲团上，端了侍女送来的香茶，异口同声道：“请爹娘喝茶。”

    谢和接了茶，侧目见自家夫人还在啼哭，忍不住低声道：“孩子敬茶呢，昭儿的事，稍后再说。”

    范氏心不在焉地喝了小两口敬的茶，又是谢和提醒，才让两人起身。

    谢陶好奇道：“娘，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呀？女儿三朝回门，不该是大喜日子吗？”

    “大喜、大喜，你就知道大喜！”范氏抬手指向她，“我的昭儿都失踪三天了，你还跟个傻子似的不知情，她难道不是你姐姐吗？！”

    她陡然抬高的音量，把谢陶唬了一跳。

    谢陶生怕她拿戒尺抽自己，忙躲到张祁云身后，小声嘀咕道：“她自己瞎跑，失踪了怨得了谁？”

    张祁云同她十指相扣，微微挑了挑眉尖。

    端坐在一侧的谢容景正色道：“我已着人仔细调查过，她是在妹妹大喜之日，在城郊外失踪的。贴身侍女芳儿被人一剑捅死，尸体还被丢到了山中喂狗。只是不知，她被弄去了哪里。”

    范氏一听，趴到花几上，又悲痛地呜呜啼哭起来，“我可怜的昭儿啊……”

    “哭什么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兴许她什么事儿都没有！”谢和怒道。

    范氏双眼红肿，正要同他争吵，张祁云淡笑道：“此事不难。待小婿发动镐京城的所有商铺，一同翻找，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范氏忙擦泪起身，惊喜地语无伦次，“新姑爷果然心善，若能找到昭儿，我，我真是不知该如何谢你……”

    张祁云望向谢陶，清逸出尘的面庞上，噙着满满的柔情：“娘把陶陶带到这个世上，就已是对我最大的恩德了。”

    一家人吃完午膳，谢陶伸了个懒腰，带着软软和小年糕回自己闺房睡午觉。

    张祁云在前院陪谢和下棋。

    过了会儿，有几位兵部的同僚找谢和去小书房议事。

    张祁云独自坐在大书房里，摆弄着黑玉棋子，漆眸中闪烁着幽深暗芒。

    恰在这时，房门被侍女推开，范氏笑吟吟踏了进来，“姑爷中午吃得可还习惯？”

    张祁云迅速敛去眼底那抹深邃，笑容透着风轻云淡的儒雅，抬手道：“娘快请坐。饭菜是极好的，我自然吃得习惯，也欢喜吃呢。”

    “那就好。”范氏在他对面落座，亲自给他斟了杯茶，“我知道你富可敌国，连皇上都格外敬重你。这天底下，就没有你办不成的事儿，也没有你得不到的人。”

    “娘这话是折煞我。”张祁云轻笑。

    范氏笑容温和，抬手示意丫鬟门掩好门窗，特意压低了声音，“我有个想法，不知姑爷可愿意答应否。”

    “娘只管说来。”张祁云呷了口茶。

    他微微垂下眼帘，这茶太淡，不及他平日在自个儿府中喝的好。

    “昭儿的美貌，你是见过的。若你能把她平安找回来，我就叫她同顾钦原和离，做你的平妻，你看如何？”范氏白胖的脸上，满是精光，“昭儿美貌良善，配你，再合适不过。”

    张祁云没忍住，轻笑出声。

    他慢慢放下茶，敛去眼底的冷意，唇畔噙着淡淡笑容，“母亲说这些都还太早，人都没找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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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1章 她大约是来搞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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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

    范氏点点头，全然是把他当做自己人，十分感慨道：“我家昭儿是个有福气的，满朝文武，有几个不觊觎她的美色？我知晓，你定也是欢喜她的。那顾钦原虽是丞相，却到底是个病痨子，说不准哪天就死了。你能对昭儿有这份爱意，将来把她交到你手上，我也放心啊！”

    张祁云默默喝茶。

    他这丈母娘，大约是来搞笑的。

    他什么时候说过，他爱谢昭了？

    然而范氏却浑然不觉他的冰冷态度，只滔滔不绝地夸起了谢昭：

    “昭儿这孩子，最是孝顺不过。从前我生病，她那时候也不过八九岁大，竟然一个人跑到城郊的深山里，照着那医书上绘制的药物模样，给我挖了许多药材。

    “我卧床不起，也是她鞍前马后的服侍照料，别提有多殷勤孝顺了。

    “至于谢陶，唉，她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还曾经因为我对昭儿偏宠些，就拿巫蛊小人，暗中谋算我。我那几日一直不舒服，觉得胸口闷得慌，最后还是昭儿机敏，发现了那小蹄子在暗中干的好事。

    “我知道你们外人都议论我偏宠义女，可这事儿搁在谁身上，谁都得气啊！我能忍到现在，已是不错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却没注意到张祁云眼中闪烁的冷芒。

    ……

    用过晚膳后，张祁云和谢陶歇在了谢府。

    两人躺在垂着重重帷帐的拔步床上。

    谢陶抱着男人的手臂，听着他把自己娘亲的话复述了一遍，颇有些气郁：“我娘就知道偏疼她，她有什么好的，小时候娘亲生病，都是我寸步不离地照料……”

    张祁云轻轻揉着她细软的发丝，静静注视着帐顶，唇角微翘，“陶陶有什么委屈，只管同为夫我细细道来。”

    谢陶往他怀中拱了拱，把小时候的委屈，一股脑儿劝告诉了他。

    “……那个巫蛊娃娃，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出现在我的枕头底下了，呜呜呜……我娘因为那个娃娃，气得病倒三天，爹爹生气，把我打了一顿，要把我送到家庙里，叫我余生好好悔过。

    “后来，后来还是哥哥替我求情，我才没被赶到家庙……可我还是在柴房里待了一个月，呜呜呜，我吃了一个月的馊米饭，大叔，我再也不要吃馊米饭了……”

    她越说，越哭得厉害。

    张祁云把她搂得紧些，低头亲了亲她的发心，温声道：“乖，咱们今后不吃馊米饭。”

    “嗯……”小姑娘含泪点点头。

    烛火温暖，张祁云轻轻抬起她的下颚，俯首吻去她眼睫上的泪花，宛如哄小孩儿睡觉一般，轻拍着她的细背，哼着山野小调，温柔地哄她入眠。

    而与此同时，花好月圆楼第十七层客房。

    地毯角落置着一座小小的梅子青冰裂纹香炉，上好的沉水香从镂花青铜圆盖中散发出袅袅细烟。

    雕窗半掩，春夜的凉风习习吹入，琉璃灯盏中的烛火寂寞摇曳，越发衬得长夜安宁。

    垂纱帐幔用金钩半卷，少女雪白纤细的藕臂从床帐中探出，悠然地搭在拔步床沿上。

    中衣微敞，细腻嫩滑的香肩露在空气中，连带着精致锁骨及下方的烙字，也一同呈露出来。

    鸦青发丝散落满枕，樱红小嘴噘起，她嘟囔了句什么，向里翻了个身。

    搭在胸前的锦被滑落，她抬脚，连带着下面的锦被一同踢了开。

    风吹得有些大了。

    雕窗“吱呀”一声被打开，身着墨金大氅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在地毯上站稳。

    他盯着床榻上的姑娘，暗红凤眸较平时要阴沉许多。

    他抬步，缓慢地走向那座拔步床。

    熟睡中的姑娘，不知是若有所感还是其他，慢慢地睁开一条眼缝。

    她望着投影在帐壁中的阴影，猛然坐起身，惊恐地望着不请自来的男人，下意识地抓住被褥挡在自己胸前，“你回来，怎的也不敲门就进来了……还一声不吭地站在这里，你是不是想吓死我好继承我大魏国库的遗产？！”

    君天澜英俊过分的脸笼在阴影中，除了棱角分明，再看不出其他。

    他从袖袋中取出大红请帖，扔在了沈妙言脸上。

    那请帖质地坚硬，一角砸在沈妙言的额头，留下道浅浅红痕。

    她吃痛地揉了揉额头，捡起掉落在怀中的请帖，那喜帖封面她熟悉至极。

    “为什么？”

    男人声音阴沉清寒。

    沈妙言把请帖扔到地上，嘴里振振有词，“反正早晚都是要知道的，瞒着又有什么用？若是瞒的久了，说不定到时候对他刺激更深，无可救药也说不准――”

    话音未落，

    君天澜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颈。

    那双暗红凤眸宛如浸润过鲜血，他蹙着眉尖，一字一顿：“他不会死。”

    他的力道极大。

    沈妙言抱住他的手腕，小脸逐渐涨得通红，艰难地喘出声。

    君天澜回过神，慢慢松开手。

    他盯着她趴在床榻上捂着脖颈拼命咳嗽的模样，凤眸复杂。

    过了半晌，他终是不忍地闭了闭眼。

    他撩起后裾在拔步床边坐了，一边脱靴，一边淡淡道：“下不为例。”

    说罢，很快褪下鞋袜和外裳，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沈妙言慢慢直起上身，垂眸望向他的面容，但见他眼下皆是青黑，眉尖清晰可见憔悴之色，大约这三日，都没怎么睡过。

    她虽住在花好月圆楼，可连澈却时不时会过来探望她。

    因此，她也是知晓顾府的一些情况的。

    顾钦原整夜整夜地吐血，原就虚弱的身子，越发衰弱下去。

    偏他还要喝酒，还要大动肝火地找谢陶，几乎是在加速耗尽自己所剩不多的命。

    白清觉不愿上门给他诊脉，最后还是君天澜派了夜凛去绑人，硬是把他给绑到了顾府。

    然而终究是迟了。

    枝头临近衰亡的花朵，又怎能再复昔日鲜妍明媚？

    光影昏惑。

    她青丝凌乱，跪坐在拔步床里侧，痴痴地轻笑出声。

    ――

    女神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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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2章 找到谢昭了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身侧已不见了人，只帐中还残留着那个人淡淡的冷甜气息。

    她眨了眨眼，慢慢坐起身。

    洗漱更衣后，正梳妆时，雕花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身着墨金劲装的英俊男人，浑身大汗淋漓地跨进门槛。

    他把手中提着的长刀挂到墙上，便去屏风后沐浴了。

    沈妙言对着铜镜，一边听着屏风后的水声，一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戴上东珠耳坠。

    这个男人，无论经历了多么痛苦的事情，无论有多么疲惫，却总是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过来。

    他的自律，强大到令人害怕。

    过了会儿，水声渐歇。

    君天澜穿了套霜白暗花纹对襟锦袍，踏了出来。

    他鲜少穿这样颜色的衣裳，倒是衬得他少了几分阴寒霸道，多了几分温雅。

    侍女陆续端来精致的早膳，他在实木圆桌旁坐了，声音淡淡：“过来用膳。”

    沈妙言起身，从容不迫地步到他对面落座。

    君天澜给她盛了碗虾仁粥，便沉默着吃起了自己面前的那碗面。

    沈妙言拨弄了会儿粥，随口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宫？”

    “我今日要去顾府，等钦原身子好些了，再回宫。”

    “哦……”

    沈妙言心不在焉地食了一口虾仁粥，虾仁的鲜味儿渗进了粥里，入口爽滑鲜嫩。

    琥珀色瞳眸中掠过一道暗芒，她想，顾钦原大约好不起来了。

    她下在麒麟血中的慢性毒药，可是剧毒。

    拖了这么久，便她姐夫是神仙转世，也是救不了的。

    另一边，谢府。

    谢陶一早起来，乖巧地亲了亲张祁云的睡颜，轻手轻脚地下床，窸窸窣窣地挑衣柜里的衣裳穿。

    这些衣裳都是大叔买的，款式美丽，织料上乘，每一套都很好看。

    她正犹豫穿哪套，不防背后投下一片阴影。

    张祁云不知何时醒来的，搂住面前娇小姑娘的纤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脑袋上，握住她的小手，指向其中一套胭脂红绣牡丹花的缎裙，“为夫瞧着，这套倒是极妙。”

    “不行，姐姐失踪，娘亲若是看见我穿这样艳的衣裳，又得数落我没心没肺。”谢陶说着，握住旁边一套浅碧色的，“穿这个吧？”

    张祁云已经替她把那套胭脂红的衣裳扯了下来，“就这个。你姐姐已经找着了，怕什么？”

    “找着了？！”

    谢陶惊讶地转身看他。

    张祁云抿唇一笑，捉弄她似的，把胭脂红的衣裳兜头放到她脑袋上。

    他走到圆桌旁坐了，给自己斟了杯热茶。

    谢陶费劲儿地把衣裳扯下来，小步跑到他跟前，睁着一双乌漆湿润的圆眼睛，做贼般凑到他面前：“大叔，是不是你把她劫走的？”

    张祁云喝茶的动作一顿。

    他抬眸，对上眼前小姑娘明亮狡黠的眼睛，唇角轻勾。

    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谢陶的下巴，他眨了眨眼，“啧，原以为我家陶陶是个小傻子，没想到，竟然这般聪明……”

    谢陶认真分析道：“咱们成亲那日，她乘坐的轿辇，是跟在咱们迎亲队伍后面的。郊外那一程，花轿的速度莫名快了许多，可四周的唢呐声却消失了，而大叔同样是消失许久才出现……”

    她歪了歪脑袋，“那段空白的时间里，大叔定然是去对付她了。”

    张祁云唇角笑意更盛，忽而捏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怀中。

    他让她坐在他的腿上，低头亲了亲她的唇瓣，“我的陶陶这样聪慧，将来，我可怎么藏私房钱……”

    状似叹息的话语，叫谢陶霎时红了脸。

    她抬起小粉拳，轻轻捶了把男人的胸膛，“你惯会羞我！谁要你的私房钱啦！”

    “嘶……”张祁云捂住被她捶的地方，双眉蹙起。

    “打疼你了吗？”谢陶忙惊慌地撩开他的衣襟，想看看伤势。

    张祁云望着小姑娘手忙脚乱解开他盘扣的模样，语带调戏：“大清早的，陶陶这般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可真是叫为夫吃不消。莫非，为夫昨晚还没满足陶陶吗？”

    “你——”

    谢陶粉脸通红，羞恼地站起身，捂着脸跺了跺脚，“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说罢，飞快走到洗脸架子旁，借着洗脸，用凉水拼命让自己滚烫的脸儿冷下来。

    张祁云中衣半敞，摇着骨扇大笑出声。

    小夫妻俩很快收拾妥当，去前院花厅用早膳。

    范氏听说人已经找着了，顿时喜极而泣，迫不及待地问道：“姑爷怎的也不把昭儿带过来？莫非是有什么不方便？”

    “倒是的确有些不方便……”张祁云沉吟半晌，轻笑道，“不如母亲先用完早膳，小婿再带你亲自过去瞧瞧？”

    范氏喜滋滋地应了声好。

    用罢早膳，张祁云只带着范氏一人，乘坐软轿，去找谢昭。

    范氏不时撩开软轿的窗帘朝外张望，眼见着越走越偏，不由望向前方骑马的男人：“我说姑爷，这是往哪儿去啊？”

    张祁云回头，笑容温和，“母亲莫急，再过一刻钟就到了。”

    范氏欣赏他的风度，暗道这人做事应当是可以放心的。

    于是她放下窗帘，只安稳地等着过会儿把昭儿带回家。

    张祁云骑在骏马上，不慌不忙地绕进了一处偏僻的巷子。

    这巷子十分肮脏，每户前都挂着大红灯笼，即便是白日，也点着光。

    每户前，都有三两年轻女子穿暴露的轻纱束腰长裙，搔首弄姿地倚站在门边儿。

    往来的男人，皆身着灰衣短褐，油头粉面，可见是市井混混一类的人。

    软轿很快停下。

    张祁云亲自扶着范氏下轿，笑容仍旧温和如玉：“母亲慢些，谢姑娘就在这座院落里了。”

    范氏看见那院门前倚姣作媚的女子们，还有高处木楼那红绿绸缎的香艳布置，不由一愣。

    她活了大半辈子，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推开张祁云，踉踉跄跄地奔进院子：“昭儿、昭儿！”

    张祁云淡漠地掸了掸衣袖，很快跟了上去。

    游廊中，范氏跑得急，脚下一个趔趄，就往前摔了去。

    张祁云及时扶住她，“经小婿调查，乃是一伙山匪劫走了谢姑娘的轿辇。他们大约是见谢姑娘生得美貌，才把她卖到了这种地方。”

    “我苦命的昭儿啊！”范氏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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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3章 谢昭之死（1）

    张祁云扶着她来到木楼前，穿过大厅，朝楼上走去。

    正是白日，前来游玩的男人并不是很多。

    两人上了二楼，便听得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传来。

    范氏以袖掩面，听见那女音颇为熟悉，顿时睁圆了两只眼，莹莹泪水滑落，竟也忘了擦拭。

    张祁云带着她来到雕窗外。

    雕窗嵌着琉璃，可清晰看见里面的情景。

    只见一丝.不挂、浑身青紫的姑娘，长发凌乱，面容憔悴而枯老，正抱着一个男人的腿哭哭啼啼。

    那男人生得五短身材，蹲下来揪住她的头发，笑嘻嘻道：“都说谢大姑娘美貌倾城，我那些个兄弟们爽了多日，才告诉我你竟被人卖到了这儿。我辛辛苦苦攒了十个铜板过来玩你，没想到竟也不过如此！”

    谢昭满脸.春色，抱住他的腿，腆着脸往他身xia蹭，“好哥哥，你便给昭儿吧，昭儿想要……”

    “贱妇！”

    矮胖男人一脚把她踹开，“谢家真是好教养，竟然养出了像你这样不要脸的女人！什么知书达理的仕女，看来都是哄人的！”

    “人家才不是谢家的姑娘……”谢昭难受得磨着双腿，媚眼如丝地望着那男人，“好哥哥，人家快要忍不住了……”

    “哼！”男人在椅子上坐了，“我可是知道的，那谢夫人分明把你当做亲女儿看待，你如何就不是谢家的姑娘了？！”

    “她不过是我姨母罢了！一个瞎了眼的蠢妇，也配做我母亲？”

    谢昭爬到他脚边，亲昵地用脸蛋蹭他的腿毛，“她以为她卧病在床时，是我没日没夜地照顾，其实不过是谢陶照顾她的，等她快要醒了，我再想办法把谢陶弄走，收买她身边的丫鬟为我说话，她竟真以为是我服侍她的！

    “我还做了巫蛊娃娃放在她女儿的枕头底下，哈哈，满府的人，竟然真的以为是谢陶诅咒我姨母，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双眼迷离，岔kai腿坐到那矮胖男人腰间，“好哥哥，人家真的忍不住了嘛……”

    “骚.货，爷这就满足你！”

    屋子里，很快上演出活春宫。

    又有其他男人，从隔壁过来，提着裤腰带也加入了“战局”。

    而谢昭来者不拒，疯狂地同他们交.合起来。

    雕窗外。

    范氏满脸惨白。

    她呆滞了半刻钟，才回过神，飞快奔下木质楼梯。

    张祁云踱到扶栏边，只见楼下，范氏抱着一根廊柱，正朝花坛里拼命呕吐。

    他摇开骨扇，回头望了眼屋子里的景象，唇角轻勾。

    花容战那货，弄来的药还不错。

    不仅让人失去理智，变成只渴慕与男子交.欢的浪女，还会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所有的秘密全部倾吐。

    “呵……”

    他摇着折扇，云淡风轻地离开了这里。

    范氏回到谢府后，许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竟卧床不起了。

    身边的侍女问她可有寻到大小姐，她冷笑了声，唤来儿子谢容景，命他把自己院子里所有的丫鬟，全部毒打一顿，再发卖到最低贱的窑子里。

    一时间，整座谢府人仰马翻。

    到晚间时分，张祁云先回了花好月圆楼处理生意上的事儿，谢陶被范氏唤去了寝屋。

    小姑娘望着自己娘亲半日里就白了不少的头发，忍不住上前，轻轻抚了抚那些斑驳鬓发：“娘，您怎么没把她带回来？”

    范氏握住她的手，细细凝视她的容颜，忍不住泪如雨下。

    谢陶越发不解，拿帕子给她揩去泪花，“娘，您怎么哭起来了？”

    范氏鼻尖越发酸得厉害，挣扎着坐起身，猛然把她抱到怀里，“我苦命的女儿，是娘对不起你呜呜呜……”

    这厢母女多年的误会被一一澄清，另一边，花好月圆楼内。

    张祁云刚在书房里坐下，侍女就进来禀报，说沈妙言想见他。

    他抬手，示意把人请进来。

    沈妙言身着对襟织纱罗裙，松软的绣花鞋踩在地上，半点儿声音都没有。

    她从容不迫地踏了进来，见张祁云正埋头看账本。

    她收回视线，倚靠在博古架上，慢条斯理地拨弄起一只镶宝石锋利匕首，“陶陶呢？”

    张祁云头也不抬，手中毛笔在账本上飞快做着批注：“被母亲留下了。”

    “哦？”沈妙言眼波流转，“范氏向来厌恶陶陶，这次竟然会主动把她留下来……而你居然能放心地先回来，可见范氏留下陶陶，并不是坏事。”

    她抬眸，“你是不是把谢昭逮了，叫范氏发现她歹毒的一面了？想来，她现在正抱着陶陶后悔痛哭吧？”

    张祁云运笔的手顿住，继而嗤笑出声：“若女帝从前也能有这般洞察的分析力，大魏又如何会亡国？”

    沈妙言随手把那柄锋利匕首塞进袖袋，“吃过一次亏的人，哪里还敢继续吊儿郎当？”

    说完，话锋一转：“谢昭呢？”

    “女帝要见她？”

    “并非是我想见她……”她望向书房门口。

    张祁云随着她的目光看去。

    书房门前，君子佩扶着侍女的手，语带倨傲：“是本宫想见。”

    ……

    张祁云带着沈妙言与君子佩，重又来到那座柳巷。

    此时已然入夜，巷子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回荡着莺声燕语，嬉笑怒骂。

    有醉汉摇摇摆摆过来，腆着脸往沈妙言身上摸：“美人儿……”

    沈妙言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嫌恶地拿手帕捂住口鼻，“张公子果真是生冷不忌，居然还经营这种下贱地方……”

    “钱财入手，百无禁忌。”

    张祁云摇着骨扇，轻笑着撩袍，踏进了白日里那处院落。

    三人上了楼，君子佩带着侍女去见谢昭，沈妙言与张祁云便在隔壁落座喝茶。

    此时谢昭的神智已经清醒不少，躺在冰冷的地面，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那张原本倾城绝艳的面容，憔悴不堪，一丝.不挂的身子，沾染着无数肮脏的东西。

    她闭着眼睛，身体还不时地抽搐一下。

    君子佩推门而入，在看见她这幅惨状时，凤眸中掠过淡淡的笑意。

    “谢昭。”她出声。

    谢昭慢慢睁开眼，在看见她时，顿时无比惊喜，声音沙哑含混：“救，救我！我，我被张祁云害惨了，你救我，救我出去……”

    君子佩低笑了声。

    她从袖带里取出一把匕首，慢慢抵上谢昭光滑的脸蛋，目光阴寒：“救你？你倒是想得美……”

    ――

    星期三再加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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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4章 谢昭之死（2）

    隔壁雅座。

    沈妙言垂眸，慢吞吞地拿茶盖轻抚过茶面。

    茶汤碧绿，荡漾开丝丝涟漪。

    谢昭的尖叫，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墙壁落入她耳中，透着声嘶力竭的绝望。

    她吹了吹茶面，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苦涩。

    却又很快在唇齿间，弥散开独属于茶叶的清香幽甜。

    她盖上粉青茶盖，淡淡评价：“好茶。”

    张祁云瞥了眼面前那盏粗茶，摇扇道：“心境使然。”

    过了一刻钟，隔壁女子的凄厉尖叫逐渐停歇。

    张祁云起身，“我去趟西房，女帝且坐着吧。”

    他走后没多久，君子佩从隔壁回来，带着浅疤的小脸，透着大仇得报的红光。

    沈妙言挑眉：“你把她杀了？”

    “杀了她？”君子佩冷笑，“我会这么便宜她吗？”

    沈妙言不置可否。

    君子佩敛去脸上多余的神情，朝她拱手作揖，“这次我能报仇，都是沈姑娘的功劳，我欠你一个人情。”

    “很快就会有还人情的机会。”沈妙言随手拿起一把艳丽的绢纱折扇把玩，眼底皆是笑意。

    君子佩告辞离开后，她起身，踱步去了隔壁。

    只见谢昭肢体扭曲地躺在地上，那张艳丽的面庞上，皮肉外翻，纵横交错，鲜血横流，格外瘆人。

    血液顺着面颊淌进她的头发里，使得那枯黄的长发凝结成团，格外肮脏。

    她仰面望着朱红横梁，双眼毫无焦距，身体不时抽搐抖动。

    沈妙言撩起干净的裙摆，在她身边蹲下，“谢昭，你后悔吗？”

    谢昭扯唇，轻笑了声。

    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意识到来的人是谁，只痴痴道：“我不过是为了获得爱，我有错吗？”

    “陷害谢陶，是为了得到姨父姨母的爱……陷害君子佩，是为了得到拓跋烈的爱……

    “那谢陶蠢笨无知，凭什么占据兵部尚书千金的身份？哼，她小时候曾救下顾钦原，可惜她当初却是拿着我的玉佩……而顾钦原那傻子，只凭玉佩认人，至今还以为，当初救他的人是我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所有人都爱我……

    “所有人都爱我，所有人都是爱我的！”

    她嘴角流出涎水，骄傲地大喊出声。

    沈妙言眸光复杂。

    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谢昭的话。

    ——她小时候曾救下顾钦原，可惜她当初却是拿着我的玉佩……

    ——而顾钦原那傻子，只凭玉佩认人，至今还以为，当初救他的人是我呢。

    过去的一切，似乎都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她就说顾钦原怎么会喜欢谢昭这种女人，原来是因为这茬。

    可怜他有眼无珠，认错了人。

    这些年，他错把毒蛇当做恩人，却将真正的恩人，伤害得体无完肤。

    她唇角微翘，目光在房中逡巡了一圈，落到角落的一堆衣物上。

    她走了过去，从里面翻出了一只红鲤鱼玉佩。

    许是被人把玩久了，上面雕刻的“昭”字，已然逐渐模糊。

    她又走回到谢昭跟前，在她眼前晃了晃那枚玉，“你说的玉佩，可是这个？”

    “还给我！”谢昭大怒，挣扎着想要去抢。

    可残破的躯体，连支撑她坐起来都做不到。

    沈妙言把玉佩收到怀里。

    她把脸贴近谢昭，轻轻抚摸对方的长发，琥珀色瞳孔看起来纯净无暇：“谢昭，我手上染了不少人命，可最近却修身养性，不愿意伤人性命。

    “可是……

    “可是，你和顾钦原，都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恨不得你们去死呢。”

    她的声音极尽温柔。

    谢昭缓慢低头。

    只见一把镶着宝石的精致匕首，刺穿了她的胸口。

    沈妙言缓缓拔出匕首，“这世上，真心待我的人不多，而阿陶恰是其中一个。你害死了她的宝宝，我只能叫你以命偿命。你听见外面的热闹声了吗？那是张祁云在为她大摆流水席，宴请镐京城的百姓足足五日……

    “谢昭，你将因为自身的罪孽，入地狱，享无边痛楚。而阿陶，会与爱她护她的男人恩恩爱爱，白头偕老。你将再也见不到明天的日出，可她人生的日出，才刚刚开始……”

    她面无表情，把匕首狠狠推入她的胸口。

    “啊啊啊啊啊——！！”

    谢昭浑身抖动，睚眦欲裂，凄厉痛苦地尖叫出声。

    鲜血溅到沈妙言白嫩的脸蛋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把匕首抽出来，看见谢昭那张支离破碎的面庞，眼底不觉流露出一抹厌恶。

    她连捅了谢昭数刀，却偏偏每一刀，都不在致命位置上。

    直到谢昭流尽了胸腔里的最后一滴血，瞪大眼睛离开世间，她才把谢昭翻过身，在她身上擦干净匕首。

    她正要离去，却看见谢昭的背上，纹着两朵紫白色鸳鸯茉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的情景。

    那还是在多年前的草原上。

    两名美貌侍女提着垂流苏绘仕女图灯笼，从苍茫夜色中而来。

    她着一袭朱红色纱裙，衣领宽大，纤细优雅的脖颈露在外面，隐约可见那雪背上，纹着两朵紫白色鸳鸯茉莉。

    寻常词汇已无法形容她当年的美貌，在场人在看清她时的瞬间安静，已代表一切。

    她袅袅婷婷走到篝火前，朝君舒影屈膝行礼，声音悦耳婉转至极：“殿下。”

    而她在篝火边的那支掌上舞，不知惊艳了多少人。

    一切过往，仿佛清晰地就发生在昨日。

    可岁月的确是在慢慢流逝，慢慢改变一切的。

    昔日名满天下的美人，已然成了眼前这令人厌恶的丑陋皮囊。

    花有再红日，人无再少年。

    沈妙言垂眸，起身离开了这里。

    她慢吞吞走到楼下，看见楼下的花圃中，几簇茉莉正在夜色中悄然盛放。

    她伸手折了一枝。

    她记得从前翻过一本医书，上面说，这种鸳鸯茉莉，乃是从同枝上生出两朵不同颜色的花朵来，一朵白色，一朵紫色，寓意着见异思迁。

    而西洋又有说法，花朵初开为蓝紫色，渐变为雪青色，最后变为白色，由于花开有先后，所以其译名翻译为中原语言，就是“昨天、今天、明天”的意思。

    她转了转手中的鸳鸯茉莉，很快洒脱地把它扔到脚下，踏了一脚，淡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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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5章 谢昭番外：神女生涯原是梦（1）

    数年前，镐京城郊外。

    正是冬日，霜雪覆盖了山头与路边枯草，有鸟儿掠过封冻的天空，很快了无踪迹。

    官道上，一辆青皮马车，慢悠悠地从山坳里驶了出来。

    马车中燃着炭炉，倒也暖和。

    面容俏美可爱的小姑娘，不过六七岁大，披着条厚毯子，小脸儿红红的，约莫是生了高烧。

    正是小谢昭了。

    她对面坐着一位穿素色袄子的妇人，捧着个汤婆子，撩起车帘朝外面看了看，又很快放下，淡淡道：“前面就是镐京城，等投奔了你姨母，咱们就能安顿下来了。”

    小谢昭点点头，乌黑的杏眼中含着水光与彷徨。

    她父亲原是锦州知府，只是英年早逝。

    她和母亲无所依靠，这才千里迢迢前往镐京，投奔姨母。

    “你姨母家还有个表妹，比你略小两岁，你也算是有个玩伴了。”妇人又道。

    “表妹叫什么名字？”小谢昭歪头。

    “叫做谢陶。”妇人剧烈咳嗽了几声，“你姨爹是兵部尚书，她就是兵部尚书的千金，你可莫要得罪你表妹。好好哄着她，等你将来长大，你姨爹也会给找一门好亲事。”

    谢昭懵懵懂懂。

    母女俩很快来到谢府门前。

    范氏亲自带了小谢陶出来相迎。

    范氏姊妹俩握了手在一块儿流泪相拥，两个表姐妹，则好奇地互相打量。

    谢昭躲在自己母亲身后，望着那被侍女抱在怀中的小萝卜头。

    只见她生得白胖胖像个年画娃娃，穿格外精致的绣花小袄子，脚上的绣花鞋头，还细细缀着一圈小珍珠。

    她抿了抿嘴巴，自打爹爹离世以后，那些族叔，就想办法把爹爹积攒半生的金银财产，全部搜刮了去。

    所以，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样精细的衣料，也没有穿过缀珍珠的绣花鞋。

    正发呆时，那小萝卜头朝她伸出小肉手，咧嘴一笑：“姐姐……”

    她不过四五岁大，声音清脆悦耳，一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范氏忙笑道：“哟，这就是陶陶吧，真是可爱！瞧这伶俐模样，真叫人喜欢！昭儿就不行了，笨嘴拙舌的，上不得台面！”

    说着，暗中狠狠掐了把谢昭。

    谢昭回过神，忙盈盈上前，拘束地朝小范氏一福身：“给姨母请安。”

    她虽然才六七岁，可模样却是一等一的美。

    穿着半旧的寒月色小袄，腰间系着一条乌梅红的马面裙，腰肢细细，脸蛋冻得雪白，偏一张樱唇红俏俏的，加上柳叶眉下的那双含泪杏眼，无端叫人多起了几分怜爱。

    小范氏喜欢得不行，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金簪子，轻巧地插到她的发间，“姑娘家的，就该多打扮，怎能这样素！”

    说着，笑吟吟望向大范氏，“姐姐，府中宴席已经备下，快随我进去吧！”

    一家子人进了府，热热闹闹地在暖阁里相聚着坐了。

    很快，有小丫鬟进来禀报，说是大公子到了。

    谢昭倚坐在大范氏身边，睁着一双盈盈杏眼望向门口。

    只见年岁尚幼的谢容景，携着满身书卷气，慢条斯理地跨进暖阁。

    他先给小范氏行过请安礼，才在丫鬟领着下，给大范氏和谢昭见礼。

    见过礼，他快步走到小谢陶跟前，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陶陶，看为兄带了什么宝贝？”

    小陶陶“哇”了一声，带着肉窝窝的小手，欢快地捧过油纸包。

    她毛手毛脚地打开来，乌黑的眼睛立即亮了，奶声奶气道：“云片糕！我最爱吃云片糕了！谢谢哥哥！”

    小范氏轻笑，“容景，你妹妹正要换牙呢，可不能食太多甜食。”

    谢容景摸了摸小陶陶毛茸茸的脑袋，“母亲勿虑。孩儿上早课前，特意叮嘱了那家糕点店铺的掌柜，莫要在云片糕中放太多糖。所以，妹妹适当吃几片，对牙齿没什么害处。”

    “你呀，就知道宠着你妹妹……”小范氏无奈笑道。

    谢昭望着他们兄妹俩，杏眼中闪烁着莫名的情绪。

    她原也有个兄长，可惜那群族叔为了谋得爹爹的遗产，设计把兄长害死了……

    她的兄长，从前也会在早课回来时，给她带好吃的……

    她想着，杏眸逐渐湿润起来。

    小陶陶吃了半片云片糕，忽然跳下玫瑰椅。

    她迈着小短腿，晃悠悠跑到谢昭跟前，高高举起手中的点心包：“姐姐，你也吃……”

    谢昭一愣，下意识地攥紧裙摆。

    她盯着谢陶纯净漆黑的圆眼睛，胸腔中不觉漫上冷意。

    她也出身大家贵族，不过一包云片糕罢了，她又不是买不起！

    这个表妹，定是故意嘲讽她！

    大范氏见她犯愣，立即暗中掐了她一把。

    谢昭回过神，掩去眼底的不悦，矜持地拿起云片糕，柔声道：“多谢表妹。”

    正在这时，手在外面的侍女进来禀报，说是老爷回来了。

    谢昭抬头望去，只见身着官袍的高大男人踏了进来，面容威严，气势摄人。

    她跟着大范氏等人起身，尚未来得及行礼，就看见这初次见面的姨爹大步上前，把谢陶抱了起来。

    男人蓄着一把胡子，含笑去蹭谢陶的脸蛋：“我的乖女儿，让爹爹抱抱！”

    那胡茬硬得很，谢陶被戳疼了脸，眼圈一红，睫毛湿润，呜呜咽咽地甩着小胖手，挣扎着要下去。

    软萌可爱的小模样，逗得谢和哈哈大笑。

    谢昭含在口中的云片糕渐渐融化，原该是甜味的，可弥漫在唇齿间的，却分明苦涩居多。

    她紧紧牵着大范氏的衣袖，暗道她爹爹在世时，也喜爱这般逗弄她，总亲得她一脸口水。

    从前总嫌弃爹爹烦，可现在……

    若她爹爹和兄长还在，就好了……

    正出神想着，谢和忽然凑到她面前。

    他抚须而笑，突然把她抱了起来，“好生标致的小女娃！陶陶，以后你有姐姐了！你们姐妹俩，可要好好相处啊！”

    谢昭单手搂着自己姨爹的脖颈，呆呆望着他眼底的宠溺，莫名生出一种父亲的亲切来。

    她眨了眨水盈盈的杏眼。

    若她是尚书府的千金小姐就好了……

    若她是谢陶，就好了……

    ――

    谢昭：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谢陶：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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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6章 谢昭番外：神女生涯原是梦（2）

    因为谢和身居高位，所以谢府中常常会举办宴席。

    谢和生辰宴前，小范氏染了风寒，接连数日卧床不起。

    而大范氏也因为思虑过多，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谢昭服侍在大范氏病床前，望着自己娘亲枯黄衰老的容颜，又想起养尊处优的姨母。

    她曾偷听到大夫交谈，说是娘亲约莫捱不过这几日了。

    娘亲若是不在了，这世上就再没有至亲之人呵护自己。

    姨母再亲，称呼上也终究是隔了一层。

    恰在这时，有侍女送药进来。

    她接过滚热的药碗，嗅着那浓浓药香，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若姨娘能把她收为义女，她不也算是尚书府的正经千金小姐了吗？

    她搅了搅药碗，杏眼中划过重重暗芒。

    她于黄昏时分，悄悄离开了谢府。

    她自知谢府什么都有，所以寻常金银是打动不了姨母的。

    所以，她必须用自己的“情”来打动她。

    她独自跑到城郊，翻山越岭、忍饥挨饿，熬过三天的艰苦，终于寻到几株瘦小药材。

    她将药材揣到怀里，兴冲冲回到谢府。

    刚踏进后院，就听见院子里哭声震天。

    她愣了愣，一名侍女看见她回来，忙不迭把她领到大范氏的厢房。

    她跨进门槛，只见小范氏正趴在床上，嚎啕出声。

    见她终于回来，小范氏哭着把她拉到身边，“好孩子，你这些天到哪里去了，可叫姨母担心坏了！你娘亲她，她还盼着见你最后一面，用参汤吊了整宿，仍然见不着你。就在刚刚，她，她……”

    她话未说完，就搂着谢昭大哭起来。

    谢昭面对床榻上冰冷的尸体，杏眼平静得过分。

    过了片刻，那漂亮的眼睛里，逐渐有异光闪烁。

    她状似懵懂无知，声音稚嫩：“我见娘亲和姨母都染了风寒，所以特意去山中给你们寻草药……姨母，娘亲她是不是睡着了呀？”

    小范氏哭声越发悲切。

    谢昭从怀中掏出那几棵奄巴巴的瘦小药草，小心翼翼地捧给范氏看：“姨母，你快让丫鬟把这些药煎了吧，娘亲睡着了，姨母可以先喝药，喝完药睡上一觉，风寒就会好的！”

    “好孩子……”范氏哽咽，捧着她漂亮的脸蛋，“你娘亲不是睡着了，你娘亲和你爹爹一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姨母，那我是不是没有娘亲了？”谢昭强忍泪花。

    小范氏只一个劲儿地哭。

    于是，谢昭的眼泪，开始顺着雪腮不停滑落。

    她抬袖擦泪，呜呜咽咽的小模样，极为惹人怜爱，“呜呜呜，姨母，娘亲去寻爹爹，你能不能做昭儿的娘亲啊？昭儿想要娘，昭儿会好好孝顺姨母的，呜呜呜……”

    范氏见她如此乖巧懂事，心中一阵酸涩。

    她把她抱到怀里，柔声安慰：“昭儿别怕，以后啊，姨母就是你的娘亲，你姨爹，便是你的亲爹爹。你和陶陶都是我们的女儿，好不好？”

    谢昭搂住范氏，哭着点头。

    几日后，谢和的生辰宴上，范氏当众宣布认谢昭做义女。

    得偿所愿的小姑娘，狠狠风光了一段时日。

    却在尝过甜头后，又开始蠢蠢欲动。

    凭什么她所得到的一切，都要与谢陶那傻丫头平分？

    若她是尚书府唯一的小姐，若爹娘把所有的宠爱，都只给她一人，岂不是更好？

    ……

    镐京城的早春，仍透着冰雪刚消融的轻寒。

    谢府后花园，谢昭已经开始跟随舞娘练习舞蹈。

    谢陶双手托腮坐在台阶上，只觉得跳舞的姐姐真好看。

    她挑了最美的一枝桃花，在谢昭练习的间隙，小跑着去献给她：“姐姐、姐姐！你瞧这枝花儿多好看！跟姐姐一样漂亮呢！”

    谢昭坐在临水的池塘边，一边擦拭额角的细汗，一边笑盈盈道：“陶陶给姐姐簪花，好不好？”

    “嗯！陶陶给姐姐簪花！”

    谢陶眉眼弯弯，带着满脸的孺慕，踮起脚尖把桃花别到她的发髻里。

    谢昭望向面前的池塘。

    池水还是凉的，连只鸳鸯都没有。

    今日是兄长考中武举的日子，那些侍女都忙着在前院招呼客人。

    花园里，很是寂静。

    她盯着池面，看见身侧的小姑娘虽年仅五岁，却生得白白嫩嫩，娃娃脸精致可爱。

    长大以后，一定也是个美人。

    她眨了眨眼，忽然开口：“陶陶，你看那假山里面，是不是藏了个人？”

    “咦？”谢陶好奇地望过去，因为看不清楚，所以又朝水面走了几步。

    谢昭的绣花鞋从裙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探出。

    谢陶猝不及防被绊了下，整个人猛然掉进了水里！

    “啊啊啊……”

    小姑娘在水底挣扎得厉害，小脸上满是惊恐。

    谢昭站起身，满脸焦急道：“妹妹等着，我这就去前院找人来救你！”

    说罢，转身飞快跑了。

    可是过了许久，都没有人过来。

    眼见着谢陶即将沉进水底，一只手忽然从假山里探出。

    年仅十二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眉若远山，淡然地把小姑娘捞了上来。

    谢陶已然生死不明。

    少年吸了一大口气，捏住她的小鼻子，猛然俯身，用自己的嘴巴，包覆住她的唇瓣。

    如此反复渡气了几次，直到谢陶重重咳嗽了下，少年才松开手。

    谢陶捂着胸口，艰难地坐起身，哆哆嗦嗦道：“谢谢小哥哥救我……”

    少年目光复杂地盯着她。

    “小哥哥看我做什么？”谢陶歪头。

    “咳，”少年以拳掩唇，轻轻咳嗽了声，“你娘亲有没有教过你，被男人占了便宜，是要以身相许的？”

    谢陶茫然，奶声奶气地认真询问：“以身相许，那是什么？”

    少年面颊微烫，转过视线，“就是……就是嫁给我……”

    “我才不嫁给你呢，”谢陶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水珠，“我要嫁给我爹爹那样的男子，蓄一把胡须，威风凛凛，可以很好的保护我！”

    “你喜欢蓄须的男人？”少年疑惑挑眉。

    “嗯！”谢陶认真地点点小脑袋。

    少年握了握拳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我从现在开始蓄须，将来，你嫁给我，好不好？”

    “好呀！”

    谢陶眉眼弯弯，答应得极为干脆。

    虽然她并不十分明白，嫁人究竟是何意。

    少年离开之后，她便因为浑身湿透而染上了风寒，一连高烧了很多天。

    再醒过来时，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许是烧坏了脑子，就连说话，也多了几分口吃。

    而她的表姐，逐渐取代了她在尚书府的地位。

    两年之后，谢昭一曲惊鸿舞艳惊满城，与薛家的大小姐一起，被誉为“京城双姝”。

    再后来，她还被皇上赐婚给宣王殿下。

    赐婚领旨的那场花宴上，她身着华贵宫裙，腰身纤细，在满朝文武倾慕的目光中，笑意吟吟地款步上前，跪谢隆恩。

    满园牡丹竞相盛放。

    她抱着明黄圣旨，独自站立在一丛紫白茉莉前，望着远处顾皇后云髻上的凤钗，唇角逐渐噙起艳极的微笑。

    踩着谢陶上位，不过是个开始。

    她，还想要得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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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7章 若我和顾钦原同时掉到水里，你先救谁

    沈妙言回到花好月圆楼不久，张祁云也跟着回来了。

    他径直来到她的客房，“你杀了谢昭？”

    沈妙言端坐在圆桌旁，挽袖给自己斟酒，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会不会杀得太早了些？”张祁云挑眉，“很多事情，还等着她去澄清。”

    “该澄清的都已澄清。”沈妙言断声。

    许是喝了太多酒，她抬起眼帘时，眸光水莹莹的，眼圈四周可见明显的绯红之色。

    本就妩媚入骨的女子，因这白玉面颊上的绯红，越发明艳动人。

    张祁云蹙眉，“数年前那件事――”

    “怎么，你还盼着陶陶与他藕断丝连不成？”沈妙言把玩着白玉酒盏，“张祁云，你与顾钦原，陶陶与顾钦原，所有的恩怨都已到此为止。可我与他，还隔着生死之仇。”

    她少有这般强势的时候。

    张祁云无话可说，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你知道顾钦原对皇上意味着什么，若是事发，没人可以救你。”

    沈妙言把白玉盏倒扣在桌面，“他不会杀我。”

    张祁云不再多言，朝她拱了拱手，抬步离开。

    沈妙言面无表情，想给自己再斟一杯酒，握住白玉酒壶的手柄，却又顿了顿。

    半晌后，她干脆仰起头，直接对着酒壶的壶嘴大口喝起来。

    清凉的酒水，顺着嫣红精致的唇角滑落，淌过白细的脖颈，将素纱衣襟也给打湿一片。越发衬得那肌肤白腻晶莹。

    ……

    君天澜回来时，就看见她枕着手臂趴在圆桌上。

    扇形睫毛在绯红小脸上投下两道阴影，隐隐可见从睫毛间隙透出的泠泠水光。

    那樱唇上还沾染着酒汁，亮晃晃的，红得格外惹眼。

    朱纱衣领开得有些大，大片如玉的肌肤露在空气中，因为醉酒而泛上荼蘼般的粉意。

    他微微蹙眉，把她打横抱起，朝拔步床走去。

    沈妙言蜷缩在他怀中，下意识地扯住他的衣襟，只觉得这里温暖无比。

    君天澜把她放到柔软的被窝里，细致地给她掖好锦被，正要转身离开，沈妙言却突然扯住他的宽袖。

    他回头。

    沈妙言嘟着嘴，娇俏艳绝的面庞，透出几分稚嫩，“四哥……”

    软糯糯的语调。

    君天澜心尖一软，在拔步床边坐了，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女孩儿泛着水光的眸子里，透着显而易见的醉意。

    她艰难地爬起来，搂住男人的脖颈，仔细地端详他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

    “妙妙在看什么？”君天澜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沈妙言凑近他的脸，小脸上满是正经，只盯着他不说话。

    君天澜默默地同她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歪了歪脑袋，仍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四哥……”

    君天澜“嗯”了声，见她穿得单薄，于是拿了自己搭在木施上的外袍，给她裹得严严实实。

    沈妙言嘟了嘟嘴，嫌弃地把那外袍扯下来，满脸认真地开口：“若顾钦原和妙妙同时掉到水里，四哥先救谁？”

    说着，还捧住君天澜的脸。

    她虽是醉了，可这般认真模样，显然不是君天澜随意弄个答案就能糊弄过去的。

    君天澜仔细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钦原会凫水，你也会。”

    沈妙言甩了甩小脑袋，再度盯向他的凤眸：“若，若他与我，都不会呢？你先救谁？！”

    君天澜失笑。

    这几日的郁卒，似乎都因为他的小丫头这一场醉问，而烟消云散。

    他欺身，将她轻轻压在被褥上，嗓音低沉性感：“凭我的功夫，把你们两个都毫发无损地救上岸，算不得难事。”

    沈妙言眨了眨水莹莹的琉璃眼，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若，若只许救一个……”

    她小嘴微张，红艳艳的唇瓣咧开，露出几粒洁白整齐的贝齿。

    君天澜视线下移，落在那饱满的唇瓣与光洁贝齿上，暗红凤眸不由深沉些许。

    醉酒后的沈妙言，浑然不觉男人渐渐炽热的视线，只难受地在他身下扭动着小身子，试图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她嘴里，还不停哼哼着：“你到底，到底救谁啊……难道我不配得到你的相救吗？”

    说着，见挣脱不开，于是抱住一角锦被，呜呜咽咽地啼哭起来：“大水把我缠住了，呜呜呜……”

    君天澜小腹中升腾起的欲望，因她这孩子气的哭闹，逐渐消弭无踪。

    他盘膝坐到拔步床内，伸手放下帐幔，把她抱到自己怀里，宛如哄孩子一般轻哄，“没有大水缠着你。”

    “有的……”沈妙言哭得厉害极了，“我被压在水底下，好孤单好孤单，呜呜呜……”

    君天澜俯首吻了吻她的面颊，“睡吧，等睡醒了，就没有大水缠着你了。”

    沈妙言醉得厉害，小嘴里又胡乱说了些什么话，才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含泪睡去。

    男人撩开帐幔，摇了摇垂在帐外的银铃。

    立即有侍女进来，恭敬地福身。

    那侍女正要请安，男人竖起一根食指在薄唇前，轻声道：“去煮一碗醒酒汤，多放些冰糖。”

    侍女福了福身，立即轻手轻脚地退下。

    君天澜重又放下帐幔，搂紧了怀中的姑娘。

    带着薄茧的指腹，细细摩挲过她白嫩艳丽的面颊。

    他低头，带着怜惜，缓慢吻去她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子。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只觉头疼欲裂。

    昨晚的事儿，她已记不大清，只隐约想起自己半夜时起来闹腾，君天澜给她灌了碗醒酒汤，然后就又沉沉睡了去。

    她使劲儿揉揉脑袋，在房中侍立良久的侍女笑吟吟端来热水，“夫人醒了，快洗把脸。”

    待到梳洗罢，谢陶兴冲冲过来，“妙妙！咱们去楼下用早膳吧？楼里的豆腐皮儿包子可好吃啦，我昨晚吃了三个呢！”

    沈妙言来了兴致，忙挽住她的手，同她一道下楼。

    两人是贵客，自然是在雅座里用膳。

    沈妙言望着雕花木桌上的豆腐皮儿包子、栗子粉羹、玫瑰牛乳酥、肉酥饼儿等等特色小吃，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正要开动时，软软匆匆跑进来：“沈姑娘，皇上叫你马上下楼呢！说是顾相病重，要带你去顾府！”

    ――

    陶陶和大叔小时候相逢的事儿，不知道安插在哪里合适，所以放在了谢昭的番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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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8章 妙妙的衣裳，湿透了……

    “钦原哥哥病重？”

    谢陶率先反应过来。

    沈妙言不慌不忙地夹了块玫瑰牛乳酥，“让他等着。”

    说罢，从容不迫地食起早食来。

    “妙妙，钦原哥哥他――”

    谢陶话未说完，就被沈妙言塞了只豆腐皮包子到嘴里。

    她“唔”了声，忙叼紧包子。

    沈妙言将嘴里的牛乳酥吃完，淡淡道：“钦原哥哥长、钦原哥哥短的，你就不怕你家张公子吃醋生气？哪儿有嫁了人，还这般惦念前夫的……”

    “才不是惦念！”谢陶把嘴里的包子拿下来，擦了把嘴，圆眼睛睁得越发圆了，“我虽与他和离，可情分却还是在的。既然你们要去顾府，我倒也想去探望探望。”

    沈妙言垂眸喝了口温牛乳，摇头叹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正逢张祁云过来用早膳，谢陶问过他的意见，见他并不反对自己去探望钦原哥哥，甚至还打算与自己一道去，于是欢喜地去楼上拿出行穿的披风。

    她走后，沈妙言亲自给张祁云斟了盏清茶，“顾钦原一日不死，张公子怕是一日不得安生。”

    张祁云轻摇骨扇，“我怎么听不懂女帝在说什么。”

    “少跟我装傻。”沈妙言晃了晃手中的白瓷小盏，水眸中波光流转，“我要害顾钦原，你得帮我。”

    “凭什么？”

    沈妙言又喝了口温奶，低头在袖袋里仔细搜罗了一番，笑吟吟取出一枚红鲤鱼玉佩：“凭这个。”

    被抚过太多次的玉佩，上面雕刻的“昭”字已然模糊。

    张祁云轻笑，“我看不懂。”

    “凭你张家的财力物力，怕是早就打听清楚了，当年救顾钦原的女孩儿，究竟是谁。而我想，你大约并不愿意陶陶知道当年的真相。”

    沈妙言把玉佩收好，“如今，世上只有咱们两人知道这事儿。可我若是告诉顾钦原，你觉得他会不会来找陶陶重修旧好？本就爱她成痴了，又是偏执过分的人，必定会搅得你和陶陶不得安生。而陶陶在最后究竟会选择谁，很难说。”

    张祁云摸了摸线条完美俊朗的下巴，“女帝在给我设套。”

    若是他陪沈妙言一起疯，在顾钦原的事情上掺一脚，那么等同于把自己的把柄送到了沈妙言手中。

    将来，都得听她差遣，保她平安。

    可若是不陪她疯，顾钦原的确像是一堆火药，指不定哪天就炸了，连带着毁去他与陶陶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那么这圈套，张公子跳是不跳？”

    沈妙言笑问。

    ……

    君天澜在花好月圆楼外足足等了两刻钟，才终于把沈妙言等下来。

    谢陶和张祁云也跟来了，说是要一道去看顾钦原。

    君天澜把沈妙言抱到马车里，淡淡转向那两人：“你俩就算了，人没病，看见你们也得气出病来。”

    说罢，跟着上了马车。

    谢陶咂咂嘴，目送马车远去，不解地望向张祁云：“大叔，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新婚那夜，顾钦原砸楼的事儿，张祁云至今仍然瞒着她。

    所以她并不知道顾钦原思她如狂。

    张祁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算计，“听闻郊外有座灵安寺，这几日我正好无事，不如陪陶陶去灵安寺里为顾兄祈福？”

    谢陶满脸欢喜，转身紧抱住他的劲腰，“大叔，你怎么这么好……”

    张祁云拍了拍她的细背，俊脸上俱是无奈的宠溺。

    而马车中。

    沈妙言摸着吃得滚圆的肚子，惬意地歪躺在一张羊毛软垫上。

    君天澜端坐着，盯着她毫无坐相的媚态，忍不住蹙起眉尖，“你是唯一一个敢让我等这么久的人。”

    “唔，”沈妙言打了个呵欠，“我做女帝时，也没人敢打搅我用膳。”

    君天澜把她这幅懒散模样收在眼底，眉头蹙得越发深，“坐好。”

    “不。”

    男人伸手，直接把她拎起来摆正了坐姿。

    然而沈妙言像是软骨病般，在他松开手后，直接舒服地躺了下去。

    君天澜把她拎到自己跟前，“沈妙――”

    “嗝！”

    沈妙言忙捂住小嘴，盈盈水眸透着无辜，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

    只见他的脸色五彩缤纷，好看得紧。

    君天澜松开手，把训她的事儿抛到一边，认真叮嘱道：“我们会在顾府住几日，我不求你去探望钦原，只愿你――”

    “嗝！”

    沈妙言又打了个嗝，眨了眨眼。

    她肌肤细白如瓷，穿梅色对襟春衫，琥珀色瞳眸中尽是水光，眼角绯红妩媚，这般眨眼的姿态，又萌又媚，并非是特意勾引人，却直叫人把持不住。

    君天澜从她脸上收回视线，重又复述：“我们会在顾府待上好几日，你安分些，莫要――”

    “嗝！”沈妙言捂住小嘴，“我好像停不下来嗝……”

    君天澜额头青筋直跳，“沈妙言。”

    “嗝！”

    男人莫名气恼，捏住她的翘鼻尖，拿起小佛桌上的温茶，直接给她灌进嘴里。

    沈妙言没提防，那碧绿茶汤只灌进一半，剩下的从艳红嘴角滑落，顺着羊脂白玉似的肌肤，滚落到白细脖颈上，剔透晶莹的茶珠又很快没进春衫里，将春衫打湿一片。

    君天澜目光下移，只见湿透的薄春衫，将怀中姑娘的美好身形尽数勾勒，媚人至极。

    狭长凤眸，稍稍暗了暗。

    沈妙言犹未察觉到他逐渐变化的视线，只惊喜地拿帕子擦去唇角的茶汁，“好像打嗝的毛病治好了？四哥果然英明神武嗝――”

    她止住话头，鼓了鼓腮帮子。

    这副萌态，叫君天澜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瞬间崩溃。

    他垂眸，指腹轻轻按在她的春衫上，“妙妙的衣裳，湿透了……”

    “唔，等到了顾府再换吧嗝。”

    话音刚落，君天澜已然挑开了她衣襟上的盘扣，“到顾府还有半个时辰，穿着湿衣容易着凉。”

    说话间，沈妙言那件梅红的对襟罗裙，已然被除下。

    琥珀色瞳眸中，霎时露出惊恐。

    华丽的马车，打市井穿过。

    马车车壁为厚实坚硬的紫檀木所制，车窗紧锁，将里面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尽数挡下。

    此时车厢内，自是好一副艳.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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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9章 春风满面的君天澜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顾府门前徐徐停下。

    夜凛跳下车，恭敬地请君天澜下来。

    马车门被打开，衣冠齐整的英俊帝王，慢条斯理地步出。

    他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

    娇小的姑娘，小脸绯红，眼睫湿漉漉的，唇瓣似乎比平日里要红肿些许。

    她细细喘着气儿，战战兢兢把小手放到男人的掌心。

    君天澜另一只手揽住她的细腰，仔细把她抱下马车，继而牵着她的手，朝顾府而去。

    牵着马儿的夜凉好奇道：“大哥，我咋觉得主子刚刚好像挺高兴？春风满面，莫非是有什么喜事？”

    “多嘴。”

    夜凛瞪了他一眼。

    顾府抄手游廊中。

    沈妙言双腿发软，几乎是被君天澜拖着朝前走。

    “慢点儿嗝……”

    她嗓音沙哑地喊着。

    君天澜回头，瞥了眼她的小短腿。

    沈妙言不喜他的眼神，绷着小脸，争辩道：“我的腿其实，其实也很长的嗝……就是，就是你的太长了些，所以衬得我短嗝……”

    明明生了张妩媚倾国的娇艳面庞，偏那双琉璃眼纯净到极致。

    眼尾的绯红与眸子里的水光，着实叫人怜惜。

    君天澜想着，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两人很快来到初心院。

    守在院门口的侍女对两人行过礼，恭敬地把人请进去了。

    沈妙言跟着君天澜来到一座厢房，但见这屋子布置典雅简约，角落静静熏着龙涎香，大约正是君天澜平日里在顾府歇脚的地方。

    “钦原喜静，你在这里，不得乱来。”君天澜把她安顿在这儿，“我去隔壁看看他，会问大夫弄些药草，解你打嗝的毛病。”

    说罢，便大步离开了。

    沈妙言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摸到圆桌旁，自己捏住鼻子，倒了碗凉茶，灌进嘴巴里。

    如此反复了几次，打嗝的毛病没治好，倒是灌了一肚子水。

    ……

    隔壁。

    守在门前的侍女见君天澜过来，忙撩开竹帘。

    他跨进门槛，穿过外室，守在月门前的丫鬟，紧忙撩起内室的棉布帘。

    扑面而来都是浓郁药香，太医院医术最精湛的几名大夫，正聚在实木圆桌旁，对着上面的药方指指点点。

    君天澜望了眼躺在床榻昏迷不醒的顾钦原，淡淡道：“诸位可有治病良策？”

    御医们回过神，忙拱手行礼。

    君天澜抬手，撩起袍摆在大椅上坐了，端起侍女捧来的香茗，慢条斯理地品了起来。

    几名御医面面相觑，半晌后，其中为首的院判站了出来：“回禀皇上，臣等钻研了白大夫留下来的药方，药方自是极好的，虽不能根治相爷的病，可缓解却是能做到的。”

    “那为何他仍旧昏迷不醒？”

    院判抬袖擦了把额前的冷汗，“乃是因为相爷忧思过度的缘故。臣以为，喝了宁神的药物，大约这一两日，相爷就能醒过来了。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还得想办法解了相爷这心疾，这后面所用的汤药，才能被好好吸收。”

    君天澜示意他们退下。

    内室寂静。

    他望向面容消瘦的男人，心病还须心药医，可他总不能替他把谢陶绑回来。

    这孽是他自己造下的，当初那么多人劝他勿要宠妾灭妻，可他不听，竟害得嫡妻生生折了一个孩子。

    而他是天子又不是月老，这彻底断送了的姻缘，他没有本事给他重新续上。

    他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无声叹息。

    到晚间时分，君天澜正坐在大椅上翻书，忽听得屋外响起争执声。

    他转过头，透过窗棂看去，只见那争执的两人，正是他家小丫头和顾湘湘。

    此时顾湘湘带着侍女，腕间挽个食盒，正盯着站在台阶上的沈妙言，“我给表哥送饭，你拦在这里作甚？”

    “送饭这种活儿，派个厨房小丫头不就得了，顾小姐亲自上阵，真是叫人想入非非。”沈妙言倚在朱廊上，慵懒摆弄朱红丹蔻的模样，格外娇美动人。

    顾湘湘暗暗骂了声狐媚子，绷着瓜子脸，声音冷了几分，“沈姑娘真是好教养，这种有失体统的话，也能说的出口。”

    “我说什么了？”沈妙言挑眉，“怕是你心里有鬼吧？”

    “你――”

    沈妙言打断她：“你敢发誓，你对你的好表哥，绝无男女之事上的念想吗？”

    顾湘湘当然不敢发誓。

    她冷笑了声，“我不过是给表哥送个饭，沈姑娘当真是小心眼得紧。虽然你即将封后，可表哥乃是九五之尊，将来三宫六院是必然的。莫非，沈姑娘将来也要拦着那许多秀女，不准她们进宫？”

    “拦着又如何？我若爱他，他心里就只许有我一个。”沈妙言掸了掸衣袖，“听闻灵安寺求姻缘很灵，我明天就去灵安寺求姻缘，绝了你表哥的烂桃花。”

    她的话如此直白，压根儿不是镐京城贵女们能说得出口的。

    顾湘湘心中又羡慕又嫉妒，暗道这个女人真是好命，这种话都能大大方方地挂在嘴上。

    可她，却连喜欢表哥都不敢轻易表露出来，唯恐惹了表哥厌烦。

    正发呆时，沈妙言上前拿了她的食盒，笑得眉眼弯弯：“这东西，我替你送进去好了。”

    说罢，不顾顾湘湘愤怒的眼神，转身迈着款款莲步，踏进了竹帘里。

    她进了内室，被那浓郁的药味儿呛了下，把食盒递给君天澜：“喏，你表妹给你的。”

    君天澜却直直盯着她。

    “你看我作甚？”沈妙言没好气。

    男人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进怀里，嗓音低沉：“妙妙要折掉我的烂桃花？”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妙妙，仍是欢喜他的？

    沈妙言避开他炽热的视线，“既然我注定要成为你的皇后，我为何不独享六宫专宠？反正，生活就像强女干，若反抗不了，那不如安然受之。”

    这比喻……

    君天澜嘴角微抽。

    沈妙言垂着眼帘，轻轻在他胸口处画圈圈，“我想去灵安寺上香，听说灵安寺求姻缘很灵的。”

    话音落地，君天澜尚未说话，床上的男人倒是醒了过来。

    他剧烈咳嗽，努力支撑着床榻想要坐起。

    君天澜上前扶他，“你总算是醒了。”

    顾钦原望向沈妙言，一张脸惨白如纸，“你说，灵安寺求姻缘，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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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0章 佛门重地，四哥得和我保持距离

    “是啊，”沈妙言把玩着悬在腰间的荷包，“不过，像顾相这般人物，大约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吧。于你而言，大约信你表哥，就能得永生了。”

    全然嘲讽的语气。

    然而顾钦原却仿若没听见般，挣扎着往要下床，嗓音嘶哑：“表兄，我要去灵安寺……”

    君天澜拉住他，“山间风大，你身子不好――”

    “表兄！”

    顾钦原偏头望着他。

    漆眸中，透出浓浓的渴求。

    事到如今，只要能让陶陶回到他身边，哪怕要他舍弃从前无神的信仰，他也甘之如饴。

    只要她能回来。

    只要，她能回来……

    对上他这般坚定的目光，君天澜所有阻止的话，全都咽在了喉咙里。

    半晌后，他微微颔首，“好，去灵安寺。”

    ……

    午后，两辆马车先后驶出顾府，朝郊外而去。

    君天澜与顾钦原坐在前面，沈妙言与顾湘湘则坐在后面那辆车中。

    沈妙言卷起窗帘，托腮望向窗外，琥珀色瞳孔中，浮着浅浅的暗光。

    顾湘湘捧着茶，含笑嘲讽：“听闻这次去灵安寺，乃是我二哥要求的，原来在皇上那儿，沈姑娘的面子，还不如我二哥大呢。”

    沈妙言放下窗帘，满不在乎道：“我的面子比你大就行了。”

    顾湘湘语塞。

    沈妙言把玩着垂落在胸前的几根细辫子，漫不经心道：“说起来，灵安寺后山有块姻缘石，听说子时刚过时去求姻缘，可以让破裂的夫妻关系重新修复如常，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都是哄人的，我可是不信的。”顾湘湘冷眼。

    沈妙言笑了笑，“我也是听宫女说的，她说她的兄嫂，就是这样和好的呢。”

    她说罢，就继续望向窗外的景致。

    顾湘湘蹙眉，想起自己二哥和谢陶，不觉咬了咬唇瓣。

    ……

    一行人很快到了灵安寺。

    因为君天澜是微服出行，所以并未让方丈等人出来相迎。

    众人在后院禅房住下，傍晚时分，很快有僧弥捧了斋饭过来供他们食用。

    沈妙言与君天澜自是住一间房。

    沈妙言沐浴出来，看见寝屋中空空如也，那个男人也不知去了哪儿。

    她找了件胭脂红的斗篷系了，抬步往外走去。

    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

    山间风凉，吹得庭院里的竹林簌簌作响，竹香四溢。

    她穿过朱廊，刚拐过弯，就撞上了个人。

    那人“哎呀”了声，一屁股跌坐在地，连带着怀中抱着的几根雷笋也散落满地。

    沈妙言扶着肩膀望过去，只见面前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二岁，生着张圆润小脸，穿半旧云白罗裙，梳着双丫髻，俏生生的模样格外招人疼。

    她蹲下去给小姑娘拾起雷笋，递给她道：“快拿好了。”

    小姑娘呆呆盯着她。

    “怎么了？”沈妙言不解。

    “呜哇！”小姑娘忽然抱住她嚎啕出声，“你不许走，不许走！呜哇哇哇！”

    沈妙言：“……”

    碰瓷吗？

    小姑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嘤嘤嘤，姐姐，你咋在这儿呀，你可不能再抛下樱樱了嘤嘤嘤！”

    沈妙言额角青筋跳了跳，小心翼翼掰开她的手，“那什么，你谁啊？”

    “我是樱樱啊姐姐，难道你不记得樱樱了吗嘤嘤嘤……”

    沈妙言被她嘤嘤嘤弄得无所适从，按住她的双肩，认真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小姑娘借着夕阳余晖，仔细地打量过沈妙言的面庞，才腼腆地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笑道：“你跟我姐姐长得好像，不好意思啊……”

    说罢，利落地剥开一根嫩雷笋，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塞到沈妙言嘴里：“给你吃！”

    沈妙言猝不及防，被她塞了一嘴笋子，只得讪讪接过。

    小姑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灰，“我叫凤樱樱，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比我亲姐姐还好看！我好欢喜你！”

    沈妙言无语地咬了口嫩笋，暗道你这欢喜未免来得太快了些。

    小姑娘小脸红红，还要再说什么，忽然指向沈妙言背后，眼睛瞪得大大：“小和尚，你站住！”

    喊罢，拎着裙摆飞快冲了过去。

    沈妙言回过头，只见那边的游廊里，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僧弥，每人拎着一桶水，正排队走过去。

    凤樱樱跑到队伍尾巴上，对着那个小和尚呱呱呱地聒噪起来。

    那小和尚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绷着一张小脸，并不理睬她。

    于是凤樱樱剥了根嫩笋，直接戳到了小和尚嘴里，热情得像个小太阳。

    她看得出神，不防腰间一紧。

    冷甜的龙涎香，瞬间把她笼罩。

    她正色：“佛门重地，四哥得和我保持距离。”

    “妙妙和凤国公的小女儿纠缠什么？”君天澜揽着她的腰往前走，“不是说好了要把我的烂桃花都掐掉吗？我陪你去上香祈愿。”

    沈妙言小口小口咬着嫩笋，暗道这厮也太不要脸了。

    又没情趣又没品味的老男人，真不知道顾湘湘那群人到底喜欢他什么。

    沈妙言被君天澜拎去了佛殿，在他眼皮子底下，被迫许了愿他六宫无妃、专宠她一人的心愿。

    似乎在他眼里，只有这样才足以证明她的确是喜欢他的。

    两人回到禅房，君天澜在灯下看夜凛送来的奏章，沈妙言盘膝坐在床榻上，不时望望窗外的明月。

    还有两个时辰才到子时，也不知张祁云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她可是煞费苦心，才设了这出局呢。

    窗外，竹林风簌簌作响。

    禅房中点着一座烛台，男人的翻书声，越发衬得长夜寂静。

    沈妙言眼皮渐重，小脑袋钓鱼似的一点一点，很快就支撑不住，倒在了锦被里。

    君天澜抬眸望向她，她睡在被褥上，宽大的绸裤挽起一截，纤细白嫩的脚踝露在空气中，那巴掌大的小脚丫子还搭在床沿外。

    他望了眼角落的滴漏，见临近子时，于是合上书本起身。

    他解了外裳挂到木施上，轻手轻脚地把她放进被子里，这才上床就寝。

    山寺晚间夜凉，沈妙言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下意识地滚进那个温热的怀抱中。

    ――

    那啥，有宝宝嫌弃菜菜的番外，是这样的，有些情节正文没办法安排，所以必须安插在番外里，像是大叔为什么蓄须，正文里提起显得突兀，所以就放在谢昭的番外里了。

    本来说星期三加更的，今天开始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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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1章 顾钦原之死（1）

    君天澜抱住她，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般。

    烛火透过青竹纱帐洒进来，将两人的面容照得影影绰绰。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怀中姑娘的额头，嗅着她身上独有的那股媚香，十分安心地入眠了。

    此间静谧，可灵安寺后山，却是另一番场景。

    山风很有些大。

    顾钦原系着厚实的竹叶纹斗篷，独自提一盏灯笼，穿过树林，艰难地往姻缘石方向走。

    他在晚膳时听见顾湘湘提起这块姻缘石，虽不知是真是假，然而只要有一线希望，他总要试一试的。

    他走了整整三刻钟，才终于步出树林。

    前方的视野逐渐开阔，能隐隐约约看见风口处，立着块巨大的山石。

    他以拳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冒着风缓步走了过去。

    月光倾了山林。

    就在他靠近的时候，却听得山石对面，传来说话声：

    “大叔，这块石头真的能求子吗？”

    “自然，我哄你作甚？我只盼着我的陶陶，能为我生下一子半女，也算是我的福气了。”

    是谢陶与张祁云的声音。

    顾钦原的脸色，越发惨白了。

    提着竹节灯笼的手，都忍不住发颤。

    他垂眸，扶住山石，平稳了许久心绪，才重新沉静下来。

    正要上前，张祁云忽又开口：“这儿有颗米。”

    “米？哪儿？”

    “唇角这儿……”

    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

    谢陶被抵在山石上。

    张祁云俯身，含住她的唇瓣，辗转品尝。

    那声音很细微，可偏偏山林寂静，夜色中，一切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顾钦原背靠着山石，手中灯笼跌落在地。

    “唔！”

    谢陶听见动静，猛然揪住张祁云的宽袖，“大叔，有人来了！”

    张祁云牵住她的手，绕到山石后方，只见杂乱的草地上，正躺着一个面如金纸的男人。

    灯笼的火光隐隐照出他的面容与装束，不是顾钦原又是谁。

    ……

    君天澜是被剧烈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坐起身，听见顾湘湘在外面哭着大喊：“表哥，二哥哥他又吐血了！怎么办呀，呜呜呜……”

    他迅速掀开被褥，随意披了件外裳，快步去开门。

    顾湘湘双眼红肿，连礼也顾不得行，泪汪汪地跟着君天澜往隔壁禅房走：“我不过是晚膳时，同二哥提了下姻缘石的事儿，谁料到他竟然当了真，居然半夜去了后山……后来不知怎的遇见了谢陶和张祁云，定是被那两人欺负了，才吐血的……”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妙言慢吞吞坐起身，捏了捏柔软的棉被，不慌不忙地起身梳洗。

    此时隔壁禅房中，几位懂医术的高僧，已经被请了过来。

    君天澜在榻边坐了，狭长凤眸中微微眯起，“他身体如何？”

    为首的老方丈念了声“阿弥陀佛”，“皇上放心，顾相的病况已经暂时稳定下来，只要不受刺激，细细静养几日，吃些寺里的药膳，不会有太大问题。”

    君天澜松了口气，抬手示意人都退到外室。

    沈妙言披着斗篷过来时，就看见张祁云和谢陶等人都在。

    君天澜坐在上座，正面无表情地问话：“到底怎么回事？”

    张祁云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无奈轻笑：“微臣和陶陶不过是去求子，却没料到，丞相就在山石后面。大约是刺激了他，引得他旧疾复发吧。”

    君天澜抬手揉了揉眉心，淡淡道：“这段时日，你俩先避着他些。”

    两人应下，行过退礼后退了出去。

    张祁云与沈妙言擦身而过，静静看了她一眼。

    沈妙言仿佛未曾察觉，只拢着斗篷上前，乖巧地给君天澜斟了杯热茶，“丞相怎么了？有无大碍？”

    君天澜接了她的茶，“暂时无碍。”

    “那就好。”沈妙言打了个呵欠，“咱们回去睡觉吧？”

    说着，扯了扯斗篷的系带。

    她里面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锁骨纤细白腻，一举一动都透着媚意。

    顾湘湘端坐在大椅上，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表哥缠走，杏眼中不觉流露出一抹浓浓嫉妒。

    拢在宽袖中的手，甚至轻轻握成了拳。

    半晌后，她望向条案上燃烧的烛火，眸中划过一抹暗光。

    翌日。

    沈妙言送张祁云和谢陶下山，目送他们乘坐的马车远去，才慢条斯理地打算返回山寺。

    山寺脚下摆着几十个摊子，正叫卖着香烛、符纸、护身符及瓜果点心等物。

    百姓们挎着竹篮在摊子前挑挑拣拣，很是热闹。

    她穿过人群，正要踏上回山寺的台阶，身后忽然清脆地响起一声“姐姐”。

    她回过头，只见昨日傍晚碰见的那小姑娘，挽着个小竹篮，欢喜地窜了过来，“姐姐，咱们又碰面了！”

    她梳着双丫髻，穿半旧的梨花白罗裙，绣花鞋上沾着些许泥巴与竹叶也浑然不觉。

    那双圆眼睛格外明亮纯净，透着对这个世界满满的热情。

    沈妙言扫了眼她竹篮里的几根雷笋，一边走一边问道：“你刚刚去竹林挖笋子了？”

    “才不是呢！”小姑娘在她身侧蹦蹦跳跳，“我天没亮就挖了满满一篮笋子，刚刚都卖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几根，带回去给我的小和尚吃！”

    “你的小和尚？”沈妙言挑眉。

    小姑娘满脸欢喜，“就是秀缘啊！”

    沈妙言默了默，不解这凤国公府的小姐，是怎么跟一个小和尚搅合到一起的，于是又道：“你不是国公府的小姐吗？怎的自个儿跑到山寺里面卖笋？”

    凤樱樱利落地剥了根雷笋，一折两半，把嫩的梢子递给沈妙言。

    她自个儿啃起了略老一点的墩子，“唔……我爹爹不管我的，我五岁就和嬷嬷住在山脚下，后来半夜里来土匪，把我嬷嬷杀了……这笋子真甜，不愧是老方丈亲手栽培出来的……

    “那群土匪还想杀我，幸好老方丈和小和尚云游归来，半夜里正巧打山脚下经过，出手救了我……姐姐笋子好不好吃？”

    沈妙言已然吃完了那半根小笋，拿帕子擦了擦手，“很甜。”

    “你喜欢就好！”凤樱樱笑得眼睛都弯了，扬起剩下的最后几根竹笋，“我特意留了最嫩的给小和尚吃，他定然十分欢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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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2章 顾钦原之死（2）

    两人说说走走，很快就回到了山寺。

    今日天气好，寺里来上香的百姓很多。

    两人穿过几座热闹的佛殿，沿着抄手游廊，很快来到后院。

    凤樱樱眼尖，一眼看到正在水井旁打水的小和尚，忙不迭冲过去：“小和尚、小和尚！”

    沈妙言好奇地望过去，只见那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宛如遇到女山贼似的，连葫芦瓢都不要了，挑起两桶水就要跑。

    然而凤樱樱更快，一把拉住他，蹦跶得欢实：“小和尚，我给你留了春笋，你快尝尝鲜不鲜！”

    “阿弥陀佛……”秀缘放下扁担，朝她合拢双掌，“贫道乃是出家人，女施主还是与贫道保持些距离——”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凤樱樱一边跺脚一边捂耳朵。

    沈妙言望着这两人拉拉扯扯的模样，唇角不觉微微翘起。

    她正看得出神，不防纤腰一紧，整个人倒撞进一个宽大的胸膛里。

    “四哥……”

    她收回视线，轻声唤道。

    君天澜摩挲着她的细腰，淡淡道：“我有些话，想与妙妙说。”

    语毕，也不问沈妙言是否想听他说，便抱着她，几个起落，朝后山掠去。

    白日里极热闹的姻缘石，此时竟半个人影都没有。

    沈妙言扶着那大山石堪堪站稳，余光扫过四周，暗道大约是这厮动用了势力，叫方丈把香客们都拦在了寺里。

    君天澜负手，“子夜时分，向姻缘石许愿，可让破碎的姻缘重新续在一起……这般荒谬的话，可是妙妙编造出来的？”

    山风吹起他的袍摆，他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阴沉晦涩。

    “是顾湘湘告诉你的吗？”沈妙言迎上他的视线，眼底讽刺，“我不过是听宫中宫女所言，在路上随口一说罢了。怎么，这也值得皇上动怒？”

    “那真是巧，妙妙随口一说，就让钦原在此处撞上谢陶与张祁云……”君天澜低笑了声，“我若把谢陶抓了，再拷问张祁云，你说，他会不会告知朕实情？”

    沈妙言垂眸沉默。

    男人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强硬抬起她的下颌，嗓音中透出几分冷意：“看着朕！”

    沈妙言抬眸，目光倔强。

    男人正要说话，顾湘湘哭着跑了过来，“表哥，二哥他，二哥他……”

    她尾音发颤，只捂着嘴使劲儿哭，显然不是作假。

    君天澜心头一颤，丢下沈妙言，施展轻功朝禅房掠去。

    顾湘湘忙拎着裙摆跟着往回跑。

    沈妙言抬手摸着下巴处的月牙形掐痕，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靠着山石，慢慢往下滑。

    双腿，竟有些发软……

    若顾钦原果真死在她手中，君天澜，真的不会杀她吗？

    她，忽然没了把握。

    ……

    顾钦原的病情，突然之间恶化了。

    君天澜赶过来的时候，寺里几名高僧纷纷尴尬地表示无能为力。

    好在太医院的人很快赶了来，连白清觉都被夜凛请到了寺里。

    太医院的一大帮人有老有少，然而其医术加起来也比不过白清觉，因此不等君天澜发话，院判便极有眼色地招呼众人退到禅院里。

    偏偏其中几名久未出世的老者，倒是先看不起白清觉来。

    为首的老先生，抚着及腰长的胡须，四平八稳地坐了，正色道：“我等服侍过两位先帝，医术水平自然非同小可。”

    正为顾钦原把脉的白清觉冷笑了声，扫了眼坐在窗边的君天澜，见他并不说话，于是利落地起身收拾药箱，“既如此，那便请先生为相爷诊脉。”

    他是天下闻名的鬼医，何曾被人这般挤兑过。

    那老者并不在意他，抬了抬手，立即有另一名老先生去给顾钦原诊脉。

    把了半天脉，那老先生笑道：“不过是忧思过度所致，之前这几位大师开得药方，太过柔和，所以才没能起作用。”

    白清觉背着药箱正要离开，闻言，轻笑出声。

    众人皆都望向他。

    为首的老先生抚须，冷声道：“小子，你笑什么？”

    “笑你们糊涂。”

    “清觉。”君天澜蹙眉。

    白清觉放下药箱，望向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眼底多了几分沉重，“我虽厌恶钦原他宠妾灭妻，却也怜他如今妻离子散。若皇上果真信我，便请叫这些人都退到院子里。”

    上次为钦原看诊，他并未亲自诊脉，只扫了眼那群御医开得药方，稍作修改了事。

    反正钦原已经服食了麒麟血，便是有什么副作用，却也应当很快就能好起来。

    然而今日诊脉，却叫他暗暗心惊。

    君天澜自是信他的，于是挥手示意太医院的人全部退下。

    那群老者不甘不愿地离开之后，白清觉又遣散了满屋子的侍女，连顾湘湘都没能留下来。

    门窗紧闭，他坐回到床榻边的绣墩上，又仔细给顾钦原复诊过脉，才若有所思地睁开眼：“果然。”

    “如何？”

    “顾兄被人下了毒。”

    话音落地，君天澜一怔。

    “他在镐京城中，可是有什么仇家？”白清觉问完，又觉得多此一问。

    顾钦原是丞相，为了给君天澜扫平朝中障碍，不知对多少世家贵族下了狠手。

    仇家？

    朝堂上，三分之一的官员都是他仇家！

    君天澜垂眸，把朝中百官都过滤了一遍，却仍旧没有什么头绪。

    最后，他只得揉着眉心道：“先解毒吧。”

    白清觉坐回到圆桌旁写药方，“幸得你把我叫来了，也得亏是我。我近日逛鬼市，搜罗到不少失传的医书古籍，可解世间诸多奇毒。便是半截身子入了土，也能给他拉回来。”

    君天澜轻轻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从前专门下毒害人的鬼医，竟也从了良。”

    “……”白清觉笔尖顿了顿，“能否别用‘从良’这个词？我听着瘆得慌。”

    男人薄唇微勾，并不言语。

    白清觉写完药方，认真吹干面上的墨迹，“虽不知是谁下的毒，如何下的毒，但奉劝你一句，那人见顾兄没死，兴许还得兴风作浪。早日把凶手揪出来，方是正经。”

    君天澜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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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3章 顾钦原之死（3）

    白清觉很快起身，唤了个小僧弥领路，亲自去小厨房给顾钦原煎药。

    打扫小厨房的正是秀缘。

    他拿着抹布，很认真地把陶罐、桌子等都擦拭干净。

    凤樱樱一边啃竹笋，一边站在旁边瞅他。

    只见他干完活儿，走到白清觉跟前，认真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处污垢已然清理完毕，施主可以煎药了。贫僧就在院子里守着，施主若有吩咐，唤一声秀缘即可。”

    “多谢。”

    白清觉回了他一个佛门礼节，便开始煎药。

    秀缘抬步往外走，凤樱樱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后面，“小和尚，咱们去老方丈园子里挖笋子，好不好？”

    “不好。”

    “那咱们去山下买糖葫芦好不好？我今儿卖笋子，得了好多铜板呢！”

    “不好。”

    “那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呀！”

    秀缘在庭院里挑了处干净的石头，盘膝坐上去，从兜里掏出本破烂的《论语》翻看起来。

    凤樱樱嘟嘴，在他对面盘膝坐了，双手托腮，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瞅他。

    而白清觉口中“掀风作浪”之人，正慢条斯理地朝这边而来。

    山间的风有些大，把她的发丝都弄得略微凌乱。

    她抬手勾起一缕乱发到耳后，好奇地打量了眼庭院里相对而坐的两尊“门神”，淡然地拾阶进了屋里。

    白清觉见来的人是她，忙道：“来的正好，快过来搭把手。”

    “哦。”

    沈妙言神色复杂地扫了眼那嘟嘟冒泡的药罐。

    她好好的计划，都被姐夫给毁了。

    知晓他医术好，也不必这般跟自己对着来啊。

    她暗暗撇了撇嘴，很快敛去眼底的算计，去给白清觉磨药材。

    药物煎好已是入夜。

    白清觉要去小解，于是让沈妙言把药端去给顾钦原。

    沈妙言盯着案台上那碗黑褐色的滚热药汤，半晌没有反应。

    半晌后，她才拔下发髻间的白玉莲花发簪。

    发簪里是中空的，藏了好些慢性毒粉。

    她搅拌了下药汤，确认毒粉全部融化了，才捧起白瓷小碗放进食盒，拎起来慢吞吞出门。

    刚踏出小厨房，始终守在门口的凤樱樱“嘤嘤嘤”地奔过来，一把抱住沈妙言的纤腰，“姐姐，小和尚他不理我，他不理我嘤嘤嘤……”

    沈妙言被她撞了下，忙拎稳了食盒，“他是出家人，你是女孩子，哪儿能天天与你厮混在一处？”

    边说着，边往禅院走。

    凤樱樱跟着她，抬袖不停擦去小脸上的泪痕，“可是，可是他小时候常常与我一道玩耍的。定是他看上了别家的小姑娘，对我变了心，嘤嘤嘤……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堂，他好狠的心嘤嘤嘤……”

    沈妙言嘴角抽了抽，暗自感慨现在的小孩儿真是大胆得紧，才十二岁，就敢把喜不喜欢挂在嘴边儿了。

    这么想着，她同凤樱樱一道，很快踏进了顾钦原所住的禅院。

    冷风残月，禅院寂寞。

    屋檐下灯笼轻曳，将种在院子里的两棵松树照得鬼影幢幢，平添寥落。

    沈妙言踏上台阶，望了眼抱剑守在门前的夜凛。

    夜凛不敢拦她，忙不迭地开门把人放了进去。

    她带着满脸好奇张望四周的凤樱樱进了内室，“姐夫叫我来送药。”

    君天澜抬眸，许是伤神过度，那双暗红凤眸中隐隐透出血丝。

    沈妙言怔了怔，很快回过神，将药碗取出来。

    坐在一侧掉眼泪的顾湘湘，猛然起身夺过药碗，冷声道：“我二哥仇家虽多，可有胆量杀他的，却不多！而沈姑娘，恰是其中一个！”

    沈妙言在圆桌旁坐了，淡定地斟茶，“我虽恨他，可他到底是四哥的左膀右臂，平日里气一气也就罢了，但生死这种事，岂是儿戏？”

    凤樱樱护沈妙言，认真地对顾湘湘道：“我姐姐又好看又善良，不会乱来哒！”

    “你又是谁？！”顾湘湘皱眉。

    然而现在到底不是纠结凤樱樱是谁的时候。

    君天澜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夜凛立即带着太医院最有威望的那名老太医过来了。

    他正是白日里，轻视白清觉医术之人。

    沈妙言看见那名太医，握住茶盏的手，倏然收紧。

    她没料到，君天澜这般不信她，居然特意找太医过来验毒！

    幸得宽袖遮到了指尖，不曾被人发现异样。

    君天澜冷声吩咐道：“看看那药有无问题。”

    顾湘湘立即恭敬地把白瓷小碗端给老太医察看。

    沈妙言垂眸，状似不经意道：“四哥就这么不信我？”

    君天澜嗓音低沉清冷：“朕实在找不到一个信你的理由。”

    “四哥这一察，无论那药碗中有没有毒，咱们的关系，就像是冰面上插进木块，再无缓和余地。”

    “朕不能拿钦原的性命开玩笑。”

    话已至此，沈妙言知道说得越多，暴露越多。

    她徐徐放下茶盏，余光落在雕窗上，暗自计算从君天澜手中逃脱的概率能有多大。

    那名老先生仔细地检查过那碗药，最后神色微凛，转向君天澜，拱手道：“皇上！”

    沈妙言的脚尖，已然微微从罗裙底下探出。

    前门有夜凛他们把守，她若要逃，只能走窗户。

    禅院后面，再跑一段距离，就是后山。

    若能逃到山中，兴许能躲过君天澜。

    君天澜冷冷道：“如何？”

    老太医抚了抚胡须，认真道：“这药……”

    沈妙言掌心，已有细汗渗出。

    明明是初春的寒夜，可她就连额角与脊背，都不觉沁出冷汗，将主腰都给沁湿了。

    只因为君天澜，实在是太过可怕。

    “这药无毒！”

    那老太医表情舒缓，似是为了证明果真无毒，还专门拿调羹，舀了一勺含进嘴里。

    沈妙言的瞳孔微微缩起，目光带着一丝探寻，从老先生含笑的眉宇间扫过。

    而君天澜显然是松了口气，望了眼沈妙言，淡淡道：“湘湘，服侍你兄长用药。”

    顾湘湘似乎颇有些遗憾，然而毕竟现在救回兄长比较重要，于是端起白瓷小碗，坐到床榻边，仔细地给昏迷不醒的顾钦原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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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4章 顾钦原之死（4）

    沈妙言静静端坐着，目视黑褐色药汤，一勺一勺被顾湘湘喂进顾钦原口中。

    宽袖遮掩下的双手，仍在轻微颤抖。

    她明明，下了毒……

    一碗解毒药见了底，顾湘湘松了口气，眼圈仍旧泛着淡淡的绯红，泪盈盈转向君天澜：“表哥，二哥他痊愈前，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君天澜捻了捻指间的扳指，“嗯。”

    顾湘湘脸上难掩欢喜，起身收拾了碗勺，“正好我也无事，便也留在这里照看兄长好了。”

    她走后，君天澜望向顾钦原，只见他呼吸平稳，那白如金纸的脸，似乎也恢复了些血色。

    他放心不少，侧目看向沈妙言，“与我回房。”

    沈妙言把玩着雪盖蓝的茶盏，“四哥冤枉了我，连声道歉都没有吗？”

    君天澜沉默。

    半晌后，他认真道：“对不起。”

    沈妙言并未因此感觉到丝毫愉悦，嗓音仍旧冷淡，“我想与顾相说些话，四哥能否暂时避嫌？你放心就是，我既没有在药中下毒，就更不会在你眼皮子底下对他下手。”

    君天澜刚刚才冤枉了她，自知理亏，于是不再多言，同那位老太医以及凤樱樱离开了禅房。

    内室中，便只剩下沈妙言与顾钦原两人。

    她走到床榻前，在绣墩上坐了，望着他的目光充满了复杂。

    角落，滴漏声声。

    顾钦原恰好醒了。

    他咳嗽了几声，看见沈妙言正坐在床边绣墩上，竟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沈妙言托腮，琥珀色双眸转了转，故意气他道：“顾相也真是，不过是听见阿陶与张祁云亲吻，就气成这个样子……万一人家日后生了孩子，你岂不是要被活活气死？”

    顾钦原好不容易平稳了呼吸，一听这话，就又开始剧烈咳嗽。

    沈妙言伸手给他抚了抚胸口，“顾相莫急，生孩子也算不得什么，你不也曾与阿陶有过孩子么，虽然被你自己活活害死了。”

    顾钦原勉强支撑着坐起来，因为剧烈咳嗽，面色逐渐涨得通红。

    “沈妙言……你……”

    话未说完，忽有大口污血顺着嘴角淌落出来。

    他瞳孔充血，低头望向宽袖，素白暗云纹的袖口，此时正洒落着大滩乌红血液。

    沈妙言被他突然咯血吓了一跳。

    她很快镇定下来，脑海中却有什么东西极快掠过。

    似是，杀意。

    她垂眸，体贴地给他端来一盏热茶，状似不经意道：“对了，我听说顾相小时候，曾被谢府的小姐救过呢。”

    顾钦原瞳眸骤缩。

    他猛地掩住口鼻，心尖颤抖得厉害。

    一股不妙的预感，从冰凉的脚底，缓慢地延伸到脊柱，头皮。

    他猛然转向沈妙言，“那个女孩儿――”

    “当然是陶陶啦！”沈妙言眉眼弯弯，“谢昭在谢府中过得有多好，顾相应当知道的呀。落魄到身上只有两个包子、几个铜板，你说那个女孩儿还能是谁？”

    乌红的血液，不停地从顾钦原唇角滚落。

    它们洒落在洁白的被褥上，宛如盛开的朵朵红梅。

    热烈。

    凄迷。

    沈妙言注视着那夺目的红，脑海中，不觉浮现出过去的许多场景。

    楚国京城的地底，这个男人的手下易容成自己的模样，捅了君天澜一刀，几乎彻底斩断了她与他的关系……

    大周锦州城外，这个男人命人把自己绑在山洞冰冷的石头上，让她独自在黑暗中等死……

    他曾无数次劝说君天澜杀她，只因他认为她配不上他的表兄。

    她想着，精致嫣红的唇角，逐渐浮现起一个浅而妩媚的笑容。

    她拿起帕子，轻柔地为顾钦原拭去脸上的污血，“听闻顾相对谢昭，有着多年的爱慕……可顾相却对真正救你的恩人，恩将仇报。甚至让她顶替谢昭，在三军面前狠狠挨了五十军棍……顾相如此好手段，妙言敬佩得紧。”

    顾钦原的身形摇摇欲坠，却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无凭无据，本相不会信你……”

    沈妙言不慌不忙地从袖袋中取出那枚红鲤鱼玉佩，“顾相之所以认定救命恩人是谢昭，不就是因为这枚玉吗？顾相自诩聪慧无双，怎的也不瞧瞧，这般成色极差的玉佩，会是谢昭佩戴的吗？不过是谢昭觉得不好，随手扔给陶陶的。”

    顾钦原一把夺过那枚玉佩。

    朱红色的玉，杂质极多，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确实不值钱。

    这枚玉佩，他把玩了整整十六年。

    也爱了这玉佩的主人，十六年……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仰头，痴狂般大笑出声。

    “天愚我，天愚我！”

    他咆哮出声，不顾污血越流越多。

    “我顾钦原，为苍生，为社稷，为天下！心之所念，不过谢陶一人！不过谢陶一人！！可老天，你为何不睁睁眼，为何要看着我往火坑里跳？！”

    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滚落。

    与血液一同洒落在素白锦被上，缓慢地晕染开来。

    修长而细弱的十指，紧紧掐住被褥。

    竹节簪掉落在枕上。

    满头青丝，无风自舞。

    原本消瘦苍白的面容，却在此刻呈现出一股别样的旖旎俊俏。

    犹如一抹光。

    芳华绝世。

    沈妙言望着从他袖袋里跌落的银蝴蝶红豆发钗。

    他的污血洒落在银蝴蝶上，将蝴蝶的双翼也染成了深红。

    他缓缓地倒在了青竹榻上。

    他凝着发钗。

    微颤的指尖，似是用尽平生最后一点气力，努力地伸向它。

    就在指尖触到蝶翼的刹那，他的唇角，缓慢噙起笑容。

    至死，目光仍始终凝着那柄发钗。

    极尽温柔。

    极尽缠绻。

    沈妙言轻轻拾起红豆钗，轻声呢喃：“老天何曾没给过你机会？它从一开始，就把陶陶送到你身边了……

    “只可惜，你自己没有好好珍惜。”

    她说完，踩着轻软的绣花鞋，慢慢踏了出去。

    她将红豆钗收进袖袋，站在屋檐下挑了挑眉。

    她下的毒，乃是三天后才会发作的毒药。

    今夜顾钦原会死，纯粹是被活活气死的。

    这种死因，应当查不出来吧？

    她想着，抬眸望向不远处梨花树下的君天澜与那名老太医。

    两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她默了默，努力摆出一副悲伤的表情，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四哥，顾钦原他――”

    “别过来！”

    君天澜猛地嘶吼出声。

    沈妙言愣了愣，却已然止不住脚步。

    下一瞬，君天澜拼命掠到沈妙言跟前。

    他紧紧抱住她，朝禅院方向猛然趴倒！

    两人背后，以那名老太医为中心，大量的火药，骤然爆炸！

    巨大的热流，将两人推出去数丈远。

    君天澜紧紧把沈妙言护在怀中。

    他用后背，为她挡下了所有火药！

    ――

    四章！凤樱樱和她姐姐都不会作妖的，大家放心，她那位亲姐姐不会出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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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5章 钦原番外：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上）

    夜色朦胧。

    楚国京城的冬季夜市，却极为繁华热闹。

    六七岁大的小少年，步履沉稳，拢着破旧的宽袖，一板一眼地穿行于熙攘人群之中。

    街道旁有小贩卖包子，揭开蒸笼盖，热气氤氲扑面，包子香飘满半条街。

    他熟稔地嚷嚷道：“包子嘞，热乎的包子嘞！皮薄肉多的鲜肉包子，咬一口肉汁浓郁，快来尝尝喽，热乎包子嘞！”

    不少行人，嗅见那包子香，纷纷从袖袋里取了铜板围过去：

    “给我来两个！”

    “我要五个！”

    小少年站在对街，嗅了嗅空气中的包子香，小肚子“叽咕”出声。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瓣，鼓起勇气，扎进了包子摊里。

    脏兮兮的小手在蒸笼中悄悄摸索，他很快借着那些拥挤的顾客，偷到了两个雪白包子，宝贝似的塞进怀中。

    正要继续去偷第三个，细嫩的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那摊主满脸愤怒，“好你个小乞丐，偷东西竟然偷到了老子头上！”

    话音落地，他猛地抬起一脚，恶狠狠把小钦原给踹出三丈远！

    小钦原砸到泥水坑里，那满脸横肉的摊主撵过来，拳脚如雨点般朝他纤细的后背落下：“叫你偷、叫你手脚不干净！老子揍死你！”

    小钦原紧紧攥住拳头，在泥水凼里蜷着身子，生生挨着那些拳脚。

    四周的人怕出了人命，忙过来劝架，那摊主才骂骂咧咧地放过了他。

    纤细的睫毛，轻轻颤动。

    小钦原从眼缝中看见摊主走了，才艰难地爬起来，跌跌撞撞朝夜市外奔去。

    夜市尽头是一座土地庙。

    泥塑土地公的案台前，点着一盏黯淡的烛火，朦胧照亮了这座破落的庙观。

    小钦原径直绕到那泥塑像后面，把躺在稻草堆里的少年扶起来，“表哥！”

    那少年不过七八岁大，尽管面庞隐在阴影中，却也能看得出他生得唇红齿白、极为俊俏。

    可约莫是多日不曾进食的缘故，他看起来很是虚弱消瘦，几乎要撑不起身上那件半旧墨袍。

    小钦原小心翼翼把肉包子从怀里取出，送到少年嘴边，“表哥，你快吃吧，还是热乎的呢。姑母不是说，韩家效忠咱们吗？咱们明儿就去找那韩大人。想来，他定会庇护咱们的。”

    少年沉默着接过肉包子，慢慢啃了起来。

    小钦原把另一只肉包也塞到他手里，起身把沾满泥水的破旧外裳脱了，拾掇了些柴禾生火。

    他盯着渐渐燃起的火苗，一边烤衣裳，一边唠叨出声：“我可是知道的，皇上偏宠萧贵妃，连带着五皇子，也很是受宠。你这次千里迢迢地回去，不过是讨他嫌弃。”

    墨袍少年垂下那双过分好看的狭长凤眸，只一声不吭地啃包子。

    庙中寂静。

    过了会儿，小钦原把衣裳翻了个面儿，声音稚嫩，又开始絮叨起来：“等到咱们十分强大时，再回镐京吧。等到那个时候，无论是五皇子还是皇上，都没有胆量欺负表哥了。这天下是表哥的，名正言顺。君舒影算个什么东西，也就是皇上偏宠他――”

    “闭嘴！”

    君天澜猛然把未吃完的包子砸了出去。

    他双拳紧握，神色冷漠得不像是个七八岁的少年，“别再提起他们！”

    小钦原沉默。

    他用余光扫了眼那只滚进泥巴中的肉包子，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火光哔啵，那口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君天澜回过神，周身的怒意，逐渐散去。

    他低垂眼帘，淡淡道：“你怎么又把食物让给我一个人？”

    “我答应过姑母，定要好好护着表哥。”小钦原说着，起身给君天澜铺好柔软的稻草，“表哥睡吧，我守着火，你不会冷的。”

    君天澜沉默着，背转身躺了下去。

    小钦原在火堆边坐了良久，见他呼吸均匀绵长，于是轻手轻脚地把那只吃剩的肉包子捡回来，压根儿不顾外面沾着的泥土，狼吞虎咽地吞进肚中。

    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吃东西了。

    而君天澜对着泥塑土地公的底座，听着他迫不及待咀嚼的声音，拢在宽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若他将来能登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他一定，一定要给表弟，最好的一切……

    寒星隐去，晓风残月。

    正是天色微亮的时候。

    小钦原被灌进来的冷风冻醒，揉了揉通红的鼻子，察觉到四周似乎格外寂静。

    往日里，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城郊的小贩挑着担子进城，准备摆摊吆喝卖菜了。

    难道，表哥这次远涉回京，半途中叫萧贵妃的人暗中盯上了？

    他禁不住脊背发凉，忙不迭把君天澜推醒，声音压得很低：“表哥，快起来！”

    ……

    两个小家伙顾不得梳洗，扮成邋里邋遢的小乞丐，匆匆离开了破庙。

    他们原想往市井人多的地方去，然而君天澜清晰察觉到萧贵妃的人，就混在人堆里。

    甚至，他都能看见那些刺客从袖管里不经意滑落的锋利匕首。

    他抿了抿唇瓣，他和钦原还不知道那位韩大人的府邸在哪儿，所以根本无法前去请求帮助。

    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眼见着那些散发出杀气的刺客，从四面八方围逼过来，君天澜执了小钦原的手，眸光清冷，带着他调转方向。

    他师父就住在深山里。

    师父那么厉害，这群刺客定然不是他的对手。

    两个小家伙迅速朝城门奔去。

    他们对郊外地形还算了解，所以很快就甩开了那群刺客。

    两人奔到一处湖泊边，小钦原累得不行，双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喘气儿：“表哥，你，你还记得你师父住，住在那座山不？”

    穿墨色半旧袍子的少年，茫然四顾，只见这湖泊附近的山脉都长得差不多，师父住在哪儿，他是真忘了……

    两人望了会儿，最后不约而同地走到湖边汲水喝。

    “萧贵妃真是歹毒得紧，咱们都逃到楚国来了，她还是不肯放过咱们……”

    小钦原说着，掬水洗了把脸。

    正擦拭面颊时，却透过湖泊水面，看见身后，出现了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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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6章 钦原番外：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下）

    那名突然出现的刺客，面无表情地高高举起长刀！

    “表哥！”

    小钦原猛地推开君天澜！

    那长刀堪堪从他手臂间划过，霎时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君天澜只愣了一瞬，旋即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飞快袭向那名刺客。

    那刺客没料到他竟也会些拳脚功夫，猝不及防之下，被一刀捅进心脏，不过瞬间就没了性命！

    君天澜把匕首拔出来插回腰间，又夺了那刺客的长刀拎在手里，才扶着小钦原，飞快朝林子里奔去。

    两人一路狂奔，穿梭于灌木之中，衣裳皆被划破，白细幼嫩的肌肤上满是深深浅浅的划痕也浑然不觉疼痛。

    不知跑了多久，小钦原挣开君天澜的手，累得一跟头栽到草丛中，大口大口喘着气：“表哥，我，我快不行了！你先走吧，我实在，实在跑不动了！”

    君天澜回头望了眼丛林，又把他扶起来，“去前面再休息吧？”

    话音落地，却察觉到四周似乎格外寂静，连声鸟鸣都没有。

    他抿了抿小嘴，警惕地朝四周张望，只见草木颤动，像是随处都有伏兵的样子。

    而小钦原累得吃不消，皱着眉头正要说话，却见阳光从树林间隙洒落，藏在草丛中的一支利箭箭头，被阳光折射出冷厉锋芒。

    在他看见箭头的刹那，利箭离弦，朝君天澜呼啸而来！

    而他，已来不及推开君天澜。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挡了上去！

    那支小巧利箭，笔直没入他的胸腔！

    他低头，血液从伤口溢出，却并非是普通的鲜红血液，而是乌黑颜色。

    那箭头上，淬了毒！

    以伤口为中心，一股无力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

    “钦原！”

    君天澜焦急地唤了一声，正要扑过去看他，四周却有无数刺客涌了过来！

    ……

    韩家的人找来时，就看见树林中，随处都是被虐杀的尸体。

    那个穿半旧墨袍的少年，盘膝坐在尸堆上，身上肌肤没一块是好的，就连白嫩面颊，也鲜血淋漓甚是可怖。

    他才七岁，可那双暗沉瞳孔，却晦涩无边，隐隐有暗红光圈浮动在瞳孔边缘，宛如即将入魔。

    韩家人大惊，忙不迭上前，把他和顾钦原一起救回了顾府。

    他们花了重金，请了无数医术高超的大夫前来救治顾钦原，虽好歹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然而那身毒素却蔓延至身体的每个角落，再也无法好起来了。

    顾钦原醒来的时候，只觉四肢无力。

    他睁开眼，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殿下，几名大夫都尽了力。那毒药无比霸道，顾公子能活下来已然是个奇迹。”

    “那表弟今后，可还能习武？”

    “这……”

    长久的沉默，叫顾钦原的心跳逐渐加快。

    “怕是不能了。”

    韩大人轻声。

    顾钦原听得分明，眼泪霎时溢出眼眶，滑落进软枕中。

    他出身习武世家，叫他不能习武，这与夺了他的性命，又有什么区别？！

    外面响起脚步声。

    他忙擦去眼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仍旧闭上眼睛。

    君天澜缓步走到床边，伸出小手摸了摸他苍白的面颊，望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皮，声音晦涩：“刚刚韩大人的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表弟，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

    小钦原睁开眼睛，漆眸如洗，努力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表哥为什么道歉？我本就不喜欢习武。比起那些莽夫玩意儿，我还是喜欢读书呢。”

    君天澜眼眶通红，不忍再看他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身奔了出去。

    屋子里重又恢复寂静。

    顾钦原的眼泪再度涌了出来。

    他发泄一般，拼命捶打着身下的锦被，从嘴里不停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我想要习武，我想要习武啊啊啊！！”

    然而这具被毒素占据的身体，已然支撑不了他如此发泄。

    他只捶了几下，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空。

    从前不曾体会过的疲惫，侵袭了他整个身子。

    他闭上眼，嚎啕出声。

    屋外，君天澜靠着墙壁，缓慢地蹲下去，把脑袋埋进双臂。

    他听着屋中那撕心裂肺般的哭声，跳动在胸腔中的心，却逐渐冷硬起来。

    他和钦原失去的一切，总有一天，会原原本本，由他亲手夺回来！

    再后来，他去楚国军营历练，钦原则开始游历天下名山大川。

    他屡获军功时，“顾钦原”这个名字，也逐渐在楚国被人广为知晓。

    甚至还被称为，‘惊才绝艳，唯顾氏钦原’。

    两人再见面时，他即将登上国师之位，一身戾气，双手血腥，权倾朝野。

    而他是天下有名的才子，两袖清风，运筹帷幄，算计人心。

    那年楚国春日，林花才谢了春红。

    君天澜带着军队从西南归来，城中百姓夹道围观，无数仕女含羞带怯地往他怀中抛掷绣帕和花枝。

    他身着墨金细铠，面无表情地跨坐在马上。

    打一处临街酒楼下行过时，他若有所思地侧目。

    只见二楼窗前，正温着一壶小酒。

    那个孱弱纤细的男人，穿着素白棉袍，发间束一根竹节簪，吟吟浅笑之间，都是沉稳。

    他也正看向楼下的他。

    三分久别重逢的笑意，七分才子风流的气度。

    穿云碧色半旧衣裙的小姑娘坐在他对面，一边狼吞虎咽地啃米糕，一边好奇问道：“钦原哥哥，你在对谁笑呀？”

    男人理了理整洁干净的棉袍，挽起宽袖斟了盏竹叶青酒，嗓音轻缓：

    “对故人。”

    顾钦原结完账，带着娃娃脸小姑娘离开酒楼，往府邸而去。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

    暮色四合，寒风扑面。

    他紧了紧斗篷，袖口处却有什么东西滑落在地。

    跟在后面的谢陶拾起来，看见是一块红鲤鱼玉佩。

    水眸动了动，她尚未说话，顾钦原已经一把夺了去。

    她望着他紧张的模样，嫣红唇瓣不觉绽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原来当初在谢府后门，抢她包子和铜板的少年，是钦原哥哥……

    他竟然，还把那块玉带在身边……

    所以，他是喜欢她的吧？

    “钦原哥哥，等等我！”

    少女娇俏的尾音，在黄昏的街道里回响。

    顾钦原攥紧手中的玉佩，垂眸望了眼自己身后那团小影子，虽是嫌弃皱眉，却又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那微小的喜欢，被暗藏在心底深处。

    如蜉蝣掠过水面，了无痕迹。

    却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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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7章 真凶是谁（1）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整座山寺。

    炙热的火浪自那位老太医为中心，腾地朝四周推开！

    君天澜紧紧抱着沈妙言，趴落在地时，用大掌紧紧护住她的后脑勺。

    沈妙言整个人都懵了，待到回过神，夜凛等侍卫已经赶了来。

    山寺中到处回荡着“保护皇上”的大喊，她从君天澜身下爬出来，眼前的情景却令她忍不住紧紧捂住嘴。

    只见男人的后背血肉模糊，半寸完整的好肉都没有！

    夜凛等人也骇了一跳，忙不迭将人抬起来，边大喊着请白先生，边飞快往厢房奔去。

    沈妙言缓了缓，看见四面八方都是奔走的暗卫与僧侣。

    她又望了眼顾钦原的厢房，心中不觉生出点点后怕。

    她转身，飞快往后院拴马的地方奔去。

    谁知刚牵出一匹马，一道黑影就迅速落在不远处。

    夜凉手中握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淡淡道：“皇上是为了救沈姑娘，才身受重伤。沈姑娘这般绝情，怕是不合适吧？”

    沈妙言牵马的动作，霎时僵住。

    她抬手蹭了蹭马头，“我，我不过是下山请御医……”

    “御医都在禅院里，沈姑娘请的哪门子御医？”

    夜凉三两口吃完苹果，将果核往马厩中一扔。

    他周身瞬间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沈妙言下意识拔腿就要跑，然而没等她跑出去两步，夜凉的手刀已经落她的侧颈上：“得罪了！”

    再醒来时，沈妙言只见自己被绑在柴房里，手脚皆被绳索捆住，就连嘴巴都塞了布巾。

    她暗暗问候了夜凉王八蛋，试着挣脱那绳索，却压根儿挣脱不开。

    她瞧见不远处圆桌上有茶具，忙蹦跳着过去，背转身拿了只茶盏摔碎了，蹲下去捡起碎瓷片，使劲儿想要割断手腕上缠着的麻绳。

    然而尚未等她弄开，柴房的木门就被人推开了。

    两名黑脸侍卫踏进来，把她拎起来，朝外面拖去。

    禅房两侧，聚集了不少闻风而来的大臣。

    大厅里，凤樱樱和秀缘都跪在地上。

    那个穿墨金棉袍的男人坐在上座，因为失血，面色显得有些苍白。

    看见她被人拖过来时，眉尖微微蹙了下。

    沈妙言被迫跪在凤樱樱身边，仰头望向他。

    君天澜抬手，拂衣忙上前，取出沈妙言嘴里的毛巾，语带忧愁：“小姐，顾相离世了。”

    沈妙言水眸盈盈，转向君天澜，“你觉得，是我杀的？”

    旁边凤樱樱哭着嚷嚷起来：“姐姐送药的时候，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她根本就没有在药里下毒！”

    下毒？

    沈妙言眼底掠过一抹不解。

    顾钦原是死于中毒吗？

    他不是被她活活气死的吗？

    君天澜看见她小脸上的茫然，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猜测应当不是她害的，于是抬手示意旁边的薛远说话。

    薛远是大理寺卿，掌平决诉讼，因此负责这起案子。

    他望着沈妙言，认真道：“顾相被人在药中下了砒霜，死在了昨夜。”

    “砒霜？”沈妙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明明放的是慢性毒药来着……

    外面响起嘈杂声，侍女们没能拦住顾湘湘，她哭闹着闯进来，屈膝跪在君天澜跟前，“表哥，接触过药碗的，只有白先生和沈妙言！而沈妙言一向视我哥哥为眼中钉肉中刺，定是她干的！求皇上为二哥哥做主！”

    她紧紧扯住君天澜的袍摆，哭得肝肠寸断。

    沈妙言抓到个关键，“接触过药碗的，并不只有我和姐夫，还有那位老太医！”

    众人一愣。

    君天澜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陷入沉思之中。

    那名老太医为了刺杀他，随身携带配好的炸药，不惜以自身为诱饵，也要暗杀于他。

    那么，他在动手之前，趁机毒害钦原，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这老太医在宫中潜伏多年，究竟是谁，在多年前就把这颗暗桩打进了太医院里？

    大厅中一派寂静。

    恰在此时，外间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顾灵均双眼青黑，大步跨了进来。

    他朝君天澜拱手施了一礼，就匆匆进了内室。

    过了片刻，沈妙言听见内室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声。

    很快，那哭声停止，拔剑出鞘的寒音传了出来。

    顾灵均不知斩断了什么，众人只听得内室里的器具轰然坍塌，紧接着，是男人满含恨意的咆哮：“二弟，我顾灵均在此发誓，此生死之仇，为兄必与你报！”

    他说罢，提着刀红着眼睛踏了出来，带着恨意的目光，率先落在沈妙言身上。

    薛远适时开口：“顾将军，此案尚未查明。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昨夜刺杀皇上的太医，很大可能就是毒杀丞相的凶手。”

    “太医？”顾灵均皱眉。

    薛远解释道：“应当是世家培养出来的死士。关于幕后指使，我会尽快查明。”

    顾钦原的遗体，很快被顾灵均运回了顾家。

    顾湘湘等人，也都跟着回去了。

    君天澜受了重伤，这两天不宜受车马颠簸，因此暂时还是歇在了山寺，只等三天后顾钦原下葬那日，再回顾家。

    只是大臣们唯恐那幕后主使再度暗杀，所以整座灵安寺都被戒严，不许百姓前来上香。

    一时间，整座山寺倒是寂静荒僻起来。

    夜凉如水，沈妙言系着件薄斗篷，端着一碟洗干净的草莓从外面进来，“樱樱从山里采了些野草莓送我，虽然个头小，不过倒是极甜的，四哥可要尝尝？”

    屋子里点着一座枝形灯盏，倒也明亮。

    君天澜身着宽松的丝质中衣，背对着她，正临窗写什么东西。

    沈妙言走到他跟前，偏头看去，只见那桌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上面绘了个醉卧花间的仕女，只有脸还未画上，因此不知她生得什么模样。

    她收回视线，拈起一颗草莓，伸手送到君天澜唇畔。

    男人搁下笔，并未吃她的草莓，转身走到洗手架旁，慢条斯理地净手。

    “不是还没有画完吗？”沈妙言把那颗草莓塞到自己嘴里，“这五官都还没画呢。”

    君天澜擦干净手，把毛巾挂到架子上，声音透着一丝清寒，“我曾熟悉她的一颦一笑，可事到如今，却觉得她的一颦一笑，都很陌生。因此，不知从何下笔。”

    沈妙言拈草莓吃的动作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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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8章 真凶是谁 （2）

    男人转身，缓步走到她跟前。

    那双暗红凤眸，看起来深邃晦暗。

    他伸手挑起她的下颌，“刚刚夜凉禀报我，你昨夜想要逃走。为何？”

    沈妙言被迫高高仰起头，琥珀色瞳眸中盛着盈盈水光。

    她抿着小嘴，沉默半晌，才轻声道：“我不想留在你身边。”

    “钦原的死，果真与你没有关系？”

    沈妙言暗道，顾钦原若果真是死于砒霜，那的确和她没有关系。

    于是她迎着男人的视线，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

    君天澜似是真正松了口气，慢慢松开手，在大椅上坐了，“你逃跑的行径，在所有人眼里，就像是畏罪潜逃。然而，我也真心希望钦原的死，与你没有关系。”

    沈妙言在他对面坐了，一言不发地吃起了草莓。

    枝形灯盏中的蜡烛快要燃尽，她才放下吃完的空碟子，起身换了几根新蜡烛。

    屋中重新明亮起来。

    她转身，褪去披风和外裳，主动坐到男人腿上，垂眸亲吻着他的薄唇。

    小手灵巧地勾开他的金丝腰带，绣花鞋也被踢落在地。

    君天澜仰靠在椅背上，大掌扣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顺着她滑腻白嫩的小腿，缓慢往上，直探进那春日里单薄的裙摆之中。

    沈妙言嘤咛出声。

    男人把她抱起，朝拔步床而去。

    烛影摇红。

    垂落的帐幔中倒映出两个人纠缠的身影。

    君天澜一手掌控着今夜的节奏，做这种事时，他素来与白日里一般少言寡语。

    然而今夜，他却把从前和顾钦原相依为命的经历，毫无保留地全部倾诉给身下的姑娘听。

    沈妙言喘息着，纯净的瞳孔充满了水雾。

    那小嘴微微红肿，泛着水光，微凸的唇珠饱满莹润，像是含着一颗带露的樱桃。

    那白嫩的小腿，搭在男人结实有力的肩膀上，随着他的动作而不停颤动。

    他要得比平常激烈得多，她强忍着才没有叫出声。

    直到攀上高峰，她才喘着气，扶住他的肩膀，抵在他的耳畔，声音是天然的娇媚纤弱，还透着情.事余韵的低哑：“若果真是我干的，四哥可会杀我？”

    君天澜埋首于她的颈间，指尖缓慢勾勒出她锁骨下的烙字。

    枝形灯盏中的烛火早已燃尽。

    黑暗中，他没有回答，只轻轻咬住她白嫩细巧的耳垂，把她翻了个面儿，又开始新一轮的情动。

    沈妙言趴在锦被上，粉红脸蛋宛如被催开的牡丹花瓣，眼睫湿润含泪，柔弱呻.吟的模样，足以叫天底下任何男人心软。

    只是，除了他。

    翌日。

    沈妙言很早就起了床，穿梨花白百褶罗裙，靠坐在扶栏上，一边晃悠着绣花鞋，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着本佛经。

    佛寺中没什么可看的，只能拿几本佛经解解闷儿。

    庭院里种着一株两人合抱的桃花树，此时桃花开得正好，山风拂过，无数桃花瓣纷纷扬扬，轻柔落于她的裙摆和书页上。

    凤樱樱拎着竹篮过来时，就看见那扶栏上的姑娘，正抬手勾起一缕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的肌肤白得通透，侧脸极妩媚艳丽，十指纤纤，格外娇嫩好看。

    那两扇眼睫低垂着，在脸庞上投下扇形阴影，越发衬得瞳眸莹润如水。

    她看得有些痴，好半晌才回过神，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跟前，“姐姐，我给你摘了树莓，这个酸酸甜甜，很好吃的！”

    那扶栏建在台阶上，很有些高。

    她得费劲儿地把竹篮举起来，才能够到沈妙言。

    沈妙言合上佛经，低头看她，唇角噙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多谢。”

    她笑起来的样子，娇艳不可方物，宛如国色天香的牡丹，倾情盛放。

    凤樱樱看得莫名脸红，把竹篮子往她怀中一塞，“我，我去给小和尚也摘一篓……”

    说罢，飞快跑了。

    沈妙言目送她远去，从篮子里捡起一颗树莓放进嘴里。

    树莓汁酸甜青嫩，格外适口。

    她正想着要不要送到房里给君天澜尝尝，男人已经开门踏了出来。

    他穿了身墨色金线绣山茶花的常服，面容冷峻，狭长凤眸透着深邃与威严，“过来。”

    沈妙言跳下扶栏，走到他跟前，把竹篮子递给他看，“樱樱给我摘的树莓。”

    君天澜执了她的手，缓步走下台阶，“去顾府。”

    沈妙言一怔，“不是还有两天才下葬吗？”

    “我的伤口已经结痂，车马颠簸也是无碍的。”

    沈妙言“哦”了声，一手挽着盛满树莓的小竹篮，一手被他握在掌心，亦步亦趋地跟着朝山下而去。

    走了几步，君天澜忽然驻足，低头望向她，“不想去顾府？”

    “我说不想去，就可以不去吗？”

    “不可以。”

    “那你问我这话做什么？”

    君天澜沉默，牵着她朝山寺外而去。

    他们乘坐马车来到顾府，已是午后。

    沈妙言扶着君天澜的手跳下马车，看见顾府门前挂满了白色绸布，檐下还悬着两盏白绸布灯笼。

    前来吊唁的人还挺多，俱都穿着素衣，女子们的鬓角还别了白色小花。

    王嘉月带着顾湘湘，亲自出来迎君天澜，“皇上的伤，可有好些？”

    君天澜微微颔首，同她一道进了府。

    穿过几道游廊，沈妙言很快跟着他们来到灵堂。

    灵堂前停着金丝楠木棺椁，几名顾家的妇人，正跪坐在两侧垂泪。

    沈妙言跨进门槛，盯着那副棺椁，她知道那个与她斗了多年的男人，就躺在里面。

    明明也算是报了他屡次害她的仇，可不知怎的，她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开心。

    君天澜带着她，给顾钦原上了一炷香，又在棺椁前停了许久，才抬步离去。

    沈妙言望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想了想，把那装满树莓的小竹篮，轻轻放到棺椁前的供桌上，才抬步跟了上去。

    顾家是君天澜的母族，他和顾氏兄弟的关系都是极好的。

    因此，顾灵均还特意在府中给他专门准备了一座小院。

    沈妙言知晓他这几日大约会歇在那座小院里，可绕过几道游廊，男人的步伐有些快，她把他跟丢了。

    好在她记得那小院的名称，正要抓个丫鬟问路，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先把她拉到了背光的阴影里。

    她望向来人，不觉挑眉：“薛远？”

    薛远面如远山，客气地对她施了一礼：“沈姑娘。”

    “你抓我做什么？”

    “沈姑娘难道不想知道，那位老太医，是受何人指使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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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9章 真凶是谁（3）

    “沈姑娘不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薛远凝视着她的面庞，声音是一贯的冷淡。

    只是，到底是面对自己爱了多年的姑娘，那冷淡的声音中，还是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轻颤。

    他已许久未曾与她说过话。

    沈妙言靠着廊壁，仰头望着三尺外的男人，“薛大人已经查出真凶是谁了？”

    薛远沉默着点点头。

    “让我猜猜……”沈妙言垂眸拢了拢宽袖，似是想到什么，声音中染上了一丝晦涩，“你并未直接告诉君天澜，反而先过来告诉我，可见真凶与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镐京城中，既嫉恨顾钦原与君天澜，又与我有密切联系的人，只有一位。”

    她分析完，薛远淡淡道：“沈姑娘果然聪慧。”

    “那么薛大人特意过来告知于我，不知又是为了什么？”沈妙言盯着他，琥珀色瞳眸平静无波，“我早已不是那个权倾天下的女帝，金银珠宝什么的，都给不了你。”

    薛远听她说这话，先是愣了愣，很快莞尔，“沈姑娘，世间诸多爱慕，并不是冲着那个人的身份去的。我从没有奢望过从你这里拿到什么，大约能哄得你高兴，便是对我最好的报酬。”

    说完，他淡然地转身离去。

    他与妹妹都亏欠妙言太多，若能还上一星半点，也算是安慰了。

    他走后，沈妙言独自立在游廊中，陷入了沉思。

    过了半晌，她轻轻叹息一声，抬步朝君天澜所在的小院而去。

    那叹息声宛如蜻蜓轻掠过水面，缓慢漾开圈圈涟漪，逐渐消弭在点点莲叶之下。

    她进了小院里，院中只拂衣几个在收拾。

    “他人呢？”她踏进去问道。

    拂衣施了一礼，柔声回道：“皇上去了相爷生前住过的屋子，小姐要过去瞧瞧吗？”

    “算了，我有些累，先睡一觉好了。”

    沈妙言浑不在意，走到内室，换了衣裳，钻进了窗边的软榻里。

    紫檀木雕花软榻，上面铺着精致柔软的锦被，熏着细细的花香，十分好闻。

    她在软榻上滚了一会儿，就抱着锦被睡着了。

    而另一边，初心院中。

    寝屋陈设干净，可见屋主人生前也是极爱干净的。

    里面摆设着几排书架，桌案上，还用青铜镇纸压着一张字迹密密麻麻的奏疏。

    君天澜走过去，轻轻拿起奏疏，只见写得乃是几道治国良策，字迹格外清秀。

    可越到后面，那清秀笔锋却越是晦涩，可见写下这奏疏的人，当初是忍着身心怎样的痛苦，才写完的。

    他看到最后，目光不由一顿。

    只见奏疏最后，写道：

    “从前年少，总以为表哥是天子，于表哥而言，家国天下，才是最紧要的。

    可自打亲身经历过爱恨情仇之后，便觉表哥承受太多。

    表哥是帝王，也是凡人，而人生来，不过百年光景。

    爱己所爱，在将来弥留归天之际，才不会后悔。”

    寥寥几句话，却写尽了他此生的辛酸。

    他爱而不得，却想让他表哥，重新拾起丢掉的幸福。

    过去的偏执与偏见，似乎都在这奏疏中得到解脱。

    君天澜握着奏疏的指尖，微微轻颤。

    过了半晌，他把奏疏好好收进怀中，又走到那张青竹拔步床前。

    素白的帐幔高高卷起，里面还残留着崖柏的木质清香。

    他知道，钦原素来爱熏这种香。

    他有些颓然地坐在了床沿上。

    他闭目凝思，眼前不可避免地重现出他们的过去。

    画面一年一年地从脑海中掠过，逝去之人的音容笑貌，点点滴滴，仍旧鲜活。

    他独自坐了良久，起身正要离去，想了想，又转身把床榻上的被褥重新整理好。

    钦原爱干净，无论是衣裳还是床榻，总是一丝不苟。

    他把床单理整齐，又伸手去拍枕头。

    拍了两下，却察觉到枕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掀开枕头，只见下方躺着个巴掌大的碧青小罐。

    他把小罐拿到手中，打开来，里面还残留着暗红色半透明的东西，透出一点血腥气息。

    正是麒麟血。

    君天澜眯了眯眼，他记得钦原第一次服食麒麟血时，不过几天工夫身体就痊愈了。

    可后来的这一次……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禁不住攥紧了小罐。

    他冷声道：“夜凉。”

    夜凉鬼魅般出现在房中，恭敬拱手：“主子？”

    “去太医院，叫院判仔细检查这东西。”

    夜凉接过那罐子麒麟血，立即去办。

    他走后，君天澜又在房中独立良久，才抬步回了休憩的小院。

    几名侍女正握着竹制扫帚在庭院中扫地，看见他回来，忙不迭屈膝行礼。

    他视而不见地穿过庭院，踏进里屋，只见窗边立着一扇屏风，拂衣正坐在绣墩上绣花。

    拂衣听见脚步声，看见是他回来，忙起身行礼，低声道：“皇上。”

    君天澜踏进屏风后，只见春阳透过绿纱窗洒进来，暖洋洋地照在软榻上。

    淡粉色的锦被歪歪斜斜地铺在榻子上，中间拱起一坨，大约是那姑娘蜷在里面睡觉。

    他在榻子旁坐了，将锦被掀开来。

    只见他那丫头穿着宽松的丝绸中衣，对襟盘扣有几粒松开了，露出雪白细腻的肌肤。

    腰肢纤细，绸裤卷起大截，露出细嫩幼白的小腿，嫩藕似的诱人。

    她睡得很香，青丝遮掩下，巴掌大的脸儿红扑扑的，带着水渍的樱桃小嘴微启，嘴角边隐隐还有淌过涎水的痕迹。

    他把她歪七扭八的睡姿摆正，又仔细掖好被子。

    沈妙言“唔”了声，被他的动作弄醒，抬手揉了揉眼睛，嗓音还带着未睡醒的沙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君天澜声音淡淡。

    沈妙言从被窝里爬起来，盘膝坐在软榻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我饿了。”

    屏风外的拂衣收拾了装着针线的小箩筐，笑道：“添香去小厨房给姑娘熬燕窝粥了，约莫这会儿子该回来了，奴婢过去瞧瞧。”

    她走后，沈妙言又望向君天澜，”我渴了。“

    君天澜起身，拿来茶盏送到她唇畔。

    茶水温凉，她又在太阳底下睡了一觉，浑身热乎乎的，此时喝上一盏，再舒服不过。

    沈妙言抱着他的手腕，咕嘟咕嘟，很快就把一盏茶喝得见了底。

    君天澜始终低眸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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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0章 四哥，疼……疼……

    她喝得有些急，碧青茶水顺着白嫩的下颌淌落，沿着起伏的纤细脖颈，汨汨滑落进胸前那起伏的雪白之中。

    他静静看了会儿，忽然俯首，轻轻吻住那脖颈处淌落的水珠。

    她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他细细地嘬饮着，像是饥渴之人，迫不及待地嘬饮冰块儿。

    沈妙言被迫高高仰着头，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握住茶盏，”四，四哥……“

    男人并未说话，只是缓慢地加重了嘬饮的力道。

    到最后，几乎是在啃噬那细嫩的脖颈。

    沈妙言的肌肤很娇嫩，碰一下就会红，更遑论被他这般咬噬。

    她忍不住推拒起来，“四哥，疼……疼……”

    然而男人好似压根儿听不见，夺过她手中的茶盏扔开，将她牢牢按在软榻上。

    他欺身而上，发疯一般，啃噬着她的脖颈。

    鲜红的血液，从娇嫩雪白的肌肤中渗出，顺着他的唇齿，缓慢没入唇腔之中。

    “四哥，疼……”

    沈妙言双手死死推拒着男人的胸膛，眼角四周逐渐弥漫开艳色的绯红，宛若染上了极艳的胭脂。

    君天澜的舌尖缓慢地舔舐过那伤口，感受着舌尖的血腥气息，狭长的暗红凤眸血气翻涌，幽深复杂。

    他终于松口，薄唇上还沾染着血珠子，越发衬得他邪肆妖娆。

    那带着血珠子的唇瓣，轻轻贴上沈妙言的樱唇。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双眼，似是想要看进这个姑娘的灵魂。

    沈妙言不知他在想什么，一颗心始终提起，唯恐不小心把他惹怒了。

    君天澜伸手，指尖轻轻按在她绯红的眼角，他看见这双琥珀色的瞳孔纯净如初，浸着莹莹水渍，看上去格外柔弱。

    他抱着她翻了个身，随手扯下重重叠叠的窗帘。

    端着燕窝粥进来的添香，听见那屏风后的暧昧声响，忙止住步子，红着脸小心翼翼退了出去，还不忘为两人掩上门。

    光可鉴人的竹板地面，乱七八糟扔着丝质衣裳。

    君天澜在沈妙言耳畔喘息着，低哑性感的嗓音中，透着浓浓的疯狂：“沈嘉，你大约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沈妙言承受着他的暴虐和疯狂，双手几乎把锦被抓出窟窿，唇齿间不停溢出高高低低的细碎娇吟。

    她盯着镂花雕月的横梁，暗道事到如今，她又怎会相信他的喜欢？

    若这喜欢是叫她堕入深渊的推手，她宁愿不曾拥有过。

    入夜之后。

    拔步床的重重帐幔，被人卷开。

    君天澜只披着件单薄的丝质外裳，线条完美的腹肌与胸肌露在空气中，神清气爽地下床走到圆桌旁斟水。

    他身后，拔步床上一片狼藉。

    一丝.不挂的的女子躺在上面，白腻的肌肤上全是深深浅浅的掐痕与红印，满头青丝披散在枕上，手腕被用丝带绑起拴在床头，双眼上还蒙着男人的织金丝腰带。

    微微红肿的小嘴轻轻张开，隐隐有白色ye体顺着嘴角淌落。

    这画面，荼蘼艳绝至极。

    君天澜喝了半盏水，外面响起轻微的叩门声：”皇上。“

    是夜凉的声音。

    “进。”

    君天澜声音淡漠，透着情事过后的餍足慵懒。

    夜凉低垂着眼帘进来，压根儿不敢乱瞟：”皇上，卑职把那罐麒麟血送到太医院，院判仔细检查了两个时辰，发现里面被人下了慢性剧毒，时间大约是在一个月之前。“

    ”朕知道了，此事不得声张。“

    “是！”

    夜凉领命，很快掩上门退下。

    屋中烛火跳跃。

    君天澜握着天青色水盏，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亲耳听见这件事时，内心仍旧无法接受。

    他走到拔步床前，望着锦被上昏迷不醒的姑娘，狭长凤眸晦暗不明。

    寝屋寂静，远处传来前院做法事的声音，越发衬得长夜寂寥。

    他在床沿上坐了，伸手轻轻抚过她绯红的面庞，凤眸中满是挣扎。

    半晌后，他忽然轻笑出声。

    带着薄茧的指尖，缓慢拂试过她的脸蛋、唇瓣。

    “沈嘉，你大约永远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喜欢到可以为她改变原则与底线，喜欢到拼尽全力，对她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当一个帝王失去原则时，对天下而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君天澜俯身，亲了亲她红肿的唇瓣。

    他贴着她的唇，抬眸凝视她紧闭的双眼：“沈嘉，只此一次。今后，莫要再辜负背叛我。”

    他的气息很霸道，将沈妙言的睫毛吹得轻颤，仿佛她是醒着的一般。

    又过了两日，乃是顾钦原下葬的日子。

    春雷已经滚过三道，临近清明，万物苏醒。

    顾钦原的坟冢，建在镐京城城郊外的高山上，乃是君天澜亲自遴选的地点。

    出殡这日，天空阴沉沉的。

    沈妙言坐在马车里，跟在送葬的灵队后面，撩起窗帘，看见百姓夹道围观，湿润的空气中，漫天纸钱飘零。

    所有百姓都在沉默，似是哀送他们的丞相离开人世。

    她知道，对她而言，顾钦原算不得什么好人，可对这些百姓而言，他却是一位鞠躬尽瘁的好丞相。

    两袖清风，说的大约就是他这样的人。

    他值全城百姓相送，也值得起他们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出殡的队伍终于在一处山脚下停了。

    拂衣扶着她下了马车，她举目四望，只见朝中不少官员都带着家眷前来送葬。

    队伍前方，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走在最前面，并没有要带上她一起的意思。

    天空飘起了细润的春雨。

    添香撑了把油纸伞，倾过沈妙言的头顶，“小姐，咱们快跟上去吧？”

    沈妙言望向通往山顶的青石台阶，点了点头，拎起裙摆跟上队伍。

    这座山很高，登上山巅时，全然可以俯瞰远处的镐京城，与起伏的山脉和河川。

    她走得很有些慢，等上到山顶时，棺椁已经被送进坟冢里。

    她喘着气儿，在拂衣搬来的竹椅上坐了，接过添香递来的竹筒水囊，一边喝水一边望着君天澜率领百官，拜祭那座新坟。

    等走完全部礼仪，已是半个时辰后。

    百官们先后下了山，那坟冢前，便只剩下君天澜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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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1章 枕得这河山万世，也算是圆了毕生夙愿

    他撑着一把素色纸伞，独立微雨，于这广袤的天地之间，静静凝视那座孤坟。

    山风骤起，卷着细雨，打湿了他的墨金色海浪纹袍摆。

    伞下，那素来冷峻坚毅的侧脸，在此时多了几分柔和。

    “从前，你总说想要亲眼看到天下太平，看到大周一统……如今，你长眠在这锦绣江山里，枕得这河山万世，也算是圆了毕生夙愿。”

    他语带温柔，连那双狭长凤眸的弧度，都似乎少了几分狠厉。

    他把手中的纸伞倾斜到墓碑上，似是在为长眠在其中的人遮雨。

    坟冢旁有一棵三人合抱的杏花树，粉白杏花在微雨中飘零而落，轻柔覆在素色纸伞上，像是刺绣上的一般。

    男人背后不远处，沈妙言托腮，静静望着他和那座孤坟。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已然等得有些不耐烦。

    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叙旧的。

    再多的话，这都说了一个时辰了，莫非还没说完吗？

    她起身，撑着纸伞走到君天澜身侧，“我饿了。”

    君天澜侧目，盯了她一眼。

    沈妙言舔了舔唇瓣，“下山吧？”

    男人这次连侧目都没有，双眼之中，装满了那座坟冢。

    沈妙言撇撇嘴，自个儿走到旁边，看见崖边有棵歪脖子树，于是扔了纸伞，撸起袖管就往上爬。

    拂衣和添香吓得不轻，忙赶过来拦她，然而她爬树的速度极快，已经攀到树梢，摘了几颗溜光水滑的鲜红浆果。

    “小姐，下次可不敢这样乱爬了，旁边是悬崖呢！万一掉下去……”添香蹙眉。

    “怕什么？”沈妙言浑然不在意，拿手帕擦干净浆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还未来得及吞下，后脑勺就被人拍了一巴掌。

    她一咽，嘴里的果肉猛然呛了出来。

    她气得不轻，鼓起腮帮子瞪向敢拍她后脑勺的男人，却正对上君天澜阴冷的暗红凤眸。

    她迅速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弱声道：“你打我做什么？”

    “这浆果有毒。”君天澜冷声，夺过她捧在怀里的浆果，朝悬崖下一扔。

    “你怎么知道？”沈妙言有些舍不得地舔舔嘴唇。

    君天澜沉默。

    小时候，他和钦原被萧贵妃的人马追杀，在林子里逃了数日，最后一点干粮被钦原让给了他，还撒谎说他不饿。

    后来，钦原大约是饿极了，去摘这浆果吃，结果毒的吐了整整三日。

    若论这世上，谁对他最好，其实既不是他父皇母后，也不是兄长，而是钦原。

    想到这里，君天澜的心绪又沉重起来。

    沈妙言望着他的表情，心中已然猜到些许。

    她望向坟冢前的几碟点心，佯装生气道：“顾钦原那厮在地下享受着糕点美食，我却要在这儿挨饿……四哥，咱们还是尽快下山吧？”

    君天澜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些点心。

    他上前，斟了杯美酒洒到坟前，由衷地抚过墓碑，千言万语化作一声“珍重”，才起身带着沈妙言离开了这里。

    沈妙言一手提着裙摆，一手被男人握在掌心，回头望向那座微雨中的坟冢，在心底暗暗道了句“对不起”。

    两人下山后，春雨渐歇，山间却起了浓雾。

    青皮马车载着两人离开，一路朝镐京城而去。

    沈妙言自个儿斟了杯杏仁茶，喝得正开心时，君天澜问道：“想去哪儿吃？”

    “暂时不想回顾府。”沈妙言把喝完的杏仁茶放下，“快要清明了，城中闹市里，定有不少卖青团和粑粑的，我想吃那个。”

    君天澜并无异议，“那我换身衣裳。”

    沈妙言望了眼他身上的龙袍，点了点小脑袋。

    马车中装有备用的常服，他当着沈妙言的面，很快换上。

    只是正扣盘扣时，却有什么东西，从宽袖中掉落。

    沈妙言眼疾手快地捡起来，正是顾钦原留下的那封奏疏。

    君天澜并未阻拦她去看，一边整理外裳，一边道：“这是他去灵安寺前留下的，他劝朕与你好好在一起。”

    沈妙言看着那几句话，心中滋味儿越发复杂。

    马车颠簸了一下。

    她没提防，整个人撞进君天澜的怀中。

    她蹙眉，正要起身离开，君天澜忽而握住她的纤腰。

    他抚着她的腰肢，声音极低：“你在麒麟血中下了慢性毒药，是不是？”

    沈妙言一怔，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男人的指尖流连在她雪白幼嫩的面颊上，“我还是错估你了。”

    沈妙言抿了抿唇瓣，没说话。

    君天澜轻轻玩.弄着她柔软的唇瓣，声音很是平静，“还背着我做过什么，全部说出来，我原谅你。”

    沈妙言对上他那双暗红凤眸，不知这厮心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君天澜目光下移，手指探进她的小嘴里，从每一颗牙齿上抚过，最后寻到她温软的舌头，轻轻掐住她的舌尖。

    “把你背着我做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只要你肯好好坦白，今日，我原谅你。”

    “呜呜……”

    沈妙言难受得紧，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涎水顺着嘴角滑落，很快被男人拿帕子擦拭去。

    他松开手，只是手指仍然轻轻在她口腔中搅弄，“说罢。”

    口中那怪异的异物感，令沈妙言十分难受。

    纯净的琥珀色双眸中蒙上一层雾气，她紧紧抱着男人的手阻止他触探得更深。

    她皱紧了精致眉头，发音艰难：“唔……没有……没有……”

    “果真没有？”君天澜眸色渐深，“若以后叫我知道，你不止在麒麟血中投毒，还干了些其他好事，可不会如今日这般容易得放过你……”

    涎水顺着沈妙言的唇角滚落，她眼眸绯红，极致艳丽的面庞犹如开到荼蘼的牡丹，琥珀色瞳眸宛如含着几汪露珠，娇弱非常，令人怜惜。

    “真的没有……”

    她难受得快要哭了。

    君天澜按住她的舌尖，在那温热处，轻轻地刮擦片刻，才收回手。

    他低眸凝着那泪盈于睫的姑娘，她这幅泪兮兮、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像是每夜里，在床榻上被他欺负狠了的样子。

    天底下的人只道大魏女帝生得好容貌，却不知她在深闺之中，是何等勾人的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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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2章 妙妙翻脸的样子可爱得紧

    而这副勾人模样，却只有他一人见过。

    他想着，将沾满涎水的手指，恶意地在她脸蛋上擦了擦。

    沈妙言捂住脸，睫毛湿润，细声道：“脏……”

    “你自己的东西，怎么能嫌脏呢？”君天澜慢条斯理地沏了杯茶。

    沈妙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可声音却仍旧细弱，“若不是看在你那夜大爆炸时救了我，我定是要与你翻脸的。”

    “妙妙翻脸的样子可爱得紧，我倒也不介意你翻个脸。”

    “你――”

    沈妙言语塞。

    她知晓这厮口齿伶俐腹黑，只是平日里寡言少语，倒叫人常常忽视掉。

    若真理论起来，她是辩不过他的。

    她咬牙，自个儿倒了杯杏仁茶，小口小口嘬饮起来。

    饮着饮着，察觉到男人略显暗沉晦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颈上。

    她抬手摸了摸，不由想起这厮昨日里，是如何把她按在床榻上嘬饮的。

    好好儿的杏仁茶瞬间喝不下去了，她脸皮透红，将茶盏放到小佛几上，只专心等待待会儿去闹市里吃青团和粑粑。

    马车很快驶进闹市。

    临下车前，君天澜拿了绒毛披风给她系上，那领子上的一圈雪白绒毛，恰恰遮掩了她脖颈上的暧.昧红痕。

    长街上的百姓皆都换了薄薄的春衣，街道两侧，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摊贩都有，十分的热闹。

    沈妙言嘴馋，一下车就闻见了蒸蒿子粑粑的清香，循着香气，飞快朝那摊子奔去。

    君天澜跟在她后面，听见她财大气粗地对着摊主嚷嚷：“我要二十只清明粑粑！”

    “好嘞！”

    那摊主爽快应下，见她穿着讲究，忙拿毛巾擦干净板凳方桌。

    沈妙言仰起小脸，朝君天澜摊开白嫩掌心，“银子！”

    君天澜挑眉。

    沈妙言见他没反应，于是咬了咬唇瓣，声音弱了些：“四哥，银子……”

    男人摘下腰间荷包，正要打开，却被她抢了去。

    她稀罕地将荷包里的东西倒在手上，仔细一瞧，却见里头竟只有两粒碎银子。

    她有些失望，将碎银子揣怀里，把空荷包还给了他。

    君天澜捧住荷包，唇角噙起淡淡笑容，同她一道在方桌旁落座。

    两人坐下没多久，就看见对面卖旧书的小摊前，一个娇俏的小姑娘和一名小和尚拉拉扯扯。

    小姑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跺脚，扯着小和尚的宽袖，很有些委屈，“你为什么不要我买的东西，难道我的银子不干净吗？”

    那眉清目秀的小和尚，面无表情地朝她双掌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乃是出家人，还请女施主自重――”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小姑娘撒泼般闹着，泪珠子越掉越多。

    沈妙言瞧着觉得好笑，朝两人招招手，“樱樱！”

    凤樱樱抬头见是沈妙言，忙拉扯着秀缘的宽袖奔过来，哭诉道：“姐姐，方丈让小和尚陪我下山卖笋，我卖完了笋，想买本书送给他，可他偏是不要！嘤嘤嘤，他瞧不起我……”

    秀缘一张白净面容绷得通红，低垂着眼帘对两人行了一礼，却并不解释。

    沈妙言的粑粑还没上桌，因此倒也有闲情逸致同他俩掰扯掰扯。

    她托腮，认真道：“秀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俩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的，人家不过是送你件礼物，你为何不要？”

    “就是！”凤樱樱噘嘴，“我知晓你爱看书，所以特意问清楚了摊主，男孩子们都爱看哪种书，才精挑细选送给你的！这可是人家的心意！”

    秀缘低垂眼帘，虽不说话，面颊却红得越发通透。

    沈妙言见他这个样子，心中奇怪，于是又问道：“樱樱，你给他买的是什么书呀？”

    凤樱樱献宝似的，从竹篮子里抽出一本厚重的大部头，“就是这本呀，摊主都说了，男孩子就爱看这个！”

    沈妙言接过，望了眼封皮上的《金瓶梅》三个大字，正好奇地想要翻开，却被对面的君天澜抽了去。

    他直接吩咐夜凛将此书退还给那位小摊摊主，神色极为冷淡：“此书在佛寺中乃是禁书，凤姑娘买这个送给你的小和尚，确实不妥。”

    凤樱樱不识字，亦不曾听说过《金瓶梅》的大名，所以十分不解这书为何是禁书。

    然而皇上居然说秀缘是“她的小和尚”，这倒叫她欢喜非常，拉着秀缘自来熟的坐下，这是要蹭饭吃的意思了。

    沈妙言托腮，一边应付凤樱樱问长问短，一边朝那旧书摊子张望，暗暗好奇那本书究竟写了啥，为啥就成禁书了。

    卖青团的摊主很快抱过来几个大蒸笼，雪白的蒸笼纱布上，端端正正摆着深绿色的清明粑粑，正冒着热气儿。

    蒿草和米粉的清香弥散在空气中，很是好闻。

    沈妙言迫不及待夹了个到碗里，不顾粑粑烫嘴，低头咬了一大口。

    这馅儿是极好的，乃是将嫩笋、瘦肉、茶干以及鸡蛋剁碎了掺和在一起，细细炒过，才包到皮儿里。

    一口咬下去，唇齿间都是春天里那蒿草和嫩笋的清甜香气，夹杂着浓郁肉香，鲜香味美，直叫人回味无穷。

    “好吃！”

    她赞了声，三两口就把一整只粑粑吃完了，又马不停蹄地夹起另一只。

    其实魏国皇族的吃相，实在算不得好看。

    毕竟，他们是没事儿就拿盆吃饭的种族。

    桌上的三人，默默看着沈妙言在一刻钟内，完完整整消灭掉了那二十只蒿子粑粑。

    君天澜习以为常地喝了口水。

    凤樱樱抬手抹了把唇角的口水，暗道以后吃不下饭时就来看看姐姐吃饭，定然会胃口大开的。

    秀缘低垂眼帘，双掌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沈妙言吃完后，又让摊主再上二十只粑粑，以及五只豆沙馅儿的素青团给秀缘吃。

    几人正吃得热闹，沈妙言好奇道：“说起来，这东西为什么要叫粑粑？好奇怪的名字。”

    君天澜拿帕子给她擦去唇角沾着的食物，淡淡道：“清明又称鬼节，传说百鬼会在这一天出没，专门勾走小孩子的魂魄。吃了这种食物，魂魄就会牢牢巴在自己身上，不会被鬼怪勾走，所以叫做蒿子粑粑。”

    ――

    多年后，

    樱樱（惊恐抱胸）：你要做啥？！你，你别过来！

    秀缘：呵呵，试一下那本书里的姿势。

    樱樱：嘤嘤嘤，姐姐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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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3章 ?原来，真凶是他???

    君天澜说完，却见沈妙言吃得极为开心，压根儿没听他说话。

    他也不介意，只默默倒了杯温茶放到她手边。

    众人吃饱后，凤樱樱与秀缘拉拉扯扯又去了旧书摊，沈妙言无事可做，也跟了过去。

    凤樱樱抱着鼓囊囊的荷包，小脸上满是欢喜：“小和尚，我今儿卖笋，挣了好多铜板，这里的书你只管挑，我买下来送给你！”

    她一副财大气粗的口吻，仿佛手里的荷包，能够买下全世界。

    秀缘低着脑袋，在书摊上左看看右翻翻，最后拿起一本书皮剥落的《资治通鉴》。

    沈妙言暗自挑眉，这年头，和尚都不念经，反而要看这种书的吗？

    凤樱樱不识字，也没听过这本书，但因为是小和尚想要的，所以立即问了摊主要多少铜板。

    那摊主双手拢在袖管里，笑眯眯道：“这书可是正经的好书哩，一口价，三十个铜板！”

    “这么贵！”凤樱樱惊讶地张大嘴巴，小手指向《金瓶梅》，“可是这本分明才十个铜板！”

    “哼，这两本书又不一样！姑娘要的这本，若是在书铺里买，最起码也要小半两银子，我这儿才三十个铜板，如何就贵了？”

    “一本破书，封皮都没有了，大伯你也好意思要我三十个铜板！”

    眼见着凤樱樱和那摊主激烈地讨价还价起来，沈妙言暗自对这小姑娘改了观。

    原以为是个柔弱可爱的小女孩儿，没想到，口齿这般伶俐！

    她伸手到袖袋里，原想搜罗点银子出来替凤樱樱买下这本书，谁料竟摸了个空。

    君天澜给的那两粒碎银子，刚刚买青团时花光了。

    她抬头，一双湿漉琉璃眼巴巴儿地望向君天澜。

    君天澜面无表情，仿佛压根儿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他是有银子不错，但不代表要给不相关的人花。

    凤樱樱与那摊主你来我往，激烈争辩了一刻钟，那摊主才无可奈何地替她把书包好：“真是怕了你了！十五个铜板就十五个铜板吧，以后可要多关照老伯我的生意！”

    凤樱樱欢天喜地地接过，放到身后背着的竹篓里，转向秀缘，却见他面无表情，眼睛里的不悦，很是明显。

    “小和尚，你怎么啦？”

    她小心翼翼地问。

    秀缘绷着张唇红齿白的清秀小脸，冷冷吐出四个字：“嗟来之食。”

    说吧，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凤樱樱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沈妙言也觉得秀缘这话有些重，正要仔细安慰凤樱樱，对方却满脸不解：“姐姐，嗟来之食，是什么意思呀？”

    沈妙言不知如何同她解释才不会伤到她，还未想好，凤樱樱已经满不在乎地抱了抱她，“我去追秀缘，姐姐，咱们后会有期啦！”

    说罢，背着竹篓开开心心地跑了。

    两个小家伙走后，沈妙言与君天澜也没有在长街上多做逗留，很快返回顾府。

    ……

    春夜颇有些凉。

    沈妙言半夜被冻醒，却见身边的男人不见了。

    烛火幽幽，她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大约睡前水喝多了，因此有些尿急，于是下床穿了鞋，想去恭房小解。

    谁知尚未靠近隔扇，外面却传来低语声：

    “都调查清楚了？”

    是君天澜的声音。

    回答他的人，正是夜凉：“回主子，已经调查清楚了。那老太医正是四十年前，从西北过来的。若卑职没有查错的话，他乃是魏国人。”

    隔扇后，沈妙言捂住嘴。

    原来，君天澜不止派了薛远查这件案子，还命夜凉暗中调查……

    如此一来……

    隔扇外，夜凉又问道：“那老太医既是魏国四十年前安插到宫里的暗桩死士，背后指使之人，必是魏国皇族。主子，可要继续查下去？”

    沈妙言垂眸。

    如今镐京城中，魏国皇族只有她、小雨点和表哥。

    表哥在户部自顾不暇，又心性纯善，决计想不出这种暗杀的法子来。

    唯一的凶手，唯一能指挥得动从前那些暗桩的人，唯一憎恨君天澜与顾钦原恨不得他们去死的人，呼之欲出。

    她紧了紧拳头，如今想来，那老太医之所以说药中无毒，恐怕也是为了帮她遮掩吧？

    小雨点是大表哥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无论如何，她决不能让君天澜查到他头上。

    否则，依照君天澜对顾钦原的在意，定然会要他以命偿命。

    外面久久不曾有说话声传进来。

    君天澜披着件宽松的墨色织锦大氅站在灯下，狭长凤眸幽深复杂。

    他白日里才逼着那丫头坦白，她亲口保证过，绝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若是继续往下查……

    正思量时，一道女音从不远处响起：“表哥、夜侍卫，你们是不是查到杀害我二哥的真凶了？”

    恰在这时，隔扇被人打开。

    沈妙言同时开口：“不必再查了，就是我干的。”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怔了下。

    顾湘湘不可置信地盯向她，下一瞬，娇美的面庞陡然蕴上怒意：“果然是你！”

    不等沈妙言有反应，她已经跨进门槛，一巴掌带着呼啸的空气，猛然扇到她脸上！

    沈妙言捂住脸，踉踉跄跄地后退数步，一手扶住圆桌才堪堪站稳。

    她挨了这一巴掌，却没有说话，更没有辩驳。

    夜风透凉。

    君天澜的大氅在风中翻卷飞扬。

    他盯着沈妙言，嗓音晦涩：“你白日里才坦白过，不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莫非那些话，是在骗我？”

    沈妙言眼睫低垂，五指紧紧抠着桌面，仍旧一声不吭。

    顾湘湘盯着沈妙言，俏丽的杏眼中五味杂陈，有对凶手的愤怒，却又有一抹暗藏的兴奋。

    本来再过半个月，这个女人就要被表哥封为皇后了。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她这皇后，想来是当不成了！

    她仰起头望向君天澜，认真道：“表哥，这个女人害死二哥哥，还要行刺于你，实在可恶至极！我这就去告诉大哥，让他把她投入天牢！”

    她说罢，唯恐君天澜阻拦她似的，飞快去找顾灵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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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4章 君天澜的不舍

    夜凉早已悄悄退下。

    两人隔着两扇拉开的雕花木门，彼此都沉默着。

    檐下的白纸灯笼，在风中轻晃，将男人在地面的投影拉得修长。

    他注视着房中的姑娘，只见她赤脚踩地，因为睡觉不老实的缘故，丝质绸裤弄得皱皱巴巴。

    对襟中衣上，有几粒盘扣散乱地解开，清晰可见那白嫩锁骨下的烙字。

    而她低着头，左边面颊红肿着，烛火映衬之下，清晰可见五个鲜红指印。

    他上前，在她跟前站定。

    大掌覆上她受伤的脸颊，他轻声问道：“疼吗？”

    沈妙言抿着小嘴，仍旧低垂眼睫。

    君天澜慢慢眯起凤眸，“为何不对我说实话？”

    “能骗你一时，便能换的一时安稳，我为何要说实话？”沈妙言声音发颤，拢在单薄袖管中的手，也忍不住悄悄收紧。

    “一时安稳？”君天澜盯着她，“我明明跟你说了，只要你实话实说，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愿意原谅你。”

    “谁知道你说话是真是假……”沈妙言避开他的视线，慢慢揉捏着衣摆，“你向来说话不算数――”

    “君无戏言。”

    男人沉声打断她。

    沈妙言咬住艳红唇瓣，低着脑袋，再度陷入沉默。

    君天澜盯着她看了良久，在心底叹息一声，握住她的手腕，大步朝寝屋外走去。

    沈妙言步履慌乱地跟在后面，惊诧地抬头，“你做什么？”

    “带你走。”男人说着，脚下步子却不曾有分毫放缓。

    两人刚走到前院，顾灵均等人就赶了过来。

    他眼底全是青黑，眼睛里遍布血丝，整个人散发出颓丧的气息，难掩失去亲弟弟的悲痛。

    他拦在朱廊中，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低沉的声音透出满满的哀切：“皇上……”

    他尾音发颤，刚喊出这个称呼，就“扑通”跪倒在地。

    顾府的几十口人，全部跟着他跪下。

    无言的悲伤弥漫在空气之中，连游廊外湖水中漾开的涟漪，都仿佛染上了沉重。

    君天澜面无表情。

    两方人僵持良久，顾灵均猛然抽出腰间佩剑，眼圈通红地仰天大笑，“钦原效忠皇上二十年，自幼颠沛流离，甚至还坏了身体，如今得到的，便是这样的结局吗？！”

    三十多岁的冷硬汉子跪在地上，却有眼泪顺着面颊淌落。

    他把长剑横在脖颈前，陡然换了气势：“我做亲哥哥的不能为弟弟报仇，活着也是枉然！不如一死，也对得起钦原在天之灵！”

    说罢，不顾王嘉月等女眷的尖叫阻拦，长剑直接抹进了脖子里！

    沈妙言只觉手掌处的温暖，突然消失了。

    身侧的男人，已然掠至顾灵均跟前，拦住他自杀的行径。

    她蜷了蜷手指，莫名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君天澜亲自把顾灵均扶起来，嗓音清冷：“表兄何必如此？”

    顾灵均弃剑大哭，“皇上，微臣怕你被美色迷惑，连手足之情都不顾了啊！皇上，无论如何，这个女人，必须死！”

    君天澜面无表情，“表兄有什么话，不妨进屋说，如何？”

    他说着，亲自搀扶住憔悴不堪的顾灵均，朝前院而去。

    顾湘湘等人也紧忙跟上。

    王嘉月落在最后，望了眼孤零零站在原地的沈妙言，缓步走到她跟前。

    沈妙言低头轻笑，“你们顾府的人，大约都恨我入骨吧？”

    她长发披散在腰间，被夜风一吹，凌乱地从面颊拂过，衬着游廊下凄迷的灯笼光和莹莹水波，红唇白肤，别有一种凄艳美。

    王嘉月什么都没有说，只从袖管中取出一方绣帕，轻轻塞到她手中，从容地转身离开。

    凌乱的青丝遮掩下，晶莹剔透的泪珠，从沈妙言的眼眶中滚落。

    她孤单的身影被白纱灯笼拉得纤长可怜，一树桃花从游廊探进来，那飘零的桃花瓣轻柔落于她的发间，好似安慰。

    她蹲下去，把小脸埋进臂间，难受得哭出了声。

    ……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终于重又出现在游廊尽头。

    他的眉宇间可见一丝憔悴。

    他在沈妙言跟前蹲下去，声音轻缓：“可有等急了？”

    沈妙言仍旧呜呜咽咽地哭着，并不说话。

    男人抬起她的小脸，拿帕子仔细给她擦去眼泪，动作极尽温柔，“今后再有什么事，定要早些告诉我，可记住了？”

    泪流满面的姑娘，透过莹莹泪光，望着他英俊温柔的脸，忽然就哭得更加厉害。

    国仇也好，家恨也罢，在这春夜里，忽然就彻底被她抛诸脑后。

    她猛然扑到男人怀中，嗅着那冷甜的龙涎香，哭着喊出了声：“四哥！”

    恍惚中，她仍是当初楚国京城里，那个做错事可以随便向他撒娇的小姑娘。

    而他会包容她，无论她做错什么。

    她私心里，多想再回到当初。

    可是不可以，她与他之间，隔了太多，甚至隔了一个顾钦原。

    而她，却不能告诉他，顾钦原并不是她杀的。

    她必须把顾钦原的死扛下来，哪怕要因此，遭到天下人的唾弃与辱骂。

    君天澜抱住她纤细的身子，嗅着她身上那好闻的异香，狭长凤眸中都是恋恋不舍。

    他抱了她很久，才将她打横抱起，朝顾府外面走去。

    沈妙言蜷在他怀中，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琥珀色的双眸早已哭得微微红肿。

    她知道，顾府的人不会轻易放她离开的。

    既然四哥能带她走，必然是允诺了他们什么条件。

    而她不敢想象，那条件，究竟是什么。

    外面早有一架华丽宽敞的马车等候。

    君天澜把她抱到车上，拿起暗格中的罗袜和绣花鞋给她穿好。

    夜色朦胧，马车徐徐朝皇宫驶去。

    沈妙言哭得有些累了，轻轻靠在男人温热宽阔的胸膛上，如蜷缩在主人怀中的猫儿般踏实。

    君天澜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心，拿了条薄毯给她盖上。

    从顾府到皇宫，不过短短大半个时辰的时间。

    他紧紧拥着怀中的姑娘，仿佛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车壁上嵌着的素白夜明珠，在车厢中散发出洁白纯净的光晕。

    若沈妙言醒着，便可清晰看见，此时男人那双暗红凤眸中，写满了浓浓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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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5章 把她送回教坊司

    马车很快在宫门外停下。

    坐在城楼上的连澈晃悠着双腿，低头扫了眼那辆马车，桃花眼中晦暗不明，仰头喝了口酒，抬手示意开宫门。

    夜凛正要驾着马车进去，君天澜却忽然让他停下。

    他抱着熟睡不醒的沈妙言下了马车，慢慢步进宫门。

    夜凛和上方的连澈同时愣住。

    君天澜对他们惊诧的目光视而不见，沿着深深长长的朱红宫巷，一路往西边而去。

    他的背影极挺拔，侧脸轮廓英俊而冷毅，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

    夜凛与夜寒等人远远跟在后面，夜寒轻声道：“大哥，主子咋往教坊司走啊？咱们不是回乾和宫吗？”

    夜凛神色复杂，“主子心情不好，你闭嘴，少说两句。”

    君天澜抱着怀中的姑娘，明明只有半个时辰的距离，却被他足足走了一整个时辰。

    教坊司东苑，花楼高起，花灯通明，莺莺燕燕的笑闹伴着丝竹管弦声，彻夜不绝。

    他将沈妙言抱到她从前住过的屋子，轻轻将她放到那张小而破旧的床榻上。

    他在床沿边坐了，指腹轻柔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又拿了被褥，给她掖好。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轻薄如纱，格外寂寥。

    “从前，总觉得做了帝王，便可一言九鼎，权倾天下……如今方知，世间最身不由己者，恰恰就是帝王。”

    他细细说着，暗红凤眸中满满都是他的小丫头，“这半生里，我最快乐的时光，大约是在楚国做奸臣的日子。做皇帝太累，做明君，更累。可这天下，总得有一个人坐在这位置上。”

    他俯首，吻了吻她的光洁嫩白的额头，动作之轻盈，犹如蝴蝶落于花间。

    夜还很深。

    他独自坐在床畔，始终凝视着榻上的姑娘。

    星辉隐去，天光破晓。

    第一抹熹微晨光，缓慢地洒落在他的袍摆上。

    他最后凝了眼蜷在被窝中的姑娘，起身，面无表情地踏了出去。

    春日清晨的风，带着温柔，吹过教坊司的桃花。

    那花瓣轻柔飞扬，从男人翻卷的袍摆处滑落，又被风卷起，往南方而去。

    思错殿前的庭院里，容貌昳丽出色的少年，身着白衣，已然舞完一套刀法。

    柔嫩的桃花瓣，被风吹到他的面颊上，徐缓地沿着垂在胸前的细小发辫滑落而下。

    他伸手捻住那瓣桃花，一双漆眸幽深而不见底。

    一道黑影从远处掠过来，很快在他面前恭敬跪下：“殿下，女帝陛下把刺杀大周皇帝和毒害大周丞相的罪名，全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昨夜大周皇帝把她抱进了教坊司，今早凌晨，只有大周皇帝一人回乾元宫。”

    魏化雨随手解开缠在腕间袖管上的正红丝带，声音淡淡：“姑姑是为了保护我。她知道君天澜不会杀她，也知道这事儿是我派人干的，所以才一口应下。”

    他顿了顿，“顾钦原是顾灵均的弟弟，顾灵均若认为她是凶手，恐怕不会放过她。若我没猜错，君天澜应当是答应了顾灵均把姑姑贬去教坊司，甚至，他应当还会立顾家那个女人做他的皇后，以此来交换姑姑平安活下去。”

    “那卑职等……应当怎么办？”暗卫抬起头，满脸惶惑，“皇宫中守卫森严，若要救女帝陛下出宫，难如登天！”

    魏化雨把那红色丝带在指尖缠了缠，稚嫩清丽的面庞透出冷峻来，“暂时按兵不动。若我没猜错的话，姑姑应当留有后手。不出三个月，她一定会离开周宫。”

    据他所知，当初姑姑对付谢昭时，曾与大周的长公主君子佩有过来往。

    姑姑不会无端做好人帮君子佩出气，她定是请君子佩帮她做了什么事。

    比如，传信给北幕那位。

    那暗卫领命，很快遁去。

    魏化雨走进思错殿，端起圆桌上摊凉的茶水，刚喝了一口，就听见桌子底下有窸窣声响。

    他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圆凳上坐了。

    鹿皮短靴，轻轻踩住桌子底下的一角轻纱裙摆。

    他唇角轻勾：“啧，天气暖和了，毛毛虫都出来了……瞧瞧，这桌底下，可不是钻了条毛毛虫？”

    话音落地，整个圆桌都颤动起来。

    鳐鳐趴在圆桌的绣布底下，惊恐地往外爬：“哪儿有毛毛虫呢，哪儿呢？！”

    她刚钻出来，少年一把揽住她的纤腰，把她捞到自己腿上，漆黑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儿：“可不就在这儿？这毛毛虫闻起来香香的，定是偷吃了花蜜……”

    鳐鳐脸红了个通透，“太子哥哥，人家才不是毛毛虫，更没有偷吃花蜜！”

    她认真地捧起胸前挂着的小小香囊，给魏化雨看，“这是我自己调配的香料，装在香囊里很香的！”

    魏化雨摘了那淡粉色绣樱花的小香囊，凑到鼻尖嗅了嗅，“果然香得紧，跟妹妹的味道是一样的。”

    说着，十分自然地揣进了自个儿怀里，“妹妹今儿怎的有空过来探望我，你的嬷嬷不曾管你吗？”

    鳐鳐如今住在东宫，被君念语并几位教导嬷嬷管教着。

    君念语对她的所作所为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之这几日君天澜不在宫里，那几位教导嬷嬷对她的管束也送了许多，因此她才能偷偷地独自跑到思错殿来。

    她仰着粉嫩小脸，傲娇地同魏化雨说了她偷偷跑过来的经历。

    不过六岁大的小粉团，说话时细声细气，琥珀色圆眼睛透着莹莹水光，小嘴红红，很是稚嫩可爱。

    魏化雨靠坐在大椅上，静静听着她絮絮叨叨。

    她身上有一股奶香和花香，把这春日都衬得慵懒了几分。

    正在这时，替她把守在窗外的杏儿，忽然猛地咳嗽起来。

    鳐鳐愣了愣，忙从魏化雨膝上跳下来，“有人寻我来了，太子哥哥，我下次再来看你！”

    说罢，拎着裙摆，飞快爬上寝殿的窗户，扶着杏儿的手跳了下去。

    魏化雨起身，慢条斯理地踱步到窗前。

    只见那小粉团子奔到落满花瓣的幽雅小径上，正喘着气儿时，那个穿浅黄锦袍的小少年走过来，拿帕子轻轻给她擦拭去额角的薄汗。

    不是花思慕，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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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6章 她终于可以做表哥的皇后

    魏化雨听力极好，虽然隔得远，却仍然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只见花思慕把帕子收起来，笑道：“你怎么又乱跑，若是给那几位嬷嬷知道，定要数落你的。”

    鳐鳐捏着衣角，咬了咬唇瓣，低下头的小模样，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儿。

    花思慕握住她的小手，“肚子饿不饿？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

    鳐鳐跟着他朝前走，忍不住回头望向思错殿那扇窗户。

    窗户后，她的太子哥哥静立着，一树杏花的阴影洒落进去，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收回视线，不知怎的，心中有点儿难过。

    而魏化雨目送她远去，唇畔始终噙着浅浅的弧度。

    只是眼睛里，却分毫温度都没有。

    ……

    另一边。

    沈妙言醒来时，入目所及，是教坊司里的那间破旧寝屋。

    她坐起身，琥珀色瞳眸中满是水光。

    想来，顾家之所以肯放过她，大约是因为君天澜承诺将她贬入教坊司吧？

    更甚者，他会立顾湘湘做皇后，作为对顾家的补偿。

    眼泪滚落，她抬起手背揩拭了下，却无论如何都揩不干净。

    正抱膝难受时，一道清秀的身影踏了进来。

    王静姝端着托盘进来，笑容可爱：“沈姐姐！”

    沈妙言看见是她，不由微愣，“你怎么还在这里？”

    王静姝是她在教坊司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据她所言，她原是西郡知府之女，只是父亲被徐家的人陷害，她也沦为罪臣之女，被送到了这里。

    但她记得，除夕宫宴时，王静姝曾告御状，还被君天澜受理了。

    王静姝把盛着茶壶茶盏的托盘放到圆桌上，“皇上让我还住在这里，不过他答应我，在事情水落石出前，允许我不必跟其他姑娘一同排练舞蹈和接待客人。他说教坊司虽然鱼龙混杂，却也是宫中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徐家的手伸不进来。”

    “原来如此……”

    王静姝坐到小榻边，望着沈妙言黯淡的容颜，好奇道：“沈姐姐，你不是出去了吗？我听说你都要封后了，怎的又进到这里来了？”

    沈妙言眼眶泛红。

    王静姝见她情绪不对，忙笑道：“是我多嘴了。沈姐姐，我跟季嬷嬷关系比从前好了很多，在这里也说得上话，你若是缺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定然帮你弄来。”

    沈妙言点点头，她便起身离开了。

    屋子里空落落的，连透进来的春阳，都充满了灰尘。

    她疲倦地闭上眼，倒在小榻上，拿被褥紧紧蒙住脑袋。

    夜色如泼墨。

    她还在沉睡时，季嬷嬷带着几名大宫女进来，不由分说地把她从榻上拉起来。

    宫女们把房中的灯笼点燃，光线明暗中，可见季嬷嬷脸色颇有些难看。

    她叉着腰，没好气地骂道：“你又干了什么好事，把好好的皇后之位也给丢了？！我们原还指望你为教坊司说些好话，好歹添点儿物资份例什么的！你倒好，啥也没为我们捞着！白白叫我们在你身上浪费了那么多百媚生！”

    说着，见沈妙言披头散发没有精气神，忍不住拿手指头戳她脑门儿：“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

    沈妙言厌倦地抚开她的手，一声不吭地倒头到被窝里。

    季嬷嬷气得不轻，“哟，这没当上皇后，倒还拿捏上皇后的架子了？！来人啊，给我把她拖起来，我倒不信治不了她！横竖皇上要立顾家小姐做皇后，想来她这辈子，是出不了教坊司了！”

    她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宫女立即上前，不由分说地把沈妙言从小榻上拖到地面。

    “去暴室！”

    季嬷嬷冷声，叉着腰走到前面去了。

    暴室乃是建在皇宫中，专门惩罚犯错宫人的地方。

    沈妙言浑身无力，只身着单薄中衣，赤着双脚，被两名宫女往暴室方向拖。

    教坊司中，游廊纵横，灯火通明。

    拐过几道廊角，她便脱力地全然不能行走。

    她浑身难受得紧，额头更是滚烫。

    她双膝一软，就这么趴倒在地。

    “嬷嬷，她好像生病了！”一位大宫女呼道。

    季嬷嬷转身，见沈妙言正艰难地双手撑地，冷笑一声，嘲讽道：“教坊司可不是其他地方，里面的姑娘哪里有资格娇贵？！我数三个数，你若不给我站起来，我可就叫人打你了！”

    她说罢，抬起下巴，“一，二……”

    沈妙言努力地想要爬起来，可是她浑身滚烫，意识涣散，压根儿就无法施力。

    季嬷嬷已然数完三个数，见她如此不识趣，厉声道：“出去一个月，倒是忘了教坊司的规矩了！你们几个，给我狠狠地打！记着，别把她打死，也别打伤那张小脸！”

    那几名大宫女显然是打惯了人的，一个个挽起袖管，毫不犹豫地上前对她拳打脚踢起来。

    沈妙言紧紧抱住脑袋，在地上蜷成一团，绝望的眼泪沾湿了袖管。

    宫灯凄迷。

    ……

    乾元殿中，君天澜正临窗写字。

    福公公端着拂尘进来，恭敬在他身后站定，轻声道：“皇上，顾小姐求见。”

    君天澜面无表情，暗红凤眸看不出喜怒哀乐：“宣。”

    很快，顾湘湘被请进了乾元殿。

    她今夜穿着粉色绣花宫裙，云鬓上簪着莲花垂流苏发钗，清秀小脸上薄施粉黛，显然是细致打扮过的。

    她茫然地环顾空荡荡的大殿，问道：“表哥呢？”

    拂衣请她在大椅上坐了，“皇上去后殿更衣，一会儿就过来。”

    顾湘湘笑了笑，端端正正地落座。

    添香低着头，端了一盏茶过来，轻轻搁在她手边，“顾小姐请用茶。”

    顾湘湘拿起茶盏，望了眼里面细碎的玫瑰花瓣和杏仁，淡淡道：“我不喜杏仁茶的。”

    添香“哦”了声，又把茶端回来，自言自语地朝殿侧耳房而去：“我们小姐最喜甜杏仁茶，因此皇上吩咐宫中多备这个，我倒是忘了你不喜欢……”

    顾湘湘被她气了下，正要发作，恰好君天澜出来了。

    她忙起身，娇声唤道：“表哥！”

    那双杏眼中盛满了对君天澜的爱慕。

    她唇角的笑容几乎无法掩饰，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做表哥的皇后……

    世间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幸福？

    ――

    看见有宝宝说顾钦原和谢昭死得仓促，其实的确有点儿，因为这段时间在pk，每天赶稿子要写八千字，所以只能按照原本设定的细纲来，没有重新补充整理细纲的时间，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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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7章 她还剩下几根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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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哥！”

    顾湘湘又唤了声，杏眼中难掩爱慕，双手略显拘束地交握在胸前，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

    君天澜面无表情，“嗯？”

    “大哥说，咱们关系不比旁人，既然要成亲，不如在成亲前先了解一番，免得之后无所适从……”顾湘湘不敢同他直视，面颊微红地低下头，“所以……所以我想搬到宫里住，不知表哥是否愿意……”

    君天澜绕过她，走到龙案后坐了，拿起朱笔饱蘸朱墨，翻开奏章批阅起来，“你的行李不是都带进宫了吗？还问朕作甚？”

    话音落地，四周侍立的宫女纷纷低头窃笑。

    顾湘湘的脸蛋涨得越发通红。

    表哥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她上赶着想要贴上来似的，对于女子而言，实在是带着些羞辱的意思。

    然而她并不敢发火，只是乖顺地拎起裙摆，缓步踏上御阶。

    她挽起袖管，亲自为君天澜研墨，“过不了多久，湘湘就是表哥的人了……湘湘自幼听着表哥的故事长大，很早之前，就仰慕表哥。”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从前表哥身边有沈姑娘，我自知没有机会。可如今，沈姑娘毒杀二哥哥，是表哥与湘湘共同的仇人。表哥，这世上，咱们两人，才是最般配的呢。”

    她的嗓音极尽柔美，透出一个女子所有的婉约妩媚。

    或许寻常男人会被这黄莺出谷般的声音打动，然而在君天澜听来，却觉得造作非常。

    他连眼皮都不曾抬，一边运笔如飞一边道：“朕虽答应了表兄，会迎你做皇后，却未曾问过你一句，你可愿意做朕的皇后。”

    “当然是愿意的！”顾湘湘回答得迫不及待。

    “那么，如果朕无法人道，你也愿意？”君天澜搁下朱砂笔，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杏眼，“你不会有孩子，将来继承皇位的人，是念念，他会奉他的娘亲为皇太后。即使这样，你也愿意？”

    顾湘湘愣住了。

    抓着墨条的手，忍不住收紧。

    表哥他，不能人道？！

    这四个字，像是突兀出现的巨石，压得她喘息不过来。

    她的指甲在墨条上留下道道痕迹，发出刺耳的尖锐声响。

    骗人的吧，表哥怎么可能不能人道？

    若是不能，又怎会让沈妙言生下三个孩子？！

    就算是真的不能，等她成了皇后，遍寻天下名医，难道还治不好他吗？

    这世上，最好的药是时间，只要给她时间，她定能让表哥彻底忘了沈妙言的存在，安心与她做夫妻，治好不能人道的毛病。

    想到这里，压在心上的巨石仿佛烟消云散。

    她娇声道：“我爱的是表哥这个人，与表哥能不能人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君天澜冷笑出声，“顾湘湘，记住你今晚的话。”

    顾湘湘鼓起勇气，趁机道：“表哥，大哥说，你答应他把沈姑娘扔进教坊司，且此生不再去见她……既如此，湘湘可否斗胆提一个请求？

    “请表哥把有关她的一切，都从乾和宫抹去。我听宫婢说，这宫中准备最多的，是她爱喝的甜杏仁茶，可我却不爱喝那个。还有她的梳妆台，她的衣橱……这所有的一切，都请表哥命宫人搬走。”

    她顾湘湘虽然是插足者，可她却也是地地道道的世家贵女，她有自己的骄傲。

    她想把沈妙言的存在，从这个男人的身边一点点抹去，直到连他的记忆里，也不再有她。

    君天澜捻着墨玉扳指，暗红凤眸看不出丝毫情绪：“准了。”

    顾湘湘大喜过望，忙不迭福身行礼：“多谢表哥！”

    从这一晚起，乾和宫的所有宫人，都不许再提起“沈妙言”三个字。

    那个女子的存在，仿佛成了这座皇宫的禁忌。

    仿佛成了一道不可触摸的疤痕。

    她在乾和宫里留下的一切，都被无情抹除，半分痕迹都不曾留下。

    好似她根本不曾出现在君天澜的身边过。

    另一边，教坊司中。

    游廊灯火黯淡。

    身姿纤细的姑娘，抱着头紧紧蜷缩在角落。

    她衣衫破烂，周身全是淋漓鲜血。

    季嬷嬷靠坐在扶栏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道：“教坊司里最不需要的就是傲骨，把你那副倔强样子给我收起来，没得看了恶心！”

    沈妙言长发凌乱，闻言，只是在臂弯中，悄悄噙起苦涩嘲讽的笑容。

    傲骨？

    事到如今，她还剩下几根傲骨？

    她所有的骨气，都被那个男人亲手折断。

    他将她的傲骨碾磨成粉，抛洒在过去所有的折磨里，早已收不回来。

    季嬷嬷见她不吭声，冷笑了声，把手中瓜子扔到地上，拍了拍手，“看来沈姑娘还是没学乖，给我继续打！”

    无数凌乱的拳脚，再度落下。

    毫无怜惜。

    恰在这时，游廊一端，有红衣公子漫步而来。

    他身着胭脂红对襟锦袍，修身的款式，将他的身材勾勒得极为挺拔修长。

    那双桃花眼透着微醺醉意，手中甚至还拎着一坛酒，俨然一副风流姿态。

    季嬷嬷等人看见他过来，忙恭敬地福身行礼：“见过大将军……”

    这位将军可是宫中有名的“杀神”，有事儿没事儿都要跑到教坊司闲逛，看不顺眼的人就直接当场虐杀，残暴得无法无天。

    偏偏，皇上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然没当一回事儿。

    这种神经质一般的大将军，自然不是她们能惹得起的。

    连澈对她们视而不见，周身气息冷淡，只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然而，却有两只手，突兀地抱住了他的长靴。

    他挑眉低头，在看清地下那浑身是血的姑娘时，高大的身躯，不由微微一震。

    沈妙言紧紧抱住他的腿，艰难地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虚弱：“带，带我走……”

    宫灯凄迷的光，映亮了那双充满乞求的琥珀色圆瞳。

    圆瞳中盛满了莹莹水光，仿佛下一瞬，那水光就会从睫毛间隙颤颤滚落。

    她只穿着单薄的素白中衣，在刚刚那几名宫女的殴打下，鲜血染红了半件衣衫，隐约可见衣领下的青紫伤痕。

    连澈俯视着她。

    昔日权倾天下的女帝，那个骄傲到无法无天的小姑娘，此时，就趴在自己脚下，卑微地求他带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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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8章 放弃了的爱，也算是妙偶天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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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俯身，捏住她挂满泪痕的小脸，细细打量。

    他清晰地看见她眼底浓浓的乞求，几乎要满溢而出。

    “姐姐啊……”

    他在风中叹息。

    旋即，他慢慢掰开她的双手。

    沈妙言怔怔望着他，晶莹剔透的眼泪不停滚落，樱唇微张，似是不可置信。

    连澈把她抚开之后，转身望向那几名动手的大宫女。

    他站在灯下，笑得格外温柔。

    然而下一瞬，他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很快，他握住一名宫女的脖颈把她高高提起，在那宫女恐惧的挣扎尖叫中，手中力道猛然加大，直接扭断了她的脖子！

    他犹如扔垃圾似的把她扔到地上，含笑的桃花眼，转向其他宫女，“刚刚，你们也有动手吧？”

    宫女们吓得几乎丢了魂儿，忙跪地磕头：“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奴婢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然而连澈仿若未闻，抽出腰间佩刀，整个人犹如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所过之处，宫女们肢体凌乱，头身分离，死状凄惨。

    季嬷嬷一屁股跌坐在地，浑身哆嗦着，那双向来精明的老眼，死死定在地面那些造型古怪的尸体上。

    浓烈灼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哆哆嗦嗦，身下竟有浅黄液体渗出，顺着裙摆晕染开来。

    连澈低笑了声，长刀入鞘，又从袖管中取出一大叠银票，朝季嬷嬷脸上甩去，“一夜，可够？”

    数十张银票，在游廊中飘零而落。

    季嬷嬷骇得不轻，回过神时，笑得比哭还难看：“够的、够的，自是够的……沈将军，沈将军慢慢享用……”

    连澈踩着厚底皮靴，走到沈妙言跟前，脱了带血的大氅把她包覆起来，才将她打横抱起，朝东苑而去。

    他在东苑楼上，专门有一间休憩用的厢房。

    他上了楼，踹开雕花房门，径直朝拔步床而去。

    这厢房布置典雅奢华，床头还挂着一张人物画儿，乃是他请画师照着沈妙言的容貌画的。

    他把沈妙言放到拔步床上，“我去叫侍女送热水进来。”

    很快，有几名侍女在屏风后准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换洗衣物等，小心翼翼搀扶了沈妙言去沐浴更衣。

    直到泡进那温热的浴桶中，沈妙言才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有侍女提着装满玫瑰花瓣的小竹篮，小心翼翼在水面铺上一层鲜红。

    空气中弥漫开玫瑰的馥郁清甜，沈妙言有些抗拒，低声道：“不必放这些的……”

    那侍女撒花瓣的动作未停，只淡淡答道：“是沈将军吩咐的。”

    沈妙言放在桶沿上的手，忍不住轻轻攥起。

    过了两刻钟，她终于泡够了。

    侍女给她擦干净.全身，又拿了胭脂红的轻罗纱裙给她穿上。

    她们迅速收拾了屏风后的浴桶和地面水渍，很快退了下去。

    沈妙言坐在屏风后的绣墩上，自个儿把头发绞干，才起身朝外走去。

    刚踏出屏风，就看见连澈身着正红宽松中衣，满头漆发，在发顶上用一根红缎带束起，乌黑的发尾闲散地垂落在腰间。

    他歪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肘撑着小佛几，百无聊赖地翻看一本杂史。

    灯火映照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漆黑睫毛低垂，那双桃花眼潋滟着无边夜色，令人无法猜想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朝他道：“谢谢。”

    连澈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翻了页书，“我救姐姐，从不是为了一句’谢谢’。”

    沈妙言搓了搓手，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连澈合上书页，长臂一伸，径直把她抱到怀里。

    他几近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媚香，嗓音低沉沙哑：“姐姐真香……”

    如今他已经长得很高了，沈妙言坐在他腿上，两只脚丫子竟是悬空的。

    而她很不喜欢这种姿势，试图挣扎扭动，却被男人从背后紧紧箍住她的双手。

    他凑近她的脸，同她鼻尖相抵，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精致的下颌，迫着她回视他。

    他微微歪头，声音低得只有眼前的姑娘能听见：“我已然付过银子了，姐姐莫非想要抗拒不成？”

    说着，带着侵略性的目光，下移到她粉嫩的唇瓣上。

    那唇瓣看起来就很软，带着些微晶莹色泽，看上去极为可口。

    他毫不犹豫地低头，强势而霸道地含住那唇瓣。

    沈妙言瞳孔骤然放大，“呜呜呜”地叫着，想要挣开他。

    然而她的血统和功力都被丹药压制，那一身怪力根本发挥不出来。

    她不停往后倒退，可男人却扣住她的后脑，不容许她挣脱开去。

    她拼命蹬起双脚，恶狠狠向连澈踹去。

    连澈随手抚落小佛几，把她强势地摁在罗汉床上，修长的腿按住她乱蹬的双脚，一手将她的双手禁锢在头顶，一手固定住她的脑袋。

    这个吻他肖想多年，如今一朝遂了夙愿，他越发吻得肆无忌惮。

    她的味道甜极，他一吃上瘾，根本无法停下！

    沈妙言本就生了高烧，如今拼尽一身力气也挣扎不开，于是闭着眼睛，难受得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连澈放缓了吻她的动作，薄唇贴着她的唇瓣，低哑道：“如今姐姐进了教坊司，与其被其他男人轮番占有，被我一人独占又有什么不好？”

    他温柔吻去她脸上的泪花，语带蛊惑：“那个人已经放弃姐姐了，这世上，愿意对姐姐不离不弃的，唯有我一个。”

    他说着，仿佛怕吓到身下的姑娘似的，那吻轻柔地顺着她的脸蛋滑落到唇角，又徐徐落到她的脖颈间。

    他并不怎么在意她的眼泪。

    在他看来，这只是她为了君天澜而落下的泪。

    世上谁不曾受过情伤，忍一忍，哭一哭，不也就过去了？

    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不紧不慢地嘬饮着她细嫩的脖颈，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淌落的晶莹泪水，成了他最好的佐菜。

    他的指尖带着试探，缓慢解开她的对襟盘扣。

    精致嫩白的锁骨出现在空气中，连带着那锁骨下的四个烙字，也映入连澈眼中。

    “妙偶天成……”

    指尖轻轻覆在烙字上，他忽而嗤笑出声。

    “放弃了的爱，也算是妙偶天成吗？”

    话音落地，他的指甲，猛然掐进了那个“天”字里！

    “疼――！！”

    沈妙言不可抑制地惨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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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9章 毁掉她身上的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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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液从连澈指尖溢出，他不顾身下姑娘的惨叫，嵌进肉里的指甲，猛然朝旁边一勾。

    那个“天”字的一撇，霎时被他强势抹去。

    雪白娇嫩的肌肤上，那小块血肉外翻，看起来甚是可怖。

    沈妙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细汗从额角淌落，渗进罗汉床铺着的褥子里。

    她声音发抖，眼里都是哀求：“疼……连澈，我疼……”

    她整个人虚弱如游丝，眼睛里的泪水，从未有一刻停下过。

    然而覆在她身上的男人，此时却并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

    他低头吻了吻她苍白的唇瓣，“姐姐勿要害怕，待我将那字儿抹去，姐姐与他，便再无瓜葛了。”

    他说罢，随手抽出一把锋利精巧的匕首。

    不等沈妙言尖叫，他已然团起自己的腰带，利落地塞进她嘴里，堵住了那即将到来的惨叫。

    他盯着“天”字，眯了眯漂亮的桃花眼，用匕首尖端，一刀一刀，把那个字划得血肉模糊，叫人看不出那究竟是个什么字。

    嫣红的血液，从她的锁骨下蔓延开，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荼蘼般的艳景。

    “很美。”连澈声音淡淡地评价，“没了那个人留下的印记，姐姐看起来很美。”

    沈妙言疼得直掉眼泪，双眼红肿失神，只盯着鸾鸟牡丹彩绘的横梁，仿佛失掉了灵魂。

    连澈从她身上起来，拿了药箱替她处理好伤口。

    他全程都很温柔耐心，与刚刚那恶魔般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上完药，他舔了舔唇角，桃花眼中满含笑意，“从今往后，姐姐终于能够属于我了……姐姐可欢喜？”

    沈妙言低垂眼帘，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花，只不声不响地缩在罗汉床一角。

    烛火幽幽，散发着黯淡光芒。

    窗棂紧锁，将东苑里的丝竹管弦与嬉戏声，全部隔绝在外。

    他盯着她，目光如同烛火一般深沉，似是在专注地等一个答案。

    寂静中，沈妙言带着泪腔开口：“连澈，我是信任你的，我不想这样……”

    连澈凑到她面前，掌心覆在她的脸蛋上，无辜地低头啄了口她的唇瓣，“我想要姐姐，从前想，现在也想……总归，我已经买下姐姐这一夜了，姐姐该陪我睡觉的。”

    他挑起她的下颌，却看见两行冰凉液体，顺着她的雪腮滑落。

    桃花眼中的炽热，微微淡了些。

    这个样子的姐姐，叫他没有办法下嘴。

    他理了理衣襟，抬步朝房间外走去。

    直到房门被从外面锁上，沈妙言紧绷的身体才松下来。

    她奔到拔步床前，把自己裹进被褥里，任由眼泪洗刷着今夜的一切耻辱。

    她不知哭了多久，才疲惫地沉沉睡去。

    待到再醒来时，身上的那场高烧已经因为特殊强悍的体质，而痊愈得七七八八。

    眼泪糊在脸上一整夜，叫她很有些难受，于是走到洗脸架旁，仔细地用凉水洗过面颊。

    洗完脸，她坐到梳妆台前，稍稍拉开衣襟，就看见锁骨下方，那烙字上的划痕已经结痂。

    “天”字被用匕首划成了一团糟，就像是小孩子写错了字，又紧忙用毛笔乱画涂抹掉的模样。

    她轻轻扣上衣襟，慢慢把头发梳理好，才起身朝门口走去。

    想要打开门，却发现隔扇被从外面锁住了。

    白腻的纤细手指握着门栓，她回头望向这小小的一间厢房，只觉心口处窒息得紧。

    恰在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

    门锁被人打开，王静姝端着菜粥出现在门外，“沈姐姐，我来给你送饭！”

    她跨进门槛，外面侍立的两名侍卫，立即重又把门锁好。

    王静姝把菜粥放到圆桌上，认真道：“沈姐姐走运，被沈将军要了，住在这里倒也安稳，不必再看嬷嬷们的脸色。”

    沈妙言在她对面坐下，因为高烧才痊愈，所以肚子饿极，捧了粥狼吞虎咽起来。

    王静姝又给她盛了一碗，劝慰道：“沈姐姐，我常常想，人活着，不过是为了追求这一菜一粥，一屋一人。你跟着沈将军，又有什么不好的？总比跟着皇上，在后宫中与人相斗来得好吧？他是皇上，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他身边可是危险得紧。”

    沈妙言喝粥的动作顿住，抬眸望向她：“你是连澈请来的说客？”

    “当然不是啦！”王静姝把粥碗放到她跟前，“我不过是心疼姐姐罢了。”

    她生得清秀可人、弱质纤纤。

    不知怎的，沈妙言看着她，莫名想起了她在魏国时的那位表妹柳依依。

    想来，依依应当也跟着魏思城他们在西南生活了吧？

    她胡思乱想着，很快吃完王静姝带来的一盆蔬菜粥。

    王静姝收拾好碗筷，有些犹豫道：“有些事儿，我不知该不该和沈姐姐说……”

    “说罢。”

    她紧了紧装着空碗的托盘，轻声道：“福公公暗中吩咐，不许宫里的人提起沈姐姐的名字，若有妄议者，要挨五十板子。沈姐姐，听说福公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他既吩咐了这个，想来也是皇上允准的……皇上他，真是狠心肠呢。”

    沈妙言挽袖斟茶。

    茶香氤氲，雪白的雾气弥散开来，遮住了她的面容。

    王静姝默了下，又鼓起勇气道：“听说顾家那位小姐已经住进了乾和宫，这个月底就会与皇上完婚。

    “沈姐姐，你是我见过最好看、最善良的姑娘，你不该为了那个男人，失去自己的光彩。我永远记得沈姐姐笑起来时，犹如太阳般照耀教坊司的那个瞬间。

    “为了一个男人失去自己的微笑，真不值得……”

    她说完，才端着托盘离去。

    沈妙言心中抑郁，赤脚走到窗边，望着窗棂外的景致发呆。

    那座明黄色琉璃瓦的乾和宫，就在东边儿。

    春阳洒落在其上，折射出斑驳光晕，尊贵堂皇。

    那是他起居的宫殿……

    那个人是如何用后背替她挡下爆炸的画面，仍旧历历在目。

    可不过几天功夫，他，竟然不许宫人提起她的名字。

    大约她在乾和宫留下的一切痕迹，都也已被他抹去吧？

    他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呼风唤雨，权倾天下。

    只是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不会再有一个她。

    原来，忘记一个人可以这么简单。

    她正伤神时，腰间忽然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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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0章 教坊司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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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浑身一僵，旋即嗅到那淡淡的莲花香。

    红衣贵公子从背后紧拥着她，偏过头，将下巴搁在她的脖颈间，“在想什么？”

    “没……”

    她抗拒地从他怀中钻出来。

    连澈捻了捻手指，刚刚搂过她腰的细软触感，仍旧残留在指尖。

    他在圆桌旁坐了，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

    迤逦昼永，白日的时间还很长。

    他就这么坐在圆桌旁，一壶茶，一本书，不慌不忙地翻阅着。

    沈妙言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只得远远在窗边落座，双手拧着帕子，不时看他几眼。

    半个时辰后，她忍不住问道：“你不去当差吗？”

    “不去。”

    连澈回答得干脆。

    他没那个兴致给君天澜守门，每日里过去点个卯，已经是赏他脸面。

    两人枯坐到傍晚，连澈才放下书，喊了两名侍女进来，替沈妙言梳妆打扮。

    沈妙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小心翼翼在梳妆台前坐下，警惕地盯着镜中的两名侍女。

    而另一边，乾元宫中。

    顾湘湘居住在疏翠殿。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对镜描眉。

    她知道沈妙言是天赐的美貌，她虽也貌美，可比起沈妙言，却终究是差了太多。

    若能从妆容上弥补些许，倒也算是安慰。

    恰在这时，窗外有两名小宫女边交谈着边走过去：

    “你听说了吗？沈将军要在教坊司邀请同僚，据说，教坊司里那位新来的大美人，也会出席陪客呢。”

    “当然听说了！据说那大美人非常漂亮，从前还是皇上――”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给福公公知晓，咱们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两人说着说着，很快远去。

    顾湘湘对镜挑眉，唇角逐渐噙起淡淡的笑容。

    傍晚时分，天际霞光晕染，壮丽非常。

    君天澜正在殿中批折子，福公公进来，恭敬道：“皇上，顾小姐求见。”

    “宣。”他盯着奏章，批阅的速度不曾慢下半分。

    顾湘湘妆容精致，身着粉色宫裙，挽了个雕花食盒，踏着绣花弓鞋进来，嗓音娇美：“表哥。”

    君天澜头也不抬，低低“嗯”了声。

    她丝毫不介意他的冷淡态度，笑吟吟从食盒里取出一碟青团放到龙案上：“这是湘湘亲手做的青团，皇上尝尝？”

    君天澜面无表情，仍旧专注地批着折子。

    顾湘湘柔声道：“听说今晚，沈将军要在教坊司宴请同僚，皇上可要过去瞧瞧？”

    她说完，盯着君天澜，只见他英俊的面庞上，呈现出淡淡的冷意。

    周身的气息，似乎也和刚刚不大一样了。

    果然，只要一提起教坊司，他还是在意的。

    只因为那个女人，就在教坊司。

    大殿寂静，只剩下朱砂笔在奏章上留下的“沙沙”声。

    顾湘湘见他久久不曾回答，于是福身行了个礼，慢慢退了出去。

    她在殿门外转身，望向天际的云霞，唇角笑容越发的深。

    消息已经送达，就看表哥自个儿的意思了。

    只要他去，他定能看见他昔日捧在掌心的女人，是如何对旁的男人卖笑的。

    她要摧毁掉，那个女人在表哥心中的一切美好！

    顾湘湘走后，君天澜重重搁下朱砂笔。

    暗红凤眸中，隐约闪烁着浓浓戾气。

    福公公试探道：“皇上，可要摆驾教坊司？”

    男人沉默半晌，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说罢，继续翻阅奏章。

    只是连翻了几本，却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

    福公公把他焦躁的模样看在眼底，试探道：“那什么，皇上，要不，咱还是去吧？”

    君天澜狠狠盯了他一眼。

    福公公缩了缩脖子，他没有说错话啊，皇上分明是想去的……

    ……

    入夜之后，教坊司是皇宫中最热闹的地方。

    花楼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郁的脂粉气。

    连澈订下了东苑里最大的雅座，说是雅座，倒其实更像是一座大殿。

    朝中不少官员都到了，正坐在蒲团上，觥筹交错，小声说着些荤段子，气氛很是融洽。

    只是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每隔一段时间，就朝上座偷偷瞟上一眼。

    因为君天澜正不苟言笑地端坐在那里。

    韩棠之摇着一把素白纸扇，低声道：“皇上这是怎么了，他从前不逛这种地方的。”

    旁边花容战饮了杯美酒，唇角轻勾：“还能怎么了，还不是因为那位吗？”

    “那位？”

    “那位啊！她不就在教坊司？”

    韩棠之若有所悟，“看来，皇上是醉翁之意不在教坊司，而是在美人身上。”

    两人自以为声音压得足够低，却不知这些话，全部落入君天澜耳中。

    他捻了捻墨玉扳指，眼底神色有些晦暗。

    外间游廊处，沈妙言被连澈拖着一路过来。

    她皱眉道：“你这样的性子，也会有好到可以请客吃酒的朋友？我总觉得你在诳我……”

    “诓骗姐姐有什么好处，姐姐能让我在你身上睡一觉吗？”连澈挑眉，桃花眼笑得邪肆，“既然不能，那我又何必想方设法地诓骗姐姐？”

    沈妙言听不得他说这种浑话，小脸发烫，咬住唇瓣，不情不愿地随他来到大殿。

    此时大殿中，已有数名貌美舞姬穿着薄纱，在中央翩翩而舞。

    出现在殿门前的刹那，连澈的大掌紧紧揽住沈妙言的腰肢。

    沈妙言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半抱半拖地弄进了殿中。

    她今日装扮极美，胭脂红的叠纱襦裙，越发衬得肌肤白腻细嫩如羊脂，鸦青发丝梳成精致的堕马髻，鬓角簪一朵碗口大的正红牡丹，与朱唇上的色泽乃是同色的。

    行走之间，轻盈裙摆飞扬鼓起，因为被连澈揽着腰肢的缘故，越发显得她身姿纤细窈窕，如那仕女图上的美人。

    在座的男人们，不觉同时呼吸一滞。

    君天澜的目光穿透那数名舞姬，定定落在她身上。

    他盯着连澈搂着她细腰的大掌，拢在宽袖中的手，已然攥紧成拳。

    沈妙言尚未注意到君天澜，只低着头，迈着歪歪扭扭的步伐，被连澈拖抱到席位上。

    连澈盘膝坐下后，把她的脑袋强按在自己怀中，勾唇而笑，低声道：“姐姐若不想见人，不若就在我怀中躲着，也是使得的。”

    在沈妙言听来，这话倒也算贴心。

    然而在君天澜听来，这话却暧.昧非常。

    他盯着两人，生生捏断了手中那枚墨玉扳指。

    ――

    四哥有满满一抽屉的墨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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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1章 不如杀了她

    而连澈对君天澜的情绪视而不见，大掌紧扣着沈妙言的后腰窝，带着安哄的意味，轻轻摩.挲。

    不止如此，他还偏头望向君天澜，含笑解释：“我姐姐最爱害羞，让皇上见笑了。”

    那双弯弯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挑衅。

    他怀中的沈妙言听见“皇上”二字，蜷着的身子霎时僵硬起来。

    君天澜，他也在吗？

    上座的君天澜绷着一张俊脸，暗红凤眸隐隐可见血气翻涌，正酝酿着浓浓的风暴。

    偏连澈毫无所觉似的，优哉游哉地端起一盏酒，轻巧地在手中晃了晃，“昨夜也是，我的好姐姐在帐中实在是羞涩得紧，她――”

    “砰！”

    一声脆响，君天澜掌心的碎玉飞射出去，径直射进连澈手中的玉盏，将那玉盏砸的粉碎。

    满殿寂静，歌舞声不知在何时停了，所有舞姬都战战兢兢跪缩在殿下。

    两侧官员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连澈那张偏于艳丽的面庞上，仍旧噙着淡淡笑容。

    他毫不在意地扫了眼落在地面的碎玉盏，舔了舔指尖的清冽酒水，继而挑起怀中姑娘的下颌。

    沈妙言茫然地望着他。

    她做女帝时，曾面对过许多男人，同他们打交道，同他们争夺朝中权势。

    然而没有一个男人，如连澈这般，令她看不透。

    他如今是大周的臣子，效忠的该是君天澜。

    可他却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挑衅于他……

    莫非，他不想当这官了吗？

    像是印证她的猜想一般，连澈带着酒水的指尖，缓慢抚上她的唇，在她的唇瓣上留下一连串晶莹剔透的酒水。

    酒香四溢，混合着她身上那股子媚香，成了一种极为诱人的味道。

    忽然，连澈当着所有人的面，俯首吻住她的唇。

    时间和摇曳的烛火，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连花容战和韩棠之的脸上，都多了几分错愕。

    沈妙言眼睛睁得圆圆，不可置信地仰望面前放大的俊脸。

    连澈浑不在意，吻得极为忘情。

    就在这时，君天澜猛然掀翻了面前案几！

    蔬果美酒撒了遍地，他面无表情地拔出腰间佩刀，足尖一点，疾速掠向连澈！

    连澈抱着沈妙言，在半空中旋了个圈，仍旧以吻着她的姿势，缓慢落地。

    君天澜如影随形，周身杀气澎湃，叫所有官员暗自心惊。

    偏连澈无所畏惧，一手揽着沈妙言，一手拔剑招架住君天澜的长刀。

    他在灯火下，笑得艳极：“皇上这就受不了了？”

    不等君天澜回答，他猛然把沈妙言往高空抛去！

    这座大殿高达数丈，中央吊着一座圆桌大的枝形灯盏，造型古朴简约，共点了上千盏蜡烛，火光通明，煞是好看。

    沈妙言惊呼出声，忙伸手拽住那灯盏，整个人在高空中摇摇晃晃，眼见着就要摔落在地！

    君天澜想去把她抱下来，然而连澈剑光纷舞，根本不给他离开的机会。

    “我不过吻了姐姐一下，你就受不了了，那肌肤之欢，你又当如何？”

    他的声音澄净平缓，随着刀剑交加的清脆声响，逐渐变得急促：“姐姐被宫人拳打脚踢时，你在陪着顾湘湘风花雪月！

    “姐姐被顾钦原算计时，你在迫不及待地收拾家国河山，迫不及待地登基为帝！

    “我姐姐不过是报复一下顾钦原，就被你和顾家如此羞辱！君天澜，我姐姐当初瞎了眼，才跟了你这个负心汉！”

    他咆哮着吼完，正上方枝形大吊灯已然晃晃悠悠。

    沈妙言抱着灯盏的手沁出细汗。

    她的身子，一寸一寸往下滑落。

    “连，连澈……”

    她皱着眉尖，有些惶恐地朝下方张望。

    虽然掉下去大约不会死，然而这个高度，缺胳膊少腿大约还是要的。

    因为紧张，掌心的细汗越发渗得厉害。

    “连澈！”

    她对着下方大叫了一声。

    可惜那两个人沉浸在打斗之中，压根儿没听见她的求救声。

    她慢慢仰头，头顶上方的双手，已经因为脱力而变得通红。

    她舔了舔唇瓣，完了完了，她没死在君天澜和那个变态弟弟的折磨里，倒要死在这种地方了……

    下方，韩棠之把手中折扇合拢放下，已经准备去救人。

    花容战扯了扯他的宽袖，低声道：“等等，你瞧。”

    韩棠之望过去，只见君天澜一刀逼退连澈，运着极致的轻功，在沈妙言双手从灯台上脱落的刹那，扶摇而上！

    连澈毫不犹豫地一剑划过！

    闪烁着凌厉光芒的剑弧，骤然落在君天澜的后背。

    他似乎对疼痛已经无感，只在半空中抱住沈妙言，带着她平稳落地。

    他盯着怀中姑娘的双眼，抬起宽袖，轻轻为她擦拭唇瓣。

    事到如今他才发现，即便决定放手，他也无法容忍别的男人占有他的小丫头。

    他怀中的沈妙言，清晰地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君天澜的后背前些时日才被炸药炸伤，如今又挨了连澈这一剑，那些结痂的伤口再度迸裂，血肉外翻，甚是可怖。

    早有禁卫军大叫着“有刺客”冲了进来，紧张地包围住连澈等人。

    大殿中气氛剑拔弩张。

    沈妙言越发糊涂了，余光望向那位她的变态弟弟，却见他即便被这么多人拿刀指着，?看起来却依旧气定神闲，慵懒地转着手中锋利长剑。

    官员们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对连澈道：“沈将军，有话好好说啊……先放下刀，放下刀……”

    他们原以为连澈不过是一时气愤，才与皇上打着玩儿，如今看这阵仗，竟是要玩真的了。

    “沈将军，刺杀皇上，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你年纪轻轻前途大好，可不敢乱来啊！”

    连澈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劝说，唇角轻勾，“哦，诛九族？那就请皇上先把我姐姐杀了吧。”

    君天澜面无表情，只沉默地抱着沈妙言。

    连澈大笑，桃花眼中满是讽刺，“皇上舍不得？你不肯放我姐姐出宫，却把她打发到教坊司，叫她过得生不如死。既然如此，不如杀了她啊，也算是给她个痛快！”

    沈妙言仰头，静静地望着君天澜的暗红凤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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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2章 他的脚边，静静躺着半只耳朵

    就在教坊司形势危急时，顾湘湘正坐在疏翠殿，优雅地换上一袭淡粉色轻纱罗裙。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把发髻上的珠钗首饰全部卸下，拿起象牙梳，轻柔地梳理如云长发。

    她盯着镜子，唇角始终噙着愉悦的微笑。

    这个时候，想来表哥已经看到沈妙言不堪的那一面了吧？

    见识过她的不堪，表哥又怎还会喜欢她……

    她笑了几声，随口吩咐道：“来人啊。”

    寝殿寂静，并没有人回应她。

    她皱眉，“桃枝？”

    仍旧没人说话。

    她梳头的动作忍不住重了些，埋怨道：“一群好吃懒做的小蹄子！等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说着，抬头望向镜子，却见青铜镜中，自己身后，出现了一张恐怖的红白鬼脸！

    “啊――！”

    她尖叫出声，双眼一翻，竟活活吓晕了过来！

    魏化雨摘下面具，嫌弃地拿脚尖踹了踹她，“这般不经吓的？”

    他身后的暗卫弱声道：“殿下，这女人到底是大周的贵女，柔弱得很，哪里比得上咱们魏北的姑娘！”

    魏化雨把面具挂到腰间，暗道若是姑姑看见他戴这个面具，不仅不会害怕，定然还要把他抓起来打一顿的。

    少年唇角抿着一丝笑，示意暗卫把顾湘湘扛起来，趁着天黑，悄悄往教坊司而去。

    此时教坊司中，仍是紧张对峙的状态。

    君天澜把沈妙言抱在怀中，冷眼盯向连澈，“你是不是嫌弃自己过得太安逸了些？”

    连澈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我不过是在为姐姐讨个公道。顾湘湘有顾家出头，莫非皇上觉得，我姐姐就没人做主了？”

    话音落地，怂在角落里的魏锦西伸长脖子，鼓起勇气喊道：“不错，芽芽也是有靠山的，容不得皇上你这般欺辱于她！”

    君天澜余光冷冷落在他身上，“魏卿有功夫在这里说闲话，不若先把欠朕的银子还清。”

    魏锦西“呃”了声，他最近弄发明，毁坏了不少百姓的院落，赔偿的银两倒都是从君天澜那儿哭来的……

    若叫他还，他的确是拿不出手啊……

    连澈无视他怂回去的模样，淡淡道：“我也不求别的，我只求皇上放姐姐出宫，容她回西南。”

    君天澜低笑了声，“沈卿敢说这话，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

    连澈抬手。

    原本所有围攻他的禁卫军，居然同时调转了方向，手中长剑长刀，一齐指向君天澜。

    他们，竟然原本就是连澈手底下的人！

    殿中寂静，落针可闻。

    沈妙言暗暗咋舌，这可真是要行刺谋反的意思了……

    君天澜仍旧面无表情，大掌紧紧箍着怀中姑娘的细腰，淡淡道：“沈将军前来逼要朕的女人，这区区数十名禁卫军，就是你手中的底牌了？”

    连澈不置可否，“还不够吗？”

    “怕是不够。”

    君天澜话音落地，又有大批禁卫军冲了进来。

    他们围住大殿，军靴踏地声十分清脆沉稳。

    待到站稳后，他们中间让开一条路。

    顾灵均身着细铠，提着银白红缨长枪踏了进来。

    他是上过沙场的将军，虽然平常儒雅气息居多，但冷着脸的时候，周身的血腥杀戮气势暴露无遗。

    他冷眼盯向沈妙言，“皇上不是说，再不见这个女人吗？今日为何毁约？”

    君天澜低头望向怀中的姑娘，没有她的这一天一夜，他很煎熬。

    只要一想到两人今后不能见面，他的心就宛如被火焰灼烧，令他痛不欲生，几欲窒息。

    直到今日见着她，亲手把她拥进怀中，他才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顾灵均清晰看见他眼中的深情，不觉皱眉，“皇上莫要忘了，如今湘湘才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恰在这时，一道清越却又慵懒的嗓音自殿外响起，“顾大将军是在说这个女人吗？”

    众人循声望去，军队让开一条路，只见魏化雨负着手，淡漠地跨进门槛。

    他身后，一名高大的暗卫扛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那张脸不是顾湘湘又是谁。

    “啧……”游离在禁卫军外的花容战悄悄挑眉，“今晚这出戏，可真是有意思得紧。”

    韩棠之摇扇轻笑，“花兄站在哪一方？”

    花容战呷了口酒，回答得意味深长：“自然是皇上这方。”

    顾灵均看见魏化雨和顾湘湘，已然惊讶到不行。

    魏北的这小蛮贼，不是被关在思错殿吗？

    怎的跑出来了？！

    居然还挟制住了湘湘！

    沈妙言怔怔望着她的小侄子，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的目光触及到他稚嫩小脸上的笑容，不知怎的，竟有些微放松。

    她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见过他，如今见他活得好好的，还比去年长高了些，她的心就从嗓子眼放回了胸腔，格外轻松。

    她想了想，又仰头望向君天澜。

    只见他正盯着魏化雨，凤眸深沉幽暗，不知在盘算什么。

    连澈淡然地在一张案几上坐了，翘起二郎腿，笑容邪魅地端起一盏酒，“我就把话说开了，今晚，我要带姐姐离宫。若是皇上不允，我不介意让顾湘湘的脑袋，在这殿中开花儿。”

    顾湘湘恰好醒来，听见他的话，俏脸顿时变得雪白。

    她挣扎着嚷嚷出声：“放开我！我是顾府的大小姐、未来的皇后，你们怎么敢挟持我！松手，贱人，休要碰我！”

    她喊着喊着，突然看见被君天澜抱在怀中的沈妙言。

    她姿容艳绝，表哥把她抱得紧紧，他们两个，看起来那么般配……

    这个念头冒出来，顿时叫她疯狂不已。

    她才是表哥的未婚妻啊，那个女人狠辣歹毒，也配跟在表哥身边？！

    “沈妙言，你这个贱人！你都成官妓了，竟然还妄图勾引我表哥！贱人，你怎么不去死――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嚎叫出声。

    魏化雨手中握着把长刀。

    刀尖，还滴着血珠。

    他的脚边，静静躺着半只耳朵。

    那是他刚刚从顾湘湘耳朵上割下来的。

    “聒噪。”

    他冷声。

    顾湘湘的嚎叫，响彻整座大殿！

    她捂着剩下的半只耳朵，浓浓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她的小脸，看上去甚是可怖。

    她终于捱不过那疼痛，嚎了几声，就重又晕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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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3章 这压根儿威胁不到君天澜啊！

    连澈笑吟吟地拍了拍手，“不愧是太子殿下，果然好手段。”

    沈妙言默默咽了口口水。

    她有个变态弟弟，如今又添了个狂暴侄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一家子都是神经病。

    而顾灵均脸色难看到极致。

    他紧握住手中长刀，想要冲上去杀了魏化雨，又怕惹得自己庶妹出事。

    那个蛮族来的小疯子，才十岁的年纪，割人耳朵就像是在割菜叶，他毫不怀疑若他敢冲上去，那小疯子绝对会干脆利落地杀了湘湘。

    思及此，他的双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竟无法挪动半寸。

    他艰难地转向君天澜，声音晦涩：“皇上，湘湘危在旦夕，能否答应他们的要求，放沈妙言出宫……”

    可君天澜脸上半丝表情也无，仿佛压根儿就没看见满脸是血的顾湘湘。

    他只越发揽紧了沈妙言的腰肢，淡漠道：“朕与顾大将军有过约定，将妙妙安置在教坊司，并立顾湘湘为后。约定在前，朕怎能毁约，放妙妙出宫呢？”

    “可是湘湘她――”

    “顾卿，湘湘若是死了，朕也是心疼的。然而，朕得好好履行和顾卿的约定，绝不放妙妙出宫。顾卿放心，湘湘死后，朕定会追封她为皇后。”

    君天澜的嗓音，仍旧清冷淡漠，像是吹过梅花树梢的一捧雪，像是刮过雪山的一缕风。

    淡漠。

    却足以叫顾灵均遍体生寒。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瓣，望着君天澜没有表情的脸，在此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跟着皇上颠沛流离二十年的人，是钦原，而不是他顾灵均。

    虽然他也是皇上的表亲，但是比起相伴二十年的钦原，他与皇上的情分，也仅仅止于表亲。

    可是，在表亲之上，他们，还是君臣。

    他是君，而自己是臣。

    可他多么愚蠢，竟然敢同皇上谈条件，试图同过去的钦原一般，左右皇上的决定……

    但他终究不是钦原啊，他哪里有钦原那么大的脸面？！

    虽然皇上答应了他的条件，但很明显，皇上心里面是不悦的。

    甚至，甚至那位鲜少露面的太子殿下，心中也是不悦甚至仇恨的。

    皇上不会下手对付顾家，可是太子殿下呢，等到百年之后，太子殿下，还会顾及他们顾家的地位与颜面吗？

    突如其来的后怕，占据了他的心房。

    他，果然还是太冲动了。

    细铠里面，汗流浃背，竟湿了衣衫。

    他垂眸，再不敢正视君天澜，只恭敬拱手：“从前是臣鲁莽，被仇恨蒙蔽了心。那晚臣要求皇上的一切，都不作数。如今局面，但凭皇上决断！”

    他这么一让步，倒是叫连澈和魏化雨这个腹黑狂暴组合不自在起来。

    这厮搞什么，他都不在意顾湘湘了，君天澜更不会在意！

    那他们千辛万苦把顾湘湘弄过来做人质，有何意义？！

    这压根儿威胁不到君天澜啊！

    沈妙言冷静地审视着面前的形势。

    连澈和小雨点做事太绝，竟然当着大庭广众玩了这一手。

    这下好了，等到明儿一早，怕是朝中所有大员都会知道，他俩刺杀威胁天子未遂。

    哦，也不是未遂，连澈还在君天澜后背上开了个大口子呢。

    这局面，如何收场？

    怕不是把他们二人扔到天牢里，就能完事的。

    她想着，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云鬓上的银发簪。

    这簪子挺尖利的，要不她来挟持住君天澜，让他放两人离开……

    这个念头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是极好的。

    然而还没等她动手，君天澜已经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淡淡道：“来人，魏化雨私自出逃，把他押回思错殿。沈连澈意图行凶，念在其是为了亲人鸣冤的份上，罢官半月，扣除三个月俸禄。都撤了罢。”

    这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

    在座诸位，谁也不敢称一句不是，都行过礼后退了出去。

    顾灵均抱住顾湘湘，不敢久留，也跟着退下。

    很快，殿中就只剩下君天澜、沈妙言、连澈以及魏化雨四人。

    魏化雨双手负在背后，一双深不见底的漆眸，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静静盯着君天澜。

    他的腰后插着两把中型匕首。

    此时，一只手已经悄悄握住其中一把。

    君天澜同样也在盯着他，暗红凤眸宛如淬了鲜血。

    看不见的诡异气氛在殿中逐渐升温，叫沈妙言浑身不自在起来。

    片刻后，她举手，打破了这诡谲的沉闷：“那什么，你们饿不饿？”

    话音落地，她身子一歪，整个人被君天澜推了出去！

    连澈及时抱住她，她偏头望去，只见那两个人猛然掠出，手中武器交错，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根本无法完全捕捉他们的招式！

    “啧，”连澈饶有兴味儿地勾起唇角，“小家伙功夫又精进许多，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魏化雨全身上下，半点儿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招式之间，干脆利落，狠辣致命！

    然而再如何超脱同龄人，在君天澜面前，这些招式终究是不够看的。

    他甚至没能在君天澜手中走过十五招，就被男人一脚踹中胸口！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到厚重的殿门上，又重重跌落在地，嘴里吐出大口乌红血液，与白嫩小脸形成鲜明对比。

    他拄着佩刀，艰难地单膝蹲在地上，望向君天澜的目光，充满了仇视。

    君天澜冷眼盯着他，如同盯着一个死人。

    他开口，声音冷漠如冰：“作为一个十岁的少年，敢同朕硬拼，你的心性很不错。只可惜，在经验方面，却差了太多。”

    说话之间，他已经走到魏化雨跟前。

    魏化雨仰起头，小脸上忽然现出一抹笑容。

    下一瞬，他弃了佩刀，拔出靴筒中的两把锋利匕首，猛然旋身袭向君天澜的脖颈！

    可惜，君天澜显然早有防备。

    连澈仍旧抱着沈妙言，淡淡解说：“君天澜之可怕，在于所有的招式在他面前，都能被他视若无物地化解掉。换句话说，只要他想，他可以应付任何诡谲突然的袭击。”

    他说完，君天澜已经掐住魏化雨的脖颈，如同抛掷一件垃圾，将他狠狠抛掷在地。

    他抬起短靴，面无表情地踩住魏化雨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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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4章 果然，妙妙还是在意我的

    他践踏的力道很大。

    魏化雨口中不停有血液喷涌，将半张小脸糊得血红可怖。

    然而他未曾哼哼半声，只盯着君天澜笑。

    君天澜俯视着他，“你笑什么？”

    “笑你蠢……”魏化雨抬手，毫不在意地擦去脸上的污血，“就算你把我杀了，我也是稳赚不赔的。毕竟，你的好兄弟顾――”

    “放开他！”

    一道娇喝忽然响起。

    沈妙言挣开连澈，拎着裙摆奔到君天澜跟前，不知从哪儿捡起一把小匕首，凶狠地指着君天澜，“放开他！不然，不然我杀了你！”

    她不能叫君天澜知道是小雨点害死了顾钦原。

    否则，依照君天澜的脾性，小雨点绝对要被拎到顾钦原面前，用脑袋祭奠顾钦原的在天之灵。

    她想着，把匕首又靠近君天澜几分。

    此时君天澜周身血气与杀意翻涌，她是有点儿怕的，所以握着匕首的小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君天澜垂着眼帘，静静看着身侧的小姑娘。

    在他看来，这小丫头拿着小匕首威胁自己的模样，实在是有点儿可笑。

    就像是一个三五岁的小毛孩，拿着小木棍跑到路口对一名壮汉说：“打劫！”

    她微颤的指尖，眼底的不自信，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看了半晌，轻笑出声：“抖什么？”

    他这一笑，沈妙言先吓了一跳，忙抖抖抖地往后退了半步。

    君天澜长臂一伸，把她拉到自己跟前，握紧她的手，迫着她把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妙妙威胁人，太不在行了。把匕首插在这里，方才算是威胁人的架势。”

    他笑着，将那匕首往自个儿胸腔中推进去。

    已有鲜血渗出。

    沈妙言恐惧不已，得，这儿又疯了一个。

    君天澜感受着她努力将匕首往外抽的力道，唇角笑容更深，“果然，妙妙还是在意我的。”

    沈妙言鼓着腮帮子，“我，我只是怕你把小雨点给踩死了！”

    君天澜脚底下的魏化雨，默默擦了擦小脸上的血渍，这两人谈情说爱也忒不分场合了，姑姑也是糊涂的，现在才想起来，他还在君天澜脚底下躺着呢！

    君天澜松开脚，面无表情地把他踹了出去：“滚回你的思错殿。”

    魏化雨狼狈地爬起来，抬手摸了摸腰间别着的长刀。

    他还想干点儿啥，连澈抢先上前，拖着他的后衣领往殿外而去。

    他被连澈拖出大殿后，才挣脱他，低声道：“这事儿是舅舅挑起的，刚刚那么好的机会，若你我二人联手，定能杀了君天澜。”

    “小屁孩儿！”连澈敲了敲他的脑门儿，牵起他的手，往思错殿方向而去，“今晚这事，没那么简单。君天澜他，早就料到咱们的计划了。”

    他说话间，一向含着不羁神色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里面，隐隐有杀意翻腾。

    魏化雨一点就通：“舅舅的意思是，君天澜在利用咱们，挟制顾灵均？”

    “不错。”连澈冷笑，“我就说，下午那两个宫女怎么就能那样轻易地把话传到顾湘湘耳中，诱着她去怂恿君天澜来教坊司……”

    “那么，我和暗一能顺利带着顾湘湘来这里，其中也有他的手笔？”

    “八九不离十。”

    魏化雨拢在宽袖中的手，忍不住微微收紧。

    不愧是能够在短时间内统一天下的男人。

    君天澜，果然是个可怕的对手！

    连澈又道：“另外，别以为咱们二人联手就能杀了他。他之前遁入心魔，反倒激发了他的战斗力。今夜若是硬来，鹿死谁手，难说得很。”

    魏化雨沉默。

    若果真如此，他的灭国之仇，何时能报？

    连澈一直把他送到思错殿。

    临别之际，他拍了拍魏化雨尚还稚嫩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好好珍惜你姑姑给你换来的这条命。”

    魏化雨低垂眼帘。

    自己毒杀顾钦原，安排死士刺杀君天澜之事，是姑姑硬扛了下来。

    舅舅的意思是，让他不要再对君天澜提起这件事。

    可是……

    魏北的好男儿，不能沦落到需要女人来保护啊！

    ……

    教坊司大殿中。

    连澈和小雨点一走，沈妙言便倍感压力。

    这个男人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给人一种莫大的高压感。

    更何况，他此时还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她往后退了两步，微微福身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跑！

    君天澜拎住她的后衣领，把她给拖回来，朝殿后而去。

    殿后是个供人休憩的雅间，里面什么都有。

    君天澜大刀金马地在绣墩上坐了，吩咐道：“去把药箱取来。”

    沈妙言望了眼他血肉模糊的后背，依照吩咐默默取来药箱，打开来，先用剪刀剪开他那身粘腻在血肉中的龙袍。

    她跟素问学过医的，医术虽算不得精湛，可处理伤口这种小事，还是不在话下的。

    连澈的剑弧，造成的伤口极深。

    她将男人上身的龙袍剪开褪下，只见他后背上血肉模糊，新伤旧伤凑在一块儿，原本结痂的伤口全部裂开，乍一眼看上去甚是可怖。

    她拿了干净的纱布，仔细给他清理伤口处的污秽。

    明明是轻极了的动作，可她不经意一抬头，却看见男人额角全是冷汗。

    他浑身绷得很紧，放在膝上的双手，更是紧紧攥着袍摆。

    可见，他在忍受着怎样的痛楚。

    她收回视线，手下动作加快。

    等把伤口清理包扎好，已是子夜时分。

    她收拾好药箱，轻声道：“好了。”

    君天澜褪下那身破碎脏污的龙袍，“夜已深，可介意我去你房中休息？”

    沈妙言想说挺介意的。

    然而对方压根儿就没给她拒绝的机会，随手拿了件长袍裹上，淡然地迈步朝她居住的厢房而去。

    她抿了抿小嘴，小跑着跟上他。

    厢房破旧。

    沈妙言站在桌边，小心翼翼把剩下的半截蜡烛点燃。

    她正要转身，腰肢却被人箍住。

    君天澜把她抵在桌边，低头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脖颈，哑声道：“可恨我？”

    恨？

    沈妙言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盏烛台，暗道，他亲手把她送到这种地方，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她心里自然都是怨恨的。

    可她的怨恨，她不敢直说。

    君天澜似乎也并未指望她能回答，伸手绕到她锁骨下方，轻轻抚上他烙印处的那四个字。

    却在摸到第三个字时，动作一滞。

    ――

    小雨点：敢骂姑姑，切个耳朵吧。

    连澈：切得好。

    菜：叮咚，你们的抖s组男友已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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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5章 被他抱进怀里

    君天澜摸向沈妙言锁骨下方的手，微微一滞。

    他反复轻按着那处布满深红色细小伤痂的地方，“我的名字呢？”

    沈妙言低头不语。

    君天澜把她转过来，认真地盯着她的双瞳，“我的名字呢？”

    沈妙言唯恐君天澜知晓真相后找连澈麻烦，因此不敢说是连澈毁去的，只讪讪

    道：“这里有些痒，所以……”

    君天澜轻笑，瞳孔之中透出一种上位者的质问：“所以，你没事儿就拿匕首给自己蹭痒？这种谎话，沈嘉，你自己信吗？”

    沈妙言咂咂嘴，没说话。

    君天澜盯着她这副宛如受惊鸵鸟的模样，终是没再逼问她。

    他转身走到那张小榻前，睡上去，淡淡道：“过来。”

    沈妙言走过去，被他抱进怀中。

    他深嗅着她身上那股媚香，疲惫地阖上了眼。

    沈妙言蜷成一团。

    他怀中，有淡淡的龙涎香，冷甜冷甜，很好闻。

    她闻了会儿，仰头望向他的面庞。

    即便是闭眼睡觉，男人的面容也仍旧透着冷峻和威严，眉宇间那微微的皱起，显示他在睡梦中，也仍旧是戒备模样。

    她抬手，慢慢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

    她看着是个糊涂人，然而却也知道，皇宫中的一切，都瞒不过这个男人的眼睛。

    所以，今夜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几乎是在这个男人暗中的纵容甚至是推动之下，才完成的。

    她的指尖顿在君天澜的面颊上，琥珀色瞳孔中，现出一丝迷茫。

    这个男人所图谋的，究竟是什么？

    第二日。

    沈妙言在浅眠中，察觉到小榻外面的人已经起来了。

    他安静地穿上外裳，俯身亲了亲她的面颊，却并未提起带她离开教坊司，就这么转身离去。

    沈妙言背对着房门，缓慢睁开眼。

    总觉得，他似乎在刻意疏远自己。

    她躺到晌午时才起床，去厨房里弄吃食时，竟然没遭到一个白眼，相反，所有人都待她极为热情客气。

    不，与其说是热情客气，不如说是敬而远之。

    她端着一锅粥在圆桌前坐了，见对面又坐下一个小宫女，随口搭话道：“季嬷嬷呢？”

    她在外面荡了这么久，那个女人，早该来揪自己回去了。

    那小宫女没料到对面坐的人是沈妙言，似是惊诧了一下，继而又想端着碗赶紧跑路。

    然而不知怎的，她终究没敢随意跑掉，只弱声道：“季嬷嬷她，她今儿一早，被人发现淹死在了荷塘里……尸体都，都飘起来了……”

    说罢，不敢多看沈妙言一眼，端着碗筷去另一桌吃了。

    沈妙言搅了搅米粥，眉尖微微挑起。

    季嬷嬷死了？

    她在教坊司汲汲营营多年，谋求的也不过是教坊司的利益，算是个在其位谋其政的精明女人。

    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应当不是连澈杀的，连澈那厮，向来不喜暗中动刀子，他若要杀人，势必会杀得轰轰烈烈。

    那么，唯一的可能，大约就是君天澜了。

    怪不得今儿这群宫人都对自己敬而远之，显然是害怕得罪自己，遭到君天澜的报复。

    她喝完粥，又揣了几个青团，一边吃一边离开了厨房。

    她原想去找王静姝说话，只是在教坊司中转了一圈，却不见她的人影。

    她只得百无聊赖地在宫中瞎逛起来。

    逛着逛着，却不觉逛到了冷宫门口。

    她站在门外朝里张望，只见里面的树木花草，皆都呈现出一种阴寒诡谲的森冷之意。

    破败陈旧的宫室掩映在葱茏树木之后，清晰可见远处好几座宫殿都已经坍塌了半角。

    她观望了会儿，正要离开，守冷宫的老嬷嬷颤巍巍出来，看见她时愣了愣，继而堆起一脸褶子：“平常老婆子这里半个人影都没有，今儿这是怎么了……”

    沈妙言好奇挑眉，“怎么，今儿冷宫里进了人？”

    “说是迷路走到这里，想进去看看，还给了老婆子二两银子打酒喝……”这老嬷嬷太老了，说话时絮絮叨叨，已经有些含混不轻地糊涂，”我瞧着那姑娘还怪好看的，神态气质，倒有些像多年前，宫里那位得宠的大美人，当时那位娘娘是真得宠啊……“

    她还在唠叨，沈妙言懒得听她扯东扯西，已经抬步迈进了冷宫。

    她记得，她那位叫做柳如烟的表姨，就是得了肺痨死在了冷宫里，后来是她把那位表姨的骨灰带去了魏北。

    她踏着把杂草淹没的小径，慢慢往冷宫深处而去。

    说起来，徐思琪也是死在了冷宫里呢。

    而越往深处走，里面阴森之气就越是浓厚。

    毕竟，冷宫中不知死过多少人，平日里又鲜有活人过来，有些阴森鬼气，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她走了一段路，隐隐听见前方有缥缈歌声传来：

    ”今夕何夕，存耶没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

    这歌腔乃是用一种少见的戏腔唱出来的。

    沈妙言识得这戏腔。

    魏北那边，以及距离魏北比较近的大周西郡，都是这种唱腔。

    而这曲词儿，她曾从那位表姨口中听过。

    她心中越发好奇唱歌之人是谁，于是循着缥缈歌声，慢慢往里走。

    可惜，她还未走到歌声处，那歌声就忽然戛然而止。

    她顿了顿脚步，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许是缺少阳光，就连树木的颜色，都泛出一种带黑的深青。

    像是无数鬼影，在四周招展挥舞着干枯的手。

    她垂眸，清晰察觉到背后传来呼吸声。

    那呼吸声，正渐渐靠近她的后颈。

    她猛然转身，抬手掐住来人的脖颈！

    ”咳咳咳……“

    被掐住的女子剧烈咳嗽起来，使劲儿挣开沈妙言的手，怒声道：”沈妙言，你是不是疯了？！我没害过你吧，你掐我做什么？！“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徐思娇。

    沈妙言盯着她，“你没事儿躲我后面吓唬我做什么？再说了，什么没害过我，你不知害了我多少回。”

    徐思娇心虚地挪开视线，“那是我从前不懂事……更何况，我害你，你不也没死嘛！”

    沈妙言懒得同她辩驳，只打量了她一眼，“你在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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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6章 朕不知还能活多久

    “看我姐姐有没有在这鬼地方留下点东西。”徐思娇叹息，“以后若是有机会回西郡的话，我打算在贺兰山脚下，给姐姐立一座衣冠冢。”

    沈妙言望了眼不远处紧闭的破旧宫殿隔扇，也没了进去瞧瞧的心思，只淡淡道：“我从前倒是不知，徐贤妃竟也有没事儿一个人躲在冷宫里唱歌的好兴致。”

    说罢，径直抬步离去。

    徐思娇疑惑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父亲被杀，哥哥逃窜，皇上念她对西郡徐家有点儿了解，将来可能用得上她，才留了她一条命，让她住在冷宫隔壁的阁楼里。

    她也是在阁楼上看见沈妙言进冷宫，才好奇尾随进来的。

    沈妙言怕是傻了吧？

    她，根本就没有在冷宫里唱歌啊……

    此时，那座住过柳如烟的破败宫殿里，蛛网密布，灰尘丛生。

    一位身姿纤细的少女，正站在隔扇的阴影中。

    阴影遮住了她的面容。

    只能叫人看见，她裙摆下那双鹅黄色绣花鞋。

    沈妙言离开冷宫后，刚走到教坊司门口，就看见穿着云碧色春衫罗裙的姑娘，挽着个精致食盒，正站在门口。

    不是谢陶又是谁。

    谢陶似是也看见她了，忙不迭边跳起来边挥舞手臂。

    沈妙言脚下步履加快，走到她跟前，见她被太阳晒得脸儿红红，于是从袖袋里掏出帕子，给她擦干净额角的薄汗，“你怎么进宫了？还在门口站了这么久，瞧瞧这脸儿都晒红了。”

    谢陶笑得娇憨，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朝教坊司里面走去，“我不是等你嘛！明儿就是清明，我给妙妙做了好些青团，都是你爱吃的馅儿。”

    抛开教坊司对女子的残酷，这儿的建筑和风景，都是极好的。

    两人走在白石小径上，道路两侧开着桃花，一眼望去，娇艳粉嫩。

    春日里的景致，自是极温暖舒适的。

    两人走了一段路，沈妙言见前方有个八角亭子，于是提议在亭子里坐会儿。

    亭子里，谢陶把食盒里的一碟碟青团都端出来，青团上还冒着热气儿，约莫是刚做好就赶进了宫给沈妙言送过来的。

    沈妙言毫不客气地拈起一个吃了，认真道：“陶陶，你可恨我？”

    她毒杀顾钦原之事，兴许被君天澜压了下来。

    然而张祁云却是知道的。

    这也代表，陶陶也会知道。

    她望向谢陶，却见她那张娃娃脸上，表情极为平静。

    谢陶给沈妙言斟了杯茶，认真道：“妙妙真不把我当朋友，我曾说过的话，妙妙莫非都忘了不曾？”

    沈妙言刚好吃完一只青团，把手擦干净，不解地望向她。

    谢陶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跑到亭子外的桃花树下。

    此时满树桃花，阵风吹来，桃花粉氤氲梦幻，落英缤纷，处处都弥漫着干净清甜的浅香。

    谢陶在桃花树下，给了沈妙言一个大大的拥抱。

    沈妙言彻底怔住。

    女孩儿声音温柔：“我说过，你和钦原哥哥的恩恩怨怨，我绝不参与。妙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我过去是很爱钦原哥哥，可这并不妨碍我同时喜欢妙妙。我虽愚笨，却也知道这世间，情人易找，知己难寻。为了一个男人，而憎恨上自己的好朋友，这不值得。”

    沈妙言怔怔听着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她捧住谢陶的娃娃脸，琥珀色双眸中都是释然，“陶陶，谢谢你！”

    谢陶捧起她的手，用自己的小手指，紧紧勾住她的小手指，“妙妙，说好了，咱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谁也不许抛弃谁！”

    “嗯，一辈子的好朋友！”

    两个同样美貌的姑娘，在桃花树下勾紧了小手指。

    或许岁月在她们的心中，留下过许多伤痕。

    可她们的双眼，却依旧纯净如少女。

    远处的空中游廊上，君天澜与张祁云并肩而立，正默默注视着桃花树下。

    “啧，我家陶陶竟然抱了我之外的人，真是叫我吃醋得紧……”

    张祁云摇着骨扇，一派似悲似叹的可怜样，“说起来，皇上，臣近日可都在行丞相之职，劳心劳力的，臣是不是该拿双倍俸禄……”

    自打顾钦原死后，他就帮忙料理起丞相的事情来。

    虽还未正式封相，可在朝中所有官员看来，封相是早晚的事儿。

    君天澜冷冷扫了他一眼，“富可敌国的张卿，也在乎那点银子吗？这段时日你利用手中职权，为张家的商铺大开方便之门，别以为朕不知道。”

    张祁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中却是不以为意。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他滥用职权，也不过是为了赤条条把自己的把柄，全部放到君天澜眼皮子底下给他看。

    否则，富可敌国的财富，加上位高权重的官位，便是皇上不怀疑他有二心，怕也是要被其他官员参奏弹劾的怀疑上了。

    官场如水。

    水至清，则无鱼。

    适当的让自己染上污色，对皇上，对自己，都好。

    君天澜并未管他这点儿小心思，只是淡漠地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继续盯着他的小丫头。

    张祁云摇着扇子，又轻笑道：“自己的女人，何必躲在这里偷窥？皇上坐拥天下，如今怎的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没了？”

    “朕不知还能活多久，又何必再同她牵扯不清，没得惹来朕死后她的牵挂？”

    君天澜缓慢捻着墨玉扳指，嗓音平静无波。

    “皇上果真决定要去西郡？”

    “若一切准备妥当，大约下半年，便可成行。那个男人是我师父，他的可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因为鬼帝一句’他在西郡’，皇上就信了他。若他与鬼帝联手，在西郡设下圈套等待皇上，皇上岂不是羊入虎口？”

    君天澜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君天烬害朕，对他有什么好处？一个不在乎皇位，只在乎妻女的男人，会有理由对朕出手吗？”

    更何况，他们还是血脉相连的双胞。

    张祁云没再对君天澜要去西郡之事插嘴。

    他转身准备下楼，又微微回头，意味深长道：“人生得意须尽欢，皇上又何必为了将来的烦心事，连如今的好日子也舍不得享受呢？明儿清明，皇上大可借着去给顾兄上香之机，同沈姑娘冰释前嫌，岂不是美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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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7章 君天澜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有些懵

    ・他说完，就摇着折扇离开，只留下君天澜一人独自思索。

    而此时，疏翠殿中。

    顾湘湘被吓狠了，直到午后才悠悠转醒。

    侍女桃枝守在她床畔，惊喜道：“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顾湘湘抬手摸了摸左耳，俏丽的面庞惨白惨白，“拿镜子过来。”

    桃枝犹豫。

    “拿镜子来！”

    顾湘湘厉声。

    桃枝战战兢兢去拿镜子，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

    顾湘湘扯下耳朵上的纱布，望着那残缺的半只耳朵，气得将那面铜镜猛地砸了出去。

    似乎如此仍不解气，她发疯般，把床榻上的绣枕也狠狠摔了出去。

    她捂着双耳，面目狰狞地咆哮出声：“沈妙言，我与你没完！”

    殿中伺候的宫女纷纷惊恐跪下，大气也不敢喘。

    恰在这时，王嘉月在宫女的引领下踏了进来。

    她望了眼满地狼藉，无奈道：“都这个样子了，还闹什么？”

    顾湘湘哭得厉害极了，“嫂子，那沈妙言欺人太甚，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把我害成这个样子！下个月就是封后大典，我这个样子，还怎么嫁给表哥？呜呜呜……”

    她伤心极了，赤脚下了床，拉着王嘉月走到梳妆台前，哭得梨花带雨，“嫂子，你手最巧，快帮我想想，封后大典上，我梳个怎样的发髻，才能遮住这半边儿耳朵吧？”

    王嘉月欲言又止。

    顾湘湘心中逐渐升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嫂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封后大典延期了啊？是不是表哥还喜欢那个小贱人？”

    “湘湘……”王嘉月握紧她的手，尽量以一种委婉的语气说道，“你兄长让我进宫，接你回家。”

    “回家？”顾湘湘不解，“回家准备封后大典的事宜吗？可兄长不是让我与表哥多多相处，讨他欢心吗？”

    王嘉月望着她眼中的茫然与泪光，抿了抿唇瓣，终究没忍心告诉她，皇上与她的成亲典礼，已经取消了。

    顾湘湘却仍懵懂地望着她，“嫂子，你怎么不说话？我回家做什么啊？”

    “你忘了吗？明儿是清明，要去山上祭奠你二哥哥的。”王嘉月撒了个温柔的谎言，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渍。

    顾湘湘这才松了口气，似是忘记了耳朵上的伤痛，兴高采烈地指挥桃枝收拾东西出宫。

    临出宫前，她把自己这几天亲手绣的一个香囊揣在怀里，去见君天澜。

    君天澜刚从教坊司回来，想着张祁云“人生得意须尽欢”的话，面对一尺来高的奏章发怔。

    顾湘湘进到殿中，温柔朝他一福身：“表哥。”

    君天澜回过神，淡淡道：“何事？”

    不需要再立这个女人为后，这就代表他们两人之间，再无瓜葛。

    所谓的表妹，也只是在外人看来。

    在他这里，这个表妹，比一般人还要面目可憎。

    顾湘湘显然并不能猜透君天澜的心思，只小心翼翼地捧出自己的香囊，“表哥，这是湘湘绣了很久的香包，送给表哥，还望表哥能一直佩戴在身上。”

    在她看来，她是在羞涩的表达自己的爱意。

    而在君天澜看来，这是她放下了他们之间那纸婚约的意思，还愿意送东西，代表她是真的释怀了。

    于是他没有拒绝，拿起香囊随手放掷到龙案上，“朕收下了。”

    顾湘湘喜不自胜，柔柔望了眼自己英俊的表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她走后，君天澜批了两本折子，忍不住搁下朱砂笔，打开龙案下方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装着只黑色丝绸香囊，针脚极丑。

    里面盛着的石榴花，也早已干枯。

    这还是当初在楚国时，小丫头亲手给他做的。

    他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会儿，小心翼翼佩戴在了腰间。

    此时已是傍晚，福公公进来，恭敬道：“皇上，可要传晚膳？”

    君天澜颔首，在他退下去的时候，又道：“你亲自跑一趟教坊司，把那丫头好好带过来。”

    福公公一愣，没敢多问，立即去办了。

    他是宫里的老人，也是地地道道的人精，自然是看出了君天澜对沈妙言的喜欢，所以不敢有丝毫怠慢沈妙言的地方。

    他专门弄了顶软轿，把沈妙言从教坊司接到乾和宫。

    沈妙言不解君天澜喊她过来干嘛，推开隔扇，却见君天澜正坐在龙案后处理奏章。

    男人头也不抬，指了指砚台。

    她走过去，认真地磨起墨来。

    磨着磨着，目光却不觉望向那奏章。

    奏章里说的还是西郡的事儿，说是最近失踪了很多人，请求国库拨款，他们好请高人调查。

    沈妙言觉着蛮好笑。

    她知晓大周政治开放，郡县税收只有十之三上交国库，其余的由地方自由支配，如用于兴建学堂或是赈灾等。

    可即便如此，很多郡县仍旧嫌弃手头的油水不够，变着法儿地夸大灾情，问国库要钱。

    如今，连人口失踪案，也被当做索要拨款的借口。

    岂不好笑？

    她觉得这事儿没意思，于是又望向君天澜的龙案。

    他的桌案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布置的极为简约，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沉稳威严。

    她看了会儿，忽然瞥见龙案一角，摆着个粉色香囊。

    她伸出手，直接拿了起来。

    香囊针脚细密严整，一面绣着个“湘”字，一面绣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

    她看着，低笑出声。

    君天澜在西郡索要拨款的奏章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叉，合上本子，淡淡道：“笑什么？”

    “笑你和顾湘湘啊。”她晃了晃香囊，“你们是怕我不知晓你们恩爱，所以特意把这玩意儿明晃晃放到我眼皮子底下吗？若是担忧我插足你们，那大可放心，我没兴趣吃别的女人嘴里的东西。”

    她说罢，胸腔中那股子莫名窜上来的怒火，竟是越燃越旺。

    这个粉色香囊，叫她很不舒服。

    于是她把香囊摔到君天澜脸上，转身就走。

    尚未跨出一步，手腕处却是一紧。

    男人把她拉进怀中，捏住她的小脸。

    那双狭长的凤眸盛着笑意，闪烁着点点认真的暗芒：“妙妙在吃醋？”

    沈妙言心里本就不舒服，被他这般调笑戏弄，内心里那股积压了几个月的怒意，一下子澎湃爆发。

    她不管不顾，抬手就扇向君天澜的脸：“吃你奶奶的醋！”

    简单的一巴掌，她以为凭借君天澜的本事，定然能避开。

    可他似乎，忘了避开……

    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的君天澜，有些懵。

    空气中，逐渐弥漫开诡异的沉默。

    ――

    三章。

    最近敲键盘手指好疼，然而编辑大大吩咐这段时间更八千字，今儿悄悄偷个懒，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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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8章 我的小青梅，竟是属狗的

    对视半晌，沈妙言默默移开目光。

    不经意间，却看见君天澜腰间挂着的黑色丝绸香囊。

    她撇了撇嘴，“你现在品味越来越差了，这样丑的香囊也佩带在身上。瞧瞧这针脚乱七八糟的，手艺好差。而且瘪瘪的，一点儿都不饱满。还很旧呢，上面绣着的东西，是小金蛇吗？歪歪扭扭好幼稚！”

    她对着香囊指指点点。

    君天澜等她说完，才淡淡道：“某人十二岁那年绣的。”

    沈妙言：“……”

    她默了默，才道：“你，你一直没扔？”

    君天澜的大掌轻抚过她柔软的长发，平静的凤眸里，暗藏着满满的情愫。

    因为是她亲手绣制的，所以即便破旧，他也舍不得扔掉。

    恰在这时，拂衣拎着食盒进来，恭敬道：“皇上，御膳房的晚膳送来了，奴婢摆在罗汉床上？”

    君天澜颔首。

    拂衣把菜肴摆到罗汉床的小佛桌上，行了退礼，替二人掩上隔扇。

    沈妙言正好肚饿，走过去一瞧，只见小佛桌上简单地摆着碟春笋炒肉、酸辣小白菜并一盆鱼头豆腐汤。

    她咂咂嘴，君天澜这皇帝也过得太省了些吧，想她当年做女帝时，桌上二十几样大菜，都满足不了她的口腹之欲呢。

    君天澜一眼看到她没什么胃口的模样，于是把添香喊进来，让她去御膳房让御厨多做几个菜送来。

    明明只分开两三日，可同桌而食的时候，沈妙言却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用完膳，她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男人，低声道：“我想去看看念念和鳐鳐……看完之后再回教坊司，好不好？”

    君天澜给她斟了盏茶，“今晚就歇在乾和宫，明儿一早，陪我去钦原坟前看看。”

    沈妙言捻了捻衣袖，虽然顾钦原最终不是死在她的手里，可她到底也曾对那个男人下了重手。

    更何况，真正的凶手还是她的亲侄子。

    所以，她替小雨点去烧些纸钱，也是使得的。

    思及此，她便应了下来。

    而另一边，思错殿中。

    魏化雨歪坐在大椅上，正百无聊赖地翻看一本刀谱。

    他好想立即强大起来，尽快达到君天澜那种水平，可是他能弄到手的刀法谱子，都算不得精深。

    或许，他应该找机会离开周宫，去鬼市淘些珍贵刀谱。

    他正想着，一股子幽香远远飘了过来。

    他循着香味儿望去，只见鳐鳐穿着小宫女的衣裙，正费劲儿地攀着窗户进来。

    六岁的小姑娘，生得团子般粉嫩可爱，手脚并用，很灵活地翻身落地。

    “太子哥哥！”

    她叫得欢快清脆，小黄鹂一般扑到魏化雨怀中。

    她蹭了蹭魏化雨的胸膛，又宝贝似的把身上背着的小包袱取下来，“我给太子哥哥带了烤鸡，可好吃了！”

    魏化雨靠在椅背上，含笑挑眉：“妹妹身上熏得是什么香？”

    “是兰远香丸，我自己配的哦！”鳐鳐把烤鸡放好，非常自然地爬上他膝盖坐了，伸出十根白嫩的手指头，“太子哥哥，你快看看鳐鳐的指甲好不好看？”

    魏化雨望去，只见小姑娘原本粉嫩嫩的十个小指甲，此时涂着红艳艳的颜色，上面还精心嵌着细小的金色樱花。

    鳐鳐很有些兴奋，“我发现宫里的姐姐们爱用洛神花和凤仙花染指甲，但我觉得全是一个颜色好没意思，所以把金箔剪成很小很小的樱花，再黏在涂好花汁的指甲上，阳光下还带闪呢，是不是更加漂亮了？”

    “啧，”魏化雨挑眉，“我的小青梅是越发爱美了，这可如何是好？”

    鳐鳐歪了歪小脑袋，“思慕哥哥说，女孩子家是可以爱美的。”

    话音落地，魏化雨周身的气息，忽然变了。

    鳐鳐还在滔滔不绝：“这个兰远香，也是我和思慕哥哥一起钻研出来的呢，他改进了几味香料，我觉得他改得很好――”

    魏化雨忽然把她推倒在地，“滚。”

    鳐鳐没提防，在地上跌坐着，因为春衫很薄，所以屁股摔得很疼。

    她眼里含了两包泪，不解地望向魏化雨，“太子哥哥？”

    此刻，魏化雨那张稚嫩却英俊的小脸，半丝表情也无。

    看起来，可怕极了。

    “太子哥哥，你怎么了？”鳐鳐揉着小屁股爬起来，不解地去牵魏化雨的袖角。

    然而还未靠近他，就被魏化雨拂开了手。

    他冷冰冰道：“我不想看到你。”

    鳐鳐眼圈通红，强忍着眼泪，不明所以地望了他一会儿，又去拿放在桌上的烤鸡。

    她把包烤鸡的纸袋撕开，凑到魏化雨跟前，“这是思慕哥哥教鳐鳐烤的，是鳐鳐烤得第一只鸡，给太子哥哥尝――”

    话未说完，魏化雨已经暴戾地拿起那只烤鸡，直接砸到窗外。

    喷香的酥黄烤鸡，还带着热度，在窗外的枯草里滚了几圈，沾满泥土与草屑，显然不能再入口。

    鳐鳐的泪珠子，在眼眶中滚了几滚，终于跌落下来。

    她发疯般，猛然伸手去推魏化雨：“坏哥哥，坏哥哥！”

    魏化雨端坐着，任由她推搡，身子巍然不动。

    鳐鳐见推不动他，气急，张口对着他的手就是重重一口！

    小小的姑娘，牙齿倒还算锋利。

    魏化雨“嘶”了声，把她的小嘴掰开，只见手背处迅速渗出鲜血，四个牙印子甚是醒目。

    少年舔了口那淋漓鲜血，淡淡道：“我从前怎的不知，我的小青梅，竟是属狗的？”

    他本生得唇红齿白。

    如今那唇瓣沾染着鲜血，让他透出几分邪气来。

    鳐鳐呆呆望着他，忽然“哇”一声被吓哭，迈着小短腿，飞快奔向窗户。

    她照原路奔出去，拎着小裙摆，一边哭一边跑。

    跑着跑着，却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花思慕扶住她才没让她跌倒在地，见她哭得满脸是泪，忙拿帕子给她擦干净，“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把他揍一顿！”

    “思慕哥哥！”

    鳐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他不要我的烤鸡，还把烤鸡扔了出去……呜呜呜，那是我烤了很久才烤好的鸡……”

    花思慕沉默。

    如果可以，他并不愿意鳐鳐小公主和魏化雨再有任何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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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9章 这巴掌，是谁打的？

    他轻轻拍了拍她纤细的脊背，“那家伙不是好东西，鳐鳐以后别去看他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群十岁左右的贵族公子小姐往这边走来。

    君天澜在宫中设了学堂，所以这些小孩儿常常出入宫廷，而如今正是放学的时辰。

    人群中，一个小姑娘惊讶道：“酥酥姐，你快看，那个人不是花公子吗？他身边还有个女孩子呢！”

    鳐鳐并未正式认祖归宗，因此宫廷里，知晓她是公主的人并不多。

    程酥酥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

    不过十岁的小姑娘，却学着人把腰肢勒得细细，珠翠头饰、衣料绣鞋，无一不讲究。

    她望向鳐鳐，忍不住跺脚，“又是那个小宫女，真是可恶！”

    围着她的几个小姑娘，纷纷怂恿道：“不过是个宫女，酥酥姐，不如咱们把她打一顿？也算是为你出气！”

    程酥酥“哼”了声，叉着腰大步上前，“花哥哥！”

    花思慕看见是她，下意识把鳐鳐护在身后，“做什么？”

    “花哥哥，咱们可是明德学堂的学生，身份高贵，怎么能和小小宫女纠缠不清？”程酥酥理直气壮，“花哥哥，是不是这个小宫女见你身份高贵，非要缠着你？”

    “就是！”与她玩得好的小姑娘，纷纷站了出来，“花公子，我听我娘说，宫里的女人都是不要脸努力攀高枝儿的那种人，你可不能被她蛊惑了！”

    “她小小年纪就知道攀附权贵，可见心思极坏！”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望向鳐鳐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鳐鳐紧紧咬住唇瓣，知道自己被人欺负轻视，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眼见着就要哭出来。

    从前在魏国时，太子哥哥护着她，从没有人欺负过她呢。

    都怪她那所谓的父皇，破坏了她的家，还把太子哥哥软禁起来，他真是坏透了！

    程酥酥见她要哭了，立即冷笑：“哼，我爹爹纳的姨娘就是你这副德性！动不动就哭，好似被谁欺负了似的！不要脸！”

    “说够了吗？”花思慕冷声。

    程酥酥一愣，见他脸色极为难看，不觉酸了鼻子，“花哥哥，我可是为你着想！听说花伯伯不许你到处招惹小宫女，若是给他知晓你与这宫女纠缠不清，你可是要挨揍的！”

    她说着，不等花思慕说话，翘起手指指向鳐鳐的鼻尖，“我告诉你，花伯伯可是很严厉的，绝对绝对不容许你勾搭花哥哥！若是给他知晓，哼，你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鳐鳐刚刚在魏化雨那儿受了一肚子气，一出来就被程酥酥她们鄙夷轻贱，这会儿子又被指着鼻子轻辱，心里的脾气顿时涌了起来。

    她甚至没让花思慕给她出头，上前就挥开程酥酥的手，“你说谁勾搭思慕哥哥？！”

    她力气极大，一巴掌拍到程酥酥手背，一下子把她打疼了。

    程酥酥大怒，“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旁边与她交好的贵女纷纷起哄：“你完啦、你完啦，酥酥姐可是户部尚书的千金呢！”

    “小小宫女，居然敢打咱们！你怕是傻了吧？”

    程酥酥望着被拍得通红的手背，冷笑一声，猛然狠狠推了把鳐鳐。

    鳐鳐一个趔趄被推倒，眼见着要摔倒在地，眼疾手快地拉住程酥酥的衣袖！

    程酥酥没站稳，尖叫一声被她拉了下去。

    两人同时摔倒在地，花思慕忙扶住鳐鳐，“没摔疼吧？”

    程酥酥见自己欢喜的花哥哥居然只扶鳐鳐不扶自己，顿时怄得不行，宛如炸了毛的猫，飞快就甩了鳐鳐一巴掌！

    鳐鳐捂住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从小到大，除了太子哥哥，从没有人打过她！

    她发疯般尖叫一声，挣开花思慕的手，飞快用脑袋去顶程酥酥。

    程酥酥到底大了鳐鳐四岁，心智上成熟得多，顺势往旁边一闪。

    鳐鳐扑了个空！

    偏程酥酥起了坏心，转身朝着她的小屁股就是狠狠一脚！

    鳐鳐挨了一脚，又重重摔倒在地，积蓄了半日的委屈猛然爆发，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程酥酥还要指挥侍女去打她，一道冷清的嗓音，陡然自不远处响起：

    “闹什么？”

    众人看去，只见君念语身着太子服制，十分沉稳地朝这边走来。

    众人忙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程酥酥恶人先告状，仗着自己曾和君念语说过几句话，哭诉道：“太子殿下，这小宫女不长眼睛，居然敢勾搭花哥哥，妄想攀附高枝，实在是可恶至极！”

    “哦？”

    君念语低头望向狼狈不堪的鳐鳐。

    鳐鳐委屈极了，到底不过才六岁，此时只一个劲儿地大哭。

    君念语莞尔。

    终究是自己的亲妹妹，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作为兄长的宠溺，还是有的。

    他弯腰，想把鳐鳐扶起来。

    程酥酥等人大惊。

    太子殿下，居然亲自去扶一个小宫女？！

    然而更吃惊的还在后面。

    只见那小宫女仍旧大哭大闹着，挥舞着小手不肯起来，居然还把太子殿下推了几下！

    她竟然推了太子殿下！

    最诡异的是，平日里总是绷着一张脸的太子殿下，居然一点儿都不生气！

    君念语在鳐鳐身边蹲下，替她擦干净小脸，清晰地看见她脸颊上那五个鲜红指印。

    他勾唇。

    很好，他娘亲被人欺负，如今连他妹妹，都开始被人欺负了！

    他声音极冷：“这巴掌，是谁打的？”

    程酥酥此时若不能看出这小宫女与太子认识，也算是白活了。

    她战战兢兢，“回太子殿下话，是，是臣女打的……主要是这个宫女，她打我手背，还推我……”

    君念语面无表情，“跪下。”

    程酥酥望了眼还在哭的鳐鳐，心里突然有了点儿底气。

    果然，太子殿下还是站在她这边儿的。

    这不，这就让那宫女给自己跪下赔罪呢。

    她的脸上噙起欢喜的笑容，朝君念语福身施了一礼，柔声道：“多谢太子殿下为臣女做主！”

    花思慕皮笑肉不笑地善意提醒：“程小姐，太子是叫你跪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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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0章 总觉得，钦原之死，另有蹊跷

    程酥酥瞪大眼睛，“什么？！”

    君念语抱起鳐鳐，冷冷道：“程酥酥掌嘴三十，所有人都陪她罚跪两个时辰。”

    说罢，带着鳐鳐大步离开。

    花思慕同情地望了眼程酥酥等人，“啧”了声，跟着离去。

    君念语的贴身内侍小李子甩了甩拂尘，捏着嗓子道：“奴才在这儿看着，诸位公子小姐，请吧？来人啊，拿戒尺伺候程小姐掌嘴！”

    程酥酥面色灰暗，崩溃地“噗通”跪下。

    她不明白，那个小宫女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就能让太子殿下为她这般出头？！

    很快，响亮的巴掌声响起，程酥酥疼得直掉眼泪，顾不得再去想鳐鳐的身份。

    这边发生的一幕，尽数落进思错殿中。

    魏化雨歪坐在大椅上，朝空中抛了颗花生米，又用嘴接住。

    漆眸中，盛满了阴郁。

    入夜。

    一名暗卫潜入思错殿，恭敬朝魏化雨单膝跪下，“殿下，宫中密道都已经查探齐全，其中一条，可直通鬼市。”

    魏化雨已经换了身墨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三指宽的朱红腰带。

    他拿了根与腰带同色的发绳，把所有头发扎到发顶，理了理铺散在后肩的马尾，淡淡道：“走罢。”

    他得去鬼市，寻些奇异刀法。

    若能再向师父讨要些珍藏的武术秘籍，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主仆二人融入浓浓夜色之中，避开君天澜安插在暗处的眼线，很快潜入了一处地道。

    他们顺着密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总算是来到鬼市的入口。

    建在镐京城地底的鬼市，庞大到无边无际，人声熙攘，乃是一座真正的底下都城。

    点着火把的集市一望无际，所售卖的东西，大抵都是地面难得一寻的奇异之物，或者是明令禁止的违禁物。

    摊主们各个奇装异服，大抵都把脸拢在兜帽的阴影中，显得格外神秘。

    魏化雨戴着一张猛鬼面具，背着小手，像是闲庭信步般，在这牛鬼蛇神混杂的地方兜圈子。

    其中不乏有兜售武功秘籍的，只是在他看来并不特别，对提高他的实力没有任何帮助。

    兜了一大圈，他最后挑了两本封皮破烂的书籍，扔给暗卫收着。

    此时外间已是天色将晓。

    魏化雨看见远处一处摊位上，摆着个木盒。

    那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香料，远远就能闻见香味儿。

    他想起鳐鳐提起她近日正在练习调香，于是走到摊位前买下那盒香料，仍旧叫暗卫提着。

    这暗卫忠心耿耿，试探道：“殿下，既然咱们出来逛这一趟，要不要顺路去看看女帝陛下？听说她今日要和大周皇帝去郊外，给那顾钦原烧纸钱。”

    “唔……”魏化雨想了想，“也好，这里应有暗道通往郊外的。”

    清晨时分，郊外山野清寂。

    沈妙言和君天澜乘坐马车，已经到了埋葬顾钦原的那座山脚下。

    她扶着君天澜的手跳下马车，看见顾府的人正好也到了。

    顾湘湘带着垂纱斗笠，跟在顾灵均身后，在看见君天澜时，眼睛明显亮了下。

    很快，她又看到了沈妙言。

    娇美的面庞立即染上一层薄怒，她攥紧双手，正要上前找沈妙言麻烦，却被王嘉月拦住。

    王嘉月柔声劝道：“今儿清明，在你二哥哥面前，还是别惹麻烦得好，省得他在九泉之下也要担忧。”

    顾湘湘这才止住步子，却还是恨恨瞪了眼沈妙言。

    沈妙言清晰察觉到来自垂纱斗笠下的白眼，不以为意地拢了拢宽袖，跟着君天澜上了青石台阶。

    众人很快来到顾钦原的坟冢前。

    只见那坟冢打扫得极为干净，墓碑前还摆着青团、果蔬与美酒。

    沈妙言好奇地望向四周，果然看见不远处，陶陶正和张祁云在收拾东西。

    她撇下君天澜，快步朝她走去，“陶陶！”

    “妙妙？！你果然来了！”谢陶惊喜，“大叔说你会来，你真的就来了！”

    沈妙言拉住她的手，望向张祁云。

    对方从竹篮里取出一叠纸钱，似是打算拿去顾钦原的坟头，大约是要烧给他。

    她淡淡道：“你倒是格外大方。”

    顾钦原与张祁云，可是情敌呢。

    张祁云笑了笑，“虽立场不同，可他的才华，我却也是敬佩的。亦敌亦友，大约说的就是我和他了。”

    说罢，径直走向坟冢。

    沈妙言与谢陶说了会儿子话，也去给顾钦原上香烧纸。

    她今日身着梨花白的素衣，跪在坟前，认真地把手中纸钱放进火盆中，心里念念有词：

    顾相，你曾害我那么多次，如今死于小雨点之手，咱们也算是扯平了。你心中若实在有不满，大可找我发泄，勿要去找小雨点。到底，他还只是个孩子。

    君天澜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她。

    顾灵均在他身侧说着话，可他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他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总觉得，钦原之死，另有蹊跷。

    他分明记得老太医自爆那夜，妙妙是主动朝他奔过来的。

    若是她指使的老太医，她没必要朝他奔来……

    他垂眸，隐约记起前夜教坊司中，他和魏化雨的对话：

    ――你笑什么？

    ――笑你蠢。就算你把我杀了，我也是稳赚不赔的。毕竟，你的好兄弟顾……

    后面的话，他还没说完，就被妙妙打断。

    那么，他没说完的话，会是什么呢？

    心中某个答案，正呼之欲出。

    那边沈妙言已经祭奠完顾钦原，正与谢陶说着姑娘家的私房话。

    他稳住心神，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冲动。

    正在这时，顾湘湘走了过来。

    她撩起纱帘，温声道：“表哥。”

    君天澜没给她一个正眼，就抬步朝沈妙言走去。

    顾湘湘暗暗咬牙，不甘地望着他和沈妙言并肩而立。

    下个月就是自己的封后大典，沈妙言这不要脸的贱人，竟也好意思站在表哥身边！

    这贱人身上，流着一半肮脏的魏国蛮夷血统，一半偏远落后的楚国血统，哪里比得上自己，出身正统大周世家、名门望族？

    她想着，拢在宽袖中的手，悄悄紧攥成拳。

    很快，她就会叫这个女人付出代价的……

    一行人下山后。

    顾湘湘忽然提议道：“表哥，既然临近中午，不如咱们去花好月圆楼用午膳？想来，张尚书也是愿意接待咱们的吧？”

    说着，斜眼望向张祁云，带着自以为即将成为皇后的威严。

    ――

    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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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1章 顾湘湘一看见他，就觉得耳朵疼

    张祁云笑了笑，不置可否。

    君天澜则看向身边的姑娘。

    沈妙言犹豫了下，被谢陶悄悄扯了扯宽袖，悄声道：“去吧？咱们也能多说会儿话。”

    于是她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花好月圆楼是张祁云名下的产业，早有脚程快的小厮提前跑到楼里，命大厨尽快烹饪一桌丰盛菜肴。

    众人落座时，顾湘湘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态度，坐到了君天澜身侧。

    沈妙言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牵着谢陶，在君天澜对面落座。

    用罢午膳，君天澜与张祁云、顾灵均等人闲谈国事，女眷们则坐在隔壁喝茶说话。

    谢陶也算是东道主，她特意叫了个会唱曲儿的小丫头来唱琵琶曲，气氛还算融洽。

    沈妙言喝多了桃花酒和杏仁茶，对谢陶道：“我去一下西房，一会儿就回来。”

    谢陶点点头，“我让小厨房做了妙妙爱吃的玫瑰牛乳酥，妙妙可要快些回来。”

    沈妙言走后没多久，顾湘湘也跟着离席。

    花好月圆楼的西房布置奢华，如同富贵人家的小姐闺房似的，梳洗间、更衣橱等一应俱全，甚至连卧榻都备得齐全。

    沈妙言坐在梳妆台前，只见菱花镜中的姑娘脸蛋红红，俨然是酒后微醺的模样。

    她拍了拍脸蛋，望向内室。

    她倒是有些困乏了，想在内室的卧榻上睡个午觉。

    恰在这时，顾湘湘带着几名侍女从外面进来。

    她盯着沈妙言，美眸中充斥着怨毒，开门见山道：“沈妙言，你的脸皮究竟有多厚，才会牛皮糖似的缠着表哥不放？”

    沈妙言对着菱花镜，拿起青黛细细补画眉毛，并不理睬她。

    她记得第一次见顾湘湘时，这个女人总是端着一副温婉的世家小姐架子。

    可如今，她一副无赖泼辣样，连那层温婉皮都懒得裹了。

    顾湘湘见她无动于衷，于是大步上前，一把拎住她的衣领，“沈妙言，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下个月就是我的封后大典，你能不能要点脸，不要再接近我夫君？！”

    沈妙言望着她，琥珀色瞳孔中，倒映出这个女人疯狂狰狞的面庞。

    她忽然有些同情顾湘湘。

    这个疯癫的姑娘，大约并不知道，她和君天澜的婚约已经取消。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在同情我？！”

    顾湘湘几欲疯狂，对着沈妙言怒吼出声。

    她带来的几名侍女，已经从里面锁上西房的门栓。

    这里隔音效果极好，外人听不见这儿的动静，也进不来。

    沈妙言清晰地把那侍女锁门的动作看在眼里，视线微微移开，注意到角落里，有侍女正在香炉里点燃了什么东西。

    在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有甜醉的清香，在偌大的西房中袅袅散开。

    她嗅了嗅鼻尖，若她没猜错，那侍女焚的乃是可令人晕醉的花颜醉。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顾湘湘见她面无表情，不禁越发地恼怒，掐住她的双肩，使劲儿地去摇她。

    沈妙言慢慢拨开她的手，“听闻花颜醉这东西，五百两银子才能买来一丸，焚之，可令人犹如酒醉般失去行动能力……顾小姐为了对付我，还真是破费了。”

    顾湘湘见她居然识破了，冷笑一声道：“我和我的侍女们，可都事先吃下了解药！沈妙言，我会在你动弹不得的时候，安排几名男人过来好好‘伺候’你……想来，表哥应当很乐意看见这一幕吧？”

    沈妙言托腮，“你既知道花颜醉的功效，那你知不知道，大魏皇族血统，除了可叫人力大无穷外，还能令人对普通迷药产生抗性？简言之，这花颜醉，除了叫我闻着觉得香以外，并无其他功效。”

    她始终淡漠如水，那张绝艳的小脸上，噙着浅浅的冷意。

    顾湘湘怔住。

    过了半晌，她站起身，猛然大笑：“沈妙言，你又在哄骗我！你是不是想拖延时间，等表哥来救你？！我告诉你，你做梦！”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拿起胭脂，用小指点了点，对着镜子涂上朱唇。

    看起来，行动如常。

    顾湘湘彻底愣住。

    难道，她花高价买来的花颜醉，真的对沈妙言没用？！

    她心念直转，最后狰狞着俏丽小脸道：“来人啊，给我把她抓到床上去！我这些侍女都是会些拳脚功夫的，就算你没有中毒，我就不信，你一个人还能打得过她们！”

    她说着，守在门旁的桃枝悄悄打开门，又放了几名人高马大的小厮进来。

    她把门锁好，望向顾湘湘，轻声道：“小姐，您找的小厮们到了。”

    顾湘湘气定神闲地在绣墩上坐了，指了指沈妙言，“把她办了。”

    几名小厮都是从市井上找来的，约莫从前是做混混的，看起来流里流气。

    他们腆着脸谢过顾湘湘，迫不及待地搓着手朝沈妙言围拢。

    沈妙言握着胭脂，指尖微微颤抖。

    这花颜醉厉害得紧，她早已不能动弹。

    刚刚拿起胭脂，已是她强行行动，虚张声势，哄骗顾湘湘，拖延时间罢了。

    可如今面对这么多人，她的胜算，几乎为零……

    “小美人，乖乖跟哥哥去床上玩儿，哥哥给你看个宝贝……”

    这群男人说着浑话，笑容十分油腻恶心。

    顾湘湘嗑着瓜子儿，杏眼中的神情，得意到了极致，“沈妙言，你也有今天！等过了今日，表哥他再也不会多看你一眼。而我，下个月就要嫁给表哥，成为大周皇后！”

    她拍了拍手，含笑喝了口茶，“你与表哥十年情分又如何，终归敌不过我……往后的岁月，就由我来陪伴表哥吧！”

    话音落地，一道稚嫩的少年声音忽然自角落响起：

    “想来，大周皇帝眼光还没那么差，会喜欢一个缺了耳朵的女人吧？”

    顾湘湘身子一抖，猛然站起身，“谁？！”

    魏化雨慢条斯理地从角落屏风后踏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本宫。”

    顾湘湘一看见他，就觉得耳朵疼。

    她捂住残缺的半个耳朵，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桃枝怂恿道：“小姐，咱们人多势众，何必怕他一个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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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2章 被吓疯的顾小姐

    顾湘湘一想也是。

    她心中生出浓浓怨恨，命令道：“给我把这个小蛮贼抓起来！”

    几名侍女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小孩子罢了，莫非还能翻出花来？

    魏化雨站在原处，右手负在身后，左手虚握在小腹处，一派气定神闲。

    等那几名侍女冲上前，他笑道：“昨夜在鬼市得了几本刀谱，既然诸位姐姐愿意以身试刀，我便也不客气了。”

    话音落地，负在身后的长刀，猛然横亘出来！

    刀光缭乱。

    几名侍女所谓的拳脚功夫，不过是花拳绣腿，哪里抵得过魏化雨真剑真刀地干。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那六七名侍女的身体，竟全被残忍肢解。

    血泊中的残缺肢体，看起来甚是可怖。

    沈妙言暗暗咋舌，她这小侄儿当真是凶残得紧，半点儿怜香惜玉都不会……

    魏化雨垂下手。

    长刀垂地，粘稠而乌红的血液，正缓慢从刀尖滑落在地。

    那张白嫩的小脸，溅了不少血点。

    他舔了舔唇畔的血渍，朝顾湘湘歪了歪脑袋，“送顾小姐的红花儿，顾小姐可欢喜？”

    顾湘湘再如何泼辣，也不过是个闺阁女子。

    何曾见过这般血腥恐怖的画面！

    此时她脸色惨白，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大椅上。

    一股子微黄液体，从她身下的罗裙上弥漫开……

    魏化雨低笑。

    他提着刀，一步步朝顾湘湘走来，“怎么，顾小姐不喜欢本宫送你的红花儿吗？”

    “什，什么红花儿，那分明，分明是我侍女的血……”

    顾湘湘声音颤抖，连连往后倒退。

    可惜身后是椅背，她退无可退。

    魏化雨站在她跟前，微笑望着瑟瑟发抖的她，慢慢抬起长刀。

    顾湘湘惊恐地捂住嘴，面对一个稚嫩少年，拼命哭嚎出声！

    那嚎声震耳欲聋、凄惨至极，像是农户里，被绑在板凳上即将被屠宰的猪。

    然而魏化雨并未取她性命。

    长刀微微一勾。

    她完好的右耳，被整个切了下来。

    顾湘湘翻了个白眼，尚未感觉到钻心疼痛，就活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剩下几个混混小厮，望向少年的目光，宛如是在望着一个恶魔。

    他们惊恐地退让开，

    为首的吞了口口水，恭敬弯腰道：“小公子，我们并未碰这位姑娘……您，您放过我们吧？”

    “好啊。”

    魏化雨含笑应下。

    几个男人松了口气，宛如从猫爪下逃生的老鼠，飞快窜向紧闭的西房雕门。

    只可惜，尚未跑出几步，一道阴影从背后极速掠来。

    魏化雨挥舞着手中长刀，毫不犹豫从背后取了他们的性命。

    做完这一切，他把长刀擦干净别在身后，匆匆走到沈妙言跟前，“姑姑！”

    “我吸了迷药，暂时动不了。”沈妙言无奈。

    魏化雨闻言，立即拿刀子割破自己的指尖，不等沈妙言有所反应，就将自己的一滴血点进了她的唇瓣。

    “姑姑有所不知，我幼时在鬼市居住的那段时间，师父和师娘曾仔细调理过我的身体。虽说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然而百毒不侵，却是可以办到的。”

    沈妙言动了动，果然刚刚身体被禁锢的感觉，已然全部消失。

    她起身，牵住魏化雨的手往外走，“这儿怎么办？可有化尸粉什么的？”

    “没有那种东西呢。”魏化雨驻足，“对了姑姑，当初我派死士刺杀顾钦原和君天澜，你为何要替我顶下来？”

    “小笨蛋。”沈妙言捏了捏他白嫩的脸蛋，“我是你姑姑，我不替你挡下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君天澜去杀你吗？”

    魏化雨在这种时候，才流露出孩子该有的纯真表情。

    他眼圈微红，努力维持笑容，“多谢姑姑……”

    两人眼见着走到西房门口，身后忽然传来窸窣声。

    顾湘湘不知何时醒的，满脸是血，怨毒地盯着魏化雨，“原来我二哥是你杀的……魏化雨，你小小年纪，好狠的心肠……”

    魏化雨笑了笑，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在空中划了个弧，笔直插进顾湘湘的手掌。

    “啊啊啊啊啊——！！”

    顾湘湘惨叫出声。

    她的右手，被匕首穿透，将她牢牢钉在地板上。

    “姑姑，咱们走吧。”

    沈妙言同他离开这里，好奇道：“把她扔在这里吗？”

    “她想害姑姑失了清白，我岂能放过她？姑姑是大魏女帝，容不得一个小小女子冒犯。”

    少年声音稚嫩，却透出一股罕见的威严和霸道。

    沈妙言一想也是。

    她回头望了眼西房闭拢的雕花隔扇，唇角微翘。

    等顾家找到顾湘湘时，恐怕她已经在那满是尸体的房间中待了很久。

    不疯，也难呢。

    姑侄俩去到无人的雅座中，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直到张祁云过来催。

    沈妙言颇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张祁云摇着骨扇，反问道：“你以为太子殿下为何会出现在那间西房？”

    沈妙言望了望两人，顿时恍然，“定是小雨点偷偷从宫里跑出来玩，大约是想顺便来见我，所以找了你府上的人，才出现这里的。”

    “我本不愿帮他的，万一给皇上发现，那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可，谁叫顾湘湘对我态度不好呢？”张祁云笑得像只狐狸。

    魏化雨与沈妙言分开后，一个照旧回了思错殿，一个去找君天澜。

    沈妙言原想早点儿回宫，谁知顾湘湘丢了之后，顾灵均兴师动众的，惹得君天澜也没好意思直接抬脚走人。

    毕竟，名义上，顾湘湘还是他表妹不是。

    顾灵均带着人，把整座花好月圆楼整个翻了一遍。

    这楼里被张祁云设了阵法，他领着顾灵均乱兜圈子，暗中又差人去把那座西房收拾干净，勿要留下什么把柄证据。

    所以顾灵均带着人，在楼里迷宫般兜转了半日，才终于发现顾湘湘。

    此时那座西房里看起来整洁典雅，尸体都已经不见了。

    只有顾湘湘一个人，右手掌被钉在地面，右耳和面颊上，全是干涸的污血。

    顾灵均骇得不轻，忙奔过去，“湘湘！”

    他狠心拔下匕首，顾湘湘尖叫着疼醒。

    张祁云站在顾灵均身后，不紧不慢地瞥了眼自己身侧的小厮。

    那小厮领会他的意思，微微颔首，缓慢捻着指间银针。

    张祁云不慌不忙地摇着骨扇，唇角始终噙着一抹风轻云淡的笑容。

    只是盯着顾湘湘的眼神里，却隐藏着极淡的杀意。

    若是顾湘湘敢乱说什么话，他的小厮会及时用银针灭口。

    毕竟，魏化雨是名正言顺的魏国太子。

    万一他将来翻盘了，万一他重夺帝位，他张祁云曾这般护着他，将来也不至于被作为叛臣看待。

    他是商人。

    商人，总要为自己留后路的。

    顾灵均怀中，顾湘湘大睁着杏眼。

    那茶色眼眸中，却是一片混沌。

    过了半晌，她捧着手，呜呜咽咽地啼哭起来，不停叫疼。

    顾灵均只有这一个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又是从小看到大的，因此颇为心疼，忙抱了她去正厅，想找大夫帮忙瞧瞧。

    张祁云亦步亦趋，笑得极为温和，“顾将军放心，我这楼中也备了医术极好的女医，为了以防万一，已经叫她们等在正厅里了。”

    顾灵均感激不尽，“多谢张尚书！还是你考虑的周到！”

    他原还对张祁云挖走钦原的夫人而颇有微词，可如今看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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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3章 这厮惯会欺负她

    众人很快回到正厅。

    正端坐饮茶的沈妙言，抬眸瞟了眼狼狈不堪的顾湘湘，又很快挪开视线。

    顾灵均把顾湘湘放到大椅上，守在厅中的医女立即上前，恭敬地准备给顾湘湘诊脉。

    可惜，还未靠近，顾湘湘忽然挣扎着大喊出声：“贱人，别过来！”

    那医女脚步顿住，秀美的面庞上颇有些尴尬。

    顾湘湘抱住花几上的粉青双耳大花瓶，柔声轻哄：“表哥，贱人不敢打搅我们了……咱们快成亲好不好？当年你刚回到镐京城时，湘湘就喜欢上你了呢！湘湘终于能做你的皇后了……”

    说着，竟不知廉耻地去亲吻那只大花瓶。

    大厅中，落针可闻。

    沈妙言挑了挑眉头，暗道此时不知君天澜作何表情。

    她悄悄偏过头去打量君天澜，只见男人仍旧面沉如水，周身气势威严赫赫，正淡漠饮茶。

    仿佛被厅中那个疯癫女人幻想并真情表白的男人，并不是他。

    “表哥……湘湘好爱你呢……”

    女人抱着花瓶，吻得极为热情。

    顾灵均觉得无比尴尬。

    他哪里还好意思再在这里逗留丢人，忙不迭就让几个丫鬟抓着疯疯癫癫的顾湘湘，飞快告辞下楼。

    君天澜放下手中茶盏，牵了沈妙言的手，跟着一同离开。

    楼下停着几辆马车。

    沈妙言看见顾湘湘胡乱叫着什么，手舞足蹈的，被侍女们使劲儿塞进了其中一辆马车。

    她对这种情景并没有什么感触，对顾湘湘，更是半点儿同情也没有。

    毕竟，是顾湘湘先来招惹她的。

    如果不是小雨点及时出现，那么现在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她淡漠地拎起裙摆，扶着车辕上了车。

    君天澜还在花好月圆楼门前和张祁云说话。

    张祁云很快恭敬行了个拱手礼。

    君天澜撩了撩袍摆，神态淡漠地迈下台阶。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本来被关在马车里的顾湘湘不知怎么突然窜了出来，不顾一切地冲到君天澜跟前。

    她跑得太急，“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她哭着揪住君天澜的袍摆，嘴里含混不清：“表哥，坏人，坏人杀了二哥哥……魏化雨……坏人……割耳朵……”

    君天澜冰冷地俯视着她。

    内心中，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水面，激起汹涌浪花。

    果然，果然是魏化雨动的手……

    魏化雨，魏化雨！

    什么事儿，都有那崽子在里面搅和！

    他眉宇间逐渐升起一股青黑戾气。

    钦原之死明面上已经平息，他若要报仇，肯定得私底下进行。

    他望了眼不远处正和王嘉月说话的顾灵均，长靴毫不留情地踹了出去。

    顾湘湘惊叫一声，整个人迅速滚了出去！

    她的后脑，正好撞到台阶边角。

    鲜红温热的血液，从后脑汨汨流出。

    她闭着眼。

    生死不知。

    君天澜抖了抖袍摆，面无表情地朝马车而去。

    ……

    沈妙言与君天澜刚回到皇宫，夜凛就匆匆禀报道：“皇上，宫外传来消息，说是顾小姐的脑袋磕到了台阶。如今她躺在床上，大夫说怕是醒不过来，得躺一辈子了。”

    君天澜“嗯”了声，神情之稀松平成，就像是听人禀报了下晚膳的菜单。

    夜凛挠挠头，恭敬地退下。

    君天澜走到屏风后更衣，沈妙言则盘膝坐在软榻上，把玩着一把折扇，暗道这可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晚膳过后，君天澜唤来福公公，吩咐他弄一顶软轿，送沈妙言回教坊司。

    沈妙言毫无异议地坐进了轿子里。

    总归，她也要为几个月后的出逃皇宫做准备了。

    君天澜披着本黑色绣金龙大氅，默默站在乾和宫的殿檐下，目送她远去。

    直到那顶淡黄软轿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淡淡道：“夜凉。”

    夜凉从阴影处走来，拱手道：“皇上？”

    “带人去一趟思错殿。”

    夜凉微讶，“皇上的意思是……”

    “留着终究是个祸害，既是她侄子，便留他一口气。”君天澜盯着远处涌动的黑暗，嗓音冰冷无情，“只废他双腿。”

    夜凉默了下，没敢忤逆他，立即领命去办。

    此时，思错殿中。

    今夜的风，有些大。

    魏化雨临案读书，大风吹开了窗户，将纸页吹得翻动作响。

    他拿镇纸按住书页，起身朝窗户走去。

    刚走到窗口，就闻见夜风送来的一阵桃花香。

    他捻了捻挂在腰间的香囊荷包，这桃花香，与他上上次从小青梅身上摘下的香囊，味道一模一样。

    那小东西，被他推了下，原以为生气不会再来了，没想到竟又来了。

    少年的唇角，噙起浅浅的笑容。

    他咳嗽了声，故意道：“夜间风大，得锁了窗户才行。”

    话音落地，躲在窗下的鳐鳐沉不住气，猛然站起身。

    她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水眸，粉嫩小脸气鼓鼓的，双手筒在袖管中，粉纱裙越发衬得她精致可爱。

    魏化雨悠悠趴到窗台上，抬手挑起鳐鳐圆润白嫩的下颌，“啧，这是桃花林里的小仙子吗？真是好看得紧，叫我这凡人格外欢喜……”

    鳐鳐小脸微红，打开他的手，仍旧是气鼓鼓的表情，小身子很努力地朝窗户里爬。

    魏化雨扶了她一把。

    鳐鳐跳下来，甩开他的手，蹬蹬蹬跑到圆桌旁。

    她从背着的小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又鼓着粉嫩嫩的腮帮子，朝窗边儿跑。

    只是还未跑上几步，就被魏化雨揽住小腰，抱着她坐到大椅上。

    鳐鳐不肯看他，噘着浅粉唇瓣，漂亮的琉璃眼中，闪烁着盈盈水光。

    魏化雨伸手勾开油纸包，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两只酥油鸡腿，还有几块小青梅最爱吃的牡丹糖饼。

    他失笑，“怕我在这里挨饿，所以特意给我送来的？”

    “哼！”

    鳐鳐撇开脸。

    魏化雨怜爱她这副小模样。

    他失去了爹娘，如今这天地之间，也唯有小青梅和姑姑，才是他真正欢喜的亲人。

    他亲了亲鳐鳐白嫩光洁的额头，低声道：“上次，是我冲动推了你，对不起。”

    鳐鳐又“哼”了声，只是声音明显小了些。

    魏化雨望着她鼓着腮帮子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道：“还生气？”

    鳐鳐扭过头，“哼！”

    魏化雨“啧”了声，忽然抬手就去挠鳐鳐的痒痒。

    鳐鳐“呀”了声，忙不迭从他腿上跳下来，拼命在殿中东躲西藏起来，“哥哥太坏了！都不肯给我好好道歉，就又要欺负我！那只烤鸡，真的是鳐鳐烤了好久好久的！”

    说着，鸵鸟似的，一头扎进被褥里。

    魏化雨望着她顾头不顾尾的滑稽模样，扑上去就挠她咯吱窝。

    “哈哈哈，哈哈哈哈……”

    鳐鳐又惊恐又想笑，挣扎之中，蹬掉了自己的一双玲珑绣花鞋，拼命用穿着罗袜的脚丫子蹬魏化雨的胸膛。

    魏化雨捉住她的双脚把她拉近，“你哥哥我霸道得很，不喜你同花思慕那小子搅在一起……那烤鸡既是在他的指导下烤出来的，我定然是不吃的。”

    说着，继续挠她痒痒。

    “哈哈哈哈哈哈……太子哥哥、太子哥哥，鳐鳐知错啦！”

    小姑娘像个软萌包子，受不得被人挠痒痒，笑得眼泪沾湿了眼睫，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赶忙认错。

    魏化雨怜惜她，于是收手，在床榻上盘膝坐了，认真地给她把乱发整理好。

    小姑娘的头发随了沈妙言，又黑又密，灯火照耀下油亮亮的，顺滑极了。

    鳐鳐乖巧坐着，任由少年给她弄头发。

    她悄悄抬起眼帘，瞅着那穿梭在她发间的手，忽然起了点儿坏心思。

    这厮惯会欺负她，她总要欺负回去，从不算亏呢。

    她猛然抱住魏化雨的手腕，“嗷呜”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魏化雨倒吸一口凉气。

    他掰开鳐鳐的小嘴，望着手背上溢出的鲜血，指给她瞧，“你上次就是咬了这里，瞧瞧，又咬破皮了。你再不乖，我拿戒尺打你屁股。”

    鳐鳐紧忙摸了摸自己的小屁股，小时候被这厮教训的场景历历在目，这儿似乎还疼得紧。

    魏化雨望着她紧张的模样，正想笑，却敏锐察觉到思错殿四周，来了很多人。

    ――

    今天实际更新了七千多字，后两章都比较长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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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4章 她，也想保护他！

    最快更新锦绣萌妃最新章节！

    窗棂外，黑夜暗沉无边。

    夜风呼啸，草木翻涌的声音之中，还夹杂着人的呼吸。

    那呼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虽然微弱，但却被魏化雨清晰地全部捕捉到。

    怀中的小人儿丝毫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只乖巧抱住魏化雨的腰身，仰着粉嫩的包子脸，“太子哥哥，他你不要打鳐鳐的屁股好不好？”

    魏化雨亲了亲她带着奶香味儿的脸蛋，“乖，回宫睡觉。”

    鳐鳐有点儿舍不得离开，又抱着他磨蹭了会儿，叮嘱他要把鸡腿和牡丹糖饼好好吃掉，才慢吞吞地爬出窗户。

    她走后，魏化雨单脚踩上床榻，摆弄着腰上挂着的匕首，“诸位既然到了，还躲在外面做什么？”

    话音落地，十几道劲风声陡然响起。

    以夜凉为首的暗卫，同时落在殿中。

    他们把魏化雨团团围住，个个屏息凝神。

    魏化雨转了转匕首，“啧，君天澜当真看得起我，对付个小孩子，居然派了这么多高手前来……”

    夜凉朝他拱了拱手，“太子殿下，皇上已查明顾相爷之死的真相。”

    “哦？所以，他打算叫我血债血偿？”

    夜凉不语。

    魏化雨淡然地转着匕首，“那便试试。”

    正好，他也想测一测自己身手如何。

    夜凉打了个手势。

    他身后的暗卫，一齐朝魏化雨涌了过去。

    ……

    另一边，鳐鳐正往东宫方向走。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儿。

    天黑下来才不过两刻钟的时间，时辰还很早呢。

    太子哥哥今儿真奇怪，居然这么早就打发她回去。

    定是他藏了好吃的，想要一个人吃独食！

    她越想越恼，调转方向，飞奔回思错殿。

    只是刚靠近，就听见里面的打杀声。

    她忙手脚并用地爬上一棵桃花树，很快就看见殿中刀光剑影，十几名暗卫，正在围攻她的太子哥哥。

    其中抱臂站在旁边的暗卫首领她认得，就是她那位便宜爹爹身边的人。

    便宜爹爹要杀太子哥哥！

    她气得紧紧攥起小拳头，正要冲到殿中去阻止，却想起自己笨手笨脚，怕是非但不能阻止，还会给太子哥哥拖后腿……

    琥珀色圆眼睛闪了闪，她立即敏捷地窜下树，迈着小短腿，飞快朝乾和宫而去。

    她费了吃奶的劲儿，终于气喘吁吁跑到乾和宫门口。

    因为她每次去见魏化雨，都是偷偷换了宫女裙去的，所以守宫门的侍卫只当她是哪个宫殿的小宫女，立即挥手道：“去去去，皇上起居的宫殿，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鳐鳐不肯走，双手叉腰，仰着小脸争辩道：“住在里面的人，是我爹爹！”

    “哈哈哈！”一群侍卫顿时大笑出声，“你这小宫女，怕是脑袋坏了吧？！皇上若是你爹爹，老子就是你爷爷了！”

    “你――”

    鳐鳐气急，拿出那股子蛮干的架势，使劲儿用脑袋去顶他，“坏家伙，他的侍卫都是坏家伙！”

    这侍卫可不是程酥酥那种小姑娘。

    他直接挥手把鳐鳐推倒在地，“快滚，少在这儿给我们添乱！”

    鳐鳐的掌心擦到地上，被小石子硌了下。

    白嫩的皮肤被擦破，朱红的血珠子慢慢渗了出来。

    她坐在地上大哭，明明心急如焚，却想不到半点儿救魏化雨的法子。

    恰在这时，福公公从里面出来。

    他甩着拂尘，威严道：“这儿闹什么？”

    守宫门的侍卫立即笑道：“福公公，这儿来了个傻子，非说皇上是她爹爹，哈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

    福公公望向坐在地上哭嚎的小家伙。

    六岁大的小女孩儿，宫灯下，可见她生得白嫩可爱。

    眉宇之间，更是像极了沈妙言。

    可不就是东宫里那位小公主了吗？！

    “我的乖乖！”

    福公公吓得惊叫一声，忙亲自上前，小心翼翼把鳐鳐扶起来，“公主殿下，快给福爷爷瞅瞅，看看哪儿摔疼了……”

    他一生无子，最喜小孩子。

    因为人又生得慈蔼可亲，所以宫里的小孩儿都欢喜他，便是念念，也要称一声福爷爷。

    鳐鳐抹着眼泪珠子，顾不得诉说委屈，只仰着泪兮兮的小脸，“福爷爷，我想见爹爹……”

    她平日里都是躲着君天澜的，今日这般主动来寻人，福公公不觉替自家主子开心了下，忙恭敬地领着她进去。

    守宫门的侍卫傻了眼。

    天，他竟然推了小公主！

    福公公很快领着鳐鳐来到君天澜的寝殿。

    君天澜正盘膝坐在窗边软榻上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就看见满身是灰的粉团子，牵着福公公的手，泪莹莹地瞅着他。

    他合上书卷。

    福公公轻轻推了把鳐鳐，示意她过去，自己则恭敬地退了下去。

    鳐鳐走到君天澜跟前，打了个哭嗝。

    君天澜盯着她。

    不消多想，就知道这小丫头满身狼狈，肯定是因为魏化雨。

    指关节点了点桌面，男人淡淡道：“魏化雨杀了你顾叔叔，朕不过是废他一双腿，已经足够仁慈。”

    鳐鳐双手紧紧揪在身前，盯着这个男人冷峻严酷的面容，泪水一颗颗顺着圆润饱满的下颌滑落。

    她双眼红红，琥珀色眼眸中充盈着泪水，漆黑的睫毛被眼泪打湿黏在一处，哽咽着又打了个哭嗝。

    她一言不发，就这么盯着君天澜。

    眼睛里的乞求，十分明显。

    君天澜重复了一遍：“他杀了你顾叔叔。”

    “鳐鳐，鳐鳐不认识顾叔叔……”小姑娘哽咽开口，“鳐鳐只认识太子哥哥……”

    她才不管太子哥哥杀了谁。

    反正，太子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他对自己很好很好，这就足够了。

    君天澜淡淡道：“拂衣，送公主回东宫。”

    鳐鳐一怔。

    拂衣领命，正要上前，鳐鳐忽然发疯般，猛地扑上去咬住君天澜的手指头！

    冰凉的眼泪，滴落在君天澜的衣袖上。

    逐渐将那墨锦宽袖晕染开大片湿意。

    “松口。”

    君天澜冷声。

    鳐鳐不肯，只拼命撕咬他的手指。

    从前太子哥哥总是护着她。

    如今，太子哥哥陷入困境，她也想保护他！

    哪怕力量微弱，哪怕以卵击石，她也想要保护他！

    腥甜的血液，从鳐鳐嘴里渗出。

    她的眼泪还在流淌。

    死死抱住君天澜手腕的模样，像是一只倔强的小黄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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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5章 她从没有这般对君天澜撒过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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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费了大力才把她的嘴掰开。

    站在旁边的拂衣哪里还敢再送鳐鳐去东宫，忙不迭拿来止血的药粉，小心翼翼洒在君天澜的手指上。

    那手指上的咬伤深可见骨，可见小姑娘刚刚几乎是用上了吃奶的力。

    而此时，小姑娘站在旁边，只一个劲儿地哭。

    大有若君天澜不肯放过魏化雨，她就哭一辈子的气势。

    君天澜冷声：“你哭也没用。”

    鳐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急得在原地直跺脚，扯着嗓子越发使劲儿地嚎，可惜男人铁石心肠，压根儿不服软。

    拂衣收拾好药箱，福了福身子，慢慢退下。

    与鳐鳐擦肩而过时，悄悄给了她一个眼色。

    鳐鳐哭声稍顿，立即明白拂衣姑姑这是叫她卖萌服软的意思。

    那双盈满泪水的圆眼睛眨了眨。

    她擦了擦眼泪，上前抱住君天澜的手腕，朝他包裹着白纱布的手指吹了吹气。

    她仰起小脸儿，那脸儿哭得红扑扑的，眼圈红红，小嘴儿红红，脸蛋上泪痕交错，湿润睫毛上还沾着晶莹泪光。

    看起来可怜兮兮，我见犹怜。

    她带着哭腔开口：“父皇，你放过太子哥哥好不好？你放过太子哥哥，以后鳐鳐乖乖听话……”

    她是小姑娘，粉团团一小只，与君念语和幕昔年都不同，天生就有卖萌的优势。

    君天澜望着小女儿泪兮兮的模样，一颗心莫名七上八下。

    鳐鳐见他并没有板起脸或者是怎么训斥自己，于是心里有底了，又对着他受伤的指头吹了吹，软糯糯道：“鳐鳐给父皇吹一吹，父皇就不疼了……”

    她低垂着长而卷翘的眼睫，说话时，一颗眼泪从睫毛间隙滚落，晕染进把重重纱布中。

    君天澜望着她认真吹气的小模样，心都要化了。

    他把她抱到腿上，认真与她讲道理：“杀人偿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你顾叔叔还是父皇的救命恩人。如今他被魏化雨杀害，鳐鳐说，父皇该不该为你顾叔叔报仇？”

    鳐鳐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圆眼睛，咬着小嘴巴，并不说话。

    君天澜又举了个例子，“比如，一直照顾你的素问姑姑被人杀了，你要不要为她报仇呢？”

    鳐鳐抬起小手，乖巧地抚了抚君天澜紧锁的眉宇。

    她忽然亲了亲君天澜略带胡茬的下颚，声音软软：“可是父皇，顾叔叔从前很多次差点儿害死娘亲，这笔账，又该怎么算呢？父皇要为顾叔叔报仇，难道太子哥哥就不能为娘亲报仇吗？”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气，十分软萌好闻。

    不等君天澜说话，她又道：“父皇总说要保护娘亲和鳐鳐，不叫我们受委屈，可是父皇都不许娘亲报仇，这算是什么保护呢？”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说得君天澜哑口无言。

    他捻了捻指间的墨玉扳指，面对小女儿纯净湿润的眸子，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半晌后，鳐鳐又亲了亲他冷峻的面颊，声音稚嫩甜糯，“父皇，你不要伤害太子哥哥，好不好？”

    她从没有这般对君天澜撒过娇。

    男人素来冷硬的心，在此刻完全融化成水。

    更何况，他这小女儿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过往的恩恩怨怨，随着钦原的死，皆应已放下。

    斯人已逝，他们这些活着的，又何必死死纠结呢？

    思及此，他认真看向鳐鳐，“那鳐鳐答应父皇，今后再不许去看魏化雨，父皇就马上派人，去叫让那群暗卫回来。”

    鳐鳐闻见他不许自己探望魏化雨，湿漉漉的瞳眸中，立即流露出浓浓的不舍。

    她纠结地拧巴着裙摆，过了半晌，才下定决心点点头，“好，鳐鳐答应父皇！”

    此时，思错殿中。

    暗卫们的尸体，随处可见。

    光可鉴人的地面，满是粘稠腥甜的血泊。

    夜凉捂着伤臂，目光复杂地回头望了眼殿内，才抬步离开这里。

    殿中，琉璃烛火静静燃烧。

    不过十岁的稚嫩少年，浑身染血地坐在地上，后背脱力般紧靠着软榻。

    他闭着双眼，胸前清晰可见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而他的双腿，正以一种散漫的姿态，朝前伸展着。

    脚踝处凝结的血液，格外浓厚。

    竟是被人生生挑断了脚筋。

    夜风骤起，

    窗棂作响，殿门大开。

    满殿书卷飞扬飘落，宫灯摇曳如梦。

    少年缓缓睁开眼。

    舌尖舔了舔唇角的鲜血，那宛如泼墨般的漆黑圆瞳四周，隐隐晕染出一圈摄人暗红。

    束住青丝的朱红发带早已在打斗中被斩落。

    那满头青丝披散下来，在夜风中疯狂飞舞，宛如修罗。

    ……

    夜凉刚踏出思错殿，夜寒就匆匆掠了过来。

    他喘着气儿在夜凉跟前停下，惊悚地望了眼他背后灯火通明的大殿，“魏国太子……魏国太子他……”

    夜凉既然已经从里面出来，就已然说明了问题。

    他懊恼地重重捶了下墙壁，“完了完了！皇上发话，说放过魏国太子！这下好了，皇上没法儿和小公主交代了！”

    夜凉淡淡道：“也不算全完了。我只是挑断了他的脚筋，听闻大魏皇族天赋异禀，就算断了手脚筋，也还是能站起来的。”

    夜寒一怔，没好气道：“就算如此，我也没脸回去跟主子这般复命。你自个儿去同他解释吧，我去找素问！”

    说罢，飞快跑了。

    夜凉不以为意地抬步继续往乾和宫走。

    他回到乾和宫时，君天澜正抱着鳐鳐，仔细教她识字。

    鳐鳐在他怀中不停扭着小身子，粉嫩小脸皱巴着，显然是很不情愿学这些玩意儿。

    夜凉低垂眼帘，把事情禀报了一遍。

    他说完，原本还勉强算是乖巧的鳐鳐，“哇”一声哭了。

    她挥舞着小粉拳，不停捶打君天澜的胸膛：“坏人、坏人！你赔我哥哥的脚，你赔我哥哥的脚！”

    翻脸速度之快，令君天澜叹为观止。

    他示意夜凉先退下，才制住鳐鳐的双手，“好了，改明儿朕打发几位御医过去，定然把他治好，成否？”

    鳐鳐哭得鼻尖红红，狐疑地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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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6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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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盯了他一会儿，见他神情认真不似说谎，才闷闷地点了点小脑袋。

    君天澜拉住她的小手指，“那么，鳐鳐也得遵守诺言才行。”

    鳐鳐咬了咬红润唇瓣，结巴道：“什，什么诺言？”

    君天澜声音淡淡：“今后，不许再去探望他。若是朕知晓你与他纠缠不清，朕要他的命。”

    他说着，周身突然散发出帝王的强势与霸道气息。

    他是父亲，也是帝王。

    见多识广、油尖嘴滑的大臣见到他尚且畏惧，更何况鳐鳐一个六岁大的小女孩儿。

    她觉得刚刚亲近的爹爹好像是镜花水月一般，倏地就消失无踪。

    此时抱着她的，不过是个威严赫赫的陌生人。

    两颗圆滚滚的晶莹眼泪，顺着白嫩脸蛋滚落。

    她惶恐地点点头，“鳐鳐，鳐鳐记下了……”

    君天澜身上那股摄人的气息很快消弭无踪。

    他想抱着鳐鳐继续识字，鳐鳐却抗拒得厉害，“不要父皇抱……鳐鳐想回东宫……”

    君天澜没有勉强她，示意拂衣带她去东宫。

    他目送小粉团子哭着鼻子走开，缓慢把玩着掌心的扳指。

    他的掌上明珠，是不可能与一个废物在一起的。

    长痛不如短痛。

    既然小家伙舍不得与那废物分开，那不如由他亲自动手。

    哪怕她现在会恨他，可将来她明了事理，也定会感激他的。

    他想着，起身走到屏风后更衣。

    屏风后点着两盏八角琉璃灯。

    他对着落地青铜镜，刚解开两粒盘扣，就看见镜子里，自己身后坐了个男人。

    那个男人坐在圆桌旁，挽袖斟了杯酒，笑容蛊惑妖媚，“夫妻反目，儿女离心……为了天下，你变得这般凄惨，值得吗？”

    他的皮肤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身形纤瘦，狭长的双眼透出一股令人琢磨不透的深意。

    而那始终翘起的唇角，弧度阴冷，令人很不舒服。

    他是他的师父。

    他是无寂。

    君天澜面无表情，“很多事情，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那么，在我的好徒儿心里，这天下，其实还不值你的妻儿？”

    “是。”君天澜回答得斩钉截铁，“这天下，还不值我的妻儿。”

    男人呷了口酒，“有意思。那么，你又为何要为了天下，干出那许多神憎人厌的事儿来？弃了这天下，寻一处世外桃源合家团聚，难道不好吗？”

    君天澜淡漠地解开外裳，从容不迫地更换上一套丝质中衣。

    他的声音始终平静淡漠：“有时候，你知道一件事不值得去做，可你必须要那么做。我是她的夫君，却也是大周天子。我若弃了江山，这天下势必大乱。家国天下，用我这小家，成全天下千千万万个家，难道不好吗？”

    “呵。”男人饮尽杯中酒，嗓音沙哑，“你小时候，我是如何教你的？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才是为人处世的真理。”

    “道不同，不相为谋。”

    君天澜垂眸，漠然地扣拢盘扣。

    再抬头时，镜中空空如也。

    他转身，望向那只紫檀木雕花圆桌。

    只见圆桌上多出了一壶酒，两只墨玉酒盏。

    他上前，挽袖给自己斟了杯酒。

    是魏北的女儿红。

    天底下最烈的酒。

    那个男人，还是爱喝这个啊……

    夜，渐渐深了。

    教坊司中，沈妙言辗转反侧，总觉心神不宁。

    过了两个时辰，她终于忍不住坐起来，披了件外裳，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厢房。

    此时月圆如银盘，月光倾泻如流水，在皇宫里所有的建筑上都覆了一层银霜。

    连枝头叶梢的浅粉桃花，都染上纯白。

    一眼望去，落英缤纷，梨花也似。

    春夜的景致，自是极好的。

    沈妙言独自漫步于教坊司的亭台楼榭之间，远处仍有丝竹管弦奏乐，男女嬉笑，花灯楼影，水波粼粼，好不热闹。

    她在僻静处走了会儿，忽然听见前方八角凉亭里，传出女孩子的啜泣声。

    她心中好奇，走过去一瞧，只见王静姝坐在凉亭的台阶上，对着天空的月轮，正不停抹眼泪。

    “静姝。”

    她唤了声。

    王静姝紧忙擦去眼泪，勉强笑着站起身，“沈姐姐……”

    “你在这里哭什么？”

    王静姝低下头，语带哽咽：“我今儿没事，在皇宫里转悠了会儿，正好转到一间偏僻的宫殿里。我看见，我看见……”

    沈妙言好奇，“你看见了什么？”

    王静姝猛然抱住她，“呜呜呜，沈姐姐，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儿，被活生生挑断了脚筋……我好害怕，皇宫好可怕呜呜呜……”

    沈妙言手脚发凉，却仍旧抱着一丝期望问道：“那间宫殿，可是叫做思错殿？”

    “你怎么知道？”

    王静姝红着眼圈，惊讶地望向她。

    沈妙言笑了笑。

    那笑容透着无边悲凉。

    它出现在女子绝艳昳丽的面庞上，透出一种独属于春夜的寥落，像是牡丹开到鼎盛，那即将凋零的瞬间。

    王静姝看得有些呆。

    沈妙言很快垂下眼帘，继而转身，慢慢朝教坊司外而去。

    王静姝回过神，不解地望着她的背影，“沈姐姐，你去哪儿？”

    沈妙言并未回答她，只是平视前方，脚步缓慢却坚定。

    她很快来到乾和宫外。

    侍卫禀报了正在打盹儿的福公公，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忙不迭地迎了出来。

    他陪着笑，“沈姑娘，皇上刚睡下没多久，再过一个时辰就要起床上朝，您便让他多睡会儿吧？”

    “我让他多睡会儿，谁又能让我多睡会儿？”

    沈妙言推开他，面无表情地踏了进去。

    福公公到底不敢拦她，只得任由她闯进了乾和宫寝殿。

    此时，寝殿中焚着浓浓的安神香。

    紫檀木雕刻的龙床上，重重明黄帐幔低垂。

    沈妙言走到床畔，一把撩开了帐幔。

    君天澜身着霜白丝绸中衣，满头青丝披散在枕上，英俊好看的面庞，即便在睡梦中，也仍旧紧蹙着眉尖。

    剑眉修长，那双狭长凤眼内勾外翘，鼻梁挺拔，削薄的唇瓣透着朱红，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肌肉匀实的胸肌。

    他是个当之无愧的美男子。

    然而这等美色，却全然被沈妙言视若无物。

    她随手拿来一壶凉茶，对着男人的脸，尽数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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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7章 因为我爱慕女帝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酒香。

    原来那白玉壶中盛着的，并非是什么凉茶，而是魏北的女儿红。

    君天澜醒来，看见床畔那怒气冲冲的姑娘，甚是无奈，“又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沈妙言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对小雨点做了什么，非要我直接说出来吗？！”

    君天澜坐起身，凝着她满含怒意的小脸。

    他默了半晌，淡淡道：“事情已经发生，抱歉。”

    沈妙言的眼泪，瞬间溢出。

    她盯着君天澜，又哭又笑，“你的抱歉，有什么用？是能让小雨点忘了这一夜的屈辱，还是能弥补我受的所有委屈？”

    君天澜沉默，抬袖擦了把脸上滴落的酒汁。

    沈妙言的语气几近央求：“放他离开，可好？”

    “除了这个。”

    男人声音淡淡。

    沈妙言含泪，“我恨你。”

    男人面无表情，“你可以一直恨下去。”

    沈妙言深深望了眼他，扔下句“你会后悔的”，就决绝地转身离开。

    寝殿，重又恢复寂静。

    殿中烛火明明灭灭，将男人的脸照得晦暗不明。

    良久后，他闭上眼，发出一声无奈叹息。

    ……

    乌云蔽月。

    现在是黎明前。

    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凄迷的宫灯照不亮方圆半丈。

    起雾的春夜，带着凉薄的湿意，萦绕在宫巷之间，叫人忍不住裹紧春衫。

    宫中的牡丹开得葳蕤生姿，层层叠叠的娇嫩花瓣在夜色中绽开，剔透露珠顺着花瓣尖儿滚落进鹅黄花蕊，吐露着春.潮般的甜香。

    木屐声由远而近。

    穿着十二幅梨花白罗裙的姑娘，奔跑在教坊司后园的雕花游廊之中。

    她的裙摆在风中飞扬，明媚小脸上沁出一层薄薄细汗，越发衬得肌肤晶莹剔透。

    琥珀色的琉璃眼纯净湿润，眉尖黛青如水洗，嫣红的唇瓣似含着朱丹，饱满而艳丽。

    她目光平静，腰肢细软，纤细的素白脚踝宛如一折就断。

    无论是谁看见她，也当赞一声人间尤物。

    正是沈妙言了。

    她穿过游廊，一路跑到后园的莲塘边。

    莲塘上弥漫着浓雾，隐约可见有田田莲叶舒展生长，莲香淡淡，十分好闻。

    沈妙言喘着气儿，琥珀色瞳眸却平静如水。

    莫名有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瞳眸中滚落。

    “君天澜，我要叫你后悔一辈子。”

    她赌气般呢喃出声。

    她踢掉一只木屐，光滑白嫩的脚尖，轻轻点了点水面。

    一圈圈涟漪，从足尖逐渐漾开。

    她收回脚，觉着这水有些冷。

    她咬咬牙，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挣扎了半晌，最后猛然下定决心，深吸一大口气，跃下了莲塘！

    黎明前的寂静里，落水的“扑通”声格外清快响亮。

    不过瞬间，又有一道黑影窜了出来，跟着跳进水中。

    沈妙言在漆黑水底，长发飞舞，正朝着莲塘深处游去，却有一只铁钳般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不顾一切地带着她朝岸上浮。

    光线太暗，她看不见那个人是谁。

    她只能拼命挣扎，试图将那人的手推开。

    可惜，只是徒劳。

    不过片刻，她就被人拖上岸。

    她浑身都湿透了，喘着气儿抬起头，只见一个身姿修长的男人，正坐在她身边，也在喘气儿。

    男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很快捡起刚刚扔在地上的外裳，细细给她裹好。

    沈妙言望了眼身上的外裳，这是一件深蓝色的道袍。

    此时天色破晓，她借着那朦胧曦光又看向男人，只见他眉若远山，鼻若悬胆，周身气息恬静如山，不是司马辰又是谁。

    她捏着道袍，颇有些惊讶，“司马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

    司马辰摇头苦笑，“女帝兵败后，我等走投无路，只能重新投靠皇上。如今我仍旧是司天台的判官，兜兜转转一大圈，竟又回到了原点。”

    沈妙言微微颔首。

    当初她远渡狭海，便是因为司马辰掐算到魏北灾星汇聚，必有大祸，非得东渡中原，方能避难。

    她做女帝时，是把司马辰当做帝师看待的。

    思及此，她笑容无奈，“司马先生，当初楚宫中，若非我一意孤行，当今局势，恐怕不会如此……”

    司马辰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对了，女帝为何要投塘自杀？”

    沈妙言嘴角抽了抽，没好意思告诉人家，她并非是想投塘，不过是看这莲塘中的水乃是活水，因此想循着水源，找一条出宫的水路，好从此消失在宫中，叫君天澜后悔。

    她讪讪道：“我，我……”

    竟是不知如何解释。

    司马辰安慰道：“如今天象混乱，就算是我，也掐算不出将来会如何。女帝还是好好活着吧，活着，才有重新君临天下的希望啊。”

    沈妙言“喔”了声，心中却不大认同。

    她拼不过君天澜的。

    无论是阴谋，武功，亦或是心狠手辣的程度，她都拼不过。

    她有自知之明的。

    “对了，”司马辰忽然蹙眉，“听闻皇上过几个月要去西郡，女帝可要随行？”

    “西郡？”沈妙言捻了捻湿透的裙摆，“他去那儿作甚？对付徐家吗？我大约是不会去的。总归这是他的天下，并非我的天下。”

    “未必。我司马家世代出任大周的司天台判官，世代努力，测算出西郡埋有龙脉。若女帝能先一步抢到龙脉，还愁得不到天下吗？”

    沈妙言愕然地望向司马辰，却见他面容坚定，眼神中，都是坦然。

    她犹疑起来，“你……为何会告诉我这个？”

    既然他的家族世代食大周俸禄，那么为什么，会帮她？

    司马辰轻笑，一双远星般的眸子，在黎明的天色中，十分明亮，“若我说，我爱慕女帝，愿为女帝赴汤蹈火、背叛家国，女帝可信我？”

    因为惊讶，沈妙言的瞳孔，倏然放大。

    司马辰笑了笑，扶着她起身，抖了抖湿透的麻纱袍子，“天色大亮，我也该回司天台了。女帝珍重，告辞！”

    说罢，拱了拱手，穿着湿衣大步离去。

    沈妙言站在原地，仍有些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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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8章 若能换回当年的四哥

    她独自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习习晨风，带着些许凉意，把她的思绪重新拉回来。

    她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悟地自语：“对啊，我可以‘自杀’啊！”

    思及此，她迅速奔回教坊司，把还在睡觉的王静姝拖了起来。

    王静姝揉着眼睛，声音犹带睡意，“唔，沈姐姐，这天才刚亮，你做什么呢……”

    “起来，帮我一个忙！”

    一个时辰后。

    教坊司后园，荒僻的游廊内。

    一根白绫被高高抛起，从横梁上穿过，又垂直落下。

    沈妙言踩在木凳上，掂量了下白绫到自个儿脖子的高度，很快把白绫两端打了个牢实的死结。

    她把白绫朝自己脖颈上比划了下，感觉十分满意，于是低头望向下方挤着的莺莺燕燕，“你们瞧着像不像？”

    这群人俱是教坊司里的姑娘，七嘴八舌地回答道：

    “像得很呢！听说我姑婆就是上吊死的，舌头还伸得很长！”

    “正所谓一哭二闹三上吊，沈姑娘你待会儿可要哭得狠一点！”

    “沈姑娘平日里就是太含蓄了！等皇上来了，你只管往白绫上吊，等他一救下你，你就在他怀中用小粉拳拼命捶打他的胸膛！”

    “对对对，梨花带雨的时候再加一句‘死相’，是个男人都会心软！”

    “等皇上把你抱去雅座，你就缠着他、诱惑他！”

    “没有什么事情是陪他睡一觉谈不拢的，如果有，那就陪他睡两觉！”

    她们热情地向沈妙言传授“绝技”，几乎是倾囊相授了。

    沈妙言莫名感动。

    这些女孩儿们，大抵都在二十岁上下，正是人生里最美的年华。

    人人都说教坊司的姑娘不干净，人人都说“戏子无情，女表子无义”。

    可有时候，这些失去清白的女孩儿，比朝中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比那些整日里谈着礼义廉耻的大儒，还要懂得什么是仁义，什么是正直。

    她眼角悄悄泛出泪花，暗道若有朝一日她能权势在握，她定要把这座教坊司给好好整改整改。

    叫那些身在地狱、心在桃源的好姑娘，再不要被男人欺负。

    另一边，王静姝哭天抢地地跑到乾和宫，跪在宫门前嚎哭不休，任由侍卫如何拉扯都不肯走。

    那侍卫生怕这少女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公主、小姐之类的，压根儿不敢得罪，只得捏着鼻子站在原地，只当做没看见。

    君天澜下朝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他乘坐龙辇行至乾和宫外，福公公老远听见有人在宫门口哭，一张老脸变了变，忙上前呵斥道：“何人闹事？！”

    王静姝抬袖抹眼泪，膝行至龙辇前，哭诉道：“不好了皇上，沈姐姐她，沈姐姐她……”

    她哽咽着，竟说不出话来了。

    君天澜面色一紧，“她如何？”

    “沈姐姐她，上吊自尽啦……”

    王静姝大约学过戏腔，一句话说完，尾音一波三折、缠绵悱恻，情绪渲染格外给力，真可谓是悲怆欲绝。

    君天澜的脸色倏然变了，翻身下了龙辇，大步朝教坊司而去。

    王静姝从指缝里，看见他步步生风、袍摆飞扬，行动之间的紧张感全然暴露无遗。

    她忙起身，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了上去。

    教坊司中。

    蹲在教坊司宫门外的小宫女，远远看见巷子口那角墨金袍摆，立即站起身，飞快朝教坊司内奔去。

    一边奔走，一边高喊着姐妹们约好的暗号：

    “狼来啦、狼来啦！狼真的来啦！”

    高高的女音传到后园子，正和其他姑娘们坐在一块儿嗑瓜子闲聊的沈妙言，立即把手中的瓜子扔到廊外池塘，飞快跳上木凳，抱住白绫，哭得痛不欲生。

    其他姑娘们也都紧张地准备起来。

    她们都是靠着在男人们面前演戏讨饭吃的，君天澜虽然是帝王，可在她们眼中，却也不过是个“食、色，性也”的男人。

    她们其中几个死死抱住沈妙言的双腿，仰着梨花带雨的小脸，一边大哭一边高喊：

    “沈妹妹，有什么事你好好说出来，可千万不要寻短见啊！”

    “沈姐姐，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只管和皇上说啊！皇上是明君，定然不会叫你白受委屈的！”

    “我可怜的沈妹妹哦……”

    一群莺莺燕燕哭闹不休。

    君天澜赶过来时，就看见他那丫头抱着白绫寻死觅活：“我不活了呜呜呜……我的侄儿都被害成那个样子了，我这当姑姑的，还有什么好活的！我死了算了！”

    他见她完好无损，紧张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些许。

    他踏进游廊，那群莺莺燕燕立即散开，恭敬地跪下行礼，“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对这群女人视而不见，正要上前把那个还在大哭大闹的姑娘抱到怀里，余光却注意到廊中地面，正堆积着厚厚的瓜子壳儿。

    教坊司有宫人负责每日打扫，这瓜子壳儿必然不是昨夜的，而是刚刚产生的。

    他又望向站在木凳上跺脚哭闹，却怎么都不肯上吊的姑娘，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眼底掠过一抹阴霾，转了转指间的墨玉扳指，只定定盯着沈妙言。

    沈妙言哭了会儿，才察觉四周寂静得可怕。

    她咬咬牙，暗道君天澜这厮腹黑狡猾，必定是看出了什么。

    于是，她心一横，干脆直接踢翻了木凳！

    “哇！”

    四周的莺莺燕燕十分惊悚。

    这沈姑娘，演戏演得也忒卖命了吧？！

    沈妙言的身子在空中打着晃晃，脖颈处难受得要命，双腿不停在空中乱蹬！

    【请勿模仿！！！】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她这次，可算是下了血本！

    若君天澜还不肯放小雨点离开……

    那她真就没办法了。

    君天澜望着她这个样子，在心底无奈叹息一声。

    手中的墨玉扳指飞射而出。

    白绫被扳指割断，沈妙言轻呼一声，整个人立即下坠！

    君天澜把她抱在怀里，声音淡淡：“何必呢？”

    沈妙言刚刚在白绫上窒息过，此时脸庞涨得通红，在他怀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抬眸，盯着男人暗红色的狭长凤眸，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哑声道：“我总要……总要试一试的……若能换回当年楚国京城的四哥，虽死，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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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9章 四哥……我难受……

    君天澜目光幽深，抱着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教坊司。

    回到乾和宫，已是晌午。

    他把沈妙言放到软榻上，命人唤来太医细细检查过，见没有大碍，才放了心。

    他在圆桌旁坐了，认真道：“我知晓他是你侄儿，可他却也是魏国太子。哪怕他是个郡王，是个亲王，我都愿意放他回西南……妙妙，如今天下一统才不到一年，实在经不起折腾。”

    沈妙言揉着脖颈，“我向你保证，他不会乱来的，可好？再说，有我和鳐鳐在你手里，他又怎么敢乱来？”

    君天澜斟了杯茶，细品着呷了一口，“沈嘉，我赌不起。”

    大周皇族失了天下，长达百年。

    如今江山好不容易在他手中完成统一，他怎敢把那狼崽子一般的少年，重新放虎归山？

    沈妙言无言以对，只得垂眸。

    不知过了多久，她起身，沉默地离开了乾和宫。

    她朝教坊司走了两刻钟，徐思娇正好迎面而来。

    她带着婳儿，看见失魂落魄的沈妙言，忍不住出言嘲讽：“听说你寻死觅活逼迫皇上？看你这样子，定是没能如愿。呵，你也有今日！”

    她说着，眼尾扬起，优雅地摇了摇团扇，“皇上可是特意召见我，定是对我旧情未了，想着与我重续前缘……毕竟，我身上那‘贤妃’的封号，可还尚未被褫夺呢。”

    来自西郡贺兰山脚下的小姑娘，高高昂着脑袋，骄傲得像只小鹿。

    沈妙言以看白痴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君天澜过不了几个月就会去西郡，他召见你，定是想问你有关西郡徐家的事儿。”

    徐思娇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没好气道：“就你聪明！哼！”

    说罢，气哼哼地带着婳儿跑了。

    沈妙言摇了摇头，没把她放在心上。

    她回到教坊司，众姐妹得知事情还是没办成，不由一阵泄气。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些的，蹙眉问道：“沈妹妹，你定是不曾色诱皇上，对不对？”

    沈妙言点点头，“他并非是能轻易诱惑得了的人……我若是爬了他的龙床，恐怕还没让他答应放人，就已经被他吃干抹净了……”

    她说的是老实话。

    众人一阵唏嘘，谁也拿不出个主意，只得四散而去。

    沈妙言回到自己的厢房，却见身着品蓝色锦袍的姑娘，正气定神闲地坐在圆桌旁喝茶。

    她挑了挑眉，顺手掩上雕门，“晚梨？”

    张晚梨放下茶盏，起身朝她施了一礼，“女帝陛下。”

    “你今儿怎么来了？”沈妙言好奇问着，一边踮脚从橱子里取出自己珍藏的酥点放到桌上，“你饿不饿，尝尝教坊司的金丝桂花糕？”

    张晚梨抬手示意不必，“思诚来信，催我尽早把太子殿下带回西南。昨夜出了那样大的事，虽然太子殿下是纯正的大魏皇族血统，那点儿小伤算不得什么，但于颜面来说，却实在有损。”

    沈妙言张了张嘴，不知该说啥。

    她作为大魏女帝，今儿早上还自导了一出寻死觅活的戏码，岂不是更加有失大魏颜面……

    可见她这女帝当得实在失职。

    好在张晚梨并没有数落她的意思，只是淡淡道：“如今思错殿四周戒备森严，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都在大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是呢，再想出宫，可难了……”沈妙言在她对面坐下，暗道早知如此，那日花好月圆楼中，她就该让小雨点直接离开镐京。

    张晚梨很快又道：“臣有一计，可令太子殿下悄然离宫，只是还需女帝陛下配合。”

    “你但说无妨。”

    ……

    继沈妙言寻死觅活闹着上吊的事儿过后，不过半日功夫，她又开始折腾跳塘。

    君天澜坐在龙案后批折子，听着夜凛的回报，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夜凛满脸焦急，“皇上，卑职去了趟教坊司，亲眼看见小姐她半截身子淹在水塘里，您若再不去瞧瞧……”

    君天澜是真的拿沈妙言没主意了，只得放下一堆国事，匆匆往教坊司而去。

    他赶过来的时候，只见他那丫头站在水里，浑身湿透，正冻得瑟瑟发抖。

    虽然知晓她死不了，然而长时间站在水中，春水又很凉，染了风寒却是真的。

    他只得掠过水面，把她抱起来，拿龙袍裹了她，蹙眉道：“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沈妙言冻得小脸惨白。

    她裹紧了龙袍，却仍旧瑟瑟发抖，“我，我如今也不奢望你放小雨点出宫……只是，只是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说。”

    男人抱着她，穿过游廊，大步朝她住的厢房而去。

    “我……我好想看看魏北的马戏……”她转向男人的脸，琥珀色瞳眸中满是乞求，“我从前做女帝时，每天都要看的……”

    君天澜面容冷峻，脚下步伐分毫未缓，“镐京城鱼龙混杂，天底下各个地方的人都有。你想看魏北的马戏又有何难，为何要这般作践自己？”

    沈妙言打了个喷嚏，因为受了凉，声音显得嗡嗡的，“还不都怨你……总是不许我这个不许我那个的，不耍点手段，我料想你是不会应允的……”

    君天澜默然。

    他把他的小姑娘抱到厢房床榻上，唤来院判，仔细诊脉开药，又把拂衣和添香唤过来，叫她俩仔细煎药。

    沈妙言原只是想耍个赖，让君天澜允准魏北的马戏进宫，谁知在池塘里走了一遭，竟真的染上了风寒。

    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因为高烧，小脸红扑扑的。

    两汪水眸紧闭，睫毛在面庞上打下两片扇形阴影，隐约可见睫毛间隙的莹莹水光。

    君天澜守着她，将毛巾拧成半湿，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他坐在榻边，细细把她脸上的碎发捋到耳后，声音透着罕见的温和，“沈嘉，你傻不傻？”

    高烧的姑娘，似是正忍受着难耐的伤痛，眼角忽然淌出一滴眼泪。

    君天澜怔了怔，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滴晶莹泪珠。

    送到唇畔尝了尝，她的眼泪，是清苦的。

    “四哥……我难受……”

    睡梦中的姑娘，扯着中衣，呢喃出声。

    那尾音，细细绵绵。

    带着天生的娇气，带着被宠溺惯坏的娇蛮。

    一如当年。

    *

    看见好多小天使问何时完结，正文最迟到七月初完结，早的话，大概两个月？

    新书已经有眉目了，但是新书涉及到一个古代行业，所以需要准备得特别充足才敢发书，菜菜买了很多专业书籍在家里看，也在试着动手操作，希望到时候写出来，大家能够喜欢！

    新书最迟九月发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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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0章 沈妙言的梦境

    君天澜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握住她的手，在旁边细声轻哄：“妙妙乖，睡一觉就好了……”

    可高烧中的沈妙言，并不能听见他的安抚。

    她辗转着娇躯，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不停地细声抽泣。

    晶莹红润的唇瓣被贝齿咬住，隐隐有血丝渗出。

    君天澜忙掰开她的牙齿，拿帕子轻轻给她将血丝拭去。

    沈妙言哭得越发厉害，双腿不停蹬着棉被，“热……我热……好疼啊……四哥……我好疼啊……”

    她带着泪腔，在睡梦中哭诉出声。

    此时她意识恍惚，只觉铺天盖地都是火焰，叫嚣着，燃烧着，把她整个人裹住，不顾一切地将她席卷进无边地狱。

    她的眼泪刚淌出来，就被蒸发殆尽。

    她努力地挣扎，很快意识到，这是梦，这是自己过去重复做的梦。

    然而这次的梦境，又似乎比过去要清晰许多。

    她看见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嫁衣上缀着极为罕见的粉色珍珠。

    无论是款式还是绣花，都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然而不等她看清楚，梦境突然变了！

    朝她涌来的火焰，化作无边无际的水。

    她逐渐沉进深不见光的水底，四周黑暗，冰冷，透出亘古的寂静。

    她努力想要张嘴呼救，可是她根本张不开嘴。

    她躺在一座冰冷剔透的东西里面，像是……

    冰棺！

    就在她孤单绝望到无以复加时，有人温柔地抱住这座冰棺，带着抛弃一切的决心，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与她，一同沉进永不见天日的水底！

    眼泪，越发汹涌。

    她想睁开眼，看一看那个抱住冰棺的人是谁。

    可是刚睁开眼，入目所及，是教坊司的厢房。

    坐在榻边的男人怔了怔，“醒了？”

    沈妙言猛然坐起身，环顾四周，呼吸着春夜里牡丹的甜香，竟莫名生出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她额头上覆着的湿巾掉在床上，君天澜捡起来，放到水盆中鞠了一把，又重新坐回榻边，轻轻给她把脸上的薄汗擦干净。

    沈妙言垂眸，推开君天澜的手。

    君天澜握着湿巾的手紧了紧，温声道：“可是刚刚做了什么噩梦？”

    “嗯……”

    “梦见了什么？”

    “火……”

    君天澜点点头。

    沈妙言蹙眉，“还有，水……”

    君天澜只当她是白日里胡思乱想太多才导致夜有所梦，于是安抚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你高烧未退，还是再睡一会儿，我守着你。”

    沈妙言心不在焉地躺下去，侧身向里。

    她闭上眼，脑海中，仍旧忍不住回想，梦境里，抱着她的冰棺坠入水底的男人，究竟是谁。

    ……

    这一次，君天澜很守信地弄了个魏北的马戏班子，进宫给沈妙言表演杂耍。

    戏班子里有五六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俱都生得眉清目秀，表演起来，也不怯场，加上嘴儿又甜，常常逗得教坊司里姑娘们开怀大笑。

    戏班子每日清晨进宫，黄昏离开，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另一边，思错殿内。

    张晚梨贿赂了看守，才进了思错殿，找到了魏化雨。

    不过几日功夫，他看起来比从前要阴沉许多。

    他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漆墨发丝用红绳束在发顶，几缕长发编织成细辫，串了些小金珠垂落在胸前。

    他穿整洁干净的鸳茶色锦袍，袍领和袖口用朱线绣着繁复的曼珠沙华，花蕊则用金线绣成，看起来贵重妖异。

    脚上则蹬一双漆黑鹿皮靴。

    此时那张白嫩干净的面容透着淡漠，他随手从窗棂外掐了朵桃花，慢条斯理地在指尖碾碎。

    桃花的汁液顺着他的手指滑落，他凑到唇畔舔了舔，脸上神情莫辨。

    张晚梨踏了进来。

    “太子殿下。”

    她望了眼魏化雨的背影，恭敬地拱手行礼。

    魏化雨摇转轮椅，静静盯着她，“作甚？”

    张晚梨的余光不着痕迹地从他双脚上掠过，“女帝近日看了几场马戏，觉着甚是不错，想把戏班子搬到思错殿，也让太子殿下热闹热闹。”

    “哦？”魏化雨扔掉手中残破的桃花瓣，朱红唇角微微勾起，“姑姑如此有心，我倒是却之不恭。替我多谢姑姑。”

    “是。”

    张晚梨恭敬地又行了个退礼，才慢慢退出殿外。

    魏化雨百无聊赖，低头望了眼自己的双脚，不以为意地转了转脚踝。

    他的脚筋，两日时间就长好了。

    可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只能装作还没好。

    好没意思。

    也不知道他的小青梅在做什么，这么多日都不曾来看他……

    难道真的被花思慕那小子拐走了？

    此时东宫里，魏化雨心心念念的小青梅，正趴在金丝楠木雕花拔步床上，小粉拳不停捶打着锦被，双脚乱蹬，拼命大哭大闹。

    素问端着一只青花瓷圆盘站在旁边，盘子里盛着几枚牡丹糖饼，其中一只糖饼还被咬吃了一半儿。

    她无奈地望着大闹不止的小粉团，“从前有太子殿下管着公主，每日只让公主吃两块糖饼。现在好了，太子殿下管不到公主，我们做奴婢的，说起话来公主也是不肯听的……这糖饼吃多了得了龋齿，奴婢也是束手无策的。”

    “呜呜呜……”鳐鳐哭得双眼红肿如核桃，撑着床榻坐起来，奶声奶气道，“素问姑姑，我错了……”

    她的半边儿脸颊微微红肿，可见正饱受着牙疼的折磨。

    素问叹了口气，唤道：“阿蛮。”

    一名七八岁的小宫女立即活泼地跳了出来，“姑姑！”

    “这几日，都是谁在偷偷拿牡丹糖饼给公主吃？”

    阿蛮声音清脆：“是杏儿姐姐！”

    素问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冷笑道：“把她叫过来。”

    很快，杏儿就被唤了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二岁，生得腰肢细细，穿着打扮比寻常宫女都要精致，走路的姿态，不像是奴婢，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姐。

    她上前，恭敬朝素问施了一礼，“姑姑。”

    素问拿出了掌事宫女的气势，面无表情道：“这牡丹糖饼，是你拿给公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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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1章 他怎能不动恻隐之心呢？

    杏儿抬眸，用那双水盈盈的眸子望了眼花几上那碟牡丹糖饼，柔声道：“姑姑，奴婢瞧着公主嘴馋，于心不忍，于是偷偷从小厨房里拿了些，给公主解解馋……”

    素问望向鳐鳐，鳐鳐心虚地别开眼。

    她的确是嘴馋来着，可是素问、阿蛮还有其他宫女，都不肯给自己拿糖饼吃。

    还是杏儿好，大约是瞧出了自己馋，不消她吩咐，就特意给她送了许多……

    素问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公主可知，这龋齿若是生得狠了，就会把牙齿变黑？到时候公主咧嘴一笑，满口黑牙，太子殿下可不会再喜欢了……”

    鳐鳐忙紧张地捂住嘴巴。

    一想到会讨太子哥哥嫌弃，她望向那碟糖饼的目光就变得十分惊恐。

    她咽了口口水，轻声道：“那，那还是不吃了……”

    素问笑了笑，又威严转向杏儿，“你纵容主子，我罚你戒尺打掌心十下，你可服气？”

    杏儿一愣，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鳐鳐。

    鳐鳐抿抿小嘴，正要求情，素问先一步道：“拿戒尺来。”

    这是不容她求情的意思了。

    杏儿眼底掠过一抹冷厉的阴霾，却又很快强压下，只可怜兮兮地含泪跟着素问去领罚。

    两人走后，鳐鳐捂住面颊，泪珠子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阿蛮凑到她跟前，神秘兮兮道：“公主殿下，奴婢听说宫里来了魏北的马戏班子，每天都在教坊司表演马戏呢，奴婢好多小姐妹都跑去看热闹了！”

    鳐鳐闷闷指着守在门口的夜寒，“父皇弄了这么个黑脸叔叔守在这里，我根本出不去！又哪里能去看什么马戏！”

    阿蛮眼珠转了转，拍掌道：“有了！公主让太子殿下带你出去，不就成了？”

    她口里的“太子殿下”，指的乃是君念语。

    鳐鳐一怔，有点儿心动。

    若能去教坊司，看马戏事小，最重要的是能看见娘亲……

    她想了想，正要应下，门外传来一声“花公子”。

    她抬头看去，只见花思慕踏进门槛，手里还掂着个小瓷罐。

    他的桃花眼含着几分笑意，走到鳐鳐跟前，给她看那只小瓷罐，“鳐鳐，快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鳐鳐想起自己太子哥哥曾提起，他不喜欢花思慕，于是下意识地想跟面前这个男孩子保持距离。

    她轻声道：“我最近不能吃糖。思慕哥哥，你还是快回家吧！”

    花思慕在她身侧坐下，把那瓷罐打开，从里面拈起一粒圆圆的小药丸，“这不是糖豆。我听说鳐鳐犯了龋齿，这是我问白叔叔讨来的牙药，捏碎了敷在龋齿上，能治牙疼呢。”

    鳐鳐眼睛一亮，花思慕已经捏碎了手里的药丸，“来，张嘴。”

    小姑娘忙张开嘴。

    花思慕借着光，看见鳐鳐白嫩的牙床上，果然有一粒小小的黑洞。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把药粉洒在那黑洞上。

    鳐鳐闭了嘴，细细等了会儿，牙床上那酸胀疼痛的感觉，果然慢慢就不疼了。

    她开心地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目光不觉落在花思慕手中的瓷盒上。

    花思慕微微一笑，把瓷盒朝空中一抛。

    鳐鳐瞪大眼睛，立即紧张地揪住裙摆，目光一眨不眨地紧跟着那只瓷盒。

    花思慕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接住瓷盒，漂亮的桃花眼眯了起来，“鳐鳐是不是很想要这味牙药？”

    鳐鳐老实地点点头。

    花思慕眨了眨桃花眼，语带诱惑：“那鳐鳐亲我一下，我就把它送给你。”

    鳐鳐一怔，不可思议地盯向他。

    过了半晌，她咬了咬唇瓣。

    虽然她年纪还小，可却也知道，女孩子家家的，是不可以随便亲小男孩儿的。

    花思慕倒也不勉强她，把瓷盒往她手中一塞，“这东西，每日早晚敷一次，过不了几天，小黑洞就能消掉了。你正在换牙，可不敢多吃甜食。”

    鳐鳐点点头，十分真诚道：“谢谢思慕哥哥给我送药。”

    两人正说着话，君念语从外面进来。

    少年今日打扮得格外严谨端肃，脚踩一双新鹿皮靴，穿崭新考究的太子服制，玉冠束发，面容雅致而不失冷峻。

    他望向花思慕，淡淡道：“你还去不去看马戏？”

    花思慕忙颔首，“去的去的。”

    鳐鳐抱着小瓷盒，试探道：“哥哥，我也想去……”

    她知晓君念语所谓去教坊司看马戏，其实不过是想去看娘亲。

    而她的心，与他的心，是一样的。

    君念语瞥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鳐鳐同行。

    夜寒顾忌着君念语，没敢阻止鳐鳐，只得不近不远地跟在三人身后。

    教坊司内。

    沈妙言这次高烧，拖了很久都没好。

    她拉着君天澜不让他走，没事儿就找他陪她看马戏。

    君天澜到底心疼她的身子，一应请求都允了。

    两人依偎着坐在亭子里，远远看去，竟也像是对恩爱夫妻。

    “起风了……”君天澜望着亭子外乱舞的树木。

    沈妙言仍在想着利用马戏班子，救小雨点出宫的计划。

    她注意到君天澜的目光，咳嗽了两声，似是不经意感喟道：“你瞧那棵古木，树冠那样大，风来了，它受着风，却好好地保护着依偎它生长的藤蔓……”

    君天澜摸了摸她光滑幼嫩的面颊，“我记得当年，你也曾说自己是藤蔓，需得依附我这棵树，方能生长。”

    沈妙言虚弱地笑了笑，“如今我也算是长成了棵歪脖子树，而小雨点，就像是依附着我的藤蔓。四哥，今儿，让那些马戏班子去思错殿，也给他表演些好玩的，可好？我心疼他呢。”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君天澜垂眸凝视她，只见怀中的姑娘因为高烧的缘故，脸蛋通红，睫毛湿润，朱唇微启，娇喘吟吟，似是莲花不胜雨露般娇弱。

    到底是深爱的女人。

    他怎能不动恻隐之心呢？

    他低头吻了吻沈妙言的唇瓣，“允了。”

    沈妙言那双极艳的绯红琉璃眼，霎时一亮。

    像是乌云暴雨过后，天际处那如洗的天青色苍穹。

    他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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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2章 如同照亮他生命的光束

    沈妙言欢快地从他怀中跳下来，指挥着拂衣和添香，“去，带他们去思错殿，给小雨点表演些他爱看的杂耍，千万不可怠慢！”

    两人领命，立即去办了。

    君天澜上前，轻轻牵住她的手，“咱们也过去瞧瞧？若你愿意，我可以跟他致歉。”

    沈妙言当然不能让君天澜去搅局。

    她眼眸一转，转身抱住他的劲腰，踮起脚尖，十分努力，却只能吻到男人冷硬的下颌。

    空气中，似是尴尬了几瞬。

    她很快抱住男人的脖颈，强迫他低下头。

    樱唇这才能顺利贴上男人的薄唇。

    她舔了舔对方的唇角，“小孩子看的东西，看久了，也是没意思得紧。四哥今日既得闲，不如咱们干点儿有趣的事……”

    她的嗓音带着浑然天然的娇媚。

    君天澜的小腹处，几乎瞬间涌出一团邪火。

    亭子的重重垂纱都被放下。

    夜凉和夜寒站得远远的，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

    ……

    与此同时，拂衣和添香正领着马戏团往思错殿而去。

    谁知半路上，正巧碰上从明德学堂放学的一群小孩子，小孩子们都爱看杂耍，因此闹着往思错殿涌。

    而好巧不巧，鳐鳐等人也正好走到了这儿。

    程酥酥远远看见花思慕，忙不迭牵着裙摆奔过去，“思慕哥哥！”

    喊完，她才注意到他身侧的太子，于是连忙惊恐地行了福身礼，“给太子请安！”

    “嘁！”鳐鳐没好气。

    程酥酥余光瞟见鳐鳐，胸腔顿时涌出一股浓浓的恨意。

    上次就是因为这个小贱人，害得她被太子殿下罚掌嘴三十下！

    她的脸肿了好几日，别提有多难堪了！

    碍着花思慕和君念语在这里，她没敢把心里的情绪表达出来，只柔柔道：“思慕哥哥，你也是来看杂耍的吗？大家都去那座思错殿里了呢，想来待会儿一定会很热闹。”

    花思慕桃花眼挑起，淡淡道：“我自然是不去――”

    而就在此时，始终跟着君念语的巨狼小灰，忽然摇着尾巴奔进了思错殿。

    君念语挑眉，抬步跟了进去。

    鳐鳐早就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她的太子哥哥，于是也迈着小短腿，飞快奔进思错殿。

    花思慕话锋一转，“我自然是不去其他地方的。”

    说罢，跟着去了。

    程酥酥忙面带欢喜地紧随其后。

    此时马戏班子已经在思错殿的庭院里摆好架势，准备表演各种杂耍。

    明德学堂的小孩子们欢快地冲进殿中，各自搬了椅子，准备去廊下看戏。

    谁知还未出殿门，内殿里忽然传出凉幽幽的声音：“谁允许你们动这些东西的？”

    众人面面相觑。

    魏化雨推着轮椅出来，稚嫩的小脸透着刻骨的冷漠和薄凉，“放下椅子，滚。”

    其中一名胆儿大的小胖公子，朗声道：“丧家之犬罢了，也敢在我们面前狂吠？！”

    鳐鳐刚好踏上殿外的台阶，听见他的话，立即攥起小拳头，正要冲进去护住魏化雨，夜寒不知何时赶过来的，一把拎住了她的后衣领。

    他似乎有些为难，却还是低声道：“公主殿下可莫要忘了和皇上的约定……”

    鳐鳐小身子一震。

    ――今后，不许再去探望他。

    ――若是给朕知晓你与他纠缠不清，朕要他的命。

    那个男人冷漠的话语，犹响彻在耳畔。

    她紧张地搅着手指，知晓他不是说着玩儿的。

    他既能狠心命人挑断太子哥哥的脚筋，就必然也能狠得下心，要太子哥哥的命……

    她低下小脑袋，眼睛里都是黯淡。

    花思慕察觉到身边小姑娘似乎不高兴，于是轻轻拉起她的手。

    魏化雨把玩着一截红绳，凌厉如刀的目光，早已透过那群小孩儿，看见殿外廊下站着的鳐鳐。

    她低着脑袋站在那里，乖乖巧巧。

    而花思慕，就宛如护花使者一般，好好地守在她身边，好好地牵着她的手。

    两人都生得极好，看起来宛如一对金童玉女。

    他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口处，忽然很疼。

    从小青梅出生开始，就是他在旁边照顾。

    在魏北时，他们同吃同住，偶尔拌嘴，偶尔打架。

    他还会时不时偷偷溜出宫，给她买一串酸酸甜甜的糖葫芦，看着她龇一口小白牙，欢欢喜喜地抱着红艳艳的糖葫芦，流着涎水，小兔子般细细啃食。

    飘雪的冬夜，是他不厌其烦地屡屡爬起来，细细给她掖好小花被。

    小青梅这六年的生命里，他付出的，甚至比姑姑还要多。

    可如今，他的小青梅终于长成了粉粉嫩嫩招人喜欢的团子样，却被另一个少年，牵在手心……

    他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

    那胖墩墩的小公子恼了。

    “哈哈哈……”

    魏化雨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大笑。

    那小公子只觉自己的面子被他践踏得厉害，于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一拳挥向魏化雨。

    魏化雨并未出手阻挡。

    他从轮椅上翻落在地，目光只定定盯着人群外，那个穿粉色纱裙的小姑娘。

    她，是他的太阳啊！

    胖墩墩小公子原还有些害怕，如今见魏化雨并不还手，仿佛痴傻了般，于是咽了口口水，逐渐不怂了。

    他有心在人前显摆自己厉害，因此使劲儿去踹魏化雨：“我叫你笑，我叫你笑！你是魏北的小蛮贼！没我们高贵，你是最肮脏最下贱的人！”

    其他小公子纷纷燃起热血，也跟着对魏化雨拳打脚踢起来。

    仿佛欺负一个废太子，就能满足他们那熊熊燃烧的爱国之心。

    魏化雨双拳紧握，一双深不见底的漆眸，始终盯着鳐鳐。

    鳐鳐眼见着这么多人在欺负她的太子哥哥，几乎快要急哭了，正想冲过去帮忙，君念语淡淡道：“你若是过去，他得到的，就不只是一顿毒打这么简单。父皇，会杀了他。”

    鳐鳐哽咽着，生生收回了迈出去的脚。

    花思慕的眼底流露出一抹对魏化雨的厌恶，握紧鳐鳐的手，轻声道：“鳐鳐，咱们走吧？”

    说着，不等她回答，就拖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思错殿。

    不知谁把一张椅子砸到了魏化雨的脑袋上。

    他的后脑流出汨汨血液，意识和视线都在逐渐模糊。

    那漆黑的瞳孔，却被粉纱宫裙小姑娘的背影全部占据。

    她的背影那么明亮，如同照亮他生命的光束。

    渐渐地，那光束黯淡下来。

    直到彻底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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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3章 共享一场风雅

    “他，他死了？！”

    为首的胖墩墩小公子咽了口唾沫，望着满身是血的魏化雨，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其他小孩儿也惊吓不已，纷纷捂住嘴巴。

    虽然他们想拿魏化雨耍耍威风，可皇上都没有处决他，他们又怎么敢随意就弄死他……

    思及此，一群十岁小孩儿哪里还敢留下来看马戏，互相推搡着，见鬼似的飞快跑出了思错殿。

    他们离开后，魏化雨在血泊中翻了个身。

    那张白嫩清秀的小脸，此刻遍布血污。

    他睁开眼，盯着精细绘制鸾凤游龙的彩绘横梁，唇角勾起一个嘲讽而冷漠的弧度。

    他的小青梅啊，终究是离他而去了……

    大约，也是无法容忍这般落魄的他吧？

    呵……

    既如此，他又何必再留恋这周宫？

    外间庭院里，只剩下一些宫人还在观看马戏。

    那马戏班子的人颇为冗杂复杂，其中有几名驯狼的少年，俱都在十岁上下，脸上涂着色彩斑驳的颜料，每人都牵着一匹狼，指挥它们玩出各种各样的杂耍。

    其中一名小少年，在众人看得出神时，借着出恭的借口，从游廊悄悄离开。

    他像是找不到西房般，以一种没见过大世面的糊涂姿态，到处摸索着，最后悄然进了内殿。

    内殿光线昏暗，外间的暗卫，并不能窥视到这里。

    他一进来，就看见了呈大字躺在血泊中的魏化雨，眼眶一热，忙恭敬地单膝跪下：“太子殿下！”

    “扶本宫起来。”

    魏化雨声音冰冷。

    小少年立即把他搀扶起来，仔细给他擦去身上的血渍，又把自己穿着的短褐劲装给他套上，手脚极利落地给他换梳了马戏班子里的发型。

    很快，他从兜里取出颜料，速度极快地抹在魏化雨的脸上。

    魏化雨起身，从他手中拿过驯狼的细长鞭子，面无表情地抬步离开内殿。

    那小少年跪伏在地，恭敬地目送他远去后，才取出一张人皮面具，轻而易举就把自己打扮成魏化雨的模样。

    真正的魏化雨走到庭院里，其中一匹巨狼，飞快奔过来舔舐他的手掌。

    他低头望去，这匹狼浑身雪白，不是雪团子又是谁。

    他摸了摸雪团子的脑袋，低声道：“今后，唯有咱们两个不离不弃了。”

    姑姑也好，魏文鳐也罢，都将留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雪团子似是察觉到自己主人的悲伤，用毛茸茸的大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

    临近傍晚时，这个五花八门、表演人员众多的马戏班子，终于从宫中离开。

    他们走的是东华门。

    东华门的侍卫这几日早就习惯他们了，因此并未仔细检查，就直接放了人离开。

    连澈坐在高高的城楼上，目光落在其中一名骑在雪白狼背上的少年，仰头喝了口酒，朝那少年比了个“保重”的手势。

    少年回头看见，笑了笑，高高举起手。

    那小手在空中淡然地挥了挥。

    他平视前方，深不见底的漆眸中，盛满了冰冷的倔强。

    虎归山林，蛟龙入海。

    从此，他是魏北的太子殿下。

    而魏北，大约再不会有一个他信赖喜欢的女帝姑姑，再不会有一个总与他拌嘴吵架的小青梅。

    孤独也好，无助也罢，无论前方的路是怎样的艰难困苦，他都会好好走下去。

    夕光，从少年倔强的面庞上温柔拂拭而过。

    来自魏北风沙之地的少年，骑着一匹雪白的巨狼，追着天际的日轮，终于消失在这座熙攘繁华的皇城之中。

    ……

    热热闹闹的马戏班子，穿过繁华的长街，径直城门而去。

    张晚梨身着梨花白的裙衫，端坐在一家临街的药馆里，静静目送他们从自己眼前经过。

    那药馆修筑得精致大气，“倚梅馆”三个金字招牌在夕阳下正散发出温柔光晕。

    安似雪端着香茗从里间出来，把香茗放到张晚梨手侧的花几上，“你今晚就要走吗？”

    张晚梨点点头，端起香茗呷了一口，“宫里的易容者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是赝品，早点儿走，我心里才能安稳。”

    安似雪在她身边坐下，托腮望向即将进入夜市的热闹长街，“咱们的原点，都是楚国京城。”

    “这世上，已经没有楚国了。”

    张晚梨掸了掸衣袖，起身望向拎着一堆药材走过来的白清绝。

    白清绝把手里的药包递给她，“每日早中晚敷在膝盖上，辅之以你们魏北皇族的续筋按摩手法，不出一月，就能痊愈。”

    “我替思诚多谢了。”

    张晚梨朝他郑重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是步行的，穿过摩肩擦踵的街市，晚风吹起她的裙摆，颇有一种闲庭信步之感。

    安似雪与白清绝静静目送她离去，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张晚梨很快走到了城门口。

    此时距离城门落锁，不过半刻钟的时间。

    一道俊雅修长的身影，骑在马上，正朝她而来。

    张晚梨驻足，朝那身影微笑。

    韩棠之催马来到她跟前，低头望着她，“你要走了？”

    “只是去郊外逛逛。”

    “去郊外逛，可是不会带这么多药包的。若张小姐执意要去郊外，你是魏北的使臣，我有权力跟随保护你的安全。”

    张晚梨仍旧保持着微笑。

    韩棠之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竟真的随她一道往城门外而去。

    城门外连接着宽阔的官道。

    再往前走，官道两侧逐渐出现层峦叠嶂的山川，此时暮色四合，夕阳的光芒洒落在山脉上，呈现出一种淡紫色的瑰丽壮阔。

    两人并肩而行，远远看去，好似一对恩爱夫妻。

    四周静谧，唯有晚风拂过山林的声音，和归鸟的啼鸣。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直朝前走。

    周围渐渐起了山风，带着春夜的凉意。

    已是月上中天了。

    韩棠之终于驻足，解下身上的斗篷，给张晚梨系上。

    路旁有一树梨花，在月光下开得清丽绝艳，仿若梅花堆雪。

    山风吹过，梨花的甜香四溢开来，伴着纷纷扬扬的梨花瓣，像是春夜里的一场落雪。

    韩棠之凝着张晚梨，抬起手，轻轻把她发髻上的几瓣梨花取下。

    他开口，声音清越薄凉，“百花中，唯有梨花代表别离，所以我从小到大，都很不喜欢这种花。”

    张晚梨抬头，只见男人的眼眸清澈又复杂，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韩棠之站在月光下，一身白衣，容貌俊雅，风度无双。

    他微微一笑，“直到遇见你，我才发现，原来梨花，也可以很美。”

    即便它代表着别离，即便它代表着悲伤，然而这并不妨碍它的美。

    比白雪更多几分馥郁甜香，比桃花更多几分冰清玉洁。

    那是一种物哀的美。

    张晚梨同他站在一起，欣赏着月光下的这树梨花，“棠梨煎雪，只可惜这里并没有茶具或者雪水，让我们共享一场风雅。”

    话音落地，韩棠之忽然揽住她的腰肢，低头吻住她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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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4章 妙妙，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的吻很温雅，也很克制。

    他的气味透着木质的清香和冰凉，宛如开满梨花的棠树。

    张晚梨闭着眼，任由他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睁开眼时，眼前的男人已然无影无踪，只剩下月光里飘舞的梨花。

    那匹他骑过的白马，静静站在原地。

    马鞍上挂着收拾好的行囊，里面有水，有干粮，甚至还有换洗的衣物。

    一如他这个人般体贴。

    他大约早就知道了她的计划，早就知道她把太子殿下弄出了宫，早就知道她要返回西南。

    而这，是他的态度，也是他的赠礼。

    她笑了笑，跨上马鞍，在官道上，朝着西南方向扬长而去。

    镐京城外，起伏纵横的山脉绵延不见尽头，河川闪烁着波光粼粼的月色，浩浩荡荡地淌过无数山脚。

    嵌在深蓝苍穹上的满月，静静俯瞰着那宛如羊肠般细长的官道。

    它从镐京城门延伸而去，过函谷关、玉门关，过洛阳道、江南道，一路朝大地上最偏远的西南绵延而去。

    那两个无言纠缠了多年的男女，终于在这一条不见尽头的官道上，分道扬镳。

    他们心知肚明，他们是一类人。

    寒凉的世间里，他们是可以依偎在一起取暖的一类人。

    可偏偏，他们无法成为夫妻。

    不是不适合在一起，而是，太适合一起。

    梨花兀自飘零。

    教坊司内，沈妙言蜷在床榻上，静静注视着窗棂外的梨花。

    都这个时辰了，想来小雨点和张晚梨他们，应当已经离开了很久。

    在屏风后沐完浴的君天澜，只穿着一条墨色棉亵裤过来。

    他的漆墨长发披散着，带着些许湿意。

    腹肌和胸肌都很健硕，可见爆发力与战斗力都是极好的。

    他走到床榻前，利落地上了床，把沈妙言抱进怀中，轻揉着她的脑袋，“在看什么？”

    “梨花。”沈妙言指着窗外的梨花树，“月色中的梨花很好看，是不是？”

    男人垂首亲了亲她的面颊，“没有我的妙妙好看……”

    说完，把她按在怀里，轻而易举就褪掉了她身上那层仅仅能遮羞的衣物，继而非常熟稔地，分开了，她那双白嫩纤细的小腿……

    沈妙言“啊”了声，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那里，很疼。

    她知道大周皇族体质变态，可是这也变态了吧，她都陪着他玩了一个下午，然而这厮却像是不知疲惫似的，仍旧不管不顾地索取。

    合着他刚刚去沐浴不是代表着结束，而是代表着休整一下，重新开始的意思？

    “君天澜，你轻些……”

    她在男人没轻没重的动作下，忍不住地皱眉。

    君天澜咬着她细嫩的脖颈，目光落在窗外，却看见那棵梨花树下，正站着一个男人。

    他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消瘦修长，面容英俊却惨白。

    他也在看着屋子里的情景，唇角勾起的弧度，透着慑人的阴冷。

    君天澜看着他，只觉头疼欲裂。

    内心的暴躁一层一层地翻涌，刺激着他的胸腔，逐渐刺激到他的头皮。

    “疼！”

    怀中的姑娘尖叫了声。

    君天澜回过神，只觉唇齿间逐渐弥漫开血腥味儿。

    他刚刚竟然咬破了妙妙的脖颈……

    他强压下内心那层不安的暴躁情绪，伸手“砰”的一声，重重关上窗户。

    黑夜，沉沦无边。

    沈妙言看不见四周的景物，只觉身上的男人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像是走火入魔般，起初还会顾忌她的感受，越到后面，动作就越发粗暴。

    而她，根本抗拒不了！

    在强大的力量面前，她的眼泪汹涌而出。

    不停捶打着男人胸膛的力道，看起来像是个笑话。

    她终于像是放弃了抵抗般，被男人翻过来覆过去的折磨，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娃娃。

    这一夜，很漫长。

    当沈妙言失去意识时，那种被火焰与冰水包围的恐怖感觉，就又席卷而来。

    她沉沦在冰凉的水底，静静躺在冰棺中，根本动弹不得。

    很疼。

    很孤单。

    很绝望。

    窗外的花树，盛开着千万朵梨花，清丽绝伦至极。

    只是梨花树下的黑袍男人，却不见了踪影。

    夜色凝结成露，点缀在枝头的梨花上。

    周遭的一切，都是晶莹剔透的触感。

    这里是北幕天山。

    它是北幕最巍峨的一座山，山腰上云雾缭绕，透着神秘的美。

    山中几乎没有什么绿色植物，覆盖在这里的，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白雪。

    偶有花丛生长在这里，开出的花朵，却也是晶莹剔透的色泽。

    天山之巅，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天池。

    这里终年落雪，可是天池的表面却并没有凝结成冰。

    水很凉，却并没有凝结成冰。

    甚至，还生长着几丛冰清玉洁的雪莲。

    天池四周开满了奇异的花朵，俱都是晶莹的纯白色泽，如同上苍从天穹处伸下妙手，雕刻而成的精致霜花。

    而就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居然弥漫着一股酒香。

    远远的，甚至有男人的吟唱声传来：

    “为官的，家业凋零；

    富贵的，金银散尽；

    有恩的，死里逃生；

    无情的，分明报应。

    欠命的，命已还；

    欠泪的，泪已尽。

    冤冤相报实非轻，

    分离聚合皆前定。

    欲知命短问前生，

    老来富贵也真侥幸。

    看破的，遁入空门；

    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男人身着月白绣银莲花锦袍，腰间系着的宝相花银丝腰带，把他的身姿勾勒的十分挺拔修长。

    乌木簪束起一半的漆发，剩下的一半披散在腰间，连发尾的弧度，都透着散漫与雍容。

    他踩着一双厚底锦靴，修长的指间还拎着一葫芦美酒，吟唱几句，仰头喝上几口，与这冰天雪地间，竟像是自在神仙。

    他生着一张人神共妒的面容，岁月流逝，即便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却反而叫他更有种超脱世俗的仙风道骨之感。

    尤其是那双艳丽雍容至极的丹凤眼，仿佛蕴藏着这天山的孤绝冷傲，又仿佛潋滟尽这天池莲花的绝丽艳美。

    他的美，是能灼烧掉人双眼的热烈美。

    凡人，不敢逼视！

    他仰头，朝嘴里倒酒，酒葫芦里却已是空空如也。

    他骂了句什么，将贵重的紫金酒葫芦随意往雪地里一扔，随即就像赖皮似的，就这么在雪地上盛开的繁花间，呈大字躺下。

    雪花温柔落于他的眉宇。

    他很美，美到与这天地造化般，犹如鬼斧神工。

    然而他的脾气，却不怎么好。

    他忽然坐起来，随手拔掉一簇那些世间难得一见的奇异花草，赌气般扔到远处。

    他仰起头，望向天空的孤月。

    “月儿很孤单，我也很孤单……”

    他轻声呢喃。

    绯红的眼角，实在是难掩醉意。

    他抬手抹了把脸，带着醉意爬到天池旁。

    天池里的水很凉，可他并不介意。

    他掬水洗了把脸。

    满月倒映在天池水面，被他掬水的动作一搅和，便露出波光粼粼的涟漪。

    他洗罢脸，带着醉意审视这偌大寒凉的天池。

    池水很清澈，随着雪花轻柔落下，池面逐渐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有白色的游鱼，成群结队从雪莲花丛下穿行而过。

    池水下方大约很深，因此他看不见池底究竟有什么。

    他观望了会儿，只觉无聊得紧，于是在池畔趴下来，手指搅动着水面，仿佛小孩儿似的，故意把那群小游鱼都给吓跑。

    他盯着遁入池底的游鱼，痴痴笑了起来。

    笑罢，他随手掐了朵半开的雪莲，轻轻簪于鬓角。

    他还记得当年初见妙妙时，他掐了朵瑶台仙凤，当着她的面簪在鬓角的情形。

    当时她还只是个小姑娘，可爱得紧……

    他沉浸在回忆中。

    而此时，满月已升到正中天。

    子时到了。

    天山上的云层舒展开来，满月的光辉，尽情倾泻在天山之巅。

    照亮了这偌大的天池。

    君舒影满脸醉意，痴痴望着天池水面。

    他看见满月下面，隐约有他的妙妙。

    她就躺在天池底，穿着精细考究的北幕皇后服制。

    那么漂亮……

    那么安详。

    “妙妙……妙妙！”

    他忽然惊叫着，“噗通”跳进天池，毫不犹豫地朝天池深处游去。

    然而，苍穹的云层又渐渐聚拢。

    满月的光辉，渐渐弱了下去。

    君舒影游离在黑暗中，四周都是冰冷的池水，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怔住了，任由身体自己浮上水面。

    他看见那轮满月仍旧落在水面，随着他的动作而轻微漾动。

    他喝醉了，连眼前的景物也逐渐模糊。

    他忽然发疯般游向那轮明月，“妙妙，你是我的妙妙吗？！妙妙不怕，妙妙不怕，我这就把你捞上来！不冷的，我抱住你，我抱住你就不冷了！”

    明月在他怀中碎裂开。

    雪花还在飘落，天池的温度低得可怕。

    君舒影的眉梢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细霜。

    然而他全然不顾四肢逐渐僵硬的感觉，心里眼里，只有那一轮明月。

    他拼尽力气去拥抱月亮。

    哪怕那月儿虚无缥缈，哪怕那月儿一碰就碎……

    淌落的眼泪，在面庞上凝结成冰。

    他又哭又笑，最后一次拥抱住月儿，微微低首，声音温柔，仿佛是在对爱人呢喃：“妙妙，我陪着你，就算是天池水底，也不会冷，也不会孤单……”

    “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的身体已然冻得僵硬。

    他含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缓缓沉入黑暗的水底。

    ――

    三千字大章。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懂这一章，纠结。

    ps：舒舒唱的歌是《红楼梦》金陵十二曲里的尾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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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5章 莫非是春日里寂寞了

    冰冷的池水，缓慢淹没他的头顶。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陡然响起：“快把我父皇救上来！”

    说话的人正是幕昔年。

    父皇今儿提议来天山脚下玩，结果他半夜醒来，身边就不见了父皇。

    他就知道，父皇又来跳天池了！

    几名身手敏捷的侍卫立即跃进天池，飞快游向君舒影。

    众人费了大力才把他捞上来，幕昔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昏迷不醒的男人一眼，沉着小脸，转身朝山下而去。

    一名体格格外健硕的侍卫背起君舒影，由众人在背后簇拥着一同下了山。

    山脚下建有行宫。

    行宫里燃着地龙，格外暖和。

    君舒影在龙榻上躺了半夜，直到黎明时分才恢复过来。

    他打了个喷嚏，掀开缎被望了眼自己身上更换的毛绒中衣，不以为意道：“小昔昔，我是不是又去跳天池了？”

    也不知为啥，他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有种奋不顾身跳天池的冲动。

    就好像，那天池底下，藏着什么令他流连忘返的东西。

    幕昔年坐在圆凳上看书，淡淡道：“以后父皇再来这座行宫，我就把父皇绑在床上，省得叫人操心。”

    君舒影哈哈大笑，起身随意披了件紫貂毛斗篷，“你的千金呢？”

    他说的“千金”，乃是当初被幕昔年诓骗来北幕的魏千金。

    小姑娘如今虽然在北幕安顿下来，可时常会思念娘亲和爹爹。

    然而每当她流露出一种想要回家的欲望时，幕昔年就会有意无意地在她耳边提起，大周皇帝爱吃小孩儿。

    弄得她现在对君天澜唯一的印象，就是他爱吃小孩儿，还会时常担忧，鳐鳐和堂哥有没有被吃掉。

    幕昔年翻了页书，唇角微翘地答道：“还在睡觉呢。”

    君舒影挑了挑眉头，这小家伙满口宠溺语气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进来，恭敬拱手道：“皇上，大周送来的信笺。”

    君舒影伸出手。

    那侍卫把信笺小心翼翼呈送到他手中。

    君舒影拆开来，只见这信是他亲姐送来的，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句话，大抵是讲沈妙言想请他帮忙，带她离开大周。

    他看完，愣了好一会儿，才猛然丢掉信笺，起身就往外面冲：“备马！”

    幕昔年望着他衣冠不整冲出去的模样，摇了摇小脑袋，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笺。

    信笺背面，还有一段话。

    他这位姑姑说自己有了心仪的男子，可她到底是姑娘家，不方便直接开口提出联姻，因此请君舒影南下，以亲弟弟的身份帮忙搭线。

    他握住信笺，淡淡道：“去把我父皇拦下来，就说我有办法救娘亲。”

    侍卫领命，立即去办。

    君舒影来到马厩，牵了一匹脚程最快的千里马，刚翻身上马，那侍卫就追了出来，把幕昔年的话复述了一遍。

    君舒影知晓自己这个偷来的儿子向来聪慧有主见，于是放弃了马儿，又返回寝殿里，“小昔昔，你有何主意救你娘亲？”

    幕昔年把信笺背面递给他看。

    君舒影阅罢，挑了挑眉，“魏国与北幕南北联姻，倒是个好主意……不止可以挟制住君天澜，还能趁着大婚时的混乱，把妙妙偷偷带出宫……”

    “父皇，咱们南下吧？”

    幕昔年稚嫩的面庞上，现出一抹浓浓的迫不及待。

    他也是想娘的呢。

    君舒影在他跟前蹲下，亲了亲他的面颊，“昔昔留在宫里替父皇处理国事，父皇亲自去一趟大周，可好？”

    幕昔年有点儿不情愿地咬了咬唇瓣。

    君舒影轻轻掐了把他嫩生生的脸蛋，“父皇向你保证，这一次，一定把你娘亲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小家伙犹豫半晌，乖巧地点点头应下了。

    ……

    三日后，大周镐京。

    乾元宫书房，君天澜端坐在龙案后，面无表情地盯着下方的少年。

    少年被绑在轮椅上，一张稚嫩清秀的小脸，与魏化雨如出一辙。

    只是周身气度，却不及魏化雨十分之一。

    一名御医端着银盆出来，将盆中的帕子拧成半干，细细给少年擦脸。

    银盆中的水很特殊，可化解易容的人皮。

    很快，少年就流露出自己的真实面容。

    君天澜把玩着一对深红色雕花核桃，冷冷道：“幕后主使，是谁？”

    少年朝君天澜微微一笑。

    下一瞬，鲜血从他的唇角渗出，竟是直接咬舌自尽了！

    旁边的太医骇了一跳，没想到这小孩儿小小年纪，竟然这般有胆魄！

    君天澜垂眸，抬手示意夜凛把这孩子好好葬了。

    书房中归于寂静，只剩下男人缓慢的盘核声。

    即便那孩子不说，他其实也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然而，知道归知道，他没办法对他那丫头怎么样……

    他烦恼得很，最后干脆起身，没让龙辇跟着，独自一人去了教坊司。

    正是阳春四月天，宫中阳光极好。

    教坊司中花树粉嫩如云，游廊亭台之间，俱是赏春的宫女和歌姬舞姬。

    后园一处偏僻的临水游廊上，沈妙言靠坐在扶栏边，手捧玉碗，正慢条斯理地将其中的饵料撒到水面。

    莲叶田田，锦鲤争食，倒也算是副美景。

    她正浑然忘我之际，一道清越低沉的嗓音自背后响起：“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妙妙背着朕独占了这大好春光，当真是惬意得紧。”

    沈妙言回过神，望着水面中自己身后那高大男人的投影，心中隐约猜到，这个男人已经知晓她设局放走小雨点的事儿。

    然而事情既已成定局，他此时发难，也是半点儿作用都没有了。

    因此，她毫无所惧，“皇上今儿倒有空，到教坊司来寻我，莫非是春日里寂寞了？”

    这是暗讽他三日前那晚，把她折腾得一整天没能下的来床。

    君天澜对她的无礼早已习以为常，只抬手揉了揉眉心，“想必就算朕现在派人把他抓回来，也是来不及了吧？可朕，总要给百官一个交代。”

    沈妙言把玉碗放在扶栏上，仿佛接受枷锁般，转身朝他伸出双手，“你把我带到前朝，告诉他们我就是幕后主使，岂不就是对百官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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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6章 所谓皇帝，其实就是孤家寡人

    “朕并非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特意来告诉我，你知晓我放走小雨点的事情，然而你并不打算追究，好让我感激你？”

    “妙妙，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想听你解释。”

    沈妙言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

    春日的穿廊风本该带着令人舒适的惬意感，可在两人这里，带来的却只有令人心惊胆战的寒凉。

    正在两人僵持之际，一道稚嫩的哭声从游廊尽头奔来。

    鳐鳐穿着淡粉宫裙，脚上的木屐跑丢了一只也浑然不觉，只哭着跑到君天澜身边，拿小拳头拼命捶打他：“你还我太子哥哥，还我太子哥哥！”

    她哭得伤心极了，见怎么都捶不动君天澜，索性抱住他的手，拼命咬了下去。

    君天澜掰开她的嘴，手上的虎口处已有鲜血汨汨淌出。

    他板着脸，冷声训斥道：“你闹什么？！”

    “呜呜呜……坏人……坏人！！”

    鳐鳐本就受了天大的委屈，如今又被他训斥，顿时哭得更加厉害，不停地拿脚跺地。

    沈妙言把她抱到怀里，一边细声轻哄，一边狠狠瞪了眼君天澜。

    “娘亲！”鳐鳐紧紧抱住沈妙言的腰身，哭得歇斯底里。

    她最是爱美之人，可如今鼻涕泡都出来了，她也浑然不觉。

    那幼嫩的脸蛋紧贴着沈妙言的胸口，她哽咽着诉说自己的委屈，诉说自己有多么欢喜太子哥哥。

    沈妙言听着，也不由红了眼圈。

    她陪伴了两个小家伙这么多年，小雨点对鳐鳐的宠溺，鳐鳐对小雨点的依赖，一点一滴，她全部看在眼里。

    可那般美好的青梅竹马，如今就这么分散开了。

    将来，也不知能否再相见……

    君天澜偏偏在这个时候破坏气氛道：“小小年纪，懂什么喜欢？！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你将来长大，朕自然会给你挑一门好亲事。魏化雨那崽子，还是尽早忘了为好！”

    如此绝情的言语，叫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的鳐鳐又大哭起来。

    大人们都说小孩子没心没肺，可他们不知道，小孩子也有暗藏的欢喜，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有自己的主见和骄傲。

    可对鳐鳐而言，她所有的欢喜，所有的骄傲，都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毁之一旦。

    她很生气。

    她从沈妙言膝上跳下来，发疯般，用脑袋猛然顶向君天澜的腰！

    她像只倔强的小牛，一边顶，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没有你这样的父皇！呜呜呜……你还我太子哥哥，还我太子哥哥！”

    君天澜被她撞到廊柱上，伸手拎起她的后衣领，直接把她给提了起来。

    他盯着在空中边打晃晃边哭闹挣扎的小姑娘，忍不住眉尖紧促。

    若这事儿搁在念念和昔年身上，一顿鞭子也就是了。

    可偏偏鳐鳐是小姑娘，轻易打不得。

    从没有过带女儿经验的男人，眉头紧锁，打量着这个小粉团子，竟不知从何下手。

    他望向沈妙言，沈妙言默默转过脸，只当没看见，压根儿就没有帮他的意思。

    他正想着要不要干脆把鳐鳐关起来试试，素问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来。

    她朝君天澜福了福身子，“给皇上请安……”

    君天澜立即把鳐鳐交给她，“把公主带回去好好管束，若再发生今天这种事，你便也不用在她身边伺候了。”

    素问望了眼他被咬出血的手掌，应了声“喏”，牵起依旧哭闹不止的鳐鳐，转身离开了教坊司。

    沈妙言始终托着腮，像是在观赏一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

    等到这幕戏结束，她拍拍手，起身离开。

    空留下君天澜一人，独自站在游廊中。

    游廊的水面波光粼粼，远处有成双成对的鸳鸯散漫游过。

    他的心口，忽然有些疼。

    他奔到扶栏边，盯着池面，看见池水荡漾开，里面似乎映出了他师父那张始终带着阴寒笑容的脸。

    “所谓皇帝，所谓朕，就是‘孤家寡人’的意思。”

    水中的人脸开口说话，笑得十分嘲讽。

    “孤家寡人？”

    君天澜面无表情。

    他捱过那莫名钻心的疼痛，手掌一挥，打散了池面里的人像。

    他闭了闭暗红凤眸，一边踉跄着往游廊尽头而去，一边含笑呢喃：“孤家寡人又如何，你不也是孤家寡人么……”

    四周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然而他确信，那个神出鬼没的男人，绝对能听见他的嘲讽。

    另一边，沈妙言转过几道廊角，却在自己的厢房前，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的小少年。

    “念念？”

    她怔了怔。

    念念正揉着长在地面的绒草，听见她的声音，立即站起身，“娘亲。”

    卧趴在旁边的小灰懒洋洋摇了摇尾巴，算是和沈妙言打招呼。

    沈妙言走过去，温柔牵起他的手，“你怎么来了？”

    说着，推开紧闭的厢房木门。

    她把念念安顿在圆桌旁，自个儿去柜子里拿糖果。

    念念搅弄着手指，望着她踮起脚尖的身影，纠结半晌，才轻声道：“娘亲是不是快要离开了？”

    沈妙言拿糖果的动作一滞。

    “那天，我正巧撞上马戏班子，小灰对马戏班子里的一匹狼很热情，我发现那就是魏化雨的雪狼。当时我就知道，魏化雨一定是要走了。今儿那个赝品曝光，可见他果然是离开了周宫……”

    念念说着，蹙起秀嫩的眉，“娘亲，你是因为顾忌父皇伤害他，才被迫留在宫里的，对不对？如今他走了，娘亲定然也要离开了……”

    沈妙言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拿着糖果盒子在圆桌旁坐下，沉默着剥了一颗奶糖塞到他嘴里。

    念念三两口就把奶糖嚼碎吞掉，认真地凝望沈妙言的双眸，“娘亲放心，我不会告诉父皇你要走的事儿。就是，就是孩儿有个小小的请求……”

    “请求？”

    “我想跟娘亲一起走！”

    念念鼓起勇气，凤眸中满含着热切的希望。

    沈妙言再度沉默。

    “娘亲不愿意带上我吗？娘亲怕我成为累赘？”念念有些焦急，“我功夫不弱，自保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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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7章 沈妙言懒得同这醋王解释

    沈妙言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听说，念念有一棵非常喜欢的天仙椒树，就种在东宫里，可是真的？”

    “嗯。”念念虽不解沈妙言为何问这个，却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夫子说，天仙椒结果时会有异香，能引来凤凰呢！”

    “念念平日里，定是命人每时每刻都精心照料它，对不对？”

    念念颔首。

    “那若是有人要把它移植到非常糟糕的环境里，念念答不答应呢？”

    念念沉默片刻，不舍地摇摇头。

    沈妙言双手托腮，笑容很是温柔，“对娘亲而言，念念比那株天仙椒珍贵一百倍，一千倍。念念尚且不忍那小小树苗受苦，娘亲又怎么忍心让念念受苦？”

    “可是……”在外人面前冷峻威严的小太子殿下，此时此刻竟流露出一种伤心孤单的神色，“可是，念念舍不得娘亲……”

    他以为他们一家子终于可以好好团聚了，可没想到，到头来，他的娘亲却仍旧要离他而去。

    他那么努力那么用功地读书，都是为了让娘亲在所有的孩子里，多看他一眼，多记住他一些。

    可如今，娘亲竟然要离开……

    她定是要去北幕，定是要和昔年那家伙在一起！

    思及此，小家伙脸上的神色越发难过，两只小手紧攥成拳，既是悲愤，又是嫉妒。

    沈妙言摸了摸他白嫩嫩的脸蛋，又给他剥了颗奶糖。

    念念感受着嘴里甜腻腻的奶香味儿，忍不住跳下圆凳，抱住沈妙言的腰身。

    向来傲娇的小太子殿下，难得撒了一次娇，“念念今晚想跟娘亲睡……”

    “娘亲求之不得呢……”

    沈妙言低头吻了吻小家伙的发心，鼻子也有些发酸。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眼见着已是暮春，因着临近端午，因此宫里宫外都忙了起来。

    端午前一晚，教坊司里与沈妙言交情不错的姐妹们都聚在了凉亭里，各自凑钱摆了桌丰盛宴席。

    居中好大一盘青粽，在夜色中弥漫开粽叶与江米的清香软糯。

    酒水澄烈晶莹，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子们把酒言欢，各个脸上都饱含欢喜，行酒令猜拳射覆，花样百出，十分热闹。

    就连独居在冷宫旁的徐思娇，也过来参加这场宴席了。

    她这段时间有事没事儿都要往教坊司跑，明明沈妙言是她的仇人，可她就像对这个女人生出了一种好奇心，天天跟在人屁股后头，说长道短，没话找话。

    沈妙言一开始赶了她几次，后来习惯了她天天在自己耳朵边叨念她姐姐生前的事儿，倒也不觉得这徐思娇有多么恶毒。

    她是贺兰山脚下那些牧民的女儿，深爱的是那座山脉，深爱的是从小一同长大的亲姐姐。

    这座深宫于她而言，大约与囚笼无异。

    说到底，也只是个失去姐姐的可怜人罢了。

    宴席上，谢陶也赫然在列。

    她浑然不觉与教坊司的姑娘们坐在一块儿是多么丢人的事儿，相反，随着她频繁来探望沈妙言，倒是与这些姑娘们熟稔起来。

    她喜欢她们的热情率真，觉得跟她们坐在一起吃酒一点儿都不累，比跟着那群贵妇人各种打哑谜要舒服放松多了。

    月上中天时，花园里的酒席终于散了。

    沈妙言喝了不少酒，踉踉跄跄地回到厢房，就看见自己床榻上卧着个人。

    一个，男人。

    他浑身一丝.不挂、肌肉紧实，在榻上摆着撩人的姿势，漆墨青丝尽数铺散在绣枕上，手中还握着她最喜欢的那只月白色绣并蒂莲花主腰，正慢条斯理地放在鼻尖下轻嗅。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温柔落在他的身上，莫名让眼前这幅画卷多了几分出尘绝艳、超脱世俗的美。

    就像是月夜里，在孤岛上盛开的白莲。

    沈妙言使劲儿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眼时，这幅画面仍旧还在。

    那容貌艳绝的贵公子微微侧首，一双桃花眼潋滟着无边媚意，“姐姐，你可回来了，我――”

    “砰！”

    一声巨响，沈妙言不等他说完，上前就拖着他的头发把他重重揪到地上。

    她顺手抄起角落的鸡毛掸子，直接往连澈身上抽：“好小子，你越发长本事了！脱成这样是想干嘛，你是想干嘛？！”

    “嘶……”连澈被打疼，紧忙把手中的主腰往沈妙言脸上一丢，“我不过是来探望姐姐，姐姐至于下这样的狠手？”

    沈妙言站在那里，一手提着鸡毛掸子，脸上还覆着那件主腰。

    主腰上，有点儿咸咸腥腥的味道。

    她好奇地拿开一看，只见自己最喜欢的主腰上，莫名有一摊干涸了的白色印迹。

    嗯，这印迹，她熟悉至极……

    “连澈。”

    她开口，带着淡淡的薄凉。

    连澈知晓这次没能色诱得了她，于是轻手轻脚捡起地上的锦袍，一边往身上裹，一边道：“我不过是来告知姐姐，明儿端午有好戏看罢了！”

    说罢，捡起靴履，飞快跳窗而出。

    夜色茫茫，游廊里的宫灯散发出凄迷光晕。

    君天澜负手而来，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赤着脚光着腿，拎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中衣中裤，从沈妙言房里奔出。

    那人并未注意到他，一闪就跑远了。

    剑眉冷厉蹙起，他生生止住追上去暴揍那人的冲动，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才缓步踏进沈妙言的厢房。

    沈妙言蹲在地上，正恨恨将那件主腰凑到烛火上烧。

    君天澜进来，淡淡道：“月下私会，妙妙越发长本事了。”

    沈妙言懒得同这醋王解释，慢慢烧掉主腰的最后一角，“你来做什么？”

    君天澜撩袍，正要在床榻上坐下，却嗅见空气中一股子莲香。

    这味道叫他很不舒服，于是牵起沈妙言的手，带她一道来到庭院里。

    月光倾城。

    庭院中的牡丹与榴花开得热烈极了，被月华洒上一层霜白，越发衬得朦胧清丽，雍容艳绝。

    “明儿是端午，城外有一场龙舟赛，我领你去看。”

    男人并未追究连澈的事，反而郑重开口，作出一场邀约。

    而他的尾音很柔，仿佛是即将成婚的少年，悄悄赠给妻子定情发簪的腼腆模样。

    ――

    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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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8章 连澈的爪子，不规矩地下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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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这日，皇族出行，车队逶迤，锦旗招展，浩浩荡荡地前往城外。

    因为是天下统一后的第一个端午节日，为了昭显出大周的风貌，所以大周皇族对这次龙舟赛格外看重。

    此时长河两岸，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名前来呐喊助威的百姓，河道下游早早拉开一道横亘在河面上的红绸，几十艘描金漆朱的龙舟停在红绸后，一派蓄势待发的紧张场景。

    皇族及官宦都进了临河的花好月圆楼。

    此楼高达十八层，即便是视野不算好的雅座，也皆都被富人家花重金包下，不只是为了观看那一场龙舟赛，更是为了金距离同官宦甚至是皇族接触。

    沈妙言随着君天澜踏上木质雕花楼梯，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那个摇着骨扇一脸笑容的年轻尚书郎。

    这厮是不是早就算准了，建造这座木楼的价值？

    须知，这楼中，便是随意一盏清茶，都能卖出天价。

    这一天功夫，怕就能收回不少本儿。

    似是察觉到她复杂的目光，张祁云报之以微微一笑。

    沈妙言收回视线，暗暗腹诽了句老狐狸。

    君天澜订的雅座在第十八层，乃是整座花好月圆楼里视野最好的一间。

    沈妙言随他坐下，陆陆续续有脚步声从廊外经过，大约是前来观赏龙舟赛的其他贵客。

    临窗的圆桌上摆的都是她爱吃的酥点，她也没客气，捧了一碟樱桃乳酪，边看着窗外热闹边拿勺子小口小口吃起来。

    五月的樱桃红得正艳，盛在水晶盘里，淋上一层冰镇过的乳酪，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儿。

    她吃了小半盘，还要继续吃，对面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夺了她捧着的盘子。

    男人声音淡淡：“这天还不算热，凉的东西少吃些。”

    沈妙言舔了舔唇瓣上沾着的雪白乳酪，没吭声。

    过了会儿，有美貌侍女捧着托盘进来，温温柔柔地请两人下注，猜哪艘龙舟能赢。

    沈妙言从前玩过这个，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侍女离开之后，拂衣进来禀报，说是顾灵均与顾湘湘想进来给君天澜请安。

    沈妙言挑了挑眉，顾湘湘她已经醒来了？

    她望向门口，果然瞧见顾灵均身后跟着一位身姿绰约的姑娘，穿着淡粉衣裙，肌肤白细，面容清秀，不是顾湘湘又是谁。

    她的目光在顾湘湘的耳朵上转了转，只见她那两只残缺的耳朵，竟不知是什么缘故，又重新长了出来。

    不，与其说是长了出来，不如说更像是用类似耳朵的材料，强行缝补黏贴上去的。

    待到她走近了，屈膝给君天澜行福身礼时，沈妙言仗着视力极佳，才看清楚那是一对木头雕刻的耳朵。

    雕刻的当真是栩栩如生，除了没有正常耳朵的通透感，其他方面即便是近距离接触，也是无法发现这耳朵竟然是假的。

    沈妙言晃了晃面前的果酒，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顾湘湘的面庞。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顾湘湘微微一笑，竟屈尊朝她福了一礼，“沈姑娘，从前多有得罪，湘湘在这里赔不是了。”

    沈妙言笑了笑，“顾小姐说的是什么话，我这人最是大度不过，顾小姐从前做的那些事儿，我可是从未放在心上的。”

    “沈姑娘不计较就好。”顾湘湘笑得很是和善，“外间热闹，十七楼的大厅里，很多贵妇小姐都在玩射覆猜拳呢，沈姑娘可愿意与我一同前往？”

    “求之不得。”沈妙言起身，同她一道离开了这里。

    君天澜饮了口酒，没有过多地拘束她，由着她去了。

    沈妙言与顾湘湘手挽手走下木制台阶，顾湘湘似乎心情不错，唇角始终扬起。

    走到一半，沈妙言垂眸俯视着下方的楼梯，忽然驻足。

    “沈姑娘，你怎么了？”顾湘湘挑眉问道。

    此间正是楼梯转角，光线较为昏暗，经过的人也不多。

    沈妙言忽然一把掐住顾湘湘的脖颈，猛然把她摁到墙壁上！

    “你把我表哥怎么了？！”

    她冷声。

    顾湘湘这对耳朵，雕刻手法细腻如生，补装在脑袋两旁的工艺，更是超前绝后，绝非普通工匠或者医者能够做到。

    全天下能够把这种精细工艺发挥到登峰造极地步之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的表哥，魏锦西！

    可表哥虽然愚钝，却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顾湘湘与自己的过节。

    他不可能会这么好心，帮顾湘湘做耳朵。

    定然是顾湘湘掌握住了他的把柄……

    被恶狠狠掐着脖子的顾湘湘，红唇微翘，“原来，你也有软肋……是啊，我从前太过执迷于针对你本身，却忘了你也是有软肋的……”

    沈妙言贴近她，以一种战斗的姿态，神态冰冷到极致，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拿什么，去威胁我表哥了？！”

    顾湘湘猛然推开她。

    她整理了一下罗裙，秀美小脸上神色嘲讽，“拿什么威胁，你自个儿去问一下不就知道了？既然沈姑娘不愿与我同游，那我自个儿去玩了。”

    语毕，慢条斯理地从楼梯上离开。

    沈妙言独自站在阴影中，紧紧攥起的拳头上，已是青筋暴起。

    “姐姐在看什么？”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连澈身着胭脂红绣莲花纹的锦袍，正从容不迫地从楼上下来。

    沈妙言收回心神，淡淡道：“你替我查一下，顾湘湘可有拿什么东西去威胁我表哥。”

    “姐姐真是笨。”连澈在她身后半步站定，目光流连在她纤细而不盈一握的腰肢上，“魏锦西凡事都听他婆娘的，那么他婆娘的软肋，是什么？”

    沈妙言一怔。

    连澈的手掌轻轻贴上她的后腰肢，低头凑到她耳畔，呵气如兰：“姐姐是聪明人，应当已经猜到答案了。”

    沈妙言瞳孔微动。

    能够用来拿捏她嫂子乔宝儿的，唯有她侄女千金。

    可是当初楚宫宫变，就连君天澜的人也没能抓到千金。

    也不知那丫头究竟去了哪里……

    会在顾湘湘手中吗？

    应当并不至于，当初顾湘湘青涩稚嫩，怎么可能会提前想到抓住千金，将来用来当做威胁的筹码……

    连澈的手不规矩地缓慢下移，继续对着沈妙言的耳朵吹气，“姐姐可有想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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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9章 姐姐好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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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千金不可能在顾湘湘手中，定然是她红口白牙，直接威胁我嫂子。偏我那嫂子是个蠢人，竟然当真相信了，所以逼着我表哥想办法给她修好耳朵……”

    沈妙言话音未落，突然扭住连澈的手，毫不犹豫就是一个过肩摔！

    连澈猝不及防被她摔了出去，幸得他动作敏锐，在空中转了一圈，才堪堪在地面站稳。

    他挑眉而笑，“姐姐好凶。”

    “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妙言说完，不理会他越发不正经的表情，转身想回楼上雅座。

    连澈却拦在她面前，桃花眼噙着浅浅笑意，“我曾说请姐姐端午时看一场好戏，姐姐莫非是忘了不成？”

    说罢，便带着沈妙言去了楼下一座雅间。

    这雅间有一处面向河川的梨木镂花雕栏，与隔壁雅座的雕栏是连在一块儿的。

    沈妙言站在雕栏旁，只觉眼中景色平平无奇，“你叫我看什么？”

    “姐姐莫急，好戏才要开场。”

    连澈斜倚在雕栏上，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含笑目视下方。

    沈妙言追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下方也有一座雕栏，只是比她这里的还要大些。

    过了片刻，下方有女子的嬉笑声传来。

    六七名容貌秀丽的宫女笑闹在一起，簇拥着一位华服美人来到了雕栏处。

    那华服美人身段窈窕，可惜脸上却是疤痕交错，即便是白日里，看起来也甚是可怖。

    正是君子佩了。

    连澈摩挲着玉如意，姿态闲适而随意，“君子佩对厉修然是有好感的，在她遣人送给君舒影的信笺里，也说明了这一点。”

    信笺？

    沈妙言忍不住望向他，原来她让君子佩给君舒影递消息的事儿，他早就知道了。

    “姐姐看我做什么？若非我的帮助，你以为君子佩的信使，能躲得过君天澜的眼睛？”连澈挑了挑眉头，继续朝下方张望，“快看，好戏要开始了。”

    因为是正上方，所以沈妙言把下面雕栏上的场景看得十分清楚。

    只见宫女们嬉闹着，其中一人，却忽然背着其他人，骤然推了把君子佩！

    那雕栏不高，君子佩尖叫一声，没能及时抓住雕栏扶手，飞快朝河面坠去！

    巨大的落水声引来无数人注意，然而当他们看见落水的是君子佩时，便也没有下去救人的冲动了。

    毕竟，同等条件下，容貌出色的美人，或许还有令这些纨绔公子们跳水救美的冲动。

    可君子佩……

    那容貌还有些吓人呢。

    连澈笑道：“英雄要登场了。”

    沈妙言眨了眨眼。

    一道桃花色残影，从隔壁雕栏跃出，飞快落在水面。

    他功夫极俊，足尖点在水面，伸手抓住不停挣扎的君子佩，把她往水面上一提，用自己的外裳裹住了她。

    一系列动作，快得只在眨眼间。

    他揽住她的纤腰，足尖迅速点过水面，整个人化作道道残影，踩着花好月圆楼每一层的屋檐，直接掠进了其中一间雅座。

    河岸边的所有人呆愣几瞬才回过神，热烈鼓掌称好。

    英雄救美的团圆故事，百姓爱看得很。

    虽然君子佩算不得“美”，但那陌生男人的功夫却是极俊的，在龙舟赛前增添些开胃的乐趣，足够矣。

    沈妙言却默默盯向隔壁。

    厉修然与君子佩，就在他们隔壁呢。

    连澈丝毫不避嫌，牵着沈妙言的衣袖就去了隔壁雕栏。

    雕栏朝内的木门是推拉式的，上面还细细糊了高丽纸。

    连澈悄悄在高丽纸上戳了两个洞，以一种很宠溺的姿态，让了一个洞给沈妙言，唇角笑吟吟的模样，仿佛他让出的不是偷窥的小洞而是个金瓜。

    沈妙言凑上去，只见这雅座布置得……

    很是特别。

    床榻上摆满了各式令人面红耳赤的道具，便是没用过，也叫人一看就知道是做那种事的时候用的。

    君子佩呆呆站在原地，不顾浑身潮湿，面颊通红道：“你，你你你……”

    厉修然自在地在大椅上坐了，端起花几上的香茗，细细品了一口，“我怕公主留在河面上窘迫，因此随意找了间房带公主上来。啧啧，没想到张祁云竟然在花好月圆楼里专门布置了这种房间，真是好重的口味……”

    沈妙言听着这厮的话，不由鄙夷。

    他分明一开始就预定了这间房。

    君子佩打了个喷嚏，没对房间的事儿多做计较，只冷冷盯了眼厉修然，“我去屏风后更衣，你不许偷窥。”

    厉修然含笑，抬眸望向她。

    他生着一副色若春晓的好容貌，一看就是不缺女人的。

    君子佩的眼底忽然涌出浓浓的自卑。

    她是被拓跋烈休弃的女人，又没了容貌，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人家会偷窥自己……

    她勾唇嘲讽地笑了笑，抬步去了屏风后。

    房中寂静下来，只剩下屏风后，女子更衣时发出的簌簌声。

    沈妙言望向连澈，连澈按住她的脑袋，示意她继续看。

    几件湿衣被君子佩搭在屏风上。

    厉修然低垂着眼帘喝茶，唇角却悄悄勾了起来。

    很快，君子佩的呼喝声从屏风后响起：“喂，这里怎么没有一件衣裳是正常的？！”

    屏风后衣橱门大开，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造型诡异的衣裳。

    她手里拎着一件裙衫，裙衫从腰下位置起就开衩了，估计风一吹，里面是个什么景致，旁人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咬牙，把那裙衫扔在地上，在衣柜里翻了半天，好容易翻出一件造型正常的襦裙，翻过来一瞧，背面布料居然全都是透明轻纱！

    “厉修然！”她皱紧眉尖，“厉修然，你快去给本公主弄几件好衣裳回来！”

    说话之间，却觉得四周不大对劲儿。

    她下意识仰起头，就看见屏风上方趴了个人，正笑吟吟看着自己。

    “啊――”

    她猛然捂住自己的身子，尖叫声尚未发出，那人就跳下来，一把把她摁在衣橱上。

    厉修然好整以暇地拿起件全透明轻纱襦裙，在君子佩身上比划，“啧，张祁云那厮也太不要脸了，竟然藏了这么多好东西……来，我与公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你无耻！”

    君子佩大怒，脸蛋涨得通红，抬手就去扇厉修然耳光。

    厉修然轻而易举地避开来。

    他笑得有些痞气，俯首凑到君子佩的耳畔，温热的鼻息尽数倾洒在女人的耳鬓间，“我的二公主穿这身衣裳，当真是诱人得紧……然而你便不是这般诱惑我，我也是愿意与你共赴巫山云雨的……”

    “你――”君子佩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谁要诱惑你了！”

    厉修然大笑着，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他仍旧缓慢对着女人的耳鬓吹气，引得君子佩浑身微颤。

    “我算什么东西？”他复述了一遍，用舌尖舔了舔她白嫩的耳垂，桃花眼底掠过一抹冷意，“我厉修然，自然算是北幕将来的驸马爷……”

    后面发生的一切，沈妙言没好意思继续偷窥下去。

    连澈不知从哪儿摸来一串半生不熟的李子，递给沈妙言吃着玩儿，“走罢。”

    沈妙言与他回到隔壁雅座，咬了口李子，口腔中顿时酸甜弥漫。

    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琉璃眼，忍不住八卦道：“我怎么觉得，厉修然和君子佩从前就有渊源？”

    连澈在香炉中埋了炭，架上银叶碟，夹起一颗青莲香丸放在银叶碟里。

    房间中徐徐弥漫开青莲的雅香。

    他挑了个舒服的坐姿，姿容慵懒艳绝，“姐姐关注的点，总是与旁人不一样。姐姐须知，今儿过后，厉修然与君子佩的关系，就会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君天澜赐婚，是必然的。”

    沈妙言不以为意，“如此我才好借着婚礼遁走嘛，我早就计划好了的。这计划暂且搁置不提，咱们还是来探讨一下，厉修然和君子佩从前的渊源吧？你肯定知道什么。”

    “我怎么觉得，姐姐其实不大想走？”连澈眯起桃花眼看她，把话题又转了回来，“姐姐其实，还爱着君天澜吧？”

    ――

    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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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0章 表哥他，这是在给沈妙言撑场子

    沈妙言拈着酸甜李子的手，倏然收紧。

    就连原本泛着水光的盈盈眼眸，都被低垂下来的漆黑睫毛遮掩住。

    连澈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底，淡淡道：“姐姐承认了？”

    说着，桃花眼底，隐隐有戾气掠过。

    那个人都把姐姐伤害成这样，但姐姐还是不放弃喜欢他。

    可笑他守护多年，最终得到的，怕也只是场姐弟情深的笑话而已。

    沈妙言从手里提着的枝桠上摘了颗泛红的青李，放到盛着冰水的银盆中浸泡。

    青李在冰水中沉沉浮浮，与透明的冰渣混在一处，越发衬得晶莹剔透，碧绿纯净。

    她拈起李子咬了一口，认真道：“这颗李子酸酸甜甜，很好吃，我非常喜欢这种味道……”

    她说着，忽然将手中的李子，扔进了盛放果核的雕花小木桶里。

    她拿干净帕子擦拭着双手，艳绝小脸上仍旧满含认真，“我很喜欢这种味道，可我不会吃完它。虽然好吃，可我的牙齿受不了这种酸。”

    她说着，认真地盯向连澈，“你明白吗？”

    连澈是玲珑剔透之人，自然一点就通。

    姐姐的意思是，她仍旧喜欢君天澜，可她却没有办法忍受他。

    虽然喜欢，却没有办法共度一生。

    窗外传来大片喧嚣与呐喊，大约龙舟赛已然开场。

    屋子里弥漫着浅淡的青莲雅香，在这喧闹的天地间，衬托出一方宁静。

    连澈双手枕在脑后，目光直直落在沈妙言的眼眸中，唇角轻勾：“既然君天澜是青李，那么在姐姐眼中，我又算是什么？”

    沈妙言目光在圆桌上逡巡了一圈，笑着拈起一块玫瑰牛乳酥，放进嘴里，轻轻咬了小口。

    玫瑰的浓郁与牛乳的甜香完美融合在一处，辅之以糯米的甘糍，入口即化，唇齿与舌尖正享受着一场极为惊艳的味觉盛宴。

    “玫瑰牛乳酥？”

    连澈含笑挑眉。

    可桃花眼底，却有遗憾稍纵即逝。

    这玩意儿虽好吃，然而吃多了却会腻。

    终究不能当主食吃的。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又问道：“那么，君舒影呢？在姐姐心里，君舒影又是什么？”

    沈妙言尚未回答，廊外突然想起一阵躁动。

    她放下玫瑰牛乳酥，好奇地凑到门口想看个热闹。

    连澈盯着她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点心，嘲讽一笑，伸手拿起来喂进了自己嘴里。

    “姐姐啊姐姐，你比谁都看得明白，所以，也比谁都活得累……值得吗？”

    沈妙言打开门，只见不少贵妇人挤在隔壁门外。

    人虽多，此刻却是鸦雀无声。

    她自然知晓这群人看见了什么。

    人群里的谢陶余光注意到她，忙奔过来，精致的娃娃脸上仍旧满含惊讶：“妙妙、妙妙！厉厉厉――”

    沈妙言顺手摘了颗酸李子塞到她嘴里，“我都知道了。”

    很快，厉修然和君子佩的事儿，就被捅到了君天澜跟前。

    两人也算是你情我愿，君天澜还能怎么办，自然只能给他们赐婚。

    因着这事儿算不得多么光彩，所以婚期有些赶，就定在了月末。

    沈妙言悄悄搓了搓衣角，这也就意味着，她可能月末就要离开镐京了。

    龙舟赛结束后，仪驾开始返回皇宫。

    沈妙言是与君天澜一同乘坐那辆明黄色尊贵马车的。

    她正要扶着拂衣的手上车，顾湘湘忽然出现在旁边，秀美的面庞上，端的是笑靥如花：“沈妹妹介不介意我与你同乘一辆车？”

    沈妙言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轻笑，“我是无所谓的，顾小姐自便就是。”

    顾湘湘毫不客气地跟着上了马车。

    过了会儿，君天澜一边同那些男眷大臣们说着话，一边从楼里出来。

    顾湘湘放下窥视的车帘，望向沈妙言，却见她正从容不迫地剥着一颗金黄色橙子。

    她的手生得白嫩纤细，精心护理的粉色指甲上细细涂着丹蔻，拿雪亮匕首剥开橙子的模样，令人恍惚想起古人那句“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之语。

    纯粹作为外人来欣赏，美人破橙之景当真是赏心悦目。

    可是作为情敌，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顾湘湘在心底暗暗骂了句狐狸精，就挪开了视线。

    君天澜很快上车，看见顾湘湘也在这里时，不由眯了眯凤眸。

    顾湘湘仿佛丝毫察觉不到他周身弥漫开的冷意，认真地起身行了一礼，柔柔道：“表哥……”

    那日她被君天澜踹了一脚，可因为当时她自己本身就被吓得痴傻，因此醒来之后，已全然忘却了当时的景象。

    在她眼里，君天澜仍旧是她心目中那个心怀苍生的表哥。

    虽然冷酷了一点，但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个好男人。

    君天澜对她视而不见，错身而过在沈妙言身畔落座。

    沈妙言唇角轻勾，将刚刚破好的橙子在水晶碟里摆好，招呼道：“顾小姐可也要尝尝这新橙？”

    “多谢沈姑娘的美意。”顾湘湘在两人对面落座，“只是我习惯了饮用下人备好的橙汁，直接叫我吃橙子，我不大习惯呢。更何况，就这么徒手吃橙子，未免也太粗鲁了些。”

    她虽是顾府庶女，可顾府中只有她一个女孩儿。

    所以平日里的饮食用度，都是极精细的。

    她正维持着自己身为大周贵女的骄傲时，君天澜却拿起了一牙橙瓣，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沈妙言低笑出声。

    顾湘湘拢在袖管中的手，忍不住微微攥起。

    表哥他，这是在给沈妙言撑场子！

    似是注意到她不平的目光，君天澜淡淡道：“吃个橙子罢了，哪儿来那么多讲究？当初开国高祖起于微末贫贱，若他也如顾小姐这般追求奢侈精细，这天下，岂能打得下来？”

    顾湘湘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都没说话。

    马车平稳地离开城郊，朝镐京城内驶去。

    很快，仪仗队伍驶进了闹市区。

    然而就在这时，一群人忽然不顾官兵在道路两旁的阻拦，猛然冲了出来。

    他们跪在仪仗前，不停哭喊磕头，求君天澜为他们做主。

    前方开路的连澈勒住骏马，冷冷盯了眼他们，淡淡对身后侍卫道：“去告诉君天澜，这里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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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1章 真是……嫉妒啊！

    那侍卫可不敢直呼君天澜的名讳，来到明黄马车外，恭敬道：“皇上，有十几名老人跪在道路间，说有冤屈想面见皇上申诉。”

    沈妙言撩开窗帘，偷偷探出去半个脑袋，果然看见一群老人跪在道路中央哭诉。

    她咂咂嘴，好奇地望向君天澜。

    只见男人捻着墨玉扳指，俊脸平静，似是并不意外这场突然事故。

    他淡淡吩咐：“让他们上前说话。”

    “是！”

    侍卫立即策马前去传话，很快，那十几名老人就被带到了马车前。

    马车车帘被高高卷起.

    四周围观百姓的视线，带着几分探究意味望向马车，只见他们的皇帝，正端坐在中间。

    那端正的姿容，从骨子里透出的沉稳尊贵，令所有百姓都莫名自信，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的君王都一定能处理好。

    思及此，他们纷纷屏息凝神，个个儿透出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静待君天澜处理这起冤屈。

    而马车很大，君天澜身后拉起了一道帷幕，将沈妙言与顾湘湘这两位女眷隔在了里面。

    君天澜的目光扫视过那群老人，认真道：“诸位有何冤屈，只管与朕道来。若果真有冤，朕当为你们做主。”

    那些老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其中为首的是一名穿着灰衣短褐的老爷子，他跪在最前面，抬袖擦去眼泪，哑声道：“草民等乃是从西郡而来！身无长物，无法孝敬皇上……可事出紧急，草民们的女儿都于三个月前失踪，草民等报官无果，再去当地府衙，却被府衙的官吏给赶了出来……”

    其他老人皆都哭了起来。

    那老爷子抹了抹眼泪，又接着道：“草民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如今好不容易长大成人，眼瞅着就能嫁人，却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死不知……”

    他哭得十分悲怆，重重朝马车磕了个头：“求皇上为草民做主，派人去西郡，调查女孩儿们失踪的真相！”

    其他老人也纷纷跟着磕头，哭道：“求皇上做主，求皇上做主！”

    围观的百姓纷纷摇头叹息，目露怜悯之色。

    君天澜捻了捻墨玉扳指，狭长凤眸中现出一抹悲天悯人之色，“诸位老人勿要忧虑，此事事关重大，朕当亲自前往西郡，为诸位做主，找到你们失踪的女儿。”

    那些老人愣了愣，不由大喜过望，纷纷磕头谢恩。

    君天澜见他们大都穿着破烂，于是命韩棠之把他们好好带去驿馆安顿。

    围观百姓七嘴八舌地称颂起君天澜贤明圣德，居然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前往西郡！

    试问天底下，哪里还有这般好的帝王？！

    于是他们俱都跪下，激动得口呼万岁。

    马车稳稳地前行着。

    沈妙言拉开隔断的帐幔，挽袖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顾湘湘忍不住道：“表哥，西郡凶险，你何必以身犯险呢？左不过是官匪勾结，随便派个有能力的钦差过去，这事儿不也就解决了？”

    君天澜没回答她，沈妙言却轻笑出声。

    顾湘湘望向她，“你笑什么？”

    “笑你蠢。”

    沈妙言直言。

    “你――”顾湘湘大怒。

    沈妙言把玩着天青色杯盏，嗓音清越：“顾小姐自诩聪慧，怎么就没有想想，那群老人衣着贫寒，家中定然没什么积蓄。那么，他们又是如何跋涉千里，来到镐京的呢？”

    顾湘湘沉默。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的确不知道，也根本未曾考虑到这方面来。

    沈妙言继续道：“那是因为有人想要他们出现在镐京，有人希望他们出现在这里。那个为首老爷子说话时，一派文绉绉的感觉，半点儿西郡的口音都没有，难道你没听出来吗？”

    她说着，笑吟吟望向君天澜，“定是某人想找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好亲自去一趟西郡。”

    顾湘湘仍旧无法理解，“表哥是天子，这天下，表哥他是至高无上的！他想去哪里，不过一句话的事儿，至于这般大费周章？”

    沈妙言不置可否。

    她心中，已隐隐有个猜测。

    君天澜当着所有百姓的面，提出要去西郡，必然会让官员拟定一个出行的时间和计划。

    若不出意外的话，西郡安插在宫里的耳目，会将这个时间与计划透露给西郡那边的人。

    那么，西郡必然也能提前做好准备，以迎接君天澜的检查。

    可若是，君天澜在计划的那个时间点以前，就出发了呢？

    只有微服私访前往西郡，才能看见明面上看不见的东西。

    她望向君天澜，并未把这个猜测说出口。

    她怕，隔墙有耳。

    她想着自己这一层担忧，忍不住轻笑了声。

    即便这个男人如此伤害自己，她也仍然忍不住为他着想。

    自己真是，犯贱啊！

    而顾湘湘自然没有她考虑得多，只当她刚刚的分析都是胡说八道，因此轻视道：“你不懂表哥的布置，就不要在这里乱嚼舌根。再说了，咱们都是女眷，朝堂上的事儿，又岂能由咱们去议论？”

    沈妙言呷了口茶，对她的话语仍旧无动于衷。

    君天澜又切了只橙子，递给她一瓣。

    她接过，慢慢吃了起来。

    顾湘湘望着对面这两人，胸腔中嫉妒更甚。

    明明沈妙言都猜错表哥的打算了，可为什么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依旧，依旧……

    她脑海中盘桓了好几个词，最终定在“心意相通”上。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天生的情人。

    坐在一起的时候，即便不说话，也没有丝毫尴尬诡异的气氛。

    有的，只是心意相通的默契。

    她咬住唇瓣。

    真是……嫉妒啊！

    马车很快在宫门外停下。

    今夜会有端午宫宴，因此大臣们携带家眷一同跟进了皇宫。

    宫巷幽深，君天澜带着沈妙言走在最前面。

    男人的腿很长，因此步伐迈得颇有些大。

    沈妙言小跑着跟在后头，男人似乎察觉到她脚步的急促，因此下意识地放缓了步伐。

    沈妙言终于跟了上去，被男人很自然地牵住手，一同往前走。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顾湘湘落在后面，静静把这一幕收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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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2章 她，是他肖想了多年的女人

    她拢在宽袖中的手，越发收紧了。

    杏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满溢而出。

    她抿了抿唇瓣，伸手摸了摸巴掌宽的腰带，在触及到里面那个瘪瘪的纸包时，唇角终于放松般轻轻翘起。

    太医说她脑袋磕伤了，大约很难再醒过来。

    可上苍，偏偏叫她醒了过来。

    定是老天爷想要她成为大周皇后，才如此帮她。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一次，她定要好好利用这包药，让自己与表哥生米煮成熟饭！

    此时，走在前面的君天澜目视前方，平静开口：“妙妙果然是最懂我的人，竟然能猜到我是设局去的西郡。”

    “但我不知道你要去西郡做什么，是对付老徐家，还是对付其他什么东西。”

    沈妙言被他牵着手，亦步亦趋。

    琥珀色瞳眸中，此时却有暗光微闪。

    她记得司马辰曾说过，西郡地底，埋有龙脉。

    亦或者，君天澜是想去夺下龙脉？

    君天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沉默着朝乾元宫而去。

    沈妙言在乾元宫寝殿里睡了个午觉，醒来时神清气爽。

    她望向窗外，她大约睡了两个时辰，此时竟已然是日落西山了。

    她伸了个懒腰，拂衣和添香笑吟吟过来伺候她洗漱更衣：“小姐可算是醒了，承庆殿的晚宴，也快开始了呢。”

    “唔……”沈妙言眨了眨湿漉漉的水眸，“我也要去吗？”

    “皇上的意思是要小姐去热闹热闹的。”

    拂衣说着，示意门槛外侍立的十名宫婢进来，“皇上为小姐准备了十套衣衫，小姐看看喜欢哪一套？”

    沈妙言随手指了套正红色的。

    等她穿戴打扮好，天色已经全然暗下来了。

    她站在乾元宫殿檐下，俯视皇宫，只见华灯初上，火树银花，每一座殿檐上都挂满了琉璃宫灯，在夜色中格外朦胧艳丽。

    她呼吸着夜间才有的宁静空气，抬步朝承庆殿而去。

    此时承庆殿中已是热闹非凡。

    她扶着拂衣的手踏进殿中，那热闹霎时安静了下，随即以一种生硬的方式，重新热闹起来。

    她很自觉地在靠近殿门的末尾位置落座。

    总归不再是女帝了，经历过大起大落，她如今心态稳着呢。

    连澈从外面进来，见她就坐在门边儿，于是在她身边空位上坐了，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姐姐今日倒是收拾得格外美。”

    面对他的调笑，沈妙言给了他一个冷脸。

    君天澜很快从后殿出来，在龙椅上落座，照例说了些向上苍祈风调雨顺的话，便示意夜宴开始。

    殿中上了歌舞，丝竹管弦齐鸣，百官觥筹交错，即便是女眷，也饮了些雄黄酒之类的辟邪药酒。

    连澈敬了沈妙言一杯酒，“愿我与姐姐，年年端午夜，皆能如此相聚。”

    这话倒算是他能说出的正常好话。

    沈妙言同他碰了碰杯盏，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过了会儿，众人开始互相敬酒。

    那厢乔宝儿花枝招展地过来，手中还拎着白银嵌宝石酒壶。

    她在连澈与沈妙言之间跪坐下来，笑着给两人添酒，“你表哥身子不好，今儿没能来参加宫宴，叫我代替他，给你二人斟酒。毕竟，咱们可都算是魏北的人。”

    沈妙言清晰看见她眼底的黯然。

    她望了眼对面正和贵女们笑谈的顾湘湘，压低声音道：“嫂子，你老实告诉我，顾湘湘是不是拿千金威胁你们了？”

    乔宝儿一愣，不可思议地望向她。

    她知晓自己这个小姑子聪明，却没料到，她竟然聪明到这种地步！

    沈妙言看她神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于是饮了口酒，认真道：“千金并不在顾湘湘手中，这一点我可以确定。所以，若她再拿千金威胁表哥做什么事儿，你们大可直接拒绝。”

    乔宝儿有些呆愣，“原来，千金居然不在她手里……她是，骗我的？！”

    “自然。”沈妙言语带肯定。

    乔宝儿心虚地瞟了眼她和连澈杯中的酒水，“那我，那我去找她问个明白？”

    “这种场合，就算你问了，她也不会承认的。”沈妙言坦言，“还是以后再算账吧，总会有机会的。”

    乔宝儿点点头，又悄悄瞟了眼两人杯中酒，飞快跑了。

    连澈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把玩着金杯，奇怪道：“我怎么觉得乔宝儿哪里怪怪的……”

    沈妙言不以为意，“我这嫂子本来就是这样。”

    两人喝完酒，又有宫女过来，在沈妙言耳畔一阵低语。

    沈妙言蹙眉，“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奴婢也不知，好似是程姑娘侮辱公主殿下，花小公子为了公主殿下出头，那边程姑娘的亲哥哥为了程姑娘出头，然后两拨人就打了起来。”

    “我过去看看。”

    沈妙言起身，离开了承庆殿。

    连澈放下酒盏，也跟了上去。

    宫女领着他们左拐八绕，很快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内。

    “公主他们就在内殿。”宫女面色焦急。

    沈妙言与连澈踏进了殿中。

    那宫女眼疾手快，立即将殿门从外面锁上。

    沈妙言听见背后的落锁声，转身看去，不觉挑了挑眉，“咱们被人算计了。”

    “嗯。”

    连澈应着，面色却有些不同寻常的潮红。

    小腹处，更是有一股压抑不住的邪火，不停地朝身下，那某个位置涌去。

    沈妙言蹙眉，比他晚一点察觉到体内的不对劲儿。

    她踉踉跄跄地在大椅上落座，周身涌出浓浓的空虚和燥热感，令人十分难耐。

    “情，药……”

    她撑着额头，“乔宝儿给我们斟的酒里，下了药……”

    连澈盯着她，她那张艳绝小脸上，满是绯红潮色。

    周身那股本就隐隐约约的媚香，似乎越发浓烈，萦绕在他鼻尖，勾着他对她干出那种事儿……

    他的余光注意到，内殿就有铺好被褥的拔步床。

    他喉头滚动，舔了舔唇瓣，桃花眼中的欲.火，已然无法遮掩。

    好像把这个女人压在身下，尽情蹂.躏折磨……

    她，是他肖想了多年的女人……

    沈妙言比他稍微冷静些，注意到他逐渐变化的目光，心中立即升腾起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连澈，你，你冷静点……”

    她开口，声音却饱含着她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媚意。

    ――

    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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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3章 她竟然不情愿地哭了

    连澈站在大殿中，桃花眼渐渐充血，只死死盯着她。

    如同盯着一只美丽的猎物。

    他终于抬步，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

    “连澈――”

    沈妙言尚未来得及说话，连澈的手就犹如铁钳般紧紧箍住她的手腕，拖拽着她朝内殿而去。

    “连澈！你放开我！放开我！”

    沈妙言挣扎着，眼底皆是惊恐。

    虽然她也很难受，但是脑海中最后一根弦仍旧紧绷着，死死阻拦着她的疯狂，不叫她作出违背内心的事。

    连澈把她重重摔在拔步床上。

    他喘着粗气，不顾一切地压在她身上，拼命撕扯她的衣裳。

    沈妙言努力地抗拒着，可在药效之下，浑身有气无力。

    脑海中最后一根弦绷得很紧很紧，仿佛下一瞬就会折断。

    琥珀色的眼眸中，已经弥漫开难以忍耐的血丝。

    男人的气息很好闻，萦绕在她的鼻尖，逐渐缠锁住她的心房。

    其实，放纵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宛如一只手拨弄在那根不堪重负的琴弦上。

    她身上的衣裙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男人的大掌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他的桃花眼透着迷离与渴望，唇角的弧度透出浓浓的霸道，像是叼住白兔的恶狼，绝不松口！

    “姐姐……”

    连澈埋首在她的颈间，舌尖细细舔舐过她的耳垂，喑哑低沉的嗓音透出压抑的欲望，“我会很温柔的……对姐姐，我会很温柔的……”

    说话之间，他瞳孔聚焦，盯向身下的人。

    她的瞳眸中满是痛苦的盈盈水光，漆黑的睫毛湿透了，眼角弥漫开大片大片的潮湿绯红。

    贝齿紧紧咬住嫣红唇瓣，隐隐有血丝从唇齿间渗出，把那樱红色的唇，逐渐晕染成更深的红。

    他眸光越发深了，掰开沈妙言的牙齿，轻轻舔了舔她唇瓣上的血液。

    她的血很甜，一如她本人。

    “姐姐真好吃……”

    他呢喃出声，轻轻贴上了她的唇瓣。

    他的大掌很不规矩地下移，把沈妙言的腿，缓慢地掰开。

    ……

    承庆殿。

    乔宝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完了完了，她按照顾湘湘的指示，给小姑子和连澈下了药，那两人都不在殿里，想来必然是去干那种事儿了……

    她正坐立不安时，顾湘湘端着酒盏过来，在她身侧盘膝坐了，饮了口酒，淡淡道：“事情办好了？”

    乔宝儿愤怒地转向她：“千金根本就不在你那儿，你竟然敢拿她的命威胁我！”

    顾湘湘低笑一声，“总归，你已经帮我把事情办完了，现在发怒，又有什么用呢？你最好祈祷事情已经成了，只有让沈妙言与连澈滚在一处，叫表哥亲眼看见，表哥才会对沈妙言死心。而只有沈妙言失势，她才没机会找你算账，不是吗？”

    “贱人！”

    乔宝儿怒不可遏。

    顾湘湘不以为意，仰头饮尽杯中酒，优雅地擦拭过唇角的酒渍，“咱们已经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魏夫人骂我也没用。”

    明明是说着恶毒的话，可她的姿态却极尽妍丽端庄。

    她瞥了眼脸色青白交加的乔宝儿，又笑道：“据我所知，魏夫人在镐京城的贵女贵妇圈子里，可是一个朋友都没有。你若答应今后为我做事，我便带着你进那个圈子里，如何？”

    乔宝儿是魏国人，所嫁的魏锦西还曾是魏国的王爷，所以镐京城很多贵女都是看不起她的，也不乐意带她一起玩儿。

    她往日里，总是幻想能重新融入那个上层圈子，就像她在魏国那样，处处被人恭维夸奖。

    可是……

    这并不代表，她愿意为此舍弃自尊。

    她拢在宽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湘湘。

    顾湘湘浑然不觉，秀美的面庞上，仍旧挂着自信优雅的笑容。

    她笃定，乔宝儿一定会答应她。

    因为在她看来，乔宝儿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最好操纵了。

    她正沉浸在计谋得逞的快感里时，脸上忽然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乔宝儿猛然把她压倒在地，骑.在她.身上拼命揍她：“贱人！我叫你笑，我叫你笑！”

    魏北的女人，可是能动手就绝不动口的。

    顾湘湘没提防，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殿中霎时乱成一锅粥，宫女们急忙赶过来劝架。

    其他贵女对着两人指指点点，一边嘲笑顾湘湘被揪掉几撮头发的狼狈，一边暗暗庆幸乔宝儿打的人不是自己。

    毕竟，她们也曾聚众议论嘲讽她的。

    上座的君天澜饮了两盏酒，完全无视那角落的吵闹争斗，目光只静静落在靠殿门处那空落落的位置上。

    妙妙怎么还没回来？

    即便是去西房，也该回来了。

    狭长凤眸掠过一道暗芒，他起身，悄然离开了承庆殿。

    此时，偏殿内。

    殿内的温度似乎很高，又或者是人的体温很高。

    沈妙言不停抗拒着身上的男人。

    明明身体叫嚣着渴望，然而内心却很忠诚于她，即便面临着理智的琴弦即将绷断的局面，她也仍然哭着想要拒绝。

    难受也没有关系，燥热也没有关系……

    只因为这个男人不是他，所以她宁愿忍受这种痛苦，都不愿意放纵了自己。

    她的理智，从未有一刻，如这般强大。

    眼泪，顺着眼角淌落。

    它们在绣枕上晕染开湿意，宛若盛开的荼蘼。

    那药物是顾湘湘托人花重金从鬼市弄来的，功夫越高的人喝下，作用就越是巨大。

    此时连澈已然濒临崩溃。

    若非身下的姑娘是他欢喜的女人，他恐怕早就不顾一切地拖着她共同堕入深渊！

    那双漆黑瞳孔的四周，隐约可见暗红色光晕闪烁，这是即将走火入魔的征兆。

    然而就在他亲吻着女人脸蛋的时候，他触到了满手冰凉的液体。

    他喘息着，睁着腥红的眼望向她，却看见她泪流满面。

    她哭了。

    她竟然不情愿地哭了。

    他还能说什么？

    他翻身下床，在殿中留下一串嘲讽而苦涩的大笑，踉踉跄跄地朝殿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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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4章 好大啊，不愧是‘大’周皇族

    连澈打开隔扇，正巧遇到殿门外的君天澜。

    他瞥了他一眼，仿佛视而不见般，脚步踉跄地朝教坊司而去。

    君天澜抬步跨进门槛，缓步来到内室，看见沈妙言衣衫凌乱地撑坐在榻上。

    她珠钗凌乱，盈盈水眸透着画笔难以描摹出的媚意，艳绝小脸满是绯红潮湿，像是被风和雨露催开的绝色牡丹。

    那张红润的樱唇微微张开，发出的细喘透着令人难以把持的媚。

    而她一只手撑着床榻，令一只手搁在侧颈上，似是在下定决心把她自己打晕过去。

    君天澜上前半步，握住她那只伶伶手腕。

    沈妙言缓缓抬眸，那个穿着墨金龙袍的男人，清晰倒映在她已经模糊的瞳孔中。

    她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嗓音细细绵绵：“是你么……”

    君天澜什么话都没说，脱掉靴履上了拔步床，伸手解开垂纱帐幔。

    烛火轻曳，帐中倒映出两个模糊纠缠的人影。

    负距离的缠绵，仿佛彼此已经融为一体。

    男子的低喘伴着女子娇弱的口申吟，以及那有节奏的湿漉声响。

    这世间，大约再不会有旁人，比他们更适合在一起。

    沈妙言脑海中，最后一根弦已然绷断。

    她痴缠着男人，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热情。

    勾人的尤物模样，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景致。

    君天澜极尽忍耐与怜惜，克制住自己把她拆吃入腹的冲动，就连占有，也变得无比温柔。

    然而这样的宠溺并未能持续多久。

    沈妙言的意识逐渐涣散，恍惚之中，眼前又呈现出那冰水笼罩着自己的画面。

    好冷……

    好孤独……

    有人抱住了她的冰棺。

    她很努力地睁开了眼。

    天山之巅，月圆如满。

    月光倾洒在天池之中，照亮了水底。

    她看见那个男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冰棺，带着抛弃一切的决绝。

    他的漆墨发丝在水底飞舞缠绻。

    那双内勾外翘的丹凤眼，盛着无边无际的悲伤与绝望。

    他，是君舒影！

    “五哥哥……”

    床榻中，沈妙言闭着眼睛，痛苦地呢喃出声。

    君天澜的动作，微微一滞。

    刹那之间，他的凤眸之中就涌出了浓浓的戾气。

    薄唇抵着沈妙言的耳畔，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沈嘉，你就不能叫朕好好享受一次欢愉吗？！”

    语毕，张口就咬住了她的耳朵。

    沈妙言吃痛，在迷糊之中茫然无措地抽泣起来。

    君天澜体内的暴虐被点燃，像是催.情的香料般剧烈燃烧起来，要把他燃烧殆尽，要把他身下的姑娘，也燃烧殆尽！

    他紧紧抱住沈妙言，不顾她是否能承受得了，在这初夏的夜里，疯狂无度地索取起来。

    ……

    承庆殿。

    宫人们好不容易才把乔宝儿与顾湘湘分开。

    顾湘湘发髻衣裳俱都凌乱，头皮上清晰可见被扯掉了好几缕头发，白嫩的脸颊上还有几个巴掌印。

    乔宝儿红着一双眼，比她稍微强些，只是周身也挂了彩。

    其他贵女纷纷过来劝和，两人的架打到这里，也算是结束了。

    乔宝儿哭闹着离宫回府，顾湘湘喘着气儿，忽然眸光微动，拉起自己好朋友凤琼枝的手，啜泣道：“琼枝，你陪我去偏殿换身衣裳好不好？”

    凤琼枝点了点头，“应该的。”

    其余贵女也纷纷表示愿意同行，于是七八位小姐，一同离开承庆殿，往偏殿而去。

    她们穿梭在游廊中，那些陪伴顾湘湘的贵女们纷纷七嘴八舌地开腔：

    “那乔宝儿真是可恶得紧，果然是蛮夷之地来的女人，和咱们这些世家的教养，完全不一样呢。”

    “听说魏北的女人都是这样，她们还会去战场打仗呢！”

    “她们真的好粗鲁呀！湘湘你以后还是少跟那乔宝儿说话。”

    顾湘湘点点头，抬袖擦了把眼角的泪花，“都是我多管闲事。我瞧着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挺可怜的，所以才想着陪她说说话。谁知道，她突然就发疯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她这群好姐妹，往沈妙言所在的偏殿而去。

    她已经能看见那座偏殿了，就在这条游廊的尽头。

    她懒得听旁边人为她打抱不平的那些话，擦泪的动作之下，唇角已经按捺不住地微微勾起。

    过会儿子，沈妙言和她弟弟苟且的情景，就会被所有人看见。

    那个时候，就是沈妙言那贱人身败名裂之时！

    即便是表哥，怕也不会再爱一个背叛他的女人了……

    一群小姐，很快来到那座偏殿外。

    顾湘湘装作若无其事地推开门。

    内殿立即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几名小姐面面相觑。

    其中一位红着脸，小声道：“定是有人在里面……咱们，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咱们都没出阁，窥见这种事儿可不好。”

    顾湘湘蹙眉道：“皇宫规矩森严，这两人不知廉耻在此偷情，着实可恶！我觉得，咱们还是有必要告诉宫里巡逻的侍卫的。”

    其余人点点头，没再多言。

    顾湘湘转身，一眼看见拎着酒壶从不远处游廊里穿过的花容战。

    她眼睛立即亮了，忙遣了个小丫鬟，把花容战请过来。

    花容战向来喜欢往这种事情上面凑，一听里面的声音，立即摩拳擦掌，“你们等着，我这就去看看里面的人是谁！”

    说着，屁颠儿屁颠儿地进去了。

    他跑到床榻边，迫不及待地伸手揭开帐幔。

    君天澜神色一凛，动作极快地把掀过锦被，把沈妙言从头到尾兜住。

    一双极为凌厉阴狠的血红凤眸，恶狠狠盯向花容战。

    花容战咽了口口水，“那什么，你们继续，继续……”

    说罢，体贴地给两人放下帐幔，回味着刚刚看见的“美景”，忍不住咂咂嘴感慨：“好大啊，不愧是大周皇族，叫‘大周’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退到殿外，面对那群贵女们好奇的目光，咳嗽了声，淡淡道：“都散了吧，散了吧！”

    说罢，自个儿先走了。

    顾湘湘面色一白。

    她不解地盯着花容战的背影，暗道约莫里面的人是他认识的人，所以他没好意思拆穿？

    她冷哼一声，义愤填膺道：“花将军这是在助长宫闺里的不正之气！”

    花容战脚步顿住，回头朝她挑了挑眉，邪笑道：“顾小姐既然觉得有必要肃清这股不正之风，那么请进去吧，想来皇上定会感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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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5章 打脸顾湘湘

    语毕，他潇洒地大步离开，对自己给顾湘湘挖的这个坑还挺满意。

    顾湘湘望向其他不知所措的贵女，语重心长道：“咱们都是承受皇恩长大的，既然碰见这种肮脏事儿，就必然要分清好歹是非，给皇上分忧。”

    其他贵女纷纷称是，认为她说得十分有理。

    顾湘湘又认真道：“既然你们都觉得有道理，劳烦你们去一趟承庆殿，把大臣们都请过来，也叫里面那对狗男女知晓厉害，知晓这宫闺是皇上的宫闺，不是可以任由他们胡来的。”

    其中一名活泼的贵女，立即自告奋勇，迫不及待地去承庆殿请人了。

    这处偏殿距离承庆殿并不远，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上百名官僚及家眷，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而来。

    他们站在偏殿外，对着里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顾湘湘唇角笑容得意，眼睛里都是志在必得的自信，朗声道：“诸位，这里面藏着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竟然在宫中做这种不要脸的事儿！还请诸位大人派些侍卫进去，把里面拿对狗男女揪出来！”

    人群中，谢陶小心翼翼朝四周张望，却没找着沈妙言。

    她有些担忧，轻轻拉了拉张祁云的衣袖，“大叔，妙妙她，她会不会在偏殿里呀？”

    张祁云趁着旁人没注意，低头亲了亲她滑腻腻的脸蛋，“放心。”

    谢陶嫌弃地避开，拿帕子擦了擦脸蛋，精致眉尖仍旧紧紧蹙起，“我哪里能放心……定是顾湘湘设局想害妙妙，她老是想把皇上从妙妙身边抢走，我知道的……”

    她说着，鼓起勇气，对顾湘湘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张口闭口就是‘狗男女’，顾家的家教，就是如此粗鄙不堪吗？”

    张祁云挑眉，有些惊诧地望着自己家的小娇妻。

    他知晓，这是自己的小娇妻，在想办法给偏殿里的人拖延时间呢。

    他含笑摇开折扇，欣赏着谢陶气鼓鼓的模样，暗道这小小的猫儿，伸出利爪的模样，还蛮可爱。

    顾湘湘冷眼盯向谢陶，“怎么，谢夫人的意思是，我撞上龌龊事，还得缄口不言？若人人皆是如此，那要这张嘴有何用？天下又岂会太平？！”

    谢陶冷声：“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哼，我贴的什么金？我不过是仗义执言罢了！”顾湘湘面露轻笑，“我怎么觉着，谢夫人这般出头，乃是为了保护里面那对狗男女？！怎么，谢夫人莫不是和那对狗男女有什么渊源不成？”

    “你――”

    谢陶语结。

    不是因为无言以对，而是因为看见了顾湘湘身后那两个人。

    她捂住嘴，忽然有点儿想笑。

    此时，君天澜牵着沈妙言的手，正缓慢步出偏殿。

    许是因为被人打搅没能尽兴的缘故，他周身的肃杀之气很浓，看起来比平常都要狠厉阴寒。

    那双血红色的狭长凤眸，盯紧了顾湘湘的背影。

    他开口，声音仿佛蕴藏着来自北疆的风雪：“顾小姐说，谁是狗男女？”

    顾湘湘身子一颤。

    她的杏眼瞪得很大。

    她咽了口口水，几乎不敢相信，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而她面前，百官及家眷纷纷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口呼万岁。

    所有人都在庆幸自己刚刚没表态，跟着顾家那傻女人怒骂皇上。

    而这幅画面，于顾湘湘而言，无疑是惊悚的。

    她缓慢转身，目光在触及到君天澜那人神共惧的阴冷面庞，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沈妙言俯视着她，看见这个女人眼底，充满了不可置信与惊悚畏惧。

    她勾唇，轻笑了下，“顾小姐满口‘狗男女’，可是在骂皇上与我？我们在殿中谈话，不知怎的惹了顾小姐，忽然就成了你口中的狗男女？我身份低贱，骂了也就骂了。可皇上却是万金之体，啧啧，不知在你们大周，侮辱皇帝，是何罪名？”

    “表哥，我没有！”顾湘湘杏眼充满了泪水，“我以为，我以为里面的人――”

    她忽然咬住话头。

    她不能说！

    一旦她说出沈妙言与连澈的名字，就会被表哥查到她下药的事儿。

    眼泪从眼眶中喷涌而出，她浑身抖如筛糠，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然而君天澜，却没给她晕过去的机会。

    他瞥了眼满头大汗跪在人群中的顾灵均，淡淡道：“赐杖责四十。”

    顾灵均的头更贴近地面，显然是不敢有异议。

    这个庶妹要作死，他也拦不住啊！

    没牵连到顾家，已经算是万幸了！

    “表哥饶命……”

    顾湘湘膝行上前，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去牵君天澜的袍摆。

    只是还未摸到，就被夜凛等人拖了下去。

    很快，远方的黑暗里，就传来棍杖落在皮肉上的声响，以及女子歇斯底里的惨叫。

    众人满身大汗，不敢多留，一场端午宫宴，就这么散了。

    人群离开后，沈妙言双腿一软，霎时就要跪倒在地。

    好在旁边君天澜及时箍住了她的腰。

    沈妙言喘着气儿，双腿抖得厉害。

    刚刚强撑出来的淡然，已然耗尽她最后一点力气。

    她本来是同君天澜在干那种羞事儿的，好在君天澜耳力好，察觉到外面来了人，于是动作极快地给她收拾打扮了下，几乎是拖拽着浑身无力的她来到殿外。

    其实即便被人发现他们在行房事也没什么，毕竟，这皇宫有哪里不是君天澜的地盘。

    只是到底会多出几分尴尬来，于清誉也是有损的，能不被人发现，还是不被发现得好。

    “疼吗？”

    君天澜在旁边问。

    “找个男人，你来试试在下面是什么滋味儿？”

    沈妙言挑眉。

    “呵，妙妙还挺精神的。”

    男人说完，就把她打横抱起，从里面反锁了殿门，朝内殿而去。

    他才刚开了胃，岂会轻易放她离开。

    这一夜，才刚开始呢。

    庭院里的牡丹，在风中颤抖了整整一夜。

    当天光破晓时，第一缕金阳照耀在枝叶残败的牡丹上。

    连澈从教坊司的厢房里踏了出来。

    他望了眼那些破败的牡丹，冷笑了声，大步离开。

    他身后的厢房内，一名容貌艳丽的女子，浑身是伤地躺在床榻上，双腿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姿势，朝两边张开。

    她睁着瞳孔浑浊的眼睛，早已没了鼻息。

    ――

    叮，你们的狂暴弟弟已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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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6章 一副被糟蹋了的小模样

    乾元宫。

    龙榻上，沈妙言蜷在明黄色绣团龙缎被里，意识涣散，不时轻微抽搐一下。

    君天澜在十二名宫女的服侍下，穿戴好龙袍与帝冕。

    福公公恭敬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皇上，该上早朝了……”

    男人俯身，吻了吻沈妙言微张的唇瓣，转身离开了乾元宫。

    沈妙言醒过来时已是傍晚。

    她只觉浑身宛如散了架，连挣扎着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男人，昨天晚上怕是又疯了。

    正想着，拂衣带着两名小宫女进来，伺候她稍微梳洗了下，就又退了出去。

    暮色四合，寝殿中燃起琉璃灯，那个男人拎着只食盒进来，在龙榻上坐了，“起来用晚膳。”

    沈妙言忍不住地瞪他，“我起得来吗？”

    此时她衣襟微敞，白腻的肌肤上清晰可见昨夜的疯狂。

    加上艳绝小脸上的哀怨，一副被糟蹋了的小模样。

    男人看着，唇角忍不住勾了勾。

    他放下食盒，把她扶起来，亲自盛了一碗肉糜粥，拿白瓷调羹舀着送到她唇畔。

    沈妙言嗅了嗅肉糜粥，觉着味道应当不错，于是猫儿般，细细把那调羹里的粥吃完。

    君天澜极有耐心，一勺一勺地喂着她，凤眸里的血红色，不知从何时褪色成了暗红，周身的戾气看起来也淡了不少。

    吃完肉糜粥，男人把她抱到屏风后，让宫婢在浴桶中放了热水，仔细给她洗了个澡。

    他的动作很专注认真，没有半分亵渎在里面，神情冷峻的模样，就如同他处理奏章时的表情。

    沈妙言知晓只要自己不主动招惹他，他一般对自己还挺好的。

    于是仗着这点儿底气，在洗完之后又舒服地玩起了水。

    她把水珠弹到君天澜的面颊上，男人没什么反应，只淡定地坐在板凳上，仔细给她搓背。

    沈妙言觉着无趣，于是又用手兜了一泼水，泼在他的龙袍上。

    龙袍的宽袖湿了个透。

    君天澜抬眸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妙妙若是不嫌弃，我亲自去浴桶里陪你玩水，也是使得的。”

    沈妙言闻言，立即把身子沉进水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外面。

    仿佛乖顺。

    君天澜添了些热水，又让她泡了半刻钟，才把她从水里抱出来，拿干净的毛巾细细给她擦拭干净，再穿上柔软干净的丝绸中衣，才把她送进被窝。

    沈妙言洗得干干净净，舒服地在龙榻里面打了个滚。

    她攥着缎被边缘，偏头望向君天澜，却见他在桌案后坐了，一本正经地翻开奏章批阅起来。

    琉璃灯盏的光晕打在他的侧脸上，令他看起来十分冷峻威严。

    那双暗红凤眸，此时盛满了认真。

    她看着看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迷迷糊糊的，逐渐睡了过去。

    君天澜批了两本折子，抬眸望向他那丫头，只见她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藕腿从缎被下面伸出来，白腻腻的脚丫子正搁在他的龙枕上。

    那中裤有些宽大，高高卷起一大截，骨肉匀停的小腿整个都露在外面。

    他起身走过去，把她好好地塞进被窝，又仔细给她掖好被角。

    他的手是拿惯了刀剑和长弓的手，是拿着朱砂笔批阅奏章指点天下的手。

    然而此刻，他的手却透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柔情。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替睡梦中的姑娘捋开额前的碎发，带着薄茧的指腹拂拭过沈妙言吹弹可破的白腻脸蛋，动作之间，充满了怜惜与温柔。

    他是帝王。

    可他却对这天下没有任何温柔，有的只是责任。

    从生到死，他所有的柔情，都给了他的小丫头。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回到桌案前继续批折子。

    夜深了，初夏的夜风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沈妙言下意识滚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即便是在睡梦中，即便曾分开很久很久，可她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

    而浅眠中的君天澜伸手抱住她，无意识地轻拍她纤细的后背，仿佛是在哄她入眠。

    当启明星在窗棂外亮起，便又是新的一天了。

    天色朦胧时，君天澜就已经起身去上朝。

    沈妙言这一觉睡得酣甜，清晨时分就醒了来。

    她坐起身抽四周张望，只见殿中侍立着一位高挑的宫女。

    她揉了揉脸蛋，“替我更衣。”

    那宫女走到龙榻前蹲下，捏住她的脚丫子，拿起罗袜给她套上。

    沈妙言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从宫女手中缩回脚丫子，冷冷道：“拂衣呢？”

    宫女抬起头，内勾外翘的丹凤眼潋滟着无边水色，“小妙妙当真是没良心得紧，我千里迢迢从北幕而来，倒是先被你嫌弃了……”

    沈妙言瞳孔倏然放大，强压着激动才没喊出声。

    她捂住嘴，低声道：“五哥哥？！”

    君舒影此时穿着宫女服制，拿起搭在木施上的衣裙给她穿上，正色道：“乾和宫守卫森严，我溜不进来，只好扮成宫女，好在倒是没人识破我。”

    沈妙言暗暗腹诽，你长成这个人神共妒的妖孽样子，谁会认为你不是女人？

    君舒影把她从龙榻上提溜下来，把她放到梳妆台前，一边利落地给她挽发，一边认真道：“君天澜回来我怕是就要露馅儿了，你可有别的去处？”

    沈妙言想起教坊司，忙点头，“有的。”

    她很快收拾好，带着君舒影一同离开了乾和宫，大大咧咧回了教坊司。

    君舒影嫌弃地脱了那套宫女服，正要问沈妙言讨茶喝，厢房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沈妙言从门缝里向外张望，只见念念规规矩矩站在门口，正等着她开门。

    她挥挥手，示意君舒影去衣橱里躲着。

    确定君舒影藏好之后，她才打开门，笑道：“念念怎么来了？”

    小家伙踏进屋子，把手里的小食盒放到圆桌上，“我给娘亲做了蛋黄粽子，听说娘亲没在乾和宫，想着娘亲大约回了这里，所以特意给娘亲送了来。”

    沈妙言心中欢喜，抱住他亲了一口，“还是念念疼娘亲。”

    虽然被亲过很多次，可是念念仍旧臊得小脸通红。

    他捂住脸蛋后退两步，绷着红透的小脸，细声道：“男女授受不亲……”

    说着，却闻见身后的衣橱内，传出一股雪莲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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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7章 比占有更珍贵的，是成全

    他面色不改地在圆桌旁坐了，从食盒里取出一只精致的小青粽，细细剥开粽叶。

    江米雪白，里面裹着金黄色的圆蛋黄，正散发出甜糯清香。

    他把小粽子在绵砂糖里滚了一圈，才摆到雪白的小瓷碟里，放上青竹筷。

    他望向沈妙言，稚嫩的凤眸里，盛着浓浓的依恋：“娘亲，你来尝尝念念包的粽子吧？”

    沈妙言不知怎的，面对这般懂事的儿子，心中竟有些愧疚。

    她在念念身边坐下，夹起那只清香软糯的蛋黄粽子，慢慢咬了一口。

    粽子很香也很甜，比她从前吃过的都要好吃。

    她笑得眉眼弯起，毫不吝啬地夸奖：“念念包的粽子很好吃呢。”

    念念指了指食盒里的一大串，“我一共包了九只，全给娘亲送来了。父皇待娘亲不好，所以不给他留。”

    沈妙言被他逗笑。

    念念稚嫩小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些，认真道：“从前我以为，父皇、娘亲与我，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可如今，孩儿却认为，娘亲离开父皇，才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沈妙言吃粽子的动作一顿，不解地望向他。

    “夫子说，世上的爱分很多种，其中比占有更珍贵的，是成全。如果待在父皇身边，让娘亲觉得不幸福，那娘亲就离开好了。娘亲生而自由，父皇没有权力禁锢你，我也没有。”

    念念跳下圆凳子，不舍地依偎在沈妙言身上，“我舍不得娘亲，却也愿意为了娘亲的幸福，选择成全。”

    沈妙言身体僵住，嗅着小家伙身上淡淡的奶香，全然说不出话来。

    她的念念啊，不过才七岁，就已经能有这样的胸襟气魄……

    念念抱了抱沈妙言。

    很快，他鼓起勇气，踮起脚尖，红着脸飞快啄了下沈妙言的脸蛋。

    他亲完，不敢看沈妙言，提起食盒就奔了出去。

    沈妙言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心头忽然柔软到无以复加。

    君舒影从衣橱里出来，好奇地望了眼跑远的小家伙。

    他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拿起一颗小青粽子剥开，“念念挺好的。小妙妙的三个孩子，都挺知道疼人的。”

    沈妙言夺过他手里的粽子，“念念给我吃的。”

    “小气。”君舒影托腮，“念念大约猜到我来了，所以才对你说出刚刚的那番话。小妙妙，你真的决定好了，要与我一同北上吗？”

    沈妙言拨弄着那一串玲珑可爱的青粽子，沉默良久，才认真道：“走是一定要走的。我曾爱过他，也或许至今爱的仍然是他，但是……”

    她没继续往下说。

    但君舒影很明白她的心思。

    她曾爱过那个男人，至今也仍然爱着那个男人，可是……

    那个人，并不适合她。

    能携手度过艰难险阻的情人，未必也能共享荣华锦绣。

    所谓岁月静好、相濡以沫，又何尝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妥协？

    可偏偏这两人，各自代表一方国土家园，谁又能妥协得了呢？

    屋子里正沉默间，徐思娇摇着团扇踏了进来，扯着嗓子吆喝：“沈妙言！”

    吆喝完，却见沈妙言身旁正坐着个绝色公子。

    她愣了愣，很快兴奋起来：“好啊沈妙言，你竟然在屋子里私藏男人！我要去告诉皇上！”

    沈妙言以看白痴的表情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他是北幕皇帝。”

    徐思娇一愣，见君舒影姿容不凡、光华照人，尤其是那双象征大周皇族的丹凤眼，简直称得上潋滟尽了天地间所有的艳色！

    这般姿容，他也只可能是北幕那位皇帝了。

    她敛去些许得意，撇嘴嘀咕：“管他是谁，反正你就是在私藏男人，不守妇道……”

    沈妙言喝了口茶，“你被你义父睡过。”

    徐思娇脸蛋一红，“你还和你弟弟不清不楚呢！”

    “你被你义父睡过。”

    徐思娇气得跳脚：“你你你，你私会外男，糟蹋皇上对你的心意！”

    “你被你义父睡过。”

    徐思娇：“……”

    她被气得没脾气，于是骂骂咧咧灰溜溜地跑了。

    君舒影挑眉道：“这丫头倒是有趣，不像是镐京人。”

    “西郡那边的姑娘。”沈妙言合上茶盖，“隔三差五跑我这儿找骂，也不知图什么……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君舒影笑了笑，望向外间的天色，“时辰不早，我也该去见他了。”

    他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君天澜。

    入夜之后，宫中设国宴，接待北幕皇帝。

    沈妙言并没有去，只是坐在教坊司的游廊里，面对波光粼粼的莲塘发呆。

    厉修然和君子佩的婚礼在即，满打满算，也只剩下十五日的时间。

    这次离别，还会有机会再聚吗？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艳绝小脸上，无端浮现出一抹烦恼。

    正不知所措时，徐思娇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

    她是在西郡贺兰山脚下长大的女孩儿，幼时面对的，是不见边际的草原、风沙、落日、骏马与羊群。

    她的骨血里藏着野性的风，一旦脱离了徐政德给她圈设的禁锢，她就像是脱缰的小马驹，即便是皇宫，也忍不住四处撒蹄子狂奔。

    她如风一般窜到沈妙言跟前，手里拿着一朵碗口大的牡丹，炫耀般在沈妙言眼前晃了晃，“好看否？”

    说着，很得意地将牡丹簪上鬓角。

    她在沈妙言身旁坐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虽然挺讨厌你的，可也很羡慕你。那些优秀的男儿都喜欢你，你生得美，血统也很高贵，你到底在烦恼些什么呢？”

    沈妙言不答反问：“那你觉得，是做徐家的小姐、宫里的徐贤妃快乐，还是做贺兰山脚下那个自由的牧羊姑娘来得快乐？”

    “唔……”

    徐思娇转了转漆黑灵动的眼珠，没说话。

    两人都没再说话。

    明明是隔着生死之仇的人，此时并肩坐在一块儿的姿态，却意外的宁静平和。

    不知过了多久，沈妙言忽然问道：“你在西郡长大，可有听说过龙脉？”

    她不知道君天澜去西郡是不是想要拔除徐家在当地的影响，但她对司马辰口中的龙脉，倒是挺感兴趣的。

    说不准，君天澜去那里，也是为了龙脉呢？

    而徐思娇听见她的话，却是一怔，呢喃复述道：“龙脉？”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全身不可自抑地轻颤起来，眉尖更是紧紧蹙起。

    她使劲儿咬了咬唇瓣，连声音都在颤抖：“那个东西，才不是什么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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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放心，男女主是1v1，妙妙会和四哥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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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9章 她，只想离开这里

    沈妙言不解，“可我听一位高人说，西郡的地底，藏有龙脉。”

    徐思娇猛然转向她，瞳孔之中还有尚未褪去的恐惧。

    她握住沈妙言的手，认真道：“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只有西郡老徐家那几个老古董知道！我也是幼时不懂事，在夜里偷偷跑出去玩，才偶然发现的。”

    她说着，歪了歪脑袋，仔细回想了下，似是酝酿好了情绪，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沈妙言。

    她小时候野性未除，最是顽劣不过。

    那天夜里，她看见一只黑猫叼着块肉从花园里窜过，于是兴奋地追了上去。

    黑猫跑得很快，一刻钟的功夫，就窜出了徐家。

    而她不知疲倦地跟在后面。

    那时候只是个小孩子罢了，天不怕地不怕，即便夜色浓浓，眼睛里，也仍旧只有那只飞快窜跑的黑猫。

    不知追了多久，黑猫终于进了一条荒僻的街巷里。

    徐思娇好奇地跟在后面，看见黑猫叼着肉溜进了一道门里。

    她推开门，门内静悄悄的。

    大约是没人居住的缘故，扑面而来都是霉味。

    她在房中倒找西翻，也仍旧没能找到那只小猫。

    后来，她打开一只木箱，却在木箱底下，看见了一条暗道。

    她浑然不觉危险，只想着快要找到那只小猫了，于是直接跳进了暗道里。

    暗道里嵌着灯火，还算明亮。

    她走了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地下都城。

    一座废弃了的地下都城。

    空中随处飘着幽绿色的粼粼鬼火，触目所及，是不见边际的墓碑，一直延伸到视线看不到的黑暗里。

    遥远的平原上，一座火红色的城池拔地而起，巍峨壮阔，凄美孤独。

    无数火红灯笼挂在那座城池上，把它映照得仿佛火光四溢般绚烂夺目。

    这样孤独而浩大的城池，是她此生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致！

    它比秦时的阿房宫更加波澜壮阔，比壮丽的贺兰山更加鬼斧神工！

    她呆呆行走在墓碑中，一股强大的吸引力，牵扯着她朝那座城池走。

    而就在此时，她听见四周有说话声，是徐家老爷子和她哥哥的声音：

    “所谓龙脉，就是这些玩意儿？”

    “西郡地底，原本的确藏有龙脉，后来被师父夺走了。”

    “真可惜……”

    “这天下原该是师父的，就算是龙脉，也不属于大周皇族，更不属于咱们徐家。它本就是师父的东西，何来可惜之说？只要师父的计划能实现，咱们徐家居功至伟，也足够千秋万代了。”

    彼时徐思娇才不过五六岁，躲在墓碑后面，听见这些话，全然不解是何意。

    直到他们议论的声音消失不见，她才站起身，望向那座古怪却又宏大壮丽的古城池。

    她想去里面看看。

    这么想着，她毫不犹豫地抬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只可惜尚未走出十几步，四周阴风骤起。

    阴风散去，她看见无数面容惨白的侍卫，穿着破烂盔甲，将长矛指向她。

    他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连脑袋都快要从肩膀上掉下来了，却仍旧以一种冰冷的表情，冷冷凝视着她。

    这群人，分明是死人！

    “鬼啊――！”

    她捂住脑袋，惊恐地尖叫出声。

    “再后来，我醒来时已经身在徐府。大约，是我兄长救我回来的。”徐思娇托腮，眼中现出一抹追忆，“如今想来，那群侍卫脸上还长满了斑点，该是尸斑吧？”

    夜色如水。

    沈妙言俯身，掐了朵廊外含苞欲放的莲花。

    她把莲花放在鼻尖下轻嗅，淡淡道：“怕只是你大梦一场。”

    “才不是！”徐思娇气怒，指着自己的鼻子嚷嚷，“我又不是傻子，现实和梦境，难道我分不清吗？！”

    沈妙言不置可否。

    徐思娇见她满脸无所谓的表情，哼了几声，叉着腰离开了。

    她走后，游廊重又恢复寂静。

    初夏的夜虫鸣叫出声，越发衬得这长夜静谧。

    沈妙言趴在栏杆上，一只手探进了莲塘。

    池水冰凉，随着她指尖探进去，逐渐漾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慢慢平静下来。

    她盯着自己在水面的倒影，只见那双琥珀色瞳眸盛了太多东西，多到她自己都分不清里面究竟藏着多少种情绪。

    过了会儿，她轻笑了声，玉白指尖从水面划过，打碎了那平静的投影。

    她对龙脉无所谓，如今更不在乎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她，只想离开这里。

    正在这时，一阵清冽酒香从游廊尽头传来。

    沈妙言偏头望去，只见司马辰一身宽袖道袍，拎着只酒葫芦，正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他在沈妙言身畔落座，拧开酒葫芦，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只白玉酒盏，斟满一杯，递给她。

    沈妙言接过，晃了晃杯中的晶莹酒水，笑道：“我以为，先生修道，应是不喝酒的。”

    司马辰朝她举杯，嗓音悠远：“世间千愁万绪，非饮醉不可排解。”

    沈妙言与他碰杯后对饮而尽。

    司马辰把白玉杯收好，又从脖颈间取下一道三角形的护身符，亲自给她戴在颈上，“此去路途遥远，我别无长物可送，这护身符我戴了半生，望它能护佑你平安。”

    沈妙言低头，摸了摸那道符纸，轻声道：“你知道我要走了？”

    “我夜观星辰，推算万物，虽偶有推算不准的，但十之八九还是相对准确的。”

    司马辰笑了笑。

    很快，那笑容又逐渐黯淡下来。

    他垂眸，低声道：“当初，是我劝说你东渡狭海、征伐中原。如今你所遭受的一切磨难，都是我害的。对不起。”

    沈妙言颇有些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都是认真，“先生对我说这种话，纯属见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是我的，我强求也没用。与其拘泥于过去，不如享受现在，憧憬未来。”

    她说完，起身伸了个懒腰，释然地离开了游廊。

    而此时，乾元宫的国宴已然结束。

    君天澜与君舒影并肩立在殿檐下，俯视着皇宫里的万千灯火。

    两人俱是风华绝代的容貌气度，一个凛贵威严，一个多情绝艳，令人见之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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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0章 把她的容貌，深深烙印在心底

    “七年了。”君舒影那双内勾外翘的丹凤眼盛着无边感喟，“我仍旧记得七年前，你是如何发动宫变，谋逆篡位的。只可惜，当初你败了，还被父皇从这里，一脚踹了下去。”

    君天澜扫了眼脚下那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台阶，唇角的弧度始终冰冷。

    君舒影继续说道：“可上苍终究是眷顾你的，虽然你当初败在了宫变之中，然而父皇离世之后，你却一手掌控了局面。这大周，终是你囊中之物。于你而言，这来之不易的江山，应当很重要吧？”

    君天澜不置可否，只淡淡问道：“于你而言，天地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殿廊下，摆着数十盆半人高的牡丹。

    宫灯摇曳，碗口大的牡丹舒展开层层叠叠的花瓣，正在夜色中吐露芳华。

    君舒影俯身掐了朵胭脂红的牡丹，在掌心把玩，“我最重要的东西，在皇兄手中。”

    说着，轻轻将那牡丹簪于鬓角。

    若是寻常男人做出这簪花的动作，定然十分娘气。

    然而他没有。

    他仿佛与这些花魂浑然融为一体，不俗不媚，超脱凡尘，宛如高山仙士。

    然而君天澜却无心欣赏他这番簪花自怜的美景。

    他放眼望向皇城外的黑暗，那夜色苍茫无边，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负在身后的手，捻了捻墨玉扳指，他又问道：“若有朝一日，你得到了你最重要的东西，可还会珍惜？可还会善待？”

    君舒影微讶地望向他的侧脸，但见他侧脸冷峻，凤眸深邃，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挑了挑精致眉尖，认真答道：“自然会珍惜，自然会善待。”

    君天澜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可会珍惜一辈子？可会善待一辈子？”

    “以我的性命和北幕万千生灵起誓，我会珍惜她一辈子，善待她一辈子！”

    君舒影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君天澜笑了笑。

    夜风如潮。

    他拍了拍君舒影的肩膀，独自朝寝殿而去。

    君舒影望着他，只见他在地面的投影被宫灯拉得纤长，那道挺拔的背影，不知怎的，在今夜看来，竟多出许多寥落。

    一点都不像那个冷酷凛贵的年轻帝王。

    他抚了抚鬓角的牡丹，于夜色中轻叹。

    十五日的时间，不过弹指一挥。

    明日便是君子佩出嫁的日子，她要从周宫出嫁，与君舒影、厉修然共同北上，因此宫中忙成一锅粥，所有人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沈妙言倒是闲得很，成日里在教坊司听听小曲儿，看看歌舞，偶尔与王静姝聊聊天，或者和徐思娇插科打诨。

    眼见着已是山衔落日，她与王静姝用罢晚膳，边散步消食，边往自己所住的厢房而去。

    穿过游廊拐角时，却正好撞上君天澜。

    他们已有半月未见。

    君天澜一袭墨金龙袍，黑玉冠束发，负着双手，正静静看着她。

    显然，是特意为她而来。

    沈妙言垂眸，往后退了两步，朝他微微福身。

    君天澜上前，亲自扶起她。

    他就势同她十指相扣，与她一道往厢房而去。

    两人一路无话地进了厢房，沈妙言请他坐了，给他泡了一盏茶，“我这儿可没什么好茶，松山云雾那种极品好茶，更是没有的。”

    “妙妙泡的茶，于我而言，都是好茶。”

    男人端起茶盏，吹了一口，缓慢轻呷。

    他还记得当初这小丫头初到国师府时，泡出的茶有多么难以入口。

    可如今想来，那茶再怎么难以入口，对现在的他来说，却都是千金难求的好茶。

    沈妙言笑了笑，随手撩起一缕垂落的乱发捋到耳后。

    君天澜喝罢茶，随口道：“明儿便是君子佩与厉修然大婚的日子了。”

    “时间过得真快。”沈妙言说着，也给自己斟了杯茶。

    初夏之夜，虫语声衬得这小小的一方天地格外寂静。

    君天澜望向她捧着茶盏的手，那手纤细白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细细雕琢而成。

    他忽然伸出手，覆住她的小手。

    沈妙言诧异地抬眸看他。

    男人取下她捧着的茶盏，同她十指相扣，狭长凤眸透着复杂情愫，“陪我。”

    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隐约含着几分寂寥。

    沈妙言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只当他又在发疯，于是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你后宫中不是还有几名嫔妃吗？不如让她们去陪你，你找我作甚――”

    话音未落，男人已经把她拉到怀中。

    他埋首于她颈间，深嗅着她身上那股媚香。

    沈妙言觉得今晚的君天澜不大对劲儿。

    她正想说话，男人忽然把她抱到床榻上，欺身而来，不由分说地含住她的唇瓣。

    她试着挣扎，然而在想起明日就要离开这里时，抗拒的动作莫名停了下来。

    君天澜清晰地察觉到她这细微的动作，什么都没说，只沉默着掠取她唇齿间的甜香。

    窗外的牡丹开得极艳。

    它们在月华中舒展开层层叠叠的胭脂红花瓣，带露凝香，媚态撩人。

    月牙儿高挂在窗棂上，羞红着小脸，悄悄观望窗棂内的那一场荒唐。

    他们深爱过，也正深爱着。

    沈妙言白嫩的玉臂勾着君天澜的脖颈，樱唇微启，时时有撩人的喘息与呻.吟声溢出。

    那双水盈盈的琥珀色瞳孔，完完全全被身上的男人全部占据。

    她想要用这双眼记住他，想要在这颗心上，烙印他。

    他们曾一起走过那么长的岁月，如今，却即将面临一场不问归期的离别。

    男人的动作忽然有些粗暴，她猛然唤出声来。

    一滴眼泪，顺着绯红眼角滑落。

    她紧紧抱住君天澜的脖颈，在他耳畔一声声地呼唤：“四哥……四哥……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好不好？四哥……”

    她怕他遗忘她的声音，她的容貌。

    她怕她将来，再没有机会这般唤他。

    君天澜把她的主动都看在眼里。

    他紧抿的唇瓣中，正饱含着浓浓的苦涩。

    这小丫头大约还不知道，他已经知晓她明日即将离开的事了。

    他捧住她的脸蛋，在月色下细细端详。

    他曾在她身上烙印下“妙偶天成”四个字。

    而今夜，他要把她的容貌，深深烙印在心底……

    至死，不忘！

    ――

    最近卡文卡得有点厉害，菜先缓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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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0章 你相信人死后，可以重新来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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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场抵死缠绵，至子时方才结束。

    君天澜给沈妙言清理干净身子，抱着她在小榻上躺了，指尖细细描摹着她漆黑的眼睫与樱红的唇瓣。

    “妙妙真好看。”

    他认真地轻啄了下女孩儿的眼窝。

    沈妙言有些累，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君天澜又抱了她很久，才终于松开手。

    他起身，动作很轻地穿戴好。

    临别前，他俯身，温柔地吻过她的唇瓣，近乎贪婪地嗅了嗅她身上那股媚香。

    “我晚上再来看你。”

    他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声音如常，宛如寻常夫妻。

    尽管，他知道再也不会有所谓的晚上了。

    很快，隔扇被掩上。

    沈妙言蜷在被窝里，一滴眼泪顺着绯红眼角滚落到枕中，逐渐消失无踪。

    她抬袖擦拭干净泪水，强忍着离别的伤痛，起身更衣梳洗。

    等她梳洗罢，君舒影悄悄从外面进来，“可都收拾好了？”

    沈妙言望了眼满屋陈设，“我没什么要带走的东西。”

    “那，走吧？”

    沈妙言又看了眼窗边那张小榻，轻轻点了点头。

    君子佩嫁妆极多，无数红木箱从宫院一直延伸到殿中，满满当当拥拥挤挤。

    此时天色尚暗，四周忙碌的宫女全是君子佩的人。

    因此，她们看见君舒影牵着沈妙言过来时，都连忙低头，只装作没看见。

    君舒影打开其中一只很大的红木箱，扶着沈妙言躲进去。

    他拿了一壶水递给她，“我如今也摸不透君天澜的心思，若他有意放你走也算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等离开镐京，你再出来，可好？”

    沈妙言抱住那壶水，轻轻点头。

    “乖。”君舒影摸了摸她的头，又取来一道隔板架在木箱中，上面随意洒了些金银等物，以作掩饰。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呼吸，抬步离开了这里。

    他走后不久，晨光熹微中，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慢慢过来了。

    君天澜牵着念念的小手，父子俩俱都穿着礼服，表情如出一辙的严肃。

    君天澜抬手，示意四周的宫女都退下。

    众多宫女面面相觑，有点儿担忧地望了眼沈妙言藏身的箱笼，却到底不敢违抗君天澜的话，只得行过一礼后讪讪退下。

    念念嗅着小鼻子，很快指了指其中一只大箱笼。

    君天澜牵着他走了过去。

    箱子里，沈妙言透过小洞把外面的情景都看在眼里，不由呼吸一滞。

    君天澜发现她了吗？

    她的计划莫非又失败了？

    正紧张到无以复加时，箱笼的盖子，直接被君天澜掀开来。

    她更加紧张，只得屏息凝神，暗暗祈求君天澜可千万别发现她藏在下面的夹层里。

    谁知，那父子俩好像只是打开看了眼，就又给她合上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趴在小洞前，静静凝望他们离开这里。

    那双琥珀色瞳眸里，还藏着许多不舍，许多留恋。

    而君天澜牵着念念的手，直到离开这座宫殿，脚步才放缓些。

    念念回头望向那座在曦色中忙碌起来的宫殿，颇有些怅然若失，“父皇，娘亲就这么走了吗？”

    君天澜低头看他，“念念舍不得？”

    “嗯！”小家伙点点头，眼眶竟有些微湿润。

    君天澜安哄般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继而侧首，遥望向她所在的那座宫殿。

    良久后，他收回视线，那双暗红色狭长凤眸却盛着无边无际的无可奈何。

    他认真道：“念念是太子，将来也会是这天下的帝王。你要努力做一个明君，如此，才能成为你娘亲的依靠。”

    小家伙很懂事地点点头，“儿臣知道的。只要儿臣强大起来，将来娘亲无论在哪里，都不会受到欺负。”

    父子俩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茫茫宫巷中。

    公主出嫁的礼钟声已经响起，回荡在整座皇宫里。

    她和厉修然在承庆殿行过大礼，便要准备回北幕了。

    宫中铺着长长的红毯，从承庆殿一路铺到北宫门。

    君舒影与厉修然骑在骏马上，后面跟着仪仗和花轿。

    花轿后面，则是连澈和他的亲兵，君天澜钦点了他们护送嫁妆与聘礼，共同北上。

    然而连澈心里却很清楚，君天澜其实是让他跟随姐姐，一同北上。

    队伍缓慢离开了皇宫。

    他回头，望向高而巍峨的北宫门。

    那个男人站在上面，一袭墨金龙袍，威严凛贵中，正透出几分苍凉和萧索。

    他终于选择了放手。

    在姐姐还爱着他的时候。

    连澈收回视线，不知该喜该悲。

    城楼上，君天澜目不转睛，静静目送着那逶迤不见尽头的队伍。

    他们行走在官道上，逐渐在视野中化成一个个黑点。

    他此生挚爱的姑娘，也在其中，也将远去。

    许是风沙迷了眼，他眼眶竟不觉泛红。

    正在这时，穿着雪白道袍的少年，神出鬼没般，出现在他身后。

    他朝君天澜恭敬地行了一礼：“皇上，我家主子请您去鬼市说话。”

    君天澜敛去了俊脸上所有的表情，直到那仪仗队伍彻底从眼前消失，才负着手，抬步离开了城楼。

    进入鬼市已是晌午。

    七星楼的灯火昼夜不绝，宛如照亮鬼市的灯塔。

    他踏上高楼雅座，只见雅座地面铺着紫竹席，小佛桌上陈设着两道下酒菜，并一壶美酒佳酿。

    君天烬穿着件素色宽松对襟袍子，正跪坐在蒲团上，挽袖斟酒。

    他在君天烬对面盘膝坐了，随口问道：“我的刀，可有铸造好？”

    寻常武器对无寂没用，所以他特意把自己那柄苍龙刀交给君天烬，请他用地底熔岩重新锻造。

    君天烬把酒盏推到他面前，“怎么，她走了，你就半分伤心都没有？”

    君天澜沉默，捏住那过于小巧玲珑的酒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啧，这般倔强又闷骚的脾气，也不知是随了谁……”

    君天烬边说着，边把玩一柄铁如意。

    他将目光转向窗外，只见鬼市的灯火绵绵不见尽头，昭示着这座地下都城，究竟有多么庞大壮观。

    他饮了口酒，笑道：“我记得上一世，你也是这般目送她离开的。”

    君天澜冷冷盯着他，“在地底呆的时间长了，所以痴傻了？”

    “非也。”君天烬轻抚着铁如意，语气沉重了几分，“天澜，你相信人死后，可以重新来过吗？”

    ――

    下一章是前世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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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1章 回忆杀：送你一片锦绣江山（1）

    最快更新锦绣萌妃最新章节！

    （这一章是前世的回忆）

    楚国显庆三年。

    夏天的蝉鸣声颇有些聒噪，年仅十四岁的沈妙言，独自跪在书房里，正埋头苦抄诗书。

    前阵子谢陶过府找她玩儿，她一时玩儿得高兴，把君天澜布置的作业全部抛之脑后。

    等谢陶被顾钦原接走了，她才想起作业的事情，偏偏那厮专门挑着这个时间点来检查她的作业。

    作业自然是一个字都没动。

    于是那厮罚她跪在这里，把《诗》《书》《礼》《易》各抄两遍。

    她抄了两刻钟就很不耐烦了，揉了揉跪酸的腿儿，把毛笔一扔，倒头趴在地板上，没精打采地摆弄起自己的发辫。

    添香进来给她送冰镇西瓜，神秘兮兮道：“小姐，奴婢听说咱们府里今儿来了两位贵客，其中那位公子，和主子长得一模一样呢！”

    “一模一样？”

    沈妙言立即来了精神。

    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连切好的冰镇西瓜也顾不得吃，拎着裙摆朝书房外奔去，“我去瞅瞅！”

    添香无奈，见她罗袜和木屐都扔在地上，于是忙捡起来，跟着追过去。

    沈妙言赤脚穿过数道游廊，从后门绕进小花厅，轻手轻脚地躲到绘山水屏风后。

    她猫着腰，小心翼翼从屏风旁朝外张望，只见花厅中坐着三个人，其中一名姑娘戴着面纱，气度风华甚是出众。

    而另一位穿着素白对襟衫子的男人，竟与国师生得一模一样！

    若非国师就坐在这男人旁边，她几乎要以为他就是国师了！

    她忍不住捂住小嘴，琥珀色琉璃眼睁得圆圆，正要聚精会神地偷听他们说话时，却见国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面前！

    “国师……”她仰起头，瞳眸湿润可爱，“国师，我，我来给你们送茶……”

    “茶呢？”

    “茶……茶……茶被我喝光啦！”

    君天澜嘴角微抽，目光却落在她裙摆底下的脚丫子上。

    那小脚丫粉嫩圆润，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正努力往裙子底下缩。

    沈妙言像是犯错的小孩儿，把双手背在身后，声音软糯：“国师……”

    幸得添香及时赶到，见君天澜已然面露不悦，忙给她穿好罗袜和木屐，叮嘱道：“小姐，若是踩到石子儿什么的可是硌脚得很，下次可不敢乱跑了。”

    沈妙言敷衍地“喔”了声，旋即被君天澜牵住手，把她带到屏风外。

    “行礼。”

    他也不介绍那厅中两人是谁，只淡淡吩咐她行礼。

    小姑娘先朝君天烬福了福身，又朝姬如雪福了福身，嘴儿自是极甜的，“妙言有礼了！”

    君天烬低笑，“咱们曾见过的。”

    “见过？”沈妙言狐疑。

    “从前除夕夜，你在沈府闹着要吃糖葫芦，你爹爹不肯给你，怕坏了牙，于是你偷喝了甜甜的桂花酿，一个人在院子里打醉拳。恰我路过，便给了你一串糖葫芦。”

    君天烬呷了口茶，语带笑音。

    这种丢人的事儿被人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口，自然不很光彩。

    沈妙言脸蛋红红，悄悄用余光望向君天澜，却见他面无表情，可紧绷的唇角，却是在强压抑着笑意。

    她颇觉难堪，于是跺了跺脚，嚷道：“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早就忘了，你大约是编出来叫人看我笑话的！”

    说罢，红着脸飞快跑了。

    此时已是黄昏，花园里起了风，很是凉快。

    她独自坐在凉亭外的台阶上，苦恼地盯着不远处的花丛。

    就在这时，与那个神秘男人一道的少女过来了。

    她生得极美，尤其是笑起来时，像是一轮升起的太阳。

    她走到沈妙言身边坐了，跟她同时叹了口气。

    沈妙言好奇道：“你为什么叹气？”

    姬如雪双手托腮，“我与师弟私奔至此，也不知将来是否还有机会回家……”

    “啥，私奔？！”沈妙言惊诧。

    “我爹爹不许我和师弟在一起，可我是真心喜欢他的。”姬如雪满脸认真，“我们兴许要在你们这儿待一段时间了。我刚刚听他们在书房商量什么夺位，说是用三个月的时间，把楚国收归囊中……他们兄弟都是很厉害的人物呢。”

    沈妙言瞳孔微微收缩，连指尖都忍不住轻颤起来。

    不是畏惧，而是激动！

    若国师要夺位，那楚云间和沈月如就活不长了。

    她的大仇，也算是得报了呢。

    姬如雪见她表情变幻，觉得十分可爱，于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妙妙，你是叫妙妙吧？你带我去小厨房好不好？我做点心给你吃，我做的点心很好吃的！”

    沈妙言心情很好，于是笑眯眯点了头，带她去小厨房了。

    而另一边，君家兄弟在书房中把夺位的大体布置计划了一遍。

    君天烬将鬼市里不少情报都带了来，因此两人对这次夺位几乎是志在必得。

    待到商议完毕，君天烬望了眼天色，起身道：“我去找你嫂子。”

    说着，端了自己的细烟枪，慢条斯理地离开了书房。

    他自从小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就常常往来于魏国与楚国，就是想多看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因此，连带着认识了弟弟身边的一些幕僚和手下。

    他刚走到游廊拐角，就看见身着一袭红衣的花容战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他挑眉，“哟，这是又被温倾慕气着了？”

    花容战一愣，打量他半晌，认真道：“你是哥哥？”

    君天烬抽了口烟，吐出一圈云雾，笑容颇有些邪气：“倒是嘴甜。”

    花容战被占了便宜，不过倒是很快确定了这位不是君天澜而是他哥哥。

    他正要寒暄寒暄，问问魏国好玩儿的事儿，沈妙言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碟温热的酥点，火急火燎地往书房跑。

    花容战拎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拖回来，指着盘子问道：“这是啥？”

    “是莲花酥！”沈妙言小脸红扑扑的，很是兴奋，“如雪姐姐做的莲花酥真好吃，我端去给国师尝尝！”

    说罢，飞快跑了。

    君天烬望着她的背影，笑道：“这丫头，喜欢我弟弟。”

    花容战摸了摸下巴，笑得意味深长，“可惜大人他舍不得下嘴。”

    君天烬颇有些惊讶，“他竟然……还没动她？”

    说着，忽然腹黑一笑，从袖袋里摸出个纸包，“他素了二十二年，也是时候开开荤了。我这儿，倒是有个好东西……”

    ――

    这里插叙进来的前世回忆杀，大概会有两章。

    还有一章明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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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2章 回忆杀：送你一片锦绣江山（2）

    春夜时分，京城落了绵绵细雨。

    蘅芜苑的池塘，在黑夜中漾开一圈圈细小涟漪。

    书房中，君天澜身着墨色宽松丝绸中衣，正独自坐在灯下翻阅兵法。

    沈妙言捧着托盘进来，“国师，你要的松山云雾。”

    说着，把托盘上的茶盏放到男人手边的花几上，啰嗦道：“你哥哥和花狐狸躲在小厨房，神神叨叨的，也不知是要干啥。”

    君天澜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只聚精会神地看书，压根儿没听见她说话。

    沈妙言在花几另一侧的大椅上坐了，托腮瞅他。

    他的漆墨发丝尽数垂落在腰间，琉璃灯火下的面容冷峻认真，琼鼻高挺，凤眸若点漆，薄唇的弧度透出些微凉薄，却并不能影响他的英俊。

    而他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墨色的绸缎，越发衬得那胸肌白皙健硕。

    她舔了舔唇瓣，脸蛋微红。

    大半夜盯着人家国师看，花痴似的，好像不大好……

    而君天澜浑然没察觉到她的目光，翻过一页页书时，只觉下腹逐渐升腾起一股热欲。

    它顺着全身经脉流淌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他的脑海，令他完全无法再看得进书。

    他已是成年男子，知道这股悸动意味着什么。

    他的眉尖，越发蹙得紧了。

    他尝试用内力把体内那股邪念压下去，却全然无法办到。

    他终于抬眸，冷冷盯着沈妙言：“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沈妙言诧异，“我放了水啊……”

    君天澜眉心直跳，体内那股子热欲，完全压制了他的内力！

    他猛然把花几上的东西都扫落在地，冷冷道：“出去！”

    前朝的青花瓷茶具碎落一地。

    沈妙言吓了一跳，从大椅上蹦起来，仰头望向男人，却见他瞳孔四周逐渐泛起一圈红，宛如在强压抑着什么。

    她心慌了下，软声试探道：“国师，你，你怎么啦？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让夜凛去请御医？”

    她每说一个字，君天澜的心脏就骤然跳动一下。

    他双手撑在花几上，一双逐渐赤红的凤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他的眼神太过可怕，像是要把人吞吃入腹。

    沈妙言终于察觉到一丝恐惧，慢慢往后退了半步，“我，我马上出去……”

    她正要转身逃跑，君天澜一把拎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扯了回来。

    他从背后紧紧箍住她，迫使她上本身伏趴在花几上。

    沈妙言惊恐不已，想要转头，却被男人死死按住后脑勺，整张脸几乎都贴在了花几上。

    “国师，国师！”她大喊出声，“你发什么疯？！你放开我！”

    然而君天烬从鬼市带来的药，乃是天底下万金难求的催情药物。

    君天澜能强撑这一小段时间，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

    此时他所有的理智都被药物支配，那双点漆般的狭长凤眸逐渐化为血腥，他俯身贴在沈妙言后背上，细细亲吻过女孩儿的耳垂，引得女孩儿一阵战栗。

    她终于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可所有的呼救与哭泣都没有用，整座蘅芜苑像是被清空了般，只剩下他们两人，任由她如何哭嚎，都没有人来救她。

    她还差一年才及笄。

    像是一朵尚未绽放的花骨朵，被人强行从树枝上摘下。

    她的第一次，没有怜惜，没有温存。

    她哭哑了嗓子，可是没有人能听见。

    那个男人在这个落雨的春夜里，化身为狼，不顾一切地撕咬着她，占有着她，仿佛要把她融入他的骨血里。

    从前说好的尊重，说好的保护，全部消弭无踪。

    他在这一夜给予她的，只有折磨与肆意妄为……

    夜雨还在落下。

    池塘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飘零无根的浮萍在风雨中颤抖着，哭泣着。

    ……

    翌日。

    君天澜醒来时，只觉浑身清爽。

    他动了动，才发觉怀中抱了个人。

    他低头，才看见怀中人竟是一丝.不挂。

    那张小脸憔悴可怜、遍布泪痕，睫毛上还残留着湿润的泪珠。

    白腻的肌肤上，遍布着可怖的青紫掐痕。

    她还没有及笄，像是未开的花骨朵，幼嫩娇小，尚不及他胸口高。

    而他昨晚……

    君天澜猛然坐起身，昨晚的一切画面，全部涌入脑海！

    他突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他的动作牵动了锦被中的姑娘，她抽搐了下，缓慢睁开眼，在看见他的脸时，眼泪倏然滚落。

    她咿咿呀呀地叫着什么，受惊的鸵鸟般，哭着钻进被褥里。

    君天澜呆坐了半晌，忽然下床更衣，连梳洗都顾不得，直奔向前院。

    前院里有一棵硕大的榕树，树下陈设着石桌石凳。

    君天烬与顾钦原坐在石桌旁，正悠然自在地对弈。

    花容战与韩棠之也在，四人一边笑谈着什么，一边关注棋盘局势走向。

    君天澜冲了过来，睁着一双遍布血丝的凤眸，“昨晚的茶——”

    “昨晚的茶，弟弟可还喝得尽兴？”君天烬含笑朝他眨了眨眼，“鬼市的醉巫山，效果可好？”

    素来沉稳威严、凛贵不可侵犯的男人，在这一刻忽然爆发出一句脏话：“好你老子！”

    他吼完，猛地提起君天烬的衣领，朝着他的脸就是重重一拳！

    君天烬被打得跌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水，挑眉而笑：“弟弟这是怎么了？好好地，骂咱爹做什么？”

    君天澜还要去揍他，花容战和韩棠之连忙各自拉开一个。

    韩棠之还不知晓昨夜的事儿，劝道：“都是兄弟，如今又是关键时期，无论什么事儿，都冷静点儿吧？”

    君天烬天生一副游戏世间的心态，此时偏要火上浇油：“弟弟如此恼羞成怒做什么？难道你昨晚没爽够吗？大家都是男人，何必对自己的欲望遮遮掩——”

    他话未说完，君天澜猛然推开韩棠之，冲上去与他大打出手。

    ……

    他终于打够了君天烬，自己身上也挂了彩。

    他在花园里独自坐了一整天，直到日暮时分才回到蘅芜苑。

    蘅芜苑里静悄悄的。

    他站在门槛外，竟不大敢进去。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鼓起勇气，踏进了那座门槛。

    寝屋里，他的小丫头正呆呆坐在软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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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3章 回忆杀：送你一片锦绣江山（3）

    似是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她抬头，朝他笑了笑。

    却，

    比哭还难看。

    他握了握拳，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我会负责的。”

    “我相信你。”

    小姑娘轻轻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很信任他的。

    信任他会好好保护她，信任他将来会娶她。

    ……

    朝堂之争还在继续，有君天烬的加入，局势的天平正迅速朝君天澜这边倾斜。

    沈妙言比从前安静许多，每日里坐在屋檐下，看庭院里的花开花落，乖巧等待她的男人下朝回家。

    添香每日里依旧炖好喝的补汤给她，可不知为何，她的个子却没怎么再长。

    她梳着妇人发髻，可那张脸却稚嫩圆润，小孩子似的。

    她的容貌原本该渐渐长开的，可是并没有。

    像是枝头被强行采摘下的花骨朵，虽然依旧艳丽好看，但是却永远不会再灿烂盛放。

    一个多月后，添香见她没胃口，于是特意做了鲜滑的鱼羹给她吃，可沈妙言吃了两口，嗓子口就涌上一股浓浓的恶心感。

    她捂住嘴冲到西房，吐了半刻钟，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添香紧张地站在门外，“小姐是怎么了，那鱼羹我尝过了，挺鲜美的，不难吃啊……”

    拂衣比她稳重些，蹙眉道：“莫不是……有了？”

    话音落地，三人俱都一愣。

    沈妙言小脸苍白，魂不守舍地回到花厅，素问替她细细诊过脉，面色十分凝重。

    “小姐怎么了呀？”添香紧张问道。

    素问抿了抿唇瓣，轻声道：“小姐有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宛如惊雷。

    沈妙言还没及笄，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听见这话，眼泪猛然涌出眼眶，一颗颗顺着粉腮滚落。

    她的手掌轻轻覆在尚还平坦的小腹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要做母亲了！

    可她，还没有及笄啊……

    君天澜下朝回来，就看见他的小丫头独自坐在屋檐下发呆。

    他走近了，看见她眼眶红红，似是才大哭过的样子。

    他上前，在她跟前单膝蹲下，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按在她绯红的眼角上，温声道：“这是怎么了？可是谁又欺负你了？”

    沈妙言睁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琥珀色瞳眸，呆呆看着面前温柔的男人，泪珠子再度从睫毛间隙滚落。

    她张了张小嘴，还未来得及说话，顾钦原就引着一名带着帷帽的少女进来了。

    少女穿绣芙蓉重纱红罗裙，身量纤纤，很是窈窕端庄。

    她帷帽的垂纱被春风微微撩起，隐约露出白嫩的下颌和红润的唇瓣。

    走到跟前，顾钦原无视沈妙言，对君天澜施了一礼，“表兄，这位是薛家的小姐，特意从镐京过来的。”

    薛宝璋朝君天澜微微福身，嗓音甜美端庄若出谷黄莺：“薛家耳目遍布天下，听闻殿下欲与三殿下共同争夺楚国皇位，师父特命我前来，为殿下出谋划策。”

    顾钦原解释道：“薛姑娘虽是女子，却师从燕虚大师，极擅长阴阳八卦和排兵布阵。这次下山前来楚国，也是奉了燕虚大师之命。此外……”

    他看了眼神色复杂的沈妙言，“此外，表兄与薛小姐，是有婚约的。姑母的意思是，提前培养一下感情，将来成亲，才不会慌了手脚。”

    沈妙言睁着一双湿漉水眸，不可置信地盯着君天澜。

    他竟然，有婚约在身？！

    她的手慢慢覆在肚子上，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不等君天澜说话，她便起身离开了这里。

    入夜之后，前院摆了宴席，似是薛宝璋的接风宴。

    沈妙言连晚膳都没用，独自睡在东隔间，眼泪浸润到绣枕中，唇齿间都是苦涩。

    君天澜半夜回来时，撩开东隔间月门的布帘，看见床头点着一盏孤灯，那个小姑娘蜷成一团，睫毛上悬着几滴泪珠，大约是哭着睡着的。

    他上前，给她掖好被角，第一次破天荒地没陪她睡，转身想回自己的寝屋。

    只是刚转身，宽袖就被人握住。

    他回头，沈妙言睁着红肿的眼睛，瞳眸中透着不舍。

    于是他在床榻边坐下。

    他轻轻给她把被泪水沾湿的碎发捋到耳畔，凤眸中带着几许深思。

    有些话，似乎现在就得说明白。

    思及此，他轻声道：“她是薛相的孙女，与我有口头婚约，我父皇还未曾正式赐婚。”

    沈妙言抿了抿唇瓣，“所以，你要娶她？”

    君天澜沉默。

    良久后，他在小姑娘等待的目光里，淡淡道：“你知道我是大周的皇子，也该知道我和兄长，俱都处境艰难。这天下该是我兄长的，为了他能顺利登基，拉拢权臣是必须的。”

    女孩儿眼中的那抹热切，渐渐冷却下去。

    她轻声道：“那……我呢？”

    被他占了清白身子的她呢？！

    “若你愿意，等局势安定下来，我许你侧妃之位。”

    “君天澜，我爹爹也曾是楚国权臣，我沈妙言，不做妾的。”

    她并未告诉他，她怀孕之事。

    她不想用孩子来逼他。

    君天澜垂眸，始终无言以对。

    他是很喜欢她，也愿意照顾她一生一世。

    可窃国之战已经打响，他们的生存尚且艰难，他又如何能保证，一定能给她正妃之位呢？

    半晌后，他轻轻替她捋开额发，望着她稚嫩如孩童的面庞，温声轻哄：“只要我宠着你，正妃与侧妃，又有什么不同？更何况，薛姑娘并未作出丝毫对不起我的事，甚至千里迢迢前来助我，我又怎能忍心毁掉与她的婚约？她见多识广，你没事儿与她说说话，定会喜欢她的。”

    晶莹的泪珠溢出眼眶，沈妙言猛然大哭起来。

    她推搡着君天澜，哭得歇斯底里，“你走开！你走开！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呜呜呜……”

    君天澜被她推开，蹙眉盯着大哭不止的小姑娘，终是无话可说地离开。

    他站在月门外，背对着垂落的棉帘，低头轻抚着指间的墨玉扳指。

    朝堂上的局势势同水火，正是关键时期。

    他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安抚她。

    ……

    翌日，晌午。

    拂衣和添香见沈妙言还未起床，于是一同进了东隔间。

    只见东隔间里被褥折叠整齐，床头的红木小箱和一些换洗衣物，却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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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4章 回忆杀：送你一片锦绣江山（4）

    两人忙去前院，回禀了君天澜。

    君天澜正与君天烬、顾钦原及薛宝璋商议大事，听她俩说了沈妙言离家出走之事，只觉烦得厉害。

    那丫头，大约又在使小性子。

    他抬手示意两人退下，继续商议起一个月后的宫变大事。

    而拂衣和添香退出书房，各自为难地对视一眼。

    添香苦着个脸，“你说，主子知道小姐怀了身孕的事儿吗？”

    拂衣咬了咬唇瓣，“昨儿小姐说，她会自己告诉主子这件事，让我们不要多嘴。想来，主子也是知道的吧？”

    “可主子一点儿都不担心……”添香望了眼书房的方向，眼中多了几分怨怪，“都是那个薛小姐，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来……”

    拂衣叹息一声，提议道：“咱们让夜凛他们寻些人出去找吧，兴许能找着呢。”

    另一边，

    沈妙言背着个包袱，手里抱着红木箱，雇了一辆马车，木然地离开了京城。

    国师他们肯定能赢过楚云间，她只消稳稳等着，什么都不必做，大仇便也能得报了。

    她摸了摸肚子，她的身份比不得薛宝璋尊贵，自是配不上国师的。

    可与其叫她去做妾，她宁愿一个人带着孩子离开。

    她不怕吃苦，她和宝宝两个人，也是能好好活下去的。

    马车沿着官道，慢悠悠离开了京城。

    她在京城不远处的山坳里，寻了座依山傍水的宁静村落，只谎称自己是逃难来的难民，在这里置了地和房子，就这么住了下来。

    日子一晃而过，不知不觉，竟已是冬日。

    这日她出门洗衣，刚走到后山林子，就看见林子里倒着个男人。

    他穿寻常侍卫盔甲，浑身都是伤，就连好好的脸也血肉模糊，分不清是何容貌。

    她如今存了积善积德的心，于是把这重伤的男人救回家里，请了大夫上门，好好给他治伤敷药。

    男人醒过来时已是第三天夜里。

    他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妇人打扮的小姑娘，正睡在地铺上。

    雅致的双眸中呈现出不可置信的光，他喉头滚动，“沈――”

    刚说出这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毁掉的容貌，忽而苦笑了声。

    君天澜与他兄长狼子野心谋朝篡位，他苦心提防，却终究是看轻了他们兄弟，在宫变中失败，换了寻常盔甲，一路逃来这里。

    他受了重伤，本以为会死在林子里，没想到，却被沈家丫头所救。

    枉他从前为了皇位，下旨将沈家抄家问斩，没想到，到头来救了他的，竟还是他那位未过门的小未婚妻。

    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滑落，他在黑夜中苦笑着叹息。

    翌日，沈妙言醒来时，就看见那个重伤躺在床上的男人不见了踪影。

    她疑惑地站起身收拾了地铺，很快发现家中米缸里装满了米，水缸中的水也盛得满满的。

    她不解地走到院子里，只见那个被她救回来的重伤男人，正在庭院中挥剑。

    他的剑法应当是很好的，随着剑舞，庭院里那棵梅花树落下不少梅花瓣。

    过了半刻钟，那个男人才停下。

    他抬袖擦了把额头的细汗，走到她跟前含笑拱手，嗓音有些沙哑：“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毁了容貌，沈妙言却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

    她歪了歪脑袋，暗道大约是自己怀孕的缘故，所以导致自己想太多。

    于是她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也是在给自己积阴德呢。”

    楚云间笑了笑，“我手艺还不错，今儿的早膳，我来做吧？”

    “你的伤……”

    “无碍的。”

    于是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住在了一起。

    沈妙言收拾了一间房给他住，她觉得这个男人还挺君子，行事很是光明磊落，并不曾因为自己是个孕妇而对自己怎么样。

    她问过他的名字，他说他叫来生。

    “倒是个挺有意思的名字，是你爹爹给你取的吗？”

    她坐在梅花树下，边纺纱织布，边笑着问道。

    楚云间在屋子里，弯腰低头，将从河里拎来的水倒进水缸，唇角扬起的弧度非常温柔，“是我自己后来改的。我有个心爱的姑娘，可我亏欠她太多。所以想着若有来生，我定要以命还她。”

    “呸呸呸，这可不是什么吉利话。”沈妙言纺着布，稚嫩小脸上满是认真，“都快要过年了，不能胡说八道呢。”

    “沈妹妹说的是。”

    楚云间站定屋檐下，望着她秀美的侧脸，笑容越发温柔。

    只是那温柔之中，却透出一股浓浓的戾气。

    君天澜好本事，弄大了沈家丫头的肚子，却又抛弃了她，叫她独自在这深山中纺纱织布，穷困潦倒地度日。

    而他自己却和那个阴险狡诈的薛宝璋你侬我侬，好不恩爱……

    他垂在腿侧的双手紧攥成拳，手背上已是青筋暴起。

    是，一开始是他楚云间对不起沈家丫头。

    可他悔改了啊，可他爱上了这个女孩儿啊！

    她是他捧在手掌心以命相护的小未婚妻，他君天澜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这般欺辱她？！

    若他能东山再起，他定要问君天澜讨个说法！

    男人周身溢出浓浓的杀气，即便是沈妙言，也清晰察觉到了。

    她偏过头，不解地望着他，“来生，你怎么了？”

    楚云间回过神，眼底的阴冷与毒辣刹那间消弭得无影无踪。

    他对着他的沈家妹妹，笑容犹如雪山初融、春日花开，“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仇人。”

    沈妙言认真劝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不若好好住在这里，把剩下的后半生过好，也算没在世上白走一遭。”

    楚云间凝视着她。

    她才十四岁。

    容貌稚嫩如孩童，却梳着妇人发髻，挺着大大的肚子。

    那双琥珀色瞳眸依旧如昔日般清澈见底，却仿佛又多了许多东西。

    她像是被强行采摘下的花骨朵，小小的一朵，尚未发育好的身姿羸弱纤细，虽然清秀好看，却再也无法盛放成花。

    他的眼角莫名湿润了些，面对她认真的劝说，温柔笑了笑，轻声道：“那我不去报仇了，我就在这里陪着沈家妹妹，可好？”

    ――

    嗷，本来想四千字写完，结果一飚起来就没能停下，应该还剩一章就能结束回忆杀。

    对，前世四哥略渣，三哥也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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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5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5）

    沈妙言笑容甜甜，“你肯陪着我自是极好的，等来年春天的时候，咱们把隔壁空地拾掇出来，给你建一座小院。”

    楚云间笑着应好。

    来年初春，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傍晚时分，沈妙言提着小水桶从河边回来，正好碰到拎着两只野兔从林子里出来的楚云间。

    楚云间蹙眉，从她手中接过水桶，“都快要临盆了，打什么水？这些粗活，我来做就好。”

    沈妙言抬袖擦了把额前的细汗，笑道：“这段日子，多亏有你帮忙。”

    男人什么都没说，只领着她往小院而去。

    小院里有一棵很是粗壮的桃花树，楚云间前几天在树下结了秋千，又在角落搭了葡萄架，绿荫习习，衬着墙角的野花，格外幽雅静美。

    两人吃罢晚膳，沈妙言趁着夕色继续纺织，而楚云间则在院中练习剑法。

    桃花瓣落英缤纷，他们在依山傍水的村落里，宛如活在画卷之中。

    入夜之后，春雷滚滚，淅淅沥沥的春雨悄然而至。

    楚云间睡梦中，听见有茶具破碎的声音。

    他立即警觉地坐起身，手持佩剑奔到隔壁房间，一脚踹开房门，只见房中一灯如豆，那个小姑娘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额角的冷汗打湿了鬓发，脸色惨白。

    他忙奔过去，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急切问道：“可是要生了？！”

    沈妙言点点头，唇瓣颤抖，疼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自己都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哪里见识过这种阵仗。

    无边恐惧把她彻底湮灭，她死死抓着褥子，炙热的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

    楚云间上前给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温声道：“我去找人，妙妙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连蓑衣和斗笠都顾不得穿，匆匆离开了院落。

    他记得村尾住着个老妇人，好似生过五个孩子，在接生方面，应是有经验的。

    他动作极快地掠到村尾，直接踹开了院门奔到里屋。

    那老妇人是个泼辣角色，拿着棍子怒骂道：“狗崽子！谁叫你大半夜惊吓老娘睡觉的？！滚，给我滚！”

    楚云间握住她挥来的木棍，露出一抹微笑，“我家娘子要生了，还请老夫人过去瞧瞧。”

    老妇人眼珠一转，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不瞒你说，这方圆百里，也就老婆子我会接生。不过，这银子嘛……”

    楚云间直接抽出腰间佩刀架在她脖子上，笑容温凉，“老夫人说什么？”

    他的刀是沾过人血的刀。

    即便只是简单架在人脖子上，也足以令人恐惧。

    那老妇人双腿立即软了，哪里还敢在这亡命之徒面前提银子的事儿，忙颤巍巍道：“我这就去、这就去……”

    楚云间把她抓到小院里，沈妙言的羊水早就破了，刚推开院门，就能听见她撕心裂肺地尖叫。

    他心头紧紧揪起，三两步冲到里屋，点燃几盏油灯，只见他的沈家丫头满身大汗，湿发沾颊，眼泪早已染湿了枕巾。

    漫山遍野都在落雨，潇潇之音不绝于耳。

    他的小丫头痛苦地哭喊着，将那满山落雨声都压了下去。

    “造孽哦！”

    那老妇人虽贪婪，却也在此时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她边煮热水边唠叨起来：“这孩子怕是还未成人吧，你也干得出这种事，你还是个人嘛？”

    楚云间抱着沈妙言，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笑容苦涩，“她还有半个月才及笄。”

    那双雅致漆黑的狭长眼眸中，盛着复杂的情绪。

    若他不曾谋害沈国公一家，半个月后，该是他娶她的日子。

    可是……

    “让她躺好。”老妇人说着，递了一碗热汤给楚云间，“叫她喝下去。生孩子可是有的受罪呢，她年纪又小，这胎没三四个时辰，怕是生不出来的。一个弄不好，一尸两命也是有的。”

    她说完，见楚云间浑身杀气四溢，立即抿了抿嘴，不敢再多言。

    院落破败。

    寝屋中陈设破旧，只简单的一张木床，一个洗脸架子，并几把椅子。

    小姑娘都爱美，那窗台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粗陶杯子，里面还插着一枝快要凋零的桃花。

    桃花杯子旁，小心翼翼放着一盒胭脂。

    那胭脂粗劣，是货郎跟其他杂货挑过来卖的那种，五枚铜板就能买上一盒。

    床榻上，铺着床打了补丁的褥子，她躺在这破旧的褥子上，双腿.张开，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努力地想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这是她和国师的宝宝。

    她，想要把他生下来……

    不着调的村妇婆子，在旁边喊着乱七八糟的调子，不停地让她使劲儿。

    可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又能有多少力气呢？

    那婆子见她哭喊了半个时辰都没能生出孩子，也急了，干脆把她身上用以遮羞的破旧毯子拿开，轻轻按压起她的肚子来。

    女孩儿的哭叫，一声惨似一声。

    楚云间的眼眶，渐渐湿润。

    他转过脸，不忍再去看。

    他的妙妙，他的小未婚妻，不该受这样的罪……

    他攥紧拳头，无言地闭了闭眼。

    “啊！”

    就在这时，那婆子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楚云间迅速睁开眼，只见那婆子满手是血！

    他望向沈妙言，只见她的双腿间，鲜红的血液汨汨淌了出来，逐渐将她身下的褥子染成深色。

    而她面如金纸、双眼紧闭，气息十分羸弱。

    他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一把揪住那婆子的衣领，厉声喝道：“你在做什么？！”

    那婆子浑身发抖，指着沈妙言，嗫嚅道：“血崩，血崩了……你家娘子身子弱，这一胎没怀好，生不出来的，生不出来的……她，她怕是要死了……”

    楚云间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上位者的尊贵气息暴露无遗，他唇角流露出那熟悉的腹黑雅致的冷笑，“救不活她，我要你给她陪葬！”

    那婆子吓得匍匐在地，嘴唇翕动，嗫嚅道：“血灵芝……听说，血灵芝能救人……”

    楚云间俯身吻了吻沈妙言的额头，认真地凝了眼她苍白的面庞，柔声道：“沈家丫头，等我回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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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6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7）

    他说完，整个人化作残影，消失在屋子里。

    那婆子吓得不轻，望了眼生死不明的姑娘，哪里还敢多做逗留，连滚带爬地跑了。

    此时已是天色熹微。

    楚云间独自走在京城长街上，浑身的血腥气，惹得无数百姓对着他指指点点。

    可他全然不顾，提着长剑，径直闯进了京城最大的药铺。

    昔日年轻雅致的帝王，在此刻化作修罗，面带笑容，将药铺的守卫杀得血流满地。

    他从库房中翻出一株数百年的血灵芝，抬步离开了药铺。

    刚走到药铺门前，却看见无数禁卫军拈弓搭箭围堵在这里。

    他们很快让开一条路。

    骑在骏马上的君天澜，面无表情地出现在这里。

    晨光熹微。

    长街上的百姓都被疏散，君天澜俯视着楚云间，狭长的丹凤眼盛满了冷漠。

    而楚云间也在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抬手，“放箭――”

    “慢着！”

    楚云间冷声。

    他盯紧了那个冷酷的男人，唇角笑容透出薄凉，“给我一天时间。一天后，我主动去天牢。”

    君天澜面无表情，“你凭什么与我谈条件？”

    不等楚云间再说话，他冷冷道：“放箭。”

    无数箭矢射向了楚云间。

    他纵身跃起！

    长剑斩断无数箭矢，楚云间盯紧了君天澜，不停斩杀掉挡在他面前的禁卫军，疯魔般掠向骑在骏马上的墨衣男人。

    长箭如雨，其中一支径直射穿了他的脚踝。

    夜凛与夜凉同时一跃而出，趁他吃痛之际，长刀从背后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落在地上，雅致的双眼，仍旧紧紧盯着君天澜。

    他忽然笑了。

    浓稠的血液，从他嘴里争先恐后地涌出。

    他不顾身上的重伤，一步步走向君天澜。

    无数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可他踉踉跄跄，身携无数利箭，仍旧走到了君天澜的马前。

    他取出始终护在怀里的血灵芝，颤颤递给他。

    君天澜漠然地俯视着他，并未去接血灵芝。

    楚云间的手，缓慢垂落。

    那支血灵芝滚落在血泊之中。

    他后退两步，似是想要说什么，可一张口，却有无数血液从喉咙口喷涌而出。

    春阳隐没在厚重的暗灰色云层中。

    京城里，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将一切都染成灰暗的色调。

    楚云间拄着长剑立在血泊之中，静静凝视向小山村的方向。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

    他定要用性命待她好……

    他笑了。

    雅致的漆眸里，透出深深的缠绻……

    夜凛与夜凉对视一眼，夜凉上前，试探了下他的鼻息，望向君天澜，“主子，已经死了。”

    “以王侯之礼，厚葬。”

    君天澜声音淡淡。

    禁卫军们开始收拾地面的残尸。

    君天澜瞥了眼血泊中的血灵芝，下意识地望向楚云间临死前看去的方向，不觉微微蹙眉。

    楚云间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此时，村落之中。

    一道月白色修长身影，撑着纸伞，散漫踏进小院。

    来人乌木簪束发，生得面如冠玉，丹凤眼很是妩媚多情。

    浓浓的血腥气从房屋里蔓延出来，即便站在院里的桃花树下，也能清晰闻到。

    他望向窗棂内，只见床榻上正躺着个生死不知的小姑娘。

    他在春雨中，发出一声轻叹。

    ……

    沈妙言醒来时，只嗅到满室莲花香。

    她虚弱地睁开眼，看见君舒影坐在大椅上，正抱着个襁褓逗弄。

    见她醒来，君舒影笑道：“这里是京城外的别庄。”

    沈妙言茫然，“我和宝宝……都没有死吗？”

    “没有。”君舒影逗弄了下襁褓里皱巴巴的娃娃，“小妙妙生的宝宝好丑。”

    沈妙言一阵怒火攻心，正要说话，对方又笑道：“想来长大些，会变得好看的。可有想好名字？”

    沈妙言咬唇不语。

    君舒影把孩子放到她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起身离开。

    沈妙言戳了戳小宝宝的脸蛋，轻声道：“记得西楼凝醉眼，昔年风物似如今……昔年，你叫昔年好不好？”

    小娃娃眼睛还没睁开，乱舞着小手，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反对。

    沈妙言很有些困，抱着宝宝又睡了过去。

    她在别庄里养了半个月，便收拾了行李，想去找君天澜。

    他还不知道他已经有儿子了，她想抱给他看一眼。

    若他想要这个儿子，她就把宝宝留给他。

    若他不想要，她就带着宝宝远远离开。

    君舒影始终懒洋洋地躺坐在春阳底下，脸上还敷着厚厚的珍珠桃花霜。

    听见她的告别，他挥挥手，绷着脸上的桃花霜，认真道：“他若不要你们母子，你带小昔昔回来。我养你们。”

    沈妙言笑了笑，抱着昔年离开了别庄。

    来到京城已是傍晚。

    她费了大功夫才进了宫，被一名大宫女安顿在偏殿里，只说国师有空闲的话就会来见她。

    那大宫女把她安顿好之后，却先跑去给薛宝璋通风报信献殷勤。

    “有孩子了？”薛宝璋对镜梳妆，点了鲜嫩口脂，姿态娴雅端庄，“扶我去见天澜。”

    她来到君天澜居住的宫殿，见他正在翻阅兵法，摇着团扇笑吟吟道：“可有时间与我对弈一局？”

    君天澜合上书卷，瞥了她一眼，“你今日倒是有空。”

    薛宝璋不置可否，迈着莲步走到他跟前，纤纤玉手布置好棋盘，挽袖一笑，“请。”

    两人对弈了一刻钟，棋盘上走势渐明。

    薛宝璋扔了手中的玉棋子，摇扇叹息道：“我输了，不玩儿了。”

    她抬起盈盈水眸，望了眼始终面无表情的男人，轻笑出声：“对了，你府中那位沈姑娘，在偏殿里等着你呢，还抱了个孩子。”

    君天澜拾棋的指尖微微一顿。

    薛宝璋挑了挑眉，“薛府的探子回报，这大半年来，那位沈姑娘一直和楚云间待在一块儿。你猜，那孩子是你的，还是楚云间的？”

    “砰！”

    一声巨响，君天澜站起身，掐住薛宝璋的脖颈，把她重重摁在棋盘上！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声音阴冷迫人：“你早就知道她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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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7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8）

    这大半年来，他派了无数人去找，却音讯全无，压根儿半点线索都没有！

    薛宝璋抬眸看他，仍旧保持着端庄娴雅的微笑，“君天澜，你要娶的女人是我。我不希望将来府中，有碍眼的女人存在。”

    她出身名门，贵不可言。

    她肯舍弃五皇子而嫁给他，已经是他的福分，他又怎敢再纳妾？

    君天澜冷声：“你不是一直在勾搭我皇兄吗？如今与我演什么情深义重的戏码？”

    薛宝璋一怔，眼神逐渐变为不可置信。

    君天澜松开手，转身朝殿外走去。

    薛宝璋只觉面皮发烫。

    她对着他的背影，冷声道：“咱们不过各取所需罢了！我嫁给你，或者嫁给你皇兄，又有什么分别？！但是君天澜，你能护得住她一时，你能保证回到镐京之后，依旧能护住她吗？！”

    君天澜的脚步顿了顿，继而毫不留恋地离开。

    他疾步来到偏殿，只见靠窗的软榻上，他的小丫头抱着襁褓，正静静坐着。

    数月不见，她瘦了很多。

    下巴纤纤，腰肢纤纤，不复昔日圆润。

    她梳着妇人发髻，简单地簪着根银簪。

    她半解着衣衫，正在喂奶。

    她的侧脸还很稚嫩，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心中一热，唤道：“妙妙。”

    沈妙言惊诧了下，偏过头，看见是他过来，忙掩了衣衫。

    君天澜望了眼襁褓中的孩子，“他是……”

    沈妙言有些紧张，也有些欢喜，小心翼翼把孩子捧给他看，“他，他叫昔年……”

    君天澜摸了摸宝宝嫩生生的脸蛋，凤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日楚云间闯药铺，独独抢出一支血灵芝。

    想来，该是准备拿回去给妙妙吃的……

    ——这大半年来，那位沈姑娘一直和楚云间待在一块儿呢。你猜，那孩子是你的，还是楚云间的？

    薛宝璋的话，犹在耳畔。

    他迟疑地收回手，盯着昔年的目光，充满了犹豫。

    他如今不过才弱冠之年，还不是后世那个经历沧桑的男人。

    而他的兄长极为宠溺他，从幼时起，就想方设法给他铺好了上位的路。

    他的城府，他的手段，并没有后世那般深沉毒辣。

    沈妙言清晰地看出了他眼睛里的怀疑，一颗炽热而期待的心，逐渐凉了下去。

    她默默把孩子抱到怀里，低头轻声道：“夜深了，国师你回去睡觉吧。”

    君天澜见她如此，也没了追问一句的心思。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将来，咱们再生一个。”

    生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

    沈妙言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君天澜慢慢收回手，沉默着起身离开了偏殿。

    他走后，沈妙言把襁褓抱得紧紧，泪珠子再度淌落。

    翌日，晨色熹微时，她抱着昔年，独自离开了楚宫。

    君天澜就站在城楼上，静静看着她。

    君天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披着件宽松的暗红色大氅，端着细烟枪，含笑挑眉：“不挽留一下吗？”

    “皇兄。”

    “嗯？”

    “这天下很大，咱们占据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楚国。咱们，还有很多路要走。而我，不确定是否能护住她。若将来我战死沙场，徒惹得她伤心落泪，还不如现在就放手。”

    君天烬沉默。

    风沙很大。

    君天澜站在城楼上，墨金宽袖和袍摆被风吹得鼓起飞扬。

    与往日无异的威严凛贵中，正透出浓浓的苍凉和萧索。

    他的视线，全部被长街上那个小小的人影所占据。

    她生得娇小，梳着妇人发髻，抱着宝宝，蹒跚行走在熙攘的人群之中。

    那是他疼了两年的小姑娘。

    可如今，他选择了放手。

    在她还爱着他的时候。

    在他还爱着她的时候。

    她的身影逐渐远去，在视野中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许是风沙太大，男人的眼圈，微微发红。

    ……

    沈妙言抱着昔年，麻木地走到城门外，脚步却不曾停下，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她走得双脚都磨出了血泡，却依旧不肯停下脚步。

    她终于走到了那座山村里。

    她抱着昔年在秋千上坐下，茫然地环顾庭院四周。

    她知道那个毁了容的男人是楚云间，也知道他现在大约被君天澜杀了。

    然而不可否认，这几个月的相依为命，他曾带给她浓浓的安全感。

    可现在，她依赖的国师没有了，那个带给她安全感的仇人，也不在了。

    春野茫茫。

    她轻轻靠在秋千上，终于疲惫地睡了去。

    圆滚滚的小山雀，在桃花树枝头蹦跶得欢乐。

    落英缤纷的静谧中，穿月白色修身锦袍的贵公子，缓步踏进小院。

    他把昔年的襁褓背到背上，又把熟睡的小姑娘打横抱起，丹凤眼笑眯眯的，抬步朝庭院外走去。

    山风微凉。

    男人碎玉敲冰般的清越声音，柔柔夹杂在春风中。

    他说，

    “小妙妙，天凉风大，咱们回家。”

    ——前世（一）完——

    嗷，菜菜失信了，本来说好很快写完的，没想到写了这么多章，一写就停不下来。

    明天回归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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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8章 姐姐若是信我，不如随我……

    鬼市的灯火一望无际。

    七星楼上，雅座华美，酒香弥漫。

    君家兄弟相对而坐，彼此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才淡淡道：“无稽之谈。怕是你在地底闷久了，自个儿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梦境也好，现实也罢，你终究是负了她。”君天烬叹息，“此去西郡，定要活着回来。你活着，才是给她最好的交代。”

    他说罢，打了个响指。

    侍立在外面的白衣少年立即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他朝君天澜跪坐下来，打开锦盒，恭敬地介绍道：“古籍记载，对付无寂那种超脱凡世之人，需得用地心火。这是鬼市技艺最好的工匠，取地底的岩浆火，锤炼七七四十九天，所重新锻造出来的苍龙刀。请皇上试刀！”

    君天澜望去，只见锦盒中躺着的刀刃，古朴无奇，刀身与刀柄通体漆黑，浑然一体。

    只是刀刃上闪烁的些微锋芒，却昭示着这长刀的不同寻常。

    他握住刀柄。

    绵长有力的刀身，陡然发出一声铿锵铮鸣。

    君天澜猛然提起长刀，站起身，朝着旁侧的紫檀木绘百鬼夜行屏风劈下！

    他的长刀并未接触到紫檀木屏风。

    只是长刀所划出去的寒芒刀锋，却将那扇坚硬的紫檀木屏风，从头到尾劈成整齐的两半。

    巨大的声响，把隔壁睡午觉的姬如雪和君佑姬也给惊醒。

    母女俩睡眼惺忪地奔过来，不解地望着雅座中的狼藉。

    君天烬把君佑姬抱在怀里，笑问道：“如何？”

    君天澜掂了掂长刀，神色淡淡：“不错。”

    “你满意就好。”君天烬揉了揉小女儿的脸蛋，“今晚我让雪儿做一桌好菜，你留下来吃个饭？”

    君天澜望向君佑姬，却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儿。

    君天烬似是读懂他的心思，又道：“小姬儿和鳐鳐也许久不曾见面了，你把鳐鳐和念念都接过来，咱们也算是吃个团圆饭。”

    君天澜微微颔首。

    君佑姬却仰起头，小脸淡然，语气更是极为平静，“爹爹，你若再叫我小鸡儿，我就烧了你的七星楼。”

    “别别别，小祖宗，爹爹错了成不成？”

    君天澜静静望着他们父女俩相处的融洽画面，不禁又想到自己和鳐鳐。

    他的心底生出一股无奈感，暗道若能在出发去西郡前，修补好和鳐鳐的关系，此生倒也无憾了。

    另一边。

    君子佩的仪仗，一路逶迤向北。

    离开镐京之后，队伍在树荫处休整。

    君舒影打开沈妙言躲着的箱笼，把她从里面抱出来，温声道：“可有闷坏了？”

    沈妙言摇摇头，想起君天澜和念念曾打开过自己所在的箱笼，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她正想着，余光却注意到那箱笼的隔层。

    隔层上，除了金银珠宝外，还多出了一只花梨木精致食盒。

    她打开食盒，只见底层放着满满当当十几只小粽子，上层则是一盘玫瑰牛乳酥。

    大约是黎明前做的，如今摸来，竟还是温热的。

    那父子俩……

    她蹙起眉尖，那父子俩，是来给她送这个的吗？

    她端起那盘玫瑰牛乳酥，神色复杂地吃了一块。

    玫瑰甜腻，牛乳鲜香，一口咬下去，酥脆可口，齿颊生香。

    这味道宫廷里的御厨做不出来。

    这是君天澜亲手做的。

    她深深呼吸，有些颓然地坐在了木箱上。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打算离开……

    如今想来，昨夜的缠绵，大约是他想留下的最后一场缠绻。

    君舒影见她忽然没了精神，望了眼那只食盒，心中也猜到不少。

    他在她身边坐了，揉了揉她的脑袋，“既是他们父子的心意，妙妙领了就是。妙妙好好活着，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安慰。”

    沈妙言偏过头，望向镐京城的方向。

    那座宏伟壮观的巨大城池，在官道尽头的白雾中若隐若现。

    她抿了抿唇瓣，再一次想起了君天澜要去西郡的事儿。

    他不是会轻易选择放手的人，所以，他去西郡，到底是要做什么？

    然而这个问题，并没有人能回答她。

    君舒影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小妙妙，北幕很好的。小昔昔这个时候，一定站在高高的雪城之巅，盼着我带你回去。千金也在，那小丫头傻乎乎的，常常被小昔昔捉弄呢。”

    沈妙言一怔，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千金在雪城里？！”

    “是啊。”君舒影摸了摸下巴，“那混小子的鬼主意可是多得很，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就把那胖丫头从楚国一路哄骗到北幕。啧，可比我会哄小姑娘多了。”

    沈妙言扶额，自己好儿子干出的事儿啊……

    她揉了揉眉心，正色道：“可有纸笔？我写一封平安信，差人送给我表哥表嫂，省得他们整日里担心。”

    她那个好嫂子，还因为千金，被顾湘湘摆过一道呢。

    君舒影抬手，立即有侍卫恭敬地捧来纸笔。

    解决了魏千金的事儿后，队伍又继续迤逦北上。

    沈妙言身着窄袖劲装，独自骑一匹白马，慢条斯理地走在队伍前面。

    她偶尔回头，却见厉修然纵马在花轿窗外，正笑嘻嘻地同君子佩说着什么话。

    君子佩似是恼了，连喜帕都扔了，从轿窗中探出脑袋，气怒地冲他嚷嚷什么。

    她看得起劲儿，连澈不知何时过来的，策马走在她旁边，桃花眼中含着几许笑意，“姐姐还是爱看八卦。”

    沈妙言撇撇嘴，“你到现在都还没告诉我，那两人到底可有什么渊源呢。”

    连澈回头望了眼正斗嘴的两人，笑道：“从前厉修然游学中原，曾隐姓埋名，在君子佩的公主府里做过一段时间的门客。想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爱上了君子佩。”

    “千里姻缘一线牵，莫不如是。”沈妙言轻叹，“可见姻缘这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连澈望了眼在前方纵马疾驰的君舒影，淡淡道：“姐姐的姻缘如今乱成麻线，将来也不知会如何收场？姐姐若是信我，不如随我东渡琼华岛。咱俩在岛上做一对寻常夫妻，也算能平安顺遂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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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9章 好歹，我爱了这么多年

    沈妙言挑眉，还未说话，君舒影已经策马回来。

    他手持马鞭，月白锦袍在风中翻卷飞扬，挑着一双艳丽的丹凤眼，满脸似笑非笑，“小舅子堂而皇之挖我的墙角，莫非是觉得我比君天澜好欺负？”

    连澈低笑，“姐姐尚未答应做你的皇后，你这声‘小舅子’，唤得太早了些。”

    两人对视着，彼此之间仿佛火电交加，气氛甚是紧张。

    沈妙言劝道：“你俩消停――”

    话未说完，一道细长马鞭猛然席卷而来！

    君舒影的马鞭缠上她的腰肢，随手一拽，她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君舒影收回马鞭，揽住她的腰肢把她放在自己前面，压根儿不曾看连澈的表情，径直策马疾驰而去。

    连澈咬牙，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前方官道上远去，暗道这厮比君天澜好像还要棘手。

    君天澜会偶尔作死，莫名其妙就把姐姐推开了。

    可这厮游戏花丛多年，情场上的手段，丝毫不亚于他啊……

    君舒影带着沈妙言，一路朝北方疾驰而去。

    山风呼啸而过，沈妙言望着不见边际的远方，双眼迷离。

    他们一路向北，直到将仪仗队伍远远甩在后方，直到夕阳西沉，君舒影才勒住缰绳。

    目之所及是大片平缓的山坡，绿野茵茵，前方是一棵庞大的花树，柔软的枝桠低垂在地，宛如绿色藤蔓般，还开满了紫色小花。

    君舒影抱着沈妙言下马，一路朝那棵巨树走去。

    他撩开巨树垂落在地的枝桠，只见以粗壮树干为中心，这里像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小小帐篷。

    而帐幔地面，是柔嫩的绿草，点缀着一层紫色小花瓣。

    这里面光影斑驳，叫人很有安全感。

    君舒影把沈妙言放在地上，嗓音清越如水，“每次途径这里，我都会想着，若有一日，能与妙妙在此共度良辰，便算是平生造化。”

    沈妙言拾起一朵小花在掌心把玩，萦绕在鼻尖的，是清雅恬淡的花香。

    她把小花放在君舒影的头发上，笑道：“这里很好。”

    君舒影从荷包里取出一颗夜明珠挂在树干上，“今夜歇在这里，可好？”

    沈妙言点了点头。

    男人捏住她的下颌，克制地吻了下她的额角，便起身去外面打猎了。

    晚上吃的是烤兔子。

    兔子肉串在削尖的树枝上，烤得金黄冒油，外焦里嫩，撒着些盐巴，很是香嫩。

    沈妙言足足吃了两只烤兔子才算吃饱。

    她望着君舒影里里外外的忙碌，这家伙大约早有准备，从马鞍的囊袋里取了两床蚕丝软毯，在大树下铺好，笑眯眯朝她招招手。

    沈妙言离开篝火，拨开枝桠走进去，捏了捏那床软毯。

    北幕是极寒之地，所以他们那里编织的蚕丝毯，即便很薄，但实际用起来，却依旧非常暖和。

    她正要拿起其中一床，君舒影却按住她的手。

    没等她有所反应，男人把她一拽，就势将她压在身下。

    沈妙言的瞳孔倏然放大。

    君舒影敛去脸上多余的笑容，细白的指尖轻轻拂拭过她的面颊，“我曾见过妙妙年幼时的稚嫩可爱，也曾见过妙妙及笄后的艳丽窈窕，更见过妙妙为人妇的风华气度。将来妙妙是什么模样，我不知道。但我想陪着妙妙，从现在，到将来。从生，到死。”

    他说话时，很认真。

    周身淡淡的雪莲香味儿萦绕在沈妙言的鼻尖，十分清甜好闻，宛如醉酒也似。

    她有些晕，双手推拒在男人胸膛上，有些为难地轻声道：“我还没有准备好忘记他。”

    君舒影丝毫不介意她的拒绝，只轻笑着从她身上下来。

    他把蚕丝毯铺好，两人共盖一床毯子。

    沈妙言颇有些尴尬，试探道：“要不，要不我去火堆边睡？”

    然而君舒影自是不肯放人的。

    他把她抱在怀里，尾音低哑：“让我抱一抱吧……好歹，我爱了这么多年。”

    他的语调，很是娇弱可怜。

    配上他那副天赐的好容貌，实在很容易叫人心软。

    沈妙言蹙眉，正寻思着如何拒绝才不会伤了他的颜面时，男人的一只手，很不规矩地在蚕丝软毯下摸索起来。

    她咬牙，“君舒影……”

    “嗯？”

    “砰！”

    她直接一脚踹在男人胸膛上，把他狠狠踹了出去！

    君舒影“嘶”了声，吃痛地捂住胸口，抬起一双水盈盈的丹凤眼，可怜巴巴地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自个儿也有些惊讶。

    她记得她的血统被君天澜的丹药压制，今儿怎的力气突然又变大了？

    她伸手抓住那颗夜明珠，在掌心握了握，只听得“咔嚓”一声，夜明珠的表面，立即呈现出无数条裂缝。

    她怔了怔，旋即心下了然。

    定是君天澜在那碟玫瑰牛乳酥里放了解药。

    所以，她晚上的胃口才那么好。

    所以，她的力气才会全部恢复。

    她垂眸，一时间心头滋味儿复杂。

    君舒影此时也回过味儿来，暗道他那位好皇兄，即便放手，也仍旧无处不在地刷存在感。

    真是气人得很。

    他暂时按捺下心中的蠢蠢欲动，正儿八经道：“妙妙既是不情愿，那我去火堆边睡。夜里凉，你记得盖好毯子。”

    沈妙言点点头，目送他离开树荫。

    她重新在蚕丝软毯中躺下，念着镐京城里的人，很快睡了过去。

    而君舒影盘膝坐在火堆边，不时偏头瞅瞅那散发着夜明珠黯淡光晕的树荫。

    还是不甘心啊，好不容易把小妙妙弄到手，只能看着却不能吃，这算怎么回事。

    天知道，他已经多年不曾碰过女人，还曾一度引得他母妃怀疑，他是不是开始喜欢男人了。

    素白的上弦月逐渐升至中天。

    容貌艳绝的贵公子，搓了搓手，一反往日里的高贵冷艳，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树荫里。

    他心爱的姑娘已经睡着。

    睡姿不大好看，一只脚丫子从毯子底下伸了出来，两只手各抓着一把草，也不知是在干啥。

    他舔了舔唇瓣，轻手轻脚地爬进了她的被窝里。

    沈妙言嘟囔了句什么，非常熟稔地滚进了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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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0章 五哥哥的借口，果然清新脱俗

    君舒影的丹凤眼倏然睁大，似是不可置信这突如其来的幸福。

    黑夜中，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眨了眨眼，大掌轻轻放在她的腰上。

    风吹过树荫，在两人身上洒落大片紫色小花瓣。

    沈妙言一条腿自然地挂在男人腰间，在睡梦中嘟囔出声：“四哥……”

    君舒影的手，瞬间收紧。

    他低头盯着怀中的小姑娘，她刚刚，在唤君天澜？

    似是印证他的猜测般，沈妙言又迷迷糊糊唤了声“四哥”。

    带着四分娇气，六分依赖。

    君舒影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自嘲上扬。

    虽然挺难过的，但是……

    谁叫他喜欢她呢？

    翌日清晨。

    金乌初升，金阳遍野。

    君舒影一夜不曾合眼，只缠绻地抱着怀里的姑娘，近乎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媚香。

    真的喜欢，真的好喜欢……

    哪怕她的心不在自己这里，他也喜欢！

    他低头，趁着她还未醒，轻轻啄了下她的唇瓣。

    她的唇瓣，很软很嫩，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用指尖轻轻揉了揉那樱色唇瓣，目光下移，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下，她脱了外裳，里衣的前两粒盘扣松开了，隐约可见那两团玉兔般的白嫩。

    “唔……”

    男人只欣赏了一眼，就觉浑身燥热难受。

    他喉头滚动了下，悄悄伸出手，轻轻勾开她衣襟上的第三粒盘扣。

    风光更好了。

    男人唇角上扬，指尖落在第四粒盘扣上。

    正要继续勾开，沈妙言睁开眼，握住了他的手腕。

    君舒影挑了挑眉，在晨起的花雾之中，笑得明媚不可方物，“妙妙终于醒了，我正打算给你掖被子呢。”

    沈妙言笑得可爱，“掖被子，掖到我胸口上来了？五哥哥的借口，果然清新脱俗得很。”

    她说完，不等君舒影再说话，扣紧了他的手腕，一个过肩摔，直接把他狠狠摔在了地上。

    君舒影脸朝地趴在地上，颤颤朝她伸出一只手，“小妙妙，我，我错了。下次摔我时，能不能不要让我的脸先着地……”

    沈妙言拍了拍手，没搭理他，自顾把蚕丝软毯叠好。

    两人在这里待到中午，又吃了几只烤兔子，才终于等到君子佩他们。

    众人迤逦向北，走了大半个月，才终于抵达大周国界。

    大周与北幕交接的边境，是大片不见尽头的辽阔草原。

    天际处，太阳的金芒从重重云层的间隙里洒落下来，落在绵延起伏的雪山上，宛如世间最壮阔的美景。

    沈妙言勒住缰绳，望向那大片草原。

    她今日穿素白色窄袖劲装，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莲花纹。

    颈间系着一条厚实的胭脂红斗篷，正随着草原上的寒风，猎猎翻卷。

    为了骑马方便，她的发髻简单在发顶上挽成一个髻，戴了顶小巧玲珑的金叶子发冠。

    因为寒冷的缘故，她的唇瓣显得尤其鲜红，眼角晕染开的胭脂更是绯红入骨，格外媚人。

    “这就是北幕？”她开口，说话之间呵出小团白气，“比我想象中还要壮丽。”

    君舒影策马从后面追赶过来，听见她的话，笑道：“这算什么？继续往北，景致才叫好。‘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北幕一年四季，都是此番超脱世外的美景。”

    沈妙言勾唇一笑，“那我越发想见识一番了。”

    说罢，一扬马鞭，继续朝北疾驰而去。

    君舒影在后方紧追不舍，死皮赖脸地大喊：“小妙妙，我若能追上你，你风风光光嫁给我做皇后，可好？”

    沈妙言触目所及都是壮丽美景，不觉燃起了胸腔中的热血与豪迈。

    她回头，笑容艳绝，大喊出声：“为何是我嫁给你？！我也曾是做过女帝的人呢！”

    君舒影的笑声在风中绵延。

    他在马背上低伏身子，艳丽勾人的丹凤眼中，满满都是那个女孩儿，“那我嫁与你做皇妃，也是使得的！”

    沈妙言被他逗笑，越发放肆地在草原上疾驰起来。

    宛如出笼的鸟儿。

    她觉得呼吸的空气，掠过鬓角的风，眼里的景，皆是自由的。

    她爱君天澜。

    却，

    也爱这放纵的自由！

    众人又往北行了七日，终于看见了雪城的轮廓。

    正是细雪纷纷的日子。

    雪中雾气弥漫，那古朴雄伟的古城池，若隐若现地掩在晨起的白雾里，海市蜃楼般令人震撼。

    傍晚时分，君舒影示意众人在城外二十里处安营扎寨，等到明日一早，都休整好后，再以最好的姿态进城。

    一顶顶帐篷很快被扎好。

    君舒影来到沈妙言的大帐，看见帐中空空，只屏风后传来水声。

    他挑了挑眉，在铺着绒垫的大椅上坐了，随手拿起沈妙言未喝完的热茶，慢条斯理地细品起来。

    沈妙言在浴桶中泡舒服了，起身擦拭干净水珠，简单地穿了套保暖的中衣，赤脚踏出屏风。

    一出来，就正对上君舒影如饥似渴的眼神。

    “……”

    她沉默片刻，讪讪道：“可否收起你那垂涎三尺的表情？”

    这一路走来，她简直随时随地都能看见这厮发.情的模样。

    君舒影咳嗽了声，唇角上扬的弧度却如何也掩饰不了。

    明明生了副超脱凡尘的山林仙士心态，可一遇见沈妙言，他就仿佛变成了陷入恋情的清纯邻家哥哥。

    就连笑容，都透着几分羞涩。

    沈妙言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捏住他线条完美的下颌，迫使他抬头望向自己。

    君舒影眨了眨水光潋滟的丹凤眼，一派任君采撷的娇弱模样。

    “不许再这样盯着我看。”

    沈妙言居高临下，一本正经。

    只要脱离君天澜的掌控，她仿佛又成了那个呼风唤雨的女帝。

    就连自信心，都是成倍的膨胀增长。

    男人唇角轻勾，忽然起身抱住她的纤腰，把她高高举起。

    他仰头凝视着她，眼底的欢喜，唇畔的弧度，几乎要满溢出来。

    “妙妙，我真欢喜！你能跟我来北幕，我真欢喜！”

    他的眼圈泛红，竟像个孩子似的，抱着沈妙言在帐篷中转起圈来。

    “呀！”沈妙言惊恐不已，拼命捶打他的肩膀，“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要晕了！快放我下来！”

    君舒影直接把她按在床榻上。

    沈妙言眼冒金星，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

    君舒影凝着她的眉眼，最后俯身，深情含住她的唇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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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1章 你也可以做北幕的女帝

    他的吻很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妙言睁着圆圆的水眸，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这个吻。

    君舒影似是察觉到她的抗拒，于是紧紧固定住她的脑袋，不容她拒绝。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放肆，只是在浅尝辄止后，舔了舔她的唇瓣，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沈妙言坐起身，低垂着眼帘，下意识地抬袖擦了擦唇瓣。

    君舒影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轻笑了声，伸出细长指尖按在她柔嫩的唇瓣上，“小妙妙就这般嫌弃我吗？真叫我伤心。”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淡淡道：“我说过，还没有准备好。”

    君舒影捻了捻残留着她甜香的手指，“那我等着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大约终有放下他的那一天吧？”

    沈妙言低下脑袋，无言以对。

    另一顶大帐中。

    君子佩把梳妆台上的妆奁胭脂等全部扫落在地，狠狠拽着厉修然的衣襟，哭诉出声：“你是不是为了让沈妙言逃出来，才愿意娶我的？！你嫌弃我丑，是不是？！”

    厉修然垂眸看着她，唇角轻勾，“公主这是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这一个月你都没有碰我，你根本不喜欢我！”

    君子佩崩溃大喊，转身奔到床榻上，捂脸大哭起来。

    厉修然望着她蓬头垢面、歇斯底里的模样，唇角的笑容淡了些。

    他知晓他的公主曾受过的伤害。

    从前的二公主，骄傲，尊贵，不可一世。

    可如今的二公主，在遭受过拓跋烈和谢昭的凌虐之后，变得敏感而自卑。

    身上的外伤尚可愈合，这种内心的痛苦，又要怎样才能愈合呢？

    他在心底轻叹一声，在床榻边坐了，轻抚过她的长发，温声道：“有些东西，我想留在新婚之夜。”

    君子佩的哭声顿了顿，从指缝中狐疑地望向他。

    厉修然轻轻掰开她的手，拿了干净的湿帕，替她仔细把脸擦干净。

    君子佩有些哽咽，“你真的不是为了沈妙言才娶我的？你从前可是做过她的皇夫。”

    “我认识二公主，比认识她早得多。”

    厉修然满不在乎地回答着，把帕子扔进水盆里，又拿过梳子，仔细给她梳理起如云长发。

    君子佩在他温柔的动作中，哭声渐止。

    她低垂着通红的眼眸，轻轻吸了下鼻子。

    她这半生未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老天爷没有道理叫她遇见的男人都是渣滓。

    思及此，她将脑袋轻轻靠在厉修然的肩上，困意来袭，有些疲惫地睡了去。

    厉修然望着她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疤痕，桃花眼底掠过心疼，从袖袋里取了玉露膏，动作极轻地给她敷在脸上的疤痕处。

    第二日，天还未亮，休整好的队伍就重新出发了。

    他们在清晨时分抵达了雪城外的官道上。

    此时，细雪已停。

    骑在马上的沈妙言抬头望去，只见这座千年都城屹立在不远处，宏伟而巨大。

    号角声响彻四野。

    古朴的城门慢慢打开，一匹健壮的枣红色小马驹，率先从里面一跃而出。

    骑在马驹上的小少年，一袭银白细铠，头盔上的红缨迎风而舞，稚嫩却清秀可人的面庞上，盛着淡淡的喜悦。

    他身后，百官相继涌出，共同朝这边而来。

    幕昔年疾驰到仪仗前，利落地翻身下马，恭敬地单膝跪下，拱手道：“恭迎父皇、母后、皇姑姑、皇姑父回宫！”

    稚嫩的嗓音，回荡在雪城外的平原上空。

    百官纷纷恭敬地跪下行大礼，齐声高颂：

    “恭迎皇上、皇后娘娘、长公主、长驸马回宫！”

    君舒影挑了挑眉，悄悄对幕昔年竖起拇指，好小子，真是会来事！

    连母后都唤上了，还由得小妙妙不认吗？

    而沈妙言握紧缰绳，无奈地望向自己的好儿子。

    小家伙这招先斩后奏，倒是厉害得紧。

    她是接招呢，还是不接呢？

    幕昔年抬起头，朝她柔柔一笑。

    稚嫩的小小美少年，银盔银甲，在晶莹剔透的冰雪世界中扬唇一笑，如斯美景，真叫人心都要化了。

    沈妙言原就觉得亏欠这个儿子，如今见他如此，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来。

    她歪了歪头，笑容带着几分宠溺。

    罢了，还是先进城再说吧。

    长长的仪仗队伍，在北幕百官的簇拥下，缓慢进了城门。

    沈妙言与君舒影并肩而行。

    她不时朝四周张望，但见北幕城中，百姓夹道围观，他们望向君舒影和小昔年的目光更是充满了崇敬与仰慕。

    而街市布置井然有序，店铺鳞次栉比，看上去很是繁荣富庶。

    她赞叹道：“原以为北幕该是贫瘠之地，没想到，竟也能这般繁华。”

    君舒影笑了笑，“我是个甩手掌柜，小昔昔从前不知事的时候，都是百官打理。他懂事之后，奏章国事什么的，就都交由他处理。北幕繁华，小昔昔功不可没。”

    “这种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沈妙言挑眉。

    “有何不好意思的？”君舒影全然无所谓的态度，“我对治理家国可是没兴致得很，叫我坐在那张龙椅上，还不如叫我画几张画子来得痛快。对了，若小妙妙愿意，你也可以做北幕的女帝的。”

    沈妙言：“……”

    她默默望了眼这家伙，只见他唇角轻扬，修长的手指握着缰绳，一派悠闲快活模样。

    她认真道：“这话可不敢乱说的，给你的臣子们听见，必定要数落你。”

    没说出口的是，何止是被臣僚数落，恐怕还会被史官们冠之以“昏君”名号，写进史册里遗臭万年，也是有的。

    “小妙妙多虑了。”君舒影挑着一双极致艳丽的丹凤眼，那漆黑眼眸中波光潋滟，盛满了他爱的姑娘，“我只管生前的事儿，何必操心死后的洪水滔天？”

    他全然一副纨绔模样。

    沈妙言拿他没办法，只同情地望了眼身后跟着的小家伙。

    众人穿行过闹市，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来到皇宫门口。

    北幕的建筑与中原大抵相同，就连皇宫，都是仿造中原的式样建造的。

    幕昔年早就分派好各人居住的宫殿，沈妙言被他亲自领着，进了一座格外典雅华贵的园子。

    沈妙言抬头望着上方“莲华宫”的匾额，暗道这小家伙莫不是把她领进了君舒影住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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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2章 他竟然有这般纯情可爱的一面

    她随着小家伙踏进园子，只见园子里，雪白的花枝上，开满了各色各样晶莹剔透的冰花。

    一眼望去，宛如冰雪琉璃世界。

    幕昔年牵着她的手穿过重重雕花回廊，来到园子尽头，这里正矗立着一座雅致的宫楼。

    侍立在宫楼屋檐下的宫女，见他们过来，忙挑开帘子，恭敬地请他们进去。

    踏进门槛，扑面而来都是暖乎乎的热意。

    幕昔年带着沈妙言七拐八绕，终于进了一座极为华贵的寝殿。

    “这是父皇亲自设计的宫楼，父皇说，母后定会欢喜这座寝殿。”小家伙说着，兴奋地打开梳妆台的妆奁，“这里装着北幕最好的珠钗首饰，是我和父皇一起搜集来的，母后看看喜不喜欢？”

    不等沈妙言回答，他又欢喜地打开衣橱门，“这里是雪城里款式最新颖的裙子，娘亲定会喜欢的！”

    沈妙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真诚道：“多谢！”

    小家伙笑容傲娇，“母后肯留在这里，就是昔昔最开心的事儿！”

    他话音落地，一个白胖胖的小宫女飞快奔了来。

    她从背后一把抱住沈妙言的腰身，奶声奶气地大喊：“皇姑姑！”

    沈妙言一听这软糯糯的声音就知道是魏千金，于是牵了她的手，在软榻上坐了，又望向幕昔年，“我还没问你俩，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幕昔年默默把视线挪开，只当没听见她的问题。

    魏千金坐在她身边，圆润小脸上满是认真，“皇姑姑，昔年哥哥说，大周皇帝要吃小孩儿的，所以我不能回去。”

    君天澜，吃小孩儿？

    沈妙言嘴角抽了抽，瞥了眼幕昔年，到底没好意思当着魏千金的面叫他难堪，于是捏了捏魏千金的小鼻子，“姑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去偏殿吃罢？”

    魏千金最爱吃东西，忙不迭欢喜地跳下软榻，朝她福了福身子，飞快奔了出去。

    沈妙言手肘撑着小佛桌，托腮盯着幕昔年，“昔昔。”

    幕昔年鼓了鼓腮帮子，垂眸道：“在楚宫的时候，她偷吃儿臣的乳酪小饼，儿臣一时气不过，所以才把她哄骗到北幕的……”

    “哦？果真如此？”

    幕昔年抬手揉了揉脑袋，“好吧，儿臣承认，是儿臣看她长得圆滚滚挺好玩儿，所以才把她带过来的……反正儿臣身边还缺个小宫女，她伺候儿臣，正好呢。”

    “她可是你表妹！”

    “儿臣是北幕太子，她待在儿臣身边，莫非还委屈了她吗？”

    沈妙言看着小家伙振振有词的模样，只觉好笑。

    她把幕昔年抱到身边，认真地教他，“昔年是男子汉，若是欢喜她，就该直言，这般藏藏掖掖的做什么？”

    小家伙低着脑袋。

    白皙的脸蛋上，竟慢慢晕染开浅浅的红晕。

    似是，

    羞涩。

    沈妙言惊了惊，她只知道这小家伙心智早熟，却没料到他竟然有这般纯情可爱的一面。

    她大开眼界，心情好得很，连笑容也焉儿坏了几分，“罢了，我不管你们了！她爹娘去了西南，暂时不会把她带走，你便好好把握机会吧。”

    她自打告诉魏锦西和乔宝儿，千金在北幕时，她兄嫂就放心不少。

    兄嫂叮嘱她来到北幕后，好好照看千金，他们则收拾了包袱，离开镐京去了楚境西南，投奔小雨点。

    幕昔年听了自己娘亲这番充满“暗示”的话，脸蛋更红，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

    母子俩腻歪了会儿，君舒影正好从萧太后那里回来了。

    萧艳当初是君烈的贵妃，也是君舒影的母妃。

    后来君天澜继位之后，她来到北幕，被尊为萧太后。

    幕昔年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知晓自己这便宜爹爹想和娘亲独处，于是主动退下，还不忘为两人掩上寝殿的门。

    君舒影脸上喜气洋洋的，显然是有什么喜事。

    他在沈妙言身边坐下，非常自然地揽住她的纤腰，将脑袋埋在她的颈间，唇角的笑容如何都遮掩不了，“小妙妙……”

    沈妙言被他蹭得痒痒，努力地将他的脑袋推开，“好好说话。”

    “我回禀了母妃，她说同意咱们的婚事呢。我还请了司天监挑了几个吉利日子，你看哪一天行封后大典比较好？”

    他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老黄历，上面圈圈画画，都是司天监挑出的适宜嫁娶的好日子。

    男人的细长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圈圈上，兴奋道：“最近的日子是十天后，小妙妙，你觉得十天后如何？”

    沈妙言“呃”了声，“我都还没同意嫁给你呢。”

    君舒影愣了愣，握着黄历的手，禁不住慢慢收紧。

    过了片刻，他笑着把黄历塞回袖袋里，“我倒是忘了……”

    那笑容颇有些尴尬和凄凉。

    两人沉默片刻，君舒影拍了拍手，立即有二十名宫女鱼贯而入。

    他指着那群规矩清秀的宫女，“这是伺候妙妙的，若有不合心意的，妙妙只管告诉我，我马上换人。”

    沈妙言点点头。

    君舒影还想在她身边多待会儿，只是见她眉宇间隐隐露出几分疲惫之色，于是起身道：“我去外面看看，这殿后有座温泉池，妙妙可以去泡的。”

    沈妙言应下，目送他离开。

    那二十名宫婢中为首的大宫女盈盈站了出来，恭敬道：“奴婢思雅，恭请姑娘吩咐。”

    沈妙言托腮想了想，“领我去温泉池吧。”

    她长途跋涉了一个月，正想好好在温泉里泡一泡，去去疲惫。

    而君舒影离开寝殿，随手掩上殿门。

    躲在殿外偷听的幕昔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真没用。”

    “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君舒影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你娘亲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时半会儿的，还不能接受我呢。”

    幕昔年轻笑一声，“呵呵，那父皇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年？十年？若我亲爹后悔了，又来寻她，你又如何是好？”

    君舒影沉默。

    幕昔年撇撇嘴，转身离开。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早有宫婢恭候在拔步床帐幔外。

    她坐起身，思雅带着宫女们给她好一番梳洗打扮，柔声道：“姑娘，皇上已经等在莲华宫外，请您去一同去见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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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3章 天池里也有一个妙妙呢

    沈妙言坐在梳妆台前，扶了扶云鬓上的凤衔珠发钗，应了声好。

    她从镜子里望了眼这些宫女，随口点了两个面相老实的跟着。

    思雅引着她，从寝宫出来，穿过雕花游廊，走了半刻钟，才走到莲华宫门口。

    君舒影正负着手研究一树冰花，余光注意到她过来，立即迎上去。

    他的小妙妙今日穿一袭胭脂红绣花小袄，腰间系着条萱草色湘绣罗裙，越发衬得肌肤白腻如玉，朱唇樱红精致。

    他扶住她的手，丹凤眼盛着盈盈浅笑，“昨晚温泉泡得可舒服？”

    沈妙言笑着同他往前走，“你置在宫里的东西，又有哪样是差的呢？”

    “这宫中所有的东西里面，唯有妙妙才能真正入我的眼。”

    “五哥哥今儿早上可是吃了蜜？”

    两人说着，慢条斯理地朝萧太后所在坤宁宫而去。

    思雅带着两名小宫女跟在后面，低着头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杏眸里，掠过一抹淡淡的妒意。

    君舒影牵着沈妙言走了两刻钟，才来到坤宁宫外。

    两人跨进殿门，沈妙言望去，只见殿中熏香袅袅，宫女们肃然侍立在侧，一位侧影窈窕的女子，正悠闲地修剪花枝。

    正是萧太后了。

    “来了？”

    萧太后偏过头，瞥了眼沈妙言。

    她如今不过四十岁的年纪，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白嫩饱满，修眉入鬓，削肩细腰，像是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沈妙言的目光从她穿着的栗梅红裙衫上扫过，暗道若非是这裙衫颜色显老，这萧太后看起来应当只有二十多岁的。

    不愧是大周先帝最爱的女人，果然是个天生的尤物呢。

    萧太后的视线不经意从她云鬓上的凤衔珠发钗上掠过，放下金剪刀，一边在银盆中净手，一边淡淡道：“坐罢。”

    沈妙言和君舒影坐下后，萧太后擦干净手，也在上座落座。

    她端起参茶吹了吹，语带随意，“这还未当上皇后，已经先把凤钗戴上了……既是这般迫不及待，又何必以言语搪塞我儿，说什么不愿意做他皇后的话？”

    沈妙言没料到她竟会突然对自己发难。

    不等她说话，君舒影先挑起眉，“儿臣已经带妙妙看过母妃，既然母妃身体康健，那就告辞了。”

    说罢，不由分说地牵起沈妙言的手，大步朝殿外走去。

    萧太后嘴角抽了抽，没料到自己儿子竟然这般不给自己脸面！

    她冷声道：“舒儿，你给我站住！”

    现在绝对不能让自己儿子惯着那个女人，否则将来那女人真当了皇后，岂不是要蹬鼻子上脸？！

    然而君舒影压根儿不理睬她，牵着沈妙言的手，飞快离开了坤宁宫。

    萧太后气怒，猛然把手中的杯盏给掷了出去。

    几名宫女忙上前，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把碎瓷片拾起。

    思雅并未跟上沈妙言，上前重新给萧太后斟了杯茶，柔声道：“太后娘娘勿要气恼，当心气坏了身子。”

    萧太后面无表情。

    思雅抬眸望了她一眼，又轻声劝道：“皇上疼沈姑娘，各色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等，不停地往莲华宫寝殿里送。太后娘娘若是这个时候与沈姑娘置气，岂不是伤了母子情分？”

    萧太后盯了她一眼，冷笑道：“你从小伺候哀家，哀家看你长得好又乖巧，所以前些年把你给了舒儿。可你自己不争气，没能拿下他的心。怎么，如今来了个沈妙言，你又想把哀家当枪使？”

    思雅心头一颤，没料到她竟然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她忙恭敬跪在萧太后脚边，低头道：“思雅不敢……”

    “滚！”

    萧太后一脚把她踹了出去。

    思雅忙爬起来，唯唯诺诺地退出了坤宁宫。

    而另一边，君舒影牵着沈妙言穿行于雕花游廊之中。

    他见她似乎不大高兴，于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母妃就是这么个性子，其实她不过是想叫你向她服个软，并没什么坏心的。”

    沈妙言随手揪了朵廊外的冰芙蓉把玩，低着头道：“我又没怪她……”

    君舒影走到她面前，单指挑起她的下颌，俯身笑吟吟看着她的眼睛，“明儿我带你去天山玩，天池里也有一个妙妙呢，我带你去开开眼界？”

    沈妙言对上他满含期待的丹凤眼，默默点了点头。

    君舒影唇角勾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啄了下她的唇瓣。

    沈妙言瞳眸骤缩，还未来得及怪他，男人已经把她摁在朱廊上，把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这个吻不同于从前那些克制的吻。

    他霸道，灼热，透着燃烧一切的热情。

    像是怒放的红莲，如火焰般灼烧大地。

    沈妙言被迫迎合着他，唇齿间逐渐弥漫开雪莲的雅香。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眼前的男人，长得很美，也很深情。

    然而她总觉得……

    少了点什么。

    翌日。

    君舒影准备了一辆华丽舒适的马车，带着沈妙言离开皇宫，朝北方尽头那座壮丽的山脉驶去。

    马车由十六匹高大的骏马拉着，车厢内宛如陈设华美的闺房，能足足容下十人。

    此时君舒影歪坐在皮毛软毯上，双眼一眨不眨，盯着盘膝坐在小佛桌旁烹茶的姑娘。

    她今日是男子打扮，看起来分外潇洒风雅。

    即便烹茶的手法并不那么娴熟标准，然而在他看来，也仍旧养眼得紧。

    沈妙言烹好茶，趁人不注意，洒了半包盐到茶盏中，又赏给思雅，“尝尝好不好喝。”

    思雅恭敬接过，品了小口，一张秀丽的面庞霎时皱成一团。

    沈妙言挑眉：“不好喝吗？”

    思雅来不及回答，捂住小嘴，拿了个水壶出来，飞快将里面的水全部喝进嘴里，才喘着气儿，笑得分外狼狈，“沈小姐，您这茶……”

    “我的茶怎么了？主子赏你东西，你莫非还嫌弃不成？”沈妙言冷笑，“下车！”

    思雅一愣，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沈妙言望向君舒影。

    君舒影打了个响指。

    马车停了下来。

    思雅难堪地犹豫了下，才自个儿磨蹭着下了马车。

    马车重又缓缓朝北方驶去。

    君舒影揉了揉她的脑袋，“她惹你了？”

    沈妙言推开他的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竹节簪，淡淡道：“昨儿我那支凤衔珠发钗，就是她帮我戴上去的。听说她从前伺候过你母妃，那她应该了解你母妃的喜恶的。”

    君舒影了然，随口道：“可要杀了她替你解气？”

    ――

    北幕的情节不会很长，会很快去西郡与四哥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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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4章 鳐鳐一个人，好孤单

    沈妙言递给他一盏烹好的热茶，“不必。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总得给人家一次机会不是？”

    君舒影捧着茶盏，含笑望着她，“我的小妙妙总是这般善良。”

    尊贵华丽的十六驾马车，在晌午时分，终于抵达了天山脚下。

    君舒影拿了件厚实的貂毛斗篷给沈妙言裹上，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沈妙言举目四望，但见天山一色，凄迷绝美。

    绒绒细雪在山脉间落下，铺呈开绝境之北独有的美。

    远处，奔涌不歇的寒江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破开江面寒冰，汹涌澎湃地奔向南方。

    江面弥漫着重重寒雾，远方的山脉在这寒雾中若隐若现，宛若置身山水画中。

    天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不过如此。

    她从未见识过这般极致壮丽的景致，震撼了很久才回过神。

    而君舒影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高坡上，放纵地振臂大笑，“妙妙，这就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你可欢喜？！”

    他的背后，是寒江与天山山脉，振臂大呼的样子，看起来颇有几分狂妄嚣张的王霸之气。

    沈妙言却挑了挑眉，这厮也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北幕江山，明明是张祁云想方设法给他弄到手的，如何就成他打下来的了……

    她没搭理他，目光落在近处，只见天山脚下，正屹立着一座华丽宫殿。

    宫殿四周，冰树成林，还种着许多中原根本没有的奇异冰花。

    她紧了紧貂毛斗篷，踩在汉白玉铺成的小径上，朝那座宫殿走去。

    君舒影忙跟上她，埋怨道：“小妙妙也太不解风情了！你刚刚为啥不搭理我……”

    “为啥要搭理你？”

    “因为我欢喜妙妙啊……总有一天，妙妙也会欢喜我的。”

    君舒影回答得理所应当。

    沈妙言步子微顿，侧头望向他，他的眼神十分纯净。

    这样的眼神，叫人根本说不出任何伤害他的话来。

    她垂下眼帘，继续往宫殿里走。

    行宫里舒适惬意，地龙烧得很暖。

    有宫女上前，为两人解下斗篷，还极为体贴地奉上姜汤。

    两人在罗汉床上盘膝对坐，沈妙言捧着姜汤喝了几口，但觉这姜汤辛辣得很，于是又把白瓷小碗给放在了佛桌上。

    君舒影始终托腮盯着她，见她不愿意继续喝汤，于是眉眼弯弯地伸出五根修长手指，挡在沈妙言眼前。

    “你做什么？”沈妙言歪头。

    君舒影的手指晃了晃，变戏法儿般从指缝间变出了一块糖。

    沈妙言一怔，只见他的手翻转了两下，指缝间就又多出一块糖来。

    她的眼睛倏然睁大，握住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瞧，“好神奇！你怎么办到的？”

    君舒影顺势把一块冰糖塞到她的嘴里，“乖乖喝了姜汤，我再教你。”

    “唔……”

    沈妙言捂住嘴，糖块在嘴里渐渐融化，甜丝丝的。

    她舔了舔唇瓣，盯向那碗姜汤，“这汤太辛辣了，我不喝。”

    “北幕这边天冷，每日喝一碗姜汤，对身子好。”君舒影极有耐心，将另一颗冰糖在她眼前晃了晃，哄小孩儿一般温柔，“乖乖喝汤，我给你糖吃。”

    四周侍立的宫婢，忍不住低头轻笑。

    沈妙言面颊微红，为掩饰尴尬，忙端起汤碗，捏着鼻子，一口气把姜汤喝完了。

    她唇瓣红红，手掌朝着嘴里直扇风，“呼！好辣好辣！”

    君舒影指尖夹着那颗糖，灵巧地塞进她嘴里。

    冰糖的甘甜在唇齿间融化，直沁到人心坎。

    沈妙言口腔里的辛辣味儿缓解不少，人也有了精神，“咱们什么时候去看天池？”

    “用过晚膳再去吧，今儿晚上月圆，天池的夜景是极美的。”

    这厢两人准备着夜里去天池的事儿，

    另一边，大周。

    东宫。

    鳐鳐独自坐在圆桌前。

    圆桌上，各式菜肴琳琅满目，还有一碟精巧的牡丹糖饼。

    然而小姑娘一动不动，粉嫩小脸上，半点儿笑容都没有。

    素问无奈，给她夹了块牡丹糖饼，“公主，您好歹吃块饼吧？”

    小姑娘望了眼那糖饼，泪珠子立刻“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捂着脸，哀伤地痛哭出声：“太子哥哥走了，娘亲也不要鳐鳐了……鳐鳐一个人好孤单，呜呜呜……”

    她那位便宜亲哥哥从不主动带她玩儿，明德学堂里的人她更是一个都不认识，一点都不想去。

    她每天孤零零地坐在饭桌前，再没有少年拿调羹哄她吃饭，再没有少年揪着她的耳朵，训斥她少食些糖饼……

    她真的好想念太子哥哥，好想念娘亲……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皇上驾到”的唱喏声。

    鳐鳐从圆凳子上跳下来，飞快往床底下钻。

    她不想看见这个坏人，一点都不想！

    素问忙拉住她的宽袖，低声劝道：“公主殿下莫要与皇上作对，没得惹皇上生气，又要挨罚……”

    鳐鳐低着小脑袋，泪珠子不停地顺着尖俏下巴滚落在地。

    君天澜负手踏进门槛，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水蓝色襦裙，青丝雪白，小脸粉腻稚嫩。

    她的皮肤是雪一样的透白，连睫毛都是雪白的。

    正是君佑姬。

    “鳐鳐。”君天澜开口，“你看父皇把谁带来了？”

    鳐鳐偏头望去，看见君佑姬时，盈满眼泪的眼睛不禁亮了亮。

    君天澜看见她又在哭，于是上前把她抱到怀里，拿宽袖仔细给她擦去眼泪，温声道：“佑姬会在东宫住一段时间，鳐鳐可不能哭鼻子，不然会被笑话的。”

    君佑姬上前，轻轻握住鳐鳐的小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安慰。

    君天澜把鳐鳐放在地上，见两个小姑娘很快玩到了一处，在纱帘后面叽叽咕咕互相咬耳朵，于是放心不少，又叮嘱素问好生照看鳐鳐，才抬步离去。

    他负手穿行于深深长长的宫巷之中，身后跟着配了长刀的夜寒。

    他望了眼远处缠绻舒展的白云，淡淡道：“你跟了朕多少年？”

    夜寒回想了下，笑道：“主子，卑职跟了您二十年整了。”

    “二十年了啊……”男人轻叹，暗红色的狭长凤眼中情绪复杂，“你喜欢素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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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5章 你可以用来聘娶素问

    “啊……”夜寒一怔，娃娃脸迅速染上绯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朕记得当年在国师府时，你和素问……”

    君天澜止住话头，没再继续往下说。

    夜寒的脸却红了个通透，低着脑袋，细声道：“卑职知罪……”

    “朕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君天澜顿足，背对着夜寒，声音淡淡：“以后，你就跟在公主身边。朕会赐你足够丰厚的金银，你可以用来聘娶素问。”

    夜寒一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的背影。

    君天澜抬步，继续沿着宫巷往前走。

    夜寒“噗通”跪倒在地，眼里满是泪水，哑声道：“主子不要卑职了吗？！是不是卑职哪里做的不好？！”

    “你做得很好。所以，朕才要你去保护朕的小公主。”君天澜淡然的声音在宫巷之中回荡，“夜寒，勿要辜负朕的信任。”

    夜寒呆呆跪在地上，眼睁睁地望着那个他跟随了二十年的背影逐渐在视野中远去，眼泪不争气地顺着面颊滑落。

    那张清秀的娃娃脸满是泪痕，他朝君天澜重重磕了个头，哽咽地一字一顿：“卑职，遵旨！”

    东宫。

    君佑姬陪着鳐鳐用过午膳，两人在床榻上小憩了会儿，素问带着几名宫女进来唤醒她们，温声道：“公主、郡主，明德学堂下午的课要开始了，奴婢伺候你们梳洗？”

    鳐鳐皱起精致的秀眉，抱着君佑姬翻身向里，“我不要去那里，那里的小孩儿都很讨厌。”

    素问又无奈又好笑，“公主自己也是小孩子呢，别的小孩儿怎么就讨厌了呢？”

    “他们打我太子哥哥，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小姑娘振振有词。

    素问拿她没办法，只得把求救的目光转向君佑姬。

    君佑姬比鳐鳐还小一岁，然而行事却十分沉稳有度。

    她收到素问的目光，想了想，对鳐鳐道：“我想去明德学堂看一看。”

    这也算是真心话了。

    她在鬼市那种变态的地方长大，鲜少接触过正常的孩子。

    她很想知道，正常的孩子，正常的私塾，都是什么样的。

    鳐鳐爬起来，很有大姐头风度地拍了拍君佑姬的脑袋，“既然堂妹要求去私塾里看看，那我就带你去瞧瞧好了。”

    素问暗暗松了口气，一边让小宫女伺候两人梳洗更衣，一边让人赶紧去拿下午要用到的功课书籍过来。

    半个月前，鳐鳐的身份被正式录入皇家族谱，也举办过尊封公主的典礼，君天澜还特意拟了“长乐”这个封号。

    因此，明德学堂的小孩儿，大抵都知道了她是公主的事儿。

    不过君佑姬的身份，却是没几个人知道的。

    两个小女孩儿结伴来到学堂，此时还有一刻钟才开始上课，因此学堂里乱哄哄的，小孩子们跑来跑去地打闹，很是热闹。

    七岁以下的孩子，不分男女都是待在一处，共同学习《诗》《书》《礼》《易》，所以鳐鳐所在的学堂里，也有很多小公子哥儿。

    鳐鳐生得美，那些小公子最喜欢看她，因此她一踏进来，小公子们为了吸引她的目光，越发放肆地互相推搡起来。

    鳐鳐噘着小嘴，谁也不看，牵着君佑姬的手，骄傲的往自己的位置走。

    君佑姬另一只手里还拎着长长的兔子玩偶，目光好奇而克制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新奇。

    而她的到来，也很快吸引起私塾里其他小孩子的目光。

    他们停止了互相推搡，只好奇地盯着君佑姬窃窃私语起来：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耶！”

    “眉毛和睫毛也是白色的，好奇怪！”

    “她的皮肤也好白哦！”

    “哇，她在看咱们！”

    “快跑快跑，她好可怕！”

    一群小男孩儿说着，惊悚地奔出了私塾。

    鳐鳐有点儿生气，把君佑姬护在身后，双手撸起袖管道：“我去揍他们！”

    君佑姬拉住她的手，笑容淡淡，“你越揍他们，他们就会越来劲儿。何必呢？”

    鳐鳐清晰地看见她眼睛里的黯淡，“可是……”

    君佑姬在最后一排盘膝坐下，把背着的布兜取下来，认真地将布兜里的书籍在矮几上摊开，“我既然到这里来，就已经做好了被如此对待的准备。鳐鳐，我在地底生活了好多年，如今，我积攒了很多勇气，才来到太阳底下呢。”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泠泠的，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鳐鳐逐渐平静下来，在她身边盘膝坐了，认真道：“你不生气就好。不过，若是谁敢惹你，你告诉我，我一定饶不了他。”

    君佑姬抱了抱她，才指着《诗经》的目录，认真问道：“我第一次来私塾，不知夫子讲到哪一篇了？”

    “呃，”鳐鳐挠了挠脑袋，“我，我也不知道呢……”

    她上课根本没有认真听啊！

    下午第一堂课是《诗经》课。

    君佑姬在鬼市时，君天烬曾请了鬼市学问最为渊博的女夫子教她，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把整册《诗经》都读完了。

    如今来私塾听课，主要还是为了体验生活，功课对她而言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

    只是……

    她望了眼坐在自己身侧，撑着额头昏昏欲睡的鳐鳐，暗暗无奈。

    鳐鳐真是太没有学习天赋了！

    而好巧不巧，夫子偏偏点了鳐鳐回答问题。

    老夫子抚着胡须，满脸期待：“公主殿下，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何意？”

    鳐鳐迷迷糊糊，盯着书页看了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就是说，小鸭子们在河里叽叽叫着，一对公鸭子和母鸭子，欢快地飞到了河中小岛上……”

    教室里立即响起哄笑声。

    老夫子眉心跳了跳，板着脸道：“公主殿下上课又没有认真听讲！今晚罚抄《关雎》三遍！”

    鳐鳐噘着嘴，不乐意地拿毛笔去戳砚台。

    而明德学堂射艺场内。

    几名纨绔少年悄悄溜课，聚在角落玩骰子。

    “程承你又输了！”

    “你荷包里的银子都没了，这次输了，拿什么抵账？”

    一群少年嘻嘻哈哈地望向坐在中间的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岁年纪，却生得剑眉星目，隐约能看出将来潇洒风流的影子。

    他摇着折扇，声音稚嫩地开口：“这有何难？我可以帮你们做一件事来抵债，如何？”

    其他少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笑道：“当真？”

    “当真！”

    “我今儿可是看见了，公主殿下带了一个很吓人的小姑娘来上学，你若能叫她主动亲你一下，今儿这笔债，便算是免了！”

    程承摇着折扇，稚嫩清秀的小脸上满是自信，“一言为定！”

    另一边，乾元宫。

    精致的小厨房里，添香没精打采，托腮坐在圆桌旁，对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骨汤发呆。

    小姐不在，都没人吃她做的补汤了。

    然而，她仍旧习惯每日里做一碗补汤。

    万一，小姐哪天突然就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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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6章 那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远行

    她正难受时，面前忽然探出一只大掌，十分自然地拿起了汤碗。

    很快，就响起了喝汤时的“咕嘟”声。

    她惊诧偏头，看见一身黑衣的夜凛坐在自己身边，不过几大口，那碗她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补汤就见底了！

    她猛然一拍桌子，周身杀气腾腾：“夜凛！”

    夜凛挑了挑眉，“作甚？”

    “你喝小姐的汤做什么？！”

    “小姐不会回来了，这汤凉了就不好喝了，我替你喝了，省得浪费。”

    添香不悦，“脸皮真厚……”

    夜凛笑了笑，“说起来，咱们从小就认识了。我知晓你厨艺好，可从小到大，我好像都没吃过你煮的东西。至于这般精致熬成的汤，也更是没有喝过呢。”

    添香撇嘴，没说话。

    夜凛忽然凑到她的耳畔，小小声道：“添香，余下的半生里，我想每天都喝一碗你煮的汤……”

    添香倏然睁大眼。

    她未及反应，一个轻柔的吻，如羽毛般，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而夜凛只飞快亲了下，就立即坐正，一张俊脸红了个透。

    两人并排坐着，俱都低垂眼帘。

    一时间，整座小厨房安安静静。

    不知过了多久，添香忽然骂道：“混蛋！”

    夜凛一愣。

    他尚未来得及转头去看她是不是生气了，添香就已经捧住他的脸，狠狠吻住了他的嘴！

    她的吻，很生涩。

    虽然她极力营造出霸道的感觉，然而她那张玉白的小脸，却慢慢红了。

    夜凛心头颤颤，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的私生活向来检点，从来不跟兄弟们去逛花楼窑子。

    然而那群家伙夜里说浑话回味时，他却也是听着的。

    他一边努力回忆着那群家伙说的“吻技”，一边小心翼翼在添香身上试验。

    他，想要给她留下美好的回忆……

    谁知，他刚撬开添香的贝齿，添香忽然松开嘴，扬手朝着他的脸就是重重一巴掌！

    堂堂一品带刀侍卫、乾元宫暗卫首领，被打得眼冒金星，十分委屈地望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你打我做什么？”

    “哼，你吻我的时候那么熟练，你定是常常去外面逛青楼妓馆！”添香叉腰，“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夜凛哭笑不得，“我的姑奶奶，我发誓，我是清清白白的！我，我还准备娶你呢！”

    说着，捧上一口装满黄金的木箱，“你看。”

    添香望了眼金灿灿的黄金，情绪忽然低落下来。

    她轻声道：“皇上很快就要动身前往西郡了吧？”

    夜凛点了点头，“皇上打算孤身前往。”

    添香紧了紧裙摆，“那，你会暗中跟着吗？”

    ……

    幽僻的游廊里，夜凉吊儿郎当地坐在扶栏上，正慢慢啃一只苹果。

    拂衣抱着一套衣物过来，见他随手把苹果核扔到花圃里，不禁皱眉，“夜凉，你又乱扔东西了。”

    夜凉不在意地挑眉，偏头望向她。

    拂衣把手中捧着的衣物递给他，“上面破损的地方都缝补好了，你拿着罢。”

    夜凉接过，随手放在了扶栏上。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苹果，一边盯着拂衣，一边慢条斯理地啃着苹果。

    拂衣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皱眉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夜凉咧唇一笑，把啃了几口的苹果递到她嘴边：“很甜的，尝尝？”

    拂衣嫌弃地推开那苹果，“尽是口水。”

    “拂衣姐姐不爱我的口水？”男人挑眉。

    “呸，谁是你姐姐？！”拂衣越发恼了。

    这家伙今儿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比平日里还要放肆。

    夜凉把她微恼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然站起身，单手扣住她的后脑，俯首吻住她的唇瓣！

    拂衣瞳眸倏然放大，忙要挣扎，却被他顺势往后一推，将她牢牢禁锢在朱红的廊柱上！

    他半垂着眼帘，辗转加深这个吻。

    逐渐深.入……

    逐渐用情……

    他仔细地品尝着她的味道，宛如吃着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拂衣挣脱不开，直到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男人才含笑松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笑得很是痞气，“拂衣姐姐真甜。”

    “混账！”

    拂衣恼了，她是乾元宫的大宫女，平日里很是得脸，谁敢这般在她面前肆意妄为？

    于是她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夜凉抓住她的手腕，仍旧把她抵在廊柱上。

    他低头凑近她红透的脸，笑容痞坏，哑声道：“拂衣，你嫌弃我的口水，刚刚却吃了我那么多口水……如今这半个苹果，你吃是不吃？”

    说着，把没吃完的苹果又拿到拂衣眼前。

    拂衣恼恨得紧，猛然把他推开，一边整理衣裳，一边皱眉道：“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夜凉悠闲地伸了个懒腰，转身看向廊外的池塘，“皇上给了我一箱金子，要我娶你。”

    拂衣一怔，面颊越发透红，“你说什么？”

    夜凉指了指脚边那只紫檀木箱子，“喏。”

    拂衣这才注意到他脚边的箱子。

    她弯腰打开木箱，只见里面摆满了货真价实的金砖，整整一箱都是！

    她很是吃惊，“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听说皇上把夜寒分配给了公主殿下，并且，也赐了他一箱金子……”夜凉把玩着腰间佩剑，瞳眸中难得透出一抹认真，“拂衣，你猜，皇上是要做什么？”

    拂衣沉默。

    他们自幼跟在皇上身边，自然知道皇上想做什么。

    微风穿廊而过，温柔地撩起两人的衣摆。

    过了半晌，拂衣才轻声道：“那么，西郡之行，你还会跟着去吗？”

    明知道那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远行；

    明知道那或许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征程；

    他们，还会跟去吗？

    ――

    菜菜最近看了一本非常好看的书，叫做《鸾凤还巢：锦绣嫡女倾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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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7章 朕此去西郡，是吉，是凶？

    明知道那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远行；

    明知道那或许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征程；

    他们，还会跟去吗？

    同一时间，不同地点，

    夜凛与夜凉，同时坚定点头。

    他们会跟着皇上，不论前方有怎样的危险！

    添香和拂衣也同时一笑，在两人的面颊上，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香吻：

    “等你回来，咱们就风风光光地成亲。”

    ……

    乾元宫窗棂与殿门俱都紧闭，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光线很是昏暗。

    面容英俊的男人，独自坐在龙案后，正把酒独酌。

    那双极好看的暗红凤眸低垂着，挺拔的鼻梁，折射出浅浅的光影，薄唇上，还沾着些许晶莹酒渍。

    他用舌尖细细舔.舐去唇角的酒液，把玩着手中的破旧黑绸荷包，唇角忍不住轻轻弯起。

    不知她可到北幕没有，不知君舒影待她可好……

    正思虑间，福公公轻轻推开一条门缝，轻声道：“皇上，司天台来人了。”

    君天澜示意放进来。

    穿着一袭深蓝道袍的司马辰跨进门槛，大殿的门在他背后缓缓合上。

    他在殿中站定，拱手道：“臣司马辰，给皇上请安。”

    君天澜声音淡淡：“爱卿也算是司天台资历极老的臣子了，朕平日里鲜少召见你。今日把你叫过来，乃是有事相询。”

    “皇上但问无妨，臣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男人晃了晃杯中酒水，“听闻爱卿擅占卜吉凶，那么，请爱卿为朕算上一卦，此去西郡，是吉，是凶？”

    司马辰拱了拱手，缓步走到龙案前。

    他的目光扫过龙案，看见君天澜手边有一盏未饮尽的茶水。

    茶盏是御用的明黄色，应当是皇上专用的。

    司马辰垂眸，手法娴熟地合盖，轻晃茶盏。

    不多时，他将茶盏在桌面放稳，当着君天澜的面，轻轻揭开茶盖。

    茶香早已淡了，只是里面茶叶铺呈出来的图案，却变幻万千。

    君天澜瞥了眼，没能从这茶叶变幻中看出什么名堂。

    司马辰闭了闭眼，声音悠远如在千里之外：“焚城……遇火而行。皇上此去西郡，乃是……”

    殷红血液，忽然从他的唇角淌落。

    他睁开眼，似是不可置信地扶住龙案，眼中满是惊骇。

    君天澜盯着他，“爱卿？”

    司马辰回过神，望了他一眼，只重复道：“焚城，遇火而行。吉凶，无法卜算！”

    说罢，神情极为凝重，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宫殿。

    君天澜蹙眉，望向茶盏，却见茶叶渐渐在茶盏底部铺成厚厚一层。

    他对道家玄学并无涉猎，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不过，于他而言，卜算不出吉凶，就已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他又饮了口酒，目光并未从茶盏中移开。

    “焚城，又是什么？”

    西郡的版图之中，从未有一座城池，唤做焚城……

    而司马辰抚着心口，面如金纸地出了皇宫，径直朝魏锦西的府邸而去。

    当初魏锦西与乔宝儿听说魏千金在北幕，于是彻底放了心。

    乔宝儿怂恿着魏锦西去西南找魏国人，魏锦西答应了她，两人趁着天黑逃出镐京城，谁知还没走出五十里，就又被抓了回来。

    如今皇上把他们软禁在府邸里，也不知道究竟是想干啥。

    司马辰把自己的帖子递给了守在门口的禁卫军，禁卫军们并未多做阻拦，利落地放他进去了。

    魏锦西颇为尊重司马辰，请他在大厅中落座，把自己私藏的好茶好糕全部拿出来，笑得憨厚，“司马先生亲自登门，可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倒是不敢当。”司马辰对他拱了拱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只是，我刚刚窥视皇上的心事与隐秘天道，却叫我窥出了些复杂的东西。我想北上告知女帝陛下，不知魏大人可要同行？”

    魏锦西挠了挠头，“不管什么东西，我觉得芽芽都没有兴趣知道。她好不容易离开这个囚笼，先生又何必再把她卷进来？”

    司马辰笑了笑，“魏大人，她虽一度沦落为教坊司的女子，可她从未真正禅位，更没有真正袖手天下。她既还是女帝，那个地方，她就必然要去一趟。”

    魏锦西不大能听得懂他的话，只试探着问道：“你说的那个地方，可有危险？”

    司马辰沉默。

    魏锦西握住拳头，“芽芽半生飘零，我实在不忍她再陷入危险境地！”

    司马辰又喝了口茶，“此事事关大魏国脉，她非去不可！魏大人莫非不想看见大魏国土恢复如旧吗？”

    魏锦西一怔，眼睛里流露出不可置信。

    他说，大魏国土，恢复如旧？！

    若大魏的陆地能够恢复，他们这些魏人，就可以重返故土了……

    芽芽也可以重新做大魏女帝，谁也不能欺负她……

    思及此，他心头蠢蠢欲动。

    司马辰笑了笑，起身道：“我会马上启程前往北幕，劝女帝大人前往西郡。若魏大人愿意，也可以去楚境西南，带大魏的太子殿下前往西郡。想来太子殿下，也会对重返故土感兴趣的。”

    说罢，转身离去。

    魏锦西摸了摸下巴，还未来得及深思，乔宝儿已经从屏风后扑了出来。

    她狠狠拧了把魏锦西的胳膊，“蠢货，还不快收拾东西启程去西南？！咱们大魏复国在即，可不敢耽搁功夫的！”

    魏锦西无奈，“宝儿，司马先生虽只有寥寥几句话，但恢复国土岂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更何况，芽芽又不一定去西郡……”

    乔宝儿拿手指直戳他的额头，“傻东西，她是你表妹还是我表妹？！连我都知道依照她的脾性，若是知晓大魏的盐碱地有可能恢复，哪怕有再大的危险，她都是一定会去的，难道你就看不透吗？！”

    魏锦西揉了揉额头，面露犹豫。

    乔宝儿没给他更多思虑的时间，已经开始指挥丫鬟们收拾东西了。

    临近傍晚，夕阳如虹。

    明德学堂终于放学，大群小孩子们犹如困鸟出笼，却不愿意马上回家，而是留在学堂里尽情撒欢儿。

    君佑姬认真地把纸笔书籍收拾好，见身边的鳐鳐还在睡觉，于是推了推她，“鳐鳐，放课了。”

    鳐鳐睡得很香，抬起头时，白嫩小脸上满是迷糊，脸蛋上还有两道红红的衣裳纹路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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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8章 想要被你亲一下

    她拿小手绢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望了眼窗外的夕阳柔光，“已经晚上了呀，该吃晚膳了……佑姬陪我吃晚膳，我一定能吃得很香……”

    君佑姬替她把装着笔墨纸砚和书籍的小布兜收拾好，给她挎在背上，“走吧。”

    “嗯！”

    两个小女孩儿结伴离开了课堂。

    明德学堂占地很广，此时很多贵族公子小姐都在夕阳中玩耍嬉闹，年纪小的还蹲在一块儿玩泥巴，一眼望去，很是热闹。

    有调皮的小孩儿看见君佑姬出来，立刻朝她扮鬼脸吐舌头：“丑八怪，略略略！”

    鳐鳐气急，正要发怒，却被君佑姬拉住手。

    她摸了摸雪白的发辫，淡淡道：“堂姐不必为我出头，他们闹两日，见我不搭理他们，自然就没有继续闹的兴致了。”

    鳐鳐很是怜惜她，却也知晓她说的有理，于是点点头，继续朝前走。

    从学堂到学院的大门，需要经过一条林木小径。

    此时孩子们都在里面玩闹，因此这条小径显得很是幽雅僻静。

    两人走到一半儿时，君佑姬忽然拉住鳐鳐。

    鳐鳐不解地望向她，却很快听见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看向四周，只见七八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儿从树荫里走出来，将她们团团围住。

    他们个个脸上挂着坏笑，显然是来干坏事的。

    其中一名腆着肥肚子的小少年，指着君佑姬，摇头晃脑道：“我告诉你哦，我们明德学堂是不接纳你这种怪物的！你若是识相，就马上给我们滚出这里，省得妨碍我们学习！”

    鳐鳐一眼认出他就是带头打她太子哥哥的坏东西，于是将君佑姬护在身后，冷冷道：“你再骂一句怪物，我就揍你！还学习，呸，前几日考核，你分明是倒数第二！”

    那小胖墩脸红了下，很快挺胸抬头地嚷嚷：“那你还是倒数第一呢！反正这小怪物就是妨碍了我学习！我要告诉山长，要山长把她赶出去！”

    其余小孩儿纷纷附和。

    “你们——”

    鳐鳐攥紧小拳头，正要奔出去揍他们，一名风流俊秀的小少年，忽然摇着扇子踏了过来。

    他沐浴着夕阳，腰间佩玉，风姿出众。

    他扫了眼君佑姬，声音淡淡：“黄兄，你这般逼迫一个小姑娘，怕是不妥吧？”

    小胖墩男孩儿冷笑，“程承，你想英雄救美？啧啧，可惜啊，这个小怪物可是一点儿都不美——”

    “砰！”

    话音未落，程承忽然一拳头砸到他脸上！

    小胖墩不可置信地捂住脸颊后退几步，“程承！你敢打我？！”

    程承理了理袍摆，抬眸摇扇，“我打你又如何？夫子曾教过我们，不该以貌取人，更何况……”

    他微微侧首，望向君佑姬，“更何况，这位姑娘宛若从绝境冰雪中走来的小神女，哪里丑了？”

    他的嗓音清越悦耳。

    透着由衷的欣赏。

    君佑姬对上他的目光，向来清冷的脸蛋，不觉红了红。

    程承见状，微微一笑。

    君佑姬垂眸，脸蛋红得更加通透。

    而那小胖墩显然怒了，抬手道：“兄弟们，给我狠狠揍他！”

    说罢，第一个奔上去，狠狠朝着程承拳打脚踢起来！

    他带来的几个小男孩儿也没闲着，很快围堵上去，同程承大打出手。

    鳐鳐“哇”了声，指着程承认真道：“佑姬，他真的很厉害！”

    不只是功夫厉害，而且愿意主动为佑姬出头，这份勇气，也很厉害！

    君佑姬双手搂着长耳朵兔子玩偶，雪白的睫毛轻轻眨动，纯净如黑玉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程承的身姿。

    许是担忧，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扶住心口。

    过了片刻，程承终于赶跑了小胖墩他们。

    他身上也挂了彩，似是力气不支地跌坐在花圃边缘，发髻松散，在夕光中朝君佑姬轻笑。

    他那张清秀稚嫩的脸蛋上，还有三道指甲划出来的红痕。

    细小的血珠子从红痕里沁出，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狼狈。

    君佑姬上前，拿绣花小帕子给他擦干净脸上的血珠。

    她低垂着雪白的眼睫毛，轻声道：“谢谢你。”

    程承正色道：“我觉得你很好看，跟别人都不一样。他们胡说八道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君佑姬笑得非常礼貌，“我会告诉爹爹，你帮我出头的事儿。你想要什么奖赏？”

    程承漆黑的眼珠转了转，笑容里多出了几分小孩子的顽劣，“若我说，想要被姑娘亲一下，姑娘也愿意吗？”

    君佑姬一愣。

    鳐鳐睁大了眼睛，“哇”了声，双手捧心，激动地盯着他们。

    夕光散落在四周，给花圃边缘的少年少女洒上一层金芒。

    程承见君佑姬迟迟没有反应，才低头轻笑，“抱歉，是我唐突了。”

    话音落地，却觉脸颊一热。

    他诧异地睁大眼，偏过头，就对上君佑姬放大的小脸。

    她的脸只有巴掌大，小巧精致，白皙得近乎透明。

    两弯月牙眉细致好看，雪白睫毛卷翘细腻，两汪漆黑瞳眸，宛如平静的深潭。

    鼻尖挺翘，樱唇小小。

    周身还有一股冷冷清清的冰雪气息。

    她其实是标准的美人胚子。

    只可惜……

    终究和旁人长得不一样。

    然而程承不得不承认，此刻，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君佑姬凑到他耳畔，语带认真：“程公子，我叫君佑姬。”

    说完，她直起身，拉起鳐鳐的小手，看了他一眼，低头离开。

    鳐鳐走了几步，回头望了眼程承，笑嘻嘻地低声道：“佑姬、佑姬，他还在看你呢！我就说嘛，我的佑姬妹妹明明很好看，那群小崽子没有眼光，才会说你是小怪物！”

    君佑姬始终半低着脑袋，脸蛋却有些微红。

    她抱着兔子的手掌心，微微沁出些细汗。

    没想到在地面上，也有人能够接纳她。

    真好……

    两个小女孩儿离开之后，小胖墩他们重新奔了回来。

    小胖墩很是敬佩地朝程承竖起大拇指：“程兄果然好本事！你玩骰子欠下的银子，一笔勾销啦！”

    程承唇角轻勾，目光慢慢从小径尽头收回。

    不知想到什么，他淡淡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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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9章 你的江山，我替你守

    莫名的，他不想让那个冰雪般的小姑娘，知晓今天的事。

    小胖墩“嘿嘿”直笑，豪爽地应了下来。

    鳐鳐和君佑姬回到东宫，素问正在宫门口迎着两人。

    她示意小宫女替两个小姑娘背过布兜，笑问道：“公主殿下最不爱去私塾，想来今儿在学堂里，又被夫子教训了一顿，让郡主见笑了。”

    “哎呀！”鳐鳐脸红得直跺脚，“素问姑姑，你怎么总拣着我的糗事说！哼，我晚膳要吃牡丹糖饼，要吃素问姑姑亲手做的牡丹糖饼！”

    素问捏了把她白嫩嫩的脸蛋，“今天晚上可没有糖饼呢……皇上派人过来吩咐，让公主殿下和郡主从学堂回来后，换衣裳去乾元宫。想来，今晚乾元宫该有一场家宴。”

    鳐鳐噘嘴叹息，“又要去见他啊……我真不想去见他……”

    两个小姑娘更衣梳洗完毕，被素问领去了乾元宫。

    此时乾元宫大殿内，果然置了满满一桌酒席。

    宫女们捧着美酒佳肴，往来于游廊之中，很是热闹。

    鳐鳐牵着君佑姬踏进殿中，一眼看到自己的表舅舅和表舅娘正坐在圆桌边嘀咕。

    她上前，礼貌地朝两人福身行了一礼，“舅舅，舅娘！”

    魏锦西和乔宝儿回过神，忙扶她起来。

    鳐鳐好奇道：“舅舅、舅娘怎么忽然进宫来了？可是有千金妹妹的消息了？”

    魏锦西挠挠头，老实道：“你千金妹妹在北幕呢。我和你舅娘今儿下午在府里收拾东西，皇上突然派人过来宣旨，召我们进宫用晚膳，怪吓人的，也不知是要干啥……”

    乔宝儿最怕君天澜，忙趁机怂恿道：“鳐鳐啊，待会儿若是皇上对你舅娘和舅舅下手，你可要帮衬着咱们呀！”

    鳐鳐知晓自己这个舅娘说话向来不靠谱，她那个便宜爹爹虽坏得很，却也不至于取他们性命。

    然而面对乔宝儿放光的眼睛，她只得尴尬应下。

    没过一会儿，君天澜和念念也到了。

    甚至连君天烬夫妻也紧随而来。

    众人入座后，君天澜淡淡朝魏锦西举杯，“前几日你们离京，朕还有些事情不曾叮嘱，所以才把你们请了回来。”

    魏锦西忙端起面前的酒盏，陪笑道：“皇上客气了，客气了……”

    君天澜呷了口酒，递了个眼神给福公公。

    福公公立即带着两名宫女出来。

    两名宫女手中捧着托盘，上面摆满了碗口大的金元宝。

    乔宝儿两眼放光，死死扯住魏锦西的衣袖，示意他快看。

    魏锦西疑惑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啊？”

    君天澜面无表情，“此次家宴，乃是为了给二位践行。这一百两金子，二位拿着作为路上的盘缠。到西郡之后，替朕转告魏化雨，周宫之事，是朕疏忽。若他愿意，大可以客人身份前来周宫，他的表弟念语，定会好好接待他。”

    魏锦西眼睛里狐疑更重，全然不懂君天澜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旁边君天烬一手同姬如雪十指相扣，一手端着细烟枪，吞云吐雾地笑道：“弟弟的‘盘缠’，也真是厚重得紧。怎么样，安乐王和安乐王妃，可感动？”

    乔宝儿喜滋滋地摸着金元宝，笑眯眯道：“既是皇上赏的，臣妇自然是敢动的……”

    说着，迫不及待地示意自己丫鬟脱下外裳，笑眯眯地把金元宝倒进衣裳里兜起来。

    众人无语了一阵，只得由她去了。

    晚膳过后，魏锦西夫妻离宫而去。

    鳐鳐等小孩子也没留在乾元宫，一同结伴回了东宫。

    君天澜独自登上乾元宫前的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台阶，俯视着皇宫内千万盏灯火，俯视着皇城里不见尽头的灯海，英俊的面容上难辨喜怒。

    君天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何时动身？”

    “把朝中诸事安顿好，也得下个月了。”

    君天澜说着，慢慢转向他，暗红色狭长凤眸透出格外认真的神色。

    他忽然屈膝，朝君天烬跪了下去。

    君天烬一怔，退后两步，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走后，念念年幼，张祁云老奸巨猾，薛远无心朝政，棠之更是性如闲云野鹤，而容战常常流连秦楼楚馆花天酒地，他们皆非辅佐念念的良臣。”

    君天澜始终面无表情，“你是念念的亲伯父，还望你能时常督促保护他，不叫朝中奸佞作祟。”

    君天烬盯着他，忽而红着眼圈冷笑出声。

    他笑罢，亲自把君天澜扶起来，淡淡道：“在你眼里，我是需要你下跪，才会答应你请求的人吗？”

    他说着，那双与君天澜如出一辙的凤眸里，透出难以察觉的浓浓悲哀。

    “我是你兄长，是念念的伯父。这天下，无论谁背叛他，我也绝不会背叛他。我不会抢夺他的东西，更不会叫旁人抢走他的东西！”

    君天烬斩钉截铁地说完，弯下腰，替君天澜仔细理了理略带褶皱的袍摆，“天澜，你太看轻你兄长了。”

    君天澜沉默。

    初夏的夜风透出一丝灼热，将他的宽袖吹得飞扬。

    君天烬替他整理好袍摆，站起身，抱了抱他。

    他咬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你是我亲弟弟，前世我对不起你，这一世，我要你活着回来……你的江山，我替你守，直到你活着回来……”

    这一刻，他那双漆黑的丹凤眼中，流露出刻骨铭心的哀伤。

    前世经历的一切，他再也不想经历一遍！

    君天澜什么都没说，只是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兄弟俩分别之后，君天烬带着姬如雪，乘坐轿辇离开皇宫。

    刚行至宫门前，福公公忽然拎着袍摆，带着一队提灯笼的小太监，迈着急匆匆的步伐追来：“等等！等等！”

    轿辇缓缓停下。

    姬如雪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来人，对君天烬道：“夫君，是福公公呢。”

    君天烬携着她下了马车，一同站在原地望向来人。

    福公公终于赶了上来，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拿起身后小太监捧着的明黄圣旨，捏着嗓子道：“请鬼帝与鬼帝夫人接旨！”

    喊完，又小声道：“皇上说了，二位不必下跪的。”

    君天烬轻笑。

    福公公不好意思地咳嗽了几声，才认真宣读起圣旨：

    ――

    今天切柠檬时，把手指切开了，嘤！宝贝们以后切东西，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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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0章 若太子无德，摄政王可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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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鬼市之帝，系皇家嫡脉，威德并重，颖才兼备，特册封为摄政王，总揽朝纲，监察百官，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念完，将圣旨呈给君天烬，低声道：“皇上还有句话，吩咐奴才带给摄政王。”

    君天烬情绪莫测地掂了掂那卷圣旨，“嗯？”

    福公公敛着眉眼，正色道：“皇上说，若太子无德，摄政王可取而代之。”

    话音落地，君天烬骤然攥紧了手中圣旨。

    就连姬如雪，都吃惊地捂住小嘴。

    半晌后，君天烬青筋暴起的手，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淡淡道：“替我转告他，活着回来。他若死了，我直接篡位。”

    语毕，他牵紧了姬如雪的手，转身离开。

    福公公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只得悻悻回去转告君天澜。

    乾元宫内，君天澜正临窗描摹一幅画卷。

    福公公禀报完君天烬的话，见他毫无反应，于是余光带着小心翼翼，望了眼龙案上的画卷。

    画卷上是绵延不见尽头的雪山。

    雪山腰上，冰树成堆，晶莹剔透。

    裹着胭脂红貂毛斗篷的姑娘，正含笑行走其间。

    那副极致艳绝却又纯净天然的姿容，不是沈姑娘又是谁。

    他低首退下，替君天澜轻轻掩上隔扇，不再打搅他的相思。

    而此时，天山山腰上，沈妙言戴着斗篷上连着的蓬松帽子，裹紧斗篷，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月光清透，冰雪折射出雪亮的光线，不需要灯盏也能够看清前路。

    “还有多远啊……”

    她拎着裙摆，仰头望了眼不见尽头的山巅，只觉自己半条命都要丢在这里了。

    君舒影身着月白劲装，悠闲地坐在前方一块巨石上，慢慢晃荡着双脚，“再走上一个时辰也就到了。妙妙真是没用，怎的连山都爬不上来？”

    沈妙言额角直跳，“我若知道这雪山这般难爬，我就不上来了！你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往这种绝境地方跑……”

    君舒影从巨石上跳下来，走到她跟前，轻轻捏住她的鼻尖，“妙妙这般大声，若是惹了雪崩，咱俩可都要被埋在这里了。”

    “我不上去了！”

    沈妙言赌气说完，拂开他的手，气鼓着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转身就往山下走。

    只是还没迈出两步，君舒影忽然把她打横扛在了肩上！

    “啊啊啊——！”

    沈妙言没提防，猛然尖叫出声。

    君舒影足尖点着晶莹剔透的树枝，运着令人惊艳的轻功朝山顶掠去。

    冷风和细雪从两人耳畔呼啸而过。

    君舒影拍了拍肩上姑娘的臀部，“乖，别嚷嚷了。我扛着你上去，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吗？”

    沈妙言忙捂住不言可言的部位，一张脸越发红透，“你少占我便宜！”

    过了半刻钟，两人终于来到了天山山巅。

    月盘圆满。

    月光清盈如水，将山巅照得亮如白昼。

    君舒影把沈妙言放在地上，她举目四望，只见遍地开满了绒绒小花。

    它们的花瓣皆是晶莹剔透的冰雪之色，以怒放的姿态，迎接着细绒绒的落雪，宛如上苍最得意的雕刻杰作。

    而最吸引人的，是山巅正中央一座天然形成的池子。

    世间大约再没有别的水池，比这座天池还有澄澈干净了。

    几丛雪莲生长在水池边缘，已经开了好几朵。

    她伸出手，缓慢轻抚过它们的花瓣。

    此时，已临近月上中天。

    满月徐徐从云层后展露真容，天池四周的光线越发明亮起来。

    沈妙言盯着月儿在天池水面的投影，暗道这月亮一点儿都不像自己，君舒影那厮就算喝醉了，也不至于把它当成自己跳下去啊。

    她捡了颗小石子，随手掷进水面。

    月儿的投影被打碎，漾开一圈圈涟漪。

    正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浓烈甘醇的酒香。

    她回过头，只见君舒影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铲子，在花树下刨了个坑，从里面抱出了一坛酒。

    君舒影遥遥对着她拍了拍酒坛子，“北幕最好的甘露雪莲酒，我在这里埋了好些年，小妙妙可要尝尝？”

    沈妙言冷得很，正想喝点儿酒暖暖身子，于是应了声“嗳”，立即转身向他跑去。

    就在她离开水池的刹那，月上中天，子时已至。

    这是整座天山山脉，最明亮的一瞬间。

    月光笔直地倾泻进天池之中，在这一刹那，清晰照亮了天池最深处。

    一座冰棺，静静躺在水底。

    面容艳绝的姑娘，绘着精致妆容，身着华丽的北幕皇后服制，两弯睫毛漆黑卷翘，仿佛睡着一般，静静躺在冰棺之中。

    冰棺里铺陈着晶莹冰花，时光与温度在这里冻结，它们看起来仿佛永远不会凋零。

    冰棺外，是一具修长的白骨骷髅。

    它紧紧拥抱着冰棺。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死死扣抱着冰棺，仿佛至死也不愿松手。

    厚重的云翳遮住了月华。

    那令人震撼的场景，在月华深处一闪而逝。

    天池底部，又恢复了漆黑。

    花树下。

    这棵花树树冠庞大圆润，像是中原的梨花树。

    只是怒放着的花枝，却是晶莹剔透的纯白。

    花瓣很柔软，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像是天然的绣花毯子。

    君舒影盘膝坐在树下，打开酒坛子的封泥，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只白玉酒盏，先给沈妙言满上一杯。

    沈妙言嗅了嗅鼻尖，这酒香味儿浓郁醇厚，弥散在空气中，叫她这种不爱饮酒的，也忍不住垂涎起来。

    酒水清冽晶莹，倒映出半轮月儿，很是好看。

    君舒影把酒坛子放在地上，握住白玉盏，顺势勾住她的手腕，丹凤眼透着秾艳的笑意，“小妙妙，不如你我在此饮了交杯酒，如何？”

    “又开始胡说了。”沈妙言嫌弃挑眉，“你这人嘴里，就没有半句正经话的。”

    她说着，抽回自己的手，慢慢呷了一口酒。

    酒水很甜。

    带着雪莲独有的清香。

    她砸了咂嘴，忍不住又喝了两口。

    君舒影挪到她身边坐了，一边饮酒，一边笑道：“这酒尝着甜，酒劲儿可是大得很，妙妙不能喝太多。”

    “我有数的。”沈妙言振振有词，伸手拿起酒坛，又给自己斟了杯甘露酒。

    月华沉梦。

    天山之巅，苍穹之下，满树梨花瓣被风吹上云霄，伴着空中的绒绒细雪，共舞于这万籁俱寂里。

    两人盘膝坐于树下，正对月饮酒。

    不知过了多久，君舒影放下手中酒盏，偏头看向身侧，只见那姑娘小脸酡红，摇摇晃晃，已是昏昏欲醉。

    他轻笑了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

    “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嗓音清越，犹如碎玉敲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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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1章 贱人，这可是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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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空浩瀚无穷，隐约布着几粒星辰。

    君舒影抱着沈妙言回到行宫寝殿，吩咐思雅等宫婢立即准备热水。

    他替沈妙言除掉沾着冰雪的斗篷，才把她放到拔步床上。

    他就坐在床榻边，轻柔为她捋开脸上的碎发。

    她喝了酒，小脸酡红，睫毛间隙隐约露出莹莹水光，如同一只红艳艳的小苹果，很是好看。

    他忍不住拧了把她的脸蛋。

    她嘤咛了声，皱起精致的眉尖，抱着锦被侧身向里。

    君舒影轻笑出声，俯下身，柔柔吻了下她的唇瓣。

    思雅踏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拢在袖管中的手微微攥紧，强忍着妒意，柔声道：“皇上，热水已经备好。”

    “嗯。”

    君舒影抱起沈妙言，大步踏进屏风后。

    屏风后置着很大一座木桶，木桶内盛着温热的牛奶，还洒了一层鲜红欲滴的玫瑰花瓣。

    他正要替她除掉衣裳，想起她还没有接受自己的事儿，踌躇了下，略带不舍地把她交给思雅和其他宫婢，“好好伺候她，若有半点儿闪失，朕要你们的命！”

    几名宫女忙喏喏应下。

    君舒影离开后，沈妙言醉醺醺被除去衣裳，放进了浴桶中。

    牛乳很香。

    她睁开迷蒙醉眼，噘起嘴，忽然低头喝了一大口！

    几名宫女吓得要死，忙阻止她继续喝牛乳的动作，死死按着她的肩膀，柔声劝道：“娘娘，这是沐浴用的牛乳，可不能喝的……”

    “为什么？”沈妙言歪头。

    她本就生得极美，加上醉酒后的酡红醉颜，越发妩媚了几分。

    这么一歪头，配着那双琥珀色湿润圆眸，却又平添几分纯真可爱。

    几名宫女莫名其妙红了脸，伺候她沐浴的动作倒是越发温柔起来。

    其中为首一人温声轻哄道：“娘娘把牛乳喝完了，拿什么沐浴呢？瞧娘娘这一身好肌肤，可不是要牛乳养着才能这么细腻吗？”

    沈妙言“唔”了声，认真地点了点脑袋，“你说的有道理……”

    她说完，“哗啦”从浴桶中站起来，扶着浴桶边缘，踉踉跄跄地踏出来。

    几名宫女乱了套，忙扶住她：“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我不沐浴了……”

    沈妙言嘟囔着，拿起一只葫芦瓢，从浴桶中舀了一大瓢牛乳，“我喝牛乳！”

    宫女们呆若木鸡，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思雅却是瞳眸一转，娇笑道：“姐姐们先去休息吧，我来服侍娘娘沐浴。我常常服侍娘娘的，知晓娘娘的性子。”

    她是跟随沈妙言一同来行宫的大宫女，其余宫女倒也信任她，于是客气了几句，就先离开了寝宫。

    思雅盯着沈妙言，美眸中涌出浓浓的妒忌。

    她上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你不过是比我好看一点儿，实际上就是个蠢货！凭什么皇上喜欢你不喜欢我？！我到底哪里不如你？！”

    沈妙言偏过头，一双清澈见底的琥珀色眼眸，好奇地盯着这个女人。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显然还含着满口牛乳，并未吞下去。

    眼圈四周是极致绯红的颜色，端的是艳丽入骨。

    思雅越看越恼，恨恨嘀咕道：“你也就是这副皮囊能看得过去了！可皇上天人之姿，岂不比你好看？！他为什么要喜欢你，究竟是为什么要喜――”

    “噗！”

    沈妙言没忍住，嘴里的牛乳，尽数喷吐到思雅脸上！

    思雅僵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回过神，一把揪住沈妙言的长发，怒声道：“你放肆！”

    她从年少时就跟在萧贵妃身边，原本就是萧贵妃打算养大了送给皇上的。

    因此她比普通宫女要得脸多了，即便是在宫中，也是以半个主子的身份自居。

    可如今，她居然被人如此羞辱！

    沈妙言头皮生疼，只觉眼前这个女人实在讨厌得很，于是大力把她推开，嚷嚷道：“你走开，走开！”

    她力气极大，思雅的肚子重重撞到桌角，疼得一张秀美小脸霎时扭曲起来。

    她捂住肚子，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抬起眼帘，仇恨地盯紧了沈妙言。

    “贱人，这可是你自找的……”

    她喃喃自语，扶着桌子站起来，从袖袋里取出一包药，尽数倾洒进了浴桶。

    她得意而张狂地大笑着，余光瞥了眼懵懵懂懂的沈妙言，尖声道：“好肌肤？！哼，我偏偏要让你变成丑八怪！”

    语毕，她拉着醉醺醺的沈妙言，把她硬生生拖进浴桶中。

    沈妙言刚刚闹了好一会儿，又喝饱了牛乳，此时只想睡觉。

    于是她坐在浴桶中，由着这个女人折腾。

    君舒影在偏殿沐过浴，换了身宽松的丝绸中衣，满头漆墨青丝披散在腰间，发尾还有些大弧度的微卷。

    他回到寝殿，在拔步床上盘膝坐了，托腮盯向那扇屏风。

    他沐浴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小妙妙好像喝醉了。

    若是他趁机偷偷摸摸干点儿什么，也不知她醒来后会不会察觉？

    正思虑时，思雅扶着沈妙言从屏风后出来。

    她看见坐在床榻上的男人，立即羞涩一笑，“皇上。”

    君舒影压根儿不曾给她一个正眼，只朝沈妙言伸出手。

    思雅尴尬地把沈妙言送到床榻边，福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

    她替两人掩上隔扇，唇角却不觉微微上扬。

    呵，她倒要看看，那贱人没了好容貌，还能拿什么取悦皇上！

    君舒影握住沈妙言的手，把她拉到怀中。

    小姑娘刚沐过浴，身上还有牛乳和玫瑰的甜香，十分好闻。

    他笑了笑，抱着她，在这寒夜中，莫名的安心。

    然而这份安心，并未持续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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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2章 我为姐姐而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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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舒影把她抱进缎被里，正要吹熄烛火，却看见那小姑娘不安地扭动起来。

    她似是在忍受什么痛苦，眉宇紧皱，嘴里还哼哼唧唧：“痒……好痒……”

    一边哼着，一边不停挠起身体来。

    君舒影怔了怔，掀开缎被，看见她的裤管高高挽起，原本白嫩的小腿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红色疹子。

    那红疹子以诡异的速度，正朝她的大腿、腰部蔓延。

    不过片刻功夫，雪白的细颈上，脸蛋上，也都长满了红疹子。

    沈妙言难受得厉害，指甲从小腿上挠过，留下一道血淋淋的长疤。

    她酒醉未醒，浑然不知下手轻重，又开始使劲儿地挠起脸来。

    君舒影忙握住她的手腕，环顾四周，很快拿来一根腰带，把她双手绑缚在床头，冷声道：“去请御医！”

    殿外的暗卫立即运起轻功，飞快去找随行的御医了。

    然而沈妙言力气极大，直接就挣开了那根绸缎腰带。

    君舒影把她翻了个身，迫使她趴在床上，将她的两只手从背后攥紧。

    他盯着不停挣扎的姑娘，眉尖微蹙。

    难道这丫头刚刚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或者是水土不服？

    暗卫很快把御医请了来。

    白胡子的老御医进来，看见帐幔低垂，里面隐约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他提着药箱，恭敬道：“皇上。”

    君舒影抓着沈妙言的手伸到帐外，“你瞧瞧，这红疹子是怎么回事？”

    老御医细细检查过，狐疑地摸了摸胡须，“像是荨麻疹，可又不像……莫非是吃了坏掉的东西？”

    君舒影立即把刚刚伺候过沈妙言的宫女全部喊来，然而众人面面相觑，直言并没有伺候娘娘吃东西。

    除了喝了些牛乳。

    那老御医又细细检查过浴桶里的牛乳，不解地摇了摇头：“这牛乳很寻常，不该是牛乳导致的……”

    沈妙言被摁在床上很久，醉意渐消，只觉周身麻痒难耐。

    “放开……”

    她蹙眉。

    君舒影哪里敢松手，低头注视着她遍布红疹子的小脸，温声劝哄：“妙妙乖，等身上不痒了，我再放手。”

    说着，想起什么，让那老御医把九转雪莲膏拿来。

    思雅站在宫婢们中间，看见老者取出那盒九转雪莲膏时，眼底不觉流露出浓浓的嫉妒。

    这样好的东西，便是太后娘娘一年也只能拿到一盒。

    可是皇上，居然把这东西给那贱人用！

    她暗自气恼，旋即勾唇一笑。

    她用的乃是琼华岛上的秘药，九转雪莲膏虽能缓解一时，却无法根治。

    她要让沈妙言亲自毁掉那一身肌肤，叫她变的人不人鬼不鬼！

    君舒影将那盒雪莲膏，全部给沈妙言涂上。

    沈妙言只觉一股沁凉缓慢渗入皮肤，周身那灼热的痒意，也因此逐渐缓解不少。

    君舒影松开手，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可有感觉好些？”

    沈妙言颔首。

    她低头望了眼手臂上那显而易见的红疹子，眉尖紧紧蹙起。

    君舒影替她捋开垂落的碎落发丝，又问道：“你刚刚可是吃了什么从前没吃过的东西？听说不同的人会对不同的食物起反应，比如有人一碰桃花，身上就会长桃花廯。也有人对酒水起反应，病酒时身上会长很多这种红疹子，严重的还会醉死。”

    沈妙言茫然地回想了一会儿，揉着脑袋道：“我都忘了……醉酒之后，我连自己是怎么回到行宫的都记不得了……”

    君舒影不忍叫她回想伤脑筋，于是把剩下的九转雪莲膏塞给她，“若是又痒起来了，用这个涂在红疹子上。”

    沈妙言点了点头，躺进缎被中，看着他，欲言又止。

    君舒影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容无奈而宠溺，“我晓得的，我这就离开。”

    说罢，起身带着众人离开了寝殿。

    他独自站在屋檐下，面对满园落雪，丹凤眼微微眯起。

    小妙妙这身伤，到底是她自己弄出来的，还是有人要害她？

    ……

    天山脚下，行宫巍峨，正点着三千游龙般的灯火。

    此时，行宫最高的殿顶上，红衣贵公子正慵懒地仰躺着。

    他盯着苍穹上的明月，呷了口酒，唇角笑容邪肆，“没想到，在北幕这种地方，也能碰到故乡的人啊……”

    他随手将喝光的酒葫芦扔了出去。

    低头行走在后园子里的思雅，脚步一顿。

    一只酒葫芦从天而降，恰恰落在她面前。

    她仰起头，冷声道：“谁在上面？”

    回答她的是寂静。

    片刻后，一支异域小曲儿慢悠悠地回荡在行宫上空。

    思雅面露震惊，旋即有些惊恐地攥紧裙摆，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来抓我了吗？他们要把我抓回去？！”

    她秀美的面容有些微扭曲，眼睛里的惊恐，逐渐化为冷厉，“我是不会回去的，我死也不会回那座孤岛！”

    话音落地，她整个人拔地而起，运着极致的轻功落在殿顶。

    她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发疯般捅向连澈。

    连澈放下唇边的口琴，轻笑一声，随手那么一握，轻而易举就攥住了思雅的手腕。

    思雅手中的匕首跌落在地。

    黎明前，月色清透，星辰启明。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生着一双桃花眼，他的左眼下有一颗朱砂痣。

    他穿着红衣……

    他身上，有火莲的香味儿……

    连澈始终蔑视般低垂着眼帘，清晰地从她的眼神里，看见了恐惧。

    他松开了手。

    思雅“噗通”跪倒在地。

    她崩溃般仰望着这个天神一般的红衣贵公子，嘴唇翕动，却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

    半晌后，她终于试探地唤道：“少……少主？”

    连澈负手站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挑起她的下颌，“擅自逃离琼华岛，死罪。擅自对无辜之人使用琼华岛的毒物，死罪。你说，我该如何惩罚你呢？”

    思雅浑身发抖，最后崩溃地不停磕头：“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求少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连澈朝她伸出手，“解药。”

    思雅忙抬起头，从袖袋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恭敬地双手呈给他。

    她的脑门儿上全是淋漓鲜血，可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面对连澈时的恐惧，令她已然忘记疼痛。

    连澈将小瓷瓶收好，正要抬步离开殿顶，又突然驻足，微微侧目道：“那个女人，你最好别碰。”

    “奴婢遵命，奴婢遵命！”

    思雅磕头如捣蒜。

    她余光看见自家少主飞身跃下殿顶，才堪堪跌坐在地，杏眸中仍旧含着满满的惊恐。

    她还记得当初年幼时，少主驱使着她和其他几个小孩儿，划船送他离开琼华岛的情景。

    少主说，要来中原找一个女人。

    莫非，那个女人就是……

    沈妙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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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3章 至少，我还有追求小妙妙的机会

    如果真的是沈妙言……

    她哆嗦了下。

    她竟然妄图谋害少主的女人！

    黎明前，最后一缕月光消散于枯寒的树梢间隙。

    寒风四起。

    思雅缓缓抱紧了自己。

    当年，他们几个小孩儿偷偷划船送少主离开琼华岛后，那五个小男孩儿跟随少主去中原，少主却命令她和妹妹马上返回岛屿。

    可是，她和妹妹也很想看一看中原是什么样子。

    于是，她和妹妹不顾少主的命令，在他离开之后，也紧跟着来到了中原。

    她与妹妹中途失散，她辗转流落，最后被萧贵妃收在身边，也算过得还不错了。

    原以为能够嫁给皇上，也尝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儿，却没想到，竟然又碰到了少主！

    “幸好少主没有杀我……”她喃喃自语，“定是少主觉得我还有用，所以才没杀我……我应该帮少主，帮少主获取沈小姐的芳心。如此一来，沈小姐离开了皇上，我也能趁机上位……”

    她说着，迎着朝阳，痴笑出声。

    而连澈从殿顶跃下后，找到了沈妙言的寝殿，直接从窗户潜了进去。

    寝殿中点着雅致的安神香，他朝思暮想的姐姐，正辗转不安地躺在拔步床上。

    他上前，轻轻掰开沈妙言的嘴巴，将那小瓷瓶里的解药尽数倾倒进她嘴里。

    沈妙言惊醒，一口咬住连澈的手指！

    那张遍布红疹子的小脸上，满是怒意，似是在控诉他怎么又闯进了她的寝殿。

    连澈挑眉，手指顺势地在她软软热热的齿舌间搅了下。

    沈妙言忙吐出他的手指，坐起身朝旁边“呸呸呸”了几下，“我好不容易睡着，你做什么要把我弄醒……”

    不等连澈说话，她一把揪住连澈的衣襟，“还有，你怎么又跑到我寝殿来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许随便进我的寝殿！”

    连澈拿小手指掏掏耳朵，“君舒影都可以进，为什么我不可以？姐姐偏心也该有个谱。还是说，姐姐已经打算嫁给他了？”

    “嫁给他？我还没有想好今后到底怎么办呢，嫁人什么的，暂时应当不会考虑……”沈妙言认真说着，很快又回过神，“我跟你说你擅自闯进我寝殿的事儿呢，你别转移话题！”

    连澈在床榻边坐下，懒散地踢掉长靴，盘膝坐在缎被上。

    他晃了晃手中的小瓷瓶，“我可是好心来给姐姐送解药的，姐姐这般凶狠，可真叫我害怕得紧。”

    沈妙言没从他脸上看到任何害怕之色，反而看见了浓浓的戏谑。

    她没好气，从他手中夺过小瓷瓶，翻来覆去地仔细研究了一番，认真道：“我曾跟素问学过医，可这瓷瓶里的东西，我却是从没有接触过的……你既说是解药，那么，我身上这些红疹子，莫非是被人下了毒？”

    她说着，挽起一截袖管，只见肌肤上的红疹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下去。

    她挑了挑眉，正色道：“连澈，是谁要害我？”

    连澈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慵懒地躺在了床上。

    好巧不巧，正好压在沈妙言的腿上。

    沈妙言气急，使劲儿想把他推开，“我问你话呢！”

    连澈“唔”了声，顺势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往怀中一拽。

    沈妙言猝不及防，失了重心，猛然跌撞在他的胸膛上！

    他已过了弱冠之年，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他胸膛宽厚，肌肉紧实，这副强健的体魄，可以给任何女人带来安全感。

    而沈妙言的耳朵，正好就贴在他的心口上。

    她听见连澈的心跳很有力。

    噗通，噗通……

    似乎比寻常时要急促些许，犹如战场上那鼓舞士气的鼓点。

    她蹙眉，“连澈……”

    连澈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紧紧按住她的脑袋。

    他的目光落在绣花罗帐的帐顶上，嗓音低沉沙哑：“我的心跳，姐姐听见了吗？它，在为姐姐而跳动。从无到有，从生到死，只为姐姐跳动……”

    他的尾音莫名染上一丝悲伤。

    似乎再过不久，就会发生不好的事。

    然而此时沈妙言忙着挣扎，并未能听出他的忧伤。

    她终于挣开了他的桎梏。

    男人跟着盘膝坐起，桃花眼含着点点笑意，唇角的弧度带着入骨的宠溺，伸手轻轻触摸她的脸蛋。

    沈妙言皱眉，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连澈捂住面颊，“嘶……姐姐打人可真疼……姐姐不心疼我了吗？”

    沈妙言那巴掌并未留情，他的半边脸儿都已红肿起来。

    那双艳丽勾人的桃花眼盛满了水盈盈的委屈，只一眨不眨地凝望眼前这个姑娘。

    沈妙言避开他的视线，攥紧他的衣裳，直接把他从拔步床拽下来，一路拖向殿门口。

    连澈犹如没骨头的小动物般，软趴趴由她拖着，一双桃花眼凝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容挡也挡不住。

    沈妙言打开殿门，把他丢到外面，“若再不经我同意就进我寝殿，我可是要跟你算总账的！”

    连澈软趴趴躺在地上，睁着湿漉妩媚的桃花眼，静静望着她。

    他是被拖出来的，因此发髻与衣裳都很有些凌乱，连长靴都还落在殿中。

    那张艳丽俊俏的面容上，含着如许春色，一副刚刚被糟蹋过的可怜模样。

    四周有宫女陆续经过，看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对凶巴巴站在门槛后的沈妙言指指点点起来。

    沈妙言满脸绯红，盯着那脸皮比城墙还厚的男人，忍不住生气地上前踢了他一脚，才气呼呼关上殿门躲起来。

    连澈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坐起。

    君舒影端着早膳过来，看见他在寝殿门口坐着，不由轻笑，“啧，国舅爷真是可怜呐。”

    而连澈即便衣冠不整，也仍旧要在情敌面前维持自己的风度。

    于是他托腮，笑容风流俊雅，“不知我哪个姐姐要嫁与你，你就称呼起我国舅爷了？哦，我好像只有一个姐姐呢。可我刚刚问姐姐何时嫁给你，她说还没考虑好将来，大约是不会嫁给你的呢……”

    君舒影那张俊美如月的面容，霎时冷了下来。

    他勾唇，笑容清冷却撩人，“至少，我还有追求小妙妙的机会。而某人，却连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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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4章 哪怕是做咸鱼，也一定要做最咸的那条

    语毕，他没再搭理连澈，径直推门而入。

    他踏进门槛，回头望了眼仍旧坐在地上的连澈，还不忘将殿门掩上。

    他把托盘端到寝殿内，看见沈妙言正对镜梳妆。

    镜子里的姑娘肌肤如羊脂白玉，很是嫩白光滑。

    他微讶道：“身上那些红疹子都消了？”

    “嗯。”

    沈妙言应了声，把全部头发都梳拢到头顶上，挽成一个简单的男子发髻，又随手拿起一顶小巧玲珑的金叶子发冠固定住。

    “消了就好。下次可不敢乱吃东西了。”君舒影说着，把托盘放在圆桌上，“我叫人给你煮了药粥，你过来尝尝可喜欢。”

    沈妙言起身走过去，男人体贴地给她盛了一碗虾仁粥，柔声道：“已放温热了，可以直接吃的。”

    “多谢。”

    沈妙言捧过粥碗，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君舒影在她对面坐了，见她很快吃完一碗，于是又给她盛了一碗。

    他注视着她，小姑娘吃东西的模样很着急，像是饿了很多天似的。

    听说大魏皇族吃东西都是这个样子。

    “慢点儿。”他温声细语，余光瞥了眼殿门，不经意地提起道，“说起来，小妙妙的弟弟也过了弱冠之年，今年该有二十三岁了吧？”

    “嗯，是二十三。”沈妙言点点头，动作很自然地把掉在桌上的粥米捡起来放进嘴里。

    君舒影托腮，“二十三，也该成家了……”

    沈妙言喝粥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他。

    姿容艳绝的男人，笑弯了一双丹凤眼，“北幕贵族中，美人极多。我以为，可以为沈弟弟寻一个好的，小妙妙觉得呢？”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仔细想了会儿，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连澈总不能一直跟着她，都二十三岁了，也该成家了。

    “那咱们回雪城之后，我就着手操办他的婚事。”

    君舒影笑得明媚不可方物，拿帕子细细给她拭去唇角的米粒。

    只是那丹凤眼底，却有腹黑一闪而过。

    呵，他好不容易把小妙妙弄到手，那家伙怎敢打小妙妙的主意？

    另一边，大周镐京。

    正是清晨。

    东宫之中，鳐鳐梳洗完毕，对着镜子细细给自己小脸抹上玫瑰珍珠膏。

    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圆眼睛，肌肤娇嫩雪白，吹弹可破，粉嘟嘟叫人喜欢。

    她涂抹好了，轻轻拍了拍面颊，将那只珐琅彩陶瓷小罐递到君佑姬面前，“佑姬，试试我调制的雪花膏？”

    说着，拿小手背娇气地左右摸了摸嫩滑脸蛋，柔声道：“我做的雪花膏比宫里分派下来的要好很多呢，这可是我钻研很久的配方，能让肌肤白嫩如雪，粉嫩有气色。长久使用，可永葆年轻。”

    君佑姬“唔”了声，淡淡道：“我就不用了，我皮肤白着呢。”

    鳐鳐望向她那白的近乎透明的肤色，讪讪道：“呃，也是哈……”

    两个小女孩儿很快收拾好，各自背上小布兜，往明德学堂而去。

    今儿阳光好，两人沿着树荫走，背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鳐鳐摸着小脸，笑容甜蜜，“幸好我早有所料，临行前还涂了些别的防日光香膏，如此就不怕被晒黑了呢。将来我若没银子花，就去售卖我自己做的花膏，想来定会有很多人买的。”

    “鳐鳐你若是把这份研究香膏的精力，投放在学习上，想来定不会被夫子三天两头的说教罚站了。”君佑姬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鳐鳐梦想的泡泡。

    鳐鳐尴尬地捂住小脸，“佑姬你干嘛总是与我唱反调嘛！人一定要有梦想的，哪怕是做咸鱼，也一定要做最咸的那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走到了明德学堂。

    早课是朗诵诗文。

    鳐鳐自是趴在桌上打盹儿。

    君佑姬翻了翻这些诗文，她很小的时候就把它们全都背诵过了，懒得再看一遍，因此一手托腮，默然望向窗外。

    学堂里种着古朴粗壮的榕树，庞大的树冠绿茵茵的，很是清凉。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那树冠上坐了个人。

    小小的十岁少年，身着学堂里统一的青衣服制，腰间挂着个玉佩，手持折扇，正慢慢扇着风。

    不是程承又是谁。

    程承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带着薄凉的目光慢慢落在了她脸上。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笑。

    君佑姬也微微一笑。

    她看见金阳从榕树碧绿的枝桠间隙洒落，给少年镀上一层绝美的金芒。

    很好看，很耀眼。

    值得人欣赏。

    程承也在欣赏这个奇怪的小女孩儿。

    他看见几缕金色阳光在她雪白的发梢间跳跃。

    她的发质很好，及腰长的雪白发丝，看起来就很柔软。

    若是簪上艳丽的牡丹发钗，一定很好看。

    然而这宁静的时光并未持续多久。

    其他少年在远处催喊着程承的名字，唤他回去上早课。

    程承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朵小小的野百合，朝君佑姬随手一抛，继而从树枝上跃下，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君佑姬望着书卷上的野百合，漆眸中闪烁着浅浅光泽。

    她珍惜地把野百合夹进《诗经》里。

    傍晚，放课后。

    依旧有一大波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君佑姬，骂她是小怪物。

    君佑姬始终神色淡淡，微微偏头，不经意就看见那个少年坐在榕树枝桠里，正摇扇轻笑。

    他笑得很温暖。

    仿佛是把自己当成了他的朋友。

    君佑姬抱紧了兔子布玩偶，对四面八方那些嘲笑声，越发觉得无所谓了。

    她，也是有朋友的人呢。

    第二日。

    早课时，君佑姬看见那个干净的少年，又坐在窗外那高高的树枝上。

    如同昨日一般，他临走前，又抛了一朵野百合过来。

    她把玩着野百合，嗅了嗅百合特有的清甜气息。

    “真好闻……”

    她轻声呢喃，将野百合小心翼翼藏在书卷中。

    这一天的阳光很好，她过得很开心。

    偶尔不经意望向窗外时，她看见阳光清透，初夏的时光里都弥漫着野百合的清甜。

    一连五日过去，她收到了五朵野百合。

    就连那卷《诗经》，都被染上了百合的清雅淡甜。

    她很喜欢地面上这种充实轻盈的生活，甚至在想，她是否要告诉爹爹，以后不打算回地下鬼市了。

    可美好的事物，向来犹如海市蜃楼，昙花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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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5章 小怪物的爹爹，自然是老怪物啦

    第六日傍晚，放课后。

    君佑姬与鳐鳐慢慢走回东宫，走到一半时，她忽然想起那卷《诗经》落在了学堂里。

    她让鳐鳐先回东宫，自己则转回去取那本书。

    书卷就在桌子上，她珍惜地捧在怀里，低着头离开教室。

    谁知还未走出明德学堂，就有一群混小子把她团团围住。

    为首的依旧是那个小胖墩。

    他双手叉腰，得意笑道：“哟，小怪物你这是怎么啦？怎么没和公主殿下一块儿走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啊？给我瞧瞧！”

    说着，劈手就去夺那本《诗经》。

    君佑姬避开他的手，冷冷道：“让开！”

    小胖墩“啧”了声，“不过是公主殿下的伴读，也敢如此命令本公子？！你可知本公子的爹爹是谁？！”

    “你可知我爹爹是谁？”

    君佑姬抬眸，声音冷冷。

    小胖墩等人哈哈大笑，腆着脸侮辱道：“小怪物的爹爹，自然是老怪物啦！”

    君佑姬猛然攥紧拳头，“你再说一遍！”

    “我说，小怪物的爹爹，自然是老怪――”

    “砰！”

    君佑姬忽然冲上前，直接揍了他一拳！

    小胖墩猝不及防，被打得跌倒在地，只觉颜面尽失，忙红着脸爬起来，哭嚎道：“这个臭女人打我，她竟然打我！兄弟们，给我狠狠揍她报仇！”

    他周围簇拥着的那群狐朋狗友，只当君佑姬果真是身份低微的公主伴读，因此毫无顾虑，立即冲上前，不由分说地对她拳打脚踢起来。

    君佑姬抱住脑袋蹲在角落，任由那些拳脚踢打在自己身上。

    她不怕疼，一点儿都不怕。

    她只是，不许别人说她爹爹坏话！

    那群小公子都是半大的孩子，正是最顽劣的时候，压根儿不懂怜香惜玉。

    他们扯住君佑姬的头发，一边骂她是小怪物，一边找来剪刀，说要剪掉她的头发。

    君佑姬挣扎得厉害，死死护住头发，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落。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人群外的程承。

    那个干净的少年，摇着折扇，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张开小嘴，想要说什么，却没能发出任何音调。

    小胖墩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程承，顿时哈哈大笑，一把将程承给拉了进来。

    他拍了拍程承的肩膀，把剪刀塞到他手上，“程兄，你不也很讨厌这个小怪物吗？来，你把她头发剪掉。”

    程承握着剪刀，平静的目光始终落在君佑姬带着伤痕的面颊上。

    她的瞳孔一向很干净清澈，盛着莹莹水光，像是世间最纯粹的黑曜石。

    而此时，她紧紧护着那头雪白长发，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正含着淡淡的乞求。

    程承垂眸，掂了掂手中的剪刀。

    小胖墩推了他一把，怂恿道：“程兄，你这个时候犹豫个什么劲儿？大家伙都想亲自剪掉她的头发，我们可是特意把这个难得的机会留给你呢！你到底拿不拿我们当朋友啊？”

    程承望向君佑姬。

    两个小男孩儿已经上前，把她的双手从背后反剪，逼着她跪在地上，将她的长发狠狠拽起来。

    他上前，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君佑姬的表情仍旧平静如水。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的晶莹泪水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滚落。

    她仰望着这个干净的少年，轻声道：“程哥哥……我们不是朋友吗？”

    程承面无表情。

    他身后，小胖墩等人哈哈大笑。

    小胖墩上前，拍了拍君佑姬的脸蛋，嘲笑道：“你说的是你亲程兄的事儿吗？哈哈哈，那次是因为我们玩骰子，程兄输了，身上又没带足够的银子，所以我们跟他说，若能让你亲他一下，我们就不问他讨要他输的银子了！那出戏可是程兄精心设计的呢，小怪物，你喜不喜欢啊？”

    君佑姬猛然一怔。

    她盯着程承，少年面容清秀干净，表情十分平静。

    他对刚刚那小胖子的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显然，那小胖子说的，是真的……

    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滚了几滚，终于从睫毛间隙滚落。

    它们顺着脸蛋滑落，从下巴滴落在地，溅起了点点尘埃。

    程承摸了摸她的脸蛋，似是怜惜。

    小胖墩见他还不下手，顿时不耐烦起来，“程兄，你搞什么啊，你到底剪不剪啊，不剪把剪刀给我，我亲自来！”

    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撸起了衣袖。

    程承没搭理他，只对君佑姬淡淡道：“抱歉。”

    语毕，他一手攥住君佑姬那及腰长的雪白发丝，抬起剪刀，毫不犹豫地一缕缕剪断。

    她的头发很软，如同丝绸般顺滑。

    他想着，眸光淡然，如同修剪花枝般，将那头及腰长的发丝，慢慢剪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君佑姬始终低垂眼帘。

    她的余光，看见自己那头留了好多年的头发，散落地遍地都是。

    雪白干净的长发跌落在泥土之中，有的折射着夕光，有的染上了尘埃。

    很脏。

    很脏……

    程承剪掉她最后一缕长发，丢下剪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道：“抱歉，我的手艺不是很好。不过……”

    他在夕光中笑了笑，嗓音清冷而戏谑：“不过，对你而言，有没有这头长发，又有什么分别呢？都是小怪物罢了……”

    君佑姬始终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头漂亮的及腰长发，如今只恰恰及到耳朵边缘。

    看起来与其他女孩儿格格不入，很是可笑。

    小胖墩玩得十分满足，又踢了她几脚，才和其他顽劣的男孩儿们一哄而散。

    程承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为什么？”君佑姬哑声，“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少年语带散漫，“可我，不需要一个怪物做朋友。”

    语毕，径直抬步离去。

    夕阳的光，带着暖和的温润，洒落在这个与其他姑娘都不一样的小女孩儿身上。

    她慢慢站起身，始终低垂着脑袋，朝明德学堂外走去。

    地上有一本《诗经》。

    她视而不见，甚至在经过时，还踩了一脚。

    晚风拂过，吹开了那本诗册。

    里面夹着五朵野百合。

    干净，清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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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6章 砸场子

    山衔落日。

    君佑姬回到东宫，最后一缕金阳正好从宫殿琉璃瓦顶悄然湮灭。

    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

    寝殿里，素问早已布置好一桌佳肴。

    佑姬踏进门槛，看见鳐鳐站在梳妆台前，正捧着香露细细嗅闻。

    花思慕站在她身后，讨好地捧着十几朵牡丹，正笑吟吟说着轻哄的话。

    她垂眸，在圆桌旁坐了。

    正翻看兵书的君念语抬眸，看见她身上的伤口与狼藉的头发，不由微怔，“堂妹？”

    说话声引来鳐鳐和花思慕的注意，两人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了君佑姬。

    鳐鳐忙奔到她身边，“佑姬，你的头发……可是谁欺负你了？！”

    花思慕蹙眉，面带忧心地望着这个冰雪般的小姑娘。

    这些天，他陪太子殿下在东宫里跟着李斯年学习治国之策，从太子口中得知了这个小姑娘原来是鬼帝的掌上明珠，特意进宫陪伴鳐鳐的。

    可是……

    鬼帝的掌上明珠，竟然被人欺负成了这样！

    好看的桃花眼中弥漫开冷意，他正色道：“佑姬妹妹，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君佑姬始终低垂着脑袋，半晌后，才红着眼圈，使劲儿抱住鳐鳐。

    她很委屈。

    她不过是与平常孩子长得不一样，可这为什么成为了别人欺负她的理由？

    若是可以选择，她也不愿意长成这样啊！

    她根本，她根本就没有错啊！

    温热的眼泪，很快滚落到鳐鳐颈间。

    鳐鳐轻轻拍了拍她的细背，柔声哄道：“佑姬不要害怕，咱们先吃晚膳，吃完之后，让素问姑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至于头发，我手巧，我会帮你把断掉的头发重新接起来的……”

    君佑姬沉默着点点头。

    等用罢晚膳，素问和几个小宫女伺候君佑姬去偏殿沐浴。

    君念语派出去的小太监已经马不停蹄地回来，捧着一束洗干净的雪白秀发，把放学后，明德学堂发生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花思慕听完，冷笑出声，“程承，又是程承！上次为了他妹妹与我打架，这次又欺负佑姬，着实可恶得紧！”

    鳐鳐捣弄着一小罐雪白又黏糊糊的东西，细声问道：“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咱们要出宫去找他们算账吗？”

    君念语声音淡淡：“宫门已经落锁，明儿学堂里开课，本宫会和思慕一同过去，为堂妹讨个公道。”

    鳐鳐犹豫地望着自己这位便宜哥哥。

    她这哥哥最是冷静克制，也不知他所谓的讨个公道，是否就是简单的理论几句……

    若只是理论几句，那佑姬就太亏了。

    三人商议妥当，素问领着沐浴后的佑姬回到寝殿。

    鳐鳐把佑姬拉到圆凳上坐下，笑嘻嘻道：“佑姬快看，小李子把你的头发给捡回来了呢！我做了特制发胶，可以把你的头发重新接上去！”

    说着，吩咐杏儿多点几盏灯火，认真地给佑姬接起头发来。

    她还很小，然而动作之间却充满了小心翼翼。

    琥珀色圆眸之中，更是盛满了虔诚与认真。

    花思慕给君佑姬取来了菱花镜，就摆在她面前的圆桌上。

    君佑姬看着镜子里鳐鳐认真的模样，不觉眼圈微红。

    “鳐鳐……”

    她轻声。

    “嗯？”

    鳐鳐用短绒鹅毛蘸了蘸雪白粘稠的发胶，轻轻抹在佑姬的发尾处，含混地应了声。

    君佑姬眨了眨眼睛，“对不起……”

    “啊？”鳐鳐愣了愣，抬头望向镜子里的小姑娘，“好端端的，你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

    “我前几日，说你若是能把研制这些乱七八糟小玩意儿的心思放在学习上，夫子就不会数落你了……”君佑姬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这话，是错的呢。比起学习那些迂腐的诗文策论，鳐鳐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似乎才更有意义……”

    鳐鳐笑得眉眼弯弯，“我啊，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把天底下的姑娘们都打扮得美美的……我要写很多本教导小姑娘怎么打扮的书籍，刊印之后发行天下，让世间所有的姑娘每天都能漂漂亮亮！”

    她骄傲地说着自己的梦想，眼睛里都是欢喜。

    这一夜很漫长。

    君念语在圆桌旁翻阅史书，花思慕抱着长剑坐在门槛上打盹儿。

    鳐鳐聚精会神地给君佑姬把长发重新接起来，因为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儿，所以她一点困意都没有。

    而君佑姬始终在思考，自己的梦想，又是什么呢？

    第二日，清晨。

    君念语合上书卷，抬头望向对面，只见鳐鳐和佑姬都趴在桌上睡着了。

    佑姬那头雪白的银丝披散在腰间，清晨的光辉洒落其上，完美的发质折射出金灿灿的光晕，非常好看。

    他笑了笑。

    花思慕正好醒来，伸了个懒腰，饶有兴味地摸了摸鼻尖，“太子殿下，今儿这场架，可否交给我来打？”

    话音落地，鳐鳐惊醒。

    她睡意全无，兴奋地捏了捏小拳头：“听小李子说，昨儿欺负佑姬的，还有那个小胖墩是吧？嘿嘿，鳐鳐也想打架呢！”

    她说完，从拔步床上取来一床金丝软毯，小心翼翼给君佑姬披上，“咱们去学堂吧？我快要等不及了！”

    素问见这三个小祖宗不打算坐下来吃早膳，只得备了些饼子，给他们拿在路上吃。

    三个小家伙以砸场子的架势，在早课之前，霸道地堵在了程承和小胖墩的教室门口。

    来往之人纷纷好奇地张望围观，一时间，整座明德学堂都热闹起来。

    小胖墩等人吆五喝六地过来，看见堵在门口的三人时，愣了愣，忙腆着脸上前，“哟，这不是太子殿下吗？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君念语冷笑了声，偏头望向鳐鳐，“不是说想打架吗？”

    鳐鳐愣了愣，知晓这是自己哥哥允准自己出手的意思，于是上前，不由分说地朝着小胖墩的胸口，就是重重一脚！

    小胖墩被踹倒在地，委屈地捂住胸口，“公主殿下，好端端的你打我作甚？可是为了你那个小怪物伴读？她昨儿辱骂我们，我们才揍她的呢！”

    “小怪物伴读？”鳐鳐歪头冷笑，“你可知她是什么身份，就敢叫她小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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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7章 佑姬与伯母并非是生了怪病？

    小胖墩越发委屈了，“不就是个伴读吗？我们又没要她的命，公主殿下至于这般打我？”

    花思慕一脚踩在他身上，居高临下道：“她是摄政王之女，鬼帝的掌上明珠，皇上亲封的高阳郡主！你一口一个小怪物，果真是好大的胆子！”

    小胖墩愣住。

    他那帮狐朋狗友，也同时呆住。

    那个小怪物，竟然是郡主？！

    小胖墩讪讪捂住嘴巴，他不止骂了高阳郡主是小怪物，还骂了摄政王是老怪物……

    呃，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他爹爹还能救他否……

    气氛正热烈时，摇着折扇的少年，缓步从人群外走来。

    小胖墩看见他，忙伸手指道：“是他是他就是他！剪掉高阳郡主头发的人是他！昨儿晚上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啊，公主殿下放过我们吧……”

    鳐鳐越发厌恶他推卸责任的态度，重重踹了他一脚，才挡在程承面前，“是你剪掉佑姬头发的？”

    程承早已从小胖墩刚刚那番话里拼凑出了事情原委，也猜到那个白头发的小怪物，原来是圣上亲封的高阳郡主……

    然而他脸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是我又如何？”

    “你——”鳐鳐不忿，“你欺负小姑娘，怎的半点儿愧疚之心都没有？！”

    “鳐鳐小公主与他啰嗦什么？”花思慕把鳐鳐拉到自己身后，抬起拳头，猛然一拳砸到了程承脸颊上。

    程承捂住脸倒退数步，抬眸盯向花思慕。

    很快，这两个少年当场大打出手。

    鳐鳐退到君念语跟前，轻声道：“皇兄，你说思慕哥哥能赢吗？”

    “必然。”君念语声音淡淡。

    眼见着早课在即，夫子们也快要进学堂了，花思慕终于一脚踹在程承的肋骨上，把他踹得倒退数步，单膝跪地，紧紧捂住胸口。

    花思慕上前，冷冷道：“道歉！对佑姬妹妹道歉！”

    程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等她回学堂，我自然会对她道歉。”

    鳐鳐松了口气，看见躺在地上的小胖墩偷偷摸摸想逃，一时气不过，又上前重重踹了他好多脚，才算罢休。

    而此时，东宫寝殿内。

    君天烬端坐在大椅上，一手端着细烟枪吞云吐雾，丹凤眼透过缥缈的烟圈，静静看着对面的妻子和女儿。

    母女俩都生着一头天然的雪白发丝，连肌肤都是近乎透明的雪白。

    姬如雪心疼地把君佑姬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头发，又怜惜地摸了摸她脸颊上的伤疤，“都是小孩子，小孩子不是最喜欢在一起玩耍嘛，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地欺负佑姬……”

    君佑姬低垂眼帘，轻轻把自己娘亲的手推开。

    姬如雪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拍手道：“不如娘亲给佑姬做一些好吃的小点心，佑姬带到学堂，请大家一块儿吃，不就能交到朋友了吗？”

    “幼稚。”君佑姬声音冷淡。

    姬如雪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可是佑姬说，想要在太阳底下生活……没有朋友怎么行呢？佑姬不是最爱吃娘亲做的酥点吗？想来学堂里那些小孩儿，也会喜欢——”

    “你走开！”

    君佑姬忽然恼了，一把将姬如雪推开。

    姬如雪不解地望着自己向来乖巧听话的女儿，不懂她这是怎么了。

    君佑姬漂亮的丹凤眼中含满泪水，带着任性，控诉出声：“就是因为你长成这样，才害我也长成这个样子！都是你，都是你！”

    她说完，歇斯底里地哭嚎出声。

    长久以来，她都深深憎恨着自己的皮肤，自己的长发。

    她恨极了自己这般丑陋的模样，她也想与其他小姑娘一样，正常地生活在太阳底下。

    可是她知道，除了鱼龙混杂的鬼市，再不会有其他地方，愿意接纳奇怪的她。

    长久以来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的眼泪不停滚落，望向姬如雪的目光里，充满了恨意。

    姬如雪呆愣着，伸手想要给自己女儿擦一擦眼泪，却被对方狠狠推开。

    “佑，佑姬……”

    她轻声。

    “我再也不想看到娘亲！我再也不想看到娘亲了！”

    君佑姬大哭着，转身就要跑走。

    然而君天烬动作更快，一把将她拉回来，朝着她的小脸就是一巴掌。

    君佑姬被打懵，呆呆望着向来宠爱自己的爹爹。

    君天烬声音冷冷：“跟你娘亲道歉。”

    君佑姬紧紧抿着小嘴，漂亮的丹凤眼中，噙满了不情愿的眼泪。

    “道歉！”

    君天烬厉声。

    他周身的气势，实在很可怕。

    君佑姬崩溃地捂住脸，转向姬如雪，哭着弱声道：“对不起……”

    姬如雪小心翼翼把她抱到怀里，轻轻吻去她面颊上的泪花，声音温柔而愧疚，“是娘亲对不起你……”

    君佑姬崩溃和委屈的情绪被逐渐抚平，柔柔抱住姬如雪的腰，羞愧地蹭了蹭她的胸膛，“娘亲，我刚刚说错话了呢。”

    君天烬把母女二人抱到怀中，阖上眼帘，认真道：“佑姬，这辈子，你唯一不能怨怪的人，就是你娘亲。”

    他还记得上一世，他的如雪为了护住他们还没出生的小女儿，是如何惨死的……

    而君佑姬似懂非懂，只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踮起脚尖亲了亲姬如雪的面颊，“佑姬记下了……”

    君天烬夫妻离开东宫时，正巧撞上从学堂里回来的三人。

    三个小家伙对两人行过礼，目送他们离去。

    花思慕好奇道：“说起来，为什么摄政王妃和佑姬妹妹，跟咱们不一样啊？”

    “听说是生了一种怪病。”鳐鳐满脸认真地解释。

    “若是怪病，鬼市那么多奇人异士，应当能治好的呀。”花思慕摸了摸下颌，“更何况，这怪病又能够遗传给下一辈，又不会给人造成任何疼痛或者其他病状，实在是很奇怪呢。”

    君念语回想了一下君佑姬平日里的表现，附和道：“的确不像是生病的样子。除了毛发与肌肤，伯母和堂妹，都与正常人无异。”

    鳐鳐也逐渐提起好奇心，“你们的意思是，佑姬与伯母并非是生了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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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8章 不知沈姑娘的弟弟是何模样性情

    花思慕随口道：“我听说有些动物会偶然出现先祖的体态特征，称为返祖，至于人……”

    他托腮想了会儿，很快又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不过，好像还没有哪种人，是从小时候起就长着雪白头发的……”

    三个小家伙，并未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

    登城远望，绵延起伏的雪山一望无际。

    天地浩渺的景致，唯有北幕可以观之。

    然而此时的沈妙言却无心欣赏这幅美景。

    她坐在圆桌旁，桌上堆放着几十张画卷，全是北幕贵族小姐的画像。

    她一张张看过去，嘀咕道：“连澈那小子挑得很，寻常姿色的姑娘，怕是入不了他的眼……五哥哥，你找来的这些女孩儿，虽然清秀好看，但远没有人能够叫人一眼就动心的呢。”

    君舒影抱着雪莲甘露水坐在窗台上，一边晃悠双腿，一边笑得无奈：“小妙妙莫非是按你自己的姿容标准来挑弟媳的？世间如妙妙这般姿容的姑娘可是少得很，哪儿有那么容易就能碰到。”

    沈妙言苦恼不已。

    她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一张画像，“这幅倒是还看得过去。”

    君舒影喝了口甘露水，跃下窗台，走过来看了一眼，挑眉道：“水家的姑娘啊……”

    “五哥哥认识？”

    “嗯，从前被母妃弄到宫中住过一段时间。”

    沈妙言扶额，“大约又是五哥哥的桃花吧？若给连澈知道，他肯定是不干的。”

    “小妙妙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君舒影勾起她的一缕长发，慢慢缠在指间把玩，“小妙妙要从北幕贵女中挑选弟媳，可是北幕的贵女，有哪个不曾喜欢过我？”

    沈妙言：“……”

    她默默抽出自己的发丝，暗道这厮的脸皮也忒厚了些。

    然而到底无可奈何，她还是希望连澈尽快成家立业的。

    于是她与君舒影说好了，三日后在御花园办一场花宴，到时候撮合撮合水家姑娘和连澈。

    而她与君舒影的商议，全都被思雅听在耳中，很快就悄悄告诉了连澈。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今日天晴，御花园内群花争艳，很是热闹。

    为掩人耳目，沈妙言特意邀请了许多北幕贵女和贵公子，园中衣香鬓影，笑语晏晏，较平常繁华许多。

    君舒影苦恼地留在宫中处理奏章，沈妙言独自带着昔年和千金，静坐在八角古亭中，隔着雪白垂纱，观看园中走动的美人们。

    昔年剥了个黄橙橙的橘子，把橘瓣上的白色丝络清理干净了，才递给沈妙言，“娘亲，舅舅怎么还没来？”

    沈妙言接过橘子，朝四周张望了几眼，同样不解，“我明明跟他说了这个时辰过来，他从来都很守时的……”

    正说着，千金指向连通花园入口的小径，稚声道：“皇姑姑，那位水姑娘来了。”

    沈妙言抬眸看去，只见水盈盈身着一袭白裙，系着雪青色貂毛斗篷，纤腰款款，瓜子脸白嫩精致，正款步而来。

    她梳着繁复的云鬓，簪着几支垂金流苏的玉钗，看上去很是华贵妩媚。

    她身后还跟着个模样俊雅的小公子，约莫是她的弟弟水泠泠。

    沈妙言对跪坐在自己身后伺候的思雅道：“去，把水家姑娘请到亭子里。”

    思雅应了声“喏”，立即去请人。

    很快，水盈盈牵着水泠泠的手踏进亭中，恭敬地朝沈妙言行礼。

    沈妙言抬手笑道：“坐罢。”

    北幕并不怎么盛行桌椅板凳，因此很多场合，都是地上垫着竹席、绒毯之物，再在绒毯上放置蒲团、小佛桌等物。

    水盈盈姿态娴雅地跪坐下来，望了眼沈妙言，笑不露齿，声若黄莺：“久闻沈姑娘美貌倾国，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真不愧是被皇上惦记了数年的人。”

    沈妙言“唔”了声，“水姑娘同样美貌，令我惊艳呢。”

    她说着，又望向板着小脸的水泠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令弟今年多大了？真是可爱得紧。”

    水盈盈轻笑，“舍弟今年刚满十岁。”

    沈妙言偏头望向昔年，“瞧瞧，人家看起来可比你斯文多了，你可得跟人家学习才行。我与水小姐说会儿话，你带泠泠去御花园里转转？”

    昔年微微一笑，牵着千金站起身，望向水泠泠。

    水泠泠并无异议，起身跟着他们离开了八角古亭。

    沈妙言这才挽袖，亲自给水盈盈斟了杯酒，“听闻北幕姑娘十五岁就会出嫁，可水小姐已然十九岁，莫非还在等着皇上把你纳进后宫不成？”

    水盈盈一愣，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这个女人说话未免也太直了吧？

    这叫她怎么回答？

    难道，她特意把自己单独叫到亭子里来，只是为了威胁恐吓自己一番，叫自己不准接近皇上？

    沈妙言把她胡思乱想时的表情尽收眼底，微微一笑，又道：“皇上并无纳妃的意思，水小姐再等下去，朱颜易老，就再没办法寻得佳婿了。”

    水盈盈保持着礼貌的表情，淡淡道：“怎么，沈姑娘怕我的存在，威胁到你与皇上恩爱？能够如此被沈小姐看得起，当真是盈盈的荣幸。”

    “非也。我请你来，可不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儿。”沈妙言呷了口雪莲酒，“我有位弟弟，容貌不下于你们北幕皇帝，才华不亚于大周皇帝，乃是世间罕见的好儿郎。若水姑娘愿意，我想给你们牵条红线……”

    她说着，抬眸直视水盈盈，“比起镜花水月、虚无缥缈的等待，触手可及的爱情，才算是真正的爱情呢。”

    水盈盈也在盯着她。

    她知晓这个姓沈的女人很美。

    可她刚刚抬眸的刹那，漆黑卷曲的睫毛微微撩起，露出两汪水莹莹的琥珀色瞳孔，眼角的绯红艳丽入骨，搭配羊脂白玉般的肌肤，着实令人惊艳。

    有这般艳绝天地的美人珠玉在前，怪不得皇上看不上自己。

    她想着，紧了紧拢在宽袖中的双手，十分明智地说道：“家父家母亦是十分操心我的婚事，我也知晓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不知沈姑娘的弟弟是何模样性情，可否请来与我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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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9章 你也曾钻过我的被窝，还拔过我的萝卜

    沈妙言见她如此理智，心中又多出几分喜欢。

    她透过垂纱看了看花园，见连澈还没到，于是让思雅直接去请人，带着歉意对水盈盈笑了笑，“抱歉，还请水小姐多等会儿。”

    另一边。

    三个小孩儿离开八角古亭后，沿着雕花游廊来到偏僻的池塘边。

    魏千金见那池塘表面结了层冰，觉着十分好玩儿，于是卷起裙摆，蹲在池塘边玩起冰来。

    昔年靠在廊柱上，淡漠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沉默的场景并未持续多久。

    因为昔年余光看见水泠泠抬起手，使劲儿拍了拍发顶，好像发顶上落了什么脏东西般。

    可一路走来，昔年十分清楚，这御花园打扫得十分干净整洁，不可能存在灰尘。

    他目光凝了凝，瞬间想起刚刚自己娘亲摸了水泠泠的脑袋。

    水泠泠他，是嫌娘亲脏？

    小家伙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寒冷摄人。

    他冷冷道：“你看不起我娘亲？”

    水泠泠似是终于觉得拍打干净了，慢慢放下手，淡淡道：“太子殿下怎会愿意唤那种女人作娘亲？听说，她曾经跟过许多男人呢。我娘说了，好女人就该从一而终，一生只虔诚服侍一位相公，好好在家里相夫教子才是正经。只有青楼妓馆的肮脏女人，才会与其他男人纠缠不清。”

    昔年听罢，只是冷笑。

    “你笑什么？”水泠泠望向他。

    昔年定定看着他，“你娘说的，不是女人呢。”

    “那是什么？”

    “是没有自由的奴隶！”

    话音落地，昔年猛然抬起一脚，恶狠狠踹向他！

    水泠泠猝不及防，整个人朝后倾倒！

    他撞上在池塘边专心玩耍的魏千金，直接把她也给带进了水塘。

    两人在塘面冰层上砸开好大一个窟窿，双双落进冰水之中！

    “啊啊啊――！！”

    水泠泠努力扑腾着，落汤鸡般不停胡乱挣扎。

    白白胖胖的魏千金，彪悍地提起他的衣领，如同拖小鸡仔般，十分轻松就把他拖到了岸上。

    她抬手抹了把脸，好奇地望着这个容貌好看的小哥哥，声音稚嫩清脆：“你不是姓水吗？为什么不会游泳？”

    水泠泠无语地白了她一眼。

    魏千金仍旧在看他。

    刚从寒水里救上来的小公子，唇红齿白，稚嫩清秀，养眼得紧。

    于是她嘿嘿一笑，抬起袖管，细细给水泠泠擦去脸上的水渍，“水哥哥，翻白眼不好哦，翻白眼就不好看了。”

    水泠泠推开她的手，生气地起身离开。

    魏千金歪了歪脑袋，不解地看着他跑远。

    幕昔年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提起来，“人都走远了，你还看什么看？衣服都湿透了，冷不冷？”

    魏千金这才回过神，哆嗦了下，“啊啊啊――啊嚏！”

    她打完喷嚏，吸了下小鼻子。

    却在呼气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鼻涕泡泡。

    “脏死了！”素来有洁癖的幕昔年嫌弃皱眉，随手摸出一块上好的丝绸帕子，给她擦了把鼻涕，又马上把帕子扔了。

    他在魏千金跟前蹲下，“上来。”

    “喔……”胖乎乎的小姑娘，小心翼翼趴到少年肩上。

    幕昔年毫不吃力地背起她，朝偏殿而去。

    寒风迎面，魏千金觉得脑袋有点儿发热，人也开始迷糊了。

    她抱紧了昔年的脖颈，弱声道：“太子殿下……”

    “嗯？”

    “刚刚那位小公子是叫水泠泠吗？他长得真好看……”

    “我长得也很好看。”

    魏千金迷迷糊糊靠在他的肩膀上，“太子殿下，我刚刚抱了他，占了他的便宜，我要对他负责……”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幕昔年沉默了会儿，迎着寒风，漂亮秀气的小脸上冷意弥漫。

    他轻轻呼出一口热气，淡淡埋怨：“你也曾钻过我的被窝，还拔过我的萝卜……你怎么就不对我负责？”

    话音落地，他那张白嫩的面庞上，悄然弥漫开浅而羞涩的红晕。

    寒风四起。

    八角古亭中，沈妙言左等右等，千呼万唤，终于把连澈盼了来。

    水盈盈跪坐在她对面，拿遮羞的团扇轻轻挡住小嘴，好奇地望向从碎石小路上走来的男人。

    男人走近了，撩开垂纱，淡然地踏进亭子里。

    他穿胭脂红的锦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的胸肌健壮结实。

    只是，却遍布着许多结了痂的伤疤。

    而他周身透着一股杀戮之后的浓浓血腥气息，尽管面容俊俏艳丽，可那副带着血腥味儿的气势，着实吓人得紧。

    他含笑，在沈妙言身边盘膝落座。

    沈妙言自然也嗅到他身上那股浓浓的血腥味儿，蹙眉道：“你做什么去了？知道有贵客要见，怎的也不沐浴一番换套衣裳？”

    连澈笑得邪肆，“有几名宫女背后辱骂姐姐，我看不过眼，就把她们杀了。”

    说着，端起沈妙言面前未喝完的暖酒，径直饮了大口，“对了，听闻用美人的尸骨做花肥，来年院中的花儿会开得极好，所以我把她们的尸体埋在了我住的宫苑里。”

    他云淡风轻地说完，又拈起小佛桌上的白玉甜瓜，凑到沈妙言唇畔，“姐姐，张嘴。”

    不等沈妙言有所反应，他直接把那块甜瓜塞到了她嘴里。

    甚至，连双指都探进了她的檀口之中。

    那双桃花眼中，盛满了面露惊骇之色的沈妙言。

    他挑眉而笑，放肆地用双指搅动着她的软舌，甚至模仿着某种姿势，轻佻地，进进出出：“姐姐的小嘴，真是又软又暖……”

    沈妙言一张脸涨得通红，猛然推开他的手，起身厉喝：“连澈！”

    连澈满脸无辜，“姐姐怎么了，莫非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你――”

    她盯着这个容貌邪肆俊美的男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水盈盈垂下眼帘，终于开口：“既然沈姑娘与令弟有话要谈，盈盈先告退。”

    说罢，站起身福了一礼，很快退了出去。

    御花园的寒风呼啸而过。

    园中游玩的贵客们，不知何时都去偏殿中避风了，显得园子里格外寂静。

    古亭的纱幔鼓起飞扬，恍惚犹如仙境。

    然而内里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沈妙言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她转身想要离开，连澈却没给她离开的机会。

    他抓住她的肩膀，将她重重摔在小佛桌上！

    ――

    您的狂暴弟弟已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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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0章 她曾在这寒冰之中，孤单地躺过很多年

    小佛桌上的精致水果、清冽暖酒等，都被撞倒。

    沈妙言趴在小佛桌上，吃痛地捂住被撞疼的肚子。

    弥漫开的酒水浸湿了她的裙子，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喘着气，微微转头，望向身后的男人。

    连澈在她身后单膝跪下，握住她的一缕长发，在掌心细细把玩，嗓音透出漫不经心的淡漠，“我从未对姐姐干过坏事，以致姐姐忘了，我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他垂眸，低头嗅了嗅那缕秀发携带的清香，“呵，姐姐的味道真好闻……”

    沈妙言强忍着疼痛，艰难转身跌坐着，把头发从他手中抽出，争辩道：“我是为你好！”

    “姐姐若果真为我好，不如把你的身子给我……”连澈盯着她越发苍白的面色，眯了眯桃花眼，“人生苦短，拥有过一次，死的时候，才不会遗憾呢。”

    他说完，又嗤笑出声，“罢了，我对姐姐说这些作甚？既然我想要，那么就自己来取好了。君舒影也好，君天澜也罢，与我比起来，他们算什么东西？”

    他说完，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毫不犹豫拎起沈妙言的衣襟，不顾一切地撕开她的宫裙。

    沈妙言死死抱住他的手，一双水莹莹的琉璃眼，静静凝着他的脸。

    那眼中的不情愿，实在是明显得令人根本无法忽略。

    连澈避开她的目光，正要继续撕扯她的长裙，一只手轻轻撩开古亭垂纱，“呵，国舅爷胆子大得很呐。”

    两人望去，只见君舒影站在亭子里，正好整以暇地望向这边。

    连澈松开手，望了眼如蒙大赦的沈妙言，主动退了一步，提议道：“姐姐她不愿意就给你，也不愿意与我在一起。既然如此，不如你我一同占有她，如何？”

    话音落地，沈妙言朝着他的脸就呼了一巴掌。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艳丽俊俏的脸，立即红肿起一边。

    他低垂眼帘，捂住脸，嘲讽轻笑：“姐姐从没有这般打过君舒影。可见，我在姐姐心中不止比不过君天澜，连这只花孔雀，都比不过……”

    他说完，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这里。

    君舒影回头望了眼他的背影，忍不住地嘀咕：“谁是花孔雀？给人取外号也不是这般取的……”

    说着，走到沈妙言跟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他脱下外裳给她裹上，“我进来时，正好碰进水盈盈，她的表情不大好看。想来这次相亲宴会，是没成？”

    “嗯……”沈妙言裹紧他的外裳，“我实在是拿他没主意，罢了，随他去罢。大约总有一天，他会想通呢。”

    君舒影随手给她扶正了歪斜的银发钗，“御花园里牡丹开得甚好，我带小妙妙去看看？”

    “北幕也有牡丹吗？”沈妙言起了点儿兴致。

    “自是有的，只是与中原的牡丹颜色不大一样。”

    君舒影笑了笑，去牵她的手。

    只是刚碰到她的指尖，沈妙言便下意识地将手缩回宽袖之中。

    君舒影只当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牵住她的一截袖角，便带着她步出了古亭。

    御花园被花匠精心打理过，此时花开正艳。

    牡丹园坐落在西南角。

    沈妙言放眼望去，但见这些牡丹皆如碗口大小，一眼看去，层层叠叠的花瓣晶莹剔透，花蕊鹅黄，分外白腻好看。

    君舒影随手折下一朵，温柔为她簪于鬓角，“我始终以为，牡丹是最衬妙妙的花。雍容古雅，妙不可言，当真可爱。”

    沈妙言抬手摸了摸，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

    那里被层层叠叠的葳蕤牡丹包围，隐约可见正折射出晶莹光芒。

    “那是什么？”

    她好奇地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块巨大而透明的冰层，正在浅薄的阳光中，散发出淡淡寒气。

    这些寒气滋润着四周的冰花牡丹，令它们比其他地方的牡丹开得更加艳丽绝伦。

    君舒影始终陪在她身边，回答道：“乃是从天山山脉深处运出来的一块千年寒冰，原是很大一块的，不知怎的缺了一半。”

    沈妙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寒冰。

    指尖接触到冰块的刹那，她忽然涌出一股浓浓的熟悉感。

    就仿佛，她曾在这寒冰之中，孤单地躺过很多年。

    她蹙眉，慢慢收回手。

    “怎么了？”

    君舒影抬手，按住她蹙起的眉尖。

    沈妙言摇摇头，把这古怪的感觉驱之脑后，没再多想。

    正在这时，有小太监急匆匆过来请，“皇上、沈姑娘，宫外来了个道士，说是沈姑娘的旧识，说想见沈姑娘！”

    沈妙言转向他，“道士？”

    小太监挠了挠头，“他说他姓司马，说沈姑娘听了他的姓氏，就会见他了。”

    沈妙言立即知晓来人大约是司马辰了。

    她摸了摸胸口，这衣襟里还藏着临别时，司马辰送给她的护身符。

    “请进宫吧，我在御花园暖阁里见他。”她轻声吩咐。

    小太监忙应了声“嗳”，行过退礼后退了下去。

    君舒影陪着她来到暖阁，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司马辰终于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他踏进暖阁，长长呼出一口气：“我的天，北幕也太冷了！”

    沈妙言端坐在上座，闻言轻笑，抬手示意思雅给他端来暖身的姜茶，“司马先生坐。”

    司马辰没客气，落座后，捧起姜茶暖了暖手，才慢慢喝了几口。

    沈妙言等他暖和起来了，才问道：“司马先生远道而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司马辰放下杯盏，俊秀的面庞上现出几抹凝重，“我之前曾提起过，西郡地底藏有龙脉，女帝陛下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的。”沈妙言垂眸，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只是，我对那龙脉无甚兴趣，若司马先生想让我去同君天澜抢夺龙脉，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司马辰笑了笑，“我并未告知皇上西郡龙脉的事儿，他去西郡，约莫是有别的要事。”

    沈妙言抬眸，神色冷淡了几分，“那么，司马先生跑这一趟，除了龙脉，还想告诉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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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1章 小家伙面露腹黑之色

    司马辰起身，朝她拱了拱手，正色道：“大魏四周，海潮已退，只是土地浸了盐碱，难以耕种。

    微臣前些时候，在镐京城通过茶叶掐指算卦，侥幸通过真龙天子窥得天心，算得西郡地底，藏有可令大魏土地迅速恢复如故的秘宝。端看女帝陛下，究竟想不想让大魏恢复如故了。”

    沈妙言凝神，没料到他说的竟然是这个。

    拢在宽袖中的手，禁不住攥紧袖摆。

    她自然想让大魏国土恢复如故。

    只是……

    与她隔着花几对坐的君舒影，把她犹豫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笑了笑，对司马辰道：“司马先生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甚是辛苦。来人啊，带司马先生去宫中好生休息，不得怠慢。”

    立即有一名婀娜侍女走出来，恭敬地请司马辰去行宫。

    司马辰面带忧心，看了眼沈妙言，才转身离开。

    他走后，君舒影给沈妙言斟了一盏热茶，“小妙妙想去西郡，却又害怕碰见他，是不是？”

    沈妙言不语。

    君舒影把热茶推到她手边，低头摆弄起绣花宽袖，“小妙妙害怕再次遇见他时，没有勇气离开他。那个人明明伤你入骨，可你却偏偏甘之如饴……为什么？”

    沈妙言端起茶盏，神色黯淡地呷了一口，“五哥哥，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像是冬雪追逐暖阳，像是飞蛾流连于灯火。

    义无反顾。

    入夜后。

    沈妙言在拔步床上，辗转反侧到深夜，才堪堪睡去。

    殿顶上，身着月白丝绸锦袍的男人，正对月饮酒。

    那张比月光还要倾城的面容上，正流转着无边寂寥。

    他仰头饮尽半壶酒，晶莹酒水顺着唇角滑落，缓慢渗进衣领之中。

    他注视着那轮圆月，丹凤眼中满是嘲讽。

    明明距离小妙妙近在咫尺的人是他，可是为什么，他却有一种如何也接近不了她的疲惫感？

    就好像他从镐京城里带出来的，只是一具躯体。

    她的灵魂，她的心，仍然留在君天澜身边。

    真是叫他，嫉妒！

    他仰头，还要再喝，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夺过了白玉酒壶。

    红衣贵公子在他对面盘膝坐了，擦了擦壶嘴，才慢条斯理地饮了大口。

    君舒影躺在殿顶上，一手托腮，低笑出声：“小舅子半夜爬上姐姐的房顶，还真是稀罕……”

    “明人不说暗语，”连澈抬眸，桃花眼中寒意无边，“把姐姐交给我，我带她离开中原。我能给她的东西，比你和君天澜加起来都要多。”

    “啧，”君舒影坐起身，“我费尽心思终于把她带到北幕，你却叫我放手……凭什么？！”

    他说完，猛然出手，直袭向连澈的命门！

    连澈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掌风，顺势抬手格挡住他的手，“不让我带她走，你与他，迟早都会后悔。这世上有能力救她的人只有我，唯有我！”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反手朝着君舒影就是一拳。

    君舒影另一手包覆住他的拳头，“如果我说，我不让呢？”

    连澈轻笑，“给你两条路，第一，让我带她走。第二，她可以留在你身边，但你与她，皆不可离开北幕。”

    “我选第二条。”

    连澈毫不怀疑他会选择这条路，于是站起身，拍了拍袍摆，淡淡道：“君舒影，娶她吧。”

    君舒影一愣，没料到他竟然会突然说这种干脆的话。

    连澈朝旁边走了几步，又回头重复：“娶她吧，把她禁锢在身边，别让她离开北幕。”

    “你似乎知道什么。”君舒影神色冷肃。

    连澈仰头面向圆月，声音幽幽：“我只知道，她去西郡，会死。”

    语毕，他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殿顶。

    夜风携裹着细小的雪花，从君舒影脸上刮过。

    他望向远方，只见那红衣贵公子几个起落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捻了捻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长发，总觉得长久以来，自己好似忽略了什么。

    究竟，忽略了什么呢……

    夜色正浓，君舒影回到寝宫，先去探望了昔年。

    只见小家伙睡在拔步床上，怀里还抱着胖乎乎的千金。

    似是察觉到他过来，小家伙睁开眼，白嫩清秀的小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漆黑漂亮的丹凤眼，却好似在质问他干嘛要过来打搅他睡觉。

    君舒影在床榻边坐了，唇角挑起，给两个小家伙掖好被角，声音放得很轻：“啧，连睡觉都舍不得松手，不如叫你娘亲帮你提前订下这桩娃娃亲？”

    昔年没好脸色，“我抱着她才不是因为喜欢她，只是因为她胖胖的，身上暖和，夜里抱起来很舒服，所以我才抱着她。”

    “哦？”君舒影伸出手指头，轻点了点小家伙的额头，提醒道，“男女七岁不同席，明年的时候，小昔昔就不能抱着千金睡觉了哦。”

    注意到小家伙脸上浮起的不忿，他慵懒翘起二郎腿，继续逗他，“听闻魏北的姑娘很早就会议亲，咱们的千金宝宝，大约想要嫁给水泠泠吧？毕竟，人家长得好看。”

    昔年一怔，漂亮的小脸骤然皱起：“你又派人跟踪我！还偷听我们说话！”

    君舒影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丹凤眼笑得眯起，像是一条狐狸，“你是我儿子，我当然要关注你的‘身心健康’。”

    昔年瞥了眼怀中熟睡的小胖女，抬眸望向自己这位便宜爹爹，认真道：“你若果真想要我与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娶我娘亲。”

    君舒影揉他脑袋的动作顿住。

    娶小妙妙……

    这是今晚第二个人同他说这话了。

    他倒是想娶。

    然而，人家想嫁吗？

    昔年清晰看见了自己父皇脸上那一抹黯淡。

    他把千金塞到被窝深处，坐起身来，认真地抓住他的手。

    “娘亲的心也是肉长的，面对父皇这么多年的守候，定然也会动情。”小家伙面露腹黑之色，很认真地教自己的父皇如何追女人，“父皇先设计让她心软，让她答应嫁给你。之后，她就是父皇的女人了。日复一日，父皇总能叫她慢慢喜欢上你。正所谓先婚后爱，正是这个道理。”

    君舒影汗颜，“小昔昔，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

    若是这些话给小妙妙听见，没得又要骂他没把孩子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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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2章 她又不曾欠了这天下！

    昔年轻哼，“我什么画本子没看过？而且祖母总是喜欢看这种你爱我我也爱你的戏，我从小陪着她看，都能唱出来了。”

    窗棂外落着飞雪。

    暖暖的寝殿中，君舒影望着这懂事的小家伙，一颗心也几乎要融化成春水。

    他低头，亲了亲小家伙的额头，柔声道：“睡吧。”

    他亲自把小家伙寝殿里的烛火吹灭，只给他们留了两盏琉璃灯。

    他为两人掩上寝殿的门，屋檐下挂着的灯笼，照亮了他犹豫不决的面容。

    说来容易，可究竟要怎么做，小妙妙才会心软，答应嫁给他呢？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翌日，傍晚。

    沈妙言昨晚没睡好，总是梦见水呀火呀之类的东西，因此这日午后，补了个眠，现在才堪堪醒来。

    她梳洗完毕，思雅过来禀报，说是司马辰求见。

    她对着铜镜戴上耳坠，暗道这司马先生是没完没了，铁了心要带她去西郡。

    不过他一腔热血，奔波千里而来，细细想来也是为了大魏千千万万个黎民百姓着想，她实在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于是她起身，亲自去殿外见司马辰。

    今儿北幕天气不错，寒风早已止了，黄昏的夕光照耀在御花园中，光影昏惑，风景甚好。

    沈妙言携着司马辰漫步于御花园中，不等对方开口，先笑道：“司马先生觉得，北幕风光如何？”

    “甚美。”司马辰一身道袍，手持羽毛团扇，看起来仙风道骨，姿仪甚妙，“只是这里风景再好，终非故土。”

    沈妙言眨了眨眼，暗道这厮也太会说话了，她还没正式表达自己不愿意去西郡的决心，他已经把她接下来的话全部堵死了。

    于是她支吾了两声，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看山看水看天，就是不看司马辰。

    司马辰神色郑重了几分，顿住步子，连声音也冷了几分，“微臣爱慕陛下，只因为陛下心怀天下，心怀黎民，值得微臣爱慕。可如今的陛下，耽于儿女情长，同过去那位叱咤风云的女帝，全然不是同一人了！”

    沈妙言低垂着脑袋，纤细白嫩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衣襟。

    她盯着绣花鞋尖，淡淡道：“西郡，会很危险吧？所以，那个人在去西郡之前，才会放我离开。因为就连他，也不确定是否能活着生还。”

    司马辰一怔。

    沈妙言轻笑，“你们都当我蠢，可我的心，有时候是很明白的。我这条命，原就是他从法场上捡回来的。如今他为了保全我，舍得让五哥哥带我离开镐京……我又为什么要再让自己身陷险地，叫他一番心血尽数白费？”

    “女帝――”

    “什么女帝！”她抬头，面无表情地打断司马辰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做那劳什子的女帝！我胆小怕事，目无远见，我如何配当女帝？什么英明神武、心怀苍生，我在魏北时做的那一切，只是因为我想报仇，只是因为我想活下来，只是因为我还想回到他的身边！”

    司马辰呆滞地看着她，似是没有料到，她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沈妙言揉着衣摆，淡淡道：“家国天下与我何干，苍生社稷又与我何干？我曾为了魏北付出过六年青春，也曾为了不伤害中原百姓，在率兵东渡时绞尽脑汁把战火放在地广人稀的草原……

    “可天下，又回报了我什么？”

    “群臣百官辱骂我为红颜祸水，黎民百姓只当我是祸国妖姬……这样的天下，凭什么要我去守？”

    她抬起眼帘，两汪清澈见底的琥珀色瞳孔，静静凝视着司马辰，似是在等一个回答。

    饶是舌绽莲花、生了副七窍玲珑心思的司马辰，也在此时无言以对。

    是啊，若付出与回报不平等，她凭什么还要劳心劳力地继续付出？

    她又不曾欠了这天下！

    恰在此时，袅袅筝音从半空中弥散而来。

    两人偏头看去，只见晚霞映雪，远处水面的雕花长亭里，一身月白锦袍的贵公子，正漠然抚筝。

    他生得极美，身姿修长而挺拔，满头漆墨青丝用乌木簪束起一半，几缕长长的碎发闲散垂落于胸前。

    剑眉斜飞入鬓，丹凤眼艳绝媚人，鼻梁高挺，薄唇嫣红。

    周身气息如山中高士，衬着那背后的无边冰雪与远方的绵延雪山，飘飘然恍惚凭虚御风的仙人。

    那筝声缥缈勾魂，宛如九天之上的仙乐。

    御花园寂静无声，来往宫女内侍仿佛皆都忘了前尘往事，只沉浸在这如斯美景、勾魂仙乐之中。

    沈妙言定定注视着那个出尘绝艳的男人。

    她知晓他长得好看，却不知在这晚霞映雪之中，他好看得叫天地都失了色。

    一曲终了，筝声的余韵还回荡在水面之上，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世间，大约唯有他的筝音，才配得上“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这八个字。

    君舒影修长苍劲的手指轻轻搁在长筝上，抬眸与沈妙言隔水对望。

    半晌后，他薄唇微扬。

    他起身，足尖点过水面，蜉蝣般轻盈落在她面前。

    他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偏执，将一把白玉质地的小锁挂在她的颈间。

    那白玉小锁缀在一只细细的金项圈上，做工异常考究。

    “北幕皇后的信物。”他正色，“妙妙戴上，就是北幕皇后，今后不许取下来的。”

    沈妙言低头看向那把别致精巧的小锁，忍不住嘀咕：“北幕好像还没有过皇后吧？哪里来的皇后信物？”

    君舒影低首，吻了下她的脸蛋，“现在有了。”

    说罢，挑眉看向司马辰，笑容艳绝，“司马先生，如今小妙妙是北幕的皇后，可不再是那劳什子的北魏女帝了。收复故土什么的，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司马辰脸色不大好看，只定定望着沈妙言，似是期望她能改变主意。

    然而沈妙言已经打定主意不再掺和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面对他期望的目光，小脸上半点儿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司马辰见状，不再多言，只拱了拱手，失望地转身离开。

    他走后，沈妙言正要摘下金项圈白玉小锁，君舒影按住她的手，“小妙妙这是何意？你可是答应我求婚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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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3章 送她的大婚礼物（1）

    沈妙言睁大眼睛，“你刚刚不是在帮我撒谎，婉拒司马先生吗？”

    “谁帮你撒谎了，”君舒影含笑，大掌轻轻搁在她的脑袋上，低头正视她那双水莹莹的琉璃眼，嗓音低哑深情，“我可是认真的。”

    “你――”

    君舒影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唇前。

    他轻轻咬住自己的红唇。

    那双世间任何语言，都难以描摹出其美的丹凤眼中，逐渐蒙上一层水雾，仿佛春雨梨花。

    他本就生得极美，如今扮出这幅哀婉凄迷的表情，活像是被渣男玩腻后抛弃的美人，叫人莫名其妙就心生怜惜。

    他俯首，凑到沈妙言耳畔，温声道：“我心悦着小妙妙，小妙妙既是答应了我的求婚，可不能抛弃我……我会哭给你看的。”

    沈妙言：“……”

    一不小心沾了块牛皮糖，如今扯不掉了，肿么破？

    君舒影这一次丝毫没跟她客气，直接叫钦天监挑了个最近的日子，又让宫里紧锣密鼓地准备起帝后大婚。

    沈妙言同他说了几次，然而男人始终笑吟吟摸着她的头，温声细语道：“反对无效……我迁就了小妙妙那么多次，小妙妙也该迁就我一次，才算公平呢。”

    连昔年都过来当说客，扳着小脸，认真地数落沈妙言：“娘亲已然二十五岁，搁在百姓家里，都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如今我父皇愿意娶娘亲，娘亲该庆幸感激才是。来，我给娘亲看看下个月要穿的嫁衣。”

    宫女们捧出嫁衣，小胖妞儿魏千金适时拍手附和：“哇，好漂亮的新衣裳！皇姑姑穿上一定好看！皇姑姑最好看了！”

    甚至，就连连澈那厮，都差人送了恭喜她大婚的贺礼过来！

    沈妙言郁闷地趴在窗前，望着雪白可爱的鸟雀从天空掠过，暗道这个世界怎么了，怎么大家都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蓝天之上，苍鹰飞掠，惊跑了无数鸟雀。

    它翱翔着，途径雪山山脉，掠过草原上空，一直飞到千里之外的镐京城。

    君天澜站在乾元宫殿檐下，朝空中伸出手。

    相貌雄壮的苍鹰，乖巧盘旋而下，轻轻巧巧地停在他的手臂上。

    男人从它腿上绑着的信筒里取出信笺，展开来，一目十行地读完信笺上的内容。

    张祁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背后，偷偷瞄了眼那封言简意赅的信笺，摇扇轻笑，“女帝陛下也要嫁人了啊……还是嫁给皇上同父异母的兄弟。嫁来嫁去都是一家人，真好啊。”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合拢手掌。

    信笺在他掌心化作齑粉，顺着指缝，随风而散。

    他转身踏进殿中：“李福。”

    福公公忙跟了上去。

    张祁云站在原地，俯视着巍峨宏伟的皇宫，在风中轻叹。

    正怅然若失之际，谢陶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声音甜甜：“大叔！我刚刚去看了小公主，小公主说喜欢我做的点心呢！”

    张祁云朝她伸出手。

    小姑娘牢牢攥住他的手指，依赖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大叔，妙妙她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有点儿想她了。”

    “怕是回不来了。”张祁云轻声。

    “啊？”谢陶震惊地仰头看他，“大叔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祁云低头，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你的妙妙啊，她要嫁人了呢。”

    谢陶愈发震惊，“她不嫁给皇上吗？她明明喜欢皇上……”

    张祁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把她揽到怀里，温声道：“这儿风大，咱们回府吧，可不能吹伤了我的小宝贝和小小宝贝……”

    说着，大掌轻轻抚过谢陶尚还平坦的腹部。

    “哪儿有那么娇气，风吹吹就不行了的……”

    谢陶小声嘀咕，眼睛里还盛着对沈妙言的担忧。

    而此时东宫内，鳐鳐已经收拾好小布兜，打算下午去学堂听课。

    “我都两日没去学堂了，夫子告诉那个坏家伙我逃课，他把我数落了一顿……他总是数落我……”

    鳐鳐边碎碎念，边拿起碟子里的牡丹糖饼，全部放进牛皮纸包中，打算带着下午上课时偷吃。

    她把牛皮纸包揣进小布兜，又转向君佑姬，“佑姬，你今天仍然不去上学吗？”

    君佑姬身穿水蓝色对襟纱裙，端坐在一驾长筝后，雪白如丝缎的长发披散在腰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筝。

    她听见鳐鳐的问话，淡淡道：“我不去了。”

    “你就好了，伯父从来不会数落你……哎，我怎么没有伯父那样的爹爹……”

    鳐鳐感叹着，心不甘情不愿地背起了小布包。

    初夏的午后颇有些闷热。

    鳐鳐来到学堂，看见佑姬空落落的矮几上，零星摆着三朵野百合。

    其中一朵花瓣边缘已经泛黄微卷，还有一朵新鲜度还算适中，另一朵则十分鲜嫩水灵，应当是今日才采摘下来的。

    她想起佑姬似乎有一本书里专门夹了好几朵野百合，于是从桌肚里找到那本书，将这三朵野百合夹了进去。

    窗外古老繁茂的大榕树上，程承瞥见她的举动，唇角微微勾起。

    公主殿下定然是受了君佑姬的叮嘱，才会把他送的野百合好好收起来。

    可见，那个奇怪的小郡主，果然还是喜欢他的吧。

    空了几天的心，在这个午后莫名充实起来。

    他从树枝上一跃而下，摇着折扇去上课了。

    十日后，渭水边。

    很多名河大川的源头，皆发源于北幕。

    却唯有渭水，乃是从南向北流淌的。

    君天澜一身墨色锦袍，身姿修长，负手默立于渭水河畔。

    河岸对面，夜凛等人早已准备好烟花等物。

    带着湿润的江风，吹拂起男人的宽袍，他默然地望着遥远的北方，凤眸之中，满是思念。

    福公公提着拂尘踏出来，恭声道：“皇上，时辰到了……”

    “嗯。”君天澜应着，缓缓抬起手。

    对面的夜凛等人注意到他的手势，立即将准备好的烟火点燃。

    繁华热闹的烟花盛放在夜幕之中，打碎了满河寂静的星辉。

    君天澜在河畔弯腰，把停靠在河岸边的莲灯全部点亮。

    成千上万盏莲灯，随着奔流不息的渭水，一路向北――

    满河生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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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4章 她想要的，就应该被成全

    清傲孤绝的男人，一身墨衣，墨金玉冠束发，负手静立于渭水之畔。

    他目送那不见尽头的莲灯远去，丹凤眼中盛满了不舍。

    他一手养大的女孩儿，即将嫁给他的弟弟。

    而他自己，即将踏上一场不问归途的远征。

    或许，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成千上万盏莲灯，长燃不灭，从渭水之南，一路迤逦飘向渭水之北。

    昼夜不息的江水奔流向前，带去了他所有的思念与祝福。

    ……

    十日后，北幕。

    渭水穿雪城而过。

    沈妙言闲来无事坐在殿中，一手托腮，一手捧着杏仁茶，盯着窗外的天穹发呆。

    思雅奔进殿中，禀报道：“娘娘，渭河上突然出现了好多莲花灯，皇上说请您一同去瞧瞧。”

    “莲花灯？”沈妙言放下杏仁茶，起身朝外走去。

    君舒影等在莲华宫外，见她出来，解了自己的斗篷给她系上，自然而然地执起她的手，朝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小妙妙猜猜，那些莲灯，是何人放的？”

    “大约是上游哪座城池的百姓闹着玩儿放的吧。”

    沈妙言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不着痕迹地从男人掌心，抽出自己的手。

    君舒影捻了捻手指，仍是笑吟吟的模样，扶着她上了马车。

    两人来到雪城外，只见不少百姓都兴奋地围在渭水河畔。

    此时正是傍晚，白雪皑皑，夕光柔和。

    君舒影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一个视野极好的偏僻位置上，才扶着沈妙言下来。

    寒风迎面，沈妙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裹紧了斗篷，好奇望向河面，果然瞧见有无数莲花灯，飘飘摇摇从南方一路而来。

    它们造型精致婉约，几乎迤逦挤满了河川。

    火光灿烂，把渭水映照得光华绚烂。

    她在河边蹲下来。

    没过多久，第一只莲花灯颤巍巍飘到了她手边。

    她伸手拿起，莲灯上，用错金刀细细绘着一个“妙”字。

    她怔了怔。

    紧接着，其他莲花灯也陆续而来。

    她望过去，只见每一盏灯的灯身上都绘着字。

    有的是她的名字，有的是一句话。

    “桃之夭夭，宜室宜家。”

    “鸣凤锵锵，好合百年。”

    “……”

    而这手错金刀，正是他的字迹。

    光影阑珊。

    她独自面对满川莲灯，琥珀色瞳眸中明明暗暗。

    记忆随着这千万盏莲灯的到来而飘忽不定。

    恍惚中，她又回到当初年少时，站在小板凳上，被那个男人从背后握住手，一笔一划，细细教她书写自己的名字。

    那一年的春天实在很美。

    她想着，慢慢垂下眼帘。

    不远处，君舒影狠狠踹了脚暗卫。

    他听这厮禀报说突然有很多莲花灯顺流而来，原以为是什么热闹浪漫的景象，没料到却是君天澜送给妙妙的礼物。

    可是，若有可能，他不想让妙妙再与那个男人有任何接触……

    哪怕那个男人选择了放手，哪怕他们此生都已不可能在一起，他也不想让妙妙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他踹完暗卫，望向沈妙言，小姑娘始终不声不响地蹲在河岸边，手里还捧着一盏莲花灯，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他有些颓然地扶住马车。

    会离开的吧，小妙妙她，一定会被君天澜打动，然后离开北幕……

    他能做什么呢？

    他如何才能留下她呢？

    他抓了抓头发，丹凤眼中的情绪，逐渐绝望起来。

    他留不下她的，她的心不在这里，纵便他娶了她，也留不下她的……

    面容俊美如谪仙的贵公子，在此刻颓丧到无以复加。

    有时候放手，真的不是不愿去争取。

    而是因为，心底那无以复加的卑怯。

    在面对心爱之人时，他把自己的身份地位都放成了最低的姿态，只要她想要的，他都会给。

    哪怕已经得到她，可只要她想离开，他大约，还是没有勇气去挽留……

    因为在他眼里，她说得都是对的。

    她想要的，就应该被成全。

    纤细修长的双手，轻轻捂住面颊。

    年轻而英俊的帝王，面对锦绣江山时尚能谈笑风生，可面对心爱姑娘的背影，却自卑低贱到尘埃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小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掌。

    君舒影怔怔地低头看去，只见他的小妙妙正盯着自己。

    薄唇动了动，他轻声道：“小妙妙……”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

    君舒影敛去俊脸上的悲伤，在寒风中，忽然把她紧紧抱进怀中。

    他低头蹭着她的脸，声音清越低哑：“不追忆过去，不期待将来，只拥抱现在……至少这一刻，小妙妙是属于我的，对不对？”

    他像是一只粘人的大狗，生怕被主人抛弃，所以，他竭尽所能忠诚于他的主人。

    哪怕不爱也没有关系，哪怕给不了他未来也没有关系。

    只要这一刻她是属于他的，只要她在他身边时也能展露笑颜，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远山的雪山绵延起伏，清冷的绝境之北，干净而不染尘埃。

    冰树成林。

    沈妙言被他桎梏在怀中，清晰地察觉到男人胸腔里那颗敏感自卑的心。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五哥哥，我哪儿也不去。”

    既然下定决心要放下那个男人，那她就该努力去遗忘。

    不深陷过去，

    不纠结未来，

    只坦然过好现在。

    君舒影惊喜地望向她，“当真？！”

    沈妙言笑了笑，“当真！”

    君舒影一把将她抱起，继而把她紧紧搂在怀中。

    那双艳丽的丹凤眼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欢喜。

    他虽是帝王，却并不情愿当这个帝王。

    与他心爱的姑娘长相厮守，游历天地之间，才是他此生宿愿。

    他终于抱够了，低头亲了亲怀中女孩儿的额头，软声道：“我带妙妙去城里吃海鲜？雪城里有家海棠斋的海鲜最是不错。”

    小姑娘点点头，被他扶上了马车。

    华丽而尊贵的车驾，缓慢驶离了河岸。

    沈妙言盘膝端坐着，透过窗帘一角，余光仍注视着河中那千万盏飘摇绚烂的莲花灯。

    君舒影则静静望着她。

    他看见她唇角的弧度很寂寥，眼底的神情更是孤单而冷清。

    仿佛任何繁华与笙歌，都无法叫她真正开心起来。

    他垂下眼帘，拢在宽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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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5章 四哥，我没有喝酒哦……

    海棠馆豪奢大气。

    君舒影点了几十道海鲜，亲自动手，细细剥了蟹肉放在沈妙言面前的碟子里。

    沈妙言喝了许多酒，赞叹道：“这里的酒，真好喝……五哥哥，我要打包，打包十坛――不，二十坛回宫喝，嗝！”

    君舒影事事都依着她，闻言，立即叫来侍卫，命他们搬二十坛好酒回莲华宫。

    直到月上中天时，两人才返回皇宫。

    马车堪堪在莲华宫门外停下。

    在小几旁托腮假寐的君舒影睁开眼，望向对面的姑娘。

    小姑娘抱着只空酒坛子，盘膝端坐着，小脸圆鼓鼓的，甚是可爱。

    “小妙妙，咱们到家了。”

    他轻唤着，拿起一根孔雀毛，拂了拂她的脸蛋。

    小姑娘伸手摸了摸痒痒的脸颊，打了个酒嗝，推开他的手跳下马车，跌跌撞撞地朝宫里跑。

    君舒影忙担忧地追了上去。

    月光清透。

    因为还有两日便要大婚，宫里已然张灯挂彩，打扮得十分隆重。

    游廊里挂满了华美的八角宫灯，在地面投下艳丽的朦胧光影。

    沈妙言抱着酒坛子，踩着绣花鞋，独自穿行于这人声寂静的长廊之中。

    那双琥珀色瞳眸盛满了莹莹水光，眼角绯红艳丽入骨，小小的樱唇上还隐隐沾着晶莹酒渍。

    白嫩如牡丹的面容，透着醉酒后的酡红，因为少女心事的缘故，看起来像是染上了淡淡的焦急。

    她步伐生风，裙摆高高扬起，纤细的脚踝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她听不见四周的风声与君舒影在背后的呼唤，她一路往前跑，终于闯进了一处偏僻的殿宇。

    她小心翼翼推开门。

    “小妙妙，你跑到这儿做什么？”

    君舒影终于追了上来。

    “嘘……”沈妙言回头，认真地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畔，“他在睡觉，不要吵醒他……不然，他要数落我的……”

    君舒影不解，“睡在睡觉？”

    沈妙言没有回答他，睁着湿漉漉的圆眼睛，弓着小腰，蹑手蹑脚地跨进昏暗的偏殿之中。

    君舒影蹙眉，下意识地跟着她。

    小姑娘来到殿中，脚步极轻地走到拔步床前。

    她转身把酒坛子交给君舒影，又对他甩甩手，“去，去！”

    君舒影满脸困惑。

    沈妙言一边脱鞋上床，一边悄声道：“去，把酒坛子丢掉，别给他发现了……他要是知道我喝酒了，定要骂我的……”

    说完，倒头钻进被褥里，十分熟稔地抱住枕头。

    她用小腿蹭了蹭枕头，“四哥，我没有喝酒哦……”

    说着，就沉沉睡了去。

    月光从窗棂洒落进来。

    君舒影凝望着床榻上独眠的姑娘，忽然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果然，忘不掉呢……

    她还是忘不掉他。

    寂静的月光里，他低笑了声，把酒坛子放到圆桌上，走过去抱起沈妙言，往殿外而去。

    小姑娘怀里仍旧抱着那只大软枕，睡得极甜。

    他踏在月光中，长长的漆墨青丝在风中飞舞，宛如谪仙。

    回到寝殿，他把她好好安置在拔步床上，孤单地守了她一会儿，才不舍地离开这里。

    他走后不久，熟睡的沈妙言，眉尖越发蹙得厉害。

    混沌的梦境中，她仿佛看见了一座影影绰绰的城池。

    雄浑的号角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她看见无数骑兵从城池中涌出，在平原上排列成军阵，与敌人兵器相交，杀戮成河。

    而渐渐的，城池这一方的军队，很明显地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她看见有肤色极白的英俊少年，身穿黑色铠甲，从城池中杀出，如龙卷风般，疯狂席掠向敌军。

    他的到来，令那些快要支撑不住的军队，猛然欢呼起“太子殿下”这四个字。

    那欢呼声响彻天地，犹如恭敬地呼唤他们的神明。

    她看见少年功夫出神入化，手中墨金色长刀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无数人朝着少年围拢刺杀。

    一柄长枪骤然刺向少年的脑袋，少年歪头堪堪避过，头盔却被挑落在地！

    明明是年轻英俊的面容，却生了一头雪白银丝。

    那长长的银丝随风而舞，衬着他俊脸上的斑驳血迹，看起来犹如降世的阎罗。

    而城池这一方的军队，在看见他的银发时，皆都臣服在他挺拔健硕的身姿之下，望着他的目光越发恭顺崇敬。

    因为那是，皇族的象征！

    ……

    沈妙言骤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捂住脑袋，只觉头疼欲裂。

    好容易平静下来，她睁着湿漉水眸，瞳孔中满是茫然。

    她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东西，那个银色头发的少年是谁，那座城池又在哪里，征战的双方，又是什么人？

    正在这时，昔年跨进门槛，“娘亲！”

    她回过神，朝他伸出手，“昔年来了。”

    昔年见她面色有些憔悴，于是皱眉转向侍立在角落的宫女，“还不快替我娘亲梳洗打扮？”

    几名宫女忙福身应喏，恭敬地伺候沈妙言洗漱。

    沈妙言很快梳洗完毕，用罢早膳后，昔年提议道：“父皇怕娘亲在宫中无趣，说我可以带娘亲去宫中的学堂转一转，娘亲可要去瞧瞧？”

    “昔年功课那么厉害，夫子定然也是极厉害的人物，我定是要去拜访一下的。”

    沈妙言笑着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昔年吐了下舌头，“才不是夫子的功劳呢，是儿臣生来就天资聪颖的缘故！”

    两人乘坐轿辇来到学堂，学堂里的孩子从四五岁到十几岁不等，皆都好奇地望着沈妙言。

    昔年把她带到自己所在的教室，“夫子还没到，娘亲先坐会儿。”

    沈妙言刚在后排盘膝坐下，胖乎乎的魏千金奔了进来，“皇姑姑！”

    她忙接住小胖妞，见她手里拿着一束小花，不由逗她道：“这花可是送给皇姑姑的？”

    魏千金红着脸，娇羞地扭捏着，“才不是送给皇姑姑的呢……”

    “哦？”沈妙言挑眉而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望了眼昔年，“那是送给你表哥的？”

    小姑娘越发扭捏，“也不是……”

    沈妙言托腮，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那我就猜不着了，莫非千金有喜欢的公子？”

    “皇姑姑真讨厌！”

    魏千金跺了跺脚，圆乎乎的小脸红得通透。

    沈妙言忍不住被她逗笑，余光却注意到昔年绷着小脸，一言不发地盘膝坐在旁边。

    啧，小家伙这是在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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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6章 胖，却也可爱！

    她正想着，几名十岁左右的小公子从正门进来了。

    水泠泠也在其中。

    魏千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躲到沈妙言背后，似乎很想过去与水泠泠说话，又不大敢过去。

    过了会儿，她看见水泠泠在座位上坐下，于是鼓起勇气跑过去，把手里的花束放到他桌上，又红着小脸飞快跑回来，继续在沈妙言背后躲着。

    教室里其他公子立即起哄：

    “哦哦哦，小胖妞又给你送花啦！”

    “哈哈哈，水泠泠，要不你长大了就娶小胖妞吧，她好像很喜欢你呢！”

    水泠泠端坐着，脊背绷得很直。

    因为是背对着沈妙言等人的缘故，所以她们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

    然而沈妙言听着那些饱含嘲弄的话语，却渐渐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很快，水泠泠站起身，拿着那束小花，面无表情地走到后排。

    他无视沈妙言，冷冷把那束花仍在地上，抬脚踩得稀烂。

    他长得很好看，甚至绷着脸的时候，也十分清秀俊美。

    然而此时，从他嘴里吐出的字眼，却十分恶毒：

    “你长得这么肥，就像是一头小猪。更何况，你不过是伺候太子起居的宫女，身份低贱，如何配得上我？”

    “我水泠泠，将来只会迎娶名门贵女，绝不会与你这种低贱的女人，有任何瓜葛！”

    他说完，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座位上走。

    原本哄闹的教室，静悄悄的。

    魏千金呆呆看着他的背影，几乎不敢相信，刚刚听见的那些话。

    她觉得他很好看，所以很单纯地喜欢他。

    甚至愿意为了他，忍受他那些朋友说她长得胖。

    可这不代表，她能忍受他亲口辱骂她！

    旁边的幕昔年紧盯着水泠泠的背影，忽然站起身。

    沈妙言赶在小家伙发怒打架前，先一步笑道：“水家小公子，请留步。”

    水泠泠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沈妙言把千金抱到怀里，低头捏了捏她白嫩嫩的脸蛋，抬眸望向他，笑道：“你知道千金的身份吗？”

    少年冷声：“太子殿下的侍婢。”

    “水公子错了……”

    沈妙言坐端正了，周身的帝王气势与威严，逐渐膨胀开来。

    她盯着水泠泠，唇角的笑容颇为冷漠摄人，“她是我的侄女，是大魏安乐王唯一的掌上明珠，是大魏的正一品郡主。”

    她歪了歪脑袋，“对了，她还是大周太子的表妹，更是昔年的表妹。身份如此尊贵，莫非还配不上你？”

    水泠泠怔住。

    他重新望向魏千金，眼里带着审视。

    从前不知道她的身份，只当她是寻常宫婢。

    如今重新看来，怪不得她比寻常宫女多出了几分贵气。

    四周其他小公子，望向魏千金的目光也逐渐变了。

    水泠泠动了动唇瓣，低声道：“自然……配得起。”

    “我们千金，配这世间任何男儿都是配得起的。”沈妙言骄傲地抱着魏千金。

    水泠泠觉得颇有些难堪，冷声道：“你说这些，就是为了羞辱我？”

    “不……”沈妙言微笑，冷漠地抬起下颌，“我只是在告诉你，你配不上千金，你们不一样。”

    “我们不一样？！”

    少年俊秀的脸，立即扭曲起来。

    昔年低笑出声，拿起手帕给千金擦去眼角的泪花，温声道：“小胖女，再哭就不好看了。”

    魏千金鼓起腮帮子，哽咽道：“你也嫌我胖！”

    昔年捏了捏她的脸蛋，“胖，却也可爱！”

    “哼！”

    水泠泠垂下眼帘，余光盯着他们，莫名有点儿失落。

    若早知道这个小胖妞身份如此尊贵，他就……

    他抿了抿唇瓣，面色难看。

    另一边，周宫明德学堂。

    鳐鳐托腮，不耐地听着夫子讲那劳什子的《诗经》。

    好容易捱到放课，她迫不及待地背起小布兜，兴奋地奔出教室。

    谁知还没走出学堂，就在林间小道上碰见了程承。

    他像是刻意等在这里的。

    小姑娘立即戒备起来，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她这个月，都没来学堂。”少年声音冷淡。

    “是啊，都是因为某个家伙干得好事。”

    “我已经去东宫跟她道过歉了，可她不愿见我。”程承正色。

    这些天以来，他忽然很想再见一见那个有着雪白头发的小姑娘。

    他好想如同过去那般，她坐在学堂里听课，他睡在枝桠间看她。

    再在临别前，赠一朵野百合与她。

    “哼，你做梦！”

    鳐鳐气呼呼绕开他，大步朝东宫而去。

    程承独自站在夕阳里，有些黯然地垂下头。

    原以为她还是喜欢自己的，可这么多天过去，她竟然不愿再出现在他面前。

    她，其实根本就不肯原谅他吧……

    而鳐鳐回到东宫，气呼呼地把程承挡道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说完，却发现君念语他们压根儿没听她讲话。

    他们凑在圆桌旁，正仔细研究着什么。

    “你们在看什么啊？”她扔下装满笔墨纸砚的布兜，连忙挤了过去。

    刚靠近，她就闻到一股冲鼻的酸气，慌得她连忙捏住小鼻子：“这是什么味儿，好难闻！”

    花思慕给她让了个位置，指着摊开的古老卷轴，认真道：“我越想越觉得佑姬妹妹的发色与肤色不对劲儿，根本就不像是生病。

    “这大半个月，我发动暗卫，几乎把鬼市翻了一遍，果然叫我从垃圾堆里找了本羊皮卷轴出来。啧，瞧瞧，这羊皮卷可是有好些年头了，上面记载了许多图画，定然是前朝留下来的东西。”

    “垃圾堆你也去翻……”鳐鳐无语，“怪不得这卷轴这样的臭……”

    花思慕托腮，“鬼市寻常地方的古籍，定然都被人看过了。也只有垃圾堆那种地方扔着的书，才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你看，上面的这些人，正在接受臣民跪拜。他们的头发与肤色，也皆是雪白。”

    鳐鳐歪了歪脑袋，盯着那几个人仔细看了几眼，又抬头望向君佑姬。

    半晌后，她惊疑地睁大眼睛：“难道真的是和思慕哥哥说的那样，佑姬的白发，其实是返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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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7章 出发，西郡！

    “目前，这个可能性最大。”君念语声音淡淡，“若想找出真正原因，只有去这个地方看一看。”

    他说着，指向羊皮卷轴另一边绘着的舆图。

    舆图上，有一座城池绘制得十分庞大，在整副舆图中，看起来十分显眼。

    应当是这个朝代的帝都。

    鳐鳐眨了眨眼睛，“这舆图上面的文字，和咱们现在用的文字都不一样，我可是看不懂的。而且……山川走向也是不一样的呢。”

    君念语想了想，摸出一卷现行刊发的舆图，轻轻附在卷轴下方。

    四个小家伙仔细看去，那些山川走向，虽然不尽相同，然而大体却是一致的。

    花思慕提起勾线笔，饱蘸过墨水，按着羊皮卷轴上舆图标识出的走向，在下方舆图上细细勾勒出镐京与那座帝都之间的路线。

    他勾勒得一丝不苟，一刻钟后，终于勾勒比对完成。

    鳐鳐睁大眼睛，“这里是……”

    花思慕挑眉：“西郡。”

    “原来西郡从前还做过帝都的吗？”鳐鳐惊讶，“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听说父皇要去西郡，咱们要不要跟他一起？”

    众人都望向君念语。

    念语垂眸，父皇对外称下个月出发去西郡，然而他却知晓，父皇明日就会暗中离开。

    西郡约莫很危险，父皇大约是担忧他一去不回，所以在朝中做了很多布置，甚至册封伯父做摄政王辅佐自己。

    若他同父皇说，他也想去西郡，父皇绝对，绝对不会带上自己。

    可他原本就想跟去，如今为了调查出堂妹的身份，就更想去了。

    过了半晌，他淡淡道：“明儿入夜之后，咱们偷偷混出皇宫，一同前往西郡。”

    “哇！”鳐鳐激动不已，一把抱住君佑姬，“太棒了！咱们很快就能知道佑姬的头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啦！”

    四个小家伙瞒着宫女，悄悄开始连夜收拾行李。

    翌日，凌晨。

    镐京城外。

    浑身漆黑无一根杂毛的宝马，一骑绝尘，沿着官道向西北疾驰而去。

    宝马上的男人，身姿挺拔修长，背着把漆黑长刀，一双暗红色丹凤眼携着冷意，周身气息犹如来自绝境之北的寒风，很是摄人。

    正是君天澜。

    疾风载着他，在晌午时分离开抵达了下一座城池的郊外。

    他勒停马，把它牵到溪水边饮水。

    他见不远处有座茶寮，于是上前坐了，对殷勤跑过来的小二哥淡淡道：“两斤牛肉，一份米饭。”

    小二哥应了声“嗳”，忙腿脚利索地去上饭菜。

    茶寮里还有其他客人，正背对着君天澜，窸窸窣窣地说话。

    君天澜抬眸望向他们，只觉这群人背影熟悉得很。

    他蹙眉，尚未说话，下一刻，那群人猛然转身，朝着他“噗通”跪倒！

    男人狭长的丹凤眼倏然睁大。

    只见以夜凛为首，十五名夜字辈的暗卫，全部都跪在这里！

    夜凛膝行几步，拱手笑道：“从咱们跟着主子的第一天起，主子就说从今往后同生共死。如今主子撇下卑职等独自赴难，真是好生自私！”

    君天澜盯着他们。

    这群人自幼被他捡到身边，为他出生入死，伴他建立起这庞大的帝国。

    而如今，明明天下太平，可他们却仍然愿意为了他，再度涉险……

    他笑了声，朝夜凛伸出手：“都起来。”

    夜凛等人惊喜地互相对视一眼，忙站起身，热热闹闹地把桌子搬到君天澜的方桌旁，凑成一张大桌子。

    生着一张娃娃脸的夜寒挠了挠头，笑眯眯道：“主子赏了我们每人一箱金子，卑职如今也算是有钱人了，今儿的饭菜，卑职请客！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望向他。

    “呃……”夜寒摸了摸脸颊，“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夜凉敲了下他的脑袋，“我们原就是伺候主子的，跟去西郡无可厚非。你被主子拨给了公主殿下，你咋跟来了？！你来了，谁保护公主殿下？！”

    君天澜挑眉：“擅离职守，罚掉半箱金条，你可服气？”

    夜寒：“嘤嘤嘤……”

    早知道不请客了……

    就在君天澜走后的这天晚上。

    凌晨时分，上弦月格外清明润和。

    买办蔬菜的几辆马车，轱辘辘驶出了皇宫。

    每驾马车底下，都扒着个小家伙。

    他们每人都背着只小包袱，神色凛然，俨然一副要去干大事的模样。

    马车很顺利平稳地离开了皇宫。

    在抵达菜蔬市场之后，四个小家伙利落地跳下车身，趁着浓浓夜色，踏过黎明前的长街，迅速奔到西城门。

    此时进出城的百姓已很有些多了，熙熙攘攘的，因此守城门的侍卫并未仔细盘查他们，轻易就把他们放了出去。

    四人踩在官道上，呼吸着城外树林的新鲜空气，个个儿兴奋不已。

    鳐鳐伸手指向西北方向，大喊道：“西郡，我们来啦！”

    花思慕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得宠溺：“傻不傻？”

    鳐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心没肺地哼着歌谣，同三人一道踏上了远征的路。

    而与此同时，楚境西南。

    清晨的和风带着湿润的凉意，从林间轻盈穿过。

    丛林深处，传来响彻一方的瀑布声。

    瀑布水流湍急，疾速冲刷下来，落进偌大的池子里。

    瀑布下方，横亘着一块光滑巨石。

    巨石之上，一位劲瘦挺拔的少年站在其上，只简单地穿着条亵裤。

    他闭着双眼，稚嫩清秀的面庞上染着淡淡的薄凉冷意，任由瀑布巨大的冲力落在自己全身。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瀑布中，下盘稳如磐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漆眸透着冷意，他几个跳跃离开瀑布，潇洒落在岸边。

    他在岸边的石头上盘膝坐了会儿，让心绪平静下来，才随手拾起散落满地的锦衣套上。

    少年不过十岁左右，垂落在腰间的长发，细细编成发辫，还缀着些小金珠。

    一双狭长漆眸很是寒凉摄人。

    正是魏化雨。

    两名面容稚嫩可爱的双胞胎侍女走了过来，恭敬地你一言我一语：

    “太子殿下，安乐王和安乐王妃，从镐京回来了。”

    “安乐王说有要紧事禀报太子殿下呢。”

    “奴婢听他说，好似是西郡那里，藏有令魏北土地恢复原貌的秘宝。”

    “安乐王大约是来请太子殿下去西郡找秘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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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8章 为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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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这边临时搭建了一座行宫。

    魏化雨在正殿接见的魏锦西和乔宝儿。

    两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大约是一路风餐露宿而来。

    乔宝儿一个劲儿地推搡魏锦西，小拳拳不停捶他胸口：“都怨你、都怨你！还说你改良后的机关飞行器极好，好个屁，飞了一半儿害我们掉到山匪窝里，还被抢走了所有的金元宝！嘤嘤嘤……”

    魏锦西满脸委屈，“理论上应该是比改良前要好，实际上我又没试飞过，谁知道会飞到一半突然掉下来……”

    魏化雨歪坐着，一手托腮，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这对活宝叔婶。

    等他们终于吵完，他才淡淡道：“皇叔南下，不知所谓何事？”

    魏锦西回过神，忙恭敬道：“皇侄子，是这样的，我听镐京城司天台的一位高人说，大周西郡的地底埋有秘宝，可令咱们魏北的盐碱地迅速恢复如故。

    “我寻思着不能老是叫芽芽为咱们魏北出力，所以想着回这儿见皇侄子你，问问你身边可有人愿意去一趟。我听说，西郡很危险，皇侄子得挑几个功夫好的。”

    他说完，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抱着茶盏牛饮。

    魏化雨垂眸，漆黑的瞳孔中划过暗光。

    半晌后，他淡淡道：“此事本宫自有安排，皇叔既然来了，便在这儿住下吧。”

    说罢，抬手示意宫女领魏锦西和乔宝儿去偏殿休息。

    他穿着本黑色绣金鹤窄袖劲装，青丝高挽，负手行走于行宫的游廊之中。

    一名十二三岁的白衣少年，看起来清秀内敛，静静跟在他身后。

    魏化雨在扶栏处停下，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的河山。

    白衣少年轻声道：“殿下想去西郡？”

    “本宫的心事，总是瞒不过玄月。”

    “如今女帝陛下身居北幕，魏国支离破碎、人心涣散。殿下身居高位，靠的不过是天生的血统。可殿下若想真正掌控魏国，还需得立下大功。用铁血手腕，叫所有将领与臣子皆都臣服殿下。”

    魏化雨的手指点了点扶栏，“这也正是我想去西郡的原因。”

    “那还等什么？”白衣少年风玄月轻笑，“臣吩咐宫女为殿下收拾行李？臣当与殿下共赴西郡。”

    他说罢，见魏化雨沉默不语，只当他是默认，于是朝他的背影拱了拱手，立即去找宫女收拾行装。

    魏化雨遥望着远方，侧脸线条漂亮却冷漠。

    他摸了摸腕间戴着的金镯子，挑起那双狭长的漆眸，呢喃出的声音冷淡薄凉：“这个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呢？”

    “是在学堂好好读书，还是……”

    “与花思慕玩在一处？”

    风玄月的动作很快，不过两日功夫，就打点好了行装，更安排好了西南朝堂的布置。

    两名同样出色的少年，骑在骏马上，带着一队暗卫，策马北上。

    官道上，尘埃四扬。

    如同赶赴一场前世今生的宿命。

    而就在众人先后赶赴西南时，沈妙言与君舒影的大婚，也即将如期降临。

    沈妙言穿着松松垮垮的丝绸中衣，静立在窗前。

    窗外的夜色茫茫无边，就连游廊里的宫灯，也照不穿这沉黑夜色。

    她紧了紧窗棂，琥珀色双眸，盛着清澈莹润的水光，静静仰望着夜空之上的那轮明月。

    再过三个时辰……

    再过三个时辰，就是她和五哥哥的大婚。

    果真要嫁吗？

    她沿着华美的殿壁，缓慢地跌坐在地。

    地面铺了厚实的绒毯，再加上燃着地龙的缘故，十分暖和。

    她慢慢躺下，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双眸上。

    黑暗中，往昔的画面一幅幅呈现在眼前。

    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那个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是四哥……

    如同每日里饮用的清水，缓慢地渗透进她的身体里，点点滴滴，都是他。

    殿中的蜡泪淌了一滴又在一滴。

    烛芯挣扎跳跃着，渐渐湮灭在蜡泪之中。

    昏暗的光影中，搭在木施上的大红绣金线嫁衣，静静注视着这个看起来格外悲伤的新娘。

    最后一点烛芯燃尽，大殿陷入寂静的黑暗之中。

    滴漏声声。

    沈妙言的眼泪顺着眼角淌落，带着不甘不愿，缓慢滑落到软毯之中。

    黎明前，她在混混沌沌里，再度察觉到梦境来袭。

    时间的洪荒之中，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那座古老雄伟的庞大城池，逐渐陷入地底，被泥土彻底覆盖。

    一切鲜活的生命都在凋零，城池也渐渐变得破旧残缺。

    亘古的寂静中，穿着墨金劲装的男人，提着一柄漆黑古朴的长刀，单枪匹马地来到了这里。

    他仰头，暗红凤眸静静望向站在城池顶点的瘦削男人。

    那个瘦削男人，是无寂！

    下一瞬，无寂凌风而下。

    他那阴柔俊美的眉眼，弯成诡异的弧度，在风中格外瘆人。

    两人交手……

    远处是滚动的火热岩浆。

    将地底世界，照得明亮炙热。

    道道残影里，沈妙言看见无寂的手，洞穿了男人的胸口……

    她猛然坐起身，小脸惨白，汗湿衣裳，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不停滚落。

    “女帝陛下。”

    旁边有人轻声唤道。

    沈妙言偏过头，只见身穿道袍的司马辰，正蹙着眉尖跪坐在地上，担忧地望着自己。

    她收回视线，抬手揉了揉脑袋，“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来问问陛下，是否果真不去西郡了……”司马辰摇了摇羽毛扇子，“女帝要嫁给北幕的皇帝，那么魏北的宏图大业，您果真不在意了吗？若能获取龙脉，联合北幕横扫中原，重新夺回这天下的主动权，也未尝不可能。”

    沈妙言垂着眼帘，淡淡道：“我有一梦，还请先生为我解梦。”

    “哦？”司马辰有些诧异，“不知是何梦境？”

    沈妙言把刚刚的事儿说了一遍。

    司马辰听罢，笑道：“这梦，还需要微臣来替陛下解释吗？陛下心中，应已有了答案。”

    沈妙言伸手从颈间拽出他送的那角护身符，笑得无奈：“看来这西郡，我是非去不可了？”

    不是为了天下苍生、黎民百姓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去，而是，

    为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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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9章 我梦见他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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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陪伴了她十多年的男人。

    司马辰望向嫁衣，俊脸上的神色十分认真：“我期望女帝去西郡，是为了天下苍生。而女帝之所以去，却是为了皇上。然而无论如何，女帝终究是要离开。只是这一别，北幕皇帝的心意就……”

    沈妙言站起身，走到木施前，摸了摸那套繁琐隆重的正红嫁衣。

    嫁衣上的金线绣纹十分精致逼真。

    她知晓，这是那个人招来了北幕最好的十位绣娘，接连半个月连夜赶工而成。

    木施旁的花几上，还摆着一只极为奢华的凤冠。

    那是北幕最好的珠宝匠人，用足足七斤重的纯金细细打造而成。

    再寻来天底下最华贵的九十九颗正红珍珠缀于其上，宝蓝色的点翠手艺精致到宛若天工，连一丝一厘的差池都没有。

    而凤冠前的几百颗珍贵的流苏垂珠，听闻是那个人亲自从成千上万颗珍珠里精心挑选出来，再亲手用金线细细穿成的。

    他把此生所有的细致与耐心，都送给了她。

    可是……

    她站在流光溢彩的凤冠前，艰难地闭了闭眼。

    这一世，她欠了五哥哥太多。

    若有下一世，结草衔环，她定然倾尽性命相报。

    她转过身，望向司马辰：“我这里有随意出入宫的腰牌，你我换身寻常打扮，趁着天还未亮，尽快离宫。”

    司马辰点了点头，朝她恭敬拱手：“谨遵女帝吩咐。”

    沈妙言很快换了身胭脂红的男式劲装。

    玉簪挽发，脚踏皮靴，看起来分外清爽利落。

    那腰牌是君舒影给她的，她带着司马辰装作歇在宫里过夜的贵家公子，轻而易举就离宫而去。

    两人在早市上购置了两匹马，趁着天色朦胧，飞快朝西城门处疾驰而去。

    及至暖阳高照时，两人已经行至距离雪城二十里的地方。

    “前方是十里长亭，女帝可在那儿稍作休整。”司马辰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沈妙言抿了抿唇瓣，应了声“好”。

    十里长亭建在渭水河畔。

    渐渐临近之时，沈妙言看见那延伸到水面的古亭之中，端坐着一位白衣公子，正沉静抚筝。

    筝声悠扬缥缈，飘摇在水面之上，宛如仙乐。

    她一怔，“五哥哥？”

    她策马向前，奔驰到古亭边，只见那抚筝的男人青丝及腰，霜白丝绸锦袍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姿，一双艳丽绝伦的桃花眼潋滟着无边芳华，不是君舒影又是谁！

    一曲筝声已至尾音。

    君舒影的双手轻轻搁在琴弦上，抬眸望向马上的姑娘。

    须臾，他起身，缓步走向她。

    沈妙言有点儿不自在，只得讪讪跳下马，不知从何解释，只能盯着自己的靴尖发呆。

    渭水河畔景致极好。

    君舒影走到她面前。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搁在她的脑袋上。

    他垂眸，嗓音清越温柔，“大婚之日，妙妙却要离开北幕，真是太狡猾了……”

    “对不起……”沈妙言低声，眼睛里满是愧疚。

    “你我之间，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男人的手顺着她的鬓角，缓慢滑落到她的脸蛋上，顽劣般轻捏了下，“果真要去西郡？”

    沈妙言点点头，“我梦见他被杀了……”

    君舒影正色道：“我陪你一块儿去。总归，他也是我兄长不是？”

    沈妙言抬起头，清澈见底的双眸，惊讶地望着这个男人。

    明明今日是他们大婚的日子，可她却擅自逃婚，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想去西郡……

    他难道一点脾气都没有的吗？

    君舒影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薄唇微微挑起，“妙妙若果真愧疚，不如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事？”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假装是我的皇后。”他英俊艳丽的面庞上流露出一抹无奈的微笑，“也叫那个男人吃吃醋，不叫他看轻了我，以为我没本事抢走你……”

    这个要求真是充满了孩子气。

    沈妙言想着，点点脑袋，“第二件事呢？”

    男人笑眯眯的，“给我吻三次，不许反抗。”

    沈妙言歪头。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是默认了。”君舒影打了个响指，立即有暗卫牵着几匹汗血宝马过来。

    他跃上其中一匹，“这马儿比妙妙从早市里买来的马要健硕许多，妙妙也挑一匹罢。”

    沈妙言没同他客气。

    三人收拾好准备重新出发时，连澈面无表情地挡在了前面。

    他骑在骏马上，清秀的眉尖紧紧蹙起。

    他就知道君舒影会碍事。

    这家伙从来只知道纵容姐姐，如今就连大婚也当做儿戏，由着姐姐胡来。

    还去西郡，去什么西郡，去送死吗？！

    若新郎是他，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允许姐姐乱来的！

    他想着，策马过来，冷冷呵斥沈妙言：“回宫！”

    沈妙言望着他，声音弱了几分：“为什么？”

    “因为不可以去西郡。”连澈冷声。

    沈妙言紧了紧缰绳，只用那双清澈漂亮的琉璃眼，静静凝视着他。

    白嫩细腻犹如牡丹的小脸上，充满了不解与委屈。

    还有着浅浅的忧虑。

    她身姿纤细，骑在高大的骏马上，配之以这种无辜的水润眼神，足以叫任何男人心软。

    连澈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仍旧冷漠：“姐姐去西郡，只会是送死。我不忍见姐姐送死，所以不放你走。”

    君舒影在旁边认真道：“没事的，我会护着小妙妙……小舅子，你要不要一起去西郡？咱俩联手，世间又有谁是咱们的对手？莫非还保护不了小妙妙了？”

    “君舒影，你是我所见帝王里，最没有原则的一个！”连澈不悦。

    沈妙言策马行至他跟前。

    她眼尾绯红，瞳眸中满是泠泠水光，还染着一层浅浅的乞求，“连澈，我想去西郡，无论如何都想去……即便会因此送命，我也认了。”

    谁让她爱着他呢？

    “姐姐！”

    连澈皱眉。

    “我想去……”

    沈妙言重复。

    两人僵持半晌，面对她倔强又乞求的眼神，连澈终于软了下来。

    他让开路，认真道：“事先说好，任何危险，姐姐都不可以冲在前面。你必须听我们的话，不可以随便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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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0章 对君天澜的所有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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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有没有危险，自己也会分辨的！”

    沈妙言终于笑了，边说边策马向西。

    君舒影握着缰绳追上连澈，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不是我没原则吗？”

    连澈：“……”

    天际处，云层万里，雪山绵延。

    阳光从天穹倾洒而下，穿透云层，温柔降临在雪山之上。

    四匹骏马载着四个人，朝着遥远的草原疾驰而去。

    而此时，北幕皇宫内。

    华丽雄伟的宫闺里，因为帝后失踪，闹得是人仰马翻。

    锦绣大殿内，萧太后气得连茶都不喝了，对着跪在殿中的内侍宫女们好一顿怒骂。

    昔年神色淡然地坐在殿侧的大椅上，听她终于骂够了，才跳下大椅，上前抱住她，温声劝说道：“皇祖母不要生气，父皇与娘亲定是出去瞎混，等过几天他们回来，您再好好骂骂他们出气。”

    萧太后最爱这个孙子，心中十分熨帖，把他搂到怀里，“等你那不着调的爹爹回来，哀家就叫他禅位好了！江山不要，整日里花天酒地，这皇上当了作甚？！”

    昔年趁机提议：“他们两个在外面，昔昔也不放心呢。不如皇祖母让昔昔带人出宫，去把他们寻回来。”

    “哀家的好乖孙，这种事儿，叫武将们去办就好，你呀，好好留在哀家身边，莫要再叫哀家担惊受怕了。”

    萧贵妃把他搂在怀里，细声轻哄着。

    她是真心喜欢这个清秀白嫩又聪明乖巧的小孙子。

    她年轻时只晓得爱慕先帝，整日里与先帝你侬我侬，未曾注意过对舒儿那小子的栽培，导致后来把他养成了个游戏人间的纨绔性子。

    如今对昔昔，她定是要从小好好培养的。

    再不能养出一个混世魔王来。

    昔年笑了笑，抬手抚平萧贵妃眉宇间的愁绪，稚声道：“皇祖母不必担忧，昔昔定然会把父皇和娘亲好好带回来。”

    他不过才六岁，说话时有板有眼，漂亮的丹凤眼中满是坚定。

    萧贵妃拗不过他，只得亲点了几名功夫顶尖的得力暗卫，保护昔年。

    幕昔年牵着千金的手离开锦绣大殿，独自站在殿檐下，敛去唇角多余的笑意，漠然盯着远处的景致。

    其他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

    娘亲分明是逃婚了，而父皇怕皇祖母责骂娘亲，于是只独自追了去，造成了两人一起胡闹的假象。

    他捻了捻指尖，宫里的护卫说亲眼看见娘亲和父皇都是从西宫门离开的，想来，他们定然去了西边儿。

    听闻他那位亲爹最近似乎打算去西郡，想来，娘亲定是去西郡寻他。

    “西郡……”

    他呢喃出这个地名。

    旁边魏千金一边举着块玉米糖饼吃得欢快，一边好奇问道：“表哥，你在说什么呀？是好吃的吗？”

    幕昔年转过身，拿帕子给她擦去唇角边黏着的玉米粒，淡淡道：“叫太子殿下。”

    “哦，太子殿下！”

    幕昔年没在宫中多做停留，午膳过后，就带着千金一块儿，乘坐马车赶赴西郡。

    ……

    半个月后的某日傍晚。

    沈妙言、君舒影、连澈以及司马辰，逐渐靠近了西郡边界。

    这里气候干旱，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一座庞大雄浑的城池，正屹立在山脉脚下。

    近处是不见边际的草原，偶有牧羊人经过，上百头羊群咩咩叫着，很是热闹。

    四人皆是寻常公子打扮，一路风餐露宿而来，看起来多了些风尘仆仆的气息。

    沈妙言勒住缰绳，望了眼屹立在远处的城池，认真道：“天色已晚，恐怕城门已经闭了。不如咱们且在这里露宿一晚？”

    其他三人自然没有异议，各自下马准备篝火、帐篷、食物等。

    沈妙言跃下马背，解开披风，随手塞进鞍囊里。

    君舒影递给她一竹筒清水，“我吩咐暗卫查过了，西郡城池占地百里，人口多达数百万。你若要寻他，怕是要借助西郡城主的力量。”

    沈妙言饮了半筒水，淡淡道：“当初在镐京时，他明面上是要这个时候才从镐京出发的。但实际上，他恐怕已经微服私访混进了城内。就算问城主也问不出什么，打草惊蛇罢了。”

    “茫茫人海，姐姐又打算如何寻他呢？”连澈把帐篷扎好，转头问道。

    沈妙言也没想好，在火堆边盘膝坐了，托腮细思。

    司马辰把熬煮肉汤的铁锅架在火堆上，笑道：“这个倒是简单。”

    三人一同看向他。

    那眼神明显是不信。

    他诧异道：“你们那是什么眼神？我虽入朝为官，却也是道家宗派里数一数二的师爷。”

    说着，从宽袖里摸出一把黄铜质地的寻龙尺。

    “女帝陛下，过来。”

    他朝沈妙言招招手。

    沈妙言起身走到他身边，他把寻龙尺递给她，“心诚则灵，还请女帝陛下专注于尺端，将对皇上的所有思念之情，皆都灌注其上。”

    沈妙言将信将疑地端起寻龙尺，盯着尺端，心中默念着君天澜的名字。

    过了会儿，只见尺端慢悠悠朝东南偏移。

    最后，堪堪指向君舒影和连澈。

    君舒影嗤了一声，“司马先生，你这寻龙尺怕是不准。”

    连澈拿起身边的一份玫瑰牛乳酥，淡淡道：“大约姐姐嘴上念叨着找君天澜，心里却想着玫瑰酥吧？可见，这寻龙尺还是蛮灵的。”

    沈妙言：“……”

    她默默吃了几块玫瑰牛乳酥垫肚子，才重新端起寻龙尺。

    司马辰在旁边辅之以盘经测算，很快断言：“皇上在西郡城西北方位。”

    沈妙言笑道：“明儿一早，咱们就去排查西北方位的客栈，四哥必然就下榻在其中一间客栈内。”

    众人很快吃罢草草准备的晚膳，各自钻进帐篷休息了。

    草原上的夜晚颇为寒凉。

    沈妙言拥着被衾，睁着圆圆的眼睛独对黑暗。

    也不知四哥来西郡，究竟是想做什么。

    即便是为了铲除徐家，也不至于这般谨慎小心吧……

    难道真的是为了对付无寂？

    她想着，打了个呵欠，很快入眠。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再醒来时，四周嘈杂喧哗，十分吵闹。

    沈妙言不耐地睁开眼，看见周围的景象时，瞳眸倏然睁大！

    ――

    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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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1章 再见君天澜（1）

    这里像是一间囚房。

    十几名姑娘哭哭啼啼地缩坐在角落里，有几名大胆的围在铁门前，不停地哭诉嚷嚷，求外面的人放她们出去。

    沈妙言定了定心神，慢慢从稻草堆上坐起来。

    她抬手扶住额头。

    昨晚上她与五哥哥他们喝过肉汤就在帐篷里睡了，睡得很有些沉，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种鬼地方来的。

    五哥哥他们还不至于把她卖了……

    可是，又有谁有本事，可以从五哥哥连澈和司马辰的眼皮底下，把她掳走？

    除非――

    连他们也出了事。

    她抬头四顾，这间牢房内并没有铁窗。

    唯一的铁门半点儿缝隙都没有，根本看不清外面是个什么景象。

    旁边有个胆怯的姑娘凑到她面前，细声道：“你醒了啊……你看起来是富贵人家的姑娘，身边应该会有护卫的，怎么也会被抓到这里来……”

    沈妙言盯着她看了半晌，琥珀色瞳眸微微一动。

    她记得当初在镐京城，她陪四哥看完端午龙舟返回皇宫时，有很多老人拦在路上，自称是从西郡赶来的。

    他们说，西郡丢了很多姑娘。

    而西郡的官府无所作为。

    他们只能上京告御状。

    她想着，低笑出声。

    这还真是巧了，她刚来西郡，就叫她碰到这档子事儿……

    “哇，姐姐，不害怕吗？你为啥还在笑？”那个胆怯的姑娘无比惊骇，“我们被关在这里好多天，都要吓死了呢！”

    其他姑娘也纷纷朝沈妙言围拢过来。

    她们都是淳朴的女孩儿，好声劝道：“这位姐姐长得最好看，还是想办法把容貌遮掩一下吧。我阿爹说女孩子出门在外，长得好看会遭人惦记的。”

    其中一人还捧了水和馒头出来给沈妙言吃。

    沈妙言谢过她们的好意，又问过她们可知晓这里是哪儿。

    众女纷纷茫然摇头。

    她们之中有的是三日前进来的，有的是一个月前进来的。

    “……每天都有人送水和食物进来，也陆续有姐妹被人带出去，后来就没进来过了，也不知是被带去了哪儿。”

    “我好想回家啊，我想爹娘和兄长了……”

    她们说着说着，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沈妙言揽住一个年纪最小的，细细安抚了她一会儿。

    等众女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她起身走到铁门旁。

    这种程度的铁门，是关不住她的。

    她想着，伸手按住铁门。

    她想如同过去那般轻而易举地把铁门撕扯开，然而那铁门纹丝不动。

    她所有的动作，都是徒劳的。

    她挑了挑眉，低头望向纹路交错的手掌。

    “呵……”

    她轻笑了声。

    有人，再度用秘药封住了她的血脉。

    她走回到稻草堆里，盘膝坐了，平静地分析道：“这囚房中，土腥味很重，可见这里应是地下密室。众位姐妹无论出身如何，容貌与身段却都是不错的。若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一座青楼妓馆的地下。”

    她说完，众人面面相觑。

    “那，那我们要怎么办？”

    有人又开始哭了起来。

    沈妙言蹙眉，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西郡的官府不肯深究人口失踪案，可见他们原就与这种地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甚至，他们也是利益链中的一环。

    这种情况下，就算报官，怕也是没用的。

    如今，只盼着五哥哥和连澈能够平安无事地找到她……

    而正如她所猜测的那般，囚房之上，正是一座歌舞升平的奢华妓馆――蓬莱阁。

    即便是白日，这里也仍然喧嚣热闹。

    妆容华美的姑娘们迎来送往，出入之人，皆都是富家公子一类。

    楼上最大的雅座里，酒香弥漫，几名身着锦衣的男子正聚坐在一处。

    他们每人都搂着一位容貌美艳的姑娘，推杯换盏之间浑言浪语倍出，伴着姑娘们细柔柔的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上座处，身着墨金锦袍的英俊男人正襟危坐，对身侧努力献媚的花魁娘子毫无兴趣。

    花魁娘子恭敬地捧着酒水，小心翼翼呈到男人唇边，娇声道：“皇上若是连口酒都不肯喝，那真是太伤娅娅的颜面了……”

    君天澜暗红狭长的丹凤眼微微转动，冷冷瞥了她一眼。

    那眸中的冷意宛如淬了冰雪，甚是可怖。

    花魁娘子打了个哆嗦，没敢再劝，只悻悻放下酒盏。

    君天澜收回视线，拢在宽袖中的手，慢条斯理地捻着墨玉扳指。

    他原本计划微服私访进入西郡，谁知刚靠近西郡城，西郡城主徐禄就已经带着众多人马，恭敬地守在城外，直接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把他迎进了城主府。

    他的指尖顿在墨玉扳指上。

    究竟是谁，走漏了他提前来西郡的风声……

    正思索间，生得白白胖胖的徐禄凑过来，嘿嘿笑道：“皇上可是不满意这个女人的姿色？也是，听闻先皇后娘娘生得倾国倾城，这种庸脂俗粉，皇上看不中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神神秘秘道：“微臣手中，倒是弄到一个格外漂亮的姑娘，保准皇上满意！现在就关在地牢里呢，皇上可要一见？”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堂而皇之地在皇帝面前，谈论他西郡城主私自关押良民的事儿，可见徐家在西郡的势力，究竟是多么一手遮天。

    徐禄见他盯着自己，捻了捻八字须，讪讪道：“皇上看着微臣作甚？皇上连日奔波辛劳，微臣细细挑选出几个美人侍奉皇上，也不算什么说不过去的事儿吧？”

    他说着，心中一点儿畏惧都没有。

    大魏原本就允准人口贩卖，而西郡是最靠近大魏的地方，受其民风影响，贩卖人口几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皇上若要为此褫夺他的官爵，可以。

    只是这西郡大大小小上千名官吏，手中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些人口买卖。

    就连所有富商，也不能幸免。

    正所谓法不责众，他不相信皇上会为了这点儿小事，而把他们徐家以及其他上层贵族，全部连根拔起。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看见君天澜垂眸，淡然地饮了口酒。

    显然，是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对他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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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2章 再见君天澜（2）

    他稍稍松了口气，望向君天澜的目光却不觉染上了些许畏惧。

    不愧是能够统一四海的帝王，即便只是寻常一个眼神，也透着满满的威慑。

    酒至半酣时，君天澜起身离席，去外间透气。

    始终隐在暗处的夜凉凑过来，轻声提醒：“皇上微服私访的计划被打断，如今咱们的一切举动，都已暴露在西郡这群官员眼中。既如此，皇上该融入他们，才能叫他们放松警惕。”

    君天澜瞳眸微动。

    再返回雅座时，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了，凤眼淡漠地瞥向那位花魁娘子。

    他生得英俊动人，周身气息清冷孤绝。

    这么盯着一个女人看，足以叫任何女人心动。

    更何况，他还是这天下至尊。

    娅娅怔了怔，不觉脸蛋一红。

    她挽袖，重新斟了杯酒，送到他唇畔，柔声道：“皇上，奴唤作娅娅，奴仰慕着皇上呢。”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垂眸饮尽她杯中的酒。

    娅娅眼睛里的欢喜挡都挡不住，忙恭敬地捧来一串晶莹剔透的果子，“皇上，这是西郡特有的马奶提，奴剥给您尝尝？”

    说着，纤纤玉指仔细拈起一颗，认真地剥了起来。

    旁边徐禄等人打趣：“娅娅，你从前侍奉我们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殷勤……怎么，你莫不是喜欢上了皇上？！”

    娅娅低着头，脸蛋红透。

    她用余光小心翼翼望了眼这位不苟言笑的年轻帝王，紧张地连心跳都开始加速。

    喜欢呢。

    她，喜欢这位皇帝……

    恰在这时，君天澜晃了晃杯中酒水，淡淡道：“徐爱卿说，你最近猎得一位容貌极美的姑娘？”

    “是是是，”徐禄搓了搓肥手，“刚刚皇上没兴趣，微臣原还打算自己留着用的，既然皇上起了兴致，微臣自然要把她献给皇上……”

    君天澜淡淡一笑。

    夕色的光，渐渐笼罩了这座占地百里的巨大城池。

    地牢中，沈妙言被两名小厮拖出来。

    她警惕地盯了眼这两个男人，紧了紧衣襟，“你们要做什么？”

    “姑娘命好，一进来就被贵人看中。”其中一名小厮笑了笑，态度颇为恭敬，“我们送姑娘去仔细打扮一番，好送去给贵人过目。”

    “姑娘天姿国色，将来若是飞上枝头，可得提携咱兄弟一把啊！”

    那两人说着，拿绸带蒙了沈妙言的双眼，牵着她的衣袖去蓬莱阁中。

    沈妙言并未反抗，只乖乖跟在他们身后。

    从这里通往地面的地道很是复杂。

    她蹙着眉尖，努力把路线全部记下。

    两刻钟后，小厮把她引进一间闺房，将她交给了候在这里的老鸨。

    这老鸨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正是风韵正好的时候，身段玲珑高挑，妆容很是精致艳美。

    她上前拉住沈妙言的手，笑道：“我的好妹妹，你可别怨我们把你抓来，今儿你若是好好表现，将来去皇宫里做贵妃娘娘，那也是使得的！可不比你在西郡这种小地方强？”

    沈妙言假装出很害怕的样子，微微往后瑟缩，轻声道：“你们是谁啊……这儿是哪里……”

    老鸨笑了笑，放轻了对她的戒心，招手示意四名小丫鬟过来，替她仔细梳洗打扮。

    沈妙言泡在屏风后的浴桶中，见那老鸨在外面嗑瓜子儿，于是怯声道：“请问，这里是哪里啊？你们要对我干什么？”

    其中一名丫鬟，笑嘻嘻给她搓着背，“这里是西郡最大的妓馆，名为蓬莱阁。姑娘既然进来了，就别想着出去。若是入了贵人的青眼，可不比嫁个寻常男人来得好？”

    “贵人？”沈妙言懵懵懂懂，“你们说的贵人，究竟是谁啊？可是西郡的城主大人？我出身贫寒，怕是伺候不了城主大人呢。”

    她说着，眼底却掠过道道暗芒。

    若真是西郡城主就好了，说不准能套出点儿什么来。

    谁知那丫鬟却纳罕道：“不是城主呢，我也不知是谁，反正是城主大人的贵客就是了。待会儿啊，你进了雅座之后，那位贵客让你做什么你就乖乖照办啊，也能少吃些苦头呢。”

    一个时辰后，几名侍女簇拥着打扮好的沈妙言，朝楼上雅座而去。

    她生得冰肌玉骨，穿着件胭脂红的重纱襦裙，云鬓高挽，只在鬓角简单簪一朵胭脂红牡丹。

    朱唇一点，两汪明眸，看起来甚是明媚惊艳，引得楼中众人纷纷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终于行至雅座外，沈妙言听见里面欢声笑语，极为热闹。

    侍女推开门，恭敬福身：“城主大人。”

    雅座内的人一同望了过来。

    沈妙言抬起头，正对上君天澜复杂的目光。

    另一边。

    西郡深山有黑市。

    黑市半个月开放一次，四周城池的人若有明面上交易不得的东西，大抵都是在这儿进行买卖的。

    罂粟，白面等物，在这里几乎是司空见惯。

    就连贩卖人口这种大周绝对禁止的交易，在这里也是畅通无阻地进行着。

    君舒影与连澈醒来时，便察觉自己被人用绳索绑缚住了手脚。

    四周还有其他男子，皆都是手脚被缚，昏迷不醒。

    一名操着本地口音的矮胖男人，正对一名富贾模样的男人卑躬屈膝，微微侧着身子，似是在介绍他身后这群男子奴隶。

    “……挖煤可以的咧，大大的可以！一百两银子，十个奴隶，便宜的咧！”

    那富贾腆着肚子，叼着烟斗，好奇地走到连澈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弱得很咧，怕是挖不到煤哦！”

    “噗！”

    君舒影在旁边笑出了声，“小舅子，你要被弄去挖煤了。”

    话音落地，那富贾望向他，浑浊的老眼中顿时充满了惊喜：“这个漂亮咧！俺正缺个暖床男宠，买回去疼爱，好得很咧！”

    “呵，”连澈勾唇，偏头看向君舒影，“恭喜皇上，觅得佳婿。”

    君舒影那张艳丽绝伦的脸霎时黑了。

    他抬起手，运起内力，轻而易举就绷断了束缚着他的绳索。

    连澈同时发力。

    君舒影跃到那富贾面前，在他惊艳的目光中，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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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3章 我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我深深的伤害

    下一瞬，他抬手，直接扭断了富贾的脖颈。

    连澈也没闲着，一脚踹到那名人贩子的胸口上，直接将人贩子的肋骨踹断，扎进心脏里，一命呜呼。

    君舒影转过身，拍了拍仍旧昏迷不醒的司马辰：“别装死，起来了！”

    司马辰不好意思地坐起身来。

    他看见四周渐渐围拢的黑市打手，咳嗽了声，“那什么……我还是继续装死吧，你们解决掉他们，我再起来。”

    “想得美。”

    君舒影把他扛起来，望向连澈。

    连澈点点头。

    于是黑市所有人，在下一刻，看见两名容貌极俊美的男奴，同几十名黑市打手战斗在了一起！

    他们的功夫潇洒极了，不过片刻功夫，就将那些黑市打手打得七零八落，死死伤伤。

    一名女富贾作西子捧心状，指挥手下的女婢道：“快去问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我愿意出千两黄金，买他们来伺候我！”

    那侍婢会些拳脚功夫，忙轻掠过去，朝君舒影和连澈恭敬道：“二位留步！我家夫人想用千两黄金，买二位公子过门，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两人还没回答。

    被君舒影扛在肩上的司马辰艰难回头，摇着羽毛扇子努力扮出潇洒状，开口道：“你家夫人怎的不买我过门？莫非我不如这两个杀胚吗？”

    那侍女微笑：“呵呵。”

    司马辰摇首叹息：“世人只知道以貌取人，真是大错特错。贫道私以为，人活一世，这副外表不过是具无关轻重的皮囊。真正重要的，是灵魂啊灵魂！”

    侍女笑容不改：“呵呵。”

    司马辰：“我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我深深的伤害……”

    连澈似笑非笑：“既然道长想要嫁给那位夫人，不如君兄把他扔在这里好了，咱们去找姐姐。”

    “好主意。”

    君舒影说着就要照办。

    司马辰忙紧紧揪住他的衣衫，“别别别！还是带我走吧……”

    三人正寻思着抢几匹马离开，那位女富贾终于鼓起勇气上前。

    她不过三十多岁，白白胖胖，看起来一副宽和面相。

    她诚挚开口：“二位留步！我从未见过如二位一般出尘绝艳的人物，既是相逢，便算是有缘人了。这两匹骏马，还请二位笑纳。”

    君舒影与连澈对视一眼，朝这位女富贾拱了拱手，算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司马辰低头理了理道袍，默默蹲在角落画圈圈。

    后来女富贾又多送了一匹马，三人才朝西郡城而去。

    司马辰分析道：“咱们昨晚不可能一起睡得死沉，必然是有人暗中加害咱们。昨儿烧肉汤的那口锅是我问牧民借来的，若他们在那铁锅中做了手脚，也不是没有可能。”

    “用麻药药翻我们，再趁机把我们当做奴隶卖掉……”连澈冷笑，“好大的胆子。”

    “只是不知，小妙妙被卖去了哪里。”君舒影蹙眉，“刚刚那位夫人说，今日运来黑市的女奴之中，并无容貌特别出众的。想来，小妙妙是被卖去了别的地方。”

    三人边说着，边策马进了西郡城门。

    正是傍晚，长街繁华，远处的夜市也逐渐热闹起来。

    连澈晃悠着马鞭，淡淡道：“姐姐那等容貌，还能被卖去哪儿？直接找西郡城里最大的妓馆就是。西郡城民风彪悍开放，人口贩卖与黑市都如此盛行，想来妓馆那种东西，定然更是放在了明面上。”

    他说着，勒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而去，“西郡城最繁华的地带当属东西南北四条长街的交汇口，如果不出我所料，西郡最大的妓馆，应当就坐落在那里。”

    “你去妓馆次数最多，你有经验咯。”君舒影挑了挑眉，“毕竟某人可是一到北幕，就逛遍了雪城所有窑子的存在。”

    连澈冷冷瞥了他一眼。

    三人策马，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蓬莱阁。

    巨大的木制高楼，檐角飞卷，大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生辉。

    穿着露骨的美人们从扶栏上穿行而过，引得长街上的男人纷纷侧目。

    笙歌繁华，莫不如是。

    早有小厮极有眼色地过来，恭敬道：“三位公子可是要来蓬莱阁玩玩？小的给公子把马儿牵去马厩好生伺候？”

    君舒影把缰绳扔给他，下意识地从袖袋里摸打赏的银子，却摸了个空。

    他们被绑架之后，好似身上的所有银钱都被搜走了。

    面对小厮期待的目光，他那张俊脸不好意思地变了变。

    最后还是司马辰弯腰从鞋底子里面取出一张零碎银票打发了小厮。

    他又抽出两张大面额的银票来，“我全部身家都在这里了，你们省着点儿花。我是修道之人，就不进这种地方了。”

    连澈鄙夷：“我不想花从鞋底子里面掏出来的银票，估计都闷臭了。”

    君舒影：“我也是。”

    两人说着，淡然地转身进了花楼。

    司马辰：“……”

    他在原地呆愣了片刻，才愤愤不平地把银票收进袖袋，“我看你们没有银子，如何能进这门……”

    他紧盯着蓬莱阁，“听闻这种风月场所的姑娘，最是嫌贫爱富，我倒是不信了，你们还能靠脸吃饭不成？”

    他说着，只见那两人已经靠近了蓬莱阁。

    无数莺莺燕燕立即围了上来。

    连澈娴熟地搂住其中一个最好看的，桃花眼中含着淡淡笑意，“爷今儿没带银子。”

    君舒影勾起一位美人的下颌，弯起的丹凤眼中，满是温柔：“我也是……”

    两人的笑容，立即引得这些莺莺燕燕捧着脸，娇羞万分地尖叫出声！

    “公子们花容月貌，进来玩哪里需要银子……”

    “奴等巴不得侍奉公子呢……”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笑容满面，簇拥着两人一道进了蓬莱阁。

    司马辰：“……”

    他默默蹲下来，捡起小树枝在地面画圈圈。

    一位美姬路过，娇笑道：“哟，这位道长蹲在这里做什么？进我们店来玩儿？”

    “不付钱的那种吗？”

    “滚！”

    “……”

    而与此同时，蓬莱阁雅座。

    沈妙言默默坐在了君天澜身侧。

    她挽袖斟酒，捧起酒盏，送到君天澜唇畔。

    君天澜盯着她，始终面无表情。

    ――

    君舒影：老天爷赏饭吃，没办法。

    连澈：除了帅我一无所有。

    司马辰：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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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4章 为什么要来西郡

    沈妙言垂眸，保持着敬酒的姿势一动不动。

    莫名其妙被人卖了，偏偏要买她的人是她前夫。

    这就很尴尬了。

    虽然，

    她本就是冲着这位前夫来西郡的。

    徐禄等人盯着沈妙言，皆都看直了眼。

    西郡虽有美人，却因为日晒和干旱的缘故，鲜有肌肤白皙如羊脂白玉的水美人。

    这姑娘看着水灵灵的，唇红齿白，小脸牡丹般艳绝，怎不叫人惊艳！

    君天澜注意到周围男人们豺狼虎豹般的目光，心中不悦，握住沈妙言的手，顺势把她拽入怀中。

    宽松的墨金大氅，把怀中的姑娘遮得严严实实。

    在场之人皆是人精，察觉到君天澜的不悦，连忙避开目光，继续干笑着推杯换盏。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起身，抱着沈妙言去了屏风后。

    徐禄等人伸长了脖子去看，木质屏风并不透光，因此啥也没看到，只得各自胡思乱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嘿嘿笑着，越发对身边的美人上下其手。

    屏风后。

    地毯上，君天澜盘膝而坐，松开了桎梏沈妙言的手。

    沈妙言不大敢看他脸色，捧着黑瓷杯盏跪坐在旁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为什么要来西郡？”

    君天澜低声。

    四周都是袅袅娜娜的琵琶声，以及男人们的调笑与女子们的娇嗔，因此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声音。

    沈妙言戳了戳盏壁，低着眼帘并不说话。

    她总不能告诉这人，她梦见他被人杀了，放心不下所以放弃了自己的大婚，巴巴儿地特意赶过来救他吧！

    前段时间，她才被这厮羞辱过呢。

    她不要面子的嘛？

    “为什么要来？！”

    君天澜不悦到了极致。

    他费尽心思让她逃离他，让她憎恨他，

    不过是为了保全她！

    可这不懂事的小女人，居然又跑回来了！

    面对君天澜的质问，沈妙言咬了咬唇瓣，抬起无辜的湿润瞳眸，操着一口西郡方言，认真道：“公子嗦什么咧，人家听不懂啦……”

    “沈妙言！”

    男人捏住她的面颊，额角青筋直跳。

    “贵客真是咧，谁是沈妙言啦，人家明明叫沈嘉――”

    沈妙言忙止住话头。

    那双琥珀色瞳眸，倏然放大。

    她，说漏嘴了……

    君天澜无语地盯着这个不乖的女人，冷冷道：“我会送你回北幕。”

    “我不回去。”

    沈妙言挣开他的手，低头一气饮尽杯中酒，眼尾绯红如花瓣，瞳眸明晃晃水莹莹，唇角湿润红艳，宛如带露的牡丹。

    她握紧了杯盏，语带固执：“我来西郡，乃是因为这里藏有龙脉的缘故。我，我想光复魏北……更何况，我如今是君舒影的女人，我要做什么去哪里，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君天澜盯着她。

    ――我如今是君舒影的女人。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旋，犹如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反复切割他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避开视线，夺过她手中黑瓷酒盏，把剩下的半盏酒仰头饮尽。

    酒香弥漫，两人彼此沉默。

    屏风外很快响起徐禄恭敬试探的声音：“皇上，夜深了，您是歇在这里，还是回府？”

    君天澜淡淡道：“歇在这里。”

    “好嘞！看来这位姑娘果真是得了皇上的青眼！”徐禄欢喜不已，“微臣这就吩咐老鸨，赶紧为皇上准备一间干净的寝屋，皇上今晚勿忧国事，好好享受就是！”

    他很快招呼房中其他人退了下去。

    过了会儿，有两名侍女过来相请，说是寝屋已经备好。

    君天澜握着沈妙言的手腕站起身，拖着她就往外走。

    走了几步，却察觉到沈妙言是赤着脚。

    那襦裙的重纱轻浮无比，叫他厌恶得紧。

    他随手取下她鬓角的牡丹扔了，脱下墨金大氅，又将她打横抱起，拿大氅把她从头到尾遮住。

    收拾好了，这才抬步离开雅座。

    沈妙言的脸拢在黑暗中，不悦地攥住大氅，轻声道：“我让你丢脸了吗？我便这么见不得人？”

    男人回答她的是沉默。

    蓬莱阁内，灯火绚烂，辉煌奢华。

    四楼朱红的扶栏上，君天澜抱着沈妙言，面无表情地踏进了一座华美寝屋。

    两位侍女守在外面，轻轻替他合上雕门。

    而恰在此时，君舒影与连澈从门外路过。

    屋门合拢，隔绝了两方的视线。

    屋内。

    君天澜把沈妙言扔到拔步床上，自个儿去屏风后的浴桶内沐浴。

    沈妙言坐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取了床头宝瓶里插着的孔雀毛把玩。

    她终于如愿来到这个男人身边，可是……

    似乎她的到来，

    并没能帮到他什么。

    她愁绪满怀地思考了一会儿，君天澜从屏风后踏了出来。

    她偏头望去，男人只穿着一条简单的黑丝绸亵裤，腹肌紧实健美，隐约还有沐浴过后的水珠，顺着腹肌线条滑落进亵裤之中。

    虎体狼腰，肌肉饱满，每一寸的线条都完美到极致。

    令人血脉喷张。

    “呃……”

    她迅速收回视线，把玩着孔雀毛的指尖都忍不住紧张地微颤起来。

    完了，

    她今夜，

    难道要和这厮睡在一块儿？！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搞不懂她在紧张什么。

    他在圆桌旁坐下，一边喝茶，一边道：“我明日会安排夜凛送你回北幕，你今晚好好休息。”

    “我不回去！”

    沈妙言蹙眉，抬头凶狠地盯着他。

    梦境中的场景，那么真实，真实到就像是个即将发生的预言。

    他都快要被杀了，她怎么可能擅自离开？！

    然而男人的口吻却是不容置喙，“主动离开，和打晕了被放在箱子里送出去，你自己挑一个。”

    沈妙言气急，跳下拔步床奔到他面前，怒声道：“你是来西郡对付无寂的，对不对？！怎么，你怕我拖你后腿？！”

    见男人只喝茶不说话，她越发气怒，“从前在魏北时，你不在我身边，我都是自己布置计划杀他！对付他，我比你有经验！”

    君天澜依旧不语。

    “君天澜！”

    沈妙言猛然拔出他搁在圆桌上的苍龙刀，

    刀尖直指向男人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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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5章 她喜欢他，还是喜欢他

    “这么多年，你总是这个样子！什么事儿都不告诉我，总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

    “当年在楚国逼宫时，你是如此；在镐京城逼宫时，你也是如此！现在，你还是如此！”

    “可是有时候，有时候……”

    她眼圈发红，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长刀“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她捂住面颊，崩溃地蹲下去，

    “有时候，我也想帮你啊……”

    自幼就弱小的她，也想要强大，也想与他在最危险的境地里互相扶持，也想成为他的依靠！

    而不是，始终躲在他的羽翼之下……

    烛火幽幽。

    西北的月光从窗棂外洒落，温柔地为地上的姑娘披上一层素白羽衣。

    长久的沉默后，君天澜起身，把这个他疼爱了十几年的小姑娘，从地上抱起。

    他把她安置在拔步床上，轻轻抬起她的下颌。

    她的睫毛很长，漆黑卷翘，隐隐有水光乍现。

    他低头，慢慢吻去她眼角的泪花。

    他的声音是天生的冰凉，在这个初夏的夜晚，却染上了别样的温柔，“抱歉……这么久以来，都忽略了你的感受。”

    沈妙言凝望着他坚毅英俊的眉眼，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过他坚挺的鼻梁。

    半晌后，她抱住他的脖颈，紧紧闭上眼：

    “抱歉不如抱我……”

    君天澜一怔。

    女孩儿凑到他的耳畔，“四哥，等一切都结束，我们还能回到当初吗？若你活着，我也活着……”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腕，郁结了数月的心情，在她温声细语的轻问之下，终于全然放晴。

    他低头，唇瓣轻轻触碰着她的，“除非桃花枝上结出鹅梨，除非绝境之北的风吹进狭海以下三千里，否则，我绝不负你……”

    沈妙言边笑边哭。

    她仰起头，主动吻上男人的薄唇。

    她喜欢他。

    即便在他身边遭遇了种种不如意，

    可是怎么办，

    她还是喜欢他。

    她心中装不下万里锦绣的河山，

    就只恰恰装下一个他……

    月色倾城。

    重重垂纱帐幔被放了下来。

    烛影摇红之中，隐约映出两个人缠绻的身影。

    无寂也好，龙脉也罢，

    今夜里，他们所在乎的，

    唯有彼此。

    而蓬莱阁楼下大堂内。

    金碧辉煌的大堂里，贵公子与美姬到处都是，十分繁华熙攘。

    君舒影和连澈站在雕花楼梯上，两人皆是同样不解的表情。

    “小妙妙应当就在这里，怎么会找不着呢？”君舒影捻起一缕发丝，“难道，是被卖去了别的妓馆不成？”

    连澈把玩着佩剑，沉默半晌，淡淡道：“还是去别处找找吧，实在不行，咱们去问问海夫人。”

    海夫人就是他们在黑市里遇见的那位贵妇。

    “也只能如此了。”

    君舒影忧心忡忡，同他一道离开了蓬莱阁。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嘶”了声。

    “头发、头发、头发！”

    她轻唤着，费劲儿地把自己的长发从君天澜的臂膀下拽出来。

    君天澜抬起手臂，望着小姑娘松了口气的模样，重又把她捞进怀中。

    他抚摸着她白嫩的面颊，温声道：“昨晚，可有弄疼你？”

    此时寝屋中光线充足，拔步床内亦是十分明亮。

    沈妙言一张脸儿逐渐红了，把他的手推开，没好气道：“一大早起来，说什么浑话……有没有弄疼，你不知道吗？”

    “我如何能知道？”君天澜失笑，带着薄茧的宽大手掌，细细轻抚过她白腻的腰身，“妙妙的脾气倒是越发不好了。世上敢这般与我说话的人，也唯有妙妙一人。”

    沈妙言伸手捏住他的鼻尖，“你若嫌我，那你倒是去寻个温柔的姑娘呗，何必与我纠缠不休？”

    君天澜挑了挑剑眉，翻身把她压在身下，“这我可就不懂了，明明是妙妙昨晚自个儿贴上来的，又如何赖到我头上来了？”

    “你――”

    沈妙言语塞。

    男人轻笑，大掌穿过她的长发，低头吻住她的唇瓣。

    极尽温柔，极尽缠绵。

    在屋外守了一夜的侍女，只听得寝屋中又响起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午后，君天澜抱着又累又困的沈妙言去沐了个浴。

    他把她放进倒满热水的浴桶，拿起布巾，细细给她擦拭起身体。

    沈妙言迷迷糊糊的，靠在浴桶边缘，渐渐又睡了过去。

    梦境中，她又看见了那座古老宏伟的城池。

    千军万马激战着，那位有着透白皮肤、银白长发的年轻太子，奋力鏖战，即便寡不敌众，也不曾放弃。

    因为他，是他们国度所有人信仰的神明！

    可是敌人太多了，太多了……

    激战三天三夜后，他被敌人挑下马背，把他给生擒了。

    敌军逼迫他抬起头，他看见他父皇母后的人头，被高高悬挂在城楼之上。

    他看见城楼之上，古老的“元”字旗帜被火烧毁，换上了绣着“大周”二字的旗帜。

    他看见皇族所有人，都被从帝都皇宫里抓了出来。

    动手的是来自魏北的军队。

    这群蛮人，为了向大周皇族投诚表忠心，极尽羞辱他的亲人！

    男的被活生生折磨而死，女的则受尽侵.犯……

    就连他的妻子，就连他怀有身孕的妻子也……

    他们在强女干了他的妻子之后，活生生刨开她的肚子，把那刚刚成型的啼哭婴儿，残忍地扔到水里！

    “啊啊啊啊啊――！！”

    那年轻的太子殿下，捂住脑袋，痛苦地尖叫出声。

    漆黑狭长的双眸，在极度的仇恨之中，逐渐化为血红。

    想要报仇……

    想要颠覆大周，想要屠尽魏人！

    想要，毁掉这天下！

    他的眼眶之中，逐渐流出两行血泪。

    惊雷骤起，血月阴郁。

    他缓缓抬头，对着苍天，大笑出声。

    ……

    沈妙言震慑于这睡梦中的景象，猛然惊醒，指尖还带着惊惧的微颤。

    “怎么了？”

    君天澜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给她梳洗长发，一边关切问道。

    “四哥……”沈妙言转向他，“大周之前，这中原王朝，是什么朝代？”

    “妙妙的史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君天澜笑得宠溺，“大周之前的王朝，乃是晋朝。”

    “晋朝？”沈妙言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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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6章 西郡的秘密【加更求推荐票月票】

    她不安地握住一枚花瓣，瞳眸里满是不解。

    过了会儿，她又问道：“那元国呢？元国在哪里？”

    “元国？”君天澜拿起润发的花油给她抹上秀发，“史书上并无这个朝代的记载，妙妙可是梦到了什么？”

    沈妙言抿了抿小嘴，还是决定把刚刚的梦境告诉他。

    她说完，无力地靠在浴桶边缘，“你大约会觉得荒唐吧，但我的确是真真实实梦到了这一切。不止如此，我还梦见在一座古老破旧的城池前，无寂亲手杀了你……”

    她垂下漆黑眼睫，热气氤氲之中，脸蛋红透湿润，格外艳美。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拈花细语，“我是担心你，才赶来这里的呢。好歹，你是我孩子的爹爹，我总不能叫你白白死了不是？”

    她自己，也舍不得就这么看着他死掉啊！

    君天澜听罢，却并未嘲讽她青天白日做的这些诡异梦境。

    他仔细把花油在她的秀发中揉匀，淡淡道：“那座城，是什么样子的？”

    沈妙言摇了摇脑袋，“只记得非常破旧，城门上还有一块匾额。但匾额上刻着的字儿，却是记不清了。”

    君天澜的动作顿了顿，低声道：“可是焚城？”

    沈妙言愣了愣，眼睛里迅速掠过回忆。

    梦境里的那块匾额，好似逐渐清晰了起来。

    古朴纯黑的匾额，暗金色雄浑大气的勾字，好似……

    的确是焚城。

    君天澜端来清水，给她把长发涤洗干净。

    绞干头发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抬眸瞥了眼门外，双手拿毛巾边轻揉着她的湿发，边贴近她的耳畔，低声道：“城主府的藏书室里，藏有西郡的地方志。我会带妙妙去城主府，妙妙若有机会，可去藏书室一观。兴许。能找到关于焚城的记载。”

    沈妙言点点头。

    很快，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徐禄恭敬的声音传了进来：“皇上？可要传早膳？”

    君天澜淡淡应了声，又仔细替沈妙言绞干头发换过衣裳。

    沈妙言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姑娘身着竹叶白对襟衫裙，外面罩着件天青色绣花褙子，梳着元宝髻，很是甜润可人。

    她起身望向君天澜，只见对方在圆桌旁正襟危坐，正慢条斯理地斟茶。

    她走到房门前，打开房门，朝徐禄福了一礼，细声道：“城主大人。”

    徐禄望向她，但见这小姑娘粉面含春，显然昨夜被滋润了一夜。

    他捻了捻八字须，呵呵笑道：“昨儿晚上，可有好好侍奉皇上？”

    沈妙言立即作娇羞状，捏着衣角，只低头不语。

    徐禄胖脸上的笑容越发开怀了些，抬手示意身后的婢女把早膳端到房中。

    他自己则恭敬地站立在圆桌旁，余光在沈妙言脸上转了转，搓了搓肥手，试探道：“皇上，今儿可要回城主府？还是继续在蓬莱阁玩玩？蓬莱阁那位花魁娘子也是很不错的，不如微臣给皇上叫给来？”

    他说着，余光又瞟了眼沈妙言，忍不住地舔了舔唇角。

    手底下的人太会办事，不知从哪儿找了个如此美艳动人的姑娘。

    早知道她长得这般祸水，他就不献给皇上，先留着自己享用了。

    现在只求皇上玩腻了她，也好让自己尝尝鲜……

    君天澜哪会不知道他的想法。

    他拿起银筷，淡淡道：“今日便回府罢。对了，这小丫头，朕看着甚是水灵，打算收为己用。爱卿可有什么意见？”

    徐禄“啊”了声，不舍地瞟了眼乖乖巧巧的沈妙言，浑浊眼睛里流露出一抹遗憾。

    然而他到底不敢在明面上忤逆了君天澜，只得悻悻道：“皇上说的哪里话，皇上喜欢这小姑娘，微臣高兴都来不及呢，哪里敢有什么意见？呵呵呵……”

    沈妙言亲自服侍君天澜用过早膳，才跟在他身后，一同往蓬莱阁外而去。

    早有马车停在楼下，她随着君天澜上了马车，稍稍撩起窗帘一角，正好看见徐禄站在屋檐下，正依依不舍地捏着那位老鸨的手。

    她挑了挑眉，看来，这位城主大人和这老鸨，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妙妙在想什么？”

    君天澜执了她的手。

    沈妙言捶了他一把，低声道：“马车旁边都是人，你这般唤我，给人听见，定会知晓我的身份！”

    “马车外的护卫，都是我的暗卫。”君天澜把她抱到怀中，垂眸观察着她的表情，“妙妙心神不宁呢。”

    “蓬莱阁地下密室里，藏着许多掳掠来的小姑娘。”沈妙言挣开他的手，从小佛桌肚里取出笔墨纸砚，按着昨夜的记忆，努力把地图画出来，“我是被蒙着眼睛带到楼里的，也不知这地图对是不对……”

    她画了几条路线，拿笔杆子戳了戳下巴，有点儿苦恼。

    “我怀疑他们故意带着我多绕了几个圈子……哎，要是陶陶在就好了。”

    她感慨着，努力地画完了全图，吹干墨迹，递到君天澜手中。

    君天澜捻着墨玉扳指，俊脸上毫无表情。

    沈妙言不解地看着他，“四哥不是要来破这桩少女失踪案吗？如今人就被关押在蓬莱阁地下，四哥不打算救人？”

    男人轻挠了下她的下颌，“此事急不得。且不说咱们现在回去会打草惊蛇，叫他们及时把人转移掉，这失踪案的背后，怕是还藏着秘密。”

    “我懂了，四哥是怀疑，这起少女失踪案，和无寂有关。当初徐政德之子徐湛，周身的气息像极了无寂。可见，这西北徐家，怕是与无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四哥要顺蔓摸瓜，直接揪出无寂。”

    “聪明。”

    男人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沈妙言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发髻，“那我便努力扮好我的小丫鬟，四哥继续做不理政事的荒唐暴君，叫徐家放松警惕。”

    两人在马车中腻歪了会儿，才终于抵达城主府。

    沈妙言率先跳下马车，望向这座城主府。

    但见府邸宽大奢华，与镐京城里的亲王府规模别无二致。

    甚至许多装饰，都已是僭越了。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果然是天高皇帝远，徐家分明不把四哥放在眼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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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7章 妙妙这手段，倒是越发狠辣了

    早有徐府家眷从府中出来，恭敬地迎请君天澜进府。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为首的中年女人穿金戴银，打扮华丽，大约是徐禄的夫人海氏。

    海氏右侧站着一位颇为俊朗的少年，应是徐禄的儿子徐沛。

    海氏左侧，则是一位容貌清秀高挑的少女，大约是徐禄的女儿徐思倩。

    其余丫鬟小厮等，一应恭敬地站在后方，微收下颌的整齐模样，昭示出了这府里女主人的手段。

    见君天澜下车，徐府众人一同行大礼。

    君天澜此行是要扮作昏庸纨绔的君王的，于是敛去了那股子威严摄人的帝王气势，只搂着沈妙言的腰，看也不看他们，直接大步踏进徐府。

    海氏等人站起身，望向这位年轻帝王的背影。

    只见他边走，大掌还边在那位美人腰上轻抚。

    轻佻纨绔的模样，与那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无异。

    海氏挑了挑眉，走到后一辆马车前，“夫君。”

    徐禄笑嘻嘻从马车里跳下来，“我们昨儿在蓬莱阁宴请皇上，皇上可喜欢这个大美人了！我原以为咱们皇上是多么英明神武，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海氏提醒道：“皇上来西郡，说是要查人口失踪案。无论如何，只要他一天不走，咱们徐家的头上，就始终悬着一把刀。夫君，你可莫要掉以轻心。”

    “我省得，省得的咧！”徐禄点点头。

    他儿子徐沛上前，舔了舔唇角，轻声道：“爹，我刚刚看到皇上搂着的那个姑娘了，她真好看！”

    “再好看，也不是你能惦记的！”徐禄给了他一巴掌。

    徐沛躲开，笑嘻嘻的，“那美人不是爹的手下掳回来的吗？又没啥背景，只要咱们晓以利害，莫非还敢不从了咱们？！趁皇上不在的时候，去玩玩她，也是使得的。”

    徐思倩“哼”了声，“爹，你还说让我做皇后，徐思娇那贱人都成贵妃了，我到现在还什么都不是！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做皇后啊？！”

    “莫急、莫急！我的倩倩貌美如花、才华横溢，待爹爹为你们举办一场花宴，只要倩倩在花宴上献舞，皇上定然会喜欢上你的！”

    徐禄保证。

    徐沛满脸幻想：“姐姐你最好勾引住皇上，如此我也好对那位美人下手……”

    一家子人议论着，很快跟进了徐府。

    君天澜住在徐府最好的一座院子里。

    沈妙言跟着他进了院里的楼阁，男人把她牵到窗畔，低声道：“可有看见东南角那座三层小楼？”

    “看见了。”

    “那就是徐府藏书的地方。”君天澜低首，吻了吻她的脸蛋，“徐府这一家子，没一个爱读书的，所以藏书楼那边几乎无人看守。妙妙要做的，就是找机会去藏书楼，找到西郡地理志，然而带回来。”

    “我都记下了。”沈妙言郑重地点点头。

    入夜之后，徐府家宴。

    君天澜作为帝王，自然是被奉在首席。

    沈妙言坐在他身侧，把侍女扮演得淋漓尽致。

    那份对大场面的胆怯模样，叫人根本无法对她的身份生疑。

    而君天澜漫不经心地饮着酒，偶尔把她抱到怀里，低头调笑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大掌不安分地探进衫裙之下，好一副纨绔子弟的浪.荡模样。

    徐禄始终悄悄观察着他们，见君天澜如此，心中越发放心。

    歌舞声中，海氏轻蹙着眉尖，低声提醒道：“夫君行事还是得谨慎些，万一皇上这副模样，只是假装出来的呢？能够一统天下的男人，又哪里是好糊弄的？”

    “夫人怕什么？”徐禄晃了晃杯中酒水，唇角笑容透着浓浓的算计，“只要我在人口失踪案上做点儿手脚，让皇上误以为案子已经解决，他不就乖乖回镐京了吗？当务之急，是伺候好他，然后咱们再找些替罪羊，推出去当掳掠人口的凶手。”

    海氏微微点头，心中仍旧不大能放心。

    而两口子对面宴席上，徐思倩双手托腮，花痴般盯着君天澜。

    徐沛坐在她身侧，同样花痴地盯着沈妙言。

    “弟弟，你说，他怎么就不看我一眼？西郡可没有像他这样好看的男人呢，而且他还是皇帝，他是皇帝啊！”

    徐思倩歪了歪头，眼睛里都是爱意，嘴角几乎快要淌下哈喇子了。

    徐沛瞥了她一眼，提醒道：“姐，你流口水了。”

    徐思倩回过神，忙抬袖擦拭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是！”

    徐沛擦了擦口水，对着沈妙言笑得合不拢腿，“我逛遍了西郡的窑子，从没有哪个美人儿，及得上这一位……爹也真是，这种极品，不留给我，却献给了皇上！若叫我在她身上睡一觉，我折寿十年都愿意！”

    “没出息的东西！”徐思倩撇嘴，“等你姐姐我当了皇后，把那个女人赐给你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姐弟俩边欣赏着上座的两个人，边幻想着美好明天，连佳肴都吃不下了。

    夜宴结束后，君天澜带着沈妙言回到碧华院。

    沈妙言从屏风后沐浴出来，看见男人身着宽松的霜白丝绸中衣，端坐在月光下，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事。

    她上前，轻轻替他捏起肩膀，“刚刚夜宴上，那些人的表情四哥可有注意到？”

    “嗯。”

    “除了海氏有点儿聪明，其他人都不足为惧。”沈妙言俯下身，凑到他的耳畔，“咱们要不要……先杀了海氏？”

    君天澜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把她拉到怀中。

    他让她坐在他的腿上，抬手捏住她白嫩的下颌，丹凤眼中满是无奈的宠溺，“妙妙这手段，倒是越发狠辣了，叫我怕得紧。”

    沈妙言挑眉：“四哥又拿我开玩笑。”

    男人低笑，修长的指尖轻轻卷起她披散在腰后的长发把玩，“明儿我要和徐禄出去会见西郡城的其他官员，我会把你留在府中。你找机会，去藏书楼偷地理志。”

    沈妙言点点头。

    男人嗅了嗅她的青丝，颇有些蠢蠢欲动：“妙妙好香……”

    说着，大掌娴熟地握住她纤细的左脚踝，淡然地把她的左腿，朝一边儿拉开。

    月色朦胧。

    他让她跨坐在他的腰间，面无表情地伸手撩开身下的锦袍。

    ――

    四哥一本正经耍流氓。

    看完今天的章节，肯定会有妹纸评论说男渣女贱。

    然而菜发现自己好像只会写这种风格的文，菜也想要妙妙强大起来，写她是女帝就是一个尝试，但是好像真的强不起来，她是一个佛系少女，哭。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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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8章 小美人还挺辣

    沈妙言双臂搭在君天澜的肩头，低垂眼帘，双颊在月光中红了通透。

    “妙妙在害羞？”

    君天澜轻抚着她的脸蛋。

    他看见她的漆黑睫毛在轻颤，那张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宛如被春风吹开的花瓣。

    原始的冲动，一阵阵袭来。

    他强忍住把她吞吃入腹的贪欲，只用手指，慢条斯理地撩拨着她的睫毛，“妙妙舍弃了大婚来帮我，我可否认为，妙妙还是爱着我的？”

    沈妙言一怔。

    湿润清澈的琥珀色瞳眸，稍稍浮现出理智。

    她好似曾在渭水河畔答应过君舒影，要与他扮演两个月的夫妻……

    而如今，时间只过去了大半个月。

    琉璃眼中掠过懊恼，她猛然起身，离君天澜远远的。

    君天澜捻了捻指尖，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没什么……”

    沈妙言又往后退了几步，忽然奔到拔步床前，钻进了被褥里。

    她从锦被中露出一个脑袋，“四哥，今晚分房睡吧？”

    昨晚是她对不起君舒影，可她如今想起了他们约定好的事情，她还是会履行诺言的。

    君天澜望着她，暗红色狭长凤眸中满是不解。

    明明刚刚……

    她也动了情。

    可是为什么，在他问她是不是还爱着他的时候，她却抗拒成这样？

    寝屋中寂静片刻，君天澜起身，慢慢走到拔步床前。

    他盯着紧缩着的姑娘，剑眉微蹙：“若我说，我不愿意分房睡呢？是妙妙主动为我而来，为何我如今主动了些，你却又抗拒成这样？”

    沈妙言没办法同他解释。

    她咬着唇瓣思量片刻，只得硬着头皮道：“我葵水来了。”

    “你葵水向来是月末来。”

    沈妙言的脸红了下，又道：“我在北幕吃了好多冰的东西，所以提前来了……”

    君天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一手撑在床榻上，一手探进被褥。

    沈妙言的瞳孔倏然缩小！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你做什么？！”

    君天澜伸出手，望了眼干干净净的手指，凤眸中多了几分幽深。

    面对他质问的眼神，沈妙言惆怅又紧张地攥紧被褥，“我……”

    “明日送你回北幕。”

    男人声音淡淡，转身就要走。

    “别！”

    沈妙言忙攥住他的宽袖。

    男人侧首，英俊的面庞透着疏离，“既不爱我，你来西郡，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他周身的气势很有些冰冷迫人，带着上位者浓浓的压迫感。

    沈妙言向来不喜与这样的君天澜说话。

    她慢慢松开手，把锦被拉到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你若信我，就留下我……我想跟你在一起。”

    君天澜望着拔步床内那团拱起，全然不知该如何与她对话。

    半晌后，他抬步去了隔壁耳房。

    沈妙言听见脚步声消失了，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坐起身，理了理凌乱的长发与衣裳，暗道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情，也不知究竟会如何收场？

    第二日。

    沈妙言醒来时，夜凛过来禀报她，说君天澜与徐家父子已经离开徐府，去外面面见西郡官僚。

    沈妙言点点头，自个儿梳洗好了，换了身不惹眼的襦裙，悄悄往东南角的藏书阁而去。

    她走得是僻静的林间小路，一路上都没碰见几个人，很顺利就抵达了藏书阁。

    大约徐府很久不曾有人来这里看过书，两道精美的雕花隔扇外上着青铜锁，锁身都积了一层深灰。

    她试着掰了掰那把青铜锁，那锁芯大约生了重锈，轻而易举就被掰断了。

    她推开门，只见书阁内灰蒙蒙的，触目所及都是厚厚的尘埃。

    她咳嗽了几声，拎起裙摆踏进门槛。

    偌大的楼下，摆放的全是诗书礼易春秋一类的古籍，她转了一圈，就小心翼翼往楼上而去。

    楼上同样书架林立。

    她绕了两刻钟，看见前方书架上标注的“地方志”时，顿时眼前一亮。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这些地理志太杂了。

    数百本厚厚的卷宗，连东门小镇上的寡妇突然生了个小孩这种芝麻大的小事儿都要记上去，想从里面找到关于“元”的记载，简直是大海捞针！

    她抱着卷宗，轻轻叹了口气。

    “小美人儿，好好的，你叹什么气？”

    带着调笑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妙言只觉腰间一紧，竟是有人从背后抱住了自己！

    她脊背迅速窜上一股凉意，猛地一脚踩到那个男人的脚背上！

    男人吃痛，双手下意识地松开。

    沈妙言趁机用手肘，猛然击向那人的胸膛！

    男人猝不及防，捂住胸口，踉跄着往后连退几步。

    沈妙言迅速转身，朝楼梯口奔去。

    然而男人速度更快！

    他几个起跃，掠到她跟前，一把搂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从背后禁锢住她的双手。

    他腆着一张清俊却轻浮的脸，笑嘻嘻道：“小美人还挺辣……爷就喜欢这个调调！”

    沈妙言仰起头，看清了来人是徐沛。

    那张极致艳丽的小脸，立即现出几分柔弱。

    她细声道：“徐公子，我，我听镇上的读书人说，咱们西郡所有的事情，地理志里都记载的有。所以，所以我就想来看看我家里丢了两只鸡的事儿，那地理志是不是也记进去了……”

    她这么说，是为了掩饰她来藏书阁的目的，不叫徐府的人起疑。

    “哈哈哈哈哈！”徐沛大笑出声，“我的乖乖真是可爱得很，不如爷帮你找找，你家丢了两只鸡的事儿，那书里可曾有记载……”

    说着，拥着沈妙言，半拖半拽地把她弄到书架旁。

    沈妙言厌恶他得紧，目光不停在四周逡巡，很快就在书架尽头发现了一道修长高大的投影。

    她的眼睛立即亮了亮。

    四哥竟然也来了！

    然而，君天澜似乎没打算出来帮她。

    她皱眉，正出神间，却察觉徐沛的手开始不老实了。

    她心中委屈，使劲儿去推他：“你放开！”

    徐沛虽然被酒色掏空了半截身子，可到底是个男人。

    面对血统被压制的沈妙言，几乎是占尽优势。

    他一把将女人压到书架上，不由分说地将她的双手按在她头顶上，膝盖作势就要顶开她的双腿。

    沈妙言不停挣扎，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那道人影，泪水已然开始在眼眶之中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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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9章 四哥你傲娇了

    救我啊……

    为什么不来救我……

    徐沛的大掌紧紧捂住她的嘴，她在心底努力地呼喊着。

    “小美人乱看什么呢？”徐沛笑嘻嘻地扳正她的脸，“今儿要上你的可是我徐沛，你不好好侍奉我，往我身后看什么？”

    说着，猛然把沈妙言摔到地上，迫不及待地欺身而上。

    “走开！走开！”

    沈妙言拼命挣扎，泪水从眼眶中淌落，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

    “来嘛，让爷亲一口！我的乖乖，快让爷――”

    他话未说完，只觉脑后一疼。

    他翻了个白眼，直接晕死过去。

    沈妙言嫌弃地把他推到地上，连被他碰过的外裳也不想穿了，大力脱下来，恶心地掷在他身上。

    君天澜负着手站在光影着，朝她伸出一只手。

    沈妙言仰起头，望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心口处委屈弥漫。

    她盯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重重拍了下他的手背，“你为什么现在才出来？是不是叫我被他占了便宜，你才高兴？”

    君天澜薄唇微翘，在她跟前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妙妙的血统又被压制了？”

    沈妙言懊恼地别过脸，“没被压制，我至于被人卖进蓬莱阁？”

    君天澜捻了捻她的一缕长发，“你是与君舒影、连澈、司马辰一道过来的，能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你弄走的人，世上没有几个。”

    “你的意思是……”沈妙言愣了愣，“也对呀，若是平常人贩子买卖，不可能会知道我身怀大魏血统，恰恰好就给我下那种秘药。”

    “起来吧。”

    君天澜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只要找到君舒影他们，若他们只是中了寻常迷药，那就能证明，对你们下手的那个人，知晓你们的身份和底细。”

    “可他并没有对我怎么样，只是把我卖到青楼……”

    “不，他不是把你卖到青楼，而是把你送到我身边。”君天澜正色。

    沈妙言的脊背，立即爬上一股寒意。

    究竟是谁，能够在西郡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两人来到书架前，分工合作寻找元国和焚城，很快就排除了大部分卷宗。

    沈妙言捧着书卷，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她望向君天澜，却见这厮在地上同时摊开两本大大的卷宗，左右手同时翻动，竟是同时在看两本！

    她颇为纳罕，蹲到他身边，惊叹道：“我从前怎么不知道，四哥还有这种本事？”

    “你不知道的事儿多得很。”

    “四哥你傲娇了。”

    她说着，在君天澜身侧盘膝坐了，托腮盯着这个男人看。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倒也没指望她能帮自己多大忙。

    这丫头向来只会嘴上说得好听。

    实际上跟在身边，怕是半点儿作用都没有。

    过了一个时辰，就在沈妙言百无聊赖到极点时，男人终于停下了翻书的动作。

    “找到了？”她凑过去。

    君天澜盯着书卷不语。

    只见那书卷，被人撕走了大半。

    “有人捷足先登了。”沈妙言挑眉，“咱们所有的算计和动作，似乎都被那个人盯着。”

    君天澜指尖点了点书卷，沉默着把地上的卷宗全部物归原处。

    沈妙言起身，“四哥？”

    “走罢。”

    忙碌了一下午却一无所获，君天澜的心情不是很美。

    他牵过沈妙言的手，抬步离开了藏书阁。

    两人刚回到碧华院，夜凛就急匆匆过来禀报：“主子，徐贵妃和王小姐到了。”

    君天澜点点头，抬步踏进院中。

    徐思娇和王静姝都是西郡人，他命人把她们带过来，利用她们，对西郡也能多一些了解。

    更何况，王静姝还仇恨着徐家。

    沈妙言跟进花厅，果然看见厅中坐着两个姑娘。

    徐思娇全然换成了西北这边的打扮，窄袖长靴，腰悬马鞭，很是利落。

    而王静姝则文静多了，梳双环髻，身着杏黄襦裙，踩一双鹅黄绣花鞋，周身书香气息很浓。

    看见沈妙言时，她也是第一个起身的，欢欣道：“沈姐姐！”

    沈妙言走过去，拉住她的手，“静姝，咱们又见面了！”

    君天澜抬手示意她俩去后院话家常，自己则单独留下了徐思娇。

    沈妙言自然知道他要和徐思娇谈徐家的事儿，于是拉着王静姝，开心地奔去了后院。

    后院幽深，景致极好。

    两人在一座凉亭里坐下，沈妙言抬手给王静姝斟了一盏茶，“静姝，你连日奔波，脸色差了许多呢。”

    王静姝抬手摸了摸面庞，又看看沈妙言，羡慕道：“沈姐姐就好了，皮肤总是这样白白嫩嫩的。对了，沈姐姐不是去了北幕吗？怎么又来西郡了？还和皇上在一起……”

    “因为我仔细想过了，我还是喜欢四哥的。”沈妙言托腮，笑得眉眼弯弯，“听说西郡藏有龙脉，可以让魏北的土地恢复如故。我寻思着，若能恢复魏北，让小雨点重新去魏北立国，我与他，就没有任何冲突了呢，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

    虽然在张祁云那类人之中听起来或许很天真，但她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只要大魏和大周没有冲突，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

    王静姝望着她满心欢喜的样子，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低眸把玩着衣带，轻声道：“我若是姐姐，我是决计不会回到他身边的。”

    她说着，忽然握住沈妙言的手，“沈姐姐，大周皇帝阴晴不定有什么好？我觉着还是北幕那位皇帝待姐姐好。西郡这里很危险，姐姐现在离开回北幕，平安地过完一生不好吗？”

    沈妙言奇怪地看着她，“这里很危险？有什么危险？”

    无寂的事，她不信君天澜会告诉王静姝。

    那么王静姝口中的危险，又是什么呢？

    王静姝低头，笑得有些黯淡：“沈姐姐，你大约并不知道徐家在西郡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我王府满门被害，若非我身负血海深仇，我是绝对不愿意再回西郡来的。”

    她抬袖抹去眼角的泪花，“其实皇上这趟西行，带的人太少了。徐家若是倾力而出，可以说完全有能力让皇上有来无回……可是怎么办呢，我与徐家生死不共戴天，无论如何，哪怕赔上性命，我都要帮助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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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0章 君天澜见她的手不规矩，于是……

    沈妙言看着她悲伤哭泣的模样，暗道原来如此，对王静姝而言，西郡最大的危险，其实就是徐家。

    她拿出绣帕，轻柔地为王静姝擦去眼泪，“静姝，四哥他比你想象的还要有能力，你要信他，也要信我。”

    王静姝哭得鼻尖红红，抬起眼帘，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当真不打算走？沈姐姐，在局势没有恶化之前，你现在离开还是来得及的！跟着皇上太危险了，你还是回北幕――”

    “静姝。”

    沈妙言打断了她的话。

    她盯着她哭红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会走。”

    “既然来了，既然到了他的身边，我就不会走。生当共寝，死当同穴，这是我的决心！”

    王静姝沉默。

    半晌后，她叹息着踢了踢脚上那双鹅黄色绣花鞋，“沈姐姐有此决心，我还能说什么呢？”

    另一边，前厅。

    徐思娇独自面对君天澜时，十分紧张地揪住裙摆。

    很快，她朝四周望了望，忐忑而低声地开口：“皇上，我，我知道你此行是为了对付徐家。你放心，我虽然姓徐，但却十分仇恨徐政德还有徐家。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我言无不尽！”

    君天澜把玩着一对核桃花，狭长的丹凤眼低垂着，越发显得他冷漠威严，“把你知道的徐家所有事情，全部说出来。”

    “哦……”

    徐思娇忙乖巧地说了起来。

    她把从前告诉过沈妙言的那些事，包括她曾去过的那座地下城池，包括她所见过的那些阴兵，重又告诉了君天澜。

    君天澜听罢，问道：“你可还记得你进入地底通道的那座屋子？”

    徐思娇苦恼地揪了揪马鞭，“那我怎么记得嘛，我那时候还很小呢。”

    君天澜也不勉强她，只抬手示意她下去休息。

    徐思娇走后，他独自在厅堂中思索了片刻，才起身回寝屋。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温柔地洒落在房中。

    他站在窗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徐府府邸与远处熙熙攘攘的西郡城，转动核桃的声音透着思索。

    沈妙言从外面回来，忘了眼他的背影，悄悄合上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背后。

    她踮起脚尖，猛然捂住他的双眼。

    君天澜嗅到一股天然清纯的媚香。

    那媚香化作看不见的锁链，丝丝缕缕，把他尽数缠绕。

    像是两人无法割舍的命运。

    薄唇轻勾，他转了个身，将沈妙言抵在窗台上。

    他没给小姑娘惊呼的时间，直接俯身吻住她的唇瓣。

    沈妙言“呀”了声，被迫仰起头，承受着他霸道而强势的吻。

    大周皇族的男人都长得很高，而沈妙言却生了一副娇小玲珑的身子。

    君天澜微微蹙眉，似是觉得这般俯身很不舒服，于是把她提起来，让她坐在窗台上。

    他不顾她的捶打和挣扎，吻得十分用力。

    渐渐的，沈妙言整个上身都朝窗台外倾倒。

    看起来半个身子都悬空在窗外，十分危险。

    沈妙言紧张不已，双手死死抓住君天澜的肩膀，周身不可自抑地轻颤起来。

    这里可是四楼，若是摔下去，她不死也得缺胳膊断腿。

    君天澜品尝着她的甘甜，睁开眼，正对上她充满雾气的清澈瞳眸。

    他忍不住笑了下，把她从窗台上抱下来。

    沈妙言扶着窗台，惊魂甫定地在地面站稳，只觉双脚似乎还在发软。

    她抬头，看见男人唇角的笑容，忍不住抬脚使劲儿踩了下他的脚背，“笑什么笑！真是可恶极了！”

    君天澜握住她乱挥的小手，自个儿在窗台上坐了，把她抱到怀里。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心，“妙妙乖，别闹。咱们把所有的事情梳理一遍，好不好？”

    沈妙言郁闷地点点头。

    男人的神色冷漠了几分，正色道：“根据徐思娇所提供的线索，再加上你我的经历与司马辰的预言，西郡地底，埋有一座上古时期的城池，名为焚城。”

    沈妙言伸手拔下他的墨金发冠，“焚城是‘元国’的帝都，元国皇族之人，皆生得白肤白发，与其他人都不相同。而元国的毁灭，是大周与魏人一手造成。但不知道什么缘故，‘元国’这段历史，无论是大周还是北魏，都没有只字片语的记载。”

    君天澜拍了下她不规矩乱卷自己头发的手。

    怀里的小姑娘仰起头，不悦地朝他扮了个鬼脸。

    她扯住他比丝绸还要顺滑的漆墨长发，慢慢编织起来。

    君天澜没再管她的小动作，继续分析道：“根据我兄长调查到的线索，以及徐湛的变现，可以断定西郡是无寂的地盘，他必然掌握着焚城。甚至，焚城就是他的老窝。”

    沈妙言指尖顿住，“那么有没有可能，无寂就是当年那位失去一切的太子殿下？他现在黑色的头发，兴许只是伪装。”

    君天澜低头，正对上她认真的眼神。

    他挑眉，“若我师父就是当年的太子殿下，他对付魏人，对付大周，对付你我，都可以说得通了。”

    沈妙言揪了揪他的长发，“魏国的史书曾记载过，在魏国之前，魏北曾还有一个王朝。当时你我都因为先入为主的思考方式，把无寂当做了那个王朝末世的太子。可如今想来……”

    君天澜颔首，“如今想来，那个想法应是错误的。甚至，是他刻意编造出来误导我们的诱饵。”

    沈妙言给他编好了一缕长发，十分满意地用细丝带系住，“四哥说得是。”

    说着，又揪住另一边的长发，开始编织起来。

    君天澜见她的手不规矩，于是也没跟她客气，大掌熟稔地探进她的裙摆，“你从北幕而来，我从镐京而来。明明中间不曾交流过，却有人提前得知了咱们的行踪。甚至，还刻意把你送到我身边。”

    “是无寂！有本事把我从五哥哥他们眼皮子底下劫走的人，定然是无寂！”沈妙言全然没注意到君天澜的手，双眼炯炯有神，“他想要我们待在一起，他――啊！”

    她双颊猛然潮红，双腿骤然夹.紧。

    那双琥珀色瞳眸湿润绯红。

    她仰起小脸，愤愤盯着君天澜，“说正事呢，你做什么啊！”

    ――

    妙妙：说正事呢。

    四哥：都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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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1章 四哥跟谁学的油嘴滑舌

    君天澜挑了挑眉，大掌扶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住她的唇瓣，把她所有的控诉和嘤咛，全部吞入腹中。

    他很强势，不顾她的挣扎，撩起她的裙摆，以这种坐在窗台上的姿势，把她霸道占有。

    沈妙言被迫扶着他的双肩，不明白这厮突然发什么狂，恨得伸出长长的指甲，使劲儿划挠他的背部。

    男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只扶着她的细腰，做着那亲密也最羞人的事儿。

    “妙妙乖，有人看着呢……”

    他抵在她的耳畔，轻声呢喃。

    宛如诉说情话。

    然而那双暗红色的丹凤眼，却紧盯着远处那鬼鬼祟祟的小厮。

    徐府之中，有人在监视他们。

    果然，徐禄还是没有对他彻底放心。

    沈妙言却气得不轻，潮红的小脸写满了不情愿。

    她使劲儿挠了他好多下，然而男人皮糙肉厚的，压根儿就挠不动。

    直到那小厮走了，君天澜才稍稍松口气。

    然而这般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怀里的姑娘。

    他把她放在窗台上坐着，自己则站在她跟前。

    他的大氅很宽大，遮住了两人的身子。

    她的美，除了他，不会有任何人看到。

    水声清泠泠的，

    伴着小姑娘隐忍的呻.吟。

    “徐思娇的话还透出一个线索。”君天澜很冷静地分析着，“除了消失不见的徐湛，西郡还有一个人，知道焚城的事。”

    沈妙言面庞红透，檀口微张，承受着帝王的宠爱，压根儿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见她没反应，君天澜停下动作，挑起她的下颌。

    那张细白的小脸遍染潮红，漆黑卷翘的睫毛遮不住湿润清澈的眼眸，鼻尖沁出一点细汗，唇瓣因为刚刚被吻过的缘故，显得微微有些红肿。

    娇媚清冽，艳丽入骨。

    叫他想要狠狠地欺负。

    沈妙言原本略有些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了些。

    她抓紧君天澜的衣襟，“你，你说什么？”

    一开口，便是连自己都要羞红脸的低哑嗓音。

    她忙低下头，迅速钻进男人宽大的衣襟之中。

    君天澜被她鸵鸟般的动作逗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西郡还有一个人知道焚城的下落。”

    “你是说……徐家老爷子？”

    根据徐思娇的叙述，她在焚城附近，看见了与徐湛和徐老爷子正在交谈。

    “是。徐冬荣那老狐狸，从前也曾做过西郡的城主，对西郡的一切了如指掌。”君天澜沉声，“我会找到他，让他说出他知道的所有。”

    沈妙言点点头，附和道：“大约只有进入焚城，才能知道无寂究竟在策划什么阴谋。”

    君天澜拍了拍她的脑袋，把她抱到拔步床上，顺手放下重重帐幔。

    帐中人影晃动。

    纤细素白的脚踝，被迫搭在男人结实的肩膀上。

    她的两只手腕被君天澜一手握紧，固定在她的脑袋上方，不容她反抗。

    沈妙言眼神迷离，盯着帐顶，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君舒影的容貌。

    她艰难地闭了闭眼，心口的愧疚蔓延而出，叫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仿佛成了受刑。

    她又失约了。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补偿他……

    君天澜盯着她走神的样子，力道猛然加大。

    沈妙言尖叫了声，惊恐地睁开眼，不解地望向上方的男人。

    “在想他？”

    君天澜冷声。

    “没，没有……”

    沈妙言下意识否认，尾指却不自觉地惯性翘起。

    男人俯身，轻轻为她撩开额角的碎发，“脸上的愧疚都要溢出来了，还说没有走神？妙妙，你从不曾欠他什么，甚至还送了他一个儿子，他还想要如何呢？”

    沈妙言对上他的目光，眼中迷茫更甚。

    总觉得，欠了那个人很多啊。

    多到这辈子也还不清……

    君天澜没让她继续思考，只捏了捏她的脸蛋，“现在，专心点。”

    ……

    翌日。

    沈妙言睁开眼，第一感觉便是疼痛。

    腰疼，腿也疼。

    她偏过头望向外侧的男人，这家伙体力未免也太好了，从傍晚到深夜，好像精力用不完似的。

    她不悦地拿胳膊肘捅向他的胸膛。

    还未碰到，男人直接把她揽入怀中。

    锦被下，君天澜修长结实的长腿圈住她的腰身，握住她的手腕，顺势把她拽到怀中。

    他睁开眼，暗红凤眸弥漫着无边的情愫。

    他一手揽着她，一手撑起脑袋。

    漆墨青丝散落在缎面软枕上，越发衬得他英俊孤傲。

    锦被从他身上滑落，露出大片健硕结实的胸膛。

    那坚硬的胸肌上，还残留着几道指甲抓挠过的红痕。

    他开口，声音透着餍足的慵懒沙哑，“妙妙这般活蹦乱，可是我昨晚没喂饱你……”

    沈妙言越发羞恼，随手拎起一只枕头砸到他脸上，“四哥跟谁学的油嘴滑舌，越发惹人厌了！”

    君天澜低笑，拿开脸上的枕头，微微翻身，便把她整个压在身下。

    修长的指尖轻轻拂拭过她柔嫩滑腻的面庞，他瞳眸深谙，“妙妙是个妖精，叫我欲罢不能……从前选择对你放手的我，果然是个傻子。”

    “怎么，四哥便只喜欢我这副身体吗？”

    沈妙言不悦。

    男人啄了下她的唇瓣，“性情，优点，缺点，我都喜欢……”

    “那四哥倒是说说，我有哪些缺点？”

    “好吃懒做，顽劣贪玩，做事冲动，一意孤行，三心二――”

    “停停停！”沈妙言忙捂住他的嘴，羞恼地别过视线，“优点呢？在四哥眼里，我有哪些优点？”

    “唔……”男人凝思片刻，“好像，没有？”

    “你――”

    沈妙言气急，狠狠盯向男人的双眼。

    君天澜轻笑，低头吻住她的唇瓣，声音含混：

    “但在我心里，妙妙的所有缺点，都是优点……”

    沈妙言瞳眸倏然放大。

    原本抗拒的身子，在这撩人的情话里，慢慢软了下来。

    她想，这世上，流氓不可怕，

    会撩人的流氓，才可怕。

    ……

    傍晚时分，徐府的花宴正式开场。

    沈妙言随着君天澜来到花园，但见这少水的西郡，竟也有这般豪奢的偌大湖泊。

    它占据着徐府后花园的中心位置，其上凉风水廊、亭台楼阁交错，西郡的贵族们三三两两赏玩其间，很是热闹。

    侍女们忙着把湖泊边缘的灯盏点上。

    夕阳映水，华灯初上，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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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2章 真是的，羞死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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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被侍女恭敬地引进其中最宽大的一处水榭里。

    沈妙言侍立在君天澜身后，但见这处地方珠帘高卷，视野极好。

    徐府一家子都在，徐沛的眼睛滴溜溜盯着自己打转，叫人厌恶得紧。

    而徐思倩盯着君天澜，暗自不停地扯着她爹徐禄的衣袖，似是在怂恿着什么。

    至于海氏――

    海氏正拉着一位贵妇说话。

    “……妹妹若是不甘寂寞了，何不另觅佳婿？我听说你还在养男宠，这也不叫事儿啊。”

    海氏说着，掩嘴轻笑，“寻个你姐夫这般的男子，倒也值得托付终身呢。你瞧，我与他这些年生了一儿一女，后院里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这样的日子，才叫舒坦。”

    贵妇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轻笑道：“姐姐命好，妹妹哪里及得上姐姐？”

    沈妙言悄悄打量这位贵妇，但见她约莫三十出头，生得鹅蛋脸，剑眉英挺，保养得很是白腻细嫩，身段窈窕。

    她拢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捻了捻，这位女人，大约就是西郡那位有名的海夫人。

    听闻海夫人性格直爽，喜好包养男宠，乃是一位十分洒脱的西北女富贾。

    如今看来，这位海夫人似乎与海氏有什么间隙。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沈妙言是深谙这一点的。

    因此，她忍不住多注意起那姐妹俩的动静来。

    而就在这时，徐思倩终于怂恿动了她爹爹。

    徐禄站起身，恭敬地朝君天澜拱了拱手，正色道：“皇上，未免花宴无趣，小女愿意为皇上表演歌舞助兴。”

    君天澜手肘撑着花几，一手托腮，闭了闭眼示意允了。

    徐思倩忙不迭地站起身，乖巧地行至君天澜跟前，朝他行了个还算标准的镐京城仕女屈膝礼。

    她抬起深情的杏眸，娇声道：“多谢皇上，臣女这就去更衣……”

    说罢，得意地瞥了眼端坐在侧的徐思娇，喜滋滋地去换舞裙了。

    “幼稚！”

    徐思娇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从前徐政德在西郡做官时，她和姐姐徐思琪常常与徐思倩碰见。

    女孩儿之间的友情向来是因为攀比而终结的。

    在徐思琪被徐政德带去镐京城做皇上的女人那一刻起，徐思倩就对这姐妹俩各种羡慕嫉妒恨了。

    如今时隔多年，她终于能一雪前耻成为皇上的女人，这叫她怎能不欢喜？

    徐思娇如今明面上还是贵妃身份，她悠闲地嗑着瓜子儿，目光带着鄙夷扫过水榭众人，只觉看谁都不顺眼。

    当然，西郡贵女看她同样也是不顺眼的。

    最后，她还是觉得沈妙言稍微顺眼一点，于是朝她招招手。

    沈妙言走过去，徐思娇拍了拍身边的空座位，“坐，咱们说说话。”

    沈妙言没跟她客气，非常规矩地坐在了她的身侧。

    两人叽叽咕咕了一阵，便听得丝竹管弦声自水榭外响起。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叶扁舟随风而来。

    扁舟之上的少女，身着重纱罗裙，纤腰盈盈一握，身姿窈窕纤细，粉面含春，正舞袖而来。

    正是徐思倩。

    四面八方的游廊水榭上，都聚集了观赏歌舞的贵族，纷纷对着徐思倩的舞姿赞叹出声。

    随着扁舟靠近，徐思倩微微一笑，从船头一跃而起！

    宽袖与裙摆在风中飞扬，她在半空里转了几个圈，继而以极妙的姿态落在水榭之中。

    她含笑，长长的水袖直甩向君天澜的脸。

    香粉扑面。

    君天澜眼底掠过浓浓的恶心感，俊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沈妙言把他那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一边喝着杏仁茶，一边忍不住轻笑。

    徐思娇凑近她，细声道：“我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世上，大约只有你，才能配得起皇上。其他姑娘，既配不上，也没那个本事能应付得了他。”

    说着，笑容很是意味深长。

    沈妙言望着她，直言道：“徐思娇，你笑得有些猥.琐。”

    徐思娇摸了摸略微发烫的脸，很有些含羞带怯：“哎呀，你非要我明说吗？碧华院里的楼阁隔音又不好，你跟皇上昨晚做了些啥，莫非以为人家没听到嘛？真是的，羞死人家了！”

    沈妙言：“……”

    该羞死的是她好吧！

    徐思娇是个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性子，又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皇上体力可真好，啧啧，从傍晚到深夜啊，我觉着如果不是你在那儿哭饶，兴许一直能干到今天早上！

    “不过你也算不错了，搁在平常姑娘身上，恐怕早就被折腾得下不来床……真不愧是大魏皇族出来的女人啊！”

    沈妙言默默饮尽杏仁茶，心中五味杂陈。

    大魏皇族该被人敬佩的不是其天生神力嘛，啥时候变成在床榻上的体力了？！

    不过她也算是见惯了徐思娇恢复本性后的不着调，因此懒得同她计较。

    而水榭中，徐思倩一舞已毕。

    她红着脸，对君天澜福了福身子，“不知臣女的舞，可有让皇上满意……”

    君天澜全副心思都不在她身上，闻言，只是敷衍地点点头，“甚好。”

    徐思倩兴奋得恨不能手舞足蹈，一双杏眸充满了欢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娇声道：“皇上喜欢就好……臣女，臣女还会很多舞呢，将来若有机会，臣女再表演给皇上看……”

    徐思娇最是看不惯她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因此出言嘲讽道：“思倩妹妹这也算是舞蹈？哼，镐京城教坊司里，随意拉一个姑娘出来，都比你跳得好！”

    “徐思娇！”

    徐思倩大怒。

    她正要发作，想起君天澜还在这里，忙努力压抑住怒意，扮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柔声道：“思娇妹妹，我可没有得罪你，你这般说人家，真叫人家伤心。”

    “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徐思娇轻哼一声，“我知道你想打皇上的主意，不过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看皇上随便收的侍女都比你好看百倍，你也不照照镜子，还敢在这里扭腰摆臀、搔首弄姿……”

    扭腰摆臀？！

    搔首弄姿？！

    徐思倩忍无可忍，指向沈妙言，一边跺脚一边咆哮：

    “区区蓬莱阁的侍女，你也敢拿她跟我比？！她要出身没出身，要背景没背景，凭什么跟我比？！我可是西郡城主的掌上明珠，掌上明珠啊，你究竟懂不懂我的身份有多么贵重？！”

    水榭四周，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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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3章 不，她是我的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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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氏忙一把拉过徐思倩，“瞧你这孩子，娇娇不过同你开个玩笑，才拿你跟教坊司的姑娘比。她自幼没娘，疏于管教，说话不得体也是有的，你又跟她争什么？”

    沈妙言挑眉，多看了海氏几眼。

    这个女人倒是会说话，三言两语就把过错全推给徐思娇了。

    徐思娇气得哼哼了两声，阴阳怪气道：“伯母可是欺负我没娘，所以骂我没教养？伯母可莫要忘了，我如今乃是贵妃娘娘！你说话，也得注意分寸！”

    “是，娇娇如今是贵妃了，伯母说不得你呢。”

    海氏轻笑。

    以退为进的“善意”，越发衬托得徐思娇没教养。

    旁边的海夫人笑了笑，呷了口清茶，淡淡道：“娇娇与倩倩乃是姐妹，如今娇娇做了贵妃，不知倩倩可有相好的公子？”

    海氏闻言，期待而恭敬地望向君天澜，眼中意味分明。

    很快，

    海夫人又继续笑道：

    “当年我曾与姐夫有婚约，没想到被姐姐捷足先登，在一场酒宴里与姐夫有了夫妻之实。爹爹有心把姐姐与我一道嫁给姐夫，可姐姐说，姐妹不该同侍一夫。如今，倩倩肯定是不能与娇娇一道侍奉皇上了，西郡城里的好男儿也就那么几个，姐姐你可要抓紧挑选啊，呵呵。”

    海氏：“……”

    她拢在宽袖中的双手恨得攥成了拳头。

    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今儿果然就是来坏她的好事的！

    她想着，不阴不阳道：“怎么，妹妹莫非还对当年的事怀恨在心？所以，才这么多年不嫁人，甚至还在府中养了那么多男宠？”

    海夫人声音不疾不徐：“如今这世道，男人能娶妻纳妾，我自己努力经商得来大把清清白白的银钱，如何就不能养男宠了？姐姐这话，真是轻贱女子。”

    海氏笑得鄙夷，“都是你不自爱的借口罢了。更何况，你养得都是些半点儿本事都没有的小倌，姐姐可真替你难过――”

    话音未落，两道破风声陡然响起！

    沈妙言抬头看去，只见君舒影与连澈足尖点着水面，正凌波而来！

    两人皆生得好容貌，一个白衣翩翩清雅秀致，一个红衣潇洒纨绔浪荡，仿佛上苍最精心的雕琢之物！

    所有人都看得痴呆。

    直到那两人落在水榭中，笑吟吟在海夫人身边一左一右地落座，他们才猛然回过神。

    这两个人，竟然是海夫人的入幕之宾？！

    海氏也看得呆了。

    好半晌后，她才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作响。

    她那个除了金银财宝一无所有的妹妹，居然养了这般长得好看、功夫又俊的儿郎！

    刚刚自己那些话，简直可笑极了！

    沈妙言蹙眉，不解地盯着那两人。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君舒影与连澈看过来，同时一怔。

    她悄悄抬手，示意那两人暂别轻举妄动。

    此时天色已暗，花灯明媚。

    她扶额起身，弱声道：“皇上，奴婢吹了风受了凉，想先回屋休息。”

    君天澜会意，亲自把她扶起来，“朕陪你回去。”

    说罢，不顾徐府一家的挽留，带着沈妙言大步离去。

    两人回到碧华院不久，君舒影与连澈便暗中尾随而来。

    他们避开徐府耳目，悄悄从窗户爬进来，还谨慎地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沈妙言把屋中烛火点燃，在圆桌旁坐了，朝他们招招手，做贼似的小小声：“都过来坐。”

    君舒影与连澈一左一右地在她身侧坐了，一同望向君天澜。

    君天澜面无表情，被迫坐在了她对面。

    沈妙言捧着茶盏，把她那日失踪之后的事情说了一遍。

    连澈捻着垂落在胸前的细发束，淡淡道：“应当就是他下的手。寻常人，不会知道你身怀大魏血统的事。只是，他通过这种形式，把咱们与君天澜放到一起，不知是何用意？”

    君舒影举手插话：“我有个问题。”

    他的目光在君天澜与沈妙言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君天澜漠然地喝着茶。

    沈妙言揉了把脸颊，亦不知从何解释。

    君舒影轻笑了声，忽然握住她的手，“妙妙与我约定的事，还没有忘记吧？”

    那双极致艳丽的丹凤眼，透着罕见的霸道与执着。

    想要占有她。

    哪怕，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占有。

    想要，在他面前不落下风。

    因为一直以来，输得那个人都是他。

    可他一颗痴心，一腔妄念，也想得到满足啊！

    沈妙言犹豫半晌，还是点点头，“我都记得。”

    “那就好。”

    君舒影收回手，挽袖给她添了些热杏仁茶，笑容之间都是纯然的温柔，“妙妙喝茶，你最爱喝这个了。”

    屋中气氛越发诡异。

    君天澜周身的气息一点点降低到冰冷，冰冷得在场所有人都能注意到。

    那双暗红色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姑娘。

    眼神之中甚至还染上一点委屈，仿佛是在控诉她的无情无义、始乱终弃。

    沈妙言默默伸手遮住眼睛，假装看不见。

    唯一正常点儿的连澈咳嗽了声，正色道：“如今我与舒兄以入幕之宾的身份隐藏在海夫人身边，想来那个人也是知情的。我们的隐藏，没有任何意义。”

    “有意义的。”沈妙言怯怯探头，“海夫人与海氏不对付，好似对那徐禄也厌恶得紧。她在西郡立足这么多年，在商海的势力很是庞大冗杂，定然掌握了不少徐府犯罪的证据。

    “无寂又是通过徐家掌控西郡的，只要咱们拔除徐家，必然就能把他逼出来。而若要对付徐家，咱们完全可以与海夫人联手呢。”

    君舒影继续给她添杏仁茶，一双丹凤眼满含崇拜，“妙妙真是聪明得紧，居然能想出这样棒的主意。”

    “一点小伎俩罢了，不足称道……”

    沈妙言鲜少被人这样称赞，因此颇为得意的自谦。

    君天澜惯性毒舌：“是个人都知道要和海夫人联手。”

    “难道四哥不认为妙妙冰雪聪明？”君舒影抓住机会反击，“在我眼里，我的小妙妙是全天下最好看，也最聪明的姑娘。她，当得起任何赞赏。”

    君天澜反问：“你的妙妙？”

    旁边连澈垂眸喝茶，暗暗道，

    她分明是我的妙妙！

    ++

    嗨，你的益达！

    不，这是你的益达！

    菜：嗨，你们的推荐票！

    花菜们：不，这是你的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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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4章 制裁

    君舒影冷笑：

    “我与小妙妙早有约定，四哥若是不信，大可问她，她现在究竟是谁的皇后。更何况，当初她离开镐京北上雪城，分明是你主动放手！你现在又后悔，算什么本事？！”

    君天澜盯紧了对面的姑娘，一字一顿：“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放手。”

    “皇兄想放手就放手，想――”

    “都给我闭嘴！”

    沈妙言猛然厉声大喝。

    三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沈妙言努力装出威严表情，“咱们现在是在讨论西郡的事儿吧？”

    三人不置可否。

    沈妙言深深呼吸，漠然地站起身，“罢了，我出去走走。”

    她来到园子里，呼吸着新鲜空气，有些怅然地靠坐在游廊的扶栏边，借着灯盏的光影，盯着水里的锦鲤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徐思娇和王静姝结伴而来。

    两人看见她，忙走了过来。

    徐思娇“啧”了声，歪了歪脑袋，好奇道：“你也会有不高兴的时候吗？明明那些优秀的好男儿都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不开心？”

    沈妙言没搭理她。

    徐思娇轻哼一声，望了眼夜色，馋嘴地舔了舔唇瓣，“西郡城夜市最是繁华热闹，有很多好吃的花凉糕。我现在要出府去买花凉糕，你们要不要捎几块回来尝尝？”

    王静姝温声道：“夜里出门不好，徐姑娘你还是忍忍，明儿白天再出去吧？”

    “切，这西郡城我闭着眼走都知道哪儿是哪儿，我现在就要出去逛夜市，才不等明天呢！”

    徐思娇说着，欢欢喜喜地窜跑了。

    王静姝无奈地目送她远去，自个儿在沈妙言身侧坐了，“沈姐姐，你为什么不开心？是不是皇上他对你不好？”

    “他对我挺好的。”

    “我看见北幕皇帝和沈将军了，他们都是为沈姐姐而来吧？”王静姝抬手，细细为沈妙言捋开额前细碎的头发，“西郡的事儿，明明与他们无关，可他们却也愿意为姐姐冒险……”

    她的眼神很柔和，侧脸映出池塘里浅浅的水光，“我若是姐姐，比起跟着皇上九死一生，我宁愿与他们一道离开的。”

    “你又在劝我走了……”沈妙言轻笑，“我已打定主意不会离开，你别再劝我了。”

    王静姝幽幽叹息，只得不再多言。

    这一夜，沈妙言因为无法同时面对君天澜与君舒影，所以是与王静姝一块儿睡的。

    两人晨起，去花厅中用早膳时，却不见徐思娇过来。

    君舒影吃着西郡特有的葱油拌凉皮米面，含混道：“定是跑到哪里醉生梦死，玩得忘记自己叫什么，哪里还知道要回来。”

    那凉皮米面一指宽，雪白通透，盛在青花瓷的海口碗里，散发着浓郁而地道的米香。

    再浇上碗红红辣辣的葱油，撒些芝麻、花生米和小黄瓜丝等，拌在一处，实在叫人食指大动。

    沈妙言瞪了他一眼，“她都多大了，怎么可能夜不归宿？我看，八成是出了事。”

    君舒影吃饱了，搁下筷箸，笑吟吟道：“妙妙说得是呢。”

    君天澜捻了捻扳指，“西郡人口贩卖乃是常态，她孤身出去，被人掳走也是有的。”

    沈妙言点点头，“要不，让夜凛他们先出去查？”

    男人并未反驳。

    然而夜凛等人，在西郡城查了三日，却也没能查到徐思娇的下落。

    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无论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甚是不便。

    沈妙言听着夜凛他们的禀报，甚是无奈地转向君天澜，“现在怎么办？”

    君天澜看起来始终沉静，吩咐夜凛道：“把西郡夜市里卖花凉糕的地方标识在地图上，我今晚亲自出去。”

    夜凛颔首，立即去绘制图纸。

    君舒影起身，“外面阳光不错，小妙妙，咱们去赏花？”

    沈妙言自然是没有心思赏花的。

    然而面对他期待而发亮的眼神，她想着多弥补他一下也好，于是只能跟着离开。

    君天澜独自坐在圆桌旁，面无表情的模样甚是阴冷。

    良久后，他走到洗手架旁洗了把脸。

    对着铜镜擦拭面颊时，他抬眸，只见铜镜里，自己背后又出现了一张人脸。

    那张脸虽然英俊，却透着阴冷和刻薄。

    笑容是可以叫一个人变得亲切的，然而他那张脸上的笑容，却莫名叫他显得更加阴寒可怖。

    这种视觉感，令人极度不舒服。

    而他穿着黑色道袍，就这么突兀地出现，负手立在自己身后。

    可自己，毫无所觉。

    君天澜垂眸，继续擦拭脸上的水珠，“你来做什么？”

    “我的好徒儿真是冷淡啊……”

    无寂在寝屋中，慢条斯理地踱步。

    “你不是正与人商议着要拿下徐家，逼我现身吗？如今我现身了？你怎的又无动于衷了？”

    他说着，忽然咧唇，盯着君天澜低笑出声。

    “我的好徒儿不敢动为师吗？你胆怯了？！来啊，为师就站在这里，你来动手啊！”

    他张开双臂，黑色的宽袖无风自舞，形容十分疯狂。

    君天澜回转身盯着他看了良久，忽而猛然抽出苍龙刀，蕴着十成力道，骤然刺向他的心口！

    却，刺了个空。

    无寂的身影，慢慢在窗畔显现。

    他看着君天澜，目光鄙夷，犹如观望一个刚学会拿起刀剑的孩童，“真可怜啊，我的好徒儿，真是可怜……你想杀的人就在你面前，可你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说完，发出的笑声刺耳无比，宛如用指甲挠过墙面。

    他彻底消失在屋子里。

    仿佛他的到来，只是为了嘲讽他的徒弟。

    君天澜提着长刀，一动不动。

    半晌后，他习以为常般，把长刀放在圆桌上，继续洗脸。

    记忆中的幼时，那个男人总是一身道袍，在深山里的茅草屋前，背着手教自己功夫。

    两人每日里都要交手，可他哪里是师父的对手，他的木剑经常被师父打落在地。

    而师父总是笑着骂他蠢笨，叫他赶快把刀捡起来继续同他打。

    他曾以为他师父是品行高洁的世外高人，没想到，却是手中沾染了数十万条人命的恶鬼。

    ――师父、师父，我学了功夫，是不是就能打坏人啊？

    ――不只是简单的打坏人啊。将来，我的乖徒儿会是这天下的帝王，所以你长大了，要好好用你的刀，去制裁天底下所有的罪恶。

    ――那，如果有一天，师父也犯错了呢？

    ――呵，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由我的徒儿，亲手制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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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5章 我娘会要你命的！

    君天澜把湿帕敷在脸上。

    黑暗中，一切感官都被集中。

    幼时的对话仿佛近在耳畔。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湿帕从脸上取下，烦躁地扔进了水盆之中。

    此时，楼阁后的园子里。

    君舒影挑了处背光的阴凉八角亭，同沈妙言坐在里头对弈。

    上好的冷玉棋子，在这夏天里用，摸起来触手生凉，甚是舒服。

    沈妙言摇着团扇，有些苦恼地盯着棋盘，“你都让我三子了，我却还是赢不过你……这怎么玩儿嘛？”

    “是小妙妙不专心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却听得不远处传来辱骂声：

    “王静姝，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还是王府的千金小姐吗？！哼，你打湿了我的罗裙，你就要给我下跪磕头赔罪！”

    是徐思倩的声音。

    沈妙言望向君舒影，对方示意过去看看。

    两人穿过游廊，只见徐思倩大大咧咧地坐在大椅上，王静姝被几名小丫鬟扯着头发，强迫她给徐思倩跪下。

    王静姝向来是胆小怯懦的性子，如今被这阵仗吓到，只一个劲儿地细声哭泣。

    她一边哭，一边仍然使劲地抗拒着那些丫鬟，无论如何也不肯跪下去。

    徐思倩越发恼了，指着裙摆上被茶水浸湿的一小片地方，厉声道：“我不过是来探望皇上，给皇上送些糕点，你却这般害我！我的罗裙被打湿，我还如何去见皇上？！哼，我看你就是嫉妒我！”

    “我没有！”

    王静姝哭着反驳。

    她泪眼模糊地盯着徐思倩，哭诉道：“我王家在西郡也是世代权贵，我是名门之女，怎么能跪你？！你欺人太甚！”

    “呸，什么世代权贵、名门之女，你们王家就是想要背叛朝廷，就是想要篡位造反！所以我爹爹才联合其他大人，铲除了你们王家！哦对了，你们王家九十一口人，都在地底长眠呢！我可是见过他们的墓碑是如何运过西郡城的……”

    徐思倩说着，得意地站起身，在王静姝面前站定，伸手抬起她的小脸，“你这样瞪着我做什么，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所以心虚了？”

    “呸！”

    王静姝恶狠狠吐了她一口唾沫。

    “你竟敢朝我吐口水！”

    徐思倩勃然大怒，抬手就朝她的脸扇去。

    “住手！”

    沈妙言上前，紧紧握住徐思倩的手腕。

    徐思倩转过身，冷冷盯着她，“小小侍女，也敢管本小姐的事儿？本小姐乃是西郡城主的掌上明珠，身份贵重，你这卑贱之人究竟懂是不懂？！”

    沈妙言听着她一口一个“掌上明珠”、一口一个“身份贵重”就厌烦得紧，于是松开手后退半步。

    徐思倩得意不已，“怎么，你怕我了？你是不是开始觉得我身份贵重，你惹不起？”

    “呵呵。”

    沈妙言冷笑了声，猛然抬脚，朝着她就是重重一脚！

    徐思倩吃痛地尖叫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

    沈妙言上前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直起上身，扬手就给了她几巴掌，“我叫你身份贵重，你娘没教你什么叫众生平等吗？！”

    徐思倩被打懵了，呆呆望着沈妙言冷厉的脸色，“哇”一声就哭了。

    沈妙言松开手，又踹了她一脚，“滚！”

    徐思倩马不停蹄地带着小丫鬟们跑了，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沈妙言一眼，撂下几句狠话：“你给我等着，我要告诉我娘，我娘会要你的命的！”

    “我恭候着。”

    沈妙言冷笑。

    她们离开后，沈妙言才扶起跌坐在地的王静姝。

    小姑娘脸色惨白，浑身微颤，显然是还在害怕。

    她抬手，给王静姝理了理发髻，温声道：“静姝妹妹不必害怕，皇上此行来西郡，就是为了整治徐家。”

    王静姝哭着扑进她怀里，“沈姐姐呜呜呜……”

    沈妙言终于安抚完王静姝，旁边观战良久的君舒影含笑叹息道：“这个也喜欢妙妙，那个也喜欢妙妙，看来我真得时时刻刻盯着你，免得你被人抢走了。”

    沈妙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还下棋不？”

    “下下下，自然是要下得。”

    两人正要往凉亭里走，连澈带着司马辰过来了。

    司马辰朝沈妙言恭敬拱手：“女帝陛下。”

    “还是别叫我这个名号了，听着怪怪的。”沈妙言挥挥手，“你怎么也进徐府了？你们三个都来了，就不怕被人怀疑？”

    “我放出了风声，说姐姐身子不好，而我们三个恰好会些医术。海夫人体恤姐姐，所以叫我们三个前来为姐姐治病。”

    连澈淡淡解释。

    沈妙言点点头，望向君舒影，“那咱们不如回屋准备准备，晚上还要出去找徐思娇呢。”

    男人挑着一双丹凤眼，笑得极温柔，“妙妙不必征询我的意见，我对妙妙，从无意见。”

    他今日的装束也是特别打扮过的，看上去华贵艳丽，很是精致。

    温温柔柔说话的模样，足以叫世上任何女子心动。

    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妙言身上，含着比春水还要温柔的涟漪，令沈妙言无所适从，几乎快要落荒而逃。

    连澈在旁边低声评论：“发骚的花孔雀。”

    ……

    沈妙言回到寝屋，换了身方便的劲装，打开门让侍女添茶时，正好撞上对面开门的君天澜。

    两人隔着一条过道，各自对望，却是无言。

    半晌后，君天澜淡淡道：“事情结束，就在一起？”

    沈妙言暗道等西郡这边事情全部结束，大约也过了她与君舒影约定好的期限了。

    于是她点点头，颊上酒窝深深，连声音也染上了甜意：“好！”

    两人对站着傻笑了会儿，直到侍女端着热水过来，才各自回过神。

    那侍女走后，沈妙言轻声道：“也不知念念和鳐鳐现在在做什么，我倒是有些想他们了。”

    “大约在镐京城读书吧。”

    君天澜声音淡淡。

    他每日里都会收到张祁云的飞鸽出书，说太子殿下和小公主如何如何乖巧，功课上又如何如何有了进步。

    真是叫他欣慰得紧。

    而此时，令他欣慰不已的长子和幼女，已然做平民打扮，悄悄溜达进了西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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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6章 太子殿下的青梅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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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是悄悄潜伏而来，未免引人注目，鳐鳐半道上还弄了顶黑色假发给君佑姬戴着。

    四人乖巧地坐在人来人往的酒楼大堂，穿着平民百姓的孩子们常穿的衣裳，安静等待小二哥上菜。

    鳐鳐捧着一个扁扁的荷包，撇了撇嘴，没好气道：“都怨思慕哥哥烂好心，把咱们的银子全给骗子了！现在好了，咱们只剩下半两银子，今晚住了客栈，明儿晚上就没着落了。”

    花思慕委屈，“我也不知道那兄妹两人是骗子啊！他们装得那么可怜，又是缺胳膊又是断腿的，看着怪可怜的……”

    他们把全部盘缠都给了那对十四五岁的兄妹，没想到第二日，却又在城西看见他们继续扮可怜，骗取其他人的钱财。

    他们原想抓住那对兄妹，可对方年龄比他们大，大约走江湖久了，还会些轻功，飞快就摆脱了他们。

    君佑姬用筷箸夹起一粒花生米，“鳐鳐，算了，这事儿别提了，咱们再想办法赚取银子就是。”

    “你说的容易，银子哪里有那么好赚。”

    鳐鳐嘟嘴。

    君念语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

    窗外是熙攘繁华的长街，远处街头，几名卖艺人正笑呵呵地耍弄武艺，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还得了许多打赏。

    他淡淡道：“吃完饭，咱们也去卖艺好了。”

    三人对视一眼，见他已经开始吃牛肉面，于是也不再多言，纷纷应好。

    吃罢饭已是傍晚。

    鳐鳐眼尖，从路边儿捡了人家不要的破铜锣，寻了个人流众多的好地界，一敲铜锣，果然开始吆喝起来。

    除了四书五经，她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向来很快，扯着嗓子吆喝道：

    “各位路过的叔伯婶娘，我们兄妹几人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刹，还望诸位――”

    “鳐鳐！”

    君佑姬一把捂住她的小嘴，“错了错了，你把卖艺的和说书的弄混了！”

    “啊，”鳐鳐紧张不已，“那怎么办？”

    “我来吧！”

    君佑姬一本正经地接过铜锣。

    她生了副冷清容貌，即便是努力扯着嗓子大喊，可那板着小脸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准备卖艺，倒像是在正经宣布国家大事。

    “你们都不行，还是我来吧！”

    花思慕接过铜锣，可怜巴巴地在往人堆里一扎：

    “各位叔伯婶娘，我们兄妹几人家中遭遇变故，一路从东边儿沦落至此，求各位叔伯婶娘赏赏脸，看看我们的表演。若是看得高兴了，给几个铜板，也叫我们夜里买几个馒头，垫吧垫吧肚子！”

    他眨着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搭配着白嫩清秀的容貌，叫人无端心生好感。

    过路的行人纷纷围拢过去，好奇地朝君念语等人张望。

    君念语小小年纪生得英俊可爱，提一柄长剑，在夜色之中舞若梨花。

    剑光闪烁，银白缤纷，叫人目不暇接。

    西郡的百姓纷纷叫好！

    鳐鳐捧着个捡来的小布袋，可怜兮兮地在人群中穿梭：“叔叔伯伯、婶婶伯娘、哥哥姐姐，你们行行好，给点看钱吧？会有福报的哦！”

    出来混，虽说本事重要，可容貌也同样重要。

    鳐鳐生得玉雪粉嫩，眨巴着一双无辜湿润的琉璃眼，叫在场许多大人心都要化了，忙掏了银钱塞到她的小布袋里。

    “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真可怜呐。”

    “是啊，也不知爹妈都去哪儿了，竟然这么狠心，叫他们上街卖艺……”

    一群中年妇人低声议论着，取了不少银钱，怜悯地放进了鳐鳐的小布袋里。

    而这一切，都被临街酒肆二楼内的一双眼，看在眼里。

    魏化雨身着窄袖劲装，面无表情地立在窗内。

    他垂眸俯视着下方那个粉嫩嫩的小姑娘，唇角弧线冰凉。

    风玄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好奇打量那个容貌可爱的小姑娘，“若我没猜错，她就是大周的公主殿下？果然生得可爱，怨不得被殿下朝思暮想。”

    魏化雨冷冷瞥了他一眼，“西郡的牛肉，也堵不住你的嘴？”

    “呵……”风玄月轻笑，“我不是好奇，太子殿下的青梅竹马究竟是什么模样嘛？”

    魏化雨收回视线，继续盯着那个在人群中卖惨的小姑娘。

    数月未见，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她好像瘦了些，也长高了一点。

    脸上的笑容，却依旧如当初般单纯明媚。

    哪怕离了他，她也依旧可以笑得这么灿烂……

    所以，于她而言，自己大约根本就不重要吧？

    这个念头在少年心中生根发芽，疯狂地扭曲生长，逐渐把他的心紧紧缠缚。

    紧得他透不过气。

    君念语表演完舞剑，君佑姬轻轻吐出一口气，盘膝坐在台子上，开始背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等复杂的经书。

    她比鳐鳐还要小一岁，又是女孩子，居然能背诵出这么长的经文！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和心疼，更多人开始往鳐鳐的小布袋里塞钱。

    鳐鳐望着白花花的银子和铜钱，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待到表演结束，四个小家伙在长街拐角处数了数银子，共有十两半。

    “这几日的开销都够了呢。”鳐鳐欢喜地抱住布袋，“夜宵我要吃香醋花油拌凉皮米面，刚刚经过面摊时我都要馋坏了！”

    君念语把布袋里的银钱分成四份，叫每个人都好好收着，省着点儿花。

    去面摊吃夜宵时，鳐鳐急着要小解，于是就让他们三个先去。

    她转了半晌，仍旧没有找到小解的地方。

    她问了人，才顺着长街往西边走。

    可越往西走，人就越少。

    长街漆黑，只零星点着几盏灯火，看上去很有点儿可怕。

    鳐鳐按捺住害怕的心思继续往前走，总算找到了一座西房。

    她正要进去，却察觉到背后传来皮靴声。

    很缓慢，很沉稳。

    她心中害怕，忙转过身，只见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的灯火下，戴着狐狸面具，正冷冷盯着自己。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透着阴冷，叫她惶恐。

    她忙咬住唇瓣，低下脑袋，当做什么都没看到，想要快步离开这里。

    与少年侧身而过时，少年骤然捏住她的胳膊，把她重重摔到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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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7章 没好气地刮了下她的鼻尖

    “啊！”

    鳐鳐跌坐在地，紧盯着这个突兀出现的可怕少年，惊恐地连连后退。

    她指着他，哆哆嗦嗦道：“你，你是谁啊？我不曾招惹你，你为什么要推我？”

    稚嫩的嗓音，已然带上了委屈的哽咽和啜泣。

    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娇弱小羊羔。

    少年沉默着在她面前蹲下来，掐住她的面颊，借着路边灯火微弱的光晕，静静打量她。

    鳐鳐眼底掠过极淡的腹黑，在他疏于防备的时候，猛然抬脚踹向他的心口！

    那双清澈见底的琉璃眼中，盛着满满的期待。

    她从小力气就很大，这一脚踹出去，定然能把这个坏人给踹倒的！

    她算计得美滋滋的。

    殊不知，她所有微小的表情，都被少年收入眼底。

    就在她的脚即将踹到少年时，少年顺势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修长的手指，骤然加紧力道！

    “啊――！”

    鳐鳐疼痛地哭出了声，呜呜咽咽的模样，比刚刚装出来的还要可怜。

    “呵，”少年在狐狸面具后低笑，“精心娇养的小猫咪长了些尖利的爪子，倒是和路边的野猫没什么区别了，真叫我厌恶得紧。”

    他的声音比平常要低沉许多。

    而他说完，握住鳐鳐脚踝的手，再度加力。

    “啊啊啊啊啊――！”

    鳐鳐空无一人的长街中惨叫出声！

    脚踝处的疼痛深入骨髓，这个人的力气大得可怕，仿佛要生生握碎她的骨头！

    晶莹的眼泪顺着嫩颊滑落，她浑身发抖，根本就没有力气再去对付这个诡异少年。

    少年松开手，淡淡道：“若有机会，小野猫身上这些爪子，我定是要再度给你剪掉的。”

    说完，瞟了眼她身边装满铜钱的小布袋，伸手拿起，漠然地起身离去。

    鳐鳐独自坐在寂寥无人的长街中，捂着脚踝，哀哀地痛哭出声。

    她低头，撩开裙摆和罗袜，只见自己的脚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脚踝处已然逐渐红肿起来。

    冰凉的泪珠子跌落在伤处，她委屈得嚎啕大哭。

    那哭声回荡在整座长街。

    少年靠在远处的街角上，听着那响彻心扉的哭声，狐狸面具后脸晦暗不明，令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正在这时，侍奉他的那对双胞胎侍女寻了来。

    两人长得一般乖巧可爱，穿绫罗裁制而成的襦裙，挽着整齐的双丫髻。

    白嫩的手腕上，还各戴着两只金镯子。

    她们恭敬地对魏化雨屈膝行礼：

    “太子殿下，夜深了呢。”

    “风公子请殿下回客栈休息。”

    少年摘下那张狐狸面具，随手扔在地上。

    英俊稚嫩的小脸上，始终透着淡淡的疏离与高贵。

    他抬步，朝客栈而去。

    双胞胎姐妹对视一眼，忙低头跟了上去。

    而君念语等人左等右等也没等到鳐鳐，于是紧忙寻了来。

    鳐鳐抱住佑姬哭得厉害又委屈，连说话也断断续续：“我又没得罪过什么人……呜呜呜，为什么要这样打我……他是坏人，是天底下最坏的坏人！”

    花思慕心疼得紧，“咱们还是快去找医馆吧！免得伤口恶化。”

    君念语背起她，几个小孩儿一道去找医馆了。

    另一边。

    沈妙言与君舒影，随着君天澜逛起了夜市。

    君天澜拿着夜凛手绘的舆图，把夜市中每一个卖花凉糕的摊位都询问了一遍。

    然而得到的结果都是同样的，他们并没有看到过徐思娇那样的小姑娘前来买花凉糕。

    三人找了两个时辰，仍旧一点线索都没有。

    “徐思娇知道徐府的秘密，会不会是那位徐家老爷子，把她灭口了？”沈妙言边走边低声说道。

    君天澜不语。

    他也知道，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儿。

    然而徐思娇还有些用处，这般死了，未免太过可惜。

    沈妙言见他陷入苦思冥想，于是摸了摸肚子，“我饿了，刚刚那花凉糕看起来挺好吃的，我想买两块尝尝。”

    “我去买！”君舒影自告奋勇，“小妙妙，那里有座酒肆，你在酒肆门口坐会儿，叫些茶点，我一会儿就回来。”

    沈妙言应了声好。

    她和君天澜在方桌旁坐了，小二哥肩上打着毛巾过来，恭敬地询问二人要吃些什么。

    她随意点了些菜，便打发小二哥走了。

    此时夜市很是繁华，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她托腮，一边张望长街，一边说道：“若找不到徐思娇，四哥是不是打算直接去徐家老宅，把徐冬荣那老狐狸揪出来，逼问焚城的入口？”

    “只能如此。”君天澜声音淡淡。

    “听闻徐家老宅高手如云，比城主府有过之而无不及。揪出徐冬荣，乃是下下策呢。”

    沈妙言说着，看见一辆青皮马车匆匆从街市驶过。

    那马车车帘晃动，隐约露出里面的情景。

    只见徐思娇蓬头垢面，小嘴里被堵着布子，十分可怜地靠在车壁上。

    她似是也从窗帘缝隙里看见了沈妙言，忙拼命挣扎起来。

    沈妙言猛然站起身，“四哥！”

    君天澜抬眸。

    他还未说话，沈妙言已然冲了出去。

    她紧追着那辆青皮马车，谁知还没追上，对面又有一辆庞大而奢华的马车驶了过来。

    那马车周身携带着一股奇异的浓香，所过之处，空气中都是那种香。

    而车中主人显然是在西郡招摇过市惯了的。

    车夫看见道路中间的沈妙言，压根儿就没有避让的意思。

    他不耐烦地挥打着马鞭，马蹄在半空中高高扬起，眼见着就要朝她重重践踏下去！

    沈妙言回过神，却已来不及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残影掠过！

    君天澜抱住沈妙言，几个旋身之间，堪堪在路边停下。

    那辆庞大的马车迅速驶了过去，徒留下奇异浓香。

    沈妙言从君天澜怀中钻出脑袋，仰头望向他。

    男人剑眉轻蹙，没好气地刮了下她的鼻尖，“下次再乱跑，被马儿踩死，我可是不管的。”

    虽是斥责的话语，可语气却莫名宠溺。

    沈妙言摸了摸鼻尖，没好意思地笑了笑。

    而这亲昵的一幕，尽数落进长街对面那个男人的眼中。

    君舒影捧着几包花凉糕，一双潋滟尽天地艳色的丹凤眼，静静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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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8章 四哥，送你一片锦绣江山！

    而长街对面的两人，毫无所觉。

    甚至，小妙妙还抱了抱君天澜的劲腰，仰着的小脸上，笑容分外明媚灿烂。

    那是与他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笑容。

    手中的花凉糕散落一地。

    男人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

    向来少雨的西郡，在今夜落了细雨。

    夜市的摊位纷纷撑起足以遮蔽十几人的大伞，而卖伞摊位的生意突然就好了起来。

    一朵朵纸伞在街面盛开。

    君天澜同沈妙言十指相扣，走到一个卖伞的婆婆摊位前，淡淡道：“挑一把喜欢的。”

    “四哥给我买吗？”

    小姑娘抬头，澄澈的琥珀色双眸弯起漂亮的弧度。

    男人薄唇抿起浅笑，“嗯。”

    “那我要挑一把最贵的！”

    沈妙言睁着欢喜的眼睛，在伞堆里挑了许久，终于挑出一把合心意的。

    她撑开来，那纸伞是素白底子，上面用水墨精心绘制了大周天下的山脉与河川，甚是大气磅礴。

    伞杆和撑架则是花梨木的，伞柄打磨得很是光滑细腻，还细细雕刻了“锦绣江山”的字样。

    沈妙言抱着纸伞，欢快地蹦跶到长街里。

    她站在雨幕中，旋了旋手中纸伞，顿时带起大片水珠。

    四周悬挂的花灯，在她的眼中折射出漂亮的色彩。

    她歪了歪脑袋，把纸伞递向君天澜，笑容明媚倾城：

    “四哥，送你一片锦绣江山！”

    君天澜付过银子，负手漫步而来。

    他望着小姑娘开心的模样，唇角的弧度也不觉大了些。

    他走到她跟前，接过她手中的纸伞，把她拥到怀中。

    那素来低沉薄凉的声音，染上了他倾尽半世的温柔：

    “江山如画，不敌妙妙笑靥如花……

    “我曾说过，我会活着，与你白头。这个诺言，当年算数，现在，同样算数。

    “我，再也不会放手！”

    长街繁华，夜雨潇潇。

    一切熙攘的背景都成了虚无。

    沈妙言靠在他怀中，听见他的话，一双琥珀色瞳眸，霎时睁圆。

    她的脸颊就贴在他的心口。

    她听见他的心跳，强而有力。

    它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近得几乎就在她心中。

    她垂眸，轻轻抱住他的腰身，“四哥，我也再不想与你分开。无论前路是什么样的，我都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男人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心。

    另一边。

    容貌极致艳绝的贵公子，一手提着酒坛子，失魂落魄地行走在街道之中。

    他周身酒意浓郁，叫路人纷纷侧目。

    他最是注重容貌与衣冠穿戴之人，可这一夜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长发与衣衫，他就像毫无所觉般，仍旧如行尸走肉般继续往前走。

    前方就是夜市的尽头。

    灯火稀疏，连行人也渐渐少了。

    他提着酒坛子走到夜市外围，在一户屋檐下坐了，面无表情地启开封泥，大口饮酒。

    他喝得有些急，酒水顺着完美精致的下颌流淌进修长的脖颈之中，沾湿了他的衣襟。

    这是西郡最烈的女儿红，入口呛喉无比。

    君舒影一气喝了小半坛子，红着一双丹凤眼，捂着咽喉，拼命咳嗽起来。

    “两个月啊，你连两个月都不肯等吗？”

    他声音嘶哑得开口，抱着酒坛，眼泪顺着睫毛间隙滚落下来。

    “我那么喜欢你，那么喜欢你……既然你不爱我，既然你不肯接受我，又为什么要跟我回北幕？

    “说好了会用余生来试着接纳我，可你失言了……你爱着的人，始终都是他……”

    他捂住面颊，对着漆黑的雨幕痛哭流涕。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影出现在他身侧。

    身姿瘦削的男人，撩起袍摆，慢条斯理地坐到他的身边。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杯，又从酒坛子里倒出一杯酒，放在鼻尖下轻嗅。

    “呵……”

    他笑了声，声音很是喑哑难听，“西郡的女儿红，到底比不过魏北的女儿红……然而用以借酒消愁，也勉强算是够了。”

    他仰头，饮尽玉杯中的晶莹酒水。

    君舒影偏过头，不解地盯着他，带着醉意问道：“你是，你是谁啊？”

    无寂挑着一双狭长漆眸，“这个世界本不该存在的亡灵。”

    “呵呵，”君舒影大笑着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你讲话真是有意思，来，咱们喝酒！”

    无寂微笑，“你这般借酒浇愁，难道那个女人就能回到你身边吗？”

    君舒影的脸色变了变。

    “孩子，你比君天澜待她更加温柔，也更加有耐心。为什么她选择了君天澜，却不肯选择你？你为她失去了皇位，失去了天下，难道她不应该与你在一起吗？这是她亏欠你的，她应该与你在一起……”

    无寂那喑哑的嗓音透着蛊惑。

    一双内勾外翘的漆眸，含着浓郁的黑暗，笑吟吟地盯着他。

    “是啊，她应该与我在一起的……”君舒影呢喃。

    无寂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

    他拔开瓶塞，递给君舒影，“西郡与魏北的女儿红，都抵不过焚城的半生乱，尝尝。”

    “半生乱？”

    君舒影复述了一遍这个奇怪的酒名。

    他接过玉瓶，嗅了嗅里面浓郁弥漫的酒香。

    须臾，他仰头把玉瓶中的酒水灌进嘴里。

    一瓶半生乱，尽数落进他的肚中。

    烈酒烧人得紧，他只觉肚腹胸腔里逐渐弥漫出烈烈火焰，逐渐朝着他的四肢百骸燃烧。

    痛苦，却也爽快！

    无寂轻抚了下他的头，“这世上，原没有什么注定之事。所谓天命，不过是胜利者编造出来愚弄百姓的话柄。

    “你想要的，你要自己去争取。哪怕为此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只要你最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些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此时，君舒影已经醉得失去了理智。

    那张艳绝的面庞，染上了艳丽入骨的绯红。

    内勾外翘的丹凤眼蒙着一层水雾，水莹莹的纯澈瞳眸，好似敛尽了这个世间所有的芳华。

    他薄唇轻启，呢喃道：“我想要的？”

    “你想要沈妙言。”

    无寂提醒。

    “是啊，我想要她，我想要小妙妙……”

    无寂满意地笑了笑，“去吧，去杀了君天澜，把她争取过来。你想要她的，哪怕要为此弑父杀兄，也心甘情愿，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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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9章 他，再也不要放手！

    他说着，递给君舒影一把漆黑长剑。

    那剑身闪烁着诡异的蓝紫色暗芒，很明显上面淬了剧毒。

    君舒影下意识地把长剑佩戴在腰间，喃喃道：“我想要她……”

    他艰难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雨幕之中。

    无寂看着他跑远，唇瓣的弧度越发嘲讽阴冷。

    “我的乖徒儿，为师自是舍不得亲手杀你的……叫你亲兄弟送你上路，也算是咱们师徒一场最后的情分……

    “谁让你姓君，而我姓元呢？”

    ……

    君舒影醉醺醺地回到了徐府碧华院。

    此时，君天澜与沈妙言也已经回来了。

    沈妙言泡了个舒服的热水花瓣澡，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对着铜镜把垂腰长发梳理整齐。

    很快，她放下木梳，将耳垂上的东珠耳坠取下。

    正在这时，她听见廊道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她望了眼窗外，刚刚她和四哥在夜市上，左等右等都没能等到五哥哥，莫不是他现在回来了？

    她想着，起身打开房门。

    却看见房门前，正站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

    君舒影眼圈四周晕开着酒醉后的绯红之色，周身都被雨水淋得湿透。

    他一手扶着门边，侧过身子挤了进来。

    “你喝酒了？”沈妙言转身望向他。

    男人随手掩上房门，朝她走近。

    沈妙言的后背撞上房门，仰起头，不解地望着他，“五哥哥，你怎么了？”

    君舒影捧起她的脸，沉吟片刻，忽而低头，朝着他朝思暮想的那张唇深深吻下。

    沈妙言的瞳眸倏然放大！

    不等男人的吻落下，她便抬起手，挡在了男人的唇前。

    君舒影睁开眼。

    那目光之中充斥着淡淡的冷意。

    全然不见从前的温柔。

    他慢慢握住沈妙言的手腕，淡淡道：“妙妙不乖。”

    “你醉了。”沈妙言蹙眉。

    “我没醉！”

    君舒影大怒，不由分说地拽起她，大力把她拖到拔步床前，直接将她甩了上去！

    “嘶……”

    沈妙言撞得生疼，正要爬起来，浑身酒气的男人，却狠狠攥住了她的双手，不容她挣脱开！

    他用膝盖顶开了她的双腿，强势地把她压在身下。

    那双水莹莹的丹凤眼，泛着微红，死死盯着她。

    脑海中，那道喑哑的声音不停叫嚣着，占有她！

    她本就该是他的，君天澜算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与妙妙在一起？！

    这些念头叫他疯狂到失去理智，他不顾身下女孩儿的反抗与挣扎，只凭着一腔冲动，大力撕扯着她的衣裙！

    “五哥哥！”

    沈妙言挣扎得厉害，眼睛里都是惊恐。

    这个向来对她温柔的男人，在今夜化作吃人的恶魔，不顾她的意愿，发疯般想要对她行不轨之事。

    就在这时，反锁的房门被人踹开。

    君天澜冷着一张脸踏了进来。

    君舒影仿佛没看见他一般，只盯着沈妙言笑。

    他的发冠在刚刚的挣扎之中掉落，满头漆墨青丝略显凌乱地垂落下来，衬得面容白嫩如玉、俊美非凡。

    那双内勾外媚的丹凤眼却晕染着绯红之色，薄唇轻笑之间，酒香弥漫，艳绝入骨。

    他低头，当着君天澜的面，啄了下沈妙言的唇瓣。

    下一瞬，他整个人化作残影，疾速朝君天澜袭来！

    君天澜避开他的冲势，回转身朝着他后背就是一掌！

    君舒影勾唇轻笑，折身避开他的掌风，同他在狭窄的厢房中大打出手。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王静姝等人。

    她望着那两人从廊道里破窗而出，在园子里继续殴打对方，忙披着衣裳奔进厢房，把沈妙言从床榻上扶起来：“沈姐姐，好端端的，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五哥哥喝多了酒，不知在发什么疯……”

    沈妙言小脸苍白，披了件大氅，便同她一道匆匆往园子里去。

    司马辰正好从房中出来，摇着一柄羽扇，边走边连连叹息：“夭寿了夭寿了！这大半夜的打什么架啊！不是说好了一起对付无寂吗？”

    沈妙言嗅到他身上一股子酒味儿，忍不住地嫌弃：“大半夜，司马先生怎也学着别人喝起酒来？”

    司马辰瞥了她一眼，“借酒浇愁呗。这西郡的女儿红，可是比镐京城的要烈得多。”

    沈妙言摸了摸胸前挂着的三角护身符，想起他那夜对自己的表白，于是收回视线，只假装并没有听懂。

    司马辰落在后面，望着她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笑了笑，终是温和地跟了上去。

    后园子里，火树银花，灯盏绚烂。

    光影之间，君天澜与君舒影的残影上下翻飞，叫人根本看不清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沈妙言焦急地站在屋檐下，连唤了几声住手，只可惜那两人谁也不会听她的。

    正在这时，连澈叼着一根尾巴草，慢慢悠悠地从外面回来了。

    沈妙言忙一把拉住他，“连澈，快上去拉架！”

    连澈没好气地瞟了眼那仿佛不死不休的两兄弟，淡淡道：“姐姐放心，他们死不了，不过是发泄一番罢了。”

    “你――”

    沈妙言拿他没办法。

    正在这时，王静姝轻呼一声，捂住小嘴，惊恐道：“沈姐姐，北幕皇帝拔剑了！他是真的想要杀皇上！”

    沈妙言抬头望去，只见君舒影面容扭曲，手中那柄漆黑的长剑散发着不祥的蓝紫色暗芒，仿佛是涂了什么毒物般。

    她见君天澜没拿兵器，一时心急，忙要冲过去拉开他们。

    原本懒散的连澈眸光一凛，动作比她更快！

    他拎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抛回到王静姝身边，自己则抽出腰上两柄长刀，携裹着燃烧一切的无尽炽热，疾速掠向那两人！

    长刀出鞘，堪堪架住了君舒影的那把长剑！

    君天澜后退半步，狭长凤眸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柄长剑。

    这是，他师父从前的佩剑！

    而君舒影已然失去理智，漆黑的丹凤眼，已隐约泛出血红。

    那是大周皇族入魔的征兆。

    那个男人喑哑难听的声音，不停回响在他的脑海之中：

    ――去吧，去杀了君天澜，把她争取过来。

    ――你想要她的，哪怕要为此弑父杀兄，也心甘情愿，是不是？

    这两句话反复回响，逐渐扭曲了他的理智，逐渐占据了他所有的思想。

    君天澜说不会再放手，

    可他，

    也不要再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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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0章 就不怕她的心，被北幕皇帝拐走吗

    一念起，

    诸魔生。

    自幼修习佛家经书的贵公子，原本如高山修士般的出尘如莲气息，已隐约沾染上了魔障业果。

    那一腔执念如何也挥之不去，甚至已逐渐深入他的骨髓。

    他原本漆黑的瞳眸，在多年执念的冲击之下，彻底化为血红。

    他调动全部内力，猛然撞开连澈，不顾一切地袭向君天澜。

    连澈哪里肯放他走，双刀化作虚影，沉着冷静地同他战在一处。

    君舒影将手中那柄长剑舞得令人目不暇接，冷冷道了句“滚开”，长剑便携裹着冰冷，飞速刺向连澈面目。

    连澈堪堪侧首，长剑擦着脸皮而过，剑风斩断了他的一缕长发。

    他盯着那柄剑，桃花眼多了几分深沉。

    这剑上的毒……

    短暂的走神时间里，君舒影直接抬脚把他狠狠踹了出去！

    他的脚风蕴含着十成内力，连澈倒飞出去，重重撞击到树干上，狼狈地砸落在地，吐出大口污血。

    沈妙言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忙奔过去把他扶起，“没事吧？”

    连澈摇头，“无妨。”

    说着，抬头盯向那还在打斗的两人，“君舒影剑上淬了剧毒，见血则死，无药可解。”

    沈妙言毫不怀疑他的话，望了眼处于下风的君天澜，咬了咬唇瓣，不顾一切地就往他们那边跑。

    连澈死死抓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拖回来，怒声道：“你做什么？！”

    沈妙言回头：“当然是劝架啊！”

    “你血统被压制，上去就是送死！”连澈没好气。

    沈妙言皱眉：“万一四哥被剑伤到，死了怎么办？！”

    “想开点，也许他俩都死了呢？不过，就算他俩都死了，也还有我愿意娶你。咱们也不必待在西郡这鬼地方，一起回琼华岛，多好。”

    “……”

    沈妙言给了他一记白眼，正要挣脱他，却看见君天澜被君舒影完全压制。

    他本就不想杀君舒影，而他又手无寸铁，防御已是困难，根本就无法主动出击。

    再加上君舒影手持长剑、招招致命，他能够撑到这个时候，已属难得。

    君舒影发疯般，扫堂腿透着十二分的劲道，猛然踹向君天澜。

    君天澜猝不及防，被他踹得倒飞出去，重重趴倒在地！

    君舒影提着长剑，满头青丝无风自舞。

    他盯着那个男人，缓步上前。

    那张出尘绝艳的面庞上，半丝表情也无。

    他提剑，恶狠狠朝着君天澜的背后刺下！

    “住手――！”

    沈妙言尖叫出声。

    可惜连澈紧拽着她的胳膊，根本就不让她过去。

    君舒影的长剑还在落下。

    眼见着就要刺进君天澜的后背，却堪堪在他的外衣上停止。

    他沉默着，顿了半晌后，把手中长剑扔了出去。

    他朝君天澜伸出手。

    君天澜翻了个身，薄唇弧度很浅，握住他的手，顺势一跃而起。

    众人懵了。

    君舒影松开手，淡淡道：“你早就知道，我不会杀你？”

    君天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功夫很好，却不是精于杀人的那种。”

    “对你，我下不了手。”君舒影笑得嘲讽，“真可笑，明明被你抢走了皇位和女人，可现在，我却对你下不了狠手……”

    君天澜沉默。

    他是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血脉中流着同一种血液，往日里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可真正论起生死，其实还是……

    不希望对方死在自己手里的。

    君舒影望向远处的沈妙言，笑道：“公平竞争吧。总归，她现在是自由身。”

    君天澜点了点头，“可以。”

    沈妙言望着那莫名其妙就和好的两人，不解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连澈挑眉轻笑，“说姐姐蠢笨，不值得他们深爱。”

    沈妙言恼了，“净会胡说八道。”

    结果这一晚上闹下来，最后受伤最重的人，反而是上去拉架的连澈。

    第二日清晨，沈妙言还在房中梳洗时，君舒影敲门进来了。

    他身着霜白锦袍，俊美的脸上有块小小的淤青。

    丹凤眼里带着歉疚，轻声道：“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以后少喝点酒。”沈妙言对着铜镜，随手拿起一柄银莲花发钗挽住头发。

    君舒影乖乖点头。

    “对了，”沈妙言忽然转身望向他，“那柄剑，你从哪里弄来的？”

    君舒影把昨晚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如今想来，那个男人就是你们口中的无寂吧？我自幼修习佛经，几乎不受大周皇族心魔的影响。可即便如此，他三言两语间却还是唤醒了我沉睡了二十多年的心魔……其心计与手段，不可谓不可怕。”

    沈妙言点点头，想起从前与无寂的交手，认真道：“他的确可怕。我总觉得他是以一种戏耍的态度对付我们的，若他认真起来，就算咱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她说着，垂下眼帘，盯着脚上的绣花鞋。

    忽而，她抬起头：“对了，蓬莱阁！”

    “什么？”

    沈妙言站起身，三两步冲到他跟前，拽住他的宽袖就把他往外面拖：“我昨晚在夜市里看见了徐思娇，她被人抓了！我猜，抓她的肯定是那些人贩子！她定然被卖进了蓬莱阁！”

    君舒影跟着她匆匆离开徐府，特意挑了无人的小路，悄悄往蓬莱阁而去。

    而两人的行踪，全被夜凛禀报给了君天澜。

    男人端坐在花厅里，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听见夜凛的话，他淡淡道：“随他们去。”

    小丫头好不容易重新接纳了他，他不能再强横乱来，叫她生气。

    夜凛抬起眼帘，犹豫地望了眼自家主子：“主子就不怕小姐的心，被北幕皇帝拐走吗？”

    自家主子又不会说情话，又没有北幕皇帝那张比女人还好看的脸，很容易占下风啊！

    君天澜瞥了他一眼，把他脸上的担忧尽收眼底。

    他没好气地搁下茶盏，“老五什么时候从朕身边抢走过妙妙？”

    对于他的魅力，他还是相当有自信的。

    夜凛默默低头，难道沈小姐被抢走的次数还少吗？

    他家主子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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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1章 你们带给她的，只会是灾难

    夜凛退下之后，用膳的圆桌上只剩下君天澜与王静姝两人。

    气氛很有些尴尬。

    王静姝低着脑袋，小口小口地用着粥点，只当看不见他。

    君天澜喝了口茶，淡淡道：“听闻王小姐在妙妙面前，经常说朕的坏话，叫她尽快离开西郡，还说朕并非她的良配？”

    王静姝“啊”了声，忙放下木筷，假装并没有听见他说话，起身恭敬地福了福身：“回皇上，臣女吃饱了，臣女先行告退。”

    说罢，因为太过紧张，同手同脚地跑了。

    君天澜低垂眉眼，他还打算敲打敲打这姑娘，这还没正式开口呢，人就被吓跑了。

    他有那么可怕吗？

    连澈从窗台晃悠悠地跳进来，走到圆桌旁撩袍坐了，认真道：“你们的约定，我也想参加。”

    君天澜望向他，“嗯？”

    他低着头，从青花瓷食盆里拿了两块花凉糕放到自己面前的碟子中，“公平追求姐姐的约定，我也想参加。”

    “做梦。”

    君天澜声音冷冷。

    连澈咬了口花凉糕，“你们带给她的，只会是灾难。西郡这一行，姐姐她有可能会送命。我再也不想那种事发生，我想带她离开。”

    “但她想要与我在一起。”君天澜正色，“即便是死，她也想与我在一起。更何况，我会倾尽全力保护她。”

    连澈面无表情地吃完两块花凉糕，起身淡然离开。

    仿佛，早已料定君天澜会这么回答他。

    而君天澜独自坐在圆桌旁，轻捏住茶盏，暗红色狭长凤眸中掠过浓浓的思量。

    刚刚连澈说，“再也不想那种事发生”。

    难道从前，发生过这种事？

    他垂眸喝了口苦凉茶，并未去深思。

    只想着大约是从前，连澈也有挚爱之人被卷入这种事情里面，以致丢了性命。

    所以，他才会用“再也”这个字眼。

    另一边。

    沈妙言与君舒影乔装打扮成寻常男人，在脸上贴了几把胡子，悄悄混进了蓬莱阁。

    即便是白日，蓬莱阁也仍旧歌舞升平，熙攘热闹。

    “跟我来。”

    沈妙言避开众人耳目，对君舒影打了个手势。

    两人来到无人的拐角处，沈妙言拿腰带蒙住眼睛，扶住君舒影的手腕，“我现在努力回忆当时离开蓬莱阁地牢的情景，你安静点儿，莫要打扰我。”

    君舒影笑得温柔，“小妙妙放心。”

    他搀着沈妙言，女孩儿走得很慢，时不时需要停住步子，思量片刻才敢继续往前走。

    途中也曾好几次走岔了，幸得君舒影反应快，及时揽着她躲到阴影里，才没叫人撞见他们。

    “哎，徐思娇最好祈祷我的记忆没有出错，不然，她怕是要多受几天苦了。”

    沈妙言叹息着，脚下步子未停。

    此时，两人已经走进了一条非常狭窄的房廊之中。

    房廊里灯火黯淡，安静异常，半个人影都没有。

    君舒影始终笑吟吟地偏头注视着她。

    妙妙认真的样子好美，他好想要永远记在脑海之中。

    他低头，又望向被沈妙言扶着的手腕。

    她纤细素白的手指就搭在他的宽袖上，轻盈细巧，看起来，与他的手很合衬。

    她的一切，都叫他欢喜。

    他正犯花痴间，两人猝不及防，直接撞到一道墙上！

    “嘶……”沈妙言捂住额头，不忿地盯向他，“你做什么呢？走到死角了也不提醒我……”

    “呃，”君舒影摸了摸她的额头，笑得眉眼弯弯，“抱歉，我只顾着看妙妙你了。”

    沈妙言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盯向面前这扇门，微微蹙了蹙眉尖，“应该没有错啊，我记得拐过狭窄长廊前，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君舒影从来都很信任她，认真道：“既然妙妙没有记错，那这里必定就有一扇门。”

    说着，伸出手，仔细摸索起这道墙。

    没过一会儿，他挑了挑眉，指尖突然顿住。

    沈妙言紧张地盯着他。

    君舒影按了下去。

    只见两人面前的这道木质墙壁，缓慢地朝旁边挪开。

    这里，竟然有一扇暗门！

    暗门打开后，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台阶。

    台阶两侧筑有灯火，因此光线十分明亮。

    两人沿着台阶下去，隐隐有哭闹声从下方传来。

    沈妙言眼睛发亮，“就是这里！徐思娇和那些姑娘，一定被关在这里！”

    她说着，脚下步伐越发快了。

    君舒影紧随其后，走了约莫半刻钟，终于看见了阴暗的地牢。

    大约建造地牢的人自信这里十分偏僻，竟然连半个看守都没有留下，所以两人十分放心大胆地来到了牢门前。

    “你听见没有，”沈妙言激动地拽住他的宽袖，“她们就在里面呢！她们还在哭，定是等着我带人来救她们！离开前我都跟她们说了，叫她们好好活下去，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来救她们的！”

    君舒影宽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的小妙妙，真是心善得紧。”

    话音落地，就听得里面的哭闹声戛然而止。

    一道厉喝声陡然响起：

    “清一色大三元！我和了！哈哈哈哈哈！”

    是徐思娇特有的，那尖锐又快活的声音。

    继而便是那熟悉的哭闹声：

    “呜呜呜，娇娇姐你麻雀牌打得也太好了！”

    “我不活了！这还怎么玩儿！嘤嘤嘤……”

    沈妙言：“……”

    她拉住君舒影，“走吧走吧，她们舒服得很，咱们就不要打搅她们了。”

    然而说归说，到底还是要救人的。

    君舒影直接用内力，震开了铁门上的大锁。

    里面正用泥巴小方块做麻雀牌，打得起劲儿的众人偏头看了过来。

    她们并不认识君舒影，因此不晓得他是来救她们的。

    只是紧张地纷纷丢了手中的牌，局促地起身，轻轻揉着衣角。

    徐思娇眼尖，一眼看到沈妙言，忙奔了过去。

    她一把抱住她的腰身：“嗷，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你这人虽然嘴巴毒了点儿，好吃懒做了点儿，仗势欺人了点儿，优柔寡断了点儿，但人还是不错的！”

    沈妙言淡淡道：“我这人不仅嘴巴毒、好吃懒做、仗势欺人、优柔寡断，我人品也是很毒的，不然怎么会害死你姐姐呢？”

    真是，她好心来救人，居然还被这家伙这般编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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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2章 诡异的徐家老宅（1）

    徐思娇蹭了蹭她，柔声道：“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

    沈妙言一阵恶寒，把她从身上扒下来，这才招呼其他姑娘，一同离开地牢。

    众人紧张地顺着暗道出去，一路上躲避了不少蓬莱阁的眼线。

    沈妙言让君舒影想办法弄来十几套男人服饰，匆匆给这些姑娘穿上，就叫她们分散开来，尽量不惹人注目地离开蓬莱阁。

    众人听她的，立即行动起来。

    沈妙言站在楼上扶栏边，亲眼看着她们离开，才算是松了口气。

    她转身，正要下楼回徐府，却看见不远处，徐思娇扒在两道隔扇前，正兴奋地观望着什么。

    她蹙眉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徐思娇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又冲她招招手。

    沈妙言好奇地凑到门缝旁。

    只见这座装饰华美的寝屋之中，正上演着一场活春宫。

    身段饱满、肤色白皙的女人被压在下面，声音格外高亢：“祖宗，轻点儿，轻点儿！”

    正是这蓬莱阁的老鸨了。

    “嘿嘿嘿，我的心肝宝贝儿可是吃不消了？老子喝了你喂的秘药，今儿一天你是别想离开这座房间了！哈哈哈哈哈……”

    是徐禄的声音。

    他如公狗般趴在女人身上，不停歇地夸张耸动着那四短矮胖的身材。

    沈妙言一阵恶心，狠狠拍了下徐思娇的脑袋，“看什么不好，学人看这个？”

    徐思娇捂住脑袋，颇有些委屈，“虽然不及你和皇上的精彩养眼，但也还算不错了……人家也是姑娘，人家也想要和湛哥哥做这种事，可湛哥哥只喜欢我姐姐，我看着解解馋，幻想一番，也是好的嘛！”

    沈妙言拿她没办法，正要拖着她走开，却听得里面再度传来徐禄的声音：

    “皇上还住在我府里呢！我瞧他就没有要回镐京的意思，整日里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死鬼！你轻些！”那名老鸨娇嗔着，翻身把徐禄压在榻上，自个儿主动坐了上去，“这就是你少来找我的缘故了？哼，我瞧着，分明就是你夫人拦着你不让你来！快说，你到底还打不打算娶我？！”

    “我的心肝宝贝儿，我当然是打算娶你的！”徐禄扶住她的腰，把她摆成了跪趴的姿势，“我这几日都忙着盯皇上，这才疏忽了我的宝贝儿！瞧瞧，我今儿不就来看你了嘛？”

    “哼，那你明天也能来不？”

    “怕是不能了，我明儿要回一趟徐家老宅，告诉老爷子多派些人把门看好，寿宴那日，可不能叫皇上发现了端倪……说这些作甚，来，让哥哥亲一口……”

    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浑话，沈妙言没有再听。

    她拖着意犹未尽的徐思娇，蹙着眉尖朝君舒影走去。

    徐禄说守门，不知是要守什么门？

    她带着满肚子疑惑，同君舒影等人回到了徐府，也把所有情况都告知了君天澜。

    君天澜端坐在大椅上，正把玩着一张请柬。

    听她说罢，他把请柬递给了她。

    沈妙言打开来，只见这张正红色请柬的封面上，赫然印着“大寿”两个字迹磅礴的烫金字体。

    她翻开来，一目十行地读完，笑道：“原来是徐家老爷子的一百零二岁大寿。一百零二岁啊，这人活得可真久。”

    君天澜正色：“三日后，咱们同往徐府。”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日清晨，沈妙言收拾妥当，便与君天澜等人一道，乘坐马车前往徐家老宅。

    徐禄一路陪同，提着马鞭，指着远处的贺兰山脉笑道：“皇上看见没有，那就是咱们西郡有名的山脉。若皇上愿意，待到参加完寿宴，微臣带您过去狩猎。”

    “爱卿有心了。”君天澜声音淡淡。

    一路说着，半个时辰之后，众人终于来到了徐家老宅。

    它坐落在西郡城的西北角，府邸隆重古朴，即便从围墙外看去，也依旧能看到里面古树参天。

    府门前停着上百辆马车，全是西郡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君天澜下马，侧首望向马车。

    沈妙言从车中跳下来，十分自然地走到他跟前。

    君舒影、连澈等人则依旧扮作入幕之宾，跟在海夫人身边，远远朝沈妙言挥手。

    沈妙言笑了笑，余光望向四周。

    但见这四周的宾客皆衣着华贵，看见君天澜时，草草行了个礼，便三五成群，笑吟吟进了徐家老宅的大门。

    仿佛在他们眼中，君天澜这位皇帝比起徐老爷子来，实在算不了什么。

    “四哥，他们可没把你放在眼里呢。”她轻笑。

    君天澜不以为意，“天高皇帝远，比起我，在他们眼中，还是徐冬荣这个土皇帝更值得巴结。”

    两人说着，有徐府侍女恭敬地过来请他们进去。

    踏进府中，沈妙言看见这府邸植株众多，各类稀奇古怪的植物都有。

    西郡本是阳光充足之地，然而在这座府邸里，阳光难以穿透那成林的参天古木，导致周遭看起来阴凉清寒。

    说难听点，就是看起来很是阴森。

    而空气之中，弥漫的并非是植物的清新气息。

    萦绕在鼻尖的，是一股浓郁异常的香粉味儿。

    她蹙眉，这香粉味儿她似乎闻过。

    “在想什么？”

    君天澜见她出神，于是牵了她的手，低声询问。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大约，是错觉吧？

    两人穿过重重游廊，越往主院靠近，四周的阳光就越发稀少。

    光线之昏惑，院落之寂静，好似他们不是来参加热闹寿宴，而是来吊丧的。

    沈妙言胡思乱想着，终于看见了主院的雕门。

    守门的侍女恭敬地请他们进去。

    沈妙言望去，只见里面宾客穿梭、嬉笑怒骂，她这才感觉这地方有了些人味儿。

    他们进了大厅，厅中地面铺满了竹席，竹席之上陈设着蒲团、小佛桌等物，不少宾客都已入座。

    君天澜牵着沈妙言，踏进门槛。

    西郡这群贵人抬眼望向君天澜，只得暂时停下交谈，起身马马虎虎地行了个礼，不等君天澜叫他们坐下，便主动盘膝落座，继续同身边的人交谈。

    沈妙言撇撇嘴，跟着君天澜走到主位上，在他身后跪坐下来。

    等了约莫两刻钟，却还不见那位老寿星过来。

    ――

    看见书评区有小天使说小雨点的性格像四哥，他们才像父子，念念并不像，但菜菜觉得不一定子女性格都和父母一样吧，大家的性格也都和父母一样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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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3章 诡异的徐家老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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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扯住君天澜的宽袖，低声道：“这徐冬荣也太不把四哥放在眼里了，竟然让你等这么久……”

    天底下，断没有臣子让君主等这么久的道理。

    君天澜倒是好耐心，摸了摸她的脑袋，递给她一块甜瓜，“饿否？”

    “饿倒是不饿的，我就是看不惯这群人。”

    沈妙言说着，捧过甜瓜，慢慢吃了起来。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大厅外才终于响起动静。

    沈妙言望去，只见几名侍女扶着一位老者，正慢慢踏进门槛。

    那老者满脸褶子，弓腰驼背，穿一袭深红色绸缎对襟衫子，一边慢悠悠地走进来，一边不停咳嗽。

    旁边有侍女捧着痰盂，半道上伺候他吐了几口痰，又拿绣花手绢仔细替他擦拭干净嘴唇，才继续往前走。

    厅中所有人都保持肃穆，一动不动地站在座位上，恭敬地等待他落座。

    而随着他靠近，沈妙言越发闻见他身上飘散的那股子浓郁异香。

    她吸了吸鼻尖，蓦然想起，这浓香乃是前几日夜市上，那辆目中无人、横冲直撞的马车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原来那是他的马车，怪不得能够在西郡如此嚣张。

    她想着，忍不住厌恶地拿手帕捂住口鼻。

    她曾随素问学习医药，因此嗅觉比平常人要灵敏许多。

    总觉得，这股子浓香诡异得很，似是在遮掩什么气味。

    徐冬荣太老了，老到走完这短短一个大厅的路，都用了足足半柱香。

    两名美貌侍女搀扶着他坐下，他颤巍巍抬起手。

    其中一名侍女会意，立即站起身，柔声道：“老爷子说，寿宴可以开始了。”

    话音落地，徐禄立即恭敬地出席走到大厅中央，笑道：“老爷子，晚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请老爷子笑纳。”

    说着，立即有小厮抬出来一副玉屏风。

    玉屏风共有四扇，玉质通透，上面还细细雕琢着牡丹芙蓉等富贵花卉，很是讨喜。

    “你有心了……”

    徐冬荣开口，声音如他这个人一般苍老。

    徐禄笑着退下后，又有其他徐家子孙上前，恭敬地献上自己的寿礼。

    徐府的人献罢寿礼，又有其他贵族与富贾上前献礼，甚至连海夫人都带来了珍贵的礼物。

    沈妙言眼花缭乱，低声笑道：“四哥这皇帝当得冤枉，我记得西郡成日里的奏章都是各种哭穷，要求朝廷拨款。四哥甚至把西郡的赋税都给免了，可今日一观，这西郡分明是宝贝众多。”

    君天澜转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始终面无表情。

    过了会儿，献礼的环节终于结束。

    正当沈妙言以为可以开吃时，徐冬荣忽然转向君天澜，颤巍巍朝他伸出手。

    场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君天澜饮着酒，嗓音清冷凉薄：“夜凛。”

    夜凛立即捧着一只锦盒出来，“老爷子，这是皇上送您的贺礼。”

    他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尊南极仙翁的寿星玉雕像。

    “呵呵……”

    徐冬荣缓慢地笑了笑，这才满意地收回手，示意寿宴正式开场。

    沈妙言暗暗瞟向那个老人，忍不住地在心里嘀咕，这西郡是真的没把四哥放在眼里啊，皇上赏东西是情分，不赏东西也无可厚非。

    可这徐冬荣，居然敢指着四哥，问他索要寿礼。

    放在镐京城任何一个老爷子身上，他们都是不敢的呢。

    怨不得四哥要铲除徐家。

    她想着，听得四周歌舞声起，一群貌美如花的舞姬身着纱裙，微笑着翩翩而来。

    那胭脂红的纱裙，只堪堪设计到腰部，大片大片的白嫩后背袒露在外，引得在座的男人们目不接暇，脸上的笑容透着浓浓的贪欲。

    沈妙言望向君天澜，却见他目不斜视，只淡漠地饮着西郡的女儿红。

    另一只手，还与她十指相扣，似是舍不得放开。

    她心中泛起一股踏实的甜意，余光悄悄望向徐冬荣。

    只见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男人，正搂着一位容貌青春美丽的姑娘，那苍老如树枝的手，甚至已经探进了她的裙摆，使劲儿蹂.躏！

    小姑娘低垂着红透的脸，杏眼中隐隐可见正泛出水光。

    沈妙言隐约认出这个小姑娘，好似正是蓬莱阁的当家花魁，唤做娅娅来着。

    她心中同情，却也不敢为她出头做出什么坏了四哥计划的事儿，只得生生收回视线，不自在地将目光在大厅中来回逡巡。

    这一逡巡，正好看见君舒影和海夫人细声说着什么，显然是在套关系。

    而他身边的连澈，却歪坐在蒲团上，一手拎着酒盏，笑吟吟欣赏着厅中歌舞，似乎全身心都投入进去的样子，比四周的纨绔公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暗暗扶额，连澈爱逛窑子、喜好美人这种性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改过来。

    正胡乱寻思着，君天澜在盘子里切了小片小片的烤鹿肉，又均匀拌上甜酱汁递给她。

    她心里暖乎乎地接过，低声道了谢。

    吃了半盘子鹿肉时，外间突然传来响动。

    一位身姿修长的年轻公子跨进门槛，含笑踏了进来。

    歌舞声立即停歇，舞姬们也都恭敬地推至两边，称呼他“凤公子”。

    沈妙言仔细看去，只见这位凤公子生得龙章凤姿、面如冠玉，很是俊美。

    她转了转眼珠，西郡好似没有姓凤的世家，镐京城里倒是有位凤国公，还一向与徐政德交好。

    莫非这位凤公子，是凤国公之子不成？

    凤北寻走到厅中，撩起袍摆，朝徐冬荣恭敬地跪下，嗓音温柔清越：“给老爷子请安，北寻来晚了。”

    徐冬荣显然十分喜爱这位小辈，连连朝他招手。

    凤北寻含笑走到上座，朝君天澜施了一礼，便在徐冬荣身边坐了。

    下方歌舞继续，沈妙言却始终悄悄关注着旁边的凤北寻。

    只见他从宽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恭敬地呈给徐冬荣：“老爷子，这是赵地那边献上来的，香味十分正宗呢。”

    徐冬荣接过，放在鼻尖下深深嗅闻，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立即浮现出一股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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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4章 诡异的徐家老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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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很努力地嗅了嗅，却猝不及防嗅到一大口那种浓郁诡异的香粉味儿。

    她呛了两口，紧忙端起茶盏喝了半盏凉茶，才将胸腔里涌出的恶心感给压了下去。

    寿宴逐渐进入高潮，众人觥筹交错，大厅中的温度也逐渐攀高。

    沈妙言鼻子灵，清晰地嗅到一股子腐坏的肉味儿。

    然而那腐烂的酸臭味儿并不十分明显，再加上有浓郁香粉压着，所以四周的人好似都没有注意到。

    可两者混合的气息着实难闻得紧，令人作呕。

    沈妙言忍不住拿绣帕遮住口鼻，只盼着这场宴席尽快结束。

    终于盼到寿宴进入尾声，下方的徐思倩却又兴致勃勃地要献舞。

    等她终于献完舞，沈妙言也终于憋不住了，提着裙裾匆匆起身，飞快往大厅后门奔去。

    后门有侍女恭候着，她拽住一名侍女的衣襟，冷声道：“西房在哪儿？”

    侍女被她骇了一跳，忙指了个方向：“穿过这条游廊左拐，一直往前，再右拐，就是了。”

    沈妙言忙不迭捂住小嘴奔了去。

    等她终于奔到西房，胸腔里那股子涌动的恶心感彻底憋不住了。

    她几乎把寿宴上吃过的东西都给吐了出来。

    一张小脸憔悴苍白，仿佛连丰润的面颊都瘦了几分。

    她扶着墙壁，净过手和脸，才虚弱地步出西房。

    西房外是雕花游廊，四周古木参天，树荫清凉，偏僻无人。

    她扶住朱廊，在扶栏上坐了，捂住胸口，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若有可能，她再也不想靠近那位古怪的徐老爷子。

    他身上的气息，就像是一些不爱干净的太监，夏日里为了掩盖身上那股子阉味儿，而拼命往身上扑香粉遮掩。

    又像是集市里那些轻微腐烂的猪肉，撒过香粉后，继续售卖的味道。

    总之，令人闻之欲呕。

    就在她吹着凉风放松自己时，一道人影缓慢逼近。

    她睁开眼，只见那位面如冠玉的凤家公子，正笑吟吟看着她。

    她挑眉，“凤公子？”

    凤北寻轻笑，“我自幼居住在西郡，从小在老爷子的膝下长大，也算是地道的西郡人呢。只是。我从未在西郡，看到过如姑娘这般容貌惊为天人的女子。”

    沈妙言声音淡淡，“那是你孤陋寡闻。”

    “呵……”凤北寻在她面前俯身，用扇柄挑起她的下颌，“我前些时日，曾到过镐京城。当时教坊司中住着一位大魏女帝，与姑娘真真是一样的容貌……”

    沈妙言身子一僵。

    凤北寻双眼笑得眯起，“真有意思啊。”

    “你——”

    沈妙言仰起头，尚未来得及说话，男人忽然一把擭住她的面颊。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淡笑道：“女帝陛下放心，我父亲是凤国公，我自然是站在皇上那一边儿的。陛下若想在徐府中找到什么，大可找机会去老爷子的后院，仔细研究一下他那口井。”

    他说罢，笑吟吟地松开手，大步离去。

    沈妙言不解地盯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什么意思，投诚卖好吗？

    找东西，难道他知道他们要找什么？

    她想不明白，只得悻悻起身，去前院寻君天澜了。

    此时大厅里，客人们已经散了。

    只君天澜、徐冬荣等人还在。

    徐思倩穿着露骨，围在君天澜身边，捧着一盘葡萄，娇声问他可要吃她剥的葡萄。

    君天澜被她吵得生烦，眼底已经涌出浓浓的戾气。

    偏徐思倩毫无所觉，仗着自己是徐府的掌上明珠，娇软的身子使劲儿往他身上贴。

    徐冬荣搂着娅娅，不顾她哭泣，随意扯乱她的衣裳，干枯的大掌尽情对她上下其手。

    他瞥见君天澜，开口笑道：“皇上这是作甚，难道是看不上我徐家的姑娘吗？对了，听闻你对思琪和思娇都很不满意，不知确有其事否？”

    他的声音很苍老，像是坏掉的风箱。

    说话之间，喉管里还带着浓痰，叫人听了浑身难受。

    君天澜淡淡道：“徐府姑娘甚好，只是朕心中已有良人，因此无福消受。”

    “呵呵，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傻。不趁着年轻多享受一番，难道要等老了，才像我这样，开始玩女人吗？”

    他如乌鸦般咯咯笑着，手指不老实地乱动，引得怀中姑娘连连战栗哭泣。

    君天澜瞥了眼哭得不成样子的娅娅，她的眼睛很清澈，倒是有些像妙妙。

    冷硬的心中泛起一股爱屋及乌的怜悯，他嗓音始终清冷，“这位姑娘算是朕相识之人，不知老爷子能否放过她，另觅佳人？”

    徐冬荣无所谓，拍了把娅娅的翘臀，笑道：“我便给皇上这个面子。还不快滚？”

    娅娅朝君天澜投去感激的一瞥，红着脸快速跑走。

    徐冬荣用那双浑浊的老目，扫了眼旁边一脸花痴相的徐思倩，笑道：“今儿既然来了，便在我这老宅里多住些时日吧，也好与我这曾孙女儿，好好培养一番感情。”

    说罢，笑呵呵地扶着侍女的手，颤巍巍起身离开。

    徐思倩得意不已，越发往君天澜身上贴，娇羞满脸地问道：“皇上，你听见没有，老爷子可是支持咱们在一起的……”

    君天澜冷着一张俊脸，始终不为所动，只专注等着沈妙言回来。

    此时大厅外，沈妙言兜兜转转寻来，正好在拐角处撞上徐冬荣。

    旁边立即有侍女呵斥：“走路不长眼睛吗？看不到老爷子在这里？！”

    沈妙言唯唯诺诺地退避开。

    徐冬荣老眼从她的面庞上掠过，不自觉地张开嘴。

    他实在是太老了，这么一张嘴，立即有一串涎水从嘴角滑落。

    满是褶子的老脸上，还浮现出猥.琐的表情。

    沈妙言心中恶寒，强忍着冲动才没上前给他一耳刮子。

    徐冬荣盯着她看了片刻，笑呵呵道：“怪不得是皇上心尖尖儿上的宝贝，这副容貌，若是搁在老夫手里，那也是捧着怕掉了，含着怕化了啊……”

    他笑得意味深长，抬步缓慢离开。

    逆风送来他身上那股子浓郁的香粉味儿，沈妙言捂住嘴，好不容易才压下胸腔里的恶心感，这才抬步继续去寻君天澜。

    她踏进大厅，一眼看到徐思倩拐着弯儿地往君天澜身上贴。

    大约徐府的姑娘都十分豪放，只见她夸张地推挤着胸前那绵软巨大的两团，借着仰头与君天澜说话的功夫，很努力地用它们去蹭男人的手臂。

    在外人看来，君天澜大约始终都是一副没有表情的样子。

    然而在沈妙言看来，男人额角青筋直跳，指间的墨玉扳指几乎快要被捏碎了！

    显然，已是爆发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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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5章 诡异的徐家老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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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深知现在还不是与徐家翻脸的时候，于是上前，含笑说道：“徐小姐，皇上午膳过后，有午睡的习惯，请你暂时离开吧？”

    “哼！”徐思倩不悦地转向她，“皇上喜欢我与他讲话，你个侍女啰嗦什么？”

    君天澜冷冷转向她，“滚。”

    “皇上~~”

    徐思倩千娇百媚地撒着娇，声音极嗲。

    沈妙言觉得这恶心声音如果被徐禄或者海氏听到，他们都不知道这是自己女儿发出来的调调。

    “滚！”

    君天澜再度冷声。

    他敛去了周身那股子纨绔气息，帝王威严刹那间暴露无遗，压迫着徐思倩，叫她惶恐不已。

    徐思倩不明白皇上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生气了，于是把责任全部归结在沈妙言身上，不高兴地哼了声。

    她从沈妙言身边走过去时，还不忘嫌弃地瞥了眼她的胸，“哼，垫了垫子还这么平！真不知道皇上喜欢你什么！”

    沈妙言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就要踹她。

    君天澜及时拉住她，唇角止不住上扬，“好了，妙妙与她置什么气？”

    沈妙言回头，一眼就看到他脸上那若有似无的笑容。

    那双暗红色狭长凤眸，还不老实地往她胸前瞟。

    她捂住两只小兔，咬住唇瓣，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其实她那处不算小，毕竟从小到大，添香不知喂了她多少碗木瓜鲫鱼汤。

    只是比起徐思倩那藤球似的胸，自然是显得略小一些。

    再加上如今是夏日，平时穿得都是襦裙，而襦裙系带很是麻烦，一不小心就会从胸口滑落，所以她特意找了些棉布片缝在主腰上，这样能把那处地方衬得大一些，防止襦裙滑落。

    可偏偏，反倒成了徐思倩的话柄！

    也不知那姑娘是怎么看出来她垫了棉片的……

    她想着，面颊微红，再度瞪了眼君天澜：“不许笑，再笑我与你没完！”

    君天澜果然敛去唇角的笑意，俯身凑到她耳畔，嗓音撩人：“妙妙那处，自然是算不得小的。我一手握着，正正好呢。”

    沈妙言原本微红的脸，瞬间红了个通透！

    她盯着男人，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他在榻上同自己缠绵的样子……

    她越想越恼，最后实在羞恼不过，抬脚狠狠踹了他一脚。

    男人一点都不生气，挨了她一脚后，执起她的手，笑道：“徐冬荣请咱们在府里住下，走吧，去厢房看看。”

    沈妙言不情不愿地被他拖出了大厅。

    入夜。

    君天澜睡在厢房，沈妙言则睡在了耳房。

    耳房狭窄又没有窗户，因此夏夜里很有些闷热。

    她睡得不安稳，不停在榻上扭来扭去，各种梦境交织在一处，入过火山，去过冰池，最后停留在一座古老破旧的城池面前。

    那是焚城。

    她看见无寂孤独地站在焚城之巅，俯视着这片黑暗的土地。

    四周渐渐亮起无数磷火，不约而同地朝他涌去，在半空中形成一道极其绚烂而磅礴的磷火之桥，照亮了整整半边天。

    借着磷火的光，沈妙言看见漆黑的土地上，坟冢遍野，还有许多白骨暴露在外，未曾被好好收敛入棺。

    她仰起头，只见所谓的天空，不过是一层厚厚的黄土，阳光与明月，云彩与星辰，都抵达不了这个黄泉之地。

    心境，莫名地悲凉。

    继而，她察觉到自己胸腔中燃烧起一股愤怒的火焰，那火焰磅礴恣肆，令人诞生一种毁掉这个世界的冲动。

    她蹙眉，愤怒？

    她为什么会觉得愤怒？

    她下意识望向自己的手掌，却见这只手苍白修长。

    这不是她的手！

    她猛然低头，只见自己正站在焚城之巅！

    她，正在用无寂的目光，来打量这个世界！

    从未有过的惊恐从脊骨窜上来，她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立即从百丈高的地方，迅速摔落下去！

    就在此时，耳房中的姑娘睁开了眼。

    她迅速坐起身，后背沁出的冷汗，已然汗湿了她的衣衫。

    最近她的梦境越发奇怪了，总是无缘无故梦见焚城不说，还总是梦见无寂的许多事。

    难道此时此刻，那个男人，就站在焚城之巅，观望着那座磷火架成的桥梁吗？

    她想不通，于是下床穿了罗袜和绣花鞋，随手披上件宽松的大袖，抬步离开了耳房。

    耳房正对着庭院。

    夏夜沁凉入骨，夜穹上的一条银河划过视野，浩渺无边。

    庭院中花木成林，无数细小的昆虫隐在草丛里，鸣叫的声音连成一片，越发衬得长夜寂寥。

    她蓦然想起凤北寻午后说过的话。

    ——陛下若想在徐府中找到什么，大可找机会去老爷子的后院，仔细研究一下他那口井。

    沈妙言轻蹙眉尖，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西北角。

    难道徐冬荣院子里，隐藏着什么秘密吗？

    她寻思着，下意识地抬步朝西北角而去。

    她和君天澜所住的地方，正是徐家老宅的主院，也就是徐冬荣所住的院子。

    那么只消挪步去后院，就能看到凤北寻口中的水井了。

    她想着，沿着雕花游廊，慢慢朝西北角的后院走去。

    今夜的月色很是清透，再加上园子里的灯笼，因此视觉十分清明朗润。

    她来到后院，这园子很大，亭台楼阁林立，要找一口水井，却是有点儿难度。

    然而她寻思着今夜大约是难以入眠的，既然来了，不找到那口井就这么回去，岂不是白来一趟。

    这么想着，便越发往园子里面走去。

    四周并无半个人影，她很轻易就来到了园子深处。

    这里像是无人来过般，花藤架子上爬满了杂乱无章的藤蔓，参天的古木也无人修剪，枝桠横生，与野树无异。

    地面不见半棵名贵花卉，反而野草丛生。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了乱葬岗。

    她顿住步子打量四周，终于看见了一口隐在花藤之中的水井。

    井面是白石头垒成的，修整得还算齐整。

    沈妙言眼前一亮，忙凑了过去。

    她拨开井口的藤蔓，望向井内，只见一轮明月倒映在水面上，明晃晃的，伴着两张人脸。

    一张是她自己的，还有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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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7章 我的长生！

    她猛然回头，

    只见徐冬荣一手撑着拐杖，弯腰驼背，正笑吟吟盯着她看！

    他慢慢朝她走近，苍老嘶哑的嗓音灌满了痰，“小姑娘，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老夫院子里做什么？”

    他满脸都是褶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眶莫名深陷，泛着青黑之色。

    那脸皮上，还隐约遍布着瘆人的斑点。

    沈妙言莫名恐惧，连连往后退，最后撞到井壁，直接跌坐在井口上。

    徐冬荣在她面前站定，晚风把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甜香与腐臭气息，尽数送到她的鼻尖。

    她捂住嘴，轻声道：“我出来小解，不小心迷路了……抱歉。”

    说罢，站起身，飞快就要离开这里。

    然而徐冬荣忽然伸出手，紧紧钳制住她的手腕。

    他力气很大，苍老劲瘦的手指，宛如铁钳般，不容她挣脱开去。

    他仍旧笑呵呵的，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小姑娘既然来了，不如陪老夫玩一玩？瞧瞧这身肌肤，触感真是极好的……”

    “你滚开！”

    在心底积攒了太久的惊恐，在这一刻猛然爆发。

    沈妙言不顾一切，使劲儿去推他。

    然而徐冬荣却纹丝不动。

    他因为驼背厉害得缘故，必须仰头才能看见沈妙言的脸，笑呵呵道：“小姑娘，既然来了，就在这里陪着老夫吧？咱俩做个伴儿，共谋长生，多好啊……”

    他顿了顿，咧开掉光了牙的瘪嘴，很是开怀：“你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其实并没有一百零二岁呢……”

    沈妙言挣开他的手，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问道：“那你多少岁？”

    “你猜！”

    沈妙言盯着他看了半晌，试探道：“九十九岁？”

    “呵呵，不对。”

    “九，九十岁？”

    徐冬荣哈哈大笑：“我今年才四十五岁啊！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啊，都是因为长生，我才变成这样的！我小时候就开始服用大师给我的秘药，他对我可好了，一手把我扶到家主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四十年。

    你别看我长得这样，我其实已经获得长生了！从我小时候起，大师的模样就从来没有变过，他说我也能长生的，虽然样子有点老，但也能长生的，哈哈哈！怎么样，你要不要尝一颗我的长生秘药？”

    沈妙言往后退了一步，只觉这个男人已经走火入魔。

    她轻声问道：“你说的大师，是不是叫做无寂？”

    徐冬荣一愣，不可置信地盯紧了她：“你也听说过大师的名号？！果然，大师他十分有名，他给我的长生丹药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狂喜不已，仿佛自己的信仰得到了验证。

    沈妙言怜悯地看着他，“他是恶人，手中沾染了数十万人命，你竟然会觉得他会让你长生……”

    徐冬荣一张老脸立即狰狞扭曲起来：“你胡说！大师他是真心对我好，就算他不在西郡，也会每年派人赐我丹药！”

    沈妙言望着疯狂的他，眼中同情与厌恶更盛。

    她蹙眉道：“就算他果真送你长生秘药，可用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得到的长生，又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仿佛刺中了徐冬荣的痛处。

    他恼羞成怒，挥舞着拐杖朝沈妙言冲来：“贱人，不许你诋毁大师，不许你诋毁我的长生！”

    沈妙言眸光一凝，没想到看起来老到没办法动弹的徐冬荣，打起人来居然还挺厉害。

    她堪堪避开那根拐杖，徐冬荣的手已经做成鹰爪样子，疾速朝她的脖颈掐来！

    她忙往后退，然而徐冬荣却紧追不舍！

    他是会些拳脚功夫的，再加上沈妙言的血统被压制，不过片刻功夫，那只干枯的手就紧紧掐住了她的脖颈。

    老人的力气，大得可怕。

    沈妙言拼命扒拉他的手腕，可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徐冬荣气血翻涌，周身那股子腐臭味儿，连浓郁刺鼻的香粉也无法遮掩。

    沈妙言难受得几欲窒息！

    “我的长生，是没有问题的……即便要用这副躯体获得永生，我也甘之如饴……

    “你这样的俗人，如何能理解我的长生，我的长生！！我的长生！！！”

    他疯魔般咆哮出声。

    就在沈妙言喘不过气来时，一只手，从背后穿透了徐冬荣的胸腔。

    四周仿佛瞬间寂静下来。

    沈妙言低头，借着清透和润的月色，清晰地看见那只手握着一颗鲜红温热的心脏。

    徐冬荣也缓慢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只手。

    须臾之间，那只手握拢。

    心脏爆碎，血液四溅！

    那只手缓缓退出去。

    徐冬荣仿佛被抽光了浑身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张苍老的面庞上，仍旧充满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沈妙言退后一步，只见这个老人，在失去心脏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下去。

    无数发黄的脓水从他的皮肤里流淌出来，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他倒在地上，深凹的双眼透出渴望与贪欲，“我的长生……我的长生……”

    话音未落，便没了呼吸。

    沈妙言捂住嘴，强忍着才没有呕吐出来。

    凤北寻丢了手里的那颗心脏，望向呆滞的沈妙言，笑容可掬，“让沈姑娘受到惊吓了。”

    “你……你不是说，你自幼长在他身边吗？为什么要杀了他？”沈妙言不解。

    凤北寻毫无怜悯地瞥了眼地上那具令人作呕的尸体，淡淡道：

    “可愿意听我说一个小故事？”

    沈妙言安安静静，默许了他的话。

    “我祖上亦是从西北起家，所以小时候，我爹常带我来这里祭拜祖上。我祖上的坟冢都建在深山之中，有一次，年仅五岁的我与爹爹走散了，我独自走在深山之中，天黑时，无数豺狼发现了我，企图吞我入腹。

    “千钧一发之际，是路过狩猎的徐老爷子救了我。他把我带到这里，又请人去与我父亲递话。后来父亲被公事耽搁，许久不曾过来把我领回去。我年纪小，想家得很。就使劲儿哭嚎。

    “老爷子当时看起来还算年轻，脾气也是极温和的。他把我架在脖子上，带我到处玩。他说他这一生没有妻女孩子，所以看见我就觉得亲切。他说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没有过去，没有现在，只有泥足深陷的将来。

    “当时我不懂他这话的意思，直到他的脾性一年年变得暴躁阴郁，直到他加速衰老，身上时不时传出死人的气息，直到他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块块尸斑……可他仍旧活着，即便皮肤里面的肌肉都腐烂成了脓水，他也仍旧活着……

    “他是老爷子，却也不是。与其让他这般行尸走肉地苟活着，还不如由我亲手杀了他，倒也算是解脱。”

    沈妙言呆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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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8章 倾尽天下地宠爱她

    这个故事所蕴含的信息太过庞大，她消化了许久，才渐渐回过神。

    她望向地上那具腐臭的尸体。

    这个人，他舍弃了作为人的尊严，宁愿化作行尸走肉，也想要获得长生，所以他才会被无寂利用，当做他掌控西郡的棋子。

    他咎由自取，又怪得了谁呢？

    至于凤北寻，他对亲手带大自己的人都能下得去狠手，这个男人的心计与毒辣，倒也叫人害怕。

    她想着，轻抿了下唇瓣，淡淡道：“今夜，多谢凤公子相救。”

    说着，福身施了一礼，抬步转身离开。

    凤北寻负手站在原地，只是含笑望着她。

    只见她走了数步，身子忽然摇晃起来。

    没过片刻，她猛然朝地面晕倒。

    凤北寻上前，堪堪扶住她。

    那双漆眸紧盯着她的面容，他的薄唇弯起浅浅的弧度，温声道：“大魏血统又如何，闻了这么久我送给老爷子的迷香，也得晕过去不是？生了副这般好的容貌，真是难得。只是可惜，我凤北寻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啊。”

    语毕，他把沈妙言摆放在地，弄了些血液，染上她的裙裾、面庞与手掌。

    最后，他又把徐冬荣破碎的心脏，放进她的手心。

    做完这一切，他悄然离开了后园。

    没过多久，有侍女路过这里。

    今夜月色清透。

    那侍女一眼看到水井旁那令人惊骇的场景，猛然尖叫出声！

    不过片刻功夫，整座徐家老宅都被惊动。

    ……

    厢房之中，君天澜换了身墨黑色劲装，一边面无表情地扣好盘扣，一边听着夜凛的汇报：

    “……他们把小姐抓了起来，现在就放在大厅里面，说是等徐家宗族的人来了，一起审判小姐。夜凉查探过了，徐家老宅里共有高手三百名，其中在大厅里盯着小姐的，里里外外共有一百五十人。”

    君天澜一张英俊的脸，始终清寒如水。

    他扣完最后一粒盘扣，提起被白布缠裹着的苍龙刀，迅速解开白布。

    夜凛跟着他离开厢房，低声道：“皇上，现在看守小姐的人那么多，您过去也根本无济于事，说不定还会落入陷阱。”

    君天澜步伐生风，朝大厅快步而去：“我若现在不去，等天明之后，徐家宗族的人全部到齐，想要救人会更加困难。”

    他相信他的妙妙绝不会乱来，冒冒失失就杀害徐冬荣。

    定是有人从中作梗，陷害妙妙！

    而西郡这边，若是寻不到真凶，必然要拿妙妙出气。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带着妙妙离开这里。

    夜凛亦步亦趋，也不再多言。

    大约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大厅，因此并没有人发现君天澜带着暗卫靠近这里。

    君天澜隐在黑暗中，一双暗红色凤眸，呈现出极为冷静的色调。

    他闭了闭眼，根据周遭气息的微弱浮动，淡淡道：“庭院里的桂花树上藏了三人，槐树上藏了五人，榕树上共有十二人。庭院四角共有十八人，屋顶上有两人，其余一百人，都守在大厅门口与大厅内。”

    夜寒满脸疑惑：“主子，还有十个人呢？”

    君天澜冷笑。

    他的身形化作黑色虚影，不过瞬间就出现在身后的游廊上！

    苍龙刀划出巨大的黑色刀弧，那躲在游廊拐角处准备偷袭他们的十人，猝不及防，其中六人直接被抹杀！

    温热的血液，朝四周溅洒开来！

    君天澜面无表情，宛如收割性命的修罗，长刀推送出去，看似缓慢，却十分干脆利落地斩杀了剩下的四人！

    夜凛等人见状，立即行动起来。

    八名暗卫，同时朝君天澜所说的地方掠去。

    徐家老宅的大厅中，

    灯火通明，侍卫们皆都严阵以待。

    然而在灯火照不到的庭院里，一场以少胜多的屠戮，正紧张地进行着。

    君天澜身边，属“夜”字辈的暗卫功夫最好，他们自幼随着他南征北战，身上背负的杀孽，丝毫不逊于他本人，自然不是区区西郡徐家培养出的暗卫能够比拟的。

    他们出场，便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杀戮。

    而君天澜也没有闲着。

    他长发高束，窄袖劲装把他的身材勾勒得挺拔修长。

    他宛如离弦的墨色羽箭，朝大厅门口的侍卫疾速掠去。

    在他们尚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便取了数人的性命！

    这边的动静，立即引起厅中众人的注意。

    所有人皆都紧张地戒备起来。

    矮胖的徐禄也在其中。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颤声道：“皇上，您这是何意？！”

    君天澜懒得同他啰嗦，只沉默着同四周的高手们拼杀。

    “皇上，您莫非是要同我西郡翻脸？！这个女人杀害老爷子，您不给我徐家一个解释，怎的还敢在我们徐家动手？！”

    徐禄大怒。

    “同西郡翻脸？”

    君天澜重复了这句话，随即哂笑，“爱卿错了，朕从未同西郡翻脸。朕，是与你们徐家翻脸！”

    他再也不想去深思熟虑，去绞尽脑汁，思考在如何不惊动徐家的前提下，把妙妙救出来。

    自打坐上这张皇位，他的小丫头就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可他成为帝王，原本是想着可以倾尽天下地宠爱她。

    所以，如今的他，只想放肆嚣张地行事。

    他再也不想，让小丫头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他下手越发狠辣，宛如降世的修罗。

    那群高手在他眼中，全然不够看。

    徐禄眼见着徐府豢养的高手一个个折损，不觉恼怒不已，不顾一切地大喊道：“这个人根本不是皇帝！他只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谁能取他人头，本官重重有赏！”

    此言一出，原本忌惮君天澜身份的暗卫们，立刻抛开了顾忌，下手也跟着狠辣致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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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9章 妙妙惹出的事情，怎么能叫麻烦

    而坐在大椅上昏迷不醒的沈妙言，也逐渐恢复了意识。

    她虚弱地睁开眼，听着徐禄嚷嚷的声音，很快就明悟了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

    她，被当成杀害徐冬荣的凶手了！

    可真凶分明是……

    她朝四周张望，在座的都是徐家的重要人物，唯独凤北寻不在其中。

    她挣扎着坐起身，冷静道：“都别打了！真正的凶手是凤北寻，你们若是打起来，反倒中了对方的圈套！”

    徐禄冷笑一声，“凤公子是老爷子最宠爱的晚辈，他怎么可能杀老爷子？他现在还跪在灵堂悲痛欲绝呢，你这贱人再敢胡说八道，老子现在就办了你！”

    沈妙言：“……”

    她拢在宽袖中的手，忍不住收紧。

    凤北寻……

    好生狡猾的男人！

    居然敢栽赃陷害她！

    最可怕的是，她并没有证据和证人，证明是凤北寻下的手！

    思及此，她从座位上站起身，不顾一切就要跑向君天澜。

    然而还没跑出去几步，就被徐禄给拉了回去。

    徐禄冷笑着，拿起长刀架在她的脖颈上，冷眼盯向君天澜，“给我住手！再不住手，我就杀了你心爱的女人！”

    君天澜闻言，慢慢侧过身，望向沈妙言。

    四周围攻他的暗卫们也纷纷停下动作，紧张地围绕在他四周。

    四目相对，彼此无言。

    徐禄笑容得意，“我就说，西郡怎么可能有这么漂亮的女人！我听凤公子说了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大魏女帝！啧啧，瞧这脸蛋，瞧这身冰肌玉骨，可真叫人喜欢……”

    沈妙言垂下眼帘，目光始终盯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那柄长刀。

    徐禄还在喋喋不休，“这么妙的美人儿，若是死了多可惜……呵呵，想来在床上，定是刻骨销魂的滋味儿……”

    他说着，恶毒地转向君天澜，“放下手中的刀，不然，我马上叫人当着你的面奸.污了她！”

    君天澜始终盯着沈妙言。

    沈妙言看了他一眼。

    继而，她面色苍白，柔弱地扶住到刀尖，娇声道：“大人这刀，真是吓人得紧……我害怕，大人能否拿远些，我保证不乱来的……”

    她本就生得美，再加上曾在教坊司内浸泡过百媚生，一身冰肌玉骨，便是随意一举手一投足，就已是媚态十足。

    更何况她如今这般刻意地卖乖，周身那股媚态，更是叫人无法把持。

    而徐禄本就是欢喜浸淫在风月场所之人，一听她娇娇软软的嗓音，下半身便已是酥得不行，恨不得马上把这柔弱可怜的美人，搂进怀里狠狠疼爱。

    于是他一时放松了警惕，握刀的手也放松了些，笑眯眯道：“美人开口，我如何能不满足你？”

    “多谢大人……”

    沈妙言温婉地一低头，一福身。

    却在这一瞬间，她握住刀刃的手，猛然抬起！

    大厅上空，挂着圆桌大的枝形青铜灯盏，上面点着成百上千根蜡烛。

    耀目的烛光，从雪亮的刀刃上折射而出，恰恰折射到徐禄的双眼上！

    徐禄一愣神的功夫，漆黑的苍龙刀呼啸着穿透空气，笔直扎进他的额头！

    那颗肥胖的脑袋，

    瞬间四分五裂！

    沈妙言握住苍龙刀柄，提着它快速奔向君天澜。

    君天澜足尖一点，掠到她面前，把她揽入怀中。

    他结实的左臂紧紧抱住他的小丫头，右手提着苍龙刀，宛如一阵旋风般，面无表情地从徐府大厅杀了出去！

    沈妙言身姿娇小，被男人托住翘臀，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男人的脖颈，小脸十分乖觉地埋在他的胸膛里。

    即便周遭喊杀声震天，即便所经之处无比危险，可她却觉得男人的胸膛十分宽厚安全。

    鼻尖萦绕的并非是大厅中那刺鼻的血腥味儿，而是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冷甜好闻，叫她安心。

    四周的侍卫们摆出了箭阵，男人运着轻功，不等他们放箭，已然掠出大厅，足尖轻点着树丛，朝远处高高的围墙掠去。

    他身后，八名夜字辈的暗卫紧随而来，宛如众星拱月。

    他们很快就离开了徐家老宅，且俱都毫发无损。

    大厅中的徐家子弟们，呆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此时他们群龙无首，互相对视几眼，最后把徐禄的儿子徐沛推举出来，做徐家的领头人。

    徐沛刚死了爹，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

    再加上他又是腹中草莽之辈，哪里知晓该怎么办，只是没用地坐在大椅上哭，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得前去灵堂，向凤北寻征询意见。

    凤北寻身姿笔挺地跪在徐冬荣的灵柩前，说话时语焉不详、模棱两可：“令尊被杀前，是不是留下了什么指示？若徐兄认为那指示是正确的，便只管照做就是，问我做什么呢？”

    徐沛仔细一回想，立即想起徐禄曾说这个皇帝是假的，要把他杀了。

    他忙一拍手，“对对对，我马上召集西郡的军队，去搜查那个男人的下落，把他杀了给我爹报仇！多谢凤兄指点！”

    说罢，兴冲冲地跑了。

    凤北寻余光注视着他兴冲冲跑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冷笑。

    另一边，君天澜抱着沈妙言，一路闯出徐家老宅，趁着天色未亮，在黑夜中潜行着，尽可能地躲开徐家追出来的侍卫们。

    沈妙言提醒道：“郊外偏僻，咱们对这边的山脉又不熟悉，很容易占下风，不如暂避到西郡城中。”

    君天澜颔首，立即朝西郡城而去。

    抵达西郡城时，正是天色朦胧的黎明。

    长街上逐渐熙攘繁华，摊贩们都已经忙碌起来，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早市。

    而西郡的军队已然出动，不停搜查长街和住户的边边角角。

    君天澜揽着沈妙言的腰身，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沈妙言轻声道：“他们在找咱们呢，四哥，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本来你还能好好住在徐家老宅，找徐禄口中的那扇门的。”

    君天澜低头捏了下她的小鼻尖，“妙妙惹出的事情，怎么能叫麻烦？”

    “那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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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9章 他们看起来那么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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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轻笑：“那是你给我找的小乐子。”

    他说完，已然有一支军队朝这边而来。

    他与她十指相扣，隐在人群之中，朝南边儿而去，“去海夫人那里。”

    “不行。”沈妙言拽住他的手，“徐禄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么必然也能查到五哥哥和连澈的身份。海夫人那里，肯定会被重点关注。”

    君天澜蹙眉。

    两人正犹豫间，沿街一道小门被拉开。

    穿着红纱、梳着云鬓的娅娅，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朝四周望了望，才对两人招招小手。

    两人对视一眼，抬步进了那扇小门。

    娅娅紧张地掩上小门，大约是过度害怕，娇软的身子靠在门后，正不停地喘气。

    沈妙言打量四周，但见这里是一座寝屋，里面卧具等十分齐全。

    娅娅平息了情绪，把寝屋里的灯火点得更亮一些，明亮水润的杏眸悄悄望了眼君天澜，轻声道：“这里是我的卧房，从这里出去，可以直接通往蓬莱阁。”

    沈妙言问道：“为什么帮我们？你不怕得罪徐家？”

    娅娅低首笑了笑，周身气度很是温婉。

    她把手中的灯盏放到圆桌上，柔声道：“蓬莱阁是徐家麾下的场子，我自幼就被掳来，他们逼着我做那些令人恶心的事……我恨徐家，既然皇上要对付徐家，我自然要是帮忙的。”

    她说着，又从衣橱里取出两套小厮的衣裳给他们，“我听说昨晚徐家老宅的事儿了，想着你们或许无处可去，所以特意在这里为你们备了两套衣裳。蓬莱阁人杂，又是徐家的地盘，不会有人想到你们就混在这里。”

    沈妙言接过衣裳，衷心道：“多谢你了。”

    君天澜同样微微颔首。

    娅娅在圆桌旁坐了，托腮望着他们去屏风后换衣裳，杏眸里满是艳羡。

    她，

    也好喜欢皇上……

    沈妙言与君天澜，就这么暂时在蓬莱阁躲避下来。

    外面熙攘繁华的长街上，西郡的军队搜了多日，却仍旧一无所获。

    却不知道，他们苦苦搜捕的人物，就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三日后的夜晚，小厮居住的厢房中，沈妙言看见君天澜坐在窗台上，正静静擦拭那把苍龙刀。

    他身着小厮穿的短褐衣裳，月光映亮了他的侧脸，看起来仍旧英俊清贵。

    她坐到他身边，轻轻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四哥……”

    “嗯。”君天澜低头望了她一眼，薄唇勾起浅浅的弧度，“今晚上怎的突然撒起娇来了？”

    “谁撒娇了！”

    沈妙言脸颊微烫，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君天澜放下擦拭好的苍龙刀，大掌轻轻扣在她的后脑。

    他借着月光，仔细地看着她的脸。

    圆润的小脸白嫩可爱，两汪琉璃眼清澈见底，透着水润的媚意。

    小嘴红润微翘的模样，叫人忍不住想要凑上去紧紧，含住。

    他想着，并没有犹豫，很果断地俯首，吻住了她的唇瓣。

    沈妙言睁着大大的圆眼睛，静静望着这个她爱了多年的男人。

    他正低垂眼帘，暗红色的深情眸光，从那修长浓密的睫毛间隙透出，叫她莫名心动。

    她伸出一只手，轻抚过他线条完美的面颊。

    白细的指尖，很快顿在他的睫毛上。

    她凝着那漆黑的睫毛，手指缓慢地拂拭而过，仿佛细数。

    男人正吻着她，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不觉轻笑。

    他贴着她的唇瓣，轻声道：“专心……”

    说着，见怀里的小丫头毫无反应，于是歪过头，吻得越发深了。

    他仿佛啃噬般，纵情品尝着她的甘甜，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她吞吃入腹。

    沈妙言“唔”了声，被他吻得娇.喘连连，忍不住地伸手推拒他。

    然而男人的手紧扣着她的腰身和后脑，不容她逃脱分毫。

    沈妙言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整张白嫩小脸绯红艳丽，透着入骨的艳绝。

    那双眼迷离湿润，清澈之中透出浅浅的媚态，无辜懵懂的模样，叫人想要狠狠地欺负。

    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一滩春水般软在君天澜的怀中，双臂堪堪搭在他的肩膀上，若非他禁锢着她的腰身，她定然要滑落下去。

    就在两人忘情之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的娅娅，一眼看见那两人，顿时羞得红了脸，忙低下脑袋。

    君天澜注意到她，松开沈妙言，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中，“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娅娅跨进门槛，把托盘轻放在实木圆桌上，“我……我从厨房拿了些酥点和酥茶，送来给你们尝尝……都是西郡的特产。”

    君天澜望过去，那只托盘上，果然摆着一壶茶并两碟点心。

    而娅娅的余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起窗台上的那两人。

    男人即便坐在窗台上，也轻易叫人一眼就看出他高大的身姿。

    他怀中的姑娘娇小玲珑，钻在他怀中，两只脚还悬在空中。

    他们看起来，那么登对……

    娅娅想着，很快收回目光，轻笑着对两人行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

    她走后，沈妙言才红着一张脸，从君天澜怀中钻出来。

    她望了眼紧闭的隔扇，认真道：“四哥，说起来，咱们什么时候再去一趟徐家老宅？那凤北寻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我总觉得，他给我的提示必定是有道理的。说不准通往焚城的暗门，就藏在那口水井里。”

    君天澜抱着她走到圆桌旁坐了，让她坐在自己怀中，拿起一只酥点送到她唇畔，淡淡道：“这段时间徐家老宅必然看守甚严，咱们只能智取，不可强攻。”

    正说着，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两人戒备地抬头看去，只见君舒影推开门，与连澈一道踏了进来。

    沈妙言不自在地从君天澜怀中跳下来，坐到圆凳上，摸了摸微烫的面颊，轻声道：“你们怎么找来了？”

    “海夫人在蓬莱阁有不少眼线，她告诉我们你们藏在这里。”

    君舒影说着，脑海中还想着刚刚进门时，看见的那一幕。

    小妙妙就坐在君天澜怀中，君天澜喂她吃酥点，他们看起来那么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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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0章 君天澜的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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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俊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垂眸坐下，自斟自饮起来。

    连澈倒仿佛习惯了似的，不以为意地撩袍落座，“海夫人那里也不安全，我与他费了大力才摆脱掉监视我们的人。下一步怎么做，你们可有想好？话说在前面，一旦有什么致命的危险，我可是会毫不犹豫带着姐姐先行离开的。”

    “小澈澈，你也太薄情了些。”君舒影挑眉。

    连澈皱眉，“别这样叫我，恶心！”

    “你还叫我花孔雀呢，你能取给我外号，我就不能给你取了？”

    沈妙言扶额，事情还没解决，这两人倒是先吵起来了。

    她想着，目光忽然一凝，从桌前这三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君舒影轻笑，“妙妙盯着我做什么？莫非是终于发现了你五哥哥的绝世美貌？”

    “嘿嘿。”

    沈妙言笑容恶劣。

    ……

    过了会儿。

    她与娅娅坐在圆桌前，屏风后则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娅娅蹙眉道：“我的衣裳给他们穿，大约小了些吧？”

    沈妙言双手托腮，姿态闲适，“先看看再说。”

    很快，屏风后换完衣裳的三个男人转了出来。

    三人皆身着轻纱罗裙。

    娅娅的衣裳穿在他们身上，很是显小，再加上胸部垫了棉垫的缘故，倒越发显得胸大腰细，腿长窈窕。

    三人的肤色皆是比较白皙的，除了偏高，倒是比寻常姑娘还要美貌。

    尤其是君舒影，他本就生了一张雌雄莫辩的脸，如今细细打扮起来，若是再梳起云鬓，细敷妆容，定是比姑娘还要美。

    沈妙言打了个响指，“真是好看。我寻思着，那徐沛是个好色之人，这几日他忙着接手西郡，定是没有功夫来逛蓬莱阁。等过几日他得了空闲，必然会到这里来。

    “到时候你们三个出去色诱他，必然能把他诱惑得神魂颠倒。你们再趁机把他灌醉，央他带你们去徐家老宅，岂不就有机会正大光明地前去勘探那口水井了？”

    三人异口同声：

    “我们拒绝！”

    “呃……”沈妙言扶额，“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既不需要打架，也不会叫你们受伤，可是安全得很呐……”

    “我们拒绝！”

    三人声音冷淡，毫无商量的余地。

    沈妙言喝了杯酥茶，“那我可没办法了。”

    君天澜垂眸。

    平心而论，这办法虽然荒诞，但的确是进入徐家老宅最安全的办法。

    他沉吟半晌后，非常冷静道：“罢了，便以此试上一遭吧。”

    君舒影见他同意，生怕他抢了小妙妙的好感，于是也立即道：“那我也愿意。”

    连澈摊开手，表示无所谓。

    三人去屏风后更衣，沈妙言忍不住捂住面颊，努力压抑住大笑声。

    娅娅颇有些汗颜，低声道：“沈姑娘，你不会是故意恶整他们吧？”

    沈妙言很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小脸，“你看得不也挺爽嘛！”

    大周皇帝啊，北幕皇帝啊，再加一个游戏花丛、纨绔浪荡的连澈，他们仨儿一起扮女装，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称之为大饱眼福，也不为过。

    她摸了摸下巴，忍不住想到，若是顾钦原还在世，看见他表哥被自己怂恿着穿上女装，不知该做何感想……

    呵呵。

    而不出沈妙言所料，没过三日，徐沛果然来了蓬莱阁。

    他原本对自己父亲的离世充满了悲伤，然而在尝到做徐家掌舵者的滋味儿之后，那份悲伤便很快消失不见。

    如今的他志得意满，摇着折扇，大大咧咧便进来了。

    蓬莱阁的老鸨向来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靠山徐禄不在了，那么巴结他儿子也是可以的。

    于是她媚笑着贴上来，“哟，这不是徐大公子吗？今儿怎的有空来我这儿玩？”

    徐沛重重捏了把她那丰，盈的胸，惹得她连连嘤咛娇呼。

    徐沛大笑，环顾四周，摇着扇子说道：“娅娅呢？叫她过来伺候我！”

    说罢，径直抬步往楼上雅座去了。

    老鸨忙遣了丫鬟去通知娅娅，又招呼人去雅座送上美酒佳肴。

    徐沛在雅座中没等多久，很快就等来了娅娅。

    君天澜等人扮成女子跟在娅娅身后，低着头，迈着莲步款款而来。

    沈妙言怕被徐沛认出来，所以用黑炭稍稍把白嫩的面颊涂抹得发黑，装扮成寻常侍女，还特意在脸上点了一颗痣。

    几人跪坐下来，徐沛一抬头，正好看见君天澜、君舒影与连澈那高高隆起的胸口。

    他惊了惊，嘴巴大张，一双眼睛几乎快要贴上去了！

    娅娅见他如此，笑得很是温婉，“徐公子，娅娅给您斟酒。”

    “哦，好好好。”

    徐沛敷衍地应着，擦了把唇角的涎水，目光流连过三人，眼睛里的贪婪几乎要满溢而出。

    他舔了舔嘴唇，朝连澈伸出手，把他抱到怀中，大掌不规矩地在他身上摸索起来，“这几位姑娘可真是漂亮，蓬莱阁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漂亮姑娘，我怎么不知道？”

    君舒影微微一笑，挽袖端起酒盏，柔声道：“我们是从东边过来的，公子不知道也是有的。公子这般刨根问底的，莫非是嫌弃我们？”

    他生得比女人还美，如今面敷珍珠粉，艳丽的丹凤眼晕染开极致的绯红，越发衬得人比花娇、倾国倾城。

    徐沛忙笑嘻嘻地喝了他敬来的美酒，顺势摸了把他的手，“瞧美人说的，我哪里敢嫌弃你们……”

    说着，又望向君天澜。

    这么一看，他的表情却微微僵住。

    他蹙眉，疑惑道：“我瞧着你，倒是面善得紧。咱们莫不是从前在哪里见过？”

    沈妙言闻言，心中一咯噔，下意识望向君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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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1章 好，好生，泼辣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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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见他冷冷淡淡地坐在那儿，脸上半丝表情也无。

    徐沛心中逐渐警醒起来，正要伸手握住君天澜的下颌，男人却冷漠地别过了脸。

    沈妙言暗叫不好，正要救场，君天澜忽然清冷开口：“你们这些男人，看见漂亮姑娘，就会说曾与她见过。这般老套的搭讪方式，公子却是用错地方了。”

    “噗！”

    君舒影一口酒立即喷了出来。

    徐沛则愣了愣，脸上很快笑出了花儿。

    他伸手摸了把君天澜的胸，大笑道：“哈哈哈，居然还是个泼辣性子！爷喜欢，爷真是喜欢！哈哈哈哈哈，倒酒，倒酒！”

    君舒影自然不会跟他客气，直接上了西郡最烈的女儿红，一碗接着一碗往他嘴里灌。

    他喝醉了，却越发不老实起来。

    连澈坐在他怀中，冷着一张俊脸，见他居然伸手往自己那处摸去，立即黑了脸，抬手就猛然攥住他那处。

    “嗷嗷嗷嗷嗷！！”

    徐沛疼得嚎叫不止，然而醉脸上却还是艰难地挂着笑容：“好，好生，泼辣的姑娘……爷，爷喜欢嗷嗷嗷！！”

    沈妙言默默在旁边斟酒，暗道你若是再喜欢下去，你的命根子就要交代在那小恶魔手里了。

    等到众人终于把徐沛灌得酩酊大醉时，君天澜扶起他，淡淡道：“走吧。”

    沈妙言起身，也要跟着下楼。

    君天澜驻足，望向她。

    她撕掉脸上贴着的那颗痣，清澈水润的琉璃眼弯成了月牙儿，“说好了将来的路咱们一起走，四哥可不要食言。”

    君天澜薄唇微勾，没再阻拦她。

    娅娅趴在二楼的扶栏上，默默目送他们远去，美眸中泛起浓浓的不舍。

    她注视着君天澜与沈妙言，旋即，又释然一笑。

    罢了，不是自己的，终归不能强求。

    蓬莱阁外正停着徐府的马车。

    几十名侍卫守在马车旁，看见大醉的自家主子与搀扶他上车的几名姑娘，宛如司空见惯般，半点儿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显然，他们家主子从前是经常带蓬莱阁的姑娘回府玩儿的。

    马车缓缓离开原地，朝着徐家老宅驶去。

    临近徐家老宅时，沈妙言悄悄透过车窗望去，只见这座阴森森的宅邸遍布侍卫，防守比从前要严峻许多。

    若是硬闯，即便夜凛他们功夫极好，但肯定是要折损人的。

    守门的侍卫见是徐沛的马车，连搜查都没有，非常恭敬地把马车放了进去。

    到了主院前，君天澜拖着酒醉的徐沛，大步进了寝屋。

    君舒影落在后面，娇笑着对寝屋外的侍卫长招招手。

    那侍卫长红着脸凑过去，温声道：“姑娘可是有什么事儿？”

    君舒影柔声道：“公子吩咐，要与奴家在寝屋中玩些有趣的游戏，叫你们通通走开，莫要过来打搅我们。”

    那侍卫长很有些犹豫，“这……”

    君舒影笑容越发艳绝，竖起一根食指放在自己的朱唇前，轻轻吻了下，又轻盈贴上那侍卫长的唇瓣，“嘘，公子玩游戏时，最不喜被人打搅……”

    那侍卫长从未被美人这般撩过，一张黑脸立即红到了脖子根。

    他后退两步，不敢去看君舒影的眼睛，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我们要，要守在这里的，贸然离开，怕是，怕是会被乱贼趁机，趁机而，而入……”

    君舒影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人这般顽固。

    他正要再说，连澈推开他，站到那侍卫长面前。

    他身着胭脂红的襦裙，越发衬得唇红齿白，肌肤映雪。

    左眼角下的朱砂痣鲜红欲滴，平添妩媚。

    他朱唇轻勾，纤细白嫩的手掌轻轻覆在那侍卫长的胸口，缓慢地游移往下，“侍卫长生得健硕高大，我们姐妹都甚是喜欢呢……你若不走，等公子生气了，可不是要罚你？我们姐妹，会心疼的……”

    说着，轻轻巧巧地按住他那处。

    侍卫长爽得直哆嗦，大张着嘴，全然说不出话来。

    连澈松开手，拿绣帕仔细擦拭过手指，妩媚一笑，把帕子扔到他脸上，“去吧。”

    侍卫长忙接住绣帕，贪婪地嗅了一口，乖乖招呼手下离开。

    连澈转身，淡定地朝寝屋走去。

    君舒影与沈妙言对视一眼，浑身都忍不住泛起鸡皮疙瘩。

    两人跟进寝屋，还不忘把雕门从里面反锁了。

    君天澜随意把徐沛扔在榻上，取出塞在胸口的棉布垫，正准备撩袍在圆桌旁落座，却发现自己穿得是襦裙。

    沈妙言好奇地盯着他。

    他咳嗽了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只伸到身后的手，非常自然地捋了捋裙摆，才继续入座。

    “外面的侍卫都撤了，只剩下几名暗卫。”君舒影沉声，俊脸上露出罕见的认真之色，“既然小妙妙说后园子的水井里藏有玄机，不如天黑之后，咱们去搜罗看看。”

    君天澜颔首。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公子，徐思娇小姐求见。”

    众人对视一眼，沈妙言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

    只见一名侍女站在门前，身后果然跟着徐思娇。

    沈妙言笑了笑，温声道：“公子在醒酒呢，徐小姐，进来吧。”

    引路的侍女很快退了下去。

    徐思娇踏进寝屋，身后还跟着王静姝和司马辰。

    她抚着胸口，惊魂甫定道：“我还以为你们把我丢下，离开西郡回镐京去了！幸好海夫人遣人告诉了我你们的行踪！”

    王静姝奔到沈妙言面前，轻轻抱住她的腰身：“沈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

    沈妙言朝她安抚一笑。

    司马辰一身道袍，擦了把额角的细汗，摇着羽毛扇子在圆桌旁坐了，“这徐家老宅的守卫，可真是森严得紧。我伪装成前来参加徐冬荣法事的道士，受了一刻钟的盘问，他们才肯放我与徐小姐一道进来。”

    沈妙言忍不住吐槽：“什么叫伪装成道士？你原本就是道士好嘛？！”

    司马辰仔细一想，笑道：“也是哈。”

    徐思娇倒很是安心，自个儿拿了桌上的酥点包吃起来：“我也算是在徐家老宅长大的，这里的侍卫们都认识我，只要你们不露马脚，想全身而退实在是容易得很。”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各自寻了地方休息，只等着天黑后行动。

    而最倒霉的还是徐沛。

    他每一次醒来，都会被连澈拿棒槌给敲晕，如此反复了五六次，他再醒来时，忙自个儿举起棒槌，弱声道：“我，我自己来，莫要累了美人的手……”

    说罢，果真自己把自己敲晕了过去。

    沈妙言在旁边咂舌，暗道约莫是连澈敲得力道太重，他定然觉得既然要晕过去，还不如自己主动来。

    中途徐思娇带着王静姝去外面取了两只食盒进来，众人饱餐过后，又睡了会儿，才终于等到那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坠落进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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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2章 只见距离她最近的墓碑上，赫然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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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黄的暮色中，黑夜如期而至。

    众人换回自己原本的装束，把徐沛牢牢绑缚在床上，又拿抹布堵了他的嘴，才悄然离开寝屋，往后园子而去。

    后园子依旧寂静。

    君天澜与君舒影化作虚影，穿梭过四周的花藤与参天古木之中。

    窸窣声四起。

    沈妙言仰起头，借着清透的月色，看见他们把潜伏在花丛阴影里的暗卫，尽数屠戮。

    那些暗卫只觉风声四起，尚未回过神，一只手就牢牢捂住了他们的嘴！

    下一瞬，雪亮的长刀从脖颈前划过，轻易就取了他们的性命！

    等到沈妙言带着连澈等人行至水井旁，后园子的所有守卫也都被那两人给放倒。

    他们掠至水井旁，仔细打量起这口井来。

    沈妙言分析道：“凤北寻既是在徐冬荣身边长大，他必然知道这里的秘密。他说这水井中藏着咱们要找的东西，必然就是真的有。”

    连澈挑眉，“他曾诬陷姐姐杀害徐冬荣，这种人，如何就能相信了？”

    沈妙言用手指捏了捏垂落在胸口的小辫子，“我直觉他不会骗我。”

    君舒影望向君天澜，“你觉得呢？”

    君天澜面无表情，已经开始将外裳脱下打包。

    他收拾好，从袖管中取出一根羽毛，“我先下去看看，若里面果真暗藏玄机，我会把这根羽毛灌满内力，让它浮上井口，以此作为暗号。你们看见它，就可以下水了。”

    众人点点头。

    君天澜一手撑在井壁上，正要跳下去，沈妙言忽然喊了句“四哥”。

    她奔过去，紧紧抱住男人劲瘦的腰身。

    细嫩的面颊轻轻蹭过他的胸口，她软声道：“四哥，你一定要小心。”

    男人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义无反顾地跳进了井口。

    沈妙言紧张地站在井壁边，眼看着水面的涟漪一圈圈平静下来，心脏却跳得越发快。

    君舒影站在一丛野花边，注视着他们刚刚分别时的缠绵，漆黑的丹凤眼中，不自觉地晃过浅浅的红晕。

    他抬手抚了抚心口。

    胸腔里，沉睡了二十多年的野兽自从醒来后，就没有停止过咆哮。

    他盯向那道窈窕纤瘦的背影。

    虽然与君天澜约好了公平追求妙妙，可这世上的所有情事，何来公平一说？

    从一开始，他与君天澜所处的位置，就是不公平的啊！

    这场比试，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想着，随手掐了朵野花，沉默着在掌心把它碾作齑粉。

    连澈始终站在沈妙言身边。

    他穿着胭脂红的窄袖劲装，一条红丝带将乌发高高束起，桃花眼沉静无波，看起来很是秀丽平静。

    他瞥向焦急等待的沈妙言，认真道：“先说好，一旦情况有异，我是不会出手替君天澜对付无寂的。我只会，带你离开这里。”

    沈妙言朝他微微一笑，“多谢。但我也事先说好，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四哥不走，我是绝不会走的。”

    连澈负着手，表情清冷，未再多言。

    过了两刻钟，沈妙言终于看见水面浮上一根羽毛！

    她连忙将外裳脱了，憋住一大口气，小心翼翼跳进井中。

    其他人也没有犹豫，甚至连徐思娇、王静姝和司马辰三人，也都紧跟着进入这口水井。

    下去之后，沈妙言才发觉这口看起来破败陈旧的水井底下，竟然藏着一口活泉。

    黑暗中，她顺着水流方向摸索游去，越往前，那水流便越是湍急。

    她为了节省力气，干脆任由水流带着自己往前去。

    过了半刻钟，她猛然落进一口水底洞穴里，

    这里的水只堪堪没过膝盖，君天澜手持一颗夜明珠，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可有摔疼？”

    沈妙言摇摇头，望向自己身后。

    很快，君舒影等人也游了过来。

    众人聚集在一处，司马辰又多掏出一颗珠子照明，好奇地打量起四周的岩壁。

    他上前，摸了摸岩壁，认真道：“这是人工开凿出的洞穴。”

    “大约就是通往焚城的入口了吧？”

    沈妙言挑眉。

    君天澜抬步朝前走去。

    众人没再多言，自觉地跟在了他身后。

    走了约莫两刻钟，路上的积水彻底没有了。

    前方的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

    这是一片广袤的地下空间。

    苍穹之上，没有星辰，没有日轮，没有月光，更没有云彩。

    有的，只是诡异的水银布阵图。

    它们仿佛流动的银河，在苍穹之上勾勒出古老的山川河流，黯淡的光芒，把这片土地照得影影绰绰。

    若是花思慕他们在这里，定然能发现，这水银做成的庞大山川，其走向正是那卷古老的羊皮地图上所记载的图形。

    沈妙言朝四周张望，但见远处是大片大片的黑暗，而四周则飘散着许多磷火，绿幽幽的，像是无数萤火虫。

    越往前走，地面堆积的白骨便越是繁多。

    王静姝拿着绣帕，轻声道：“我小时候曾经听祖父说过，徐家罪孽深重，手中不知染了多少条人命。他们把那些死在他们手中的人，埋进地底，任由他们化作白骨……如今想来，这些入口处的白骨，就是徐家造的孽吧？不知我的父兄，又葬身何处……”

    沈妙言轻轻握住她的手，算是抚慰。

    众人走了半个时辰，才停下来稍作休整。

    这里枯树众多，俱都没了叶片，以一种亘古沉静的姿态，静静仰望苍穹。

    君舒影折了些枝桠，在地上生起一堆篝火。

    “我的鞋还有些湿，得烤烤。”沈妙言说着，脱下绣花鞋，仔细对着火焰烤干上面的水分。

    徐思娇忙凑了过来，“我也是呢，黏糊糊的可难受了。”

    沈妙言看向王静姝，好心道：“静姝，快过来烤一烤，着凉了就不好了。”

    王静姝笑得温婉，应了声“嗳”，也坐了过去。

    徐思娇好奇地盯向她的双脚，随即撇嘴，“亏你出身书香世家，居然还穿花样这般老土的绣花鞋！”

    沈妙言闻言看去，那是一双鹅黄色绣花鞋，鞋头圆圆，两边绣着鸳鸯。

    她调笑道：“静姝大约是想嫁人了？”

    王静姝红了脸，只腼腆地低头不语。

    众人休整了会儿，沈妙言揉了揉肚子，说是想如厕。

    她起身，随手指向一个方向：“我就去那里，很快就回来，你们不许偷看啊！”

    说着，不等他们说话，拎着裙摆，火急火燎地奔了出去。

    她对于其他人的人品还是很有信心的，唯有连澈，叫她很是不放心。

    于是她忍不住又走远了些。

    好在四周都是磷火，加上苍穹上的庞大水银山川，周围的光线也还算明亮。

    她挑了一棵树，小心翼翼躲到树后。

    正要卷起裙裾时，她却看见不远处立着数十块墓碑。

    “能在这种乱葬岗一样的地方立碑，也不知是什么人啊……”

    她呢喃着，好奇地走了过去。

    那些墓碑上都刻有名字，全是“王”字开头。

    “原来是静姝的家人……”

    她同情地叹息一声。

    她正寻思着要不要回去把静姝喊过来祭拜一下，目光却忽然顿住。

    只见距离自己最近的这块墓碑上，赫然刻着，

    王静姝，

    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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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3章 四哥，要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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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是亘古的寂静。

    沈妙言只觉嗓子发痒，于是很努力地咽了一口口水。

    刚刚还很急的尿意，一下子就没有了。

    她慢慢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走了片刻，她远远就看见了那一堆篝火。

    王静姝身着浅黄色襦裙，正乖巧安静地坐在火边，就着火焰，把绣鞋反复烘烤。

    旁边的徐思娇一直在跟她叽叽喳喳地说话，而她始终笑得温温婉婉，很是落落大方，颇有世家小姐的风度。

    沈妙言慢慢调整了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要太过僵硬，才微笑着回到火堆边。

    “沈姐姐，你好了呀？”

    王静姝抬头，笑容清纯。

    沈妙言无法直视她那双眼，只含混点点头，转向君天澜，“四哥，咱们可要继续往前走？”

    君天澜颔首。

    这里只有一条路，路的尽头被黑暗笼罩，只有不停往前走，才能知晓那远处究竟是什么。

    而众人确信，焚城，就在这片苍穹之下。

    找到它，只是时间问题。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沈妙言便娇娇地唤起累来。

    她不悦地噘起嘴，朝君天澜伸出手：“四哥，要抱抱！”

    君天澜对她的小任性习以为常，于是非常自然地在她面前弯下腰。

    沈妙言开心地爬上他宽厚的后背，仿佛骑马般抱住他的发髻，“四哥，走快一点！”

    君天澜薄唇轻勾，果然如她所言，脚步放快了些。

    沈妙言微微侧目，看见自己与王静姝等人拉开了一个距离。

    她的心跳仍然很快，附在君天澜耳畔，以一种说情话的姿态，把王静姝的事情说了一遍。

    而与此同时，西郡城内。

    因为官兵连连搜查，所以这几日，百姓们连做生意都得小心谨慎起来。

    客栈中，鳐鳐踮着脚尖趴在窗户上，对着下方川流不息的长街叹气。

    她还在想着自己被抢走的那袋铜钱。

    窗台上放着一盆植株，叶片繁茂，葳蕤可爱。

    她忍不住揪住一片圆圆的小叶子，使劲儿扯了下来：“坏人！若给我知道你是谁，我定要找人把你狠狠打一顿！”

    她越想越气，几乎快要把那盆植株的叶片全给揪下来了，“哼！大坏蛋，大坏蛋！我一定要拔光你的头发，叫你将来去寺庙里当和尚！”

    当然，数年之后，魏化雨不仅没有被拔光头发，更没有去当和尚。

    反而把可怜的鳐鳐娶进了魏北的皇宫，叫她夜夜做新娘。

    这是后话了。

    鳐鳐正郁闷之时，花思慕端着两碗牛肉面进来了。

    他走到窗台边，“鳐鳐，你怎么不下楼吃饭？我给你点了牛肉面，也不知你爱不爱吃。”

    “谢谢思慕哥哥，但我不饿，我在思考如何揪出那个大坏蛋呢！”

    鳐鳐奶声奶气。

    然而刚说完，小肚子就发出了一阵叽咕声。

    她连忙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尴尬地朝花思慕笑了笑。

    小小的少年只觉自己这未婚妻可爱得紧，于是把牛肉面放在窗台上，又提了张高脚凳过来，“鳐鳐便坐在上面吃罢。”

    他比鳐鳐大三岁，个子也高出许多。

    他挽袖，把鳐鳐抱起来，轻轻放到高脚凳上。

    鳐鳐小心翼翼地坐好，看见少年又搬了张凳子过来，就坐在她身边。

    他拿出两双木箸，分给她一双，“吃罢，我陪你一块儿吃。”

    鳐鳐接过，认真地望向少年清秀白嫩的侧脸，“思慕哥哥，你对我真好。”

    花思慕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当然要对你好！”

    他才九岁，说话时的嗓音虽然稚嫩，却饱含着满满的欢喜与骄傲。

    这是他还没有出生前，长辈就为他定好的娃娃亲。

    他会珍惜和爱护她，并好好守护她长大。

    等到她长大，他会用最风光的聘礼，把她迎娶进门，把她一辈子都捧在手掌心！

    鳐鳐却不大明白，歪头问道：“思慕哥哥，未婚妻是什么意思？”

    “唔，”花思慕仔细想了想，“就是说，等咱们都长大了，是要住在一个屋子里的，就像你父皇和娘亲那样。”

    “可我父皇与娘亲总是吵架，那我以后，也会跟思慕哥哥吵架吗？思慕哥哥待我很好，我不愿意与你吵架呢。”

    花思慕被她逗笑，又摸了摸她的脑袋，“不会的，咱们一定不会吵架。”

    鳐鳐眉眼弯弯，十分放心地开始吃面。

    对街的酒楼内，魏化雨负着手，把他们的模样尽收眼底。

    小小的一方雕花窗户，对着长街大开。

    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趴在窗台上一同吃面。

    笑容开怀的模样，真真刺眼……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窗户，冷着脸在小佛桌旁盘膝坐下。

    风玄月“啧”了声，望了眼紧闭的窗户，“我都说让殿下开房时，别开在他们对面，你偏是不听。怎么样，太子殿下，你是不是还喜欢你那位小青梅？”

    魏化雨呷了口茶，淡淡道：“没有的事。”

    风玄月摇了摇头，随手甩出半本卷宗，“喏，可别说我天玄司的人办事不利，这是前几日，手底下的人费了老大功夫，才从徐府的藏书阁里找到的卷宗。里面记载了一座城池，名为焚城。我觉得，太子殿下会感兴趣。”

    魏化雨闻言，抬手拿起那半本卷宗。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看完了这本卷宗。

    对面风玄月暗暗捂住心口，他家这位太子殿下，出身好，容貌好，连看书也如此迅猛，还要不要其他人活了？！

    他胡思乱想着，听得魏化雨悠悠开口：“这上面的记载，是否可靠？”

    风玄月回过神，认真道：“西郡的地理志由专门的史官负责记录，徐家人没一个关注这块，应当是可靠的。”

    “千年之前的城池，如今被深埋地底……”魏化雨笑得令对面的人浑身发毛，“有意思。”

    “咱们可要想办法进入这座焚城？说不定，里面果真藏有龙脉。”

    魏化雨冷冷瞥了他一眼，“愚蠢。若那元国当真持有龙脉，又怎会被灭国？可见，传言不过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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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4章 王静姝的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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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玄月舔了舔唇瓣，只觉脸皮发烫，“去看一看也没什么嘛，永乐王不可能说谎，那位道长也没必要蒙骗咱们……”

    魏化雨不语，只拿起茶盖，轻抚过茶面。

    过了会儿，他呷了口茶，“既然来了西郡，走一遭也未尝不可。”

    风玄月盯着佛桌上的那半本卷宗，颇为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但却不知，焚城的入口在哪儿。”

    “愚蠢。”魏化雨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既是沉在地下，咱们垂直挖一条暗道下去，不就能找着了？你祖辈不是做风水盗墓起家的吗？”

    风玄月：“……”

    似乎，蛮有道理的？

    他竟无言以对。

    于是，魏化雨命人买下了所住的这座酒楼，在第二日清了楼中的宾客，命人在后院中开挖地道。

    而对面客栈内，念念等人吃完了午膳，一同聚在房间里，研究起那张羊皮地图来。

    花思慕仔细测算了焚城的具体位置，拿勾线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大约就是西郡城西北角这里，只是如何进入，却成了问题。”

    众人托腮冥思片刻，念念忽然道：“既然就在西北角，咱们不如直接去那里挖一条暗道，直接抵达地底的那种。”

    “好主意！”

    花思慕赞成。

    鳐鳐与君佑姬自然也是没什么意见的，于是全票通过了念念的提议，四个萌宝打算今晚就去西北角开挖地道。

    入夜之后，贺兰山这片大地上，皆都慢慢沉静下来。

    唯有几个萌宝所在的两处地方，挖掘队正彻夜不歇地开挖着。

    若是给沈妙言等人知道他们的办法如此简单有效，估计得吐出一口老血来。

    然而事实的确如此，小孩儿们的思维，常常就是最简单直接而有效的。

    就在萌宝们努力开挖地洞时，焚城附近。

    前方是一片柳树林。

    时光仿佛在这里静止，尽管柳叶已经化作飞灰，然而枝干和柳枝却还好好保存着。

    众人在柳树林外稍作休整，君舒影再度燃起一堆篝火。

    这个地底的一切都是死寂的，唯有明亮跳跃的篝火，活泼灵动，带给人生得欢喜。

    几个男人聚在不远处说话，徐思娇抱膝坐在火堆边，正打着盹儿。

    沈妙言与“王静姝”并肩而坐，彼此都盯着那堆篝火。

    火焰吞噬着树枝，发出“哔啵”声响。

    沈妙言拾了一根枯树枝放进火堆，轻声道：“静姝，咱们认识多久了？”

    容貌秀致的姑娘，歪头想了想，旋即笑道：“已有半个年头了呢。”

    “半年啊……”沈妙言叹息，“我总觉得咱们好似认识了很久。当初在教坊司中，一看见你，我就觉得亲切，就好像咱们从前认识一样。”

    “沈姐姐，你说什么呢，我自幼在西郡长大，怎么可能与你相识……”

    四周是不同寻常的寂静。

    沈妙言轻笑，“从前，也总有个姑娘爱唤我沈姐姐，也总劝我离君天澜远一点……”

    “是谁啊？”王静姝托腮，圆润的杏眼中满是好奇，“她与我长得像不像？她是不是也很喜欢沈姐姐？”

    沈妙言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她，叫做柳依依。”

    王静姝的瞳孔微微缩小，随即笑道：“我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呢。”

    沈妙言收回视线，淡淡道：“柳依依是我表妹，她父母双亡，被亲姑姑一手带大。因此，她非常喜欢敬慕她的姑姑。她姑姑叫做柳如烟，后来柳如烟被心爱的男人送到周宫，潜伏在大周先帝的身边，做魏国的眼线。

    “再后来，柳如烟被大周先帝发现了。她被毁去容貌，送进了冷宫，潦倒困苦地死在了痨病之中……我想，知晓亲姑姑死因之后，我这位表妹，一定非常想复仇。可惜大周先帝已死，她只能把所有的怨恨，都放在大周这一代的皇帝身上。”

    王静姝始终是呆呆的模样。

    听完之后，她唏嘘道：“这个柳依依好可怜啊。”

    沈妙言含笑转向她，“是啊，找错了复仇的对象，她真是可怜。”

    王静姝拢在宽袖中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起。

    沈妙言抬手，细润白嫩的指尖轻轻落在王静姝的耳朵前，“这张人皮面具，你戴了半年……整日里演戏，难道你不会疲惫的吗？”

    王静姝睁着一双无辜湿润的杏眸，神情颇有些害怕，“沈姐姐，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妙言没能摸到人皮面具，仔细打量过她的面容，猜测她约莫是用了什么改换容貌的药水，所以才隐藏得这般完美。

    她又拾了根枯枝放进火堆中，“你的容貌改易得很好，只是人的习性，却并非是那么容易改变的。第一，四哥来西郡找徐家算账，从‘王静姝’的角度来看，他应当是你的恩人。

    “可是，对于你的恩人，你非但没有丝毫感激之心，反而处处劝我离开他。第二，我在周宫时，曾一度踏进冷宫。在你姑姑死去的那座宫殿里，有人在唱歌，唱你姑姑活着时最喜欢的那支歌。如果我没猜错，那个人，就是你吧，依依？”

    王静姝捂嘴轻笑，“沈姐姐，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今夕何夕，存耶没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沈妙言看着她，轻吟出声，“你若果真不是依依，那么，便用你们西郡的戏腔，把这支歌唱一遍。想来，这对自幼在西郡长大的你而言，应当没有什么难度。”

    王静姝面色未变，只撇了撇唇角，转向燃烧的火焰，“我听不懂沈姐姐在说什么。”

    沈妙言抓住她的手，轻蹙眉尖，“当年在魏国燕京城，莫子曦曾设计陷害四哥，说他偷盗大魏机密。如今想来，当初怂恿莫子曦做那件事的人，也是你……

    “你仇恨大周，所以在我东渡狭海时，也曾在我耳边煽风点火，劝我夺取天下。目的，不过是借我的刀，杀你的仇人！

    “而如今，你明知西郡有危险也坚持要来，不过是与那个人做了交易！你替他把我们引到焚城，他替你杀了君天澜！可你不忍我丧命于此，所以你才会不停劝我离开四哥，离开西郡！”

    “我没有！”

    王静姝――

    不，柳依依忽然怒喝出声。

    旁边徐思娇被惊醒，揉了揉眼睛，不解地望向这两人。

    ，

    妙妙：不好意思，智商上线。

    徐思娇：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菜菜：明后天继续撕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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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5章 对他的爱早已深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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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依依站起身，歪了歪脑袋，笑得嘲讽：

    “我的仇人？！沈姐姐，在你眼里，君天澜他仅仅是我的仇人吗？！”

    沈妙言跟着起身，冷静地盯着她。

    “沈姐姐，君天澜他不光是我的仇人，他更是魏北的仇人！楚宫之变里，多少魏北的将士被他的手下杀害？！他甚至，甚至逼迫你去教坊司为奴为婢，还残害我们的太子殿下，命人挑断了他的脚筋！

    “沈姐姐，我宁愿你跟那个疯狂的莫子曦在一起，也不愿意你和咱们大魏的仇人在一起！于情，他践踏你的自尊，他不配与你在一起！于理，他是大魏亡国的凶手，你无法与他在一起！”

    柳依依笑得狰狞扭曲，圆润的杏眼中，隐隐泛红湿润。

    沈妙言手脚冰凉。

    她从来都知道，这些年，她与四哥之间，逐渐隔了千山万水。

    她选择暂时遗忘那些障碍，四哥亦如是。

    可如今，那些被刻意忘却的隔阂，再度被柳依依提起。

    它们始终都存在着，从未真正解决，从未真正消散。

    她望向不远处那个身穿墨色劲装的高大男人，琥珀色琉璃眼中饱含着浓浓的不舍。

    她喜欢他，从小就喜欢他。

    对他的爱，早已深入骨髓，令她上瘾。

    当初无寂的朱红丹药尚能戒掉，可这份爱，已然深深融进她的骨髓，除非挖心剔骨，否则——

    不足以忘却……

    她紧紧攥着衣襟，睫毛间隙逐渐弥漫出湿润的雾气。

    而柳依依仿佛察觉不到她的悲伤。

    她走近她一步，凑在她耳畔低语：

    “沈姐姐，你与他，绝不可能岁月静好地在一起。除非沧海变成桑田，除非日轮从西边升起，除非人死后，可以重生。否则，你们不可能在一起……”

    平静的语调，却仿佛蕴含着千万斤重的力道。

    它狠狠压在沈妙言的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徐思娇突然怪叫一声：“啊呀！你们别再你爱我、我爱你了！快看，有人过来了！”

    众人朝四周看去，只见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从柳树林的四面八方走来。

    众人下意识后退，很快注意到那竟然是数百名穿着盔甲的人！

    “阴兵！”

    沈妙言惊骇。

    当初在魏国时，她曾与表哥、魏灵兮他们，在魏南的地底遇到过这种阴兵！

    他们身穿古老前朝的盔甲，肌肤是清灰之色，看起来很是瘆人。

    没想到，居然又遇上了！

    君天澜抽出苍龙刀，下意识地把沈妙言护在身后。

    沈妙言朝旁边看去，柳依依早不知去了哪里。

    徐思娇在旁边说风凉话：“我说沈妙言，你也真够蠢的，玩了那么久的好朋友，居然是你的表妹！你连你表妹都认不出来吗？眼力劲儿这么差，怪不得会被亡国！”

    沈妙言默默拔出发间的银簪子，“你过来，我保证不捅死你！”

    阴兵迅速朝他们包围过来。

    沈妙言被君天澜护着，连澈与君舒影也偶尔看顾手忙脚乱的徐思娇，虽然解决掉这些人很有些麻烦，但他们拿了火把，烧杀起来倒也还算占了上风。

    两刻钟后，这一百多名阴兵，皆被烧成了飞灰。

    然而三个男人身上，却不一而足地挂了彩。

    君天澜装备齐全，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解尸毒的丹药，给众人服下。

    沈妙言吃过丹药，一边擦拭身上沾染的血渍，一边往四周环顾：“对了，司马先生呢？”

    话音落地，几人同时看见，那家伙正抱着脑袋蹲在一棵树上直哆嗦。

    沈妙言走过去，“司马先生。”

    司马辰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显灵，保佑鬼怪不近我身……”

    沈妙言汗颜，“司马先生，你不是道家的人吗？怎么叫佛家的人保佑你……”

    “诶，也对哦！”

    司马辰睁开眼，小心翼翼朝四周观望，但见那群凶神恶煞的阴兵皆已化作飞灰。

    他哆哆嗦嗦爬下树，抖了抖道袍，又恢复了平日里气定神闲、气度高远的高士模样。

    他摇着折扇，眼带笑意，“我刚刚掐指一算，就知道区区阴兵在两位皇上和沈将军面前，全然是不够看的，所以我才那么淡定，嘿嘿。”

    众人“呵呵”了他一脸。

    穿过柳树林，前方是一条宽大的地下河。

    河边有个破旧的渡口，拴着几条木舟，但那些木舟显然破损得厉害，已经不能再用。

    “用轻功过去？”

    连澈负手问道。

    “那什么，”徐思娇指了指河面，“我好像看见里面有人……”

    众人闻言，一同朝河面望进去。

    只见河底并不算深，而且还清澈得很。

    河底内白骨成堆，无数阴兵在水底打坐，似是在等待什么。

    沈妙言茫然，“他们不会在等我们吧？”

    “我试试。”

    徐思娇捡起一颗小石头，不等众人阻止，直接就扔进了水里！

    下一瞬间，河水哗然大动！

    沈妙言抬手就给了徐思娇一个爆栗子，“你疯了？！”

    徐思娇连忙抱住头，委屈巴巴，“我就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动嘛！”

    “快走！”

    君天澜冷声命令，把沈妙言扛到肩上，抬步朝远处疾速掠去。

    其他人纷纷紧随其后。

    河底的阴兵成群结队地爬上来，张望四周，见这里没有半个人影，又慢慢沉进水里。

    众人跑了一阵，才停下来喘息。

    徐思娇扶住膝盖歇了会儿，抬手指向远处：“快看，那里有好多房子！那里定然是个村镇，咱们过去歇脚吧？顺便弄点东西吃，我都要饿坏了。”

    他们自从下到地底，忙活了一整夜，都未曾休息合眼的。

    君天澜望向沈妙言，见这丫头神情恍惚，于是抬脚朝那座废弃的村镇而去。

    一刻钟后，众人终于行至那座村落前。

    沈妙言拽了拽君天澜的衣襟，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她在地面站稳，理了理衣裳，望向村口的碑文。

    只见上面用古老的文字，刻着三个大字。

    她不认得那是什么字。

    司马辰摇扇解释：“这是千年前的中原文字，乃是‘桃花镇’三个字。”

    众人颔首，走进了村镇。

    村子里的一切都稀松平常，若非知晓他们身处地底，沈妙言几乎要误以为他们进了一个寻常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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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6章 兔兔辣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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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农舍小院保存得相当完好，屋檐下甚至还挂着玉米、辣椒等农作物。

    当然，那些看似鲜活可食用的作物，其实一碰就会化作齑粉。

    众人行至一段路，忽然看见四周有人影晃动。

    甚至，还有嬉笑声传来。

    他们寻声望去，只见一座院落里的巨大石舂边，两个五六岁的哥哥妹妹正绕着石舂奔跑嬉戏。

    扎着羊角小辫的妹妹，嘴里边笑边嚷嚷：“哥哥、哥哥，等等我嘛！”

    小少年回头，笑弯了一双眼，“来呀、来呀，你若是追上我，我就把糖葫芦给你吃！”

    然而他们围着石舂绕了一圈又一圈，妹妹始终追不上哥哥。

    他们，始终都在反复说着那两句话。

    徐思娇不由惊叹：“哇，这里竟然住着人！”

    “不，他们与那些阴兵一样，已经死去。只是有人把他们重新唤醒，用他的力量，让这些死去的百姓，维持生前的行为。”

    连澈解释着，捡起一颗石头，朝奔跑的两兄妹掷去。

    那看似活泼的两兄妹，只是挨了一颗小小的石头，就同时倒地不起。

    渐渐地，化作飞烟。

    沈妙言眨了眨眼，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她好像看见，那两兄妹化作飞灰前，朝连澈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像是在感激他，让他们从这些重复的动作中解脱。

    君舒影瞟向连澈，“你好似很精通这种阴阳玄学。”

    不知怎的，从一开始接触连澈起，他就觉得这个家伙与他们都不同。

    不止君天澜派人深究过这个男人的底细，他也曾暗中遣人仔细调查过。

    但是调查到的结果大同小异，他们只能查到连澈是很多年前突然出现在魏国鬼市的，而他出现在鬼市以前的生活，他们根本查不到。

    就好像他这个人，是凭空冒出来的般。

    没有过去，亦看不见将来。

    “只是略懂皮毛。”连澈淡淡说着，捻了捻垂在腰间的佩玉，“你们应当都读过《桃花源记》，但事实上，那个所谓世外桃源般的村落，有可能并不是隐居世外的村落，而是一个鬼村。”

    众人皆都看着他。

    他分析道：“譬如‘屋舍俨然’，除了大型城池房屋规划严谨整齐，普通村落根本做不到这一点。所谓死者为大，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唯有规划齐整的坟冢。

    “再譬如‘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桃木向来用以辟邪，用这么多桃花树把村落围起来，目的又是为了什么？仅仅是美观吗？

    “此外，‘阡陌交通’，‘阡’不只是田间小路的意思，还有通往坟墓之路的意思。而‘男女衣着，悉如外人’，既然这些村人数百年不曾出去过，其衣着又如何会像外人呢？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们身上的衣物，乃是活着的后人烧给他们的。

    “最后，那位渔人明明在出去时做了标记，然而太守派人循着标记去找时，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为什么找不到？因为所谓桃花源里的居民，或许已然意识到他们已经死去。死去之人所居住的地方，活人又如何能轻易找到？”

    他说完这一大番话，众人皆都沉默下来。

    沈妙言忍不住抱紧自己，“你说的我浑身发凉，好害怕。”

    君天澜垂眸望向她，熟稔地把她捞到自己怀里抱着。

    他搂着她的纤腰，面无表情地分析：“这里靠近元国的帝都，我认为，师父他或许是怀念当初的元国，所以才用阴阳玄学的秘法，让这些人重新恢复生前的模样。与他而言，这里，便宛如世外桃源。”

    司马辰摇了摇头，“可怜，可悲！待我做一场法事，把这些村人被困的魂灵重新送往黄泉。”

    他说着，正要取出做法事要用的道具，徐思娇忽然提醒般咳嗽了几声。

    众人朝四周看去，只见所有村人都朝这边聚拢。

    其中为首的是一位妇人，她双目迷离无神，只重复呢喃：“你们杀死了我的孩子，你们杀死了我的孩子……”

    君舒影拔出剑，看向君天澜。

    对方微微颔首。

    尽管对这群手无寸铁的村民下手，实在算不得光明磊落，然而这群人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死去。

    他们如今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三人动手时，沈妙言注意到司马辰已经在原地盘膝坐了。

    他四周插着九把桃木剑，似是一个超度亡灵的法阵。

    大约是这法阵在起作用，所以并没有人袭击坐在中间的司马辰。

    沈妙言眼看着一名村人拿着斧头去砍徐思娇，忙奔过去一脚踹开那名村人，牵起徐思娇，不管三七二十七往法阵中跑。

    司马辰四周相当安全，两个姑娘进来之后，就再没有亡灵靠近。

    君天澜等人花了半刻钟解决掉这些人，又仔细检查了这座村落。

    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他才吩咐在这里休息一夜。

    徐思娇饿得肚子咕咕叫，小心翼翼地吃完了兜里最后一只面饼，就眼巴巴地对着沈妙言的面饼流口水。

    沈妙言食量大，面饼本就不够她塞牙缝，瞪了她一眼，背转过身继续啃饼子。

    君舒影适时提议：“咱们这趟下来，不过是为了查看一番井底究竟有没有通往焚城的暗道。既然已经确定了，不如先上去，多准备干粮和水，再下来继续查探？”

    君天澜捻了捻指间的墨玉扳指，显然是不同意。

    君舒影望向沈妙言，小妙妙已经吃完面饼，正意犹未尽的舔手指。

    显然，还没有吃饱。

    于是他起身，淡淡道：“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猎物。”

    这四周都是未知环境，沈妙言怕他一个人不安全，于是让连澈跟着他，约定好了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

    君天澜生了一堆火，等了快一个时辰时，出去寻猎物的两人终于回来了，每人手里还提着四五只野兔。

    “在村尾看见了好多兔子洞，估计里面藏着上百只兔子。”君舒影轻笑，丢了几只兔子给君天澜，“走，帮忙去河边杀兔子。”

    徐思娇望着那活蹦乱跳的大野兔，忍不住道：“兔兔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它们？”

    沈妙言起身，也跟着去帮忙弄兔子，随口道：“等我们烤好了，你别吃。”

    “呃，”徐思娇面颊微烫，“兔子虽然可爱，然而我的性命却也是很重要的，为了活下去，我还是吃了它们吧，它们也不算白活一场。”

    “吃个兔子哪儿那么多废话？”司马辰看不过眼，挽起道袍袖管跟着去河边杀兔子。

    “道长，你可是出家之人！慈悲为怀啊！”

    徐思娇大呼。

    “没事儿，我待会儿吃完给它们超度一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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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7章 过往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中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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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很快把兔肉弄好，开始架在火堆上烤。

    肥肥的兔子肉，不过半刻钟，就被烤得外焦里嫩，金黄酥脆。

    细密的油滴从肉里渗出，空气之中逐渐弥漫开一股肉香，叫这些吃了一整天干面饼的人，霎时变得饥肠辘辘。

    “四哥，烤好没有啊！”

    沈妙言摸着扁平的肚子，已然焦急地催了四五次。

    君天澜慢条斯理地拿着长树枝，将兔子肉在火面上来回翻转。

    他取出从这座村子里搜罗出来的细盐，淡定地给每只兔子都洒了些盐末上去。

    就在沈妙言等得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他才收回长树枝，等兔肉不再那么烫手时，掰下一只兔子腿递给她，“尝尝。”

    沈妙言迫不及待地接过，对着嘴吹了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最正宗新鲜的野兔肉，烤得皮薄肉酥，入口劲道而鲜美。

    醇香的肉汁在唇齿间弥漫开，浓厚温醇，狠狠抚慰了沈妙言那个啃了一天干冷面饼的胃。

    “真好吃！”

    她叹息着，飞快狼吞虎咽起来。

    大魏皇族每次吃饭，都如同饿了三天的模样。

    虽然不如大周皇族的吃相优雅美观，然而对于同桌的人而言，却是能极大激发食欲的。

    于是其他人也没闲着，跟着大快朵颐。

    君舒影坐在沈妙言左边，也递了一只兔腿给她，“尝尝我烤的，绝对比他烤得好吃。”

    沈妙言对于食物来之不拒，忙捧过肥肥的兔腿，珍惜地啃吃起来。

    四五只兔子，很快就被分食干净。

    君舒影提议再去多捉几只兔子，用盐渍了保存，用来做路上的粮食。

    众人都没有异议，于是一群人结伴去抓兔子了。

    他们逮了十只兔子，杀好剥皮，从村子里寻了些坛子和盐，把兔肉小心放好。

    做完这一切，徐思娇困累得不行，直接在火堆边倒头睡了。

    地底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全副心神都要戒备，因此消耗的体力比平常还要大。

    君天澜仔细安排过守夜的顺序，才敢放他们去睡觉。

    睡到半夜，徐思娇醒了。

    此时守夜的正是君舒影，他叼着一根草坐在火堆边，正仔细研究沈妙言的睡颜。

    徐思娇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为难地摸了摸肚子，忍不住推了把沈妙言，低声道：“我要去如厕，你跟我一道吧？”

    “自己去……”

    沈妙言不悦地拂开她的手。

    徐思娇望了眼远处的黑暗，很是为难地叹了口气，又继续推她，“可是我害怕……你陪我去吧？就一会儿！”

    沈妙言被她弄醒，刚刚的睡意也没了。

    她坐起身，无奈地与她手挽手，离开了火堆。

    君舒影望着两个姑娘走远，并未放在心上。

    反正如厕嘛，大约一会儿就能回来。

    两个姑娘走到一座院落的后面，沈妙言随意指了个地方，“你就在这里吧，我不会偷看的。”

    “我不！”

    徐思娇透过院墙，朝不远处的火堆边看了眼，脸上的表情很是嫌弃，“这里距离火堆那么近，又很安静，他们定会听见我尿尿的声音！我去那座院子后面尿……”

    说罢，提着裙摆，飞快跑了。

    沈妙言忙追了上去。

    然而转过两座院子，却不见徐思娇的身影。

    她怔愣在原地。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她正要回火堆旁，却发觉来时的路变了。

    无数寻常的农家小院建在这里，阡陌交通，齐整划一。

    所有院门都是关闭的，黑洞洞的窗户像是暗藏着什么玄机，令人生畏。

    她不停地在小径上奔跑，可是跑了整整两刻钟，也仍然找不到火堆。

    她开始喊叫，黄莺出谷般的娇音弥散开，却又很快融散于黑暗之中。

    她累得不行，扶住膝盖休息时，看见旁边一座院落的篱笆门是开着的。

    里面的窗棂后，甚至还透出暖黄的灯火。

    她咬牙，踏进了小院。

    这座小院与其他院落都不相同，它打扫得很干净，仿佛还住着人。

    院落中有一棵落了叶的古老榕树，榕树枝桠上挂着一只很有些年头的绣荷包。

    树下，是古朴的石桌石凳。

    石桌上刻画着棋格，上面落了黑白棋子，还放着两盏茶。

    沈妙言上前，用手背试了下茶盏的杯壁，这茶水竟是温热的。

    她沿着石桌走了一圈，仔细观察过每个角落。

    旋即，她站在榕树下，淡淡道：“徐湛。”

    一袭黑影，负着手从角落漫步而来。

    身形瘦削、面容英俊的男人，用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冷冷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妙言指了指那两杯茶盏，“其中一杯被人饮用过，另一杯却分毫未动。可见，这里看似有两个人，但实际上只住着一个。”

    她伸手拈起一颗玉棋子，“这些棋子摸起来圆润微油，可见常常被人使用。你不会无聊到跟自己对弈，所以，从前一定有位姑娘，常常与你在这里对弈。你喜欢她，即使她不在了，你也仍然很努力地把每一天，都过成她在的样子……”

    徐湛淡淡道：“但，这并不足以证明，这座院落是我徐湛生活的地方。世间相爱之人千千万万，可能是李湛与他相爱之人住在这里，也可能是王湛与他心爱之人住在这里。沈姑娘又是如何确定，这座院落，是我的？”

    沈妙言抬手指了指挂在榕树枝桠上的绣荷包，“从前我在大周做皇后时，徐思琪为了害我，每日都要送染过痨病的绣荷包给我。她的绣艺非常好，我印象深刻得很。而这上面挂着的荷包，刺绣针法，与她送我的几乎一模一样。”

    “呵。”

    徐湛轻笑。

    他笑完，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淡，“沈姑娘倒是比从前还要聪慧。”

    “徐公子过奖。”

    沈妙言知晓他没有放自己走的意思，于是望向亮着灯的主屋，“能否请我进去坐坐？”

    徐湛十分有气度地抬手，“沈姑娘请。”

    两人并肩，踏上了主屋前的台阶。

    徐湛推开门，再度抬手，“请。”

    沈妙言慢慢跨进门槛。

    她走到厅堂中，只见前方置着一副寻常山水中堂，中堂下摆着条案，条案上供着两座灵位。

    一座刻着“爱妻徐氏思琪之墓”，另一座刻着，

    “徐湛之墓”。

    沈妙言望着牌位，始终沉默。

    徐湛站在她身后，“沈姑娘不怕吗？”

    “这么凄美感人的一段爱情故事，我怕什么？”沈妙言未曾回头，只保持着平静无波的表情，“徐思娇说过，你与她姐姐曾私奔过，后来被徐政德抓了回去。

    “若我没猜错，你在八年前私奔时，曾被打成重伤，以致濒临死亡。而徐思琪之所以心甘情愿踏入皇宫，也不单单只是为了后位。她真正要做的，是听从那个人的指示，杀了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以此，换你复活。

    “世上如此处心积虑对付我的人，只有无寂。这个地底，就是他的地盘和老巢，对吧？你们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等待我们前来。徐思娇扔石子进河面，根本就不是无心之举，她是故意的。她从一开始，就在听从你的指使，一路把我们引往这里。”

    她十分冷静地分析着，几乎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然而心跳，却砰砰砰的，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人在极度紧张时，要么会忘记思考，被动地被周围环境所牵制。

    要么，会在紧张的压迫感下，表现得比平常更加优秀。

    而沈妙言，恰恰属于后者。

    她站在烛火之中，面容白嫩艳丽犹如含苞欲放的牡丹。

    云鬓轻挽，穿水绿色襦裙，身姿纤细而挺拔，踩着一双绣白兔拜月图案的绣花鞋，像是迎着春风生长的小树。

    她看上去比平常更加沉静而温婉，可肌肤之下的血管里，鲜红的血液却沸腾如风，叫嚣着，兴奋着。

    过往的每一个细节，都化作源源不断的涓流，全部在她的脑海中重演。

    而所有的细节，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徐湛背着手，“你说得都对。但那又如何，你可知师父究竟是什么人？”

    “他是数百年前，元国的太子！”

    沈妙言斩钉截铁。

    随即，她慢慢转身，注视着推门而入的男人，一字一顿：

    “也是你，司马辰！”

    ，

    今天情绪不对，这一章近三千字。

    最近菜菜看了一本超级好看的古言，叫《鸾凤还巢：锦绣嫡女倾天下》，作者叫风吹小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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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9章 沈妙言的分析

    穿着墨蓝色道袍的男人，摇着羽扇，云淡风轻地跨进门槛。

    他笑吟吟地在厅中站定，周身气度犹如山中高士，悠闲而淡然。

    他无视徐湛，只含笑看着那个姑娘，“女帝陛下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女帝陛下出来这么久，皇上他们甚是担忧，都在分头找你呢。”

    沈妙言蹙眉，“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演戏吗？司马辰，你藏得真深……”

    “我说了，听不懂女帝陛下在说什么呢。”

    沈妙言小手负在身后，踩着柔软的绣花鞋，围着司马辰缓慢转了一圈，分析道：

    “八年前，当我第一次踏上镐京城的土地，你就赶去寿王府，说我有帝运加身。你当着四哥的面那么说，不过是想借四哥之手除掉我。毕竟，帝王枕畔，岂容他人酣眠？不会有皇子，允许一个帝运加身的人，跟在他身边！

    “可惜你失算了，四哥他并没有杀我。

    “当年薛宝璋与我争宠，挑断我的手脚筋，毁去我的容貌，将我送给了薛远。世上知道我被藏在薛府的人不多，而你恰是其中一个。因为薛远告诉过我，那夜，你曾找他谈过话。如今想来，连澈之所以能那么快地找到我藏身薛府，必然是你暗中指路。你看见了我对君天澜的恨意，所以你想我活下去，借我之手，杀了君天澜。

    “你希望我们互相残杀，然后由你，来摘取最后的果实。

    “一年前，我原本还没有东渡狭海、侵略中原的决心，是你不远千里迢迢地赶去魏北，再度告诉我，我有帝运加身，劝我占据草原，继而攻略天下……你，仍旧想借我之手，毁掉君天澜，毁掉这天下。”

    她说着，在小厅外的屋檐下站定，注视着远处那茫茫黑暗，唇角嘲讽轻勾。

    “再后来，楚京中四国会盟。会盟前夜，我娘亲的尸体却被人搬动过，还被换上了魏北样式的嫁衣。可细细想来，魏北临近西郡，其实魏北嫁衣的样式，几乎就是西郡这边的样式。可西郡的嫁衣款式，又是从千年前流传下来的……其实，我娘亲所穿的嫁衣，也就是当年元国嫁衣的款式吧？

    “所以，搬动我娘亲尸体的人也是你！你爱慕我娘亲，不惜打扰她的安眠，把她装扮成你喜欢的模样……

    “而之后，大魏兵败，我算计着逃离镐京，北上雪城生活。原本天下可以就这么安定下来，但你又开始蠢蠢欲动。你说西郡地底藏有复国龙脉，挑唆我表哥去雪城找我，可惜你又失算了，我表哥他根本不愿意打搅我的生活。于是迫不得已，你只能亲自出面……

    “无论是柳树林中初遇阴兵，还是桃花村中被村人追杀，你都没有成为被攻击的对象。不是因为你的阵法在起作用，而是因为，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不得不说，司马先生所做的每一件推波助澜之事，都微小的让人难以注意到。可这么多事情连成一条线，每个节点上，都有先生参加，这就叫人不得不重新审视先生……”

    她说完，小厅中陷入久久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辰缓缓鼓掌。

    他转身，盯着那个屋檐下的女孩儿，脸皮逐渐扭曲。

    很快，那张远山般清俊的面庞彻底隐去，只余下一张阴寒苍白的脸。

    狭长的眼眸弯起，那张薄唇翘起的幅度令人十分不舒服。

    他开口，声音嘶哑：“娃娃分析了这么多，又能如何？你终归，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沈妙言仰头望向水银流动的苍穹。

    下一瞬，一枚烟花被她放了出去！

    漂亮的烟花发出长啸声，在天际绚烂绽放。

    她与四哥、五哥哥、连澈他们，并未全然信任其他人。

    所以他们每人身上都带着一枚烟花，用来做求救的信号。

    她仰起头，望着那烟花腾放后，慢慢消散于黑暗之中。

    精致红润的唇角始终微微翘起，琥珀色的琉璃眼中充满了光彩。

    恢复成无寂模样的司马辰，负着手走到她身后。

    他低头，轻嗅过女子带着清香的柔软发髻，语气很是平淡：“娃娃在等他们来救你吗？真是天真得紧……”

    他笑着后退一步，猛然张开手臂：

    “我的娃娃，欢迎来到我的国度――焚城！”

    漆黑的宽袖无风自舞。

    他笑得恶劣却又阴寒。

    就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地面猛然抖动起来。

    地底的所有枯木，全部生长起繁茂的枝桠与叶片，角落枯死的花丛，重新蓬勃怒放。

    地下河流愈发湍急，汹涌澎湃地朝远方怒驰而去。

    桃花村的阵法重新启动，地转星移，令人根本无法分清方位！

    他，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无寂上前，宽袖拂过，整个人化作虚影，带着沈妙言一同消失在桃花村。

    疾风迎着面颊，簌簌刮过。

    沈妙言始终面无表情。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即便四哥他们看见烟火赶过来，她也逃不掉……

    只是……

    她回头，望了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小院。

    只是，她还有很多事，想要通过徐思娇的嘴，告诉四哥。

    此时，那座小院里，徐湛独自走到榕树下，仰起头，观看那仿佛重新活过来的繁茂树冠。

    穿着窄袖劲装的少女，悄悄从耳房里出来。

    她犹豫地舔了舔唇瓣，“湛哥哥，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把沈妙言引过来了……你，你是不是真的能与我一同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徐湛在石桌旁坐下，轻抚过对面那盏冰凉的茶，淡淡道：“娇娇，抱歉。”

    徐思娇原本满含期待的小脸，逐渐黯淡下去。

    半晌后，她低头盯着脚尖，嘲讽一笑，“我其实知道的，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走。毕竟，你那么喜欢姐姐……然而，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想要试一试……”

    徐湛面容冷郁，指尖轻抚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语气柔软了几分：“娇娇，赶紧回地面上去吧。这里是亡灵的国度，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湛哥哥！”

    徐思娇蹙着眉尖奔到他身边，直接跪在地上，紧紧抱住他的腰身。

    她温热的小脸贴在男人冰冷的身子上，轻声道：“我喜欢湛哥哥！如果要死去才能留下，那我愿意交付出生命，交换与湛哥哥在一起的机会！”

    来自贺兰山脚下的姑娘，骨子里都是热情。

    她的爱像是火焰，热烈，激切。

    徐湛无奈，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我自幼就喜欢你姐姐，你知道的。我对你，只有兄妹情谊。娇娇，快起来，赶紧离开这里，去有阳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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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0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动听的情话

    徐思娇睫毛轻颤，小脸上泪痕交错。

    她哽咽道：“哥哥依旧守在这里，定是想要等姐姐复活，好和姐姐长相厮守，是不是？”

    徐湛面色一变。

    徐思娇鼓着小脸，嚷嚷道：“姐姐的尸骨都被烧没了，怎么可能复活？！定是那个老妖怪在骗你！而且，就算姐姐真的能活过来，可是如同徐冬荣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湛哥哥，这不是你要的爱情！”

    话音落地，徐湛猛然抽了她一巴掌！

    徐思娇捂住发红的面颊，只哽咽哭泣。

    “我不准你亵渎师父，更不准你亵渎你姐姐！”

    徐湛冷声。

    就在这时，破风声陡然响起！

    三道身影从院落外凌空而来，在院中堪堪站稳，冷眼盯向徐湛。

    君天澜踏出一步，暗红色凤眸透出冷意，“把人交出来。”

    徐湛起身，面容阴寒，“她被师父带去了焚城，凭你，是没有本事救她的。”

    “不试试，如何知道？”

    君天澜话音落地，已然朝他掠去！

    两人交手，四周风声四起，惹得榕树在风中大力摇摆。

    刚刚生长出的叶片，再度化作枯叶，随着他们的打斗，簌簌落下，宛如冬雪。

    “自从见到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一生，我必然会与你交手……”

    徐湛冷声。

    君天澜始终面无表情。

    苍龙刀毫无感情地刺向徐湛面门，被徐湛用两把短戟堪堪架住。

    徐湛抬眸，眼睛里多了几丝嘲讽：“你我也算同门师兄弟。我拜入师父门下，比你要早得多。师弟待我，就这般无情的？”

    “那样的人，不堪为师表。”

    君天澜冷声，苍龙刀在半空中画出锋利刀弧，直划向徐湛的脸。

    徐湛挑眉避开。

    院落里，连澈抓住哭哭啼啼的徐思娇，冷声问道：“她人呢？”

    “被……被老怪物抓走了……”

    徐思娇呜咽不止，担忧地望着半空中的徐湛。

    很快，徐湛化守为攻，双戟舞动犹如流星，处处把君天澜逼入死角。

    “所谓尊师，便是要连同他的计划，他的信仰，一同尊重！”

    徐湛大吼着，双戟狠狠从君天澜胸口划过！

    血液喷涌，将君天澜墨黑的劲装，染成更深的颜色。

    “所谓因果，便是用你的性命，去偿还你祖辈犯下的罪孽！”

    徐湛周身气势澎湃，一个旋身，虚影绕至君天澜背后，双戟一上一下，直接刺伤了君天澜的背部与大腿。

    君天澜被压制了三十多招，始终紧抿唇瓣，无言地继续招架徐湛。

    下方，君舒影和连澈坐在石桌旁，正悠闲地观看半空中的战斗。

    君舒影拈起一枚落叶，“你说，我皇兄他能打赢这个人吗？”

    连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套茶具，正悠闲沏茶。

    他闻言，淡淡道：“若是连那老妖怪的弟子都打不过，他又凭什么去救姐姐？”

    上空，君天澜周身伤口约有四五处，血液溢出，甚是骇人。

    他的足尖点在翘檐上，抬袖擦了擦面颊上的污血，冷眼盯着徐湛：“如你所言，我的确曾拜那个男人为师。既然你我同出一门，你又是我师兄，那么刚刚那几刀，便算是我敬你的。现在，该我出手了。”

    话音落地，他浑身气势陡然狂增！

    苍龙刀的刀光化为墨黑，他整个人犹如墨色的苍龙，狂啸着卷动周围的空气，猛然袭向徐湛！

    徐湛愣了愣，唇角很快勾起。

    他周身的气势，同样不停猛涨。

    下一瞬，他携裹着狂风，迎着君天澜冲了过去！

    两相对撞！

    榕树树冠拼命晃动，屋檐上的瓦片纷纷掉落，在地面砸得粉碎。

    君舒影和连澈抬手遮住脸，等到风声渐歇时，抬眸看去，只见君天澜整个人头朝下，从高空疾速下落！

    他手中的苍龙刀，刺穿了徐湛的胸口！

    “轰”的一声巨响，徐湛撞击到地面，扬起大片尘埃。

    君天澜落地，面无表情地拔出苍龙刀。

    徐湛浑身都是血，艰难地咳喘着，又吐出大口污血。

    他盯着君天澜，轻笑出声，“不愧是师父挂念多年的爱徒，果然……果然厉害得紧。”

    因为失血过多，他的皮肤呈现出惨白之色。

    血液从伤口汨汨流淌，已然止不住。

    在众人眼中，他已是将死之人。

    “爱徒？”

    君天澜咀嚼着这个词，旋即沉默着拿帕子将刀刃擦拭干净。

    ――将来，我的乖徒儿会是这天下的帝王，所以你长大了，要好好用你的刀，去制裁天底下所有的罪恶。

    ――那，如果有一天，师父也犯错了呢？

    ――呵，我希望我犯错的那天，由我的徒儿，亲手制裁我。

    他收起苍龙刀，闭了闭眼。

    君舒影走到徐湛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鼻息，淡淡道：“死了。”

    “呜呜呜！”

    徐思娇哭着，奔到徐湛身边，徒劳无功地伸手去堵住他身上的那些伤口，然而血液仍旧在汨汨淌出……

    他的心跳，已经停止。

    连澈皱着眉尖，冷冷道：“你把他杀了，咱们如何知晓去焚城的路？”

    君天澜抬头望向远方。

    连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遥远的尽头，正矗立着一座巍峨磅礴的城池。

    城池中，似是为了庆祝什么喜事，千灯万盏亮如白昼，似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君天澜把长刀背在背上，望向还在哭啼不休的徐思娇，“妙妙待你不薄，你却害她至此。”

    “对不起呜呜呜……”

    徐思娇趴在徐湛的胸口，只一个劲儿地哭泣。

    很快，她就在君天澜的威逼之下，把沈妙言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和盘托出。

    甚至，连无寂就是司马辰这件事，也给说了出来。

    而这，也是沈妙言想要她的嘴，传达给君天澜的信息。

    君天澜捻了捻墨玉扳指，“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去地面给夜凛他们递消息，命他们调集四周城池的军队，拿下西郡，然而带兵到这里来。”

    徐思娇擦了擦眼泪，眼神之中透出不情愿。

    皇上刚刚杀了她的湛哥哥，她恨他都来不及，又如何会愿意帮他做事？

    连澈轻笑了声，抽出弯刀，刀尖直指徐湛，“两天之内，若是看不见有军队过来，我就把你的湛哥哥挫骨扬灰，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他声线清越，桃花眼温温柔柔地弯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刚是在说什么动听的情话。

    ，

    两章，换了个美美的封面。

    那些早就猜到辰辰就是无寂的小天使，真的是很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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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1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徐思娇一屁股跌坐在地。

    连澈挑了挑眉，“还不快去？”

    徐思娇哭得更加厉害，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不舍地望了眼徐湛，旋即提着裙摆，飞快朝出口而去。

    连澈把弯刀扛在肩上，敛去英俊面庞上的笑意，冷漠地瞥向那座城池。

    君舒影绑住略嫌宽松的袖管，“走罢？”

    “嗯。”

    三人抬步，扛着刀剑，一同朝光源而去。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躺在地上的徐湛，原本苍白的脸庞，突然逐渐恢复了血色。

    他静止的心脏开始跳动。

    一枚枯败的榕树叶，从高空悠悠落下。

    他睁开了眼。

    ……

    此时，西郡郊外。

    几个小包子挖了很久，终于挖通了一条进入地底的通道。

    花思慕挖开最后一块土时，猛然尖叫一声，从上方疾速朝下面坠落！

    念念等人紧随其后，也跟着掉了下来！

    大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他们尖叫着，掉进了一处柔软的地方。

    鳐鳐小心翼翼睁开眼，环顾四周，只见周围陈列着军队，他们身下，则是一大车粮草。

    军队里的所有人，都静静看着他们。

    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英俊挺拔，穿着霜白对襟劲装，外面松松垮垮披着件暗紫色绣如意纹外裳，右手握着缰绳，左手端着一杆描金细烟枪，简直像极了她那位鬼帝伯父。

    “哇！这个地底有好多假人啊！”

    她惊讶地伸出小手，摸了摸那个男人的脸，“佑姬、佑姬你快看，这个假人长得像不像鬼帝伯伯？”

    君佑姬：“……”

    小姑娘沉默半晌，轻声提醒：“鳐鳐，他就是我爹爹。”

    鳐鳐的手僵住了。

    过了会儿，她讪讪收回手，声音弱弱的，“皇伯伯……”

    君天烬抽了口烟，徐徐把眼圈吐出来。

    四个小包子俱都低着小脑袋，一声也不敢吭。

    君天烬轻笑，“偷偷过来的？”

    小家伙们一同点头点头。

    “让张祁云帮你们瞒着皇弟与我的？”

    小家伙们再度点头点头。

    君天烬伸手，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爆栗，“长本事了！”

    花思慕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温声道：“伯父，咱们能在这里遇见，也算是一场缘分。您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臭小子！”

    君天烬又要伸手揍他，却被他躲了开。

    然而，他刚避开君天烬，却还是从背后挨了结结实实一个爆栗子。

    他茫然地回过头，只见自己的老爹不知何时出现在粮草车旁边的，正挑着一双桃花眼，没好气地瞪着他。

    “爹！”

    他声音甜脆。

    花容战没再跟他计较，和君天烬对视了一眼，认真道：“我这儿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

    “爹但说无妨，上天入地、刀山火海，孩儿必然万死不辞！”

    花容战示意手下取出一只红木小箱。

    四个小包子好奇地围了过去。

    鳐鳐脆声道：“我知道这个的，这是我娘亲的箱子！”

    “鳐鳐乖，你要和哥哥妹妹们想办法把这口箱子带进焚城，找到你娘亲，将这箱子交给她。喏，焚城就是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小包子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忙点点头。

    君天烬示意手下给他们牵来两匹马，又备足干粮，叮嘱他们路上小心，才放他们离开。

    他与花容战静静目送小家伙们远去，眼中俱是不舍。

    虽然不忍叫他们去冒险，可他们人小，不容易引人注目。

    是潜伏进焚城最好的选择。

    花容战握住缰绳，低笑着望向君天烬，“想来，四哥他定然没料到，咱们这些人都来了。”

    君天烬注视着那座千灯万盏的光源，唇角勾起。

    四弟前脚踏出镐京城，他后脚就点了功夫最好的两千禁卫军，悄悄跟了出来。

    焚城之战，并不是四弟一个人的战争！

    他，也要参与到底！

    他要彻底扭转上一世的战争中，那惨烈的败局！

    ……

    无边的幽绿色磷火宛如萤虫，与苍穹上的水银山川图一起，将这座废弃的大地，照得影影绰绰。

    黑夜之中，点着数万盏灯火的城池，宛如巨大的光源，吸引着这地底一切生物。

    他们犹如飞蛾，被绝美的光所吸引，即便明知会被灼烧掉羽翼与生命，也飞扑得义无反顾。

    君天澜三人，出现在了焚城外那广袤的平原上。

    平原上，枯草如蓬，白骨遍野。

    这是千年前的战场。

    他们在距离城楼半里地的地方站定，仰头望向这座古城。

    墨金的匾额褪了色，更显古朴沧桑。

    城楼内那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建筑，那尽头高耸的皇宫，依旧带给人强烈的震撼。

    这是一座充满神秘的城池，即便它破旧不堪，却也依稀能看出它曾经的辉煌。

    正在这时，有震天鼓声从城楼内响起。

    城门的吊桥被缓慢放下，无数阴兵骑在马上，高举着绣了“元”字的旗帜，踏着吊桥，呼啸着朝三人而来。

    三人立在原地，即便明知要迎战的是千军万马，俊脸上也不见丝毫慌张，反而尽显冷漠与凛贵。

    马蹄阵阵，将大地都给震动。

    那些战马同样死去多年，却被人完好地保存了躯体。

    如今，它们嘶鸣着，随生前的主人，再度踏上战场！

    所有的阴兵，宛如生时一般，在这广袤而黑暗的平原上疾驰着，零零星星高歌起来：

    “身既死兮神以灵，

    魂魄毅兮为鬼雄！”

    错落的歌调，被重复吼唱。

    渐渐地，这歌调连成大片！

    千军万马以一往无前的姿态，共同齐整高歌：

    “身既死兮神以灵，

    魂魄毅兮为鬼雄！

    身既死兮神以灵，

    魂魄毅兮为鬼雄！！

    ……”

    震耳欲聋的歌声，响彻苍穹！

    君舒影与连澈同时后退三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三个人形成了牢固的掎角之势。

    随着那铺天盖地的歌声逼近，君舒影的手指轻轻叩击过剑身。

    “铮”，

    一声轻鸣，震动着三人附近的小方天地，余音经久不绝。

    君舒影的声音犹如天山之巅的冰雪，缓声轻歌：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连澈挑了挑眉，清越的嗓音透着特有的慵懒，“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君天澜缓缓抬起苍龙刀横亘于胸前，暗红色丹凤眼透着帝王该有的威严，周身的气息，更是节节攀升！

    他盯着逼近的千军万马，薄唇轻启，声音缓慢而富有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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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2章 嫁衣

    他盯着逼近的千军万马，薄唇轻启，声音缓慢而富有磁性：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话音落地，他携裹着天地间那令人惊恐的巨大力量，宛若化身龙卷，瞬间掠至千军万马之中！

    君舒影与连澈同时掠出！

    三人在这广袤的原野上，独对千万阴兵，斩断束缚的枷锁，如狂风骤雨般进行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杀戮！

    焚城内。

    沈妙言端坐在拔步床边。

    这里是焚城的宫殿。

    金砖铺地，白玉作床，博古架上堆放的珍宝奢华荼蘼尚不必言，便是随意一只茶盏，就已然镶嵌了无数颗圆润宝石。

    纯金镂刻的枝形灯台多达百座，正静立在寝殿两侧，巨大而华丽的落地水镜折射出烛光，越发显得这座宫殿奢华如梦。

    沈妙言摆弄着身上这套宽松的丝绸中衣，暗道那个疯狂的男人，大约把全天下的贵重珍宝都搜刮过来，用以装饰这座皇宫。

    如今他把自己掳劫过来，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她想着，二十二名着装一致的宫女，捧着托盘优雅而来。

    她们早已死去，只是身躯被人完好地保存下来。

    在千年之后，她们被重新唤醒。

    她们保持着生前的微笑，目光却透着空洞。

    为首的大宫女僵硬屈膝，语调毫无波澜：“请小姐更衣。”

    “更什么衣？”

    沈妙言挑眉。

    两名宫女缓缓上前，从托盘上拿起一件火红色绣曼珠沙华嫁衣，当着沈妙言的面，轻柔拉展开。

    那嫁衣所有的丝质面料大约是千年前元国的宝物，即便如今看来，那绸缎也仍旧丝滑如云。

    金线绣制的曼珠沙华，绣法独特、栩栩如生，层层叠叠地铺呈在宽大的裙摆上，令人目眩神迷。

    又有两名宫女托起一件正红色大袖礼服。

    大袖的对襟上，用金色缎料细致地裹了巴掌宽的边，再用火红色丝线，在金边上刺绣祥云图腾，看起来质感独特，隆重而又华贵。

    最后捧出的，是一顶缀满明珠的凤冠。

    璀璨的明珠，在寝宫中折射出华美的烛光，令人目不暇接。

    足以让任何一个喜爱珠宝的姑娘，一眼沉沦。

    “请小姐更衣。”

    那些宫女又恭声说道。

    沈妙言轻抚着垂落在腰间的青丝，琥珀色瞳眸始终平静。

    无寂他，到底想做什么？

    似是见她久久不肯更衣，其中一名宫女退了出去，很快，就把无寂请了过来。

    无寂抬手，寝宫中侍立的宫女们行过退礼，慢慢退了出去。

    烛火跳跃，他冷眼盯向沈妙言，“为什么不乖乖听话？”

    沈妙言晃悠着双脚，“好好的，我穿嫁衣作甚？怎么，你莫不是想娶我吧？”

    “我的娃娃还真是聪明。”

    沈妙言轻笑，“二十多年前，你从魏北掳走了我娘亲。还把她送给我爹爹，成全了这一段姻缘。可是二十多年后，你却又把我娘亲从棺椁中带出，甚至把她打扮成元国新娘的模样……若我没猜错，你定是爱上了我娘亲。”

    无寂冷眼盯着她。

    “可惜，二十多年前的你，大约心里眼里，只有复仇。你并没有意识到你对我娘亲的爱，你义无反顾地把她送到我爹爹身边，甚至冷眼看着她被杀……直到她死后，你才发现，原来你是喜欢她的。

    “而你不愿把她变成徐冬荣或者徐湛那样的活死人，所以，你想到了我。你现在想娶我，不过是因为我与我娘亲生得像。你真可悲。”

    无寂唇角那始终勾起的阴寒弧度，慢慢地垮下来。

    似是被戳破心事后的恼羞成怒。

    沈妙言捻了捻一缕青丝，眼睛里忽然多出浅浅的思念。

    她抬起头望向这个男人，“能告诉我，我娘亲的故事吗？”

    无寂撩起黑色道袍，在圆桌旁落座。

    他垂眸，挽袖斟了杯茶。

    原本始终阴冷苍白的脸，不知为何，竟然慢慢多出了一些红润。

    那令人畏惧的森寒从他身上褪去，他周身的气度，缓缓恢复成司马辰的悠闲恬淡。

    他开口，喑哑难听的嗓音中，透出不经意的柔情：

    “你娘亲很好，比你好。”

    沈妙言撇了撇嘴。

    说得好像她很不堪似的。

    对方继续道：

    “我最初发现她时，她还只有十三岁，还只是个小姑娘。她人很好，脾气也好，无论对谁，无论在什么时候，始终都是笑吟吟的。

    “那年寒冬，我心绪不宁，在魏北京城的郊外，袭击了上百名魏军。虽然我把他们全杀了，可自己身上也受了重伤。当然，这些重伤于我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徒步跋涉过很长的山路，最后独自躺在冰雪之中发呆。你娘亲大约是同人来郊外赏雪，她竟然以为我奄奄一息，非要把我救回去。对我而言，活着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她愿意给我带点小乐子，我自然却之不恭。

    “你娘亲很天真，她不知道她救回府中悉心照料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她每日里与我说话，不停安慰我，尽管我与她并不熟识。她似乎和每个人都能说得上话，她就是那种烂好人。

    “那年上元节前，我无聊推演你娘亲的命格，发现她或许可能与楚国之人诞下龙裔。正好，那日我偷听到了她要和魏惊鸿在上元之夜私奔的计划。再加上魏惊鸿未婚妻的推波助澜，于是我在她前去赴约之时，在半道把她劫走了。

    “我划着孤舟，载她穿过狭海。她仍旧很天真，从早到晚笑眯眯的，总是问我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她大约被保护得太好，从不知道这世上，会有恶人存在。

    “她很信任我，总以为我是在带她出去玩，就算是看见海鸥群，都会惊喜地睁大眼睛。可那时候，我着实厌恶她脸上的笑容。凭什么我每日里受尽煎熬，而她却能整日高高兴兴？明明，明明她是我仇人的后代……”

    沈妙言的指尖轻轻滑过丝绸中衣上的银线绣花，不知该作何表情。

    如果，如果她是无寂，她，大约也会对这个世界，充满恨意的吧？

    无寂继续道：“终于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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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2章 乖乖嫁给我，也能少吃些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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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有一天，我受不了她的笑容了。

    “我取出一颗忘情丹，叫她吃下去。我想要她忘记过去，忘记亲人，我想要毁掉她眼睛里的光芒！

    “她真的很单纯，连问都不问那是什么丹药，就直接服食了！她食用之后，说，‘辰哥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对不起，我惹你不高兴了。’”

    无寂说着，眼神之中多了一抹黯淡。

    沈妙言轻轻呼出一口气，元国皇族约莫是姓元，想来，无寂的真名，大约叫元辰。

    坐在圆桌旁的男人，忽然轻笑出声。

    他偏头盯向沈妙言：“她说完那句话，就忘记了一切。她失去了过去，也不会有将来。她有的，只是我为她规划好的现在。佛语中，经常被僧人提起的一句话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可这世上，唯一有心胸做到这个地步的，不是那群迂腐而贪得无厌的僧人，而是她！是你娘亲那个烂好人！”

    他猛然加重语调，“烂好人”三个字，几乎是被他咬牙切齿吐出来的。

    他周身原本高远悠闲的气息，也逐渐变得阴寒入骨。

    沈妙言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望着他莫名愤怒的脸，于这千年前的古旧皇宫之中，忽然窥视到了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男人，内心里小小的一隅。

    她娘亲与元辰，是全然相反的两个人。

    一个光明，一个黑暗。

    一个善良，一个残酷。

    元辰置身黑暗已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甚至，他本身就是黑暗。

    这样的他，太容易被娘亲吸引。

    大约促使他带着娘亲远赴楚国的真实原因，并非是什么诞下龙裔那种荒诞的推演，而是……

    他并不愿意娘亲与魏惊鸿私奔。

    他爱慕娘亲！

    当他喂娘亲吃下忘情丹时，沈妙言甚至相信，如果那个时候，娘亲稍稍流露出不情愿，他一定不会逼她……

    如果是那样，那么今日的一切，会不会都被改写？

    沈妙言想着，轻声道：“斯人已逝，你再如何歇斯底里，再如何后悔，也不会有机会重新来过。你是千年前的亡魂，你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放弃你报复中原的想法，好好修道，兴许终有一日，能修成正果呢？”

    元辰冷笑，“修道？我的存在，就是道！今日，我就要杀了中原的帝王，娶你为后，弥补我二十多年前的遗憾！”

    “我不是我娘亲，你拿我做替代品，根本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满足感！”

    沈妙言皱眉。

    “若我说，我偏要呢？！”

    元辰上前，一把拎住她的衣领。

    那双狭长阴冷的眸子，透出刻骨的苍凉与霸道，“只要我想，这天下都可以是我的！区区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我可以生擒君天澜，将他身上的帝王气运尽数嫁接到我身上！也可以杀了他，然后率领阴兵侵略天下，用鲜血与上百万人命，堆砌出我想要的帝王气运！”

    “疯子！”

    沈妙言冷声。

    这个男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元辰不以为意地冷笑，拽住她的长发，把她从拔步床拖到条案边，拿起嫁衣就要为她穿上。

    “今日宜嫁娶，我的娃娃乖乖嫁给我，也能少吃些苦头。”

    “我不要！”

    沈妙言厌恶不已，手脚并用地挣扎。

    然而在元辰面前，她这点子挣扎全然不够看。

    眼见着元辰快要给她套好嫁衣，沈妙言挣扎之中，猛然甩了一巴掌到他脸上！

    元辰苍白的面颊上，立即现出五个红指印。

    他慢慢抬眸，盯向这个不乖的女人。

    他的唇角，缓慢勾起。

    下一瞬，沈妙言被他重重甩在圆桌上！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腹部撞击到桌边的疼痛，几乎疼得叫她说不出话来！

    元辰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紧拽住她的长发，把她拉到自己跟前，冷冷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娃娃既然不听话，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说完，拖着沈妙言的头发，把她给拉到拔步床前。

    他把她重重摔在榻上，不顾一切地欺身而上！

    他撕扯着她的衣裳，动作粗鲁极了，长而尖细的指甲甚至划破了她娇嫩的肌肤。

    那双漆黑而狭长的凤眸中，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情感。

    沈妙言于他而言，本就是她娘亲魏筝的替代品。

    如同一个娃娃，坏了也没有关系，死了也没有关系。

    他总有办法缝补好，也总有办法叫她活过来。

    他不舍得把魏筝的尸体炼制成活死人，因为那是对她的亵渎。

    可对于沈妙言，他却是没什么感情的。

    拔步床上，沈妙言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去挣扎，却被元辰轻而易举就制住双手与乱蹬的双脚。

    他埋首于她颈间，深嗅着她身上的甜香。

    那双剑眉，却是越皱越深。

    不是这个味道！

    魏筝身上，不是这个味道……

    她们明明是血脉相承的母女，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像她……

    如果她不像她，那他娶她有何用？！

    这个念头，叫他几欲疯狂！

    他越发凶狠地掐住少女的腰身，隔着火红的嫁衣与里衣，那白嫩的肌肤早已青紫交加，全是指印。

    “你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沈妙言大骂着，因为疼痛与恐惧，眼泪染湿了睫毛，滑入云鬓之中，逐渐打湿了凌乱的青丝。

    挣扎之中，她狠狠咬住元辰的头皮！

    元辰拽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松口，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他力道很重，沈妙言被扇得偏过了头，狼狈地吐出一口血水，整个人都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

    元辰终于放开了她，皱着剑眉，在寝宫中来回踱步。

    “应该像的……她们应该像的……”

    他不停呢喃。

    床榻上铺着金丝红缎的锦被，沈妙言躺在上面，凌乱的青丝铺陈开，越发衬得小脸白嫩。

    漆黑的睫毛早已湿润，半张面颊微微肿起，晶莹而苦涩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缓慢渗进了那樱红的唇瓣里，渗进了描金的缎被中。

    嫁衣上的红玉盘扣被生生撕开，露出素白的丝绸里衣。

    露在外面的一截粉颈，透出惊人的纤细与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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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3章 镇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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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终于从半晕厥中渐渐回神。

    她撑着床榻慢慢坐起，看见不远处的元辰正盯着自己。

    他薄唇的弧度很是刻薄阴冷，缓声道：“既然你不像她，那我就抽去你的意识，把你慢慢养成她的样子与性情……”

    他含笑说完，抬步朝沈妙言走来。

    一个人之所以能存在于这个世界，除了肉体，还有意识与魂灵。

    若她没了魂灵，空剩下一具躯壳，那么她与真正的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妙言心中害怕，下意识地往床角缩去。

    就在他即将抓住她的手腕时，徐湛忽然进来了。

    他站在不远处，恭敬道：“师父，君天澜他们找来了。徒儿无能，没能杀了他们。”

    元辰伸到半空中的手指动了动。

    他很快直起身，盯着沈妙言。

    只见那双琥珀色眼眸中，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许。

    他唇角轻勾，淡淡道：“怎么，娃娃希望我的好徒儿能来救你？你觉得，他救得了你？”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别过视线，没说话。

    “呵。”

    元辰冷笑着，忽然拽住她的头发，把她朝外面拖拽而去。

    沈妙言紧紧抱着他的手腕，头皮疼痛得紧。

    她一路跌跌撞撞被他带到皇宫里最高的高塔上，才被松开手。

    她捂住头发，眼圈越发绯红。

    远处喊杀声震天。

    她含泪望去，只见焚城之外的平原上，有三个人，正在千军万马之中拼杀！

    他们以一己之力，对付这杀之不尽的阴兵！

    “四哥……”

    晶莹的眼泪掉落下来，她哽咽不能自语。

    “他们总会力竭，可我的阴兵，却源源不绝。”元辰冷笑，“我的蠢徒儿，从小我就教他什么叫审时度势，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却还是学不会……”

    沈妙言透过泪眼盯着那远处的厮杀，轻声道：“不是的……”

    “嗯？”

    “有时候，就算明知前路没有希望，可还是想要赌上性命去试上一试……元辰，你可要拼死都想要做成的事儿？”

    沈妙言转向元辰。

    那张如牡丹般艳绝的小脸，挂满了泪痕。

    琥珀色的瞳孔始终清澈水润。

    眼角晕染开的绯红，仿佛世间最红的胭脂。

    元辰冷笑：“拼死都想要做成的事？抱歉，无论我如何折腾，我都死不了。我家国已灭，上苍却给了我最残酷的补偿，它要我永生……而我无法消受这永生！”

    沈妙言笑得无力，“时间都磨灭不了你的仇恨吗？”

    “无法！”

    沈妙言无言以对，唯有沉默着注视远处战场上的厮杀。

    此时战场上，阴兵们血肉横飞。

    他们从战马上跌下，在心脏被刺穿的刹那，慢慢化作飞烟随风而去。

    然而君天澜三人，身上也或多或少受了重伤。

    两名阴兵偷偷袭向连澈的后背，君天澜转身，苍龙刀斩断另两名阴兵手中的长剑，两柄长剑，从背后直接洞穿了偷袭连澈的阴兵。

    三人动作利落，全然信任地把后背交给了对方。

    可阴兵们还是源源不断地焚城中涌出，如何也杀不尽似的，用车轮战的方式，消耗着他们三人的体力。

    胶着的战场之中，君舒影大袖飞扬，忽然盘膝而坐。

    他从背着的行囊里取出一架古琴，修长的手指疾速抚过琴弦。

    清泠泠的筝声，在战场上骤然响起。

    他自幼修习乐曲，知道如何在乐曲中，不动声色地把人抹杀。

    一首《清平调》，入耳平静澄澈，犹如置身幽林山谷。

    那些阴兵周身涌动的杀意，逐渐被这筝声安抚，连动作也缓慢下来。

    君天澜与连澈合作，飞快收割着这些阴兵。

    高塔之上，

    元辰冷笑，“班门弄斧！”

    语毕，两名美貌的宫女恭敬地抬来一架松木古琴。

    他悠闲地斜倚在扶栏上，怀抱古琴，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慢条斯理地划拨过琴弦。

    尽管他动作很慢，然而手底下的《将军令》，却丝毫没有滞缓之音。

    它随着空气弥散而出，尽数飘落进阴兵们的耳中。

    阴兵们的杀气，瞬间大涨！

    君舒影垂眸，指尖拨弦的动作越发快速。

    气势磅礴的筝音，连沈妙言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遥望着盘膝端坐在战场中央的白衣贵公子，轻声道：“《镇魂歌》？”

    从前在北幕时，她曾听他弹过的。

    而她不知道，这首《镇魂歌》的作用竟然这般厉害，音调所波及之处，所有阴兵皆都化作飞灰！

    元辰挑了挑眉，松木古琴发出一声铮鸣，不过瞬间就变了调子。

    《永夜黄泉》。

    似是来自地狱的亡灵之歌，似是战场深处的号角，它鼓舞着所有的阴兵，让他们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

    他的琴调蕴藏着千年的仇恨，霸道的反噬了君舒影的《镇魂歌》。

    君舒影吐出一口血，尽数喷洒在琴弦上！

    无数阴兵朝他涌来！

    君天澜周身卷起铺天盖地的尘埃，他凌空而来宛如流星飒沓，苍龙刀在半空中划出漆黑刀弧，把所有靠近君舒影的阴兵尽数斩杀！

    然而就在这时，三名阴兵中的大将骑着战马，出现在了战场上。

    他们的气势比其他阴兵要强盛百倍，盯着君天澜他们的目光，犹如盯着侵略者，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终于，他们策马而来！

    “小心，这三人，不同寻常。”

    君天澜冷声，提着苍龙刀的手不住攥紧。

    连澈与君舒影的脸上，同时现出凝重之色。

    那三名皮肤惨白的大将，手持千年前的诡异兵器，猛然从战马上一跃而起！

    君天澜沉着冷静地迎战，然而面前这个魁梧高大的男人，所出招式皆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再加上刚刚应对阴兵们所消耗的体力，竟一时处于下风。

    君舒影与连澈的情势同样不容乐观。

    与连澈对战的男人手持双剑，一柄剑笔直捅进连澈的胸口！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剑，连澈的胸口立即涌出大量鲜血！

    连澈疾速后退，弯刀插地，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低头盯向自己胸口的伤口，这个男人手持之剑带有血槽，插入人的身体，所造成的伤口十分诡异，根本无法止血愈合。

    红衣染血，越发衬得他面庞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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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4章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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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头，不顾血流不止的伤口，继续同那个男人混斗在一处！

    那个男人穿着的盔甲十分繁复精致，大约是阴兵中的大将。

    手中双剑舞若梨花，动作之迅捷灵敏，竟是世所罕见。

    连澈的体力本就所剩无多，动作逐渐迟缓下来，弯刀难以招架，周身连续中了十七八处剑伤，血液汨汨流出，全然成了一个血人！

    他踉跄着，弯刀撑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仰起头，望向远处高塔上的姑娘。

    血染的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轻笑。

    早就说了别来西郡，可她偏是不听……

    如今，可要怎么办呢？

    那名手持双肩的大将，冷漠地掠至他背后，朝他的脖颈，高高举起双剑！

    连澈闭上了眼。

    ……

    就在连澈与这个男人争斗时，君舒影这边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与他对阵的大将，身高两米多，魁梧挺拔得像是铁塔。

    偏偏，身形还无比灵巧。

    他手持一把玄铁所铸的琵琶，琵琶丝线乃是坚韧无比的天蚕丝编织而成。

    他的身形犹如鬼魅，不停出现在君舒影看不见的死角。

    君舒影皱眉，在反应过来时，四肢已然出现无数透明的天蚕丝。

    它们缠缚住他的关节，令他根本无法动弹。

    铁塔般的汉子立在远处，冷漠地盯着他，冰冷的声音宛若制裁：“侵我国土，罪不容诛！”

    语毕，他低头，猛然弹奏起那把铁琵琶。

    “啊啊啊啊啊——！！”

    君舒影陡然爆发出尖叫！

    透明而坚韧的丝线，慢慢切割进他骨肉之中，仿佛要把他切割成无数碎块！

    雪白的大袖早已染上绯红，那头乌黑微卷的长长青丝，无风自舞，惨绝非常。

    他睚眦欲裂，

    红着眼睛盯向远处的高塔。

    他此生心爱的姑娘就在上面……

    可他却，

    无可奈何……

    眼泪顺着绝美的面颊滑落，

    极致秾艳的丹凤眼透出迷离，

    于这纷繁杂乱的战场之中，越发凄艳倾城。

    ……

    而君天澜这边，与他对阵的大将赤着上身，满身铁骨，即便是苍龙刀，也全然无法伤他分毫。

    墨黑色的长刀重重砍在他身上，两者相碰见只能发出一声擦响，带出小串金属碰撞的细小火花。

    锋利的刀刃，却根本就无法深入他的肌肤！

    他浑身上下，仿佛玄铁铸就！

    这名铁塔般的大将在挨了君天澜二十多刀后，身上不过是轻微的一点擦伤。

    他狞笑一声，猛然抡起三百八十斤重的两只巨大铁锤，朝君天澜袭去！

    君天澜一跃而起，踩在其中一只铁锤上，刀尖直指男人的双目。

    他就不信，这个男人的眼睛，也如同他的身体一般坚不可摧！

    然而他的刀尖尚未抵达男人的双目，另一只铁锤已然从半空中呼啸而来！

    寒风逼近，君天澜不得不放弃攻势，在半空中就势翻了个跟头，堪堪在远处落定。

    他攥紧苍龙刀，紧锁的眉宇充满了凝重。

    总觉得，这名铁塔大汉，并不止力大无穷、坚不可摧这般简单。

    果然不出他所料，对面的男人运起极致诡异的步伐，整个人化作一道虚影，朝他疾速而来！

    这个男人的身姿，竟然出奇的灵敏！

    君天澜咬牙，刚招架住他的一只大铁锤，对方运着迷踪步伐，再度消失在原地！

    破风声从背后传来！

    君天澜单膝跪地，苍龙刀负在背后，堪堪抵挡住朝他砸来的铁锤。

    三百八十斤重的铁锤击打在苍龙刀上，刀身震颤，发出一阵无力的悲鸣。

    君天澜的双脚深深凹陷进泥土之中，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咬牙，血液从他的牙缝间不停渗出。

    他开始运转全身的内力。

    他把自己的潜能激发到最大程度，血液从皮肤中渗出，浑身是血的模样，看上去分外骇人。

    他猛然爆发出一声大吼，竟生生震退了背后的那名大将军！

    铁塔将军退后几步，站稳身形后盯着那站在远处不停喘气的男人，狞笑道：“大周皇族的小子，果然名不虚传……然而，你也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地，他整个人犹如一枚炮弹般弹射出去！

    君天澜浴血奋战，只可惜，终究敌不过这沉睡了千年的大将！

    一只巨型铁锤，重重砸到他胸口，那健硕的胸膛几乎凹进去大半！

    他倒飞出去，轰然在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墨金发冠早不知丢在了何处，连指间的墨玉扳指，也碎裂成无数瓣。

    凌乱的青丝铺陈开，他睁着暗红凤眸仰望苍穹，眼底，皆是不甘。

    远处的高塔之上，沈妙言颓然地跌坐在地。

    已经，结束了吗？

    就这么结束了？！

    在他们还没有对上元辰的时候？！

    元辰卷起她的一缕长发，在掌心细细把玩，“娃娃现在，似乎很绝望。”

    沈妙言推开他，倒退到高塔边缘。

    琥珀色的清澈瞳眸，盛满了倔强的固执。

    她冷笑：“若四哥他们不在了，我也不会独自苟活！我早知道来西郡或许是一场有来无回的战争，但即便前路毫无希望，即便拼上性命也无法从你手中博得半分胜算，可我还是要来！”

    她的一只脚慢慢悬空。

    雪白的丝绸里衣外，是那件破碎的火红嫁衣。

    乌黑的青丝凌乱披散在腰间，如同舞动的九天玄女。

    她唇角扬起，声音坚定：

    “元辰，抱着你的仇恨，孤独地活到地老天荒吧……”

    “这是上苍，给你最好的惩罚！”

    她说完，正要决然地跳下去，忽有长啸声，从远方骤然响起！

    她寻声望去，只见一支燃着火光的穿云箭，正呼啸着刺破苍穹！

    紧接着，震慑天地、鼓舞人心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紧随着号角声响起的，是铺天盖地、响彻地底的马蹄声。

    她呆呆看着远方，但见尘埃滚滚，有庞大的军队正疾驰而来！

    为首的旗帜上，绣着巨大的“周”字！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她呢喃出声。

    来的人……

    是君天烬吗？！

    远处，身着银白细铠的男人，俯身紧握缰绳，身下是漆黑无一根杂毛的骏马，唯有四只马蹄雪白。

    那是乌云踏雪，战马中的良驹。

    男人手持红缨长枪，腰间别着细烟枪。

    那双漆黑狭长的凤眸极具侵略性，紧盯着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手中长枪，骤然被他投掷而出！

    尖锐的枪尖，携裹着无尽内力，笔直插入那名铁塔将军的后脑！

    乌云踏雪一跃而起！

    君天烬拔出长枪，勒住缰绳，堪堪在君天澜身边顿住。

    他把长枪指向君天澜，“起来。”

    君天澜笑了笑，血水争先恐后地从唇齿间涌出。

    他握住枪尖，一跃而起。

    君天烬缓缓抬眸，前世那惨烈的过往，都浮现在眼前。

    他薄唇轻勾，嚣张而挑衅地把枪尖遥遥指向元辰：

    “孬、种！”

    ，

    下面的前世，是接上一段没写完的前世，大概十章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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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5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9）

    最快更新锦绣萌妃最新章节！

    镐京城的秋，比楚国还要秾艳热烈。

    漫山遍野都是红枫，火烧云般蔓延直至云霞遍布的天际。

    干净的青石小径，蜿蜒通往白雾茫茫的山中。

    小路尽头，是一座华美精致的木制小院。

    院子里种有一棵古枫树，树下结着秋千，一个纤细娇弱的姑娘，松垮歪斜的发髻上簪着根乌木簪，穿素白丝绸襦裙，赤着白嫩的脚丫子，正慢悠悠地坐在上面摇晃。

    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生得极美，小脸不施粉黛也宛如朝霞映雪，小小两瓣朱唇比红枫还要艳。

    两弯漆黑卷翘的睫毛低垂着，那双琥珀色瞳眸中盛着莹莹水光，绵延起伏的群山与泛着粼粼水光的河川，皆在她瞳中清晰可见。

    君舒影从木屋里出来，臂上搭着件胭脂红金线绣枫叶的大袖，手里还拎着一双乌青色木屐。

    他为她披上大袖衫，又在她跟前蹲下，握住她的一只脚，给她套上木屐，柔声道：“小昔昔在屋里睡下了。小家伙很聪明，已经会对着我含混地叫‘爹爹’，真真可爱得紧。”

    他说着，唇角情不自禁地翘起。

    那是发自肺腑的欢喜。

    尽管那个小孩儿并非他的孩子，可却是由他亲手带着。

    连他会说的第一个字，也是对着他唤“爹”。

    他起身，朝沈妙言伸出手：“晚间风凉，进屋吧？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玫瑰牛乳酥。”

    沈妙言把小手放到他的掌心，慢慢从秋千上下来。

    不过短短一年多的功夫，她看起来却消瘦了许多。

    山风拂过，那套素白襦裙被风吹得鼓起，越发衬得她身姿羸弱纤细，纤腰盈盈不堪一握。

    她随着君舒影踏上屋檐下的木制台阶，听见对方轻声道：

    “君天澜他们，已经从楚国启程。大概再过一个月，就会抵达镐京。”

    少女的睫毛，轻颤了下。

    君舒影低头望向她苍白的面颊，“你若是不愿见到他，我就陪你一直住在这里。”

    他身上的莲香清甜雅致，很是好闻。

    沈妙言嗅着这莲香，小脑袋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无言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君舒影心中欢喜，携着她进了木屋。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君天澜他们抵达镐京的前夕。

    兄弟俩拿下了楚国及南蛮的广袤土地，因此他们的归来，令镐京城的贵族皆都严阵以待，十分好奇这对在外漂泊长大的皇子，究竟是何秉性，又是否真如传言那般神武凛贵。

    此外，他们更关心的是，大周太子的位置，究竟会落在谁的头上。

    君烈派人传旨，命君舒影下山去皇宫一趟，准备明日的接待事宜。

    沈妙言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抱着小昔年逗弄。

    正在这时，外间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她抬眸，听见院门被人撞开。

    她放下小昔年，抬步走到屋檐下，看见一位身姿高挑、容貌极美的贵族少女，被仆妇簇拥而来。

    那少女在院中站定，打量了一圈小院，杏眼中流露出淡淡的鄙夷。

    很快，她望向沈妙言，在看见她的容貌时，目光不觉顿了顿。

    果然是好容貌，怨不得宣王殿下会为她成日里住在这种破烂地方。

    她想着，骄矜道：“你就是沈妙言？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谁？”

    “我乃是兵部尚书府的大小姐，亦是宣王殿下的未婚妻。你缠着他荒废政事，着实可恶！如今两位皇子即将归来，朝中政局动荡，宣王殿下必须马上娶我以巩固实力，你明不明白？”

    沈妙言眨了眨眼，“哦。”

    “哦什么哦？”谢昭皱眉，“芳儿。”

    她身后的侍女立即取出一只鼓鼓的荷包，骄傲地走到沈妙言跟前，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我们小姐的心意，里面共有两百两银子，你拿着，赶紧离开宣王殿下！”

    “两百两？”沈妙言轻笑。

    “怎么，沈姑娘嫌少？”

    谢昭挑眉。

    “是啊，我嫌少呢。”少女慵懒坐在房廊边的扶栏上，抬手捋起一缕秀发勾到耳后，垂下眼睫，信手拈花，“你也知晓五哥哥是皇子，怎么也得拿出五万两黄金叫我离开他，才算是看得起他吧？”

    她把碗口大的瑶台仙凤簪于鬓角，端得一副无赖模样。

    谢昭冷笑，旋即望向身后，“宣王殿下在外面站了这么久，必然听见沈姑娘说的话了。这么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宣王殿下怎敢爱她？”

    沈妙言望向篱笆墙外，果然看见身着霜白锦袍的贵公子缓步而入。

    她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仰头观赏落叶的红枫。

    君舒影望向她，见她的表情如此轻松写意，唇角的弧度越发无奈宠溺。

    “蝶，蝶蝶……”

    清脆稚嫩的嗓音，忽然从屋子里响起。

    穿纯棉绣胡萝卜开裆裤的小家伙，只及人膝盖高，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生得粉嫩可爱，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上还有五个小肉坑。

    开裆裤里，还露出了形状可爱的小萝卜。

    谢昭面色陡然一变！

    宣王殿下和这个女人，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还是个男孩儿！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从她心头升起，她勉强维持着艳美的笑意，轻声道：“宣王殿下，这个孩子——”

    话未说完，君舒影上前，把小昔年从地上抱起来，使劲儿揉他脑袋，纠正道：“不是‘蝶蝶’，是‘爹爹’，来，跟我念，爹爹！”

    “蝶，蝶蝶……”

    “爹爹！”

    “蝶蝶！”

    “爹爹！！”

    小家伙轻呼一口气，漆黑明亮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嗳！”

    君舒影：“……”

    沈妙言在旁边笑出了声。

    谢昭脸色难看到极点，“宣王殿下，您的未婚妻是我！你这么做，把谢家的脸面置于何地？！我虽自幼爱慕于您，可我却也是有骨气的！您若是想纳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为妾，我就绝不嫁与你！”

    她肆无忌惮地逼着君舒影做抉择。

    她笃定了君舒影会选她。

    因为三皇子和四皇子就要归来，宣王他需要谢家的势力来巩固他的地位。

    君舒影轻笑，抬起极致艳绝的眉眼，嗓音清越宛若山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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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6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10）

    （再次标注：这是接着第1601章到第1607章的前世）

    君舒影抬眸轻笑，“忘了告知谢小姐，本王刚刚进宫，已经和父皇说明，推掉与你的婚约。本王的小妙妙，绝不为妾呢。”

    谢昭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尖声道：“什么？！”

    “本王与你的婚约，取消了。并且已命人送了两箱古董字画作为赔礼，送去了谢府。”

    说罢，他一手抱着小昔年，一手牵起沈妙言，转身进了里屋。

    有暗卫从角落出现，面无表情地朝谢昭抬手：“谢小姐，请吧？”

    谢昭一张艳美小脸遍布惨白之色。

    她双膝发软，扶住芳儿才堪堪站稳。

    “退……婚？”

    她声音发颤。

    还是，抬了两箱古董字画，大张旗鼓地去谢府退婚……

    她的脸面何在？！

    她推开那名暗卫，不管不顾地往木屋中闯去：“我不答应！宣王殿下，我从未失德，你凭什么退婚？！”

    君舒影冷冰冰的声音自木屋中传出：

    “你是如何挤开谢陶成为谢家女儿的，不需要本王提醒你吧？你与本王有婚约之后，又是如何暗中与镐京城里其他王孙公子眉目传情的，不需要本王一一细说吧？

    “谢姑娘若再纠缠不休，本王难保不会把你干的那些好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公诸于世！”

    他要退婚，自然是派人暗中细细调查过。

    他占着理呢。

    谢昭往里闯的步伐，陡然顿住。

    她咬住唇瓣，竟生生没敢再踏进半步。

    若她干的那些事被人知晓，她谢家大小姐的位置，也算是做到头了……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怨恨地盯了眼紧闭的屋门，不甘地带着仆妇离去。

    寝屋里。

    沈妙言在木盆中拧干毛巾，递给君舒影，“你是跑上山的吗？脸上的汗那么多……”

    君舒影坐在纱窗边，正抱着小昔昔逗弄。

    他接过毛巾，随意擦拭过面颊，丹凤眼中噙着浅笑，“父皇同意我退婚，我心中高兴，因此急着赶回来告诉你。小妙妙，我不想要皇位，也不想争权，我就只想与你相守在这里。”

    沈妙言隔着小佛桌坐在软榻上，低垂眼睫，只沉默不语。

    君舒影起身，把睡着的小家伙放在拔步床里，才走回来，挨着她坐下。

    秋阳的霞光透过纱窗落进来，越发衬得屋中光影昏惑。

    君舒影捋起她的一缕秀发，清越的嗓音染上了几分枫叶的凉，“小妙妙，你的心不安定……是因为，他要回来了的缘故吗？”

    沈妙言仍旧不语。

    君舒影揉了揉她的脑袋，起身去外间的小厨房里做饭了。

    他细细做了精致的三菜一汤，端到寝屋里时，霞光已然褪去。

    星辉遍野，明月的光辉仿佛清水，把窗外几丛瑶台仙凤的花影，摇摇曳曳投洒在雕花墙壁上。

    那个身姿纤细瘦弱的小姑娘，趴在小佛桌上，似乎已然睡去。

    松垮发髻上的乌木簪早已滑落，满头青丝垂落在腰间，像是一把展开的黑绸折扇。

    君舒影把菜肴放在圆桌上，脚步轻缓地走到她身边。

    温热的大掌，轻轻覆上她带着旋儿的发心。

    “小妙妙，起来吃晚膳了，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和酱肘子。”

    趴睡的小姑娘，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君舒影心下起疑，把她抱起来，才看见她哭红的小脸。

    那犹如水洗过后的黛青眉尖紧蹙着，眼圈四周皆晕染开牡丹般的绯红，湿润的睫毛凝结着水珠，白嫩小脸上，晶莹泪痕斑驳交错。

    红润的樱唇紧紧抿着，像是受极了委屈。

    她紧紧抓住君舒影的衣襟，嗓子早已哭哑：“为什么要来镐京……他为什么要来镐京……五哥哥，我其实不想听见他的消息，一点点都不想……”

    她花了一年时间去调整自己的心情，跟着五哥哥抄写佛经，学习刺绣磨练心境，好不容易沉静下来，好不容易不再想起他，可他竟然再度出现！

    她泪眼朦胧，茫然地望向拔步床上熟睡的小昔年。

    半晌后，她无力地靠在君舒影的胸膛上。

    “五哥哥……”

    “你可千万，千万不要放手……”

    她昏沉沉地呢喃着，渐渐晕睡过去。

    君舒影低头凝视怀中人儿带泪的睡颜，却不知心头是何滋味儿。

    秋风四起。

    圆桌上的饭菜，逐渐凉透。

    半晌后，宛如谪仙般的男人，终是无奈地发出一声宠溺轻叹。

    他低头轻吻过女孩儿的额头，“我答应你，此生，绝不放手……”

    三日后。

    君天烬及君天澜，带着军队出现在了镐京城外。

    宫中举办了歌舞宴会，以庆祝他们凯旋归来。

    沈妙言不想去的，然而君舒影却一早起来，亲自把她打扮得明媚夺目，又抱了昔年，笑吟吟道：

    “母妃想见见你，咱们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我跟母妃说，小昔昔是我儿子，她欢喜得很，一定要看看他。”

    沈妙言犹豫良久，终于答应同他一道进宫。

    待到乘坐马车进了皇宫，她先跟着君舒影去给萧贵妃请安。

    萧贵妃很不待见她，但却很欢喜小昔年。

    甚至，还特意拿出了一副早就准备好的纯金项圈、手镯、脚镯等物，送给小家伙。

    国宴乃是在隆庆殿举办的，沈妙言戴了一张面纱，不安地随君舒影落座，静候君天澜他们的到来。

    没等多久，就听得外面礼炮声响。

    她抬起头，秋水剪眸慢慢望向殿外。

    只见天神般的两位天家皇子，身着箭袖劲装，腰悬玉佩，正朝殿中而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左边的人是君天澜。

    他的身姿看起来比一年前更加高大，丹凤眼中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深沉。

    周身的血腥与戾气，如何也遮掩不了。

    而殿中的贵女们忍不住拿团扇遮面，悄悄窸窣出声。

    她们原以为这两位皇子在外漂泊长大，应当没什么见识，大约只是草莽之辈，可今日一见，分明是龙章凤姿，丰神俊朗！

    因此，一些胆大的姑娘，已然悄悄对他们投去充满爱意的脉脉秋波。

    君天烬含笑，用内勾外翘的丹凤眼，轻佻地向她们投去足够骚撩的眼神。

    君天澜目不斜视，却在走到大殿正中央时，微微顿足。

    凤眸中那道漆黑深沉的暗光，慢慢落在了沈妙言身上。

    沈妙言心中一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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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7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11）

    须臾，她抬手，下意识地扯了扯面纱。

    她戴着面纱，他应当认不出自己的吧？

    这么想着，却听得上方传来君烈的声音：“此次远征楚南大获全胜，朕心甚悦。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奖赏，但说无妨！”

    君天澜的目光，只定定落在沈妙言身上。

    他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整整一年的男人，那目光幽深霸道，充满了侵略性和压迫感，叫人脊背莫名生出一股冷汗。

    沈妙言便是想用面纱自欺欺人，却也办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朝君烈抬手，“父皇——”

    “父皇！”

    君舒影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君烈转向他，“舒儿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君舒影走到大殿中央，朝他举杯，笑吟吟道：“父皇，今日四喜临门，儿臣想要敬父皇一杯酒！”

    “你这孩子！”君烈无奈捋须，“今日何来四喜之说？”

    君舒影俊脸上笑容更盛：“第一喜，乃是恭喜父皇收复楚南。第二喜，乃是恭喜二位皇兄归京。至于这第三喜……”

    他转身，望向沈妙言的目光中充满了深情：

    “这第三喜，那是儿臣的大婚之喜。第四喜，乃是父皇有皇孙之喜。”

    原本热闹的隆庆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妙言母子身上。

    他们早听闻宣王殿下有个心爱的女人，还为了她退掉与谢府的婚事。

    难道，就是这个看起来还没有及笄的小姑娘？！

    还有那小姑娘手上抱着的孩子，莫非就是宣王殿下的子嗣，当今皇上的第一个孙儿？！

    一片寂静中，君天澜骤然捏碎指间的墨玉扳指，大步走向沈妙言。

    群臣再度惊呼。

    这是，什么情况？！

    新归来的四皇子，莫非是要横刀夺爱？！

    好一出狗血大剧啊！

    君舒影先一步挡在沈妙言面前，淡淡道：“皇兄自重。她，是你弟妹。”

    君天澜冷眼盯向沈妙言。

    那眸光黑暗血腥，宛如来自极北的风雪，令沈妙言极度不舒服。

    于是她垂眸，抱紧小昔年，只当没看见他的眼神压迫。

    当初在楚京，是他选择放手。

    如今这般所作所为，又算是什么？

    君天澜见她如此，眼神不觉越发冰冷。

    当时他默默选择放手之后，就踏上了前往西南的战场。

    等他九死一生从战场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找回来。

    可是无论他派出去多少人，俱都找不到有关她的半点儿消息。

    原本他们三个月前就该回镐京，但为了她，他生生多留了三个月，就是想把她找回来，重新带在身边。

    想要告诉她，她与楚云间有了夫妻之实并没有关系。

    想要告诉她，就算那个孩子是楚云间的，也没有关系。

    他，会对她负责的……

    他占了她的清白，他会对她负责的……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原本消失无踪的女人，竟然又突然冒了出来，还要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成亲！

    他，无法接受！

    他缓缓抬眸，面对君舒影那双沉冷的丹凤眼，淡淡道：“她是我弟妹，不过，只是暂时。”

    语毕，不顾君舒影与君烈难看的面色，面无表情地离开了隆庆殿。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君天烬摇着折扇大笑出声，“不愧是我血脉相连的嫡亲弟弟，这份抢婚战词，当真是有意思得紧！哈哈哈哈哈！”

    满殿寂静，独他一人骄傲地大笑出声。

    君天澜走后，沈妙言才觉得轻松许多。

    她取了面纱，正要吃酒，生着银色头发的少女，忽然过来了。

    姬如雪在她身边盘膝坐了，声音甜脆：“妙妙！”

    沈妙言点点头，“如雪姐姐。”

    “我能抱抱昔年吗？”姬如雪满脸期盼。

    “当然。”

    沈妙言笑了笑，把昔年递给她。

    姬如雪把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十分惊叹地感慨：“……莫名其妙就从肚子里出来了，还会慢慢长大，真的好神奇哦！”

    沈妙言扶额，什么叫莫名其妙从肚子里出来……

    “我也希望能和天烬有自己的宝宝，天烬说我每天晚上陪他睡觉就好，但都过了三个月了，我还是没有宝宝，真的好急哦！”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浑然不顾自己说出来的话，在那些大周贵族听来，有多么惊世骇俗。

    酒过三巡后，沈妙言有些疲惫。

    君舒影也不愿留下来同那群巴结他的大臣们虚与委蛇，于是带她乘坐马车，打算回郊外山中的木屋。

    谁知马车刚走到镐京城的北门，君舒影就收到消息，说是君天烬要迎娶薛宝璋与谢昭了。

    报信的暗卫满脸惊奇：“听说三皇子喝醉了，不小心轻薄了薛小姐与谢小姐，还正巧被人撞上。皇上大怒之下，便叫他把两个都娶了，下个月就要娶。”

    “呵……”

    君舒影倚在马车中轻笑，“我那位好皇兄，还真是艳福不浅啊。那两个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暗卫退下后，君舒影望向沈妙言，只见小姑娘披着大袖衫，大约在想什么心事，正一动不动地呆坐着。

    “怎么了？”

    他问着，给她斟了盏杏仁茶。

    沈妙言捧眉尖轻蹙，“君天烬若是迎娶薛宝璋与谢昭，那如雪姐姐怎么办……”

    她知道姬如雪与君天烬的故事。

    听闻姬如雪乃是魏北鬼帝的掌上明珠，那鬼帝还有个甚是宠爱的小徒儿，他原本打算把姬如雪嫁给他的小徒儿，谁知，却被君天烬横插一脚，把姬如雪迷得神魂颠倒。

    那小徒儿看不过眼，于是就给君天烬下了无解之毒。

    姬如雪为了救君天烬，用自身血液做解药，终于把他救了回来。

    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一夜白头，变成了今天这样。

    而君天烬解毒之后，直接杀了那名小徒儿，带着姬如雪私奔回中原。

    能够为了一个男人，舍下父亲、舍下出生长大的家国，如雪姐姐她，究竟是抱了多大的勇气？

    沈妙言想着，忍不住轻叹。

    ……

    月满西楼。

    今夜的明月分外清透，御花园里的秋菊一丛丛盛放，雪白如莹，灿烂高洁。

    园子角落的高楼里，一位姿容极美的少女，正临风而立。

    她长发雪白，月光下，肌肤白得宛若透明。

    她穿水蓝色绫罗襦裙，漆黑卷翘的睫毛低垂着，瞳眸里水光黯淡。

    夜凉如水。

    寒风四起，她忍不住抱住双臂。

    正在这时，一件宽松的大氅，被披上她的肩头。

    君天烬吐出一口烟圈，淡然揽她入怀，“娶她们，不过逢场作戏，师姐应当懂我。”

    他站在扶栏上，拥着美人眺望御花园，薄唇的弧度邪佞而俊美，“师姐可喜欢这园子的景致？”

    姬如雪抬眸望去，但见园中的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珍稀花卉，皆都错落有致，处处透着皇家的华美。

    可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将小脸紧贴在君天烬的胸膛上，轻声道：“天烬，我害怕……咱们回魏北好不好？我不想你做皇帝，我只想与你好好待在鬼市，然后生一个宝宝。我想要个女儿，她一定会很乖巧的……”

    “傻瓜。”

    君天烬轻笑，抬起她的小脸，让她往更远的地方看，“师姐，从楚南到镐京，一路走来，你也看见了江山的磅礴壮丽。而这江山，都是我为你打下来的！我要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要咱们的女儿，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公主！”

    男人喝了酒，说话时，微醺的英俊眉眼，透出浓浓的骄傲与自负。

    可姬如雪只感觉到不安。

    子夜时分，男人沉沉入了眠。

    她起床，默不作声地收拾了包袱和细碎银两。

    临别前，她蹙着眉尖，俯身亲吻男人的唇瓣。

    冰凉的液体，顺着雪腮滑落在男人的面庞上。

    她哽咽道：“天烬，我不想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只想要与你好好待在鬼市，只想好好守着你……若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需要与别的女子共享你，我宁愿不曾来到你身边。”

    她说完，转身决然离去。

    她偷了君天烬的腰牌，因此皇宫的守卫并未拦她，由着她离宫。

    她独自游荡在深夜的镐京城中，不知到底该去何方。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悠悠落在她背后。

    身形瘦削修长的男人，嗓音嘶哑难听：

    “姑娘可是无处可去？”

    姬如雪转身，戒备地望向这个凭空出现的男人。

    他穿黑色道袍，面容虽英俊，却透着刻薄与阴寒，在这黑夜之中出现，莫名令人害怕。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你，你是谁？”

    元辰含笑朝她伸出手：“既是无处可去，不如我带你回家？”

    “回家？”姬如雪皱眉，把小包袱紧紧放在胸前，“你究竟是谁，又带我回什么家？难道，你是父亲派来寻我的人？”

    “呵……”

    元辰没再跟她啰嗦。

    有小天使看不明白，解释一下，这里的前世是接第1601章到第1607章的前世。

    会把前世交代完，包括北幕天池的冰棺和白骨、连澈的来历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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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8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12）

    翌日。

    君天烬在发觉姬如雪不见了之后，发疯般把所有手下都派了出去。

    甚至，连顾家的亲卫都被他支使了起来。

    短短三天时间，他的人几乎把镐京城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可是，哪里都没有姬如雪的踪影。

    原本雄心壮志想要谋得江山的皇子，在这三天时间里，胡茬横生，眼布血丝，连青丝都白了十几根。

    他颓然地站在那一夜高楼的扶栏边，秋雨过后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特有的莲香。

    胸腔里，心跳很快。

    快到他几乎要以为，昨夜一别，便是永别。

    他正黯然神伤之际，一身白衣的顾钦原，扶着小厮的手上来了。

    男人瞥了眼顾钦原，淡淡道：“本王现在，不想见客。”

    顾钦原咳嗽着在大椅上坐了，“我来找表兄，不过是为了下个月大婚之事。薛家与谢家就关于谁家花轿先进门的问题，吵得有些厉害。”

    “钦原觉得，本王现在还有心思管这些？”

    “在其位，谋其政。表兄既然要坐那把皇位，就不该耽于儿女情长。臣弟同意你带着姬如雪，不过是因为她父亲是鬼帝，或许将来能够为表兄提供帮助。但如今显而易见，她不仅不能为表兄带来助力，反而叫表兄因为她而分神。这种女人，不适合表兄。”

    君天烬冷眼盯向他，“都说戏子无情，本王怎么觉着，你顾钦原才是最无情的？本王知晓你与天澜感情更好，若今日面临抉择的是他，你是否也会如此说？”

    顾钦原面不改色，“臣弟说过，在其位，谋其政。臣弟坐在军师这把椅子上，便该做臣弟该做的事。不管臣弟辅佐的人，是谁。”

    “砰！”

    一声巨响，君天烬直接烦躁地把手边的茶盏打碎在地。

    就在他按捺不住脾气要发作时，穿着墨金袖箭对襟劲装的男人，脚蹬一双祥云暗花纹鹿皮靴，面无表情地踏了上来。

    “皇嫂还没消息？”

    他望向君天烬。

    君天烬敛去俊脸上的狰狞扭曲之色，重又望向远方，“没有。”

    君天澜淡淡道：“有没有可能，她已经回了魏北鬼市？”

    君天烬不语。

    三个男人在扶栏边沉默地呆了半个时辰，才各自散去。

    君天澜负手走到深宫的游廊里，正好有一对宫女从廊外的花丛里经过：

    “你听说了吗？原来三殿下迎娶薛姑娘和谢姑娘那日，五殿下也会迎娶那位沈姑娘呢。”

    “真的啊？那婚礼当日，宫里一定十分热闹！咱们也能拿赏钱了呢！”

    两人边笑边走远。

    君天澜顿足，抬眸之时，那双凤眸隐隐透出深红暗芒。

    如果她就此消失于他的世界，那他无话可说。

    可上苍既然让她再一次出现，他就绝不会再放手……

    转眼之间，便是镐京城两位皇子娶亲之日。

    沈妙言要从郊外木屋中出嫁，因此天还未亮时，已有无数侍女捧着凤冠霞帔并嫁妆等物，恭候在木屋外。

    那嫁妆多达数百抬，从木屋外一直排到了山脚下。

    这是君舒影特意从宣王府里拨出来，给沈妙言撑场面用的。

    此时，木屋内。

    不过十五岁的少女，被迫坐在梳妆台前，琥珀色瞳眸里满是泠泠水光。

    她曾与君舒影提起过，她还没有做好嫁人的准备。

    若君舒影嫌弃她住在这里，觉得她给他带来了麻烦，她愿意离开。

    然而这厮就像吃错了药，各种不顾形象地撒娇耍赖，见她仍旧不肯点头，于是干脆拿绳子把她绑在了木屋里，不许她逃跑。

    甚至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对外宣布了婚期。

    那种急不可耐的态度，就仿佛只要晚上半日，她就会被人抢走似的。

    她盯着铜镜后面那四个膀大腰圆、满脸凶神恶煞的婆子，弱弱道：“我不会逃跑，你们别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叫人怪害怕的……”

    四个婆子宛如黑脸门神，听见她说话，连笑也不笑一下，依旧一动不动地守在她身后。

    她轻轻叹了口气。

    侍女为她绘了精致的妆容，又仔细给她穿上嫁衣，戴上华贵的凤冠霞帔。

    她望向菱花镜，自从诞下昔年，她就没怎么再长个子。

    如今明明已是十五岁的及笄之年，可看起来却犹如十三四岁，白嫩面颊稚嫩而圆润，像是个稚童，压根儿瞧不出已经生了个孩子。

    一名侍女取来正红色绣帕，恭声道：“王妃娘娘，奴婢为您盖上喜帕？”

    “我说不想戴这个喜帕，你就会拿走吗？”

    沈妙言反问。

    那侍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旋即郑重地给她盖上了喜帕。

    君舒影是亲自前来接她的。

    他半夜就起来打扮了，脚踩粉青缎面厚底朝靴，穿正红交领束腰窄袖锦袍，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外罩一件正红底色金线刺绣团龙的大袖衫。

    乌发用瑞兽金冠高高束起，只余下几缕细长碎发从额前垂落至胸口，越发衬得他肌肤白皙，面若春晓。

    玄月眉修长入鬓，内勾外翘的丹凤眼含着无限情意，薄唇红若含珠，容光焕发、玉树风华的模样，比那女子还要美上几分。

    此时，他立在那院外的红枫之下，美得肆意张扬，使得四周的宫女内侍忍不住小心翼翼朝他频频顾盼。

    很快，一名大宫女从小院内快步而出，垂首朝他行了一礼，“殿下，王妃娘娘已经打扮妥当。”

    君舒影一听，唇角便忍不住浮起浅而甜蜜的弧度。

    他正要进屋抱出他的小王妃，几名姑娘忽然过来了。

    正是谢陶、安似雪她们。

    谢陶抱着礼盒，颇有些拘束和紧张：“我我我我我，我来给妙妙妙妙妙，添添添，添妆……”

    安似雪也对君舒影施了一礼。

    君舒影自然不会拦她们，笑道：“有劳你们了。”

    添妆是对新婚女子的祝福，只有和新娘交好的姑娘，才会在大婚这日，带来礼物给好友添妆。

    君舒影负着手，想着等妙妙过门以后，也请谢陶她们去宣王府坐坐，或者小住几日，叫妙妙在深宅大院里不那么孤单。

    他幻想着以后的生活，俊脸上的笑意透着傻气，怎么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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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9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13）

    吉时已到。

    一条宽大的红毯，从木屋门前一路铺到院子的篱笆门外。

    沈妙言被宫女扶出来，交到了君舒影手中。

    安似雪很是欣慰，含笑提醒道：“宣王殿下，上花轿前，新娘的脚可是不能沾地的。如此，这场婚事才能幸福呢。”

    君舒影闻言，干脆把沈妙言背了起来。

    他回头，丹凤眼弯得犹如新月，“我背着妙妙下山，想来咱们以后，定会十分幸福。”

    他看着劲瘦修长，然而沈妙言趴在他的肩膀上，才觉他的后背亦是十分宽厚的。

    叫人很有安全感。

    所有宫女内侍、侍从小厮等，都默默跟在君舒影身后。

    这一日，山脚下有无数百姓看见，那个神祇一般光华俊美的宣王殿下，背着他的小王妃下山，笑得像个傻兮兮的邻家小伙。

    九百九十九级青石台阶，他走得缓慢又平稳。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就仿佛他背着的是绝世珍宝，连颠一下都舍不得。

    喜帕被凉凉的山风吹起一角。

    沈妙言望向身前的男人，看见他白皙的额角上沁出了细密汗珠。

    然而他仍旧在笑，二傻子般的模样，叫人莫名心疼。

    她眼眶莫名一热。

    旋即，轻轻抬起大袖，为他拭去额角的细汗。

    君舒影怔了怔，俊脸上的笑容越发开怀，“我就知道，妙妙定也是会心疼我的。我的妙妙最是心软不过，只要你在我身边，大约总有一日，我会打动你的吧？”

    沈妙言鼻尖发酸。

    她垂眸，余光望向青石台阶两侧的那些树木花丛。

    住在这里一年多的时光，是她这十五年里，最平静安心的生活。

    其实……

    嫁给这个男人，也没什么不好。

    她想着，轻轻抱住君舒影的脖颈，细声道：“那五哥哥若是娶了我，可不能放手……”

    可不能如四哥一样，轻易就放了手。

    君舒影认真点头，“绝不放手，死也不放手！”

    沈妙言忙捂住他的嘴，“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呸！”

    男人嗅着她掌心的甜香，忍不住笑了。

    满山的红枫簌簌作响，似是送行。

    入夜之后，宣王府点起千万盏灯火，宾客若游龙走凤，络绎不绝。

    君舒影在前院陪宾客饮酒，沈妙言独自坐在新房内，不安地抱着怀里的花瓶。

    这花瓶是安姐姐临上花轿前给她的，说是要一路抱着，这婚姻才能平平安安。

    今夜的秋风有些大。

    雕窗被吹开，连屋中的灯盏，都被吹灭数盏。

    前院的丝竹管弦与鼎沸人声不时传到她耳边，把她莫名不安焦躁的心，稍稍抚平些许。

    她听见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轻声唤道：“把窗户关上吧？”

    然而房中并没有侍女回应。

    她蹙眉，胸腔中那不安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

    此时，新房外。

    满身是血的男人，提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正漠然地立在庭院里。

    他的脚边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皆是这宣王府后院的丫鬟与侍卫。

    男人凤眸血红，身上墨金色的窄袖劲装，亦被污血染成暗红。

    苍穹上的圆月，不知何时幻化成血红色，给这大婚之夜，添上了一笔不祥的色调。

    ……

    清冷的夜风拂过院落。

    男人盯着那扇透出琉璃灯盏光晕的雕窗，踏过遍野的尸体与淋漓鲜血，一步步朝新房走去。

    房中，沈妙言靠在拔步床的镂花床架上，正满腔怨意地碎碎念：“怎的房中半个人都没有，这盖头我能不能摘了啊，我好饿……”

    “吱呀”一声，镂刻着宝瓶如意花纹的雕扇木门被推了开。

    寒风把满园的血腥气，尽数送了过来。

    沈妙言周身一颤，猛然摘下喜帕！

    四目相对。

    她看见那个男人，提着滴血的长刀，冷漠地站在门外。

    他的身后，是交错的尸体。

    锦簇成团的菊花上，亦洒遍了温红的血。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清澈漂亮的琥珀色瞳眸中难掩惊恐。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上前。

    男人周身那带着杀意的压迫感，宛如灭顶。

    沈妙言心跳加速，浑身冷汗淋淋，下意识往床角退缩。

    男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她今日妆容精致明媚，一袭正红色繁复大袖把她衬得肤白若雪，娇媚动人。

    乌发上盘着的纯金嵌明珠凤冠，垂下十数条串着珍珠的面帘，越发衬得那琉璃眼乌黑清透，樱唇饱满宛如含珠。

    虽然好看，可这些凤冠霞帔与嫁衣，却不是为他所穿。

    “哐当”一声，他丢了手中的长刀。

    暗黑深沉的丹凤眼中，逐渐升腾起一股濒临疯狂的暗红色。

    他欺身而上，不顾她的反抗与挣扎，大力撕碎了她的嫁衣。

    沈妙言惊恐得像是鹌鹑，眼泪顺着面颊滚落，不停地推拒哀求：“国师，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当初既已决定放手，那就果决地放手不好吗？！”

    “大喜？”

    君天澜咀嚼着这个词，暗红凤眸中血气翻涌。

    半晌后，他冷然轻笑，“你是我的，这是你来到我身边时，亲口所言！”

    他眯着丹凤眼，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按压上她绯红湿润的眼角，“沈妙言，只有我才能舍弃你，而你，没有资格选择离开我……”

    话音落地，他用内力彻底震碎了少女的嫁衣。

    正红色的丝绸碎布，在结满红烛的喜房中飘零而落。

    火红的重纱帐幔被男人放下。

    绣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上，君天澜掐着女孩儿的纤腰，不顾一切地把她蛮横占有。

    “疼……疼！！”

    女孩儿痛苦地哭叫出声。

    她虽已有了孩子，然而这种事，却也只经历过一次。

    君天澜亦只有一次经验，并不懂如何怜香惜玉，只是凭着原始的冲动，霸道地在她身上疯狂驰骋。

    他刚刚杀了那么多人，理智早已没了七七八八，根本不会搭理身下女孩儿哽咽不成声的哀求。

    帐幔与烛火共摇曳。

    男人红着一双眼，因为嫉妒作祟，只强势而蛮横地攻城略地。

    少女不着寸缕，白嫩纤细的小腿，被用蛮力粗暴而肆无忌惮地掰开，架上男人宽厚结实的两肩。

    前世还有几章，不喜欢这部分的小天使可以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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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0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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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美的凤冠，早已被君天澜厌恶地砸到帐外。

    贵重的珍珠面帘碎落开，圆润饱满的珍珠滚了满地。

    女孩儿凌乱的青丝，随着那痛苦的起伏而摇曳飞舞。

    男人的手拿惯了粗重笨拙的兵器，如今捻上柔嫩的肌肤，也依旧不知收敛力气。

    很快，那白细如润玉的肌肤上，就遍布出青紫掐痕。

    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沈妙言的哭喊惹来男人的厌烦与愤怒，他拿起主腰揉成团，狠狠塞住她的嘴，随即把她翻了个身，乱无章法地狠狠欺负她。

    他想把这团小小的东西，狠狠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叫她再也没有办法背叛他，再也没有办法离开他。

    沈妙言的眼泪洒落在大红缎面的绣被上。

    她闭了闭眼，终是无力地疼晕了过去。

    ……

    前院的热闹已临近尾声。

    萧城诀替君舒影挡酒，让他悄悄去后院，莫要让小王妃等久了。

    君舒影今晚喝得有些多，迈着略显凌乱的步伐来到后院，却见守院门的婆子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没了呼吸。

    夜风带着血腥气息拂面而来，他瞬间酒醒了大半。

    他奔进后院，只见满园子都是尸体。

    血液汨汨渗进泥土里，使得锦绣花丛在月光下越发娇艳夺目。

    他踉跄着，飞快冲进新房。

    新房里，满地都是被撕碎的嫁衣。

    烛火映衬之下，鲜红而刺目。

    那顶华美的纯金凤冠被人大力砸在地上，凄惨地变了形状，帘珠更是碎落满地。

    他呆呆捡起凤冠，望向他精心布置的拔步床，只见刺绣鸳鸯的丝绸软枕被人用长刀划拉成惨不忍睹的模样，那床大红锦被，更是狼藉满目，残留着叫人羞耻的液体。

    就连床帐的空气之中，都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荼靡味道。

    “君天澜……”

    他盯着被褥，呢喃出声。

    下一瞬，他猛然转身，抽出腰间佩剑，直接斩断了房中的圆桌：“君天澜，我与你生生世世，势不两立！”

    身着华服的贵公子，满头青丝无风自舞。

    那双潋滟尽天地艳色的丹凤眼，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

    而另一边，本该迎娶薛宝璋和谢昭的君天烬，却早已调集军队，趁着黑夜，马衔嚼、人衔枚，悄然朝皇宫逼近。

    君天烬身着细铠，眉目之间，都是冷然。

    娶那两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不过是为了蒙蔽世人耳目。

    今夜他真正要做的，乃是逼宫夺位！

    他要江山，也要美人！

    他要动用大周倾国之力，去把师姐找回来！

    血月当空。

    这一夜，注定是载入史册的一夜。

    ……

    皇宫中进行着夺位的杀戮。

    君天烬的人完全封锁了宫闺，几乎没让任何人走漏风声。

    而君舒影此时已然调集了萧府的军队，浩浩荡荡朝寿王府而去。

    他要杀了君天澜，夺回他的妙妙！

    然而寿王府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有。

    就在他扑了个空时，一名浑身是血的大将军，护着萧贵妃，骑着悍马从长街对面疾驰而来。

    他翻身下马，“噗通”一声朝君舒影跪下，嚎哭出声：“殿下！三皇子逼宫，皇上战死，臣拼死才护了贵妃娘娘出宫！殿下，咱们必须尽快逃离镐京！”

    君舒影瞳眸骤缩！

    他提着长剑的手忍不住微微发颤，“父皇他……战死了？！”

    萧贵妃抬袖遮面，眼圈通红地哽咽出声。

    萧城诀同样震撼，朝火光四起的皇宫看了一眼，当机立断道：“殿下，等到天明，君天烬那厮腾出手来，必然要清理掉咱们。臣弟以为，不如北上，以另谋出路。”

    君舒影手握刀柄，淡淡道：“城诀，你带着母妃和军队去北狄。”

    “殿下呢？”

    君舒影拽住缰绳调转马头，面容冷漠：“我去救小妙妙！”

    话音刚落，背后的萧城烨骤然出手，把他打晕了过去。

    “走！”

    萧城诀朝自己兄长略一点头，策马朝北城门而去。

    萧城烨扛起君舒影，带着效忠萧家的军队，也策马跟上。

    ……

    君天烬花了三天时间，把朝堂全部清洗了一遍。

    他的手段十分简单粗暴，不肯效忠他的朝臣，直接推到菜市场斩首示众。

    有史官记载新帝残酷不仁、弑父杀君，被他知晓后，直接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在金銮殿上拿金如意砸死了这名史官的脑袋。

    继任的史官刚直不阿，同样秉笔直书，把他的所作所为全部记叙在史册之中。

    失去了姬如雪的君天烬，佛经也不诵了，修养也不要了，残暴犹如昏君，毫不在意百官对他的看法，一连斩杀四名史官，最后干脆直接让自己的亲信来做兰台令史。

    一时间，朝堂上人心惶惶。

    每日上朝，大臣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寿王府内，君天澜把沈妙言囚禁在四面无窗的地牢里，不许她见任何人，不许她问外面的情势，更不许她提起君舒影。

    他像是在豢养宠物，每日里只需给点水和食物，只要她能活着，只要她能陪在他身边，只要她的眼里只有他，就足够了。

    沈妙言每日活在他的威压之下，几乎快要被逼疯！

    也曾试过好好同他讲道理，可是男人每次到来，只会伴随着无休无止的占有，他紧锁的眉宇从不曾放松过，更不会把她的话听到心里。

    即便明知他这种行为会让两人都陷入痛苦之中，然而他依旧没有放手的意思。

    每每抵死缠绵之后，他都会紧拥着她，在她耳畔温声细语：“给我生一个小孩儿吧？我想要一个孩子……”

    “为我生一个孩子，我就放你离开地牢。”

    小昔年早已被君舒影带走。

    虽然他看不到那个孩子，可那孩子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不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提醒着他，他的女人，曾与别的男人有过孩子……

    男人的嫉妒亦是很可怖的，他无休无止地缠着她，定要让她也给自己生下孩子，才觉得这场爱情的战争里，他不曾落于下风。

    沈妙言的情绪，几近崩溃。

    她自己亦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像是枝头尚未来得及怒放的花苞，就被人强横地采摘下来。

    她再也不会怒放长大，永远都像是没有发育好的瘦弱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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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1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15）

    最快更新锦绣萌妃最新章节！

    眼泪在黑暗的地牢里已不知流淌了多少个日夜，直到她果真如君天澜所愿望的那般，在来年的春日，怀上了一个孩子。

    君天澜才终于把她接到了府邸里。

    而此时，君天烬举倾国之力寻找姬如雪，耗时数月，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他越发狂躁。

    就在这时，他的寝宫之中，神秘地出现了一只木箱。

    没有谁知道那只木箱是如何出现在他寝殿里的，它就那么突兀地摆放在圆桌上，古朴的黑色木质，泛着诡异的暗光。

    在看见那只黑木箱时，君天烬的心跳得很快。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木箱中装着什么东西，与他血脉交融，性命攸关。

    他上前，打开了木箱。

    箱子里，装着一个婴儿。

    小小的一团，蜷缩在木箱角落，已然死去多日。

    是个女婴，有着银白胎发，和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

    四周的一切，在这一刻忽然寂静起来。

    君天烬静静盯着那个女婴。

    强烈的血脉相连之感，令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他和师姐的女儿。

    原来师姐在离开前，就已经怀上了宝宝……

    可如今，这个还没有长大的宝宝，似乎是被人活生生从母体里剖出来，然后送到他寝宫中的。

    不知怎的，此刻，他竟然出奇地平静。

    他温柔地抱起那个永远没有办法睁开眼的宝宝，轻声道：“你娘亲呢？”

    回答他的，是寂静。

    男人伸出手，轻柔抚过宝宝雪白漂亮的睫毛。

    他记得师姐曾说过，她想给他生一个小女儿，然后一家三口一同离开镐京的皇宫，回到鬼市，过幸福而单纯的生活。

    顾钦原不知何时进来的，他挑眉，疑惑地望了眼君天烬手中的女婴，又看向木箱。

    木箱底部，静静躺着一封信。

    他拆开来，轻声读了出来：

    “她很坚强，即便被活生生剖出腹里的宝宝，也依旧挣扎着要保护她的孩子。二十天内，来西郡焚城，用你的命，交换她的命。”

    他念完，忍不住皱眉，“写信之人是谁？姬如雪难道在他手上？”

    君天烬却仿佛并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恍惚地抱着宝宝，失魂落魄地离开寝殿，一路走到御花园里。

    三月春阳正好，园中群芳斗艳。

    枝头鸟雀声声，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独属于春日的甜香。

    他在一丛牡丹前跪下，用十指慢慢刨了一个坑。

    泥土里搀着碎石子。

    十指指尖磨出了鲜血，他却浑然不觉。

    他抱起宝宝，笑得温柔，“天有神明，佑我孩儿……你叫佑姬，叫君佑姬，好不好？”

    女婴紧闭双眼，浑身冰冷。

    君天烬低头，细细亲吻过她从未睁开过的眼睛，亲吻过她稀疏的眉毛，亲吻过她圆圆的小鼻尖，亲吻过她泛着乌青色的唇瓣。

    “我的佑姬生得真好看，若是长大，也不知谁有福分，迎娶我的小公主？”

    他笑着流泪。

    须臾，他不舍地把她放进了泥坑中。

    然后又捧起泥土，沉默着慢慢填满泥坑。

    做好这一切，他站起身，打量这个小小的坟冢。

    坟冢四周是怒放的牡丹，国色天香，熙攘繁华。

    枝头的小黄鹂声声不歇，歌唱着春日的热闹。

    权倾天下的帝王，孤独失败的父亲，在这花团锦簇里，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俯着身子、低着头，双掌深深抠挖进泥土里。

    泪水满溢而出，滴落在小小的坟冢上。

    “对不起……对不起……”

    他哽咽出声。

    入夜。

    镐京城突然调集了千军万马，准备开赴西郡。

    年轻的帝王身着细铠，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狭长的丹凤眼写尽沧桑，他的两鬓，已是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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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3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16）

    君天烬立在三军前，盯着西北方向，暗暗攥紧了手中提着的长枪。

    君天澜策马而来，皱眉道：“皇兄这是做什么？如今天下初定，并不安稳，皇兄御驾亲――”

    “天澜，”君天烬打断他的话，侧首望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若死了，你做这天下的皇帝。”

    语毕，他一甩马鞭，策马朝西北官道而去。

    千军万马紧随其后。

    官道上扬起了铺天盖地的尘埃。

    君天烬低伏着身子，一双丹凤眼在黑夜中阴寒宛如鹰隼。

    他的小女儿啊，被人活生生从母亲肚子里剖出来，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看一看这个世间，就从这个残酷的世界彻底消失。

    他，要杀了那个人！

    要把他碎尸万段，给他的小女儿报仇……

    而君天澜终是不放心他皇兄这么莫名其妙就率军跑去了西郡。

    他在第二日召集了兵马，带上沈妙言，马不停蹄地紧追而去。

    沈妙言坐在马车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君天烬行事也忒不靠谱了，他是皇帝啊，皇帝不应该勤勉谨慎吗？

    这么随便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战争，也太顺心如意了吧？

    她想着，捂住尚还平坦的小腹，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在自己肚子里这孩子似乎格外结实，长途跋涉这种折腾也是经得起的。

    只是不知，她怀的究竟是个男孩儿还是个女孩儿……

    十七日后，紧赶慢赶，君天澜等人终于赶到了西郡外围。

    西郡城内烽烟四起，他寻了个逃兵一问，才知道他兄长召集了西郡徐家的所有人，逼问焚城在哪儿，然而所有人都推说不知。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君天烬一怒之下，直接荡平了西北徐家！

    沈妙言坐在马车里，听着他们的说话声，暗暗唏嘘。

    君天烬好不容易夺得天下，竟然这般胡来。

    他的皇位，怕是坐不了多久。

    君天澜带她进了西郡城，根本不必打听，就从西郡百姓口中，得知了地底藏有千古城池的事儿。

    那些百姓坐在临街的酒楼里，颇为唏嘘地谈论：

    “咱们皇上看起来龙章凤姿、英俊潇洒，没想到脾气竟然那般暴躁！”

    “是啊，徐老爷子多少岁的年纪了，居然被绑起来，在菜市场千刀万剐，生生从他嘴里逼问出了地底埋藏的那座古城！”

    “说起来，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西郡，我都不知道咱们脚底下，竟然还有座古城哩！”

    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新鲜事儿。

    沈妙言从他们言语之中拼凑出这几日西郡发生的事儿，不由微微蹙眉。

    她撩开车帘，望向软轿旁骑马的男人。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君天澜偏头望向她，“渴了？”

    小姑娘摇摇头。

    “饿了？”

    沈妙言再度摇头。

    “那就继续走。”

    “……”

    沈妙言沉默半晌，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你皇兄好像疯了？我记得他从前虽然暴躁，但绝不会这般滥杀无辜，主动发起战争。”

    “姬如雪是他的逆鳞，触之者亡。”

    君天澜声音淡淡。

    沈妙言撇撇嘴，正要放下窗帘，却听得他又轻声道：“正如你是我的逆鳞般……从前，我觉得我可以放下你，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发现你在我心里的模样越发清晰。皇兄之与姬如雪，大约也是如此。”

    他的嗓音很是低沉平静。

    似是在诉说一件再也正常不过的事儿。

    沈妙言一手托腮，盯着他道：“那，若是此时此刻，被抓去焚城的人是我，你也会如同君天烬这般吗？”

    也会，不顾一切地掀起战火，

    也会，奋不顾身地投入地底吗？

    君天澜盯着她，暗红凤眸中满是奇怪之色，“皇兄这般做法，难道有什么不妥吗？若被抓走的人是你，我自然也会如此。即便要我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我也要去见你，也要把你救出来……”

    “那若是救不出来，你又该怎么办？”

    “若是救不出来，那就代表我已经死了。只要我还活着，上天入地，我必然要把你救出来。”

    男人目视前方，斩钉截铁地说着。

    沈妙言心中涌出一股奇异的感觉，盯着他冷毅的侧脸看了会儿，默默放下窗帘。

    韩棠之被君天烬留下看守西郡城。

    他把君天澜等人迎进城主府，把这几日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领着君天澜去看进入焚城的入口。

    “原本我们手上，根本就没有进入焚城的线索。后来皇上直接命一百名侍卫，在后院里开挖地道。挖了几个时辰，竟然真的挖进了地底。”

    韩棠之担忧蹙眉，“殿下，微臣总觉得皇上的情绪不对劲儿。他已经进去了半日，可直到现在，却半点儿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君天澜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淡淡道：“我带人进去看看。”

    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道士罢了，就算皇兄带的侍卫不够多，他再带上千军万马兵临地底，难道还不够对付那个道士的吗？

    韩棠之说道：“也好。王爷长途跋涉，先去厢房休息一晚，微臣也好点出禁卫军里，最骁勇善战的那部分精锐。”

    君天澜颔首，牵着沈妙言去了厢房。

    此时已是夜里了。

    沈妙言沐浴过后，趴在雕窗前，托腮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数月过去，也不知五哥哥现在如何，小昔年又如何了……

    她正出神间，君天澜从屏风后踏了出来。

    男人身着墨黑丝绸中衣，盘扣未曾扣起，松松散散地敞着衣襟，露出健硕完美的肌肉。

    他从背后抱住沈妙言，低头轻嗅她的发香，淡淡道：“在想什么？”

    沈妙言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他，“没什么……”

    “黎明前，我会带兵去找皇兄。你乖乖住在这里，等我回来。”

    君天澜把她抱得紧紧。

    不知怎的，他今夜心跳很快。

    快得叫他莫名不安。

    手中的力道，也忍不住加大。

    想要把这个小姑娘，狠狠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疼！”

    沈妙言皱眉挣扎。

    君天澜稍稍松开手，把她翻了个面儿。

    月光清透，从窗外洒落在两人身上。

    君天澜低头凝视她，只见小姑娘唇红齿白，肌肤细腻如雪。

    她已经十六岁了，可大约是当年楚国时，他太早把她从树枝上采撷下来，以致如今看来，她依旧如同十三四岁的稚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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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4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17）

    纤弱的身板，大约再也不会发育得窈窕饱满。

    心中升起一股怜惜与愧疚，他低头，轻轻含住她的唇瓣。

    “唔，不要……”

    沈妙言推拒着，一手还小心翼翼护在自己的肚子上。

    君天澜想起太医说过的话，说是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最好不要行房事。

    然而……

    他正是热血的时候。

    胸腔里的野兽蠢蠢欲动，他像是饿了多年的狼，面对散发出鲜美味道的嫩肉，哪里能忍得住。

    “我会轻些……”

    他厮磨着她的耳垂，嗓音透着浓浓的贪欲与渴求。

    沈妙言还想要推搡他，然而男人已然攥住她的双手，将她的手牢牢禁锢在她身后。

    他俯身亲吻着她的唇瓣，一路向下。

    ……

    男人要了整整一夜。

    那么贪婪而急迫的样子，就仿佛今日过后，他们就将永别。

    沈妙言哭得嗓子都哑了，暗道果然男人在床榻上说的话，都是不能信的。

    明月隐在树梢后，北极星的光芒也逐渐暗淡。

    已近黎明了。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轻抚过她柔软的长发，温声道：“我大约很快就会回来，你乖乖待在这里，一定不要乱跑。”

    沈妙言不想同他说话，于是装作睡着的样子，静静蜷缩在他怀中。

    君天澜望着她睫毛轻颤的模样，唇角不觉勾起浅浅的笑意，又道：“等我回来，我就带你离开。你不是喜欢棉城吗？到时候，我会同皇兄辞去朝中所有官职，带你回棉城。咱们盖一座木屋，养些兔子和鸡鸭，再养几只山羊，可好？”

    沈妙言慢慢睁开眼，琥珀色的清澈瞳孔中，逐渐浮现出从前那些温馨的回忆。

    半晌后，她嘀咕道：“随便你了……”

    君天澜一怔。

    暗红的凤眸之中，倒映出小姑娘傲娇的模样。

    那张素来凛贵清冷的俊脸上，逐渐涌出浓浓的欢喜。

    他低头，深深吻住她的唇，低沉沙哑地呢喃出声：“等我回来……”

    黎明前，君天澜身着细铠，带着两千名禁卫军，潜入了地底。

    沈妙言坐在梳妆台前，拿起珍珠发钗，小心翼翼挽上云髻。

    她换了身胭脂红的襦裙，妆容精致，打算出门闲逛。

    虽然被折腾了一夜，但许是因为那个人的承诺，她的心情居然很不错。

    她在街上买了很多有西郡特色的小玩意儿，回到府中细细收拾成一个小包袱，欢喜地抱在怀里，乖巧等待君天澜回来。

    她盯着雕窗外的日头，暗道他大约很快就会回来。

    也许两个时辰后就回来了，也许下一瞬他就回来了。

    不过是个奇怪的道士，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对手呢？

    然而她从日上中天等到玉兔东升，也仍旧没能等到君天澜。

    府邸里，就连韩棠之也坐不住了。

    他又从军队里点出两百名功夫还算不错的侍卫，亲自找到沈妙言，正色道：“沈姑娘，地底怕是出了什么事。我要过去一趟，你代我主持大局，勿要让地面的局势也乱了套。”

    沈妙言也很想去下面瞧瞧，然而韩棠之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就迅速离开了。

    她彻夜难眠，独自在房中等到夜半，却也没看见地底有任何人回来。

    她再也坐不住，直接收拾了水和干粮，命贴身保护她的夜寒守住西郡城，自个儿单枪匹马，不顾一切地闯进了地底。

    她在地底摸索了整整两个时辰。

    就在她全然迷了路，不知该何去何从时，陡然看见遥远的地方，一座城池亮起了千灯万盏。

    宛如黑夜之中的灯塔，吸引着地底所有的生物。

    她毫不迟疑地策马，朝那座城池疾驰而去。

    就在她前往城池时，远处响起了震彻天地的喊杀声。

    她心中越发惶恐，难道这地底，还藏着敌人的军队不成？

    马儿疾驰了两个时辰，终于靠近了战场。

    小姑娘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孔，倏然放大！

    硝烟四起，只见与禁卫军们厮杀的，居然是身穿前朝盔甲的阴兵！

    他们早已死去多日，青灰的皮肤上遍布尸斑，连表情都是僵硬的。

    她在战场外，看见国师大人正挥刀，浴血奋战。

    他浑身都是血，发髻歪斜，英俊的面庞上更是溅洒上无数血点！

    她心中惶恐，忍不住就要冲过去。

    可战场的厮杀太过激烈，她又不会功夫，压根儿就没办法冲进去。

    她焦急地攥紧缰绳，看见国师他们全然处于下风，那数千名精锐禁卫军，竟已是死伤大半！

    君天烬衣衫褴褛，骑在跛了腿的乌云踏雪上，笑得狰狞，不顾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不停厮杀四周的阴兵。

    花容战和韩棠之都受了重伤，可他们谁也不敢停下。

    因为一旦停下，就是死！

    战斗圈不停缩小。

    那些阴兵铺天盖地而来，无穷无尽，杀之不竭！

    几名阴兵中的将军，忽然策马而来。

    沈妙言看见其中抡铁锤的一个凶猛大汉，隔着老远把手中的铁锤砸了出去。

    那铁锤以疾速破风而来，直接从背后砸中了花容战的头颅。

    他从马背上跌落。

    “花，花狐狸……”

    沈妙言呢喃。

    旋即，她跃下马背，穿过打杀的人群，奔到花容战身边。

    他的头被砸破了。

    血浆四溢。

    早已没了呼吸。

    而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方火红绣帕。

    绣帕上绣着一朵海棠花。

    角落里，刺绣着“倾慕”二字。

    沈妙言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地。

    她抬袖擦去眼泪，茫然四顾，只见禁卫军竟然无一存活！

    韩棠之力竭地跌落马背，阴兵们立即涌了上去。

    等他们撤离时，沈妙言看见原地只剩下一具残破得无法辨清容貌的尸体。

    眼泪从她的面庞上滑落，她捂住嘴，无声哭泣。

    所有的阴兵，都逐渐朝国师与君天烬涌去。

    君天烬形状癫狂，盯着远处那灯火通明的皇宫，唇角邪肆勾起，大骂道：“你这孬种，你躲在阴沟里做什么，你出来啊！有种，你站出来啊！！”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底，余音不绝。

    沈妙言望向皇宫。

    只见皇宫的高塔上，正坐着一名身穿黑色道袍的男人。

    他脚边，是奄奄一息、浑身鲜血淋漓的姬如雪。

    ，

    老菜掐指一算，前世还有三章结束，惨烈的前世啊。

    后面三章会解释交代北幕冰棺和白骨、连澈的来历、三哥重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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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4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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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穿黑色道袍的男人开口，明明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啧，这就是大周皇族的骨气吗？可是有骨气又如何，手下败将，终归是手下败将……”

    君天烬只是睚眦欲裂地盯着他。

    男人笑了笑，“君天烬，你跪下。”

    君天烬怒吼：“你做梦！”

    那个神秘的男人，就像是刻意戏弄他们一般，轻笑道：“你若是不跪，我把这个女人从这里推下去。怎么样，你跪是不跪？”

    “哈哈哈哈哈！”

    君天烬猛然仰天大笑。

    他笑完，眼含热泪地盯向元辰，“我跪了，你就能放过师姐吗？既然不能，我又为何要跪你？！”

    他那双漆黑的丹凤眼全然变成了血红。

    像是蕴藏着血雨腥风，像是倒映着尸山血海。

    令人畏惧。

    元辰在大椅上坐了，接过侍女捧来的热茶，慢慢呷了一口。

    他的动作慢悠悠的，就好似是一个垂暮老者，在惬意地晒着太阳，喝着清茶。

    似乎这战场上所有的厮杀，不过都是为了给他这无波无澜的日子，提供一点小小的乐趣。

    他抬眸轻笑，“你若是不跪，我就把她的眼睛挖出来。你，跪是不跪？”

    残酷的话语，却被他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就仿佛是在问你有没有吃饭那般轻松。

    君天烬盯着他，“我已命人查阅过天下间所有的秘闻，师姐她，是你的后辈……她，是元国最后的血脉！”

    “哦？”

    元辰仍旧是懒散模样，“那又如何呢？元国已灭，我要后辈做什么？他们，原该与那个国度一同殉葬，才算是真正的元国皇族呢。”

    君天烬皱眉，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这个男人……

    他还有是人吗？！

    他还有心吗？！

    元辰抬眸盯向他，“跪吧。”

    天地间一片寂静。

    元辰把茶盏递还给侍女，手肘撑在大椅扶手上，手背托着腮，狭长的眸眼中透出戏谑，“千年前，大周皇族与魏国人，在这里斩杀了元国皇族，屠戮无数元国百姓……

    “千年后，你作为大周皇帝，难道不该给这万千生灵下跪磕头？君天烬，我要你放下大周皇族的尊严，给我的臣民磕头认罪。然后，自刎以谢罪。”

    君天烬攥紧了缰绳。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妙言看见他踩住脚蹬，慢慢翻身下马。

    他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就在他准备跪下去时，远处的高塔上，陡然响起破风声！

    她抬眸望去，只见血染白衣的姬如雪，含笑从高塔跃下！

    长长的银白发丝在半空中飞扬。

    她的眼泪抛洒在风中。

    那双含情的双眸，始终凝视着君天烬。

    她宁愿死，都不要她爱的男人，为了她放弃自尊！

    “师姐！”

    君天烬的瞳孔陡然缩小！

    他咆哮着，极力奔向那个女人！

    “师姐――！！”

    苍凉悲怆的呐喊，响彻地底。

    沈妙言此生中，从没有听到过这般绝望悲哀的呼唤声。

    他收到了元辰的信笺，他如约而至。

    身为皇帝，他不惜屠杀官员，不惜点燃西北的烽火，只为了能把他的女人平安救出来。

    可如今……

    他的女人，彻底离他而去。

    温热的眼泪抛洒在空中。

    元辰似是也没有料到姬如雪竟然这般刚烈，挑了挑眉，起身一跃而下。

    他抬手，示意四周的阴兵都撤下。

    他负手立在战场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君天烬。

    塔高百尺，姬如雪的尸身早已摔成了烂泥。

    然而那位年轻而疯狂的帝王，仿佛看不见那尸体的可怖，只小心翼翼地把支离破碎的她搂抱在怀中，低头温柔地亲吻她的眉眼。

    他的双手染上了淋漓鲜血。

    他的唇瓣亦被鲜血染红。

    可他毫不在乎。

    “师姐，师姐……”

    “师姐，你真傻，我已经想好了等把你救出来，就一起回鬼市，你怎么一个人先走了？师姐，你真傻……”

    温热的眼泪，洒落在姬如雪模糊可怖的脸上。

    “师姐……”

    君天烬哽咽着把她搂在怀中，让她的面颊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另一边。

    君天澜踉踉跄跄出现在沈妙言身边，把她牵起来，轻声责怪，“谁让你来这里的？”

    莫名宠溺的语气，仿佛他仍旧是当初那个一手遮天、权倾朝野的国师。

    仿佛她仍是那个四处闯点小祸的顽劣小姑娘。

    仿佛过不了多久，他们仍旧能够像当初一样甜蜜。

    “国师……”

    沈妙言紧紧抱住君天澜的腰身。

    君天澜把她抱起来放在疾风的马背上，亲了亲她的手背，“乖，离开这里。”

    “我不走……”

    沈妙言眼圈发红。

    君天澜给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低沉的嗓音透着笑意，“我会活着，与妙妙白头。只是，妙妙要先听话才行。我保证，等事情结束，马上就去找你，好不好？”

    沈妙言鼻尖发酸，“你又哄骗我……”

    君天澜拍了下疾风。

    疾风高高扬起四蹄，长嘶一声，猛然朝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君天澜同时抽出苍龙刀，不顾一切地袭向元辰！

    元辰静静立在那里。

    刀尖眼见着便要触及到他的面门！

    然而他慢悠悠抬起左手，轻而易举就夹住了刀刃。

    他轻笑，“连我的乖徒儿也忘了，何为尊师重道吗？”

    “你不是我师父！”

    君天澜冷声大吼，同他战到一处！

    就在这时，那边的君天烬放下姬如雪，也怒吼着加入战斗！

    双生的两兄弟，连眼神都不曾给对方，就已然知晓对方的招式。

    他们缠着元辰，招招狠辣而致命！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战斗！

    尘埃与龙卷嚣张四起，携裹着无尽冰寒，铺天盖地地席卷过一切！

    元辰的袖筒中不断出现锋利的手里剑，灵巧轻便，却蕴藏着天地间令人惊怖的劲道，轻而易举就招架住了君家兄弟。

    “所谓因果，就是时间也斩不断的东西！”

    “所谓天道，就是该被我拿来破坏的东西！”

    “我要大周的气运为我元国续命，我要你们兄弟的性命祭奠我的国度！今生今世，你们欠我的，我都要分毫不差地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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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5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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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辰宽大的道袍无风自舞。

    一把带着铁锈的手里剑飞掷而出，直接刺中了君天澜的左眼！

    君天烬立即掩护住他，整个人周身气势越发疯狂，饱含着复仇的欲.望，调动着所有的潜能，与元辰拼命！

    这个道士，是他拼死也想要杀了的人！

    君天澜咬牙，压根儿不敢有半分休息的时间，再度加入战场！

    无数手里剑从元辰手中飞射而出。

    它们刺入君天烬的胸口、手臂和大腿，男人踉跄着倒退数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两手撑住折断的长枪，低头吐出大口污血。

    “皇兄！”

    君天澜皱眉。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几把手里剑破风而来！

    马蹄声起！

    穿着胭脂红大袖衫的少女，猛然从马背上跳下！

    她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君天澜面前！

    四五把手里剑，同时狠狠扎进她的心口、胸腔。

    大袖，慢慢抚过男人的脸。

    女孩儿以一种凄婉的姿态，缓慢朝后折倒。

    君天澜呆了一瞬，才上前抱住她。

    她很轻。

    轻的像是一捧春风。

    她倒在了他的怀里。

    她睁着绯红入骨的琉璃眼，清澈纯净的瞳孔中，倒映出他的模样。

    精致的樱唇微微翘起。

    她伸出手，想要轻抚他的面颊。

    可她的手，在半空中就失去了气力。

    白细的指尖，忍不住地轻颤。

    泪花在眼眶中凝聚。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靠近他。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

    君天澜泪眼模糊，及时握住她垂落的小手。

    他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

    女孩儿张口嘴，汨汨血液立即从唇齿间溢出，顺着白嫩的下颌，把她胭脂红的大袖衫染成更深的颜色。

    她的声音，娇弱纤细到几乎听不见：

    “我在国师身边，遭遇了种种不如意……

    “可是怎么办，我还是喜欢你……

    “我心中装不下锦绣河山，我就只喜欢你……”

    她努力地睁着眼睛，努力地看着她的国师大人。

    想要记住他的容貌。

    想要下辈子，还和他在一起……

    她啊，从没有过什么雄心壮志。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他在一起啊！

    ……

    怀中的小姑娘，睁着含笑的眼眸，却再也没了呼吸。

    君天澜把她搂得紧紧。

    半晌后，他伸手，轻柔替她阖上双眼，将她好好放在地上。

    他再度抽出插进泥土里的苍龙刀。

    刀尖泛着黑芒，直指向元辰。

    他浑身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他不能放弃。

    这是他的小姑娘，拼死为他挣来的机会……

    他，不能放弃！

    他开始燃烧自己的内力。

    二十年的内力，孤注一掷，尽数被灌进他的刀刃之中！

    他的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斑驳苍白。

    他冷着一双暗红凤眸，面无表情地袭向元辰！

    君天烬慢慢抬起头。

    许是错觉，许是其他，他看见元辰的表情，不再如刚刚那般轻松写意。

    甚至，他的余光还不自觉地瞟向地上沈妙言的尸体。

    双手忍不住收紧。

    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道士，和沈妙言，是什么关系？

    他并未多想，只是趁着元辰心不在焉时，同君天澜一般燃烧自己的所有内力，进行着孤注一掷地搏命！

    地底，幽绿色的磷火幽幽四起。

    君天澜的长刀不停撞击在元辰的手里剑上。

    他睁着一双血红凤眸，在破风声中，不停质问出声：

    “毁掉中原，毁掉世间，就是师父的宏愿吗？！

    “从前你教导我的一切，莫非你自己都忘了？！”

    长刀划破了元辰的胸口。

    君天烬用折断的长枪，从背后一枪刺中元辰。

    元辰挣脱开那柄长枪，踉跄着朝前走了数步。

    他停在沈妙言的尸体边。

    他垂眸，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具尸体。

    真像，她与魏筝，长得真像……

    他的王朝没有了，他的妻儿没有了。

    他如同亡魂般在这个没有温暖的世界流浪千年，唯一的温暖，是魏筝给他的。

    可他却亲手，把魏筝送上了断头台。

    他以为，他不需要那点子温暖。

    可是……

    可是为什么，二十年后的他，才开始觉得，

    心疼？

    他捂着发疼的心口，用不解的目光望向四面八方。

    君天澜与君天烬丝毫不敢停歇，长刀与断枪，从背后刺穿了元辰的心脏。

    血液从元辰的唇角淌落。

    他缓慢仰起头，望向高空中飘飞的幽绿色磷火。

    这是元国子民的亡魂。

    他用阴阳秘法，把他们困在这个地方，整整千年。

    或许，他该让他们解脱了？

    王朝覆灭自有定数，他早已杀了当初灭他亲族的那些仇人，如今，又何必再迁怒他们的后辈呢？

    他想着，唇角微微扬起。

    地底那冰冷刺骨的阴风，逐渐染上了湿凉与暖意。

    渐渐地，细如毛的雨水，从天穹降落。

    春风化雨，滋润万物。

    幽绿色的磷火疯狂从地心深处涌出，化作贯日长虹，疾速朝那些雨水奔涌而去。

    手执武器的阴兵们，淋着那些雨水，周身的杀戮气息逐渐化尽，就连身体也慢慢消散，空余下一具具生锈的青铜盔甲。

    元辰背对着君家的兄弟，身体化作无数细微发光的尘埃，随风而去。

    淡然，悠远，恬静。

    仿佛之前那歇斯底里的报复与杀戮，只是幻觉。

    他活得太久了。

    久到他可以扮作修道之人，无聊地荡游在山水之间。

    久到他可以忘记仇恨，假装成山中高士，装模作样地授导自己仇族的晚辈文治武功。

    久到他真的以为，他对这万里江山、亿万百姓有着刻骨的仇恨，恨不得毁灭这个世间。

    久到他差点儿忘了，千年前的他，有多么爱他的王朝，有多么爱这天下子民，有多么爱他的结发妻儿……

    从前的阴寒残酷，莫名其妙地化作了绕指柔。

    他用身体与魂魄，超度了被他困锁的千万亡灵。

    魂魄已散，永无轮回。

    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间。

    无边无际的地底，只剩下君天澜与君天烬。

    两人脱力地跪在了地上，慢慢倒了下去。

    ……

    不久之后，当君舒影带着北幕的兵马，风餐露宿赶来时，看见的只是满地残骸。

    尸山血海之中，他看见了他的小妙妙。

    ，

    前世还有最后一章，明天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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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6章 前世：送你一片锦绣江山（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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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红罗襦裙，白嫩的面颊上染着干涸了的斑驳血渍。

    她静静躺在血泊中，睫毛轻阖，看起来乖巧安静、纤瘦可爱，像是枝头尚未绽放的花骨朵。

    他呆呆走上前，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他无视尚有呼吸的君天澜与君天烬，只低头亲吻沈妙言的额头与唇瓣，温声道：“都说了叫你不要乱跑，你偏是不听……罢了，我带你回家吧，小昔昔还在雪城盼着我带你回去呢。”

    他轻抚过沈妙言脸上的血渍，抱着她，义无反顾地跨马离去。

    留下来的北幕兵马，俱都莫名其妙。

    最后还是张祁云下令，把君天澜与君天烬救回西郡城，找了御医替他们好生治疗。

    ……

    正是暮春。

    山道的野花开开谢谢，落花满径，已至荼蘼。

    吃得滚圆的归鸟，在山林间啼叫出声。

    身穿白衣的贵公子，骑在一匹骏马上，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他身后，巴掌宽的绸带牢牢绑着沈妙言的尸体。

    路过野外的茶寮时，他问小二哥要了两碗水，喝罢一碗，含笑举起另一碗，“小妙妙，渴不渴？”

    回答他的是寂静。

    他毫不在乎，替沈妙言饮罢凉茶，付过银钱，再度朝北方驰骋。

    春风吹过三千里。

    他渡着这春风，从西郡一路向前，穿玉门关，过茫茫草原。

    草原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热风拂面。

    他衣衫褴褛，牵着饥渴的骏马，仰头喝掉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咧开干裂的唇瓣，偏首望向趴在马上的姑娘。

    “小妙妙，你看见远处的雪山没？翻过那些山，就是北幕。北幕很漂亮，你一定欢喜。”

    呼啸的北风，从极北的天山山脉席卷而来。

    巍峨雪山绵延不见尽头。

    男人身着单衣，牢牢背着他的小姑娘，身后跟着一匹瘦马，孤独跋涉在风雪之中。

    冷风把他的肌肤吹得皲裂，将他的手指也冻得红肿。

    素来珍视容貌的男人，却丝毫不在乎这些伤口。

    他背着她，一路翻山过海，终于进了北幕边境。

    他在沈妙言的嘴里放了北幕至宝寒玉髓，可保尸身千年不腐。

    他背着她，彻夜不敢停歇，终于进了雪城。

    他命人把牡丹园里藏着的千年寒冰凿成一口冰棺，亲手在里面洒上最珍贵的天山雪莲。

    他为心爱的姑娘沐浴更衣，替她换上了北幕皇后的服制。

    他昭告天下，北幕即将立后。

    皇宫里外，礼炮声响，宾客满殿。

    红色宫灯逶迤不见尽头，冰花绽放，处处热闹熙攘。

    而他身着正红服制，抱着再也不会睁眼的沈妙言，独自坐在新房里。

    他低头，丹凤眼含着深深的爱恋与缠绻，低头细细亲吻女孩儿的眉眼。

    她才十六岁。

    他心爱的小姑娘，才十六岁。

    却在小小年纪，就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温热的眼泪，从丹凤眼中无法自抑地涌出。

    他终是泣不成声。

    他于外间那无边的热闹里，独自抱起他的小姑娘，哭着踏出寝殿。

    他来到御花园里，将他的小姑娘轻轻放在冰棺之中。

    他命十六驾的马车，将冰棺小心翼翼运至天山脚下。

    他不许任何人跟着，用绳索勾住沉重的冰棺，拖着它，一路朝天山山巅而去。

    山巅落着细雪。

    清澈的天池倒映着盈盈月色，凄迷绝美。

    年轻的帝王，孤单地拖着冰棺，终于来到天山之巅。

    四周的温度很低。

    眼泪在睫毛间隙凝结成霜。

    男人推着冰棺，一路来到天池之畔。

    他把冰棺推下了水。

    继而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天池很深。

    冰冷彻骨的池水，很快淹没了他的头顶。

    他在水中紧紧抱住冰棺。

    “在镐京时，你曾叫我不要放手。”

    “你放心，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我都会抱着你，绝不放手……”

    “小妙妙，天池是不是很冷？但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他呢喃着，潋滟尽天地绝色的丹凤眼，深情地凝视冰棺里的小姑娘。

    她戴着凤冠，穿北幕皇后的正红服制。

    肌肤白腻如玉，一点朱唇精致玲珑。

    轻阖眼睫的模样，仿佛下一瞬，她就会睁眼醒来。

    君舒影紧紧抱着冰棺，任由池底的冰水灌入他的鼻腔。

    霜白的大袖在水中摇曳出轻柔的弧度。

    他们于这天山之巅的冰池里，慢慢沉底。

    之后，无边岁月会渐渐吞噬掉他的皮肉。

    他化作一堆白骨，却依然紧紧抱着那座冰棺。

    一如他临死前，那个绝不放手的诺言。

    ……

    三年后。

    君天烬独自乘船，在海上寻了整整大半年，才终于寻到那座传说中的岛屿。

    它名为琼华岛，传说乃是仙人居住之所。

    他登上岛屿，揣着搜罗来的八颗宝珠，请岛上的居民带他前往岛主的府邸。

    西郡那场战争结束之后，他直接传位给君天澜，独自在镐京城的藏书密阁里待了两年。

    他遍览古籍，终于寻到了有关阴阳道术的蛛丝马迹。

    相传，海外有仙岛，可生死人、肉白骨。

    相传，只需寻得天底下散落的八颗宝珠，就可请岛上仙人帮忙复活你想复活的任何一个人。

    这些记载于民间怪谈里的东西，被君天烬所相信。

    他不惜赌上他的光阴，也要找到那座岛屿。

    岛上的居民满脸疑惑地盯着异族打扮的他，最后一声不吭地领着他来到高山脚下。

    “我们岛主就住在山巅，平日里从不见客，你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那人善意提醒后，见他毫无反应，于是摇摇头离开。

    九百九十九级青石台阶，一路通向山巅。

    他走到山腰上，却见台阶边上有棵盘口粗的松树。

    松树下是嶙峋怪石，一名红衣少年，正盘膝坐在其上。

    他生着双桃花眼，左眼下有一颗朱砂痣，正挑眉盯着自己。

    君天烬朝他微微颔首。

    红衣少年从山石上跳下来，走在他前面，淡淡道：“中原是个很无聊的地方。”

    “呵。”

    君天烬轻笑。

    “虽然中原很无聊，但我在三生镜里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因为她，我也想去中原。”少年折了一段树枝，喃喃自语，“我对中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就只对她感兴趣。我想为她，离开这里。”

    他说着，没过多久，终于领着君天烬来到山巅。

    山巅建有一座漆黑古朴的宫殿。

    所有的草木和建筑，皆都呈阴阳八卦分布。

    红衣少年领着他，穿过重重阵法，最后来到了太极八卦的阵眼位置。

    这是一座陈旧斑驳的八角凉亭，看上去很有些岁月了。

    一位姿容出尘的中年男人，身着宽松锦袍，正轻抚长筝。

    亭外的苍松簌簌作响，似是回应他的筝曲。

    君天烬在他面前站定，淡淡道：“听说，拥有这八颗宝珠之人，可以请岛主满足一个愿望，包括生死人，肉白骨。”

    男人筝声未歇，嗓音悠然：“大周的皇帝，你想复活谁？”

    君天烬怔了怔，没料到他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垂眸，脑海中掠过重重人影。

    他的师姐，他的女儿……

    弟弟深爱的姑娘……

    随他出生入死的容战，棠之，钦原……

    半晌后，他抬眸，

    “我不想复活任何人。”

    “我，想回到十年前。”

    ……

    ――前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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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7章 明明从前，他最爱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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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郡地底，诸方势力汇聚一堂。

    君天烬雪亮的枪尖遥遥指向元辰，锋利的薄唇轻慢吐字：

    “孬种！”

    元辰站在高塔之上，看清他的口型后，缓慢绽出一个冷酷的微笑。

    君家的小子，果然有种。

    他拿过旁边的松木古琴，尖细苍白的指甲从琴弦上抚过。

    琴音狰狞。

    更多的阴兵闻琴而来，从远处的黑暗中涌现，不顾一切地杀向君天烬他们。

    元辰扔掉古琴，展开双臂，漆黑宽大的袍袖无风自舞。

    他笑得开怀，从高塔上一跃而下！

    沈妙言呆愣半晌，正要逃跑，却被宫女们给拦住去路。

    那些宫女身手不凡，她的血统又被压制，因此轻而易举就被她们抓回了宫殿里。

    她被锁进原先那座华丽寝殿，宫女们看守在外，不许她出去。

    她听着遥远战场上的厮杀声，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

    而就在这个时候，萌宝们骑着两匹骏马，出现在了焚城背后。

    几人远远看见后城门的哨兵，忙翻身下马。

    后面的河道早已干涸，他们躲在河道里，小心翼翼朝城门口张望。

    念念背着红木箱，轻声道：“骑马太过醒目显眼，咱们得想个法子引开哨兵，然后偷偷溜进去。”

    鳐鳐小口小口咬着白面饼，含混不清道：“可是怎么引开他们呢？他们有那么多人，咱们才四个……”

    花思慕和君佑姬也陷入了沉思。

    过了会儿，花思慕捡起一块石头，认真道：“不如这样，咱们往东边儿制造一点响动，然后趁他们去巡视时，迅速从西边儿进去，如何？”

    鳐鳐点点小脑袋，“我觉得可以。皇兄，你认为呢？”

    念念声音无波无澜：“我没有意见。”

    三人一致望向佑姬。

    佑姬感受着背后的凉意，舔了舔唇瓣，轻声道：“我觉得，咱们好像已经被发现了。”

    话音落地，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不知何时，一队阴兵，正阴测测地站在他们背后！

    “啊啊啊啊啊――！”

    鳐鳐惊恐尖叫！

    这群人的模样实在太可怕了，远看还稍微有个人样，近看的话，只见他们皮肤皆是清灰之色，上面遍布尸斑，着实吓人得紧。

    鳐鳐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姑娘，自然害怕。

    然而这群阴兵却是不分小孩子与大人的。

    他们杀意弥漫，几乎是见人就杀。

    鳐鳐四人被迫同他们打了起来！

    不远处的枯树上，魏化雨正盘膝而坐。

    他盯着那四个家伙，漆眸中流露出一抹冷意。

    真是愚蠢，都被阴兵盯上了才醒过神！

    真不知道他们四个是怎么走到西郡，还没被人卖掉的！

    树下，风玄月手搭凉棚，好奇地朝那边张望。

    他望了会儿，笑嘻嘻道：“殿下，你的小青梅受伤了呢。”

    魏化雨眯着眼。

    一名阴兵的长刀刀刃，从鳐鳐手臂上划过去，虽然小姑娘及时躲开，却仍然有鲜血淌出。

    风玄月“啧”了声，“若是他们不能快点解决掉那些阴兵，鲜血味儿就会吸引其他阴兵过来。我瞧着，他们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话音落地，树上的黑衣少年已然纵身跃下。

    “咦？”风玄月不解，“殿下，你做什么呢？”

    魏化雨抽出腰间弯刀，义无反顾地战斗处奔去。

    风玄月面露鄙夷，“还说不喜欢大周的小公主了，看你猴急的样子，真真是口是心非……”

    说罢，招呼其他暗卫，一同拔出武器，朝战斗处飞奔而去。

    此时河道内，鳐鳐落了单，被一名阴兵逼至角落。

    花思慕有心相救，可惜有五名阴兵把他缠住，他根本脱不了身。

    “呜呜呜……”

    鳐鳐吓得要命，抱住脑袋，害怕地蹲坐在地。

    “蠢货！”

    一道叱骂声陡然响起。

    鳐鳐抬起绯红湿润的眼睛，只见黑衣少年正凌空而来！

    他的弯刀在半空中划出锋利刀弧，直接把那名阴兵的脑袋砍了下来！

    鳐鳐呆呆望着他同其他靠近的阴兵厮杀起来，白嫩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太，太子哥哥？我是在做梦吗？”

    话音落地，阴兵身上冰冷的血液溅洒在她的手背上，她才醒过神。

    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太子哥哥他，真的出现在这里了！

    他，还救了自己！

    小姑娘心中涌出一股浓浓的欢喜，见最后一名阴兵被魏化雨砍死，忙冲过去。

    她张开双臂，小脸上笑容灿烂：“太子哥哥！”

    魏化雨眼底情绪莫测。

    就在她即将抱住他时，他微微侧开了身子。

    鳐鳐猝不及防，扑了个空，猛然栽倒在地！

    她摔得膝盖和手臂发疼，掌心被石子摩擦，溢出了血珠。

    眼泪一颗颗掉落下来。

    她转过头望向魏化雨，泪痕交错的小脸上满是委屈和茫然。

    魏化雨收刀入鞘，视线扫过念念背后的红木箱，淡淡道：“你们是要进城，把这件东西交给姑姑？”

    念念点头。

    魏化雨正色：“本宫与你们一道。那个道人杀我魏国数十万百姓，本宫与他之仇不共戴天。若有任何能帮助这场战斗获胜的法子，本宫自当全力以赴。”

    说罢，吩咐风玄月把解尸毒的丹药分给念念他们。

    鳐鳐被花思慕扶起来，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琉璃眼，仍旧迷茫地望着魏化雨。

    太子哥哥他，好像不愿意搭理她。

    为什么？

    明明从前，他最爱抱着她……

    一股不安在心底弥漫开，她凑上前，小心翼翼道：“太子哥哥，鳐鳐是不是做错事，惹你生气了？”

    魏化雨面无表情，“本宫听不懂表妹在说什么。”

    “表妹？”鳐鳐蹙起精致的黛青眉尖，“太子哥哥，你从前很少叫我表妹的，你都是唤我鳐鳐……”

    魏化雨似是厌烦同她说话，转身朝那棵枯树走去。

    “太子哥哥！”

    鳐鳐正要追上去，却被那对双胞胎小侍女拦住去路。

    两人不过八九岁大，生得一样软糯可爱。

    “大周公主，太子殿下有事要忙，请您勿要打搅他。”

    “太子殿下不喜欢与公主您说话呢。”

    两名小侍女你一言我一语，很快笑嘻嘻朝鳐鳐施了一礼，去追魏化雨了。

    鳐鳐跺了跺脚，鼻尖红红，眼见着就要哭嚎……

    ，

    总之前世就是这样啦，所有的伏笔应该都解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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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8章 她抬手给了他一个清脆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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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着鳐鳐要大哭，花思慕及时塞了块牡丹糖饼到她微张的小嘴里。

    鳐鳐瘪了瘪嘴，低头捏住糖饼，到底没有哭出来，只低着小脑袋，慢吞吞吃掉她最欢喜的糖饼。

    念念则跟着魏化雨走到枯树下，看见这里正摆放着一驾宽大的机关木制飞行器。

    “这是我从楚南带来的，咱们可以乘坐这艘机关木进城，你意下如何？”

    魏化雨问念念。

    念念摸了摸那架机关木，“可以。”

    于是，魏化雨让他的暗卫与侍女在此等候，只带了风玄月一人，和念念他们一同登上了机关木。

    木质机关缓缓启动。

    巨大的雕花双翼，开始缓慢展动。

    它们带起了成串的风，在神秘墨家机关术的引导下，慢慢让机关木浮起。

    鳐鳐趴在前方的靠背上，盯着魏化雨的后脑，可怜兮兮道：“太子哥哥，那两个侍女是谁呀？我不欢喜她们……因为她们说，你不喜欢与鳐鳐说话……”

    魏化雨面无表情。

    “太子哥哥！”

    鳐鳐如同过去那般，伸手就去拽魏化雨的发髻。

    可是指尖尚未触及到，就被少年握住手腕。

    魏化雨侧首，冷冷盯着她，“别碰我。”

    鳐鳐一怔。

    少年稚嫩英俊的眉眼如刀般，冷漠刻骨。

    漆黑的狭眸中，半点儿怜惜都没有，“因为，我嫌脏。”

    说罢，松开了手。

    鳐鳐瞳孔骤缩。

    半晌后，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溢出。

    她死死咬住唇瓣，盯着少年的背影，努力不叫自己哭出声。

    旁边的花思慕终于看不下去了，把鳐鳐抱到怀里，冷声道：“魏化雨，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花思慕大怒，伸手就去拽他的衣领。

    魏化雨不甘示弱，两人竟然就这么在狭小的机关飞行木上打了起来！

    这架机关木需要所有人共同出力驾驭，如今他们两个打了起来，整座机关木都开始摇摇晃晃。

    念念皱眉，他们这些年纪小的都安安分分，这两个年纪最大的，倒是先打起来了！

    无奈，他只得凑过去劝架，“你们别打了，咱们飞得有些高，要同心协力稳住才行！”

    “是啊，太危险了，你们别打了。”君佑姬蹙眉说道。

    “哼，打他，思慕哥哥，使劲儿揍他！”

    鳐鳐浑然不觉危险，只气鼓鼓地怂恿花思慕。

    魏化雨听见她给花思慕加油鼓劲儿，胸腔里那股子戾气越发浓郁，连出手都狠辣了几分！

    花思慕抬手招架住他的锁喉掌，寒着一张俊脸，抬腿扫向他的脸！

    两个人打斗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整座机关木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君佑姬望了眼下方，但见无数阴兵从房屋中出来，汇聚在城内的长街上，一起朝他们张望。

    她暗叫不好，见那两人还不消停，干脆冲到两人中间，朝花思慕张开手臂，“你们别打了！”

    花思慕的拳风没能守住，重重打在了佑姬胸口。

    佑姬闷哼一声，捂住胸口，慢慢蜷缩下去。

    “佑姬妹妹！”

    花思慕惊了惊，忙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对不起，让我看看伤口……”

    “佑姬的伤口在胸前，怎么给你看啊！”鳐鳐嚷嚷。

    君佑姬低着头，悄悄红了脸。

    花思慕面颊发烫，站起身瞪向魏化雨，“都是你不好！你若是不欺负鳐鳐，我也不会打到佑姬妹妹！”

    魏化雨挑眉，斜倚在船舷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念念抱着最前方的方向舵，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阻止机关木降落。

    他背对着他们，淡淡道：“别争了，自己看看下面是个什么情况。”

    众人看向下方。

    他们距离地面，竟然不到二十尺！

    机关木开始加速降落。

    所有人都站立不稳。

    魏化雨下意识朝鳐鳐看去，只见小姑娘满脸细汗，小手紧抓着裙摆，正害怕得紧。

    他心一软，正要过去抱住她，却见花思慕先一步抱住了她。

    迈出半步的脚，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他别过视线，稚嫩而英俊的小脸，只冷漠地盯向远处。

    旁边，佑姬站立不稳险些跌倒在地时，一只温暖的手忽然牵住了她的手。

    风玄月欺身而来，把她往怀中一拉，另一只手就势揽住她的小腰，整个人靠在船舷处，稳住了身形。

    十二岁的少年，穿素白交领细黑边长衫，生得温柔风流，雅致可爱。

    他垂首，含笑望向怀中的小姑娘，“可有吓到？”

    说话之间，机关木轰然落地！

    尘埃四起，佑姬抬头，看见少年笑容干净。

    她莫名想起了程承。

    于是她推开风玄月，只是礼貌地福了福身子，道了声多谢，便去寻鳐鳐了。

    “啧，”风玄月摇开折扇，唇角轻勾，“好一个冰雪般的小姑娘！”

    说话之间，四周的阴兵已然围拢过来。

    所有的兵器皆都闪着寒芒，对准了几人。

    鳐鳐窝在花思慕怀中，探出一个小脑袋，漂亮清澈的琉璃眼睁得圆圆，“这下好了，咱们掉到他们的窝里来了，怎么办？”

    念念重新试了试机关木，却发现开关已然损坏，根本启动不了。

    四周，阴兵们盯着这些闯入者，周身的杀气越来越浓。

    数百名阴兵，如同恶狼们盯着一块鲜美的肉，仗势很是叫人害怕。

    连魏化雨也攥住腰间弯刀，准备随时迎战。

    就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风玄月好奇地拉住了君佑姬的小辫子。

    “你叫佑姬是吧，佑姬啊，你这头发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说着，手贱地往下拽了拽她的小辫子。

    那本就是鳐鳐匆促之中为佑姬准备的黑色假发，哪里经得起他这般拽！

    于是，众目睽睽之中，君佑姬头上的假发，就这么被风玄月拽了下来……

    及腰的银白发丝，暴露在了空气中。

    众人沉默了许久。

    “呃……”

    风玄月默默丢掉手里的假发，“抱歉啊，佑姬。”

    君佑姬慢慢转身，抬头望向少年欠揍的脸。

    须臾，她抬手给了他一个清脆耳光。

    鳐鳐气鼓鼓道：“女孩子有两样东西是轻易碰不得的，第一样是帽子，第二样是头发。这巴掌，你挨得不冤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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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9章 皇女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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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玄月捂住脸，盯向那个宛如冰雪神女般的小女孩儿。

    沉默半晌，他死皮赖脸地软声道：“佑姬，我错了。”

    他说话时带着魏北特有的那股子土腔调，含着土匪般的无赖，却又有贵族般的顽劣优雅。

    尤其是唤君佑姬的名字时，总能唤得亲切宠溺，好像他们是老夫老妻似的。

    君佑姬不知怎的有些恼火，别过小脸不理他。

    正在这时，鳐鳐拉了拉她的宽袖，轻声道：“佑姬，你快看！”

    佑姬望向四周，只见原本围着他们的那些阴兵，竟然纷纷面露怔怔之色，只呆呆盯着她。

    片刻后，不知谁起头，长街上的所有阴兵，竟然纷纷朝她恭敬跪下，口呼皇女殿下！

    众人皆都懵圈了。

    花思慕在佑姬耳畔轻声道：“让他们撤走。”

    佑姬点点头，虽然不解他们口中的“皇女殿下”是何人，然而假装冒充一下也是使得的。

    于是她咳嗽了声，面无表情地命令：“全部退下。”

    上百名阴兵，连犹豫迟疑都没有，直接恭敬地退了下去。

    鳐鳐喜得眉眼弯弯，使劲儿抱住佑姬的手臂，“佑姬真是厉害得紧，刚刚那一声‘退下’，简直太霸气了！”

    花思慕忍不住多看了眼佑姬。

    他并没有忘记，他们此行原本的目的，乃是为了找到佑姬白发白肤的真相。

    刚刚那群前朝阴兵原本还对他们充满杀意，只是在看见佑姬的白色头发之后，就立即转换了态度。

    佑姬她的血统……

    是不是与前朝有关？

    他望向念念，念念淡淡垂眸。

    显然，他也在思考这一点。

    他们并未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只是结伴跳下机关木，一同沿着街道，朝皇宫而去。

    越靠近皇宫，四周的阴兵就越多。

    他们如同生前那般，恪尽职守地守护着这座城池，也守护着皇宫。

    ……

    几个小包子原以为可以靠着佑姬的“皇女”身份，轻而易举混进宫里，谁知快要靠近那座灯火通明的雄伟宫廷时，无数身着华丽软铠的侍卫从宫门后涌出，团团把他们围住。

    为首的年轻将领生前的地位显然不凡，他居高临下，冷冷盯着君佑姬，嘴里念念有词。

    几个萌宝面面相觑，全然不知他在说什么。

    念念蹙眉，“他说的，大约是千年前元国贵族的语言。”

    小孩儿们沉默片刻，一同望向君佑姬。

    君佑姬：“……”

    她不会这门语言啊！

    那位年轻将领询问得乃是佑姬的身份，见她久久不回答，周身逐渐升腾起一股怒意。

    他抬起长枪，雪亮枪尖怒气腾腾地直指向佑姬的脸，又是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话。

    鳐鳐紧张得很，轻声道：“佑姬，你随便说些什么吧，兴许就对上他的暗号了呢？”

    君佑姬只得硬着头皮，寒着冰清玉洁的一张小脸，同他道：“巴啦啦古娜呼噜噜戳戳戳戳戳……”

    “……”

    几名萌宝纷纷扶额。

    这说的，明显和刚刚那将军说的不是同一派系的语言嘛！

    那位将领傻了会儿，周身骤然涌出铺天盖地的怒意，大吼道：“有人假冒皇族，给我把她抓起来！”

    “这不是会说正常话吗！”

    风玄月忍不住摇扇吐槽。

    “跑！”

    花思慕趁着那群阴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抓住鳐鳐的手，率先冲了出去。

    几个萌宝拔腿狂奔。

    他们在寂静的长街上跑得气喘吁吁，可到底是没能跑赢那群四面八方围过来的阴兵。

    几个小家伙被捆绑住手脚，扔在街头，由四五名阴兵守着。

    君佑姬不死心，睁着一双漂亮的秋水眸，试探地对守兵道：“咕咕咕啪啦啪啦戳戳戳戳戳……”

    几名卫兵白了她一眼。

    佑姬：“……”

    这些表情僵硬的阴兵，竟然还会对她翻白眼……

    旁边的鳐鳐，试着用蛮力去挣开那些绳索，然而挣了半晌也只是徒劳。

    魏化雨“嗤”了声，淡淡道：“天蚕丝编制的绳索，又是用前朝的特殊手法捆绑的，你若是能挣开，我管你叫姐姐。”

    鳐鳐愤愤朝他扮鬼脸。

    就在这时，一道俊伟的身影，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慢悠悠过来。

    他的肌肤并非是青灰色，而是正常人的肤色。

    英俊的面容上透出淡淡的阴寒之感，与元辰如出一辙。

    正是徐湛了。

    他催马来到街头，扫了眼坐在地上的几只小包子，淡淡道：“你们退下，我要拷问他们一些事情。”

    几名守兵显然十分尊重他，行过礼后，果真退了下去。

    徐湛翻身下马，在萌宝们惊诧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给他们解开了手脚上的绳索。

    小包子们纷纷站起身，不解地望着他。

    徐湛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塞到鳐鳐手中，淡淡道：“你就是沈姑娘的女儿吧？果真与她生得极像。”

    “这是什么？”

    鳐鳐歪头，好奇地盯着地图。

    “从这里前往皇宫的密道。”徐湛声音平静，“我知晓你们过来是做什么的，若可以，我也想尽己所能去帮你们。”

    “你是那个道士的人，为何要帮我们？”

    魏化雨声音冷而戒备。

    徐湛站起身，望向远方那杀声震天的战场，漆眸里满是深沉，“因为他，不该是这个样子。君天澜说得对，他，不该是这样。”

    小孩儿面面相觑，不知他在说什么。

    徐湛推开街头的一座狮子大石像，催道：“去吧，莫要再延误时辰了。”

    那狮子石像的下方，赫然是一条通往皇宫的暗道。

    鳐鳐点点头，迅速地钻了进去。

    魏化雨走在最后面，望着徐湛，“你不跟我们一起？”

    徐湛挑眉而笑，指了指围拢过来的那些阴兵，“去吧，我为你们断后。”

    魏化雨抿了抿小嘴，没再多言，迅速跳进了地道。

    徐湛把那座石狮子石像，又给挪回了原位。

    之前拷问君佑姬的那名年轻将领，满脸愤怒地盯着徐湛：“你欺骗我们！你背叛殿下！”

    “背叛？”

    徐湛咀嚼着这个词，慢悠悠抽出腰间佩刀，“在我看来，我所做的一切，乃是在帮他。”

    “给我杀了这个叛徒！”

    那名将领怒喝着，率先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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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0章 也曾鲜衣怒马，也曾风流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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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湛以一己之力，独自守在石像边，同不停涌过来的阴兵们战斗！

    他浴血而战，嗓音冰冷地怒喊：

    “这么多年，他躲了这么多年！”

    “他是天地间最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不应该与你们牵扯纠缠，活得不阴不阳！”

    “我宁愿他去死，也不要他继续错下去！”

    “若死亡是对他的救赎，若帮他是对他的背叛，那我徐湛宁愿背上弑师之名，也要拼尽一切，将他斩杀！”

    他身中数十刀，却仍旧倔强地守在石像旁。

    他要守住这里，死也要守住这里！

    想要那个男人变回从前的模样，

    死也要让他变回从前的模样！

    变回那个，温润如玉，宛若山野高士般的师父……

    会同他说笑，会调笑他没有学剑的天赋，会叫他回家去种红薯的师父……

    变回那个，温柔的，深爱子民与江山的太子殿下！

    温热的泪水从徐湛面颊上洒落。

    西北的男儿，在这一刻怒吼着爆发出铮铮铁骨，抡起双剑，同围剿他的阴兵们拼命！

    然而阴兵们太多了。

    他们蜂拥而来，没有感情地屠戮着这个男人。

    那位年轻将领骑着马，立在战斗圈外。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了会儿在人堆里厮杀的徐湛，慢慢抬起头，望向上方那巨大的水银山川图案。

    昔日的元国，也是辉煌过的。

    他们并非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他们也曾鲜衣怒马过闹市，也曾风流纨绔过青楼。

    也曾被闺中姑娘们欢喜爱慕，也曾金戈铁马笑傲沙场。

    可是，他们终究没能守住他们的国土。

    即便太子殿下再如何英明神武，他们也仍旧没能守住国土。

    他们的女儿被人肆意奸.杀，他们的同胞被人当做奴隶凌辱。

    大周的铁骑践踏着他们的国土，糟蹋着他们的尊严。

    无数同胞死在战场上，太子殿下走火入魔修入邪道……

    他用阴阳秘法唤醒了早已死去的他们，可是其因果代价，却是要他生生世世承受钻心的痛苦。

    他闭了闭眼。

    是不是该结束了，是不是这一切，的确该结束了？

    “湛哥哥！”

    一名体态娇小的姑娘，不知何时闯进了皇宫。

    她哭着，义无反顾地奔向徐湛。

    徐湛早已力竭，望着靠近自己的徐思娇，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这个蠢笨姑娘，怎么又回来了？！

    徐思娇穿过阴兵，猛然抱住他的腰。

    来自贺兰山脚下的牧羊姑娘，生性不爱金银，不爱绫罗，更不爱什么贵妃之位。

    她爱的，始终是那苍茫茫的草原，和草原上陪她骑马的好儿郎。

    “湛哥哥……我欢喜你，比姐姐还要欢喜你……”

    “生前，是姐姐陪着湛哥哥。死后，娇娇想要陪着湛哥哥！”

    斩钉截铁的声音，透着小姑娘独有的倔强与坚持。

    徐湛一手握剑，一手轻轻覆在她的脑后。

    热泪从眼眶中涌出，他终是无言地抱紧了她。

    四周的阴兵丝毫不为儿女情长所打动。

    他们继续蜂拥而上。

    温热的血液溅洒在狮子石像上。

    待到阴兵们撤离时，那位年轻将领回首，看见石狮子巨像上，赫然是被剁碎的血肉。

    他们缠绵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又望向皇宫。

    那里，也曾有过他爱慕的姑娘。

    他忽然会心一笑。

    也许很快，他们会一同堕入轮回。

    若有幸下一世重逢，他定要好好追求她，告诉她他有多么喜欢她。

    ……

    战场上。

    君天烬带来的两万兵马，与阴兵们拼命厮杀。

    战场一角，十八名夜字辈的暗卫拱卫在一处。

    他们身后，白清觉正手法娴熟地为君舒影与连澈治疗伤口。

    他不时抬头，望向还在厮杀的君天澜。

    这个男人的意志力实在可怕，即便重伤，也仍旧不肯从战场上退下。

    只因为他是皇帝，他要身先士卒，他要和他的士兵们并肩而战！

    漆黑宽大的道袍在半空中凌乱飞舞。

    元辰笑得放肆，仿佛戏耍般同君天烬、君天澜战斗。

    袖中的手里剑仿佛用之无穷，随意抛掷，便直接刺入对方的血肉之中。

    饶是大周皇族的筋骨再如何坚不可摧，在他手里剑的锋芒之下，也仍旧如同切豆腐般不够看。

    君天烬睚眦欲裂，凤眸早化为血红。

    夺妻之恨，杀女之仇，他君天烬今日势要千百倍报复回去！

    手中银白长枪舞若梨花，把元辰的手里剑尽数打落。

    他发髻上的金冠早已跌落，满头青丝无风自舞，俊脸狰狞，疯魔般狂吼着。

    他的长枪宛如银龙，在半空中划出道道残影，在元辰身上亦留下了许多伤口！

    君天澜面无表情，舔.舐过溅洒在嘴角的温热血液，苍龙刀透着凌厉刀风，不停从四面八方袭击元辰！

    而元辰同时招架两人，竟丝毫不落下风！

    “你的文治武功，俱都是我所教授。我的乖徒儿果真以为，与你兄长联手，便能击败我？！”

    男人大笑。

    宽袖拂过，他一脚踹中君天澜原就重伤的胸口，把他从高空击落在地！

    君天澜始终面无表情。

    在他即将落地的刹那，苍龙刀陡然脱手而出！

    漆黑的刀身疯狂翻卷，它呼啸着，宛如带有生命的巨龙，朝元辰笔直袭去！

    就在同时，君天烬的长枪以劈天斩地之势，划出长虹贯日般的银白巨龙，咆哮着直入元辰的心口！

    元辰站在高空，削薄的唇角微微勾起。

    苍龙刀与红缨长枪，分毫不差地插进了他的心口。

    血液从他的唇角滑落。

    他慢悠悠展开双臂，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鼓起。

    君天烬扶住摇摇欲坠的君天澜，仰头望着他慢慢落地。

    狭长而锋利的凤眸，微微眯起。

    他记得上一世，在他与弟弟刺中元辰的心脏后，这个男人就彻底消失在了世间。

    想来，他的心脏，就是他最致命的地方吧？

    他想着，艰难地咯出一口污血，伴着破碎的脏器。

    然而……

    元辰只是缓慢低头，然后从容不迫地拔出了插在自己心口上的两柄武器。

    他轻笑着掂了掂它们，“用岩浆火淬炼过？你们是不是从古籍上得到的提醒，说是这世上，唯有岩浆火能彻底剿杀我这种不死不灭的人？”

    君天烬面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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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1章 我的佑姬，我也来背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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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天真啊……”

    元辰犹如扔破烂般，把两柄武器丢在地上，懒散地活动了下自己的筋骨，“我活了千年，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过，那本杂书，亦是我亲手所著？目的，不过是为了戏耍一下你们这些幼稚的晚辈……”

    他说完，像是觉得很好笑般，自个儿先笑了起来，“瞧瞧，你们这两个蠢蛋，不就上当了吗？可见，我没白写那本书。”

    君天烬脸色难看极了。

    自打他重生回到十年前，他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暗中杀了爱慕姬如雪的那个师弟，然后自己费尽心思博得前任鬼帝的好感，终于堂而皇之地得到了他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允诺。

    之后，他苦心孤诣地搜集古籍密谈，不过是为了从那浩如烟海的史料里，得到关于元辰蛛丝马迹的细微记载！

    可是……

    谁能料到，这个男人竟然无聊到自己编写如何打杀自己的著作！

    还是抱着愚弄后人的心态来写的！

    此时此刻，君天烬觉得自己的重生，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另一边。

    从焚城长街通往皇宫的密道之中。

    这条密道已经多年未曾被人使用过，里面灰尘弥漫，黢黑而不见光。

    好在念念他们早有准备。

    他们从包袱里取出几颗夜明珠，倒也能照亮这里。

    漆黑的地道蜿蜒不见尽头。

    寂静之中，唯有间或的滴水声，以及萌宝们的脚步声。

    走了一段路后，君佑姬轻声道：“徐湛画的地图，真的可信吗？”

    “你们本就被抓了起来，所以他没必要对你们用计。”风玄月始终走在佑姬身后，摇着折扇含笑回答。

    君佑姬最讨厌这个拽掉她假发的人，于是快步往前想避开他。

    风玄月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在意地微微一笑。

    前方滴水声渐浓。

    就连空气，也逐渐潮湿起来。

    这里竟是一条浅浅的地下暗河。

    众人停下，一同围拢在鳐鳐身边。

    鳐鳐用夜明珠照亮地图，指了指上面的路线，轻声道：“咱们要踏过这条河呢。”

    说话之间，不远处的魏化雨，已然用丝带捆起一颗石头，投掷进水里。

    丝带只及人膝盖长，被石头带进水里，末端还露出了水面。

    “这河很浅。”

    他声音淡淡，脱下皮靴卷起裤管，率先踏了进去。

    “你就不怕河里有食人的大鱼吗？！”

    鳐鳐大喊。

    少年微微顿足，没搭理她，径直闯了过去。

    “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鳐鳐撇撇嘴，也卷起了裙摆。

    她正要下河，花思慕在她跟前蹲了下来，“上来，我背你！”

    鳐鳐欢喜地爬上他的后背，笑得眉眼弯弯，“还是思慕哥哥疼我！”

    风玄月见状，溜达到卷裙摆的佑姬身畔，拿折扇轻佻地抚过她及腰的雪白长发，“我的佑姬，我也来背你可好？”

    君佑姬寒着一张霜雪般的小脸，面无表情地朝河水走去。

    “啧，”风玄月挑眉而笑，“小姑娘真是倔强得紧……”

    魏化雨迤逦上岸，回头望了眼河中，只见鳐鳐正趴在花思慕背上，笑嘻嘻地同他说着什么话。

    少年的眉眼冷了几分，装作毫不在乎的模样，坐到大石头上穿袜穿鞋。

    河中，花思慕说了个笑话，把鳐鳐逗得哈哈大笑。

    她正高兴时，手中的卷轴地图没能拿稳，“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呃……”

    小姑娘尚未回过神，已有一道身影迅速朝地图奔去。

    念念动作极快地从水里捞起地图，只见那卷手绘的地图上，墨迹早已被河水晕染开。

    道路标记什么的，一概变得模糊不清了。

    少年背着红木小箱，面如冠玉的小脸瞬间变冷。

    他抬眸，猛然推了把鳐鳐。

    花思慕尚未回过神，鳐鳐就被他推到了水里！

    小姑娘整个人跌坐在冰冷的河水中，睁着湿润的琥珀色瞳眸，惊恐而呆滞地仰望念念。

    一路沉默的念念，猛然把地图扔到她脸上，怒道：“你干的好事！”

    娘亲还等着他们，父皇还等着他们，可鳐鳐竟然不懂事地把地图弄毁了！

    地图是徐湛临时找来的宣纸，被水浸泡过，砸到人脸上，还是有些疼的。

    所有人都望向这边。

    宣纸从鳐鳐的小脸上滑落，那张吹弹可破的白玉肌肤上，清晰现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小姑娘眨了眨眼睫，“哇”一声就哭了！

    花思慕忙把她从水里抱起来，劝道：“太子殿下，地图已经毁了，你再发脾气也没用。”

    说着，低头看向小嫩团子，只见她咧着红润润的小嘴，晶莹剔透的泪珠不停从她的眼睫间淌落，看上去甚是委屈可怜。

    似是察觉到他的关心，鳐鳐扯住他的宽袖，躲到他身后，哽咽道：“思慕哥哥，他是坏人，他跟君天澜一样是坏人！我不欢喜他们，呜呜呜……”

    她竟直呼了君天澜的名讳！

    花思慕暗道不好，正要抱起她赶紧走，念念已然发疯般扑了过来！

    七岁大的小少年，自幼被父亲一手带大，浑身上下都是硬刺，像是个毛滚滚的小刺猬。

    唯一藏得好好的柔软小白肚皮，是他的父皇和娘亲。

    这世上，谁也不能冒犯他爹娘！

    哪怕是血浓于水的亲妹妹，也不可以！

    花思慕到底不好直接与念念交手，于是三两招招架住他，蹙眉劝道：“太子殿下，时间紧急，还是尽快找到你娘亲才好。”

    念念红着一双眼，在水中身形亦十分敏捷，在花思慕说话的功夫，已然擒住鳐鳐的衣领！

    他直接把鳐鳐拽到跟前，抬手就给了她一个清脆耳光！

    “父母之名，不可直呼。”

    他冷声训斥。

    鳐鳐低垂下湿润卷翘的眼睫毛，捂住通红的脸蛋，胸脯起伏得厉害。

    半晌后，她一言不发地挣开念念的手，抬步就朝来时的小路奔去。

    最后还是花思慕追了上去。

    佑姬又在旁边好一番劝说，才把她给哄了回来。

    几个萌宝在河对岸稍作休息，花思慕与念念生火，鳐鳐浑身湿漉漉地趴在石头上，只一个劲儿地哭。

    不时还朝盘膝坐在旁边的少年，悄悄瞅上几眼。

    ，

    有读者宝宝妖琴师为菜菜《锦绣萌妃》的男主们填了歌词，菜菜放在作者的话里面，填的真的是超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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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3章 我还是欢喜你

    小姑娘心想，太子哥哥可是从来都舍不得打她的，如今她被那个坏蛋哥哥打了一巴掌，难道他就不心疼吗？

    然而魏化雨的反应注定叫她失望。

    少年只是百无聊赖地朝河里扔小石头，压根儿就没有搭理心疼她的意思。

    她哭了会儿，身后传来花思慕唤她烤火的声音。

    她细声打了个喷嚏，抬起眼睫，轻声道：“太子哥哥，你果然不要我了吗？”

    魏化雨面无表情。

    鳐鳐低下头，眼圈越发红透，哽咽着去了火堆边。

    等到萌宝们收拾好重新上路，已是一刻钟后了。

    他们穿过一片还算宽阔的空间后，约莫是进到皇宫地界了，前方的路再度狭窄起来。

    因为地图丢了，几个小包子只能小心翼翼避开各种陷阱，前进得极为缓慢。

    然而这密道里面的陷阱太多，也有不能避开的。

    鳐鳐因为不想看见念念和魏化雨，所以自告奋勇地走在最前面。

    她随意挑了条岔路走，却不知怎的，这条岔路似乎格外地长。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窸窣声响。

    她顿住步伐，举起夜明珠，好奇地朝前方张望。

    那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原本百无聊赖跟在最后的魏化雨，在听到前方传来的奇怪声响后，稚嫩而英俊的小脸上，那散漫的神色陡然一变。

    下一瞬，他踩着鹿皮靴化作残影，飞快掠至鳐鳐身畔，把她往肩上一扛，厉声道：“撤！”

    所有人毫不犹豫，跟着他快速潜逃。

    就在他们跑过去不久，一座巨大而滚圆的石头，恰恰塞满地道，地动山摇地飞快滚来！

    鳐鳐趴在魏化雨肩头，望着他唇瓣紧抿的模样，心头的怨气忽然烟消云散。

    她凑到他耳畔，轻声道：“太子哥哥，你果然还是心疼我的……”

    温温软软的声音，吹得魏化雨耳畔发痒。

    他面无表情，“我不过是怕你被石头压成了肉泥，到时候皇姑姑又要心疼。”

    鳐鳐歪了歪小脑袋，却是不信的。

    几个小包子在地道里没跑多久，却听得前方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

    他们停下脚步，瞳眸中俱都现出震惊。

    到底只是一群六岁、七岁、九岁的小孩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年纪最大的风玄月先慌了，紧张地摇着折扇，问道：“殿下，咱们怎么办？”

    魏化雨仰起头，望向上方。

    既然前路后路都被堵住，那么只有从上方逃跑了。

    可上方是坚硬巨大的岩板，也不知能否撬开……

    就在他思索之时，正上方竟然传来了响动。

    很快，那块岩板被撬动，露出一双胖乎乎白嫩嫩的小手。

    “呼！”

    小胖妞娇气地大呼一声，直接推开了那座岩板。

    她回头，“太子殿下，咱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幕昔年懒散坐在一张大椅上，正嗑着瓜子儿瞅她。

    而魏千金说完，却觉得不对劲儿。

    她回过头，正对上地道里乌漆漆的几双眼。

    “啊啊啊！”

    小姑娘惊恐尖叫，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此时，地道两头的巨石已然翻滚而来！

    魏化雨当机立断，直接把鳐鳐扔了上去，继而转向佑姬。

    风玄月已然扛起她，嘴里啰嗦道：“让女孩儿先走，向来是我魏北男儿的气度。虽然佑姬小姐打了我一巴掌，但我还是欢喜你得紧。”

    说着，运起轻功一跃而上。

    念念跟在后面。

    花思慕同魏化雨对视了眼。

    两人目光交汇，尽管只是两个小孩子，但眼中的情绪却很是复杂。

    半晌后，花思慕冷冷挪开视线，跃上了地道。

    魏化雨最后上来。

    他堪堪站稳身形，下方两座巨大的石头已然碰撞在一处！

    脚下的土地震了震，好在并未塌陷。

    他转过身望向鳐鳐。

    小姑娘与魏千金久别重逢，此时正抱着她嘘寒问暖。

    魏千金注意到她脸蛋上的五指印，忙关切地从兜里掏出灵药，抠了一大块细细给她涂抹上，“鳐鳐，谁打你的？他可真坏！”

    鳐鳐噘嘴，没好气地盯了眼念念，“就是他！”

    幕昔年托腮，转向念念，似笑非笑道：“鳐鳐好歹也是我唯一的妹妹，你不欢喜她，我却是要爱护的。”

    娘亲是欢喜小妹的，若能把小妹争取到北幕，说不准娘亲也会回心转意，重新回到父皇身边。

    他仍旧打着这样的算盘。

    念念面容冷漠，只定定望向皇宫里最华丽的一座宫殿。

    那座宫殿建在远处，十八重檐角高高卷起，檐下挂着古朴陈旧的青铜铃铛。

    一排排红绉纱宫灯从宫檐下垂落，看上去分外精致华贵。

    而此时，宫殿最高的阁楼里，暖黄的雕花窗棂中，正透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纤细窈窕、长发及腰，似乎正眺望远方。

    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令念念知道，那就是他的娘亲。

    他背着红木箱，义无反顾地朝那座宫殿而去。

    其他小包子对视几眼，也跟了上去。

    鳐鳐牵着千金的小手，好奇道：“千金，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魏千金望了眼幕昔年，笑得双眼眯了缝，“我们是从北幕赶过来的，太子殿下把西郡调查了一遍，发现大家都进了西郡城地底，怀疑这里藏了些什么，所以派侍卫们在地面挖洞。谁知道，刚好就挖到这里。

    “外面有那些可怕的阴兵把守，我们出不去，所以就在这儿待了两个多时辰。太子殿下说听见下面有声音，叫我把岩板搬开瞧瞧，兴许是离开的密道也说不准，哪晓得正好撞上你们。”

    鳐鳐听着，忍不住瞥了眼自己这位二哥。

    他穿戴凛贵，银冠束发，脖颈间还围着一条珍贵稀罕的雪狐尾巴。

    周身携着冰雪气息，看起来就很傲娇。

    她撇撇小嘴，提醒道：“千金，你亦是世家贵女，还是魏北的小郡主呢，干嘛要那么恭敬地唤他太子殿下，叫他表哥不就好了吗？”

    “可是太子殿下不让我唤他表哥……”

    魏千金漆黑的双眸泛出迷茫水光。

    “都是你把他惯得，不喊表哥喊什么？”鳐鳐不悦。

    幕昔年盯着走在前方的小胖妞，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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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4章 隐秘的心思

    他喜欢小胖妞唤他太子殿下。

    因为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唤这四个字时，与旁人不一样，总像是含着浅浅的蜜糖，一波三折，婉转地叫他心中欢喜。

    另外，还有一种他高高在上掌控着她的奇妙愉悦感。

    然而这份隐秘的心思，三个小姑娘都没有发现。

    除了一心要寻娘亲的念念，其他三个少年都不约而同地朝他投来鄙夷的目光。

    大约阴兵都汇聚到了宫外，此时皇宫内看守松散，偶有零星几名巡逻士兵，也都被萌宝们合力解决掉了。

    他们迅速闯进那座宫殿，殿中分布着不少宫女，俱都功夫极好。

    然而她们的人数终究是少了些，念念等人不过多费了点儿功夫，就轻易窜上了高楼。

    他们很快寻到了那座寝殿外。

    念念扛着从宫殿墙上摸来的长刀，敲晕了守门的宫女后，从她腰间搜罗到钥匙，动作迅捷地打开门锁。

    殿中烛火摇曳。

    沈妙言站在窗前，正蹙眉盯着远处的战场。

    “娘亲！”

    念念大喊。

    沈妙言怔了怔，不可置信地转过身，一眼看到一群萌宝们正站在门槛外望着自己。

    她揉了揉眼睛，确信他们不是自己的幻觉，忙奔了过去，惊骇道：“你们怎么来了？！”

    视线扫过他们，甚至，甚至连昔昔和小雨点也来了……

    鳐鳐抱住她的腰身，亲昵地蹭了蹭，“娘亲！我好想你！”

    她正要细细把他们来的缘由说一遍，沈妙言忽然握住她的手，把她塞到小雨点手中，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乖，我要去找你父皇。”

    说罢，不顾一切地朝寝殿外奔去。

    念念转身，一把扯住她的宽袖。

    沈妙言转身，小家伙漆黑狭长的丹凤眼中，满是不舍。

    她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念念乖，带哥哥妹妹们先去西郡城，等娘亲解决掉这里的事儿，就去找你们。娘亲也给你做粽子吃，好不好？”

    念念抿了抿小嘴，取下背着的红木箱，细声道：“娘亲，皇伯伯说，这里面或许有您要的东西，所以叮嘱我们把这只木箱送到你手上……”

    沈妙言怔愣了下，好奇地打开木箱，只见里面赫然摆放着一套嫁衣。

    胭脂红的嫁衣透着魏北的异域风情，袖口与领口皆是紧窄，其上还用金线绣了精致的曼珠沙华裹边。

    嫁衣腰带上，嵌满了一圈世间罕见的朱砂红珍珠，足足上百颗，个个浑圆饱满，大小一致。

    重重叠叠的裙摆，则用金线绣满了栩栩如生的凤穿牡丹图案。

    嫁衣左侧搁着一双精致绣鞋，鞋头上亦缀着两颗硕大的朱砂红珍珠。

    而右侧则放置着一顶华贵凤冠，点翠工艺登峰造极，无数颗朱砂红的珍珠镶嵌其上，堪称她此生中见过的最华美贵重的首饰。

    这是当初娘亲身上穿着的那一套！

    沈妙言捧起凤冠，蜜糖般的琥珀色瞳孔中满是思量。

    元辰爱慕她娘亲，所以为她娘亲打造了这套服制。

    君天烬如今送来这身嫁衣，其目的……

    她垂眸，面无表情地坐回到寝殿里的梳妆台前。

    遥远战场上的厮杀声响彻天地。

    她血统被压制，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地转移元辰的注意力，给四哥他们制造杀掉元辰的机会。

    她想着，唇角轻勾，望向铜镜后面踮着脚尖满脸跃跃欲试的小姑娘，柔声道：“鳐鳐。”

    鳐鳐“嗳”了声，摸起梳妆台上的象牙梳，笑得眉眼弯弯，“娘亲，你是不是要鳐鳐给你梳头发啊？”

    “嗯，鳐鳐给娘亲打扮一下，好不好？”

    小姑娘使劲儿点点头，挥挥手让其他小包子都去寝殿外面候着，自己搬了张绣墩过来，果然认真地给沈妙言打扮起来。

    她从小时候就喜欢打扮，除了给自己打扮，也喜欢帮别的小姑娘打扮。

    然而她最喜欢的，就是给娘亲打扮。

    娘亲生得美，头发又浓又密，无论梳什么发髻都好看！

    她想着，小心翼翼为沈妙言把及腰的长发一下下梳理齐整。

    沈妙言的指尖轻抚过凤冠，轻声道：“鳐鳐今日便把我打扮成新娘的样子吧？”

    “嗯！”

    鳐鳐最喜欢新娘妆，喜不自禁地用力点点小脑袋。

    寝殿的烛火肆意燃烧。

    小小的姑娘，很努力地想把自己的娘亲装扮得美一点。

    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娘亲打扮成新娘，究竟是想做什么。

    沈妙言端坐着，低垂的卷翘眼睫，遮挡住了琥珀色瞳眸里的泠泠水光。

    暖黄烛火的映照下，愈发衬得她肌肤白腻如玉，朱唇饱满宛如含珠。

    而此时，寝殿外。

    魏化雨带着风玄月，转身朝华美长廊另一端而去。

    念念出声道：“你们去哪里？”

    少年驻足，微微侧首，淡淡道：“本宫到这里来，乃是为了寻找让魏北土地复原的办法。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本宫却还没有。既如此，不如在此分道扬镳。”

    念念抿了抿小嘴，没有说话。

    花思慕倚在扶栏上，笑道：“你要去便去，我们可是不会拦你的。”

    刚刚他可是看到了，鳐鳐的娘亲，是把鳐鳐交到魏化雨手里的。

    所以只有魏化雨走了，鳐鳐才能属于他。

    风玄月则笑眯眯同君佑姬告别，操着魏北特有的口音，含笑拱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佑姬小姐，咱们将来再聚。”

    说罢，见佑姬不搭理他，于是恶作剧般伸出手，从她发髻上扯下一根银白长发。

    “嘶……”

    君佑姬吃痛，皱眉盯向他。

    少年把这段银白发丝缠绕在小指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垂眸细细吻了一口，继而笑嘻嘻地跑了。

    “无赖！流氓！”

    君佑姬追了一步，小脸寒若冰霜。

    风玄月毫不在意。

    魏千金本想追上去，却被幕昔年握住了手腕。

    小胖妞不解地望向他。

    昔年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不许走。”

    他都还没有表白心迹，小胖妞怎么可以离开呢？

    魏千金虽然很想跟着魏化雨回到爹娘身边，然而北幕的东西也是很好吃的。

    她想着再多吃一段时日，再回爹娘身边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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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5章 辰哥哥！

    萌宝们在寝殿外面等了很久，却仍然不见里面的人出来。

    念念蹙眉，上前拍了拍雕宝瓶如意纹的槅扇，“娘亲！”

    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人回应他。

    他心神微凛，猛然踹开了殿门！

    只见鳐鳐趴在梳妆台上昏睡，他的娘亲却不见了踪影！

    他迅速奔到大开的雕窗前，只见长长的红绸从窗户垂落往下，更远的地方，穿着火红嫁衣的女子，提着裙摆，在风中飞奔向战场。

    她外面穿了件红色大袖，随着她的奔跑，那宽袖与裙摆飞舞旋转，犹如一团舞动的火焰。

    她以义无反顾的姿态，奔向了战场！

    “娘亲……”

    念念心急如焚，飞快顺着长而结实的红绸，从窗户滑了下去。

    此时，战场上。

    阴兵们与君天烬带来的禁卫军仍在厮杀。

    君舒影和连澈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两人还要去对付元辰，却被白清觉拦了下来。

    “放心吧，有他们在，这个妖道，一定很快就会被杀。”

    他很乐观地开口。

    连澈一把推开他，桃花眼凌厉无双：“你们不知道，你们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他冲出去后，君舒影也毫不犹豫地奔了出去。

    这个妖道叫小妙妙吃尽苦头，他必定要杀了他，才算是为小妙妙报仇！

    元辰面对四人的夹击，仍旧是一派漫不经心的态度。

    宽大的黑袖在风中飞舞，他唇角始终噙着玩味儿的笑容。

    “君家的三个孩子，再加上琼华岛的少主……若能死在你们手上，我还真是三生有幸啊……”

    他懒散地说着，猛然在半空中顿住身形。

    “可惜的是，就算你们四个加起来，也仍然不是我的对手……”

    他说完，身形化作黑影，直袭向连澈！

    连澈猝不及防，正要用弯刀招架，却根本来不及格挡！

    他整个人被元辰踢中，倒飞出去，在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坑！

    “砰砰砰！”

    紧接着三声巨响，其他三人同样被击落在地！

    元辰独自站在正中央，宽袖和袍摆如同浮动鼓起的黑雾。

    他仰起头，直视向苍穹。

    水银为山峦，明珠为河川，这幅巨大的地图，是他花费数十年光阴，拼凑出的元国江山图。

    那流动的水银里，正散发出粼粼波光。

    那是元国历代先祖的骨灰。

    几缕长长的碎发从他的额角垂落。

    他扭曲阴冷、刻薄森寒的面容，逐渐恢复平静。

    那张俊美如俦的面庞，仿佛是上苍最得意的笔尖所勾勒而成。

    他负手而立，身姿高大挺拔、修长如树，气度风华历经岁月荏苒，越发内敛沉静，足以叫这世上任何女子心动。

    他观望了会儿那幅山川图，淡淡道：“你们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君天澜撑着苍龙刀，艰难地直起上身，狭长凤眸透着冷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元辰注意到他的目光，轻笑道：“乖徒儿仍然不愿意放弃？你小时候就是这样，即便被打得趴下，即便被打得浑身是血，也仍然不肯放弃。可是……”

    他缓步走向君天澜。

    他在君天澜跟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可是，你这把没有感情的刀，你这把沾满鲜血与仇恨的刀，是无法触及到为师性命的。”

    他的眼神充满了冷漠。

    君天澜垂眸，拄着苍龙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在元辰面前站定，抬起满是伤痕的手臂，倔强地将刀尖指向元辰。

    “师父曾说过……”

    他嗓音晦涩而喑哑地开口。

    这一开口，便有无数污血从嘴里涌出。

    他毫不在意地抬袖擦净污血，狭长漆黑的丹凤眼微微弯起，“师父曾说过，我是这天下的帝王……若有朝一日你犯下大错，该由徒儿亲手裁决你……”

    “呵……”元辰轻笑着捏住苍龙刀的刀尖，指向自己的咽喉，“可是纵便你的刀尖，抵达得了我的咽喉，也仍旧抵达不了我的性命……”

    他双指捏着刀尖，促使那刀尖刺破自己的喉咙。

    鲜血汨汨淌出。

    若是寻常人定然再无回天之力，可元辰不。

    元辰仍旧好好站在那里，面带微笑。

    下一瞬，他骤然出脚！

    君天澜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撞击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将整座岩石也给撞得七零八落！

    无数血液和破碎的脏器从男人口中吐出，他趴在石堆和泥土之中，艰难地咳喘着，仿佛再也站不起来。

    元辰面无表情，一步步朝他走近。

    “我说过，你的刀，纵便触及到为师的身体，也仍旧触及不到为师的性命。你的刀没有感情，有的只是仇恨与依附在上面的无数亡灵……这样的刀，取不了为师的性命……”

    他的步伐迈得很慢。

    然而不过瞬息之间，他就来到了君天澜跟前。

    就像是这天地，都在为他让路。

    他在君天澜身边单膝蹲下。

    他握住漆黑古朴的苍龙刀，在手中把玩片刻，忽而轻叹：“我原以为，你和你兄长，或许能取了为师的命……可如今看来，枉我掀起那么大的风浪，你们也仍然没有能力杀我……既如此，为师送你们上路好了……”

    说罢，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君天澜举起长刀！

    就在长刀即将落下之时，

    一道甘甜软糯的嗓音，陡然自远方响起：

    “辰哥哥！”

    那声音极甜，仿佛三月江南的和润春风，穿过凌乱而残酷的战场，瞬息抵达元辰耳畔。

    元辰握着长刀的手，微微一滞。

    他偏过头，只见远处那条地下岩浆河边，正站着一个娇俏俏的小姑娘。

    她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琥珀色的清澈瞳眸笑弯成了新月牙，嫩生生的甜润模样，像是这一年莲塘里最先绽放的小红莲。

    她穿着他为她准备的嫁衣，火红色织纱披帛被她顶在凤冠上，岩浆里溅起的火星子，在大袖与裙摆上热情绽放。

    她是那么活泼灵动，那么甜润可爱。

    像是扬天的甘露，倾洒在男人干涸枯萎的心田之中。

    元辰身形有些摇晃。

    恰在这时，君天澜拼着最后的力气，陡然一跃而起，夺过他手中的苍龙刀，不顾一切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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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6章 沈妙言的抉择！

    可元辰仿佛察觉不到疼痛般，双目只紧紧盯着沈妙言。

    他一掌拍在君天澜胸口，继而不顾一切地奔向那个女孩儿！

    君天澜整个人宛如断线的风筝，零落地从半空中跌落，咯出大口大口的浓血，仿佛五脏六腑都要随之吐出！

    他艰难地翻过身，抬头望向远处。

    元辰已经掠至沈妙言跟前。

    沈妙言扑进他怀中，紧紧箍住他劲窄的腰身，嗓音甜得宛如甘蜜，“辰哥哥！”

    她唤得软糯，然而一颗心却扑通扑通直跳，紧张得连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她抬起漆黑卷翘的眼睫，只见战场上人影零乱，四哥他们奄奄一息，恐怕快要撑不下去了。

    她的目光细细扫过君天澜。

    男人浑身都是血，一根断掉的肋骨戳破了胸腔，就那么残酷地露在外面，看上去很是瘆人。

    她曾夜夜品尝过的，那坚韧结实的腹肌，插着数把手里剑，他的手掌紧紧捂在其中一处伤口上，然而仍有血液汨汨出他的指缝间淌落。

    她的目光，最后慢慢落在他的脸上。

    她曾亲吻过无数次的英俊面容，此时大半被血液覆盖。

    他的唇线绷得很紧。

    而即便隔了很远，她也知道，他那双漆黑幽深的丹凤眼，正倒映出她的身影。

    天地那么大，他的眼睛里，却仅仅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真好。

    她想着，朝他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下一刻，她的手扶到元辰的肩头，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仰起含笑的小脸，轻声道：“千年前、千年后，一切事故都因魏人而起。如今我大魏女帝，与你做个痛快的决断，也算是了却这千年来的恩恩怨怨……”

    话音落地，她抱住元辰，义无反顾地跃进了岩浆河中！

    “沈嘉——！！”

    男人的咆哮，响彻地底！

    君天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奔到岩浆河边，低头望向河里，只见他爱了半生的女孩儿，彻底沉进了滚滚岩浆之中！

    岩浆涌过她的发顶，把她彻底埋葬在了这炽热的火焰里！

    “沈嘉……”

    君天澜呢喃。

    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进去！

    而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君天烬及时出现，猛然拖住君天澜，把他推到旁边。

    君天澜发疯般，不顾一切地爬起来，还要往岩浆里跳。

    这里那么阴森可怕，他怎么忍心叫他的小丫头独自死在这里……

    她将他从地狱里带出来，他又怎么忍心叫她独自待在地狱……

    君天烬拎住他破碎的衣襟，冷声道：“我向你保证，她一定会回来！她会活着回来！”

    君天澜抬起血红的凤眸，宛如盯着仇人般盯向自己的兄长。

    君天烬闭了闭眼，旋即举手发誓：“用我的性命，用佑姬的性命发誓，你的沈嘉，一定会回来！”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他却是在乎女儿性命的。

    他能拿君佑姬的性命发誓，必然是有十成十的把握。

    这一点，君天澜心知肚明。

    而君天烬趁着他分神的功夫，手刀直接劈在了他的脖颈上。

    君天澜晕了过去。

    君天烬望了眼平息下来的岩浆，又看向战场。

    许是元辰消失的缘故，那些阴兵皆都化作了磷火，慢慢没了踪影。

    而几乎每位阴兵的脸上，都露出了解脱的表情。

    元国已经不在，他们被元辰用阴阳秘法唤醒，不死不活地在这里待了千年，大约早已厌倦。

    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再入轮回。

    无数幽绿色磷火朝苍穹涌去。

    游龙走凤般，庞大壮丽。

    君天烬命人收拾了残局，把人数清点一下，就死伤的兵马都带出这里。

    他亲自背起君天澜，也朝外面而去。

    然而没走出几步，余光却看见一群小包子往岩浆河边跑。

    念念双目赤红，带头“噗通”一声跪在了岩浆边。

    他心中泛起一股不忍，唤道：“念念。”

    小家伙眼里包着两包泪，含恨盯向他。

    君天烬一怔，就看见小家伙快速朝自己奔来。

    小小的一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袍。

    他仰着通红的小脸，厉声道：“是你害死我娘亲的！你赔我娘亲！”

    君天烬不知如何同他解释，然而的确是他给沈妙言送去了那身嫁衣不假。

    虽然沈妙言作出那番鱼死网破的举动并不在他的算计之内，可终究是因为他，才会叫沈妙言想起这样惨烈的主意。

    因此，他任由念念对他拳打脚踢，并不曾训斥他半句。

    念念最后打得筋疲力尽，只跪倒在地，晶莹的眼泪悲愤而落，小小的双手深深抠挖进泥土之中。

    其他小包子们无言地站在他身后。

    花思慕抱着仍旧昏迷不醒的鳐鳐，同情地望向小姑娘粉嫩嫩的小脸，叹息一声，暗道今后得对小公主更好才行。

    最后，还是花容战与韩棠之过来，把小包子们抱到马背上，带他们一同离开了这里。

    两万名禁卫军死伤大半。

    到底是训练有素的队伍，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活下来的禁卫军，就带着死伤的战友，离开了这里。

    就在他们前脚踏出地底的同时，另一批人，从别的方向来到了焚城。

    为首的中年男人生得宽肩窄腰，高大勇武，正是凤国公。

    他身后跟着顾灵均，甚至还有一支军队。

    举目四望，但见这里苍凉荒僻，空气中还有残留的血腥气息，可见这儿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争。

    他抬手，示意兵马在此稍作休整。

    他跨下马，蹙眉道：“顾将军，咱们好像来晚了一步。”

    “也不知皇上他们现在如何了……”顾灵均满脸担忧。

    就在他们议论之时，一辆垂璎珞的马车驶了过来。

    马车缓缓停下。

    一只纤纤玉手撩开车帘，顾湘湘从里面跳下来，焦急地望向四周，“兄长，表哥他们呢？”

    她说完，另一位打扮艳丽的少女，紧随着下了马车，她正是凤国公的嫡女、顾湘湘的闺中密友凤琼枝了。

    凤琼枝蹙起描画精致的黛眉，轻轻挽上顾湘湘的手臂，温声道：“皇上定是铲除了妖道，回了西郡城。爹爹，咱们也去西郡城里瞧瞧吧？”

    话音落地，一位穿着袈裟的白须僧弥，缓步而来。

    凤国公朝他恭敬地双手合十：“监院大师！”

    觉海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犀利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岩浆河畔。

    他抬步朝那里走去，以睥睨世俗的骄矜姿态，淡淡道：“主持怕皇上对付不了妖道，因此特意遣贫僧前来助阵，以降妖除魔。如今妖道已死，然而妖女却还未亡。”

    众人心中不解，互相对视几眼后，也跟着过去了。

    他们望向岩浆河流，只觉热浪扑面，灼人得紧。

    顾湘湘撇嘴，“监院师傅，这里半个人影都没有，你说的妖女究竟是谁？”

    觉海掐指一算，笑道：“非也，顾小姐且稍作等候。”

    众人耐心等了会儿，忽然看见那滚滚岩浆之中，有气泡出现。

    ，

    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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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6章 笑容恶毒地把她推了下去

    岩浆底部。

    沈妙言原本抱着元辰沉入了这里。

    她记得从前读过的杂史上说过，说是对付不死不灭的那种怪物，唯有岩浆火才能彻底叫他魂飞魄散。

    所以，她拼着自己被灼烧成灰，也要拖着元辰一起死。

    灭顶的灼热把她全部掩埋，就如同反复出现的那个梦境。

    可是……

    就在她以为她会死在这里时，一袭宽大的纯黑道袍，把她兜头覆盖。

    四周很凉。

    那灼热的岩浆炙烧四肢百骸的感觉，逐渐褪去。

    一股奇异的力量托着她，慢慢把她送到岩浆上方。

    当沈妙言睁开眼时，自己正靠坐在岩浆上方的岩壁上。

    她取下那袭宽大道袍，纯黑色的丝织物，逐渐在手中化作齑粉，随着热风消弭无踪。

    而就在这时，上方传来惊呼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顾湘湘等人正惊骇地盯着她。

    沈妙言没搭理他们那惊悚的目光，只是淡定地朝上方伸出手，努力地攀爬在炽热的岩壁上。

    白嫩的手掌被岩石烫焦，可她浑然不觉，只用尽浑身力气，想要离开这里。

    琥珀色的清澈瞳孔之中，充满了生得渴望。

    自己这条命，大约是元辰救回来的。

    待她离开这里，或许该给那个男人烧些纸钱。

    她想着，一只手终于抓住了河畔边缘。

    就在她准备使劲爬上来时，一只穿着袼褙白底青缎面僧鞋的脚，忽然踩住了她的手。

    她诧异地抬眸，只见一位肥头大耳的老和尚，正面无表情地念了声“阿弥陀佛”。

    沈妙言挑眉，“老和尚，你这是做什么？”

    “阿弥陀佛！女施主活着只会祸害苍生，贫僧以为，女施主还是下地狱为好。”

    觉海双手合十，白胖的大脸上，写满了普度众生的仁慈与斩妖除魔的正义。

    沈妙言轻笑，“老和尚，我何曾祸害过苍生？若不是我，君天烬带来的两万人马，必定会全部折损在这里。若不是我，周皇也好，鬼帝也好，北帝也好，俱都要死在这里。你唤我妖女，太没有道理了。”

    觉海闻言，微微挑眉。

    不远处的顾湘湘，轻轻拢了拢宽袖，眼睛里有暗光一闪而逝。

    须臾，她飞快走过来，正色道：“你若上来，只会给皇帝表哥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就是因为你，皇帝表哥才没能一统魏北与北幕！只要你死了，他就可以立一位贤后，然后潜心理政，征伐四方！”

    觉海身后，凤琼枝在听见“贤后”时，娇媚的面庞上流露出淡淡的心动。

    她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父亲凤国公。

    凤国公微微眯起眼，这是他衡量利弊时的习惯。

    过了半晌，他朝觉海拱了拱手，“监院大师，正如顾小姐所言，此女，怕是留不得。”

    “不错！”

    顾湘湘兴奋不已，秀美的面颊扭曲狰狞，死死盯着沈妙言：“觉海大师，为了天下，为了苍生，求您把这个妖女镇压在火海里，叫她的魂魄受尽烈火焚身之苦，叫她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这话恶毒至极。

    沈妙言闻言，愤怒地盯向这些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顾灵均脸上，对方微微侧首，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紧紧抱着河畔，连指甲都深深抠挖进了泥土里。

    琥珀色的潋滟眸光，直直盯向觉海，连嗓音都低哑许多，“为了对付妖道元辰，我情愿以身试法与他同归于尽，才救了这天下！我自幼顽劣，皇上从前曾问我志向，我却也知道答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我自问对得起幼时的志向，却不知为何就成了大师口中的‘妖女’？！”

    面对她的质问，觉海皱了皱眉。

    主持叫他过来，是掐算出这里有妖女，会在数年后威胁到灵安寺，所以叫他来把这个妖女除掉。

    可是听沈妙言这么说……

    似乎，她的确没什么错？

    他正犹豫时，顾湘湘又怂恿道：“大师，这个女人惯会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你可千万不要心软！你可莫要忘了，当初是谁率领魏北的百万大军，来到中原挑起战火的！”

    觉海略一沉思，最后撤开自己的脚，淡淡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的恩怨，请自行了结，贫僧不再参与。”

    语毕，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就地打坐起来。

    沈妙言望着他，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顾湘湘得意不已，猛然踩住沈妙言的手，蹲下去揪住她的长发，迫使她抬头望向自己。

    她的杏眸中难掩丑陋的兴奋，“沈妙言，你也有今天！你大约想不到，有一天你会落在我手里吧？！”

    她说着，使劲儿地碾压起沈妙言的指骨：“我叫你勾引我表哥，叫你勾引我表哥！你害我丢了耳朵，不叫你死无全尸，我就不叫顾湘湘！”

    她宛如发狂般，绣花鞋深深碾压着那双手，仿佛要把对方的指骨彻底碾碎！

    沈妙言眼圈发红，死死咬住牙冠。

    然而对方的力道，实在太重……

    “啊啊啊啊啊――！”

    她终于忍不住，疼得尖叫出声！

    终究，十指连心。

    眼泪打湿了睫毛，她含恨的目光，一一掠过在场所有人：

    凤国公，凤琼枝，顾灵均，觉海，还有……

    顾湘湘！

    顾湘湘终于踩够了，生怕君天澜会突然出现救走沈妙言，于是得意洋洋地说道：“沈妙言，其实表哥早就开始厌恶你了！等你死了，他就能再立一位皇后呢！你放心地去吧，你死后，我定然会与表哥双宿双飞，然后再生几个比君念语还要聪明可爱的孩子！”

    说罢，挪开脚，笑容恶毒把沈妙言推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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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7章 至死，至轮回，也不要忘却！

    沈妙言跌下了高高的岩壁。

    乌漆漆的青丝，与宽大的红袖一同凌乱飞舞。

    岩浆里不时溅起的火星子在她四周绽放，越发衬得她肌肤白嫩如玉，小脸纯净明媚宛若将开未开的牡丹。

    那双清澈的琥珀色水眸，只定定注视着河岸上的几个人。

    想要把他们的容貌牢牢记在心里。

    至死，

    至轮回，

    也不要忘却！

    天道有情，她定会，定会有报复他们的那天！

    眼角微微湿润。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许多往事。

    出现最多的，是四哥的音容笑貌。

    很快，她整个人如折翼的火蝶，仰跌进了岩浆里。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那个亦正亦邪的妖道，用宽大的黑色道袍救她。

    她的身躯逐渐在火海中融化，直到成为一片虚无。

    美人香消玉殒的刹那，自是万物也比拟不上的美景。

    人至中年如凤国公，也忍不住在心底惋惜一声。

    然而终究只是惋惜一声而已。

    比起远大的锦绣前程，死一个美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的目光落在凤琼枝身上。

    他精心培育的女儿啊，终于有机会接近皇上了……

    他们没在这里停留多久，焚城已然开始崩塌。

    无数碎石从穹顶上落下，以摧枯拉朽之势埋葬这个地方。

    “走罢！”

    顾灵均心中滋味儿复杂，带头跨上战马。

    他们走后。

    就在整座焚城即将崩塌的最后一刻，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探上了河畔。

    ……

    此时，西郡城，城主府。

    一座厢房建在幽雅的竹林深处。

    金秋的光影透过雕窗，细细洒落在寂静的屋子里。

    青竹拔步床上，素白的帐幔低低垂下。

    过了不久，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掌，轻轻撩开了帐幔。

    浑身缠满雪白绷带的男人，艰难地坐了起来，挣扎着下了床。

    男人身形高大，姿容俊美，一双丹凤眼凝结着血色，看上去分外悲伤绝望。

    他连长袜和靴履也不曾穿，提起靠在床边的苍龙刀，就这么披头散发、踉跄着朝屋外奔去。

    他的小丫头还在岩浆里。

    她，还等着他去救她……

    漆黑修长的眼睫遮住了凤眸里的情深，淡色的薄唇紧紧抿起，他匆匆忙忙地奔出厢房，沿着竹林小路，举止之间，都是焦灼。

    焚城那种地方，阴森可怖，他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呆在那里？

    小丫头太顽劣了，说好了以后的路要一起走，她怎么能忍心丢下他和念念，独自去闯那鬼门关？

    纵便是叫他一同葬入火海陪伴她，他也决不允许小丫头一个人，尝尽那烈火焚身之苦！

    他独自走到了长街上。

    所有百姓都以异样的目光盯着他，宛如看待一个疯子。

    然而他丝毫不在乎他们的目光，只是不停抓住别人，问他们徐家老宅怎么走。

    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

    他问不到想要的答案，发疯般抡起长刀，将临街的摊铺尽数砸毁。

    乌云蔽日。

    满头青丝无风自舞，他一边乱砍摊铺，一边疯狂地尖啸出声：“朕是皇帝！朕是这天下的皇帝！”

    难道他堂堂帝王，手中握有的权势，都不足以叫他找到他的小姑娘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自心底油然而生，他如同疯癫般披头散发，红着一双凤眸，在长街上肆意乱为！

    包扎好的伤口再度崩开，乌红的血液染红了雪白绷带，令他看起来宛如浴血的修罗。

    九重天上，乌云滚滚，惨白的日头也隐藏进了乌云里。

    片刻之后，秋雷滚滚。

    长街上起了风，街道两侧红透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凌乱地从树梢上翩飞而落，随着猎猎秋风逍遥直上九重天。

    西北干燥的空气潮湿起来。

    没过多久，便有压顶的秋雨倾盆而落。

    君天澜拖着长刀，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头。

    长长的青丝垂落在腰间，被雨水打湿，紧贴着惨白的面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撑一柄水墨纸伞，身着素白缎袍，潋滟尽天地绝色的丹凤眼中，满是极致的悲怆。

    他静静盯着君天澜，俊美的面庞上，神情莫测。

    半晌后，他抽出长剑，一步步走向君天澜。

    “原本我和小妙妙，可以在幕村过隐世的生活，是你介入进来，将我与她生生拆散。

    “原本我的小姑娘，可以在北幕做尊贵的皇后，就算她想做北幕的女帝，我亦情愿双手奉上我的国度……

    “可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担心你，她才义无反顾地在大婚时，单枪匹马想闯西郡。

    “君天澜，你只不过在她十二岁时救过她一次，凭什么你就要霸占她的一生？！凭什么她就要为了你送命？！”

    雨声倾盆，响彻天地。

    男人的质问犹如惊雷，在秋雨中炸响，叫君天澜根本无力回答。

    君舒影扔掉手中的纸伞。

    他整个人化作虚影，提着锋利长剑，飞快朝君天澜袭来！

    仇恨笼罩了他。

    叫这个平日里谪仙般的人物，彻底失去了理智。

    想要君天澜偿命，想要君天澜为他的小妙妙偿命！

    而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站在秋雨中，微微抬起眼帘，望向惨白黯淡的天空。

    若能死在这里，也算是与她恩情一场。

    他闭上眼。

    就在君舒影的剑尖即将触及到他的脖颈时，一柄长枪陡然从刺斜里弹来！

    它格挡开君舒影的剑，笔直没入对面的梧桐树干中。

    君天烬及时出现在这里，冷声道：“闹什么？！”

    他身后，夜子辈的暗卫纷纷涌现，护在了君天澜身前。

    君舒影盯着他们，唇角勾起，笑得极冷。

    他猛然一跃而起，从半空中划出巨大的半月形剑弧，生生斩断了一棵百年梧桐。

    剑光，在雨水中映亮了他那艳绝的眉眼。

    他的口吻凌厉得宛若极地冰雪，“君天澜，我与你，永生永世，势不两立！”

    语毕，他插剑入鞘，转身漠然地踏进了雨幕之中。

    他周身的气度原是闲云野鹤般的清闲，可此时此刻，那张艳极的面庞弥漫着铺天盖地的冰冷，仿佛能够冻结四周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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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8章 愿为她上天入地，披荆斩棘

    君舒影自幼是念诵佛经长大的，所以身上毫无杀戮之气。

    可如今，即便是他的背影，也涌现出浓浓的肃杀之意。

    君天烬目送那道修长身影彻底融入雨幕，暗暗皱眉。

    然而他并未把君舒影放在心上，只是转身盯向君天澜。

    男人仍旧望着天空。

    雨水落进了他的眼睛里，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君天烬淡淡道：“焚城已经塌陷，你不可能找得到她。更何况……为兄向你保证，这世间有秘法可以让她重新活过来。你信是不信？”

    君天澜慢慢望向他，狭长的丹凤眼中满是平静，“上天入地，披荆斩棘，只要你说出来，我都愿意为了她去做。”

    君天烬略微欣慰，轻拍了拍他肩膀，“把伤养好，回镐京之后，我让鬼市为你准备出海事宜。”

    君家兄弟回西郡城主府之后，一道红色身影出现在长街之中。

    他撑一柄素色纸伞，踏着黑靴，独自行走在茫茫秋雨里。

    他穿着胭脂红的束腰圆领锦袍，长发结着异族风情的细辫，一双桃花眼透着浓浓的悲哀。

    他在街心站定，垂眸望向地下。

    这个时候，除了琼华岛的那个人，谁也不能救回姐姐。

    还是要回家。

    兜兜转转这么久，他还是要回家……

    五道身影抬着一顶红色软轿，诡异地出现在了茫茫雨幕中。

    他们渐行渐近，很快在连澈跟前停下，恭敬地跪下行大礼：“请少主上轿。”

    连澈面无表情地踏上了软轿。

    五个异族打扮的男人，重新抬起了软轿。

    轿子的四角垂着流苏镂花金铃，在雨雾中散发出清泠泠的声音。

    他们看似缓慢地移动在长街上，然而不过瞬息，就已经出现百尺开外。

    缩地千里，莫不如是。

    就在君天澜在西郡城主府养伤的这段时间，几个小萌宝也怀揣着悲伤的心情，整日里闷在后院。

    魏化雨早已从地底出来，他不仅没有找到让故土复原的法子，更失去了一手带大他的皇姑姑。

    从来少雨的西郡，今年却不知怎的，秋雨一落就是多日。

    厢房雕窗外的芭蕉残败枯萎，房中则处处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息，叫人很不舒服。

    魏化雨独自坐在房廊的美人靠上，正对着秋雨发呆时，却见隔着池塘的对面长亭中，一个小粉团子披头散发、赤着脚奔进来，趴在石桌上，只一个劲儿地哭。

    不是鳐鳐又是谁。

    小女孩儿现在没了娘亲，不知道有多难过。

    偏偏父兄都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几乎所有人都忽略掉了她。

    魏化雨同她隔着池塘和芭蕉丛，因此小姑娘并未发现他。

    少年紧了紧系在窄袖上的红绳，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抱抱她，却见一袭黄衫的花思慕，蹙着眉跟进了长亭。

    “鳐鳐！”

    他握住小粉团子的手腕，把她抱到怀中。

    “呜呜呜……”小姑娘伤心极了，“思慕哥哥，我娘亲找不回来了，皇伯伯说我娘亲只是迷了路，可我分明知道，她回不来了……”

    当时沈妙言跳下岩浆时，她还昏睡在花思慕的背上，因此并没有看见那一幕。

    君天烬为了安抚她，只说沈妙言迷了路，很快就会回来。

    可六岁的小女孩儿已然聪明得紧，看周围侍女的脸色，就猜到了娘亲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花思慕轻拍着她纤细的后背以作安慰，温声道：“我觉得鬼帝伯伯不会骗人的，他的表情一点儿都不像是在骗人，你娘亲一定会回来！”

    鳐鳐不大信任君天烬，但对于只比自己大一丁点儿的花思慕，却是颇为信任的。

    闻言，她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糯声道：“真的吗？思慕哥哥，我娘亲真的会回来吗？”

    “嗯！”花思慕点点脑袋，抱着她坐到石凳上，“所以鳐鳐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要照顾好自己。等你娘亲回来时，看到白白胖胖的鳐鳐，定然会十分欣慰。”

    鳐鳐将信将疑。

    就在这时，宫女们拎着罗袜靴履以及木梳等物赶了过来。

    花思慕冷声训斥：“怎么做事的，你家公主一个人跑了这么久，你们都没发现吗？！”

    为首的杏儿今年已是十二岁，生得杏眼桃腮，腰肢细细。

    她朝花思慕款款行了一礼，娇声道：“公主殿下是从偏门跑出来的，奴婢们都没有注意到。”

    说罢，抬起盈盈水眸望了眼花思慕，又柔声道：“花公子，请您放下公主殿下，奴婢们伺候她穿鞋穿袜。”

    “不必了！”花思慕没好气，“把东西放下，你们退下吧。”

    杏儿略带不甘地低下头，只得依言放下东西，带着宫女们退了下去。

    花思慕拿起木梳，细细给鳐鳐梳理起如云长发。

    小姑娘的头发又浓又密，顺滑得像是丝绸，梳起来十分方便。

    一水之隔的魏化雨，仍旧定定靠坐在美人靠上，透过枯败的蕉叶，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亭中的两人。

    他看见花思慕给鳐鳐梳了个漂亮的元宝髻，又在她的发髻上簪了两朵粉色的攒珍珠宫花。

    很快，他又弯下腰，托起小姑娘的小脚，细细为她穿上鞋袜。

    漆黑狭长的眼眸，慢慢地眯了眯。

    鳐鳐全然不知男女之别，任由花思慕给她穿好鞋袜，细声道：“思慕哥哥，你待我真好。从前，只有太子哥哥才会为我做这些呢。”

    花思慕一手握着只软软的绣花鞋，一手握着她嫩生生的小脚，犹豫片刻，教她道：“这样的事儿，你的表哥是没有立场帮你做的。鳐鳐，这样亲密的事儿，从今往后，只有我能为你做，知道了吗？”

    “为什么啊？”鳐鳐不解。

    “因为等你长大，我就会娶你做我的妻子。”花思慕小脸上一本正经，“别的男人是不能碰你的，只有我这个未来夫君，才能碰你。”

    鳐鳐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水眸，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花思慕又犹豫了下，忽然低下头，轻轻在小姑娘的脸蛋上吻了下。

    鳐鳐一愣，琥珀色的圆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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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9章 她的世界很小，只装得下几个人

    花思慕摸了摸她白嫩的脸蛋，温声道：“也只有我，才能像这样亲鳐鳐。若是其他男孩子要亲你，你必须拒绝，知道吗？”

    鳐鳐懵懂地呆了片刻，继而乖乖点头。

    反正思慕哥哥对她那么好，他来做她的夫君，一定会很好的。

    小姑娘认真地想着，虽然她还不大明白夫君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对面的魏化雨，一双狭眸却深沉得可怕。

    他转了转衣袖中藏着的那只金镯，淡色唇线绷得很紧。

    对面亭子里的两个小人儿已经离开了。

    秋雨还在落下，在池塘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风玄月从房廊尽头奔来，稚嫩而清秀的俊脸上满是兴奋，“太子殿下，看我拿到了啥？！”

    魏化雨掀起眼帘，只见这厮手里正捧着一朵水蓝色绢纱珠花，珠花中间用黄宝石雕成一个小小的花蕊，看起来十分精致贵重。

    他冷冽的目光，又落在风玄月脸上。

    只见这厮脸颊上，赫然印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少年冷漠地挪开目光，淡淡道：“偷君佑姬的珠花，被发现了？”

    “咦，这你都能知道？”风玄月挠挠头，“不愧是魏北的太子殿下，果然智慧超群，远非常人可以比肩的，哈哈哈！”

    魏化雨声音更冷：“去命人收拾东西，即刻回楚南。”

    “啥？！”

    风玄月惊悚地瞪大眼睛，“太子殿下，如今秋雨落得这样厉害，山道崎岖难行，现在并非是启程的好时――”

    “现在，马上！”

    魏化雨不悦地打断了他的话。

    风玄月无奈地拱了拱手，只得去叫人收拾行李了。

    魏国的一支队伍，于午后离开了西郡城。

    正在房中睡觉的鳐鳐，一觉醒来，听杏儿说了这事儿，连大袖和鞋袜都顾不得穿，飞快奔去魏化雨住的院落。

    只见院落的青石门大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有。

    小姑娘独自站在秋雨中，睫毛湿润，鼻尖红头，眼见着快要哭了。

    如今娘亲不见了，连太子哥哥都不告而别……

    小小的女孩儿，再度体会到什么叫做孤单。

    君佑姬撑一把纸伞过来找她，见她站在雨幕中发傻，忙过去替她遮雨，“鳐鳐，你表哥刚走没多久，你若是去城楼上，兴许还能看见他们。”

    鳐鳐闻言，立即赤着脚，拼命往城楼奔去。

    被雨水浸湿过的泥土极为滑腻，她摔了几跤，却顾不得浑身脏污，亦不顾被小石子磨出血的脚板心，仍旧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朝城楼跑去。

    待到她独自登上高高的城楼，放眼望向官道，只见那官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蜿蜒向南。

    那个穿着墨色窄袖劲装的少年，独自骑在一匹通身雪白的巨狼上，连伞也不撑，缓慢朝南方而去。

    眼泪浸湿了眼睫，小姑娘在城楼上拼命大喊：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可惜，距离太远，那个少年压根儿听不见。

    风很大，把小姑娘的粉色襦裙吹得飞扬鼓起。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直到嗓子喑哑，直到那个少年的身影，彻底模糊在了雨幕之中。

    她哭得肝肠寸断，小小的双手紧紧抠着城楼，慢慢蹲了下去。

    娘亲走了，太子哥哥也不要她了，她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从前魏北的一切在眼前浮现着，那样快乐单纯的日子，似乎永远不会再有。

    小女孩儿难受极了，独自在秋雨飒飒的城楼上，哭得蜷成一团。

    君佑姬终于赶了过来，把纸伞倾斜过她的头顶，在伞下抱住她，“鳐鳐。”

    “佑姬……”

    鳐鳐哭得冒出一个鼻涕泡，忙抬袖擦去，只委屈地倚在君佑姬身上，“佑姬，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呀！”

    她的声音很稚嫩，若是有大人在这里听见她这么问，定然要笑话她。

    然而鳐鳐却是很认真地想要知道答案。

    她的世界很小，只装得下几个人。

    可仅仅这几个人，就已经叫她难受的不得了。

    若是长大，是不是还要面对更大的风浪，是不是还要接受更多的生离死别？

    那个坏蛋父皇也会离开她，那个坏蛋哥哥也会离开她。

    她会嫁人生子，然后她的孩子也会看着她老去，看着她离开。

    所以，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

    君佑姬抱着她，微微挪开纸伞，望向灰败黯淡的重重云翳，轻轻叹了口气。

    “鳐鳐，我也不知道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但是，我还是想要活下去。

    “人的生命那么短，如果在今天哭泣，那将来回想时，就会想起曾经有一天过得很不开心。可是对我而言，每一天都是珍贵的，那么咱们为什么不把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呢？”

    稚嫩清冽的声音，透着不符合年龄的平静。

    鳐鳐于这话里，似乎终于抓到一点叫她浮上水岸的稻草。

    她吸了吸小鼻子，望向远方。

    少年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大约很多年后他们才会再有机会相逢，也或许大约此生再也不会相见。

    小姑娘垂下哭红的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佑姬拿起帕子，仔细为她擦拭掉脸上的泪水，“鳐鳐，咱们回城主府吧？要吃晚膳了呢。”

    鳐鳐点点头。

    两个小小的姑娘手牵手，慢慢离开了城楼。

    秋雨还在落下。

    它们温柔落在远方那高大巍峨的贺兰山脉上，落在草原上，落在成群牛羊那干净清澈的眼睛里，落在长街上那一柄柄水墨纸伞上。

    长街里，一方圆圆的纸伞下，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

    软软糯糯的小姑娘穿着粉色襦裙，小心翼翼仰起头。

    她想要接住这一天的秋雨，想要品尝它冰凉沁人的味道。

    而远方，覆盖着茫茫青草的官道上。

    骑在巨狼背上的少年，似觉背后有人呼唤自己。

    他回头，西郡的城楼隐在云雾之中。

    那上面，什么人也没有。

    他仰起头，平静地望向灰败的天空。

    继而伸出手，接住了几滴沁凉雨水。

    他用舌尖尝了尝这雨珠，但觉入口清苦。

    一如西郡城的秋天。

    魏北的人走后不久，君天澜等人也要启程回镐京。

    《锦绣萌妃》大概快要开始收尾了，正文约莫在七八月时完结，可能七月，也可能八月。

    新书大约在九月或十月发布，无穿越无重生，送你们一场天青色等烟雨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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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0章 元辰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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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海夫人献上了徐家这些年犯罪的证据，在人证物证俱全的情况下，西郡徐家被成功连根拔起。

    君天澜无心政事，随意点了凤北寻看顾西郡，就离开了这里。

    ……

    眼见着已是十月。

    万物萧索，清冷静寂。

    教坊司中的锦绣菊花，今年开得一点儿也不好。

    一座偏僻幽雅的院落内，身着龙袍的男人，独自倚在窗边，静静注视着窗外的一丛丛瘦菊。

    从西郡回来已有一个月了。

    没有她在身边，连日子也变得难捱。

    这短短一个月，于他而言，漫长得就像是许多年。

    好在，他身上的伤已经养好，兴许过不了几日，就能乘船渡海，去寻兄长口中的琼华岛。

    他正想着，夜凛敲门进来，恭敬拱手：“皇上，摄政王在乾和宫等您！”

    君天澜狭眸一亮，立即起身，快速朝乾和宫而去。

    乾和宫的寝殿内，君天烬正坐在蒲团上自斟自酌。

    见弟弟脚步如风地踏进来，他不觉勾唇轻笑，“就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海？”

    “船只和地图，准备好没有？”

    君天澜开门见山，压根儿不想跟他多言。

    “啧，瞧你这着急模样，怕是你哥哥我死了，你都不会这般急吧？”

    君天烬说着，慢条斯理地呷了口酒。

    不知怎的，他有些吃醋呢。

    “你若是死了，我会寻个坑，把你埋起来。”君天澜面无表情。

    君天烬呛了一口，心里越发不平衡。

    死了老婆，就巴巴儿地到处寻阴阳秘法，要把她重新复活。

    死了兄长，就随便把他埋了？！

    太不公平了！

    他咳嗽着放下酒盏，从袖管里取出一卷地图，“喏，这是出海的地图，船只和船员也都已在东海渡口准备妥当。我挑的都是鬼市水性最好的水手，你带不带人都可以。”

    君天澜微微颔首，正要立即启程，君天烬又道：“对了，如今才十月，西北风还不甚强。我劝你等到十一月再出海，到时候风助水势，会比现在出发，更快抵达琼华岛。”

    君天澜想了想，只得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暂不出发。

    君天烬笑了笑，抬手道：“过来坐，陪哥哥我喝几杯酒。”

    君天澜如今拿到了地图和船只，整个人都安了心，于是在他对面盘膝坐了，自个儿斟了杯酒。

    君天烬歪着身子，漂亮的丹凤眼中，已现出微醺醉意，“这些天以来，我常常在想，元辰果真死了吗？既然他说岩浆火根本伤不了他，那他又怎会死在岩浆之中？”

    君天澜沉默饮酒。

    屋外秋风簌簌。

    深秋的季节，靠北的镐京平添萧索与冷意。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烬起身离去。

    君天澜偏头望向雕窗外，但见菊花落了满径。

    高洁的锦菊沾染上尘埃，便是再结霜雪，也仍旧不干净了。

    沉吟良久后，他起身离席，独自走到小径外。

    此时朔风渐深，将他宽大的深墨色织纱锦袍吹得猎猎作响。

    墨金发冠拢起了所有青丝，越发衬得他那张面容俊美如玉，冷毅清贵。

    他负手走到小径上，注视着那些菊花，忽然忆起幼时，那个男人也喜欢在园舍附近遍种秋菊。

    ――都说它们‘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可我瞧着，若是那风雨再大些，若是风霜再严寒些，它们与寻常花卉，也是没什么区别的。

    男人一身天青色道袍，笑吟吟负手立在栅栏旁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君天澜的脑海中。

    他沉吟片刻，忽然弯腰，一一拾起那些飘零在小径上的菊花。

    他用锦袍的袍摆兜起残破的菊花，沿着小径，慢慢朝园林深处而去。

    此时四周起了雾，周围的花木亭阁，都显得影影绰绰。

    不知走了多久，男人兜起的袍摆之中，已然盛了不少朵残败的菊花。

    转过拐角，就是御花园了。

    君天澜并未停下步子。

    就在转角的刹那，却撞上了一名少女。

    那少女轻呼一声，怀里揣着的绣花布兜霎时跌落在地，洒下遍地菊花。

    她惊诧地抬起头，看见是君天澜，忙垂眸福身：“臣女凤琼枝，无意冒犯皇上，请皇上恕罪！”

    君天澜面无表情，只默默盯着洒落满径的菊花。

    凤琼枝大着胆子站起身，弯腰把那些菊花拾进布兜，温声道：“臣女前几日进宫，看见御花园里的菊花落了不少。菊花高洁，臣女见它们染上泥土，甚觉惋惜心疼，因此今日特意前来，想寻一处好地方，把这些花儿尽数葬了。”

    她生得美，弯腰俯身之间，对襟束腰的曲裾长裙，将那饱满窈窕的曲线勾勒无疑。

    君天澜却静静凝着被她拾进布兜的菊花。

    半晌后，凤琼枝捡完菊花，见君天澜袍摆里亦兜着不少花朵，于是笑道：“皇上，臣女带来的布兜足够大，不如您把这些花儿，一并交给臣女？”

    君天澜面无表情，只抬步与她错身而过。

    凤琼枝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细细涂抹过胭脂的朱红唇瓣，鼓起勇气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御花园深处。

    君天澜寻了把花锄，挖了一个小坑，将兜里的菊花尽数洒落其中，然后细细翻起泥土，将它们掩埋。

    凤琼枝在他旁边也埋了一座花冢。

    她轻声道：“希望来年时，这里能生出更加灿烂的秋菊。”

    君天澜凝着花冢，脑海中思绪翩飞，早已至千里之外。

    从前那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天地荣枯，皆有定律。

    ――花亦是有心的，万物皆有情，万物皆有心，它们与人是一样的。

    ――你这把没有感情的刀，你这把沾满鲜血与仇恨的刀，是无法触及到为师性命的。

    ――你的刀没有感情，有的只是仇恨与依附在上面的无数亡灵……这样的刀，取不了为师的性命……

    ――心是灵魂所在，想要真正抹杀一个人，只有抹杀掉他的心。

    从幼时到长大，那个人的话，反反复复地在脑海中回响。

    君天澜抬眸，望向遥远的西北。

    凤琼枝在旁边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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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1章 元辰之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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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吟半晌，面无表情地抬步，大步流星地朝御马场而去。

    凤琼枝呆怔地望着他远去，不甘地跺了跺脚。

    君天澜动作极快，迅速从御马场中牵出疾风。

    浑身乌黑无一根杂毛的骏马，生得膘肥体壮，打着响鼻，似是迫不及待地等着君天澜前来驰骋。

    男人利落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一夹马肚。

    疾风霎时犹如离弦的墨色羽箭，化作流星般的残影，笔直呼啸而出！

    穿花拂柳，过镐京郊外十里长亭。

    寒雾冷渡，疾风四蹄踏霜，纵身跃过灞桥渡口。

    汗血良驹撒开四蹄，如疾风肆意掠过三千里。

    过千丈高摩天岭，渡大浪翻滚的乌江，纵马持刀跨过太行山，男人将函谷关、祁连山等等关隘尽数甩在身后。

    他仅仅用了十天时间，就携着镐京的风霜，重又来到西北贺兰山下。

    焚城正对着贺兰山。

    千年时光，地动山移，巨大的山脉将这座城池彻底掩埋。

    君天澜在山脚下系好马匹，抬步踏上了上山的路。

    曲径通幽，来到山巅时，已是日暮。

    黄昏的万丈金芒洒落在山巅，将那座小小的园舍，照得熠熠生辉。

    园舍收拾得很是干净，木栅栏内盛开着无数丛秋菊，碗口大的花朵，挤挤挨挨甚是热闹。

    一位长发银白的男人，身着天青色麻纱道袍，手持木桶，正散漫地站在花丛中，慢条斯理地舀水浇灌。

    似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那院落里的石桌上，赫然摆着两盏热茶。

    君天澜推开门扉，踏了进来。

    他在圆桌旁坐了，端起一盏热茶，细细啜饮。

    “如何？”

    男人浇了一瓢水到花丛之中。

    君天澜放下茶盏，淡淡道：“师父泡的茶，自是世间极品。”

    “呵，你的嘴倒是甜得很。”

    元辰轻笑着放下木桶，转过身走到他对面落座，也捧茶轻呷。

    秋风拂过院落，空气中弥漫着山野清香。

    君天澜正襟危坐，抬眸道：“师父，人无心，可活否？”

    元辰挑眉。

    “师父，人无心，可活否？”

    君天澜再问。

    元辰随意地拢了拢宽袖，仍是无动于衷的表情。

    君天澜起身，缓步走到园舍外。

    他撩起龙袍，忽而朝天地跪下。

    夕阳的万丈金芒从重重云翳中洒落，把他的俊脸映照得明明暗暗。

    他对着天地，正色道：

    “曾有大国，国号为元，享国祚五百六十年，后亡于大周。

    “元末，有元国皇族六百六十一人，皆忠义宽厚之人，却不幸被屠于魏民之手，朕心甚痛！

    “元国太子系吾师父，授吾文治武功，犹如再生父母。然，师父逢难吾不知时，师父临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于共居，殁不得抚师父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

    “吾行负神明，不孝不慈，不能与师父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

    “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吾之余生，当倾大周之国，奠元族六百六十一人，以偿当年之罪。

    “吾之余生，当励精图治，为苍生为社稷鞠躬尽瘁，以偿师父之谆谆教诲。

    “呜呼，吾今祭之！伏惟尚飨！”

    语毕，他从袖管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无数纸钱，抛洒上苍穹。

    漫天纸钱，飘摇而落。

    元辰仰起头，遥望那些被朔风吹至四野的纸钱。

    君天澜仍旧跪在原地，背对着他，低声询问：“师父，人无心，可活否？”

    元辰抬手，慢慢覆在胸腔上。

    原本还在跳动的心，缓慢地停止了。

    那支配了他千年的仇恨，在听到这篇祭文，在看到满头纸钱时，忽然烟消云散。

    他在石凳上正襟危坐，大国太子的威严，暴露无遗。

    他凝着君天澜，唇角的笑容矜持而俊美。

    他缓缓道：“人无心，不可活。”

    话音落地，他慢慢腐烂，直到化作一堆白骨。

    君天澜慢慢转身，看见山风将那正襟危坐的白骨彻底吹成了晶莹粉末，弥散在四野之间。

    他垂眸，郑重地朝着山风吹去的那个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

    下山时，他牵着疾风的缰绳，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其实师父亦在千年前就已离世，支撑他到现在的，其实是胸腔里那不甘的魂灵。

    在没有听到大周皇族对他们犯下的过错道歉时，他如何心甘情愿地离世？

    至死也不肯瞑目的缘故，不过是想讨要一声对不起！

    只因为他是元国太子，只因为他要对自己的家国天下负责！

    君天澜的眼眶莫名热了热。

    须臾，他跃上马背，轻拍了拍疾风，望向遥远的东方，温声道：“走，咱们去寻那个小丫头……”

    ……

    夜色苍茫。

    无边的海浪拍打着船只，掌舵的水手唯有依靠星辰，才能在这茫茫大海上分辨方向。

    大周的船队，在海面上已经漂泊了半月。

    因为有君天烬手绘的地图，再加上西北风助阵，因此在十一月中旬的时候，船队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岛屿。

    这日风清气朗，君天澜带着夜凛等人下了船，只见岛屿十分庞大，犹如另一块陆地。

    约莫是因为岛屿上四季炎热的缘故，这儿的居民，男子大都身着轻衣短褐，女子则穿露脐的窄袖，肌肤偏麦色，头顶着各色蔬果、鱼肉之类往来于市，十分热闹。

    君天澜等人的到来，叫他们俱都十分新奇，纷纷站在远处，悄悄端详他们。

    君天澜环视四周，如君天烬所言，他果然看见远方矗立着一座巍峨高山。

    那位精通阴阳秘法的道人，大约就住在上面。

    他想着，带着夜凛等人穿过闹市，打算徒步过去。

    就在这时，迎面有卖花的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跑来了。

    小姑娘跑得有些快，不小心撞到君天澜，忙低头致歉，又匆匆跑掉。

    可是尚未迈出去几步，她就被君天澜拎住了衣领。

    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冷冷道：“把东西拿出来。”

    小姑娘生得麦色肌肤，乌黑的大眼睛透着水光，像是两颗通透漂亮的黑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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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2章 为我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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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砸吧砸吧小嘴，“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懂！你再占我便宜，我就喊人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直接从她衣兜里取出一包东西。

    那包东西正是他带来这里的八颗宝珠。

    小姑娘见自己偷他东西被识破，于是朝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地跑了。

    君天澜把宝珠郑重揣好，才重新朝远处的高山走去。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山脚下。

    此时已是午后，尽管阳光刺目，可山脚下却不知怎的，始终云山雾罩般，叫人看不清楚前方的路。

    君天澜等人兜兜转转了一个时辰，发觉又回到了原点。

    夜凛蹙眉道：“主子？”

    君天澜站在一棵桃花树下。

    此时并非是春日，然而这琼华岛却遍开桃花。

    阵风吹来，落英缤纷，如梦似幻。

    他捻了捻一瓣桃花，淡淡道：“是阵法。”

    众人对视一眼，夜凛又问道：“那，如何破阵？”

    君天澜正沉思之际，一道清脆稚嫩的嗓音忽然从树上响起：

    “喂，大哥哥。”

    君天澜抬头，只见在闹市上偷他珠子的小姑娘，此时正骑坐在树梢，嘴里叼着一枝桃花，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他尚未说话，一名脾气暴躁的暗卫怒喝道：“你这小贼，怎么还敢过来？！就不怕我们揍你？”

    沈妙言从前在大周做皇后娘娘时，被君天澜幽禁在明湖孤岛里，这暗卫当时伺候过她，乃是专门负责划船的，唤做夜九。

    “哼，只晓得打打杀杀的男人，可是娶不到老婆的。”小姑娘傲娇地取下嘴里叼着的桃花，轻盈跃下树梢，“你瞧瞧大哥哥，可不像你这般张口闭口就是小贼啊、揍你啊这种没教养的话！”

    “你――”

    夜九气急。

    君天澜抬手示意他住口，淡淡道：“你可知如何进山？”

    小姑娘斜了他一眼，“你想见我家岛主？”

    君天澜颔首。

    小姑娘笑嘻嘻把桃花塞到他手里，指了指自己的发髻，“你替我簪花，我就告诉你怎么上山！”

    她笑得天真烂漫，黑曜石般的双眼眯成了新月，看上去单纯可爱。

    夜九再度生气，“你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叫我们主子替你簪花，害不害臊？！再说了，我们主子可是有心仪姑娘的！”

    小姑娘恼了，噘着小嘴背转身道：“总之，大哥哥不给我簪花，我是不会带你去见我家岛主的！”

    君天澜已然迫不及待想去见那位岛主，请他把沈妙言带回来。

    于是，他倒也顾及不得男女之别，随手把那支桃花簪到了小姑娘发髻上。

    小姑娘摸了摸粉嫩嫩的桃花，心中欢喜，傲娇道：“大哥哥，你低下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怎么走出去！”

    她站在桃花的光影之中，笑得宛如山涧幽兰，十分纯真。

    君天澜看着她，莫名想到了初见妙妙的情景。

    当年阳春三月，小姑娘站在国师府的台阶上，也是如此笑着叫他俯身。

    他回想着，唇角勾起浅而温柔的弧度，果真依言低下头去。

    他笑起来时十分好看，就像是春风吹融了极地的冰雪。

    桃花树的光影投落在他的侧颜上，越发衬得公子世无双。

    小姑娘呆了呆，很快红了小脸。

    她踮起脚凑到君天澜耳畔，认真地说了几句话。

    末了，忍不住添了一句：“大哥哥，我叫司烟。”

    君天澜对她叫什么名字是不感兴趣的，得了她说的走出迷阵的诀窍，便准备带上夜凛等人，继续往前走。

    小姑娘歪了歪头，蹙眉道：“大哥哥，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家岛主最不喜欢人多嘈杂，你带这么多人，我敢保证，你还没进山门，就定然会被轰出来。”

    君天澜瞥了眼夜凛等人，叫他们去闹市里寻间客栈等着，孤身去寻那位琼华岛主了。

    那唤做司烟的小姑娘不近不远地跟着他，不时折下一枝桃花，细细尝过上面的花蜜，黑曜石般的眼睛，始终盯着前面的男人。

    君天澜依照她说的法子，很快出了桃花幻阵。

    他站在山脚下，仰头看去，只见巍峨高山直耸入云，壮美非常。

    山中遍植奇异花树，亦有嶙峋松石，十分奇特。

    一条青石台阶蜿蜒而上，约莫是可以直通山顶的。

    他正要撩袍而上，司烟笑得狡黠：“前来琼华岛寻我家岛主的，定然是想求岛主大人生死人、肉白骨。大哥哥，你也是抱着这个目的吧？”

    君天澜冷眼瞥向她，“你家岛主果然有这个能耐吗？”

    “那是当然的！”司烟仰起小脸，眼睛里都是骄傲，“我家岛主精通阴阳玄学，可谓无所不能！不过你求我家岛主办事，必然要十分虔诚才可以。”

    “如何才能算是虔诚？”

    君天澜问。

    司烟忽然肃容，郑重地跪到第一级台阶上，额头贴地，行叩拜大礼。

    完事后，她起身望向君天澜，“从这里通往山顶，共有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若大哥哥果真心诚，请。”

    说罢，抬手。

    君天澜见她不似说谎，于是慢慢取下头顶黑金云龙发冠，竟当真行起大礼。

    司烟跟在他身后，望着他一步一叩首，歪了歪脑袋，认真道：“大哥哥磕头就是，何故把发冠取下？”

    “发冠上雕有金龙，乃国君象征。一国之君，不跪他人。”

    君天澜嗓音低沉醇厚，跪拜之间，却都是虔诚。

    “哼，一国之君有什么了不起？能比我家岛主还要厉害？”

    司烟如灵巧的猴子般一窜而上，坐在上方巨大的嶙峋怪石上，悠然地晃悠着双腿，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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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3章 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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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中原的皇帝权倾天下，没有做不到的事儿，可你如今，还不是放下面子来求我家岛主了？对了，大哥哥，你来求我家岛主，到底是为了救谁啊？”

    云深不知处。

    青石台阶蜿蜒而上，直入云霄。

    台阶上遍生青苔，两侧遍布嶙峋松石。

    身着墨金交领锦袍的男人，放下一身凛贵，眉目深沉，一步一叩首，一步一祈求。

    比祭天更加虔诚，比拜祖还要认真。

    台阶坚硬，他的额头上早已磕出了乌青。

    然而他面不改色，动作之间，丝毫不见迟缓与敷衍。

    他直起上身，淡淡道：“为了心爱的女人。”

    司烟好奇地歪了歪脑袋，“心爱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她生得好看吗？她是不是一个很贤惠的姑娘？你们有孩子吗？”

    一连串的天真话语，透出小姑娘对爱情的憧憬。

    君天澜踏上一级台阶，撩起锦袍，再度跪下叩首，声音始终平静：“她唤作沈嘉，比任何姑娘都要好看。她不贤惠，身上的缺点一大堆，可我连她的缺点也都很喜欢。我们有三个孩子，都很乖。”

    “哦……”司烟点点头，摸了摸发髻上的桃花，又好奇问道，“那中原的男人，都跟大哥哥一样深情吗？我若是去了中原，会不会也有一个男人，像大哥哥欢喜那个沈嘉一样欢喜我？”

    君天澜不语，只虔诚跪拜。

    司烟盯着他，只见他额头上已然沁出血液。

    然而他仿佛浑然不觉疼痛。

    黑曜石般的眼眸微微一转，她单脚跳上另一块巨石，摆了个漂亮的舞姿，“大哥哥，你看我好不好看？不如你别欢喜那个沈嘉了，你来欢喜我，我给你做妻子，好不好？”

    “不好。”

    君天澜拒绝得干脆。

    司烟撇撇嘴，“哼，榆木疙瘩！”

    及至日暮西斜、残阳晚照，君天澜终于来到了山巅。

    他的额头磕破了，脸上全是淋漓鲜血。

    墨金衣袍上，沾染着无数尘土，看上去分外狼狈。

    他环顾四周，但见这里遍植奇花异草，一座造型奇特的府邸耸立在草木中央，朱红的大门口蹲坐着两座巨大的石像。

    檐下挂着两盏阴阳白纱风灯，九级台阶上坐着两个小童子，正聚头玩着小石子。

    他上前，正色道：“烦请通报你们岛主，就说大周皇帝求见。”

    玩小石子的小童抬起头，看见他的狼狈样，立即轻笑出声。

    他们很快站起身，恭敬地施了一礼。

    其中年幼些的脆声道：“是不是有个小姑娘告诉你，前来见岛主，要虔诚磕头？司烟那个小坏蛋最喜欢骗人了，你被骗了呢！”

    君天澜一怔，往身后一看，哪里还有司烟的影子！

    另一名年长些的小童，笑道：“大周皇帝，我们岛主早已恭候您多时，请跟我来。”

    说罢，领着君天澜踏上了台阶。

    府门洞开。

    君天澜放眼望去，只见府邸中别有洞天。

    一草一木，一楼一阁，俱都是按照五行八卦分布。

    若是不知情的人擅闯进来，必是要迷路的。

    穿朱廊、过亭阁，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小童终于领着君天澜来到一座空旷的院落里。

    只见这院落正中，建着一座八角凉亭。

    亭子的匾额下垂挂着两盏黑纱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出凄迷的光。

    一位穿黑纱道袍的中年男人，端坐亭中，正兀自抚琴。

    他的脸笼在阴影中，令人看不清他究竟是何容貌。

    山下明明开着桃花，然而这座院子里，却是落叶簌簌，分外萧条。

    领路的两名小童不知在何时退下的。

    星光迷野，海月澄明。

    君天澜独对那个男人，认真地拱了拱手：“敢问先生，可是琼华岛主？”

    琴声徐徐。

    男人淡淡道：“云海无踪，仙途飘渺。既然她已离世，大周皇帝又何必执着？”

    君天澜嗓音低沉：“动物丧偶尚会哭泣，何况人呢？我此生，不求富贵荣华，不求权倾天下，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罢，从怀中取出八颗宝珠，轻轻放在亭角边。

    琴声渐入佳境。

    亭中男人沉默拨弦，良久后才道：“八颗珠子，还不够。”

    “岛主还想要什么？”

    “帝王深情。”

    “我不懂。”

    “你过来。”

    君天澜依言上前。

    飞花落叶，从四面八方缱绻而来。

    男人信手拈花，轻轻触击过君天澜的额头与心脏。

    锦菊上犹带露珠，那露珠滚落在君天澜的衣襟上，须臾消失无踪。

    君天澜嗅到浓浓的甜香，只觉眼前突然昏昏沉沉。

    他后退几步，踉踉跄跄地想转身走掉。

    仿佛如果这一刻走不掉，他就会失去很重要的一件东西。

    然而，他终于没能捱过这深沉的昏意，在转身时晕厥了过去。

    “请大周皇帝去厢房休息。”

    男人嗓音清越。

    小童立即颔首，合作扶住君天澜，把他拖进了游廊里。

    君天澜被带走后不久，有破风声陡然响起。

    身着圆领箭袖胭脂红锦袍的贵公子，已然出现在院落里。

    他的长发用玉冠尽数拢起，额角的发丝编织成几缕细细的发辫，同样拢进了发冠之中，愈发衬得面庞白玉也似。

    那双桃花眼在夜色中潋滟着无边芳华，红绉纱的灯笼光，在瞳孔中氤氲开，仿佛晕染开一层琉色。

    他在亭外站定，淡淡道：“我曾求你让她回来，你不肯。如今君天澜求上门，你倒是允了。我这个亲生儿子，却还不如君天澜那厮。”

    男人修长的指尖细细拨抚过琴弦。

    他的脸仍旧隐在黑暗中。

    夜风拂过，将灯盏吹得摇曳生姿，隐约露出男人精致白皙的下颌。

    似是听见连澈的话，他那嫣红的唇角不觉勾起浅浅的弧度。

    仅仅只是一个弧度，便已然勾人得紧。

    琴声泠泠，他笑道：“夜间天凉，澈儿回房休息吧。”

    连澈却不肯走，只是倚在廊柱旁，冷冷睨着他：“我情愿交出我的心，情愿成为你期望的无爱无恨之人，情愿终身困在这座岛屿，只为了求你把她从黄泉之地带回来。

    “我求了你那么多日，可你始终不肯允我。君天澜算什么东西，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拿了八颗珠子，就让你松口救人。莫非他才是你亲生的儿子不成？！”

    亭中，男人的指尖越发迅敏。

    琴声逐渐走向急促，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仿佛晚间山风呼啸而过竹木山林。

    他唇角的一点弧度，也逐渐消失无踪。

    “你生气了？”连澈抱臂挑眉，“你害死我娘亲，从小到大不曾关心过我，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退下。”

    男人冷声。

    连澈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这里。

    ，

    那道祭奠元国的祭文，是改编自韩愈的《祭十二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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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4章 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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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后，山风骤急。

    灯笼摇曳得很是急促，锦菊上的露珠亦被吹落。

    男人本黑色的宽袖在风中飞舞，像是折翼的墨色蝴蝶。

    琴声铮铮。

    灯笼陡然熄灭。

    乌云蔽月，海波无光。

    被君天澜放在亭角的八颗宝珠，同时散发出微弱光芒，被男人用内力运起，呈弧线漂浮在空中，逐渐光芒大盛！

    琴音越发急促，仿佛暗藏千军万马！

    男人原本白细的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下去，苍老宛如老榆树皮。

    而那白嫩精致的下颌，也逐渐枯黄老去。

    可他仍旧巍然不动地抚琴。

    一曲《招魂》，半生宿命。

    失传数千年的上古阴阳玄法，在今夜再度重现。

    男人眼前浮现出许多过往。

    数千年前，战火燎原不休，却是诸子百家最鼎盛的时期。

    那片大陆上，有讲究玄学的阴阳家，有追求极致机关术的墨家，有修身治国平天下的儒家，亦有修德养性的道家。

    百家学术，熙攘繁华。

    只可惜后来……

    他仰头望向黯淡的星空。

    听闻中原仍旧有墨家的传人在活动，还曾造出过可以飞行的机关木。

    但阴阳家……

    却只剩下他一人了。

    若是放在从前阴阳玄学鼎盛之时，九九八十一人穿巫衣共舞《招魂》，庞大绚烂的篝火燃遍天际，铺天盖地的歌唱犹如巨龙吟啸，定然能在短短时间内，还给君天澜一个完好无损的沈妙言。

    可如今……

    他用他的命来招魂，成功的几率也不过十之二三。

    而他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无继承阴阳玄学的人了。

    男人的叹息声，弥散在幽凉的空气之中。

    最后一个音符幽幽落下。

    《招魂》已然弹奏完毕。

    红衣贵公子去而复返，独坐墙头，折了枝枯萎的桃花，静静把玩。

    亭中的男人抬眸望向他，嗓音苍老：“你是欢喜那姑娘的吧？让她爱的男人无情无爱，是为父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找机会，去让她爱上你吧。你母亲的死，希望你不要恨为父。”

    他说完，化作枯骨，渐渐被风吹散成无数磷火，消失在茫茫琼华岛上。

    连澈面无表情。

    须臾，他仰头望向天空。

    那些幽绿色的磷火犹如跳跃的鱼，纷涌着向星空而去，宛如生命最后的烟火。

    不知怎的，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

    与此同时。

    无尽的黑暗中，失去了所有感官的魂灵，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唤她。

    沈妙言渐渐苏醒。

    她试探着朝四周摸索，想要寻声去看个究竟，然而四肢百骸，却如何也动弹不得。

    正难受之时，有簌簌琴音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包围住她，如同天籁。

    神识一点点回笼至脑海。

    那琴音化作点点滴滴的春雨，修复滋润着她的躯体。

    无数记忆随琴音而来，宛如海潮般将她淹没。

    沈妙言微微蹙眉。

    她记得那日西郡焚城内，是顾湘湘把她推下了岩浆。

    她应当是死在了岩浆里。

    可如今……

    为什么她还在思考？

    她猛然睁开了眼！

    入目所及，是深蓝色的水底。

    黛碧色的海草兀自摇曳，灿烂的金鱼如同火焰，一丛丛地悠闲从自己上方游过。

    一轮圆月高挂中天。

    她愣了许久才回过神，这里竟是，北幕天山的雪池？！

    回过神的同时，身体似乎也能动弹了。

    小姑娘沉默良久，才意识到，她这是鬼使神差地复活了！

    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时，突兀察觉到呼吸艰难。

    她伸出手朝上方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层寒冰。

    她竟被人关在了冰棺里！

    “嘶……哪个杀千刀的把我装在棺材里，还把我扔到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池底全是鱼，说是鸟不生蛋，也确实没错。

    沈妙言拼命捶打起冰棺，原本苍白的小脸，逐渐涨成通红之色。

    不是急得，而是冰棺中所剩的空气，快要没有了！

    此时，天池四周。

    一方桌案被搁置在池畔。

    身着月白银线绣莲花纹锦袍的男人，松松垮垮地披着件本黑色如意纹大氅，正跪坐在蒲团上，独对满池明月。

    月光倾城。

    他紫玉冠束发，挑着一双潋滟尽天地艳色的丹凤眼，鼻梁高挺，嫣红的薄唇轻抿成冷然的弧度。

    侧脸的线条好看到无可挑剔，大氅领口上镶着厚重的银狐毛，越发衬托得他清冶凛贵，雅致艳绝。

    就像是造物主偏宠而生。

    只是此时，那双素来温润多情的丹凤眼，却冻结着铺天盖地的霜雪。

    面前的御案上摊着几封圣旨，上面朱笔御批，盖着国玺，赫然是让边疆将领南下出兵大周的命令。

    男人慢条斯理地收好圣旨，示意身后侍立的内侍交代下去。

    内侍承旨走后，男人抬首仰望明月，只觉明月之中，依稀又浮现出那个小姑娘的容颜。

    拢在宽袖中的双手忍不住地收紧。

    他喃喃道：“小妙妙，君天澜害你至死，此生不杀他，我誓不为人……”

    话音落地，却听得池底传来窸窣声响。

    他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池边。

    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

    遍天的月光澄澈清明，洒落进天池里，清晰映照出了池底的一切。

    只见池底最深处，隐隐藏着座冰棺。

    冰棺内，容貌精致无暇的小姑娘，憋红了脸，正拼命捶打棺椁。

    那稚嫩清丽的眉眼，不是沈妙言又是谁！

    君舒影一怔，正要下水，靴尖触及到水面，却又堪堪停住。

    他盯着泛起涟漪的水面，唇角轻勾笑得嘲讽，这日思夜想的，竟又出现幻觉了。

    天山有细泠泠的雪花飘落。

    君舒影伸手接住几片绒绒细雪，观望着它们在掌心融化成水，正要转身离去，水底下的声音却越发清晰。

    他蹙眉，再度盯向水底。

    此时天山一色，天光澄澈。

    细雪折射出月辉，越发衬得雪夜里的光线和润而明亮。

    天池底的冰棺里，那个小姑娘似要喘不过气来，拼命捶打冰棺的动作已然滞缓，改为用指甲死死挠抠棺椁。

    君舒影给了自己一巴掌，再看过去，那人还在！

    他不再犹豫，冷声道：“把灯火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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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5章 害她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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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即有侍卫架起隔空的木架，点燃了巨大的篝火。

    君舒影动作迅速地弄来几根天蚕丝拧成的绳索，又运转周身内力保持体温，继而“噗通”一声跳进了池底。

    他宛如一尾游鱼，轻盈潜入水底。

    池畔的火光，照亮了这一方天池。

    越往深处，他便越能看清楚那个冰棺中的小姑娘。

    惊讶过后，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欢喜从心底深处涌出，他迫不及待地把绳索套在冰棺的四个角上，又拉了拉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

    上方数十名侍卫得到讯号，立即开始拉冰棺。

    君舒影始终浮在冰棺四周，定定注视着里面的小姑娘。

    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仿佛他稍微闭一闭眼，这个女孩儿就会再度离他而去。

    没过多久，冰棺终于被拉到了岸上。

    沈妙言已然处于半晕厥状态，小脸由红转青，整个人蜷缩在一处，眼帘无力地垂落。

    君舒影手忙脚乱地拿长剑劈开锁住冰棺的几道青铜锁，推开棺盖，一把抱住了里面的小姑娘。

    沈妙言的身子很软。

    约莫是闷久了的缘故，即便如今四周有了新鲜空气，她却依旧没有半点儿呼吸。

    “妙妙！妙妙？！”

    君舒影晃了晃她，见她没反应，心神俱恐，神思百转千回间，蓦然想起从前在医书上看到过的治疗闭气的方法。

    他掐住沈妙言的双颊，自己呼吸了大口空气，俯身低头，把这口空气尽量渡给她。

    之后，他又拼命按压她心脏，企图叫她重新呼吸。

    如此反复，沈妙言终于咳嗽着醒了过来。

    她贪婪地嗅取着空气，一双纯澈的琥珀色双瞳，深深凝向抱着自己的男人。

    只见他那张春花秋月般的面庞上，写满了浓浓的担忧。

    她抬起手，轻轻触摸男人的脸。

    梦里的时光很长，四周是混沌的黑暗。

    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而如今，她似乎重新活了过来！

    生得喜悦把她整个淹没，她不顾一切地伸手抱住君舒影的脖颈，眼泛热泪，已是哽咽不能语：“五哥哥……”

    君舒影轻拍她的后背，以作安慰。

    尽管他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疑问，然而此时却不是问她的时候。

    他把脸埋进她鸦青的浓密长发之中，温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到天山脚下的行宫时，已过子夜。

    乌云蔽月，行宫中点着上千盏灯火，暖黄色的光晕从雕花窗里透出，很是温暖。

    殿内有一方上好的白玉温泉池，雕刻成龙头的大理石正细细朝池子里吐出温泉。

    池子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嫩红的玫瑰花瓣，甜甜的花香雅致清绝。

    沈妙言长发用白玉簪束起，独自泡在里面，静静梳理着神思。

    原本元辰救了她，可顾湘湘却再度把她推进了岩浆……

    ――沈妙言，其实表哥早就厌恶你了！等你死了，他就能再立一位皇后呢！

    ――你放心地去吧，你死后，我定然会与表哥双宿双飞，然后再生几个比君念语还要聪明可爱的孩子！

    那个女人歹毒狰狞的面庞依稀浮现在眼前。

    沈妙言在水光中抬眸，琥珀色眸子里晕染开一片浓烈恨意。

    当时顾湘湘害死她时，旁观的凤国公、凤琼枝，乃至觉海和顾灵均，皆都袖手旁观，不曾出言救她一下。

    这些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至于四哥……

    沈妙言慢慢垂下浓密卷翘的眼睫。

    四哥有没有厌弃她，她不知道。

    当时她从岩浆里面爬出来时，四哥就已经不在焚城了。

    他走的那么快，难道果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那里？

    按照他的性格，他定然会守在岩浆旁边的……

    她蹙眉，鼻尖莫名泛酸。

    正在这时，守在殿外的两名宫女，恭敬地朝君舒影屈膝行礼。

    君舒影抬起一根修长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她们噤声。

    他推门而入，两名宫女对视一眼，轻轻为他合上了殿门。

    他一手负在身后，慢条斯理地走到了梨木镂花十二幅围屏外。

    透过围屏上的镂花，他看见温泉池畔的琉灯氤氲开水色，雾茫茫的水汽之中，那个小姑娘坐在水里，正垂首拂去白嫩手臂上的几瓣玫瑰。

    鸦青的云髻用白玉簪堆叠而起，垂首时，粉颈修长纤细，仿佛他一只手便可折断。

    湿透的小脸在水光里透出粉意，娇弱弱的模样，像是过早被人采下枝头的花骨朵，尚未来得及绽放，空余下满腔的稚嫩。

    他看了良久，正出神凝思之际，忽听得里面水花声响。

    沈妙言已然从温泉里站了起来。

    惊鸿一瞥间，他耳尖发烫，忙背转过身。

    沈妙言没让宫女进来服侍，只随意擦拭干净身上的水珠，拿过雪莲白的丝绸中衣中裤穿好，赤着脚踏出了围屏。

    她抬眸望去，只见身着月白交领锦袍的男人，歪坐在玫瑰椅上，一手支颐，手肘撑着花几，正人模狗样地看书。

    只那书却是拿倒了。

    她心中好笑，随手取下白玉发簪，“你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君舒影抬眸，正好看见少女满头青丝垂落至腰间，恍如一把展开的折扇。

    她刚刚也洗过了头，青丝上细细薰过莲花头油，幽幽莲香在灯火下氤氲开，十分好闻雅致。

    他迅速收回视线，“我只知你跳下了岩浆，后来的事儿，一概不知。你是如何出现在北幕天池里的，你自己可清楚？”

    沈妙言走过去，与他隔着花几坐下，自个儿斟了盏甜杏仁茶，把元辰是如何救她的，顾湘湘又是如何害她的，旁人又是如何冷眼旁观的，细细说了一遍。

    君舒影听罢，眼底流转的神色冷得宛如铺天盖地的霜雪。

    好一个顾湘湘，好一个凤国公……

    他早知大周朝廷里没什么好东西，若他是周皇，定然早就把对妙妙心怀不轨的人拔除干净，哪能叫他们过来害她！

    说来说去，都是君天澜的错！

    男人对君天澜的恨意又多了一重，持着书卷的手深深攥紧，也仍不自知。

    沈妙言只觉四周原本温润的空气仿佛被冻结，她垂眸望向手中捧着的杏仁茶，但见茶水已凝结起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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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6章 我自己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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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铺天盖地的摄人冷意，竟都是从身边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抬起眼睫望向他，莫名觉得，这个男人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从前的君舒影，干净纯澈犹如隔水相望的雪莲。

    可如今的君舒影，周身仿佛多了些令她看不清摸不透的东西。

    就像是水中蒸腾的雾气，白茫茫的，叫人恍惚。

    她正不知所措时，君舒影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于是敛去了周身的寒意，伸手握住她的手，淡淡道：“快要天明了，我陪你睡会儿？”

    沈妙言抽出自己的手，笑道：“我自己睡就好。”

    君舒影沉默地再度牵住她的手，起身扶住她的膝窝，径直把她打横抱起。

    沈妙言瞳孔微缩。

    男人抱着她，踏出温泉宫，朝寝殿而去。

    房廊下铺着干净的木板。

    一排排红绉纱宫灯，照亮了这长长的蜿蜒房廊。

    廊外飘着细雪，更远的地方，是漆黑起伏的山峦。

    沈妙言抓着他的衣襟，仰头望向他。

    柔和的灯笼光洒了男人满肩，他的面容依旧俊美出尘，只是此时此刻，那极致艳绝的丹凤眼却仿佛蕴着摄骨寒意，连唇角的弧度也不再亲和柔软。

    似是察觉到怀中女孩儿探究的目光，君舒影低头看向她。

    小姑娘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圆眼睛，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甚是稚嫩娇弱。

    那眼睛里盛满了探究的光，间或带着点不解与畏惧。

    他晃了晃神，很快敛去周身那不可自抑的寒意。

    沈妙言揉了揉眼睛，再望向他时，便见他唇角轻勾，仍旧温润如君子。

    好似刚刚的寒意，只是一瞬的错觉。

    君舒影抱着她踏进寝殿，殿中早有侍女点燃一盏盏琉璃宫灯。

    殿中燃了地龙，熏着浅浅的安神香。

    华贵的拔步床上，重重帐幔低垂，柔软的垂纱质地，甚是轻柔好看。

    君舒影把她放到鹅绒软褥子里，拉过轻如鹅毛的刺绣锦被给她盖上，怕她冻着似的，又抱了一床金丝软毯过来。

    沈妙言坐在床里，一边用手指梳顺长发，一边细声道：“殿里不冷，软毯就不必了。”

    “你睡觉从来不老实，若是把被子踢走了，岂不是要着凉？乖，再加一床毯子罢。”

    男人的语调不容抗拒，直接给她把金丝软毯铺在了刺绣锦被上。

    沈妙言无奈，只得由他。

    她在轻软暖和的被窝里躺下，微微侧头，看见他走到不远处的书案后，面对一尺来高的奏章，极有耐心地提笔批注。

    她挑了挑眉。

    她记得从前，君舒影是最不爱管那些国事。

    怎的她重生一回，这个男人倒开始做这些事儿了？

    因为太过疲惫的缘故，她的目光很快晕花开来。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她便嗅着满屋安神香，沉沉睡了过去。

    黎明时分，金乌从天山之巅徐徐升起时。

    万丈金芒从九重天倾泻而下，照耀着这片极北之地的冰雪。

    巍峨古老的行宫里，容貌极致艳绝的男人，活动了下手关节，轻轻搁下毛笔。

    书案上一尺来高的奏章已然处理完毕。

    他起身走到拔步床边，只见被窝里的小姑娘正睡得酣熟。

    鸦青的浓密发丝在刺绣软枕上铺陈开来，因为殿中暖意融融的缘故，巴掌大的白嫩小脸粉扑扑的。

    漆黑卷翘的两弯睫毛遮掩住了那双潋滟清澈的琥珀色瞳眸，鼻尖挺翘，樱红的唇瓣宛如被风吹开的桃花瓣，隐约露出雪白精致的贝齿。

    他看着，凤眸深谙。

    这具身体是小妙妙十五六岁时的模样，稚嫩娇弱，孩子似的叫人怜惜。

    他轻手轻脚地褪去外裳，慢慢掀开绣银莲花锦被，躺在了她的身侧。

    许是在冰棺中呆了太久的缘故，女孩儿的身上有一股天然好闻的雪莲花香，清幽古朴，雅致甜腻。

    君舒影轻轻抱住她。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干涩的眼眶逐渐湿润起来。

    她回来了……

    过了这么多天，她竟然从死亡之境，重新回来了……

    阳光透过雕花窗洒进来，微微有些刺目。

    君舒影伸手放下重重垂纱帐幔，拔步床内光影昏惑。

    大约此时此刻，若有人问他，此生中最美好的事是什么，他定然会回答，

    失而复得。

    ……

    另一边，琼华岛。

    已是天明。

    雕窗外的桃花枝肆意横生，几只圆滚滚的山雀在上面蹦跶，惹得花瓣簌簌而落，如同下了一阵粉雨。

    山风幽幽，清甜的桃花幽香乘风而来，在厢房中弥漫开。

    青竹床上的君天澜，逐渐睁开眼。

    触目所及是素白帐幔。

    他坐起身，脑海中的神思逐渐回笼。

    昨夜……

    面见那位岛主的情形历历在目，听那位岛主的意思，似乎是愿意帮他唤回妙妙的魂灵。

    等等！

    暗红色丹凤眼忽然凝了凝。

    妙妙……

    是谁？！

    修长的手指撑住额头，男人满目恍惚，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小姑娘的影子，但那影子影影绰绰，如何也看不清楚。

    他只记得那小姑娘叫沈妙言，从前被他从法场上救下，还给他生过三个孩子。

    可若再往深处想，就觉头疼欲裂。

    他摇了摇头，只当那女人是无关紧要的人，于是没再继续想下去，只是起身更衣。

    很快有两名童子过来，其中年长些的恭敬道：“大周皇帝，我家前任岛主已然应了您的请求，招到那位姑娘的魂魄。那姑娘虽从黄泉之地返回，可天地茫茫，究竟是去了哪里，前任岛主也是不知道的。”

    年幼的童子为君天澜捧上行李，稚声道：“大周皇帝心愿已了，今日便可返回故里。”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床榻边。

    他盯着那只包袱，总觉得好像把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他来琼华岛，是要求岛主招魂。

    招沈妙言的魂。

    可是……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用来传宗接代的女人，怎就值得他花费功夫，大老远跑到海上请人为她招魂？

    他细细回想，却只觉繁复的记忆中出现了断片，很多事情断断续续地接不上，就好像一本书，缺失了最重要的那些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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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7章 帝王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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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又开始痛了……

    君天澜扶住太阳穴，不再多想，接过行李站起身。

    他转身朝厢房外走去。

    两名童子在前面领路，半个时辰后，他离开了这座遍布阴阳八卦的府邸。

    从山巅眺望，可清晰俯瞰整座琼华岛。

    这座岛上大约能住了一百来万人，很是熙攘繁华。

    他静静看了会儿，才抬步下山。

    一颗很有些年头的老松树下，两名童子静静目送他离开。

    很快，他们转身，朝身后的男人作揖行礼：“岛主。”

    连澈面无表情。

    他俯视着君天澜沿着青石台阶离去，桃花眼中俱是冷意。

    半晌后，他亦抬步，跟着离开。

    两名小童大惊，忙追上去道：“岛主去哪儿？”

    “中原。”

    “可是……可是琼华岛的人是不能去中原的，这是规矩！”

    “我是岛主，我说的话才是规矩。”连澈声音冷冷，脚下步子未歇，“我现在要去中原，你俩看家。”

    开什么玩笑，姐姐现在都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角受苦，正是虚弱的时候，他居然还要留在琼华岛？！

    这个时候，谁先找到姐姐，谁占有她的概率也会最大。

    无论如何，他定是要去中原的。

    两名小童无奈地对视一眼，只得恭敬地在他背后行礼，“是！”

    而君天澜行至昨日的桃花阵，沿着小径往前走时，忽有桃花瓣簌簌而落。

    他仰头，昨日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蹲坐在树枝上，双手捧着桃花瓣，正朝他吹气。

    随着她吹气的动作，春阳中，花瓣簌簌落了他满身。

    “嘻嘻！”

    小姑娘从树枝上跳下，仰起圆圆的小脸，稚声道：“你要回中原吗？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你昨日哄骗我磕头的帐，我还没与你算。”

    君天澜冷声。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笑成了两弯新月，“大哥哥，你不要生气嘛，人家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谁知道你竟然会当真！”

    说着，弯腰从地面拔起一把长长的青草，手脚极灵活地开始编织花冠，“大哥哥，你都没与我说清楚，那个女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呢，她究竟有多好看？跟我比呢？谁更好看？”

    君天澜抬起头，随手折下一枝葳蕤桃花。

    他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因为他甚至完全想不起来，那个女人，究竟是何容貌。

    ――云海无踪，仙途飘渺。既然她已离世，大周皇帝又何必执着？

    ――动物丧偶尚会哭泣，何况人呢？我此生，不求富贵荣华，不求权倾天下，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八颗珠子，还不够。

    ――岛主还想要什么？

    ――帝王深情。

    昨晚的话，依稀浮现在耳畔。

    君天澜忽然明悟。

    原来不是他忘记了那个女人，而是岛主拿走了他的爱情。

    他捻了捻指间的墨玉扳指，陷入了沉思。

    若他果真很爱那个女人，用他们的爱情来换她的重生，其实也是一笔很划算的帐。

    他边想，边抬步朝海边走。

    司烟已经编制好一顶简单的花冠，摘了些桃花放在上面做点缀，迫不及待地把花冠戴上了自己脑袋。

    她欢欣地跟上君天澜，见他一副深沉模样，于是笑得娇俏：“大哥哥，你是不是又觉得那个女孩子不好看了？这样吧，你带我回中原，我做你的妻子，好不好？我定然比她好看的！”

    然而君天澜压根儿就不搭理她。

    司烟气恼地跺了跺脚，骂了声“榆木疙瘩”，无奈地目送他离开。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时，她转过身，却正好撞上连澈。

    小姑娘连忙后退两步，敛去小脸上的嬉笑怒骂，恭敬屈膝，“澈哥哥……”

    昨夜山巅燃放了七七四十九朵烟花，乃是老岛主离世，新岛主接管琼华岛的意思。

    连澈抽出剑，慢条斯理地斩断横亘在自己面前的桃花乱枝。

    他睨向少女，嗓音清冷：“你尚不及她万分之一好看，又怎敢如此夸下海口？”

    司烟面皮发烫，只盯着他漆黑锃亮的鹿皮靴，垂头不语。

    连澈绕过她，抬步离去。

    司烟咬唇，转身望向他的背影，不甘地抬手扯掉脑袋上的花冠，抬脚把它踩得稀烂。

    踩完之后，她怒气稍解，抬眸盯向远处：“哼，我总有办法去中原，见见把你们迷得魂牵梦绕的那个贱人，究竟长什么样！”

    连澈顺带搭了君天澜的龙舟返回中原。

    龙舟在海上足足漂泊了一个月。

    ……

    归京这日，镐京城皇宫。

    念念一早就爬起来仔细梳洗，让嬷嬷捧来最隆重的太子礼服，对着镜子穿好礼服，又细细在头顶束上雕有如意纹的金发冠。

    伺候他的奶嬷嬷在旁边笑道：“太子殿下今儿真是俊俏极了，想来娘娘回来，定会喜欢。”

    念念对着镜子，唇角微微流露出一点笑意。

    他用罢早膳，又去隔壁殿里寻鳐鳐。

    然而殿中只有佑姬在独自用早膳。

    佑姬抬头，轻声提醒道：“鳐鳐一早就去了御花园。”

    念念转身，又立刻往御花园去找人。

    此时已是冬季，花园里落了初雪，嫣红的梅花次第盛放，花枝头堆着晶莹剔透的白雪，愈发衬得梅花瓣如血般红艳透骨。

    游廊的美人靠上，小小的女孩儿赤着双脚，静静坐在扶栏上。

    她穿简单的素色袄裙，乌鸦鸦的浓密长发凌乱披散在腰间，显然还没梳头就过来了。

    细白的绒雪在她面前簌簌而落。

    那双琥珀色瞳孔纯澈干净，清晰倒映出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念念寻过来时，见她连鞋袜都不穿，不觉蹙眉，“你在做什么？伺候你的宫女呢？！今日是父皇和娘亲归来的日子，本宫昨晚让司衣局送去你那儿的礼裙，你为何不穿？”

    他的语气冷冰冰的，与君天澜如出一辙。

    鳐鳐厌烦地揉了揉小耳朵。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念念上前，把她从扶栏上拽下来。

    鳐鳐推开他，仰头道：“你真烦！娘亲她不会回来了，我知道的！”

    念念小脸紧绷。

    鳐鳐又道：“哼，所有人都在说娘亲不会回来了，就你傻乎乎地相信她还会回来！都是你和那个人不好，如果没有你们，我和娘亲还有太子哥哥，一定很幸福很幸福地住在一起！都是你们不好！你们害死了娘亲，还在这里编排她会回来的鬼话！都是你们害死了她！”

    六岁大的小姑娘，正是该被教导规矩的时候。

    然而君天澜长久不在宫中，念念又年纪尚幼，从没有想过小女孩子是需要请司仪嬷嬷单独教导礼仪的。

    他只当她和他们男孩儿一般，去学堂读读书就能明事理。

    父子俩，全然是把鳐鳐当糙汉子养的。

    因此，鳐鳐对于周宫中的规矩一窍不通。

    而且，她从来也很厌恶这对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父皇和皇兄。

    ，

    不要问为啥重生之后冰棺还在，过了十二点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和漂亮裙子都消失了，王子捡到的水晶鞋却没有消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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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8章 父皇他好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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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年纪的姑娘，已然开始伤春悲秋，觉得自己就像是从前太子哥哥念的诗歌里所说的“浮萍”，独自一棵孤零零活在这座陌生的皇宫里。

    若非有佑姬陪着，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而面对妹妹的控诉，念念眸色渐深。

    半晌后，他冷冷道：“娘亲会回来的，皇伯伯和父皇都说过，她一定会回来！”

    “他们就是看你年纪小，哄骗你的！说不准那个男人这次出海，不过是寻个与娘亲长得像的女人带回来敷衍了事！”

    鳐鳐双手叉腰，“戏本子里都说了，继母没有好人的，她会虐待你、折磨你，然后再生一个她自己的孩子顶替你！等我长大，我定然要离开这儿，去找我的太子哥哥！”

    清脆的嗓音，像是枝头圆滚滚的小黄鹂。

    念念心中窝火，冷声道：“你胡说！”

    “我才没有胡说！”

    鳐鳐不屑。

    念念拢在宽袖中的拳头绷得紧紧，半晌后，他转身迅速跑了。

    他要去城门口等着，等着看父皇是不是把真的娘亲带回来了。

    父皇那么爱娘亲，一定不忍心让别的女人顶替娘亲的位置！

    长长的游廊中，只剩下鳐鳐一个人。

    她孤零零站在陌生的御花园中，清澈宛若琉璃的琥珀色瞳眸中，渐渐浮现出害怕与孤独。

    虽然嘴上说着娘亲不会回来的话，可心里……

    还是希望娘亲能回来。

    她不要喊其他女人娘亲！

    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虽然讨人厌，可娘亲那么喜欢他，而他也很喜欢娘亲。

    如果他们在一起，娘亲应该会很幸福的……

    小姑娘黛青的眉尖紧紧蹙起，已然开始了不符合年龄的左思右想。

    ……

    念念带领百官，在天光大亮时等候在了镐京城外。

    小小的少年，独自骑坐在小灰宽阔结实的狼背上，不安地等待着。

    难捱的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众人等到晌午，终于看见有侍卫骑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禀报君天澜即将入京的消息。

    百官们纷纷整理仪容，没过多久，果然看见前方灰尘扬起。

    君天澜一马当先，墨金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正疾驰而来。

    百官下马，恭迎圣驾。

    念念却仍旧坐在狼背上。

    他看向君天澜身后的人，一个个看过去，却仍然没能看见沈妙言的影子。

    再往后瞧，官道上那被马蹄溅起的尘埃已然缓慢扬落，并没有软轿什么的跟在后头。

    他咬了咬唇瓣，漆黑漂亮的丹凤眼不解地盯向君天澜。

    君天澜面无表情，纵马来到他跟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怎么在发呆？”

    “娘亲呢？”

    君天澜深红的凤眸微微一滞。

    半晌后，他在寒风中唇角微勾，墨金发冠映衬之下，端的是凛贵无双的姿态，“她应已复生，只不知在哪个角落。等处理完这阵子堆积的国事，我自会命人去寻她。”

    说罢，不等念念多言，已然策马离去。

    寒风四起。

    念念望着他消失在官道上，稚嫩的眉眼，渐渐皱成一团。

    父皇他好像变了……

    连澈上前，随口道：“我会包揽下寻你娘亲的事儿，你放心就是。总归，你娘亲定然还活在某个角落，找到她，不过是时间问题。”

    念念虽小，却也知道眼前这个红衣男子是觊觎自己娘亲的。

    于是他淡淡道：“多谢舅舅。”

    刻意加重了“舅舅”两个字。

    连澈额角跳了跳，没跟他计较，扬鞭而去。

    此时，东宫里。

    鳐鳐小姑娘还在纠结今儿到底要不要仔细打扮，若是娘亲真的回来，临时打扮可是来不及的。

    就在她对着两双软靴发呆时，杏儿已然迫不及待地奔进来，把打听到的事儿告知了她：

    “奴婢听说，皇上没带女帝陛下回来呢。皇上一回来就去了乾和宫处理政务，只字未提女帝陛下。公主，你说皇上是不是出去一趟，见识到外面的姑娘，就不喜欢你娘亲了？”

    鳐鳐惘然地盯着两双漂亮软靴。

    果然。

    果然娘亲还是没有回来……

    她轻轻叹息一声，在地上铺着的软毯子上面坐了，抱膝陷入了沉思。

    杏儿见她如此，眼眸微转，在她身边蹲下来，劝道：“公主殿下，今时不同往日，皇上已然与过去不一样了。说不准，将来另立皇后也是有的。”

    鳐鳐睁着湿漉漉的双眸，怔怔地盯着虚空。

    杏儿眼底掠过重重暗芒，给她把那两双漂亮的短靴收好，似是漫不经心地提醒道：“依奴婢看，公主平日里还是要多和花公子接触。保住这门婚事，将来有所依靠，才是顶要紧的呢。”

    她说着，似是想起了花思慕的俊俏模样，忍不住悄悄红了脸。

    鳐鳐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姑娘，哪里懂那许多。

    她听着这样的教导，眨了眨漂亮湿润的琉璃眼，只在脑中过了过就忘掉了。

    思慕哥哥虽然好，可他不喜欢同她玩小女孩儿之间过家家的游戏。

    比起思慕哥哥，她更喜欢与佑姬玩呢。

    ……

    乾和宫内，君天澜捡了些重要的国事处理，终于在入夜前批阅完。

    他抬眸望了眼雕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淡淡吩咐：“摆驾东宫。”

    福公公领旨，立即去招仪驾了。

    他乘坐龙辇来到东宫时，念念已按照规矩，带着鳐鳐和佑姬在宫门前等着。

    他踏下龙辇，望了眼三个小孩儿，抬步朝殿内而去。

    东宫正殿里灯火通明，圆桌上布置好了精致菜肴。

    他撩袍在上席端坐了，淡淡道：“朕前些时日出海，因此不曾在宫中。你们的功课，可有落下？”

    念念仍旧想着沈妙言，只觉与面前这个父皇也隔阂了几分。

    于是，他只面无表情道：“夫子教导的功课，儿臣都已完成。”

    君天澜随意考问了他几道简单的策论，小家伙答无遗漏，让他很是满意。

    冷冽的目光，又落在了鳐鳐身上。

    鳐鳐怕极了他，缩了缩小脑袋，悄悄往君佑姬身后躲。

    君天澜收回视线，让宫女把鳐鳐的书兜拿过来。

    杏儿很快呈上小姑娘平日用的书兜，君天澜随手抽出一本《诗词集》，翻了几页，却见这书跟新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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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9章 妙妙的琴音真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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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晓这个小女儿生性顽劣、功课极差，于是挑了简单地问：“李白的诗，可有仔细读过？”

    鳐鳐两只小手不安地搅着衣摆，紧张得很，“读，读过些许……”

    “‘床前明月光’，下一句是什么？”

    “床前明月光，李，李白睡得香？”

    君天澜额角挑了挑。

    他又翻了一页，拣了个简单的名句考问她：“天生我材必有用，后一句？”

    鳐鳐哪里听过这样的名句，求救地望向佑姬，然而佑姬也是很怕君天澜的，因此只垂眸不言。

    小姑娘为难地抿了抿小嘴，“天生我材必有用，关键时刻显神通……”

    君天澜握着书卷的手，已然不悦收紧。

    他决定给这小姑娘最后一次机会，冷声道：“穷则独善其身，下一句？”

    “穷则独善其身……”鳐鳐绞尽脑汁地想，想了半晌，试探道，“富则妻妾成群？”

    君天澜面容冷漠威严至极，随手把那本诗词集扔在鳐鳐脚下，“整本书，抄十遍。”

    鳐鳐面露惊恐之色，不敢置信地盯向他。

    然而男人并非是在说笑。

    殿中静默良久后，鳐鳐红着眼圈，倔强道：“我不抄。你不是我父皇，你还害死了我娘亲，我不听你的。我要回魏北。”

    说着，竟果真转身往内殿跑，想要收拾包袱。

    君天澜声音冷淡：“来人。”

    立即有负责掌管东宫的老嬷嬷过来，恭敬地朝他屈膝行大礼。

    “把公主关进暴室，什么时候想通了打算抄书，什么时候放出来。”

    “是！”

    两名老嬷嬷立即行动。

    鳐鳐被她们抓住捏痛，小细腿在半空中乱蹬，哭喊得十分厉害：“我要回家，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家！呜呜呜……”

    她的皮肤很是娇嫩雪白，虽然那两个嬷嬷看似没用多大力，然而小姑娘衣袖下的细手臂，早已遍布青红指印，疼得厉害。

    可这般哭喊的模样落在君天澜眼中，却是小女儿骄纵任性。

    他铁了心要把鳐鳐的性子扭过来，因此不曾多看她一眼，任由两个老嬷嬷把她拖出正殿，往暴室而去。

    夜渐渐深了。

    君佑姬等君天澜离开东宫之后，才敢揣着点心去暴室找鳐鳐。

    鳐鳐被关在暴室的黑屋子里，此时又冷又饿，正蜷在角落细细啜泣。

    君佑姬蹲在屋子外，敲了敲门，“鳐鳐……”

    鳐鳐眼前一亮，忙爬到屋门后，“佑姬，是不是你呀？”

    佑姬打开门底下那扇可以活动的小门，将点心塞进去，轻声道：“快吃吧！”

    鳐鳐早已饥肠辘辘，摸到点心，立即在黑暗中吞咽起来。

    佑姬劝道：“皇叔叔这趟出海，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鳐鳐，依我看，你还是认个错，先出了暴室再说。”

    鳐鳐吃东西的动作微微顿住。

    她知晓君佑姬说的都对，可是，她对那个男人说的话，原本就没有错。

    如果不是他，娘亲的女帝仍旧当得舒舒服服，哪里会受委屈，又哪里会葬身岩浆……

    如今他出去一趟，不仅没把娘亲带回来，自个儿还变了个人似的，比从前更加可怕。

    她抬袖擦去眼角的泪花，轻声道：“我再仔细想想罢……”

    朔冬之夜，星辰渐隐，浓浓的乌云压顶而来，眼见着又是一场大雪。

    佑姬靠坐在暴室外，仰头望向房廊，但见廊檐的红绉纱宫灯在寒风中摇曳，笼光映照下，簌簌细雪悠然而落，逐渐在灯纱上堆积起一层雪白。

    如斯良辰美景，然而那远方的路却越发黑暗模糊。

    ……

    此时，遥远的天山行宫。

    极北之地的风雪，携着铺天盖地的寒意呼啸而来。

    雕窗紧闭，隐约传出外间溯风怒吼的声音。

    暖殿内燃着地龙，甚是温暖。

    身形修长玉立的清贵男人，慢条斯理地点燃了几盏琉璃灯。

    暖黄的光晕透过素白琉璃灯罩，将整座暖殿映照得清润和明。

    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羊绒软毯，沈妙言跪坐在一架松木古琴之后，纤细白嫩的指尖正轻抚瑶琴。

    她的琴艺普普通通，算不得出众。

    君舒影站在灯影处默默凝视她。

    琉色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张极致艳绝的容颜衬得愈发清透好看，只是那丹凤眼底却蕴着浓浓的戾气与黑暗，莫名叫人畏惧。

    半晌后，他缓步上前，在沈妙言身后坐了，修长的手臂绕过她的身子，轻轻按住她的双手。

    他嗓音低哑：“妙妙的琴音真乱。”

    “心乱了，琴音自然乱了。”沈妙言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里的彷徨之色。

    她早已听闻了从南方传来的消息，据说君天澜莫名其妙去海上晃了一趟，回来之后就开始励精图治，似乎是打算做一名贤君。

    他对与自己有关的消息毫不在意，仿佛已然将她忘却。

    沈妙言想不明白那个人究竟是怎么了，因此这两日心境紊乱，全然不知该如何自处。

    君舒影没有多言，只按着她的手，教她如何抚琴。

    若论琴艺，元辰死后，他便该是天底下第一好的。

    沈妙言轻轻呼出一口暖气，想起那日西郡城地底，君舒影弹奏出的《镇魂曲》，于是试探道：“我这具身子羸弱得很，原本的大魏血统一点儿也不明显。你可能教我如何用琴自保？”

    这具身子是因为前世过早诞下孩子的缘故，才导致母体发育不全，也因此原本该在及笄时逐渐显露的大魏血统，压根儿没发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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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0章 谁敢议论你，我就杀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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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妙想要的，我自然会给你。只是《镇魂曲》太过复杂，妙妙初学，还是学些简单的才好。”

    君舒影轻笑，果真开始教授她琴艺。

    琉璃八角灯盏兀自燃烧，那柔和的光影在两人身上洒落一层琉色光晕，越发衬得二人光华耀目。

    沈妙言学得认真，因此未曾注意到，背后男人的眼睛里却满是冰冷的仇恨。

    夜渐深浓。

    角落里，暗金鸭嘴香炉里的冷梅香逐渐燃尽。

    沈妙言觉得今晚学得差不多了，于是回过头，打算同君舒影说今晚就到这里。

    谁知刚一回头，好巧不巧，唇瓣正好从对方的唇瓣上轻错而过。

    她愣了愣，忙惊悚地捂住小嘴。

    君舒影低垂眼睫，静静注视她。

    小姑娘穿素白琵琶袖薄袄，外面罩着件银狐毛淡粉对襟绣花夹袄，小而稚嫩的面庞被那圈银狐毛衬托得越发白嫩精致。

    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里盛满了惊愕的水光，一点笼光落在挺翘的鼻尖上，越发衬得她俏皮可爱。

    似是因为惊骇，那红润的樱唇微微张开，错愕的模样像是被突兀抢走食物的小兔，实在是可爱得紧。

    想起刚刚那唇瓣相触的触感，君舒影忽然觉得那么强忍着也没意思。

    于是大掌直接扣住她的后脑，他俯首，将小姑娘那双樱唇霸道地叼进了嘴里。

    他吮/吸着，辗转着。

    似要把她所有的芳华与甜香，在此时尽数吞吃入腹。

    放弃过去，不管将来，只肆无忌惮地占有她的现在。

    沈妙言的脑海有一瞬间放空。

    她记得从前，这个男人也曾吻过她。

    彼时的他，大约是青莲的味道。

    可现在，这个男人的气息凛冽霸道，犹如极北之地的霜雪，凶狠得能将人冻结！

    她猛然推开君舒影，捂住发疼的唇瓣，眼中满是警惕。

    君舒影舔了舔唇角，不以为意地站起身，淡淡道：“夜已深，妙妙先休息，我明日再来教授你琴艺。”

    语毕，径直踏了出去。

    沈妙言目送他离开。

    她看见守在槅扇外的两名宫女恭敬地对他行屈膝礼，廊外的笼光映照出放肆飞舞的大雪，他兀自走近那皑皑雪地里，任由雪花落了他满肩。

    宫女合上了槅扇，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沉默良久，起身走到妆镜台前。

    她坐下来，仔细取下云髻上的发钗，细细梳理起如云的长发。

    她盯着镜子，看见唇瓣微微红肿，唇珠那里还有被咬破皮的痕迹，几丝鲜血缓慢渗出，殷红艳丽。

    她伸手摸了摸唇珠，只觉疼得紧。

    翌日。

    沈妙言冬日里有懒睡的习惯，正赖在暖帐里打盹儿时，忽闻得一阵清冽的雪莲香。

    她揉了揉眼睛，抬起困倦的眼帘，却见自己的被褥里，赫然坐着一个男人。

    君舒影衣冠齐整，一根手指正戳在她鼓鼓软软的脸蛋上。

    见她醒了，男人轻笑，“起床练琴。”

    沈妙言霍然起身，拿缎被裹紧自己，冷声呵斥：“君舒影！”

    “我还是喜欢妙妙唤我五哥哥。”君舒影说着，随手把她拎出被褥，拿起她的袄裙为她套上，“起床用膳，然后我教你练琴。”

    “我不学琴了。”

    沈妙言蹙眉。

    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儿，叫她再和他一同练琴，她大约是办不到的。

    男人像是无所谓的模样，“既不练琴，那就回北幕皇宫。快要除夕了，你回到宫里，昔昔定然十分高兴。”

    沈妙言还在思考究竟要不要出现在人前时，男人已经拎着她来到梳妆台前。

    她忍不住道：“我会不会吓到昔昔？会不会被司天监的人发现？会不会被当成妖怪？”

    毕竟死后重生，这可是桩奇事。

    “不会。”君舒影低垂眼睫，仔细给她梳了个精致的随云髻，“至少，在北幕不会。”

    “你怎么就知道不会？”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议论你的生死。谁敢议论你，我就杀了谁。”

    男人眼底戾气隐现，摄人得紧。

    沈妙言透过铜镜，正巧看见他那一闪而逝的杀意。

    然而再细看时，男人又是温润如玉的模样。

    拢在琵琶袖中的双手禁不住微微收紧，她蹙了蹙眉尖，连续多次恍惚看见他周身流露出杀意，真的是她的错觉吗？

    北幕的骑兵开道，华贵的十六驾明黄马车，辘辘朝皇城驶去。

    车厢内仿佛一个装饰华丽的暖阁，地上铺着柔软温暖的虎皮垫子，软榻、小佛桌、蒲团等物一应俱全。

    沈妙言倚在小佛桌旁，手捧一杯洒着碎核桃末和芝麻的热甜杏仁茶，小心翼翼揭开一角明黄色绣莲花厚棉窗帘，望向窗外。

    如今正是北幕漫长的冬季，触目所及是白茫茫的荒野，官道上半个人影都没有。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莫不如是。

    虽然很冷，可景致却是中原看不到的。

    她正看得欢喜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替她掩了窗帘。

    “别看了，当心风大吹坏了脸。”

    男人说着，含笑揉了揉她带着婴儿肥的脸蛋。

    他的动作十分自然，就仿佛曾经揉过很多遍似的。

    然而沈妙言却不大自然地偏过头避开他的手，轻声道：“五哥哥，男女授受不亲。你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就马上离开北幕。”

    轻飘飘的细弱声音，却蕴着坚定与倔强。

    君舒影眼底划过冷意，仍是含笑的模样，“我不过是关心妙妙罢了。”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多言。

    沈妙言喝完一壶甜热杏仁茶，已是傍晚时分。

    仪驾终于进了北幕雪城。

    十六驾马车径直穿过宫门，驶入莲华宫前。

    幕昔年手捧暖炉，身后跟着魏千金，正遥遥望向这里。

    小家伙的丹凤眼中隐隐可见担忧之色，他总觉自从从西郡回来之后，父皇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里也不知在谋划什么。

    很快，他看见君舒影跳下了马车。

    唇角似乎，还挂着笑容？！

    他挑眉凝神，再看之时，只见他父皇朝马车伸出手。

    一只白玉般宛若透明的小手，从厚厚的车帘中探出，轻柔柔落在他父皇宽厚的掌心。

    马车里竟坐了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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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1章 撮合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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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惊骇之际，只见那个女人的手腕纤细，挂着只水头极好的黛青色碧玉镯子，然后露出一角淡粉色绣云纹的缎面琵琶袖。

    很快，那个女人出了马车。

    她扶着父皇的手跳到地上。

    身段像是未发育好的女孩子，站在那里犹如一株病梅似的，瘦伶伶的。

    幕昔年暗自蹙眉，这样的女人竟也能入父皇的眼？！

    父皇的眼光变差了！

    他想着，又望向那个女人。

    只见她下身系着条撒花长裙，上身穿淡粉色琵琶袖小袄，搭配深碧色绣银莲花对襟盘扣马褂，马褂是立领的，上面仔细镶嵌着一圈银狐毛。

    银狐毛衬托之下，越发衬得那张圆润脸儿娇小白嫩，只樱唇红艳，说话之间呼出小团小团的白雾气团，打湿了漆黑的眼睫。

    眼睫如蝶翼开合之间，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瞳眸，纯净宛若琉璃。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

    幕昔年陡然丢了手中的暖炉，飞快奔向沈妙言。

    他一把扯住沈妙言的琵琶袖，凑到她跟前使劲儿嗅闻。

    沈妙言看见小家伙也是一怔。

    旋即，只见小家伙抬起头，眼中泪光潋滟，“母后！”

    沈妙言愣了愣，“你……你认得出我？”

    她这幅容貌是自己未及笄时的模样，比从前少了三分媚态，三分艳色。

    幕昔年也是小孩子，也是想娘的，因此抱着她的腰，乖觉地点点头，“自是认得出的。娘亲身上有特别的气味儿，儿臣不会闻错。”

    沈妙言讪讪。

    “外间天冷，进去说话。”

    君舒影提醒着，十分自然地将沈妙言拥到他的大氅里。

    沈妙言试着挣了下，没能挣开。

    昔年眼眸微转，毫不在乎沈妙言是如何复生的，只挤到君舒影另一边的大氅里，稚声道：“母后，你回来就好，咱们一家又能团圆了呢！母后，过几日等雪停了，你陪我去山中打猎好不好？”

    他要先想办法，替父皇把母后留下来。

    然后再尽量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父皇那么好，母后自然会慢慢爱上他的。

    小家伙打定主意，脸上笑容越发稚嫩无辜。

    沈妙言自然不会拒绝自己儿子的要求，因此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柔声道：“自是好的。”

    昔年眼眸再一转，又道：“听说我那位亲爹已然准备选秀，大约是早已忘了母后呢。母后，你也不要去找他了，我也是男人，我看得可分明了，母后与父皇在一起，才能幸福！”

    他不过才六岁，大约跟着萧太后看戏看多了，说话时一板一眼小大人似的。

    沈妙言忍俊不禁，道了句“人小鬼大”，到底是没答应他。

    可心底，却莫名慌得很。

    君天澜他，果真在选秀？

    虽说人走茶凉，可也不能凉的这般快吧！

    三人踏进暖殿，魏千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全然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最后，沈妙言胡言乱语，只说是阎罗王觉得她死得可敬可叹，所以又把她送回了阳间，只是不小心弄错了时间，才会让她看起来小小的。

    两个小家伙听天书似的，满脸崇拜，只觉她真是太了不起了。

    君舒影又补充道：“这事儿你俩可得保密，莫要叫旁人知道。”

    两个小家伙忙紧张地点点头。

    君舒影给沈妙言弄了个重臣之女的身份，便让她在宫中住下。

    入夜后。

    虽然昔年很想与沈妙言一块儿睡，然而念着要让父皇与母后培养感情，所以愣是强忍着，带了魏千金乖乖回自己的宫殿。

    沈妙言沐过身，正打算就寝时，却看见殿门被君舒影推了开。

    她身着素纱中衣，站在光影里，眼中带着戒备提醒道：“这是我的寝宫。”

    君舒影挑了挑眉，“从前是，后来我搬过来了。喏，那儿还有我的书案。”

    沈妙言望过去，果然看见帷幔后堆积着奏章的书案。

    她咬了咬唇瓣，“那我住偏殿。”

    “偏殿没有打扫过，又脏又冷。”

    “暖阁什么的总是有的吧？”

    “今儿不少大臣进宫，我见天黑大雪，念着他们年老出宫腿脚不利索，所以把暖阁都拨给他们了。”

    君舒影说着，唇角含笑，一步步走向沈妙言。

    沈妙言下意识往后退，“皇宫那么大，总有空的寝殿……再不济，再不济我与宫女们挤一挤也是使得的。”

    “她们惯没有与人同睡的习惯。”

    君舒影说着，已然踏至她面前，随手卷起她的一缕长发，放在鼻尖下轻嗅。

    沈妙言夺过发丝，“君舒影……”

    “我在。”

    男人眸光复杂，只定定看着她。

    他在这里，只要她唤他，他就在这里。

    沈妙言被他复杂的视线弄得失措。

    因为她清晰地看见了那视线中有浓浓的懊悔，愧疚，不舍，和痴情。

    可这份痴情，她无法回应。

    她想着，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双手不安地轻轻捻着衣摆，竟不知如何是好。

    君舒影生怕吓到她似的，轻轻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朝殿中走，“说好了教你弹琴的，一日不弹，便会生疏三日，所以今晚也要努力练琴。”

    这个独处的借口完美无比。

    他牵着她在蒲团上坐了，从背后按着她的双手，轻放在琴弦上。

    “昨儿教了你最基本的宫商角徵羽，今儿教你弹《清平调》。”

    他嗓音温润如水，素手拨弦，低垂的瞳眸中，旖旎风情无限。

    沈妙言只当是寻常琴曲，于是抽出自己的手，“这样普通的调子，我自己练一练，也是能弹的。”

    男人偏头望向她瓷白稚嫩的面庞，笑得轻润，“是在西郡城地底的那首《清平调》。遇煞弹之，可解鬼怨，妙妙不想学吗？”

    沈妙言怔了怔，想起在焚城时，君舒影是如何凭借一曲《清平调》消磨掉那些阴兵身上的杀意的。

    心思微动，她重新把双手放在琴弦上。

    她想学呢。

    君舒影很满意她的态度，于是果真仔细教授起来。

    虽然从今往后他会守在小姑娘身边，但他也想她有自保的能力。

    刀枪棍棒什么的，他是不喜欢她接触的。

    如今她身上的大魏血统消弭无踪，笨拙沉重的长刀并不适合她，还是古琴这种兵器，比较适合她。

    君舒影的琴艺可谓当世一绝，有他教导，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沈妙言就已掌握住这曲《清平调》的窍门。

    随着她的兴致越发投入，身侧的男人却越发心猿意马起来。

    ，

    有小天使说看不懂，是这样的，之所以重生后容貌变得稚嫩，是因为那具身体是前世的身体，看过前世番外的宝宝们都知道的，每天凌晨十分左右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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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3章 本欲起身离红尘

    他望着她，只见她垂首时，清晰可见露出的一截白细嫩颈，仿佛他一只手就可全然掌控。

    漆黑卷翘的眼睫低垂着，遮住了那极清澈的琥珀色潋滟眸光。

    小小一点樱唇轻轻抿起，宛如含着一颗水洗过的嫣红樱桃，叫人情不自禁想要凑上去，尝尝那樱唇的滋味儿。

    而从鸦青色鬓发中露出的小耳垂，雪白柔嫩，琉色笼光的映照下，仿佛透明白玉。

    男人眯了眯丹凤眼，微微俯首，似是漫不经心般靠近她的耳垂。

    沈妙言正仔细拨弄琴弦，却觉耳朵一热。

    琥珀色瞳孔骤然缩小，她侧目，男人竟是含住了她的耳朵，齿尖抵着她的耳垂，温热的舌尖细细卷弄过，流下一串湿漉。

    胸腔里的心脏骤然加速，她猛然推开了君舒影。

    君舒影一手撑地，笑得俊美温润，“妙妙这是做什么？”

    沈妙言唇线紧抿，半晌后，起身快速朝殿门而去。

    可殿门紧闭，她如何也推不开。

    她转身盯向君舒影，只见他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拔步床前，解开腰带、褪下外裳，吹灭了殿中几盏灯火，自顾上了拔步床。

    “我给妙妙留了床位，妙妙若是困了，只管上来就是。”

    他含笑说着，躺进了缎被之中。

    重重垂纱帐幔用金钩高高卷起，他闭着眼睛，唇角弧度温柔。

    沈妙言见他没有逼自己，不觉松了口气。

    她坐到圆桌旁，斟了杯杏仁茶，捧在掌心暖着。

    殿中寂静，能听见窗外北风携着漫天溯雪呼啸而过的声音。

    她坐了会儿，喝了半盏杏仁茶，渐渐听得龙床上的男人呼吸平稳匀净，似是已然睡着。

    她撇了撇嘴，目光无聊地扫视过这座寝殿。

    须臾，她的目光落在了雕花月门后面，那里置着一座龙案，上面堆积着一尺来高的厚厚奏章，一座明黄色玉玺正搁在锦盒之中。

    她挑了挑眉，这厮素日里最是懒散不过，从来不理政事的，如今她重生一回，他竟也改了性子。

    她想着，望了眼熟睡的君舒影，蹑手蹑脚地朝龙案走去。

    她在椅子上坐了，随手拿过一本奏章，借着殿中幽暗的灯火翻看起来。

    奏章是边关的将军送来的，上面写着的……

    乃是攻打大周边境的胜负。

    “攻打大周？”

    沈妙言眼中满是惶惑，又翻开另一本奏章，这上面竟是掌管朝廷银钱的户部，就如何征收赋税徭役支持边塞战争的计划。

    黛青的精致眉尖忍不住深深蹙起。

    她握紧奏章，“他攻打大周做什么？如今天下好不容易安定，元辰也死了……”

    寂静的风雪声中，一道清冽幽深的嗓音忽然从沈妙言背后响起：

    “因为想要杀了他。”

    沈妙言身形瞬间紧绷。

    她猛然回头，只见君舒影倚在椅背上，身着单薄的冰蓝丝中衣，满头长发打着松松的弧度垂落在腰际，一双丹凤眼在幽暗灯火下熠熠生辉，勾魂摄魄。

    她忙放下手中的奏章，对上男人深沉复杂的眼睛，竟莫名紧张起来。

    从前的五哥哥，不会有这般霸道强势的眼神。

    从前的五哥哥，绝不会罔顾人命，随意就点起了中原的烽火。

    她咬住唇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君舒影显然并不需要她说话，只是居高临下，淡然地捏开她的唇瓣，“别咬了，若是咬破了，我会心疼。”

    “你，你为什么要发动战争？如今好不容易四海安定”

    “四海安定？”男人轻笑。

    那双艳极的丹凤眼透出轻蔑与嘲讽，“若这所谓的四海安定，是用妙妙的性命换来的，我宁愿烽火燎原，我宁愿中原永无宁日！”

    灯火幽微。

    他的眼中透出刻骨的仇恨，“我不知道堕入岩浆有多痛，但既然他害你至此，我就必然也要他尝尽烈火焚身之痛！当初在镐京时我就说过，这天下，谁若伤害妙妙半分，我定要他千百倍地奉还！”

    男人的神情扭曲而狰狞，如同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他曾是最温润如玉的男人。

    也曾吃斋念佛远离喧嚣，也曾对心爱之人选择放手。

    可如今，他为了心中所爱，再度踏进红尘俗世。

    本欲起身离红尘，奈何影子落人间……

    哪怕亲手点燃战火也无所谓，哪怕背上千古骂名也无所谓，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就只在乎一个沈妙言！

    沈妙言莫名抖了抖，有些害怕地瑟缩了下。

    很快，君舒影垂眸看向她，直言问道：“你还爱他吗？”

    沈妙言摇摇头，仔细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还是爱着的吧，否则又怎会总想着去镐京问一问他，那日焚城地底，究竟为什么要抛下她？

    君舒影注视着她点头的模样，唇角的笑容忽然温柔了几分。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语带宠溺：“那就努力遗忘他。”

    若是还爱着，那就努力遗忘他。

    然后，接受他。

    沈妙言很怕这样的君舒影。

    可男人并不在乎她的想法，只是强势地把她打横抱起，径直朝龙床走去。

    他会宠着她，却绝不会再去在乎她的想法。

    当初就是因为太过在乎她的想法，所以才放她去了西郡。

    从今往后，他会用他自己的法子，好好保护她……

    他想着，把怀里的小姑娘塞进暖好的被窝，随手放下重重垂纱帐幔。

    沈妙言躺在里侧，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刺激了这个男人。

    她双手轻轻捏着缎被边缘，盯着绣花的帐顶，暗道前两日果然没有看错，君舒影当真是变了好多。

    而床榻外侧的男人浑然不在意她在想什么，只用一双含着缱绻水光的凤眸，一眨不眨地凝着她的侧颜。

    夜渐渐深了。

    沈妙言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了去。

    君舒影伸出手臂，小心翼翼把她抱到怀里，轻柔吻了吻她白嫩的额头，仿佛生怕惊醒了梦中人。

    ……

    翌日。

    用早膳时，昔年带着魏千金过来了。

    四人坐在圆桌旁，君舒影正给沈妙言盛海鲜粥时，一名宫人急匆匆进来，禀报道：“皇上，魏国的使团已经到皇宫外了。”

    “魏国的使团？”

    沈妙言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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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4章 我要做太子殿下的王妃

    “你表哥带人从楚南过来，想要接千金回家。”

    君舒影把海鲜粥放到她面前，余光瞟了眼幕昔年。

    小家伙面无表情地端坐着，正吃着魏千金给他夹的糖水荷包蛋。

    魏千金很开心，顺带问了沈妙言一嘴：“皇姑姑，爹爹接我回家，你要不要与我一道？”

    不等沈妙言说话，幕昔年冷声道：“我母后自然与我住在一块儿，去楚南做什么？”

    “喔……”千金有些害怕地缩了缩小身子，小心翼翼瞅了眼身侧的小男孩儿。

    沈妙言把两个小家伙的表情看在眼里，唇角忍不住噙起浅浅的弧度。

    待到用罢早膳，她笑道：“皇上带昔年去处理国事罢，我与千金说些女孩儿家的悄悄话。”

    她突然唤了君舒影“皇上”。

    男人眉尖微挑，这称呼比起“五哥哥”，虽略显生疏，但不知怎的，他竟然觉得莫名有种安心感。

    就好像她成了他的皇后，要帮着他们的儿子收揽小姑娘。

    因此，他心情愉悦地翘起唇瓣，“中午在锦绣大殿置了国宴，让宫女给你打扮漂亮些。”

    说罢，就牵着幕昔年离开。

    两个大小男人走后，沈妙言朝魏千金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她给千金盛了一碗粥，温声道：“你爹爹这趟来接你，乃是越了万水千山，可见他爱你得紧。不过，千金果真舍得你的太子殿下吗？”

    小女孩儿搅着嫩手，无措道：“皇姑姑，太子殿下对我也是极好的，可我想念爹娘，还是想要回家呢。”

    “那，等将来千金长大了，再来给太子殿下做王妃，好不好？”

    “啊？王妃啊……”小姑娘吃惊地张大嘴巴。

    “王妃就是北幕未来的女主人，到时候，千金无论想吃什么，都会有人给你双手奉上，多好！”

    魏千金心动得紧，忙不迭点点头，“太好了，我要做太子殿下的王妃！”

    她应承得极快，浑然不知王妃是干什么的。

    ……

    晌午时分，锦绣大殿内已然坐了不少贵族。

    他们彼此觥筹交错，只等着皇上和太子过来开席。

    魏锦西赫然也在其中，正激动地搓着手，焦急等待千金过来。

    此时，东宫内。

    幕昔年遣退了寝殿里的宫女，独自站在华丽的雕花落地青铜镜前，面无表情地盯着镜中人。

    穿宫女服制的千金，捧着金缕腰带从屏风后绕出来，一边给他扣上，一边埋怨：“太子殿下，你真的好烦，从前你都是自个儿穿衣裳的，怎的今儿偏偏要我帮你穿？！”

    幕昔年望着镜子，唇角微勾：“魏千金，你知道你自己食量有多大吗？你吃本宫的喝本宫的，让你干点儿正事，你怎么就那么多意见？”

    说着，见魏千金扣好了金腰带，便坐到软榻上，懒懒伸出一只光脚丫子：“鞋袜。”

    小胖妞吭哧吭哧跑到屏风后，望着大大的鞋柜，上面的靴子、绒鞋，各式各样，多达上百双！

    她叉腰，“太子殿下，你要穿哪一双鞋啊？”

    幕昔年晃了晃脚丫子，“左起第五列第九排，墨色鹿皮绒绣宝相花纹的那双。”

    说着，唇角腹黑弧度更盛。

    小胖女跳起来也只能够到第八排……

    魏千金费劲儿地跳了半天也没能够到那双鞋，于是随便拿了双绣柳叶纹的牛皮靴出来。

    幕昔年挑眉，“这双和本宫的锦袍花纹不搭，本宫不穿。”

    魏千金蹲坐在地，费劲儿地给他套上罗袜，“让你穿你就穿，男孩子，那么穷讲究做什么！”

    幕昔年：“……”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千金，磨磨蹭蹭地到了锦绣大殿。

    魏千金伸着脖子朝魏人的座位上张望，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爹爹。

    她鼻尖一酸，紧忙冲了过去，“爹爹！”

    幕昔年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她的宽袖，然而却抓了个空。

    他暗暗咬牙，养了这么久都没养熟，这小东西当真是个白眼狼……

    而魏锦西听见千金的声音，满脸激动地把她抱起来，心肝宝贝地唤个不停。

    这厢父女相逢暂且按下不表，另一边，女眷的席位上。

    锦绣大殿用二十四幅镂花檀木围屏隔空，男客们坐在外面，女眷则坐在里面。

    沈妙言身着素色琵琶袖袄裙，笑吟吟出现在席位上。

    她如今面容稚嫩，在座的北幕贵女皆不认得她，只以为她是某位封疆大吏的千金，因为不曾出现在雪城之中，所以面生。

    而因为她住在莲华宫，似乎很得皇上眷顾，所以她们几乎都把她看做北幕未来的皇后，待她很是尊敬。

    沈妙言同这些小姑娘一一见过礼，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里侧。

    只见身着鹅黄长裙的少女，正独坐饮酒。

    她微微一笑，朝她走过去，“怎么只喝酒？莫非是北幕的菜肴不合柳小姐的胃口？”

    柳依依愣了愣，惊悚地寻声望去，只见来人面容稚嫩清丽，端的像极了沈姐姐！

    只是，比沈姐姐看起来要小上许多岁。

    大约只是长得像吧？

    她想着，笑容疏离而客气，“这位姑娘是？”

    沈妙言轻笑着落座，“非昔。”

    这是她胡诌的名字，反正，她早已非昔日之人。

    柳依依微微颔首，正待说话，却听见外面响起宫女们行礼的声音。

    很快，一名身着红衣的少女踏了进来。

    少女梳着凌云髻，生得妩媚动人，身段极好，额间还细细贴着花钿。

    她目光霸道，扫视了一圈内殿，最后盯向沈妙言，“你就是皇上从天山带回来的那个女人？！”

    这大约又是君舒影的烂桃花了……

    沈妙言想着，没把她放在心上，只淡然地垂眸饮茶。

    “哼，听闻你是南边儿某个官员的女儿，果然边陲小镇出来的女人，就是没见过世面，看见本小姐也不知行礼的！”

    她骄傲地抬起下巴，目光中满是对沈妙言的鄙夷。

    “哦？我倒是不知，小姐你是几品诰命，就需要我向你行礼了？”沈妙言悠悠呷了口杏仁茶，淡然挑眉。

    那小姑娘没料到这边陲小镇来的女人，竟也知道没有诰命是不必行礼的。

    她还以为这女人什么都不知道，想叫她对自己行礼，以便让她出糗，好叫旁人笑话她……

    她正懊恼时，君舒影不知从何处转了过来，牵了沈妙言的手，笑道：“御花园落了雪，景致极好，我带你去瞧瞧？”

    他穿本黑色的织锦斗篷，斗篷上落着绒雪，可见是刚从外面进来。

    斗篷上的银狐毛，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非凡。

    那双丹凤眼浸着柔柔的水光，叫满殿的女眷看得痴呆，皆都忘了行礼。

    沈妙言也呆愣了下，旋即明悟，君舒影这是在为自己撑腰。

    死过一次的人了，哪里会委屈自己，于是她笑吟吟起身，同他一道步出锦绣大殿。

    那红衣少女气恼地跺了跺脚，躲到旁边伤心去了。

    殿中的姑娘们逐渐恢复觥筹交错，细声讨论起君舒影与沈妙言。

    而柳依依却暗暗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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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5章 守得一世太平,也算是两生欢喜

    她晃了晃杯中暖酒。

    她知晓北帝对沈姐姐的喜欢丝毫不亚于大周皇帝，他绝不是见异思迁的男人。

    既然刚刚那个女人能叫北帝如此用心宠溺，那么有没有可能……

    她，就是沈姐姐？！

    柳依依曾投靠过元辰，见识过许多常人没有见识过的阴阳秘法。

    因此死后重生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什么惊奇之事。

    她呷了口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不禁掠过重重算计。

    沈妙言被君舒影带到御花园。

    两人走到长而蜿蜒的游廊里，女孩儿肩上裹着男人的本黑色织锦斗篷。

    那斗篷很有些长，她穿着拖了地，像是小孩儿偷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她望着廊外簌簌而落的白雪，伸手接了几片，淡淡道：“我不打算找柳依依说元辰的事儿，总归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而当时，她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提醒我远离君天澜，远离西郡。”

    君舒影不声不响地陪着她，凤眸中清晰倒映出她嫩白精致的侧脸。

    空气中弥漫着冷梅和雪花的甘甜。

    北风骤起，他突然伸出长臂，把身侧的小姑娘捞进怀中。

    “你做什么？！”沈妙言挣了下。

    男人眉眼弯弯，“怕你冻着。”

    “我不冷，你松开！”

    “我冷，成不？”

    沈妙言哑口无言。

    男人轻笑着为她拂拭去鬓角的绒雪，“妙妙，过去的一切，就让它随风而逝好了。你瞧，现在天山一色、大地茫茫，可咱们两个却能相依偎在游廊里赏雪，当真是岁月静好。若能从此相守，守得一世太平，岂不是两生欢喜？”

    他的指尖带着暖意。

    从沈妙言鬓角和眉间掠过时，留下一串浅浅的暖意。

    沈妙言垂眸，微微侧首，避开了他的指尖。

    “不喜欢？”

    君舒影笑问。

    沈妙言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男人笑得越发温和，“可我的妙妙，迟早要习惯的。”

    说罢，忽而把她抵在朱廊上，俯身紧紧含住她的唇瓣。

    他突如其来的袭击，叫沈妙言猝不及防！

    她轻呼一声，尚未来得及反抗，君舒影忽然松开了她。

    沈妙言呆呆抬头望向他。

    这一抬头，才觉唇瓣疼得厉害。

    男人面无表情，抬手揉了揉她的唇，收回手时，那白皙的指尖上，赫然带着浅浅的血迹。

    他刚刚咬破了她的唇。

    他垂眸，轻轻舔.舐去那淡淡血渍。

    沈妙言纤细的脊背紧靠在廊柱上，语带颤音：“君舒影，你是不是疯了？”

    “是，我疯了。”男人展唇而笑，风华绝代宛如千万朵红莲盛开。

    只是那双内勾外翘的丹凤眼，却写尽了深邃幽冷的仇恨，“妙妙，此生不杀君天澜，我誓不为人。”

    他要君天澜，用生命还清欠妙妙的一切。

    哪怕要他点燃战火也无所谓，哪怕要他被千夫所指也无所谓。

    大丈夫若不能冲冠一怒为红颜，他要这江山、要这权势有何用？！

    可沈妙言只是用看疯子的眼神，冷冷盯了他一眼，旋即解开他的斗篷扔在他怀里，转身决然离去。

    斗篷滑落在地。

    君舒影独自站在廊中，任由北风把溯雪尽数吹落在他身上。

    他仰起头，望向堆积着重重乌云的灰白苍穹，唇角勾起。

    原本漆黑的丹凤眼，隐隐有暗红光芒闪烁。

    ……

    魏国使团要在北幕待上几日。

    千金迫不及待地收拾了换洗衣物，打算去跟爹爹睡。

    然而幕昔年却在她临出门时，箍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小家伙板着一张俊脸，正经道：“魏千金，你知不知道你多大了？怎么还要跟你爹爹睡在一块儿？”

    魏千金背着小包袱，怀里揣着一兜白面烙饼，手里还捧着个咬了一半的，闻言，轻声道：“我五岁了……五岁不可以和爹爹一起睡吗？”

    “不可以。”幕昔年一本正经地教她，“你已经是大姑娘，要学会自己睡觉。”

    魏千金犹豫良久，反驳道：“可是从前太子殿下也总与我睡一个被窝，如何就可以呢？”

    幕昔年没料到她竟也有伶牙俐齿的时候，默了片刻，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进暖殿中，声音稚嫩却霸道：“总之，你就是不能和别的男人睡觉！”

    两个小家伙争论睡觉问题时，君舒影独坐在雕栏上，独对园中溯雪，一双丹凤眼猩红湿润，正不停仰头灌酒。

    酒香味浓烈醇香，他终于饮尽那一坛酒，把酒坛子砸碎在廊外，起身踉踉跄跄朝皇宫里一座偏僻幽雅的宫殿而去。

    宫殿的三重檐角下缀着淡色风灯，映亮了漫天风雪。

    他推开拦在殿门外的婢女，径直闯了进去。

    内殿里熏着淡淡佛香，一名二十余岁的女子跪坐在蒲团上，正仰头望着香案上供奉的佛像。

    君舒影撩开厚毡闯进来，猩红的凤眸扫视过香案上那慈眉善目的佛像，笑得嘲讽：“北灵歌，你在这里吃斋念佛这么多年，难道佛祖就会感念你的善念，让你的亲人重新活过来吗？”

    此女正是当初北狄的公主，被秦熙抓到镐京城的北灵歌。

    后来君舒影为了拉拢北狄，迎娶她做了侧妃。

    如今北幕立国，她拒绝封妃，只是安静地待在这里，怀念她的父兄与姐妹。

    北灵歌回头，瞳眸清澈如水，“皇上，天下纷杂、恩怨无穷，唯有皈依佛门吟诵佛经，才能给我一个清明的世界。”

    君舒影挥手，“我不管你这些！我只问你，当年北狄皇族所藏蛊毒，可是在你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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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6章 给她服用莲心蛊

    北灵歌愣了愣，不解道：“那些都不是好东西，皇上要那些做什么？”

    “与你无关。”

    君舒影不耐烦地说着，已开始在内殿中翻找。

    北灵歌忙起身拦他，“皇上！我的东西你不能碰！皇上！”

    然而君舒影已是醺醉，哪里会管那许多。

    他把内殿的衣橱、屉子全部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乱丢一气，连北灵歌的床榻都被翻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找到蛊毒，眼中流露出恶毒而邪佞的光，大步走到香案前，竟抬手将那尊金身佛像推倒在地！

    “啊！”北灵歌惊呼出声，忙跪在地上，焦急地不停触摸佛像，不知如何是好地念叨起北狄的本土话来。

    君舒影的情绪崩溃到极致，霍然抬脚踹翻香案，怒吼道：“朕问你，蛊毒藏在了哪里！”

    香案砸地，其上供奉的香炉、供品等洒落一地，发出哐然巨响。

    北灵歌惊恐不已，正瑟瑟发抖之际，却被君舒影攥住手腕，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男人带醉的凤眸淬着猩红，对着她的耳朵咆哮：“蛊毒在哪里？！”

    北灵歌颤颤巍巍指向地面的金身佛像，用中原的语言，结巴道：“佛……佛……皇上你，你不敬佛……你从前最是敬重佛祖菩萨……”

    “敬重？”君舒影冷笑，“我敬重他，他却让我心爱的女人饱受烈火焚身之痛！敬重？哈哈哈！满天神佛既然没用，我要这信仰有何用？！”

    他盯着北灵歌仓皇的眼睛，一字一顿：“如今，我只信仰我自己！”

    说罢，一把将北灵歌推倒在地，“把蛊毒交出来，不然朕烧了北狄那些牌位！”

    北灵歌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北狄土话絮絮叨叨说着不能害人的话，小心翼翼带着君舒影绕到偏殿，打开最里面一只尘封的旧箱笼。

    君舒影垂眸看去，只见箱笼内满是各类瓶瓶罐罐。

    北灵歌生怕他拿蛊毒去害人似的，慌慌张张地用大袖遮住其中几罐厉害的，又指向其他的瓶罐：“皇上要，要什么样的蛊？”

    “莲心蛊。”

    君舒影面无表情，一双丹凤眼却湿润猩红。

    北灵歌见他不是要用蛊毒害人性命，于是长长松了口气，取出其中一只白瓷小罐，细细叮嘱道：“莲心蛊乃是北狄最厉害的情.蛊，男女服用后，只会对对方动情，世间无药可解。”

    君舒影接过，打开罐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两粒圆滚滚的金红丹药。

    他唇角轻勾，将罐子塞到怀里，抬步离开了这儿。

    他独自穿行于蜿蜒游廊之中，溯雪落了他满肩，他亦浑然不觉。

    那张极致艳绝的面容，写满了志在必得。

    他要用自己的办法，守护妙妙！

    既然她不想留在北幕，那他就想办法叫她留在这里！

    他回到莲华宫，望向寝殿，只见寝殿的雕窗中透出暖黄光晕，琴音袅袅，那个姑娘大约在练琴。

    他踏进寝殿，沈妙言头也不抬，淡淡道：“《清平调》我已练得差不多，你可能再教我些其他的调子？我觉得你上次弹得《镇魂曲》不错。”

    君舒影走到圆桌旁挽袖斟茶，“贪多嚼不烂，妙妙这个毛病还是没改掉吗？当初我教你刀法也是，这一套没有学好，就已经迫不及待要学下一套……”

    沈妙言略微羞恼，于是指尖故意拨错琴弦，发出一阵刺耳嘈杂。

    君舒影背对着她，把一粒莲心蛊投进了茶水之中。

    金红的丹药逐渐溶开。

    他走到沈妙言身侧坐了，把茶水递给她，“先喝茶，我给你重弹一次《清平调》，你听听我是如何弹的。”

    沈妙言没有意见，捧过茶水，把位置让了出来。

    灯火下，男人素手拨弦。

    他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琉色笼光映照下，宛如白玉般通透。

    她欣赏他手的功夫，男人已弹奏完。

    君舒影抬眸，但见她捧着茶盏，茶水满满当当，并没有喝。

    凤眸中掠过一丝晦暗，他提醒道：“茶快凉了。”

    “那就不喝了。”沈妙言不以为意，把茶水放到琴桌上，挪到他跟前，把他往旁边推了推，“让我试试，这次我定能弹好。”

    说罢，果真认真地弹了起来。

    君舒影的余光掠过那盏茶，精致的眉尖微不可察地蹙起。

    而就在这时，有宫人进来禀报，说是柳依依求见。

    沈妙言抬头，眼中闪过兴味，“让她进来。”

    她倒是想试试，这曲琴调，对柳依依是否有作用。

    君舒影起身道：“你们小姑娘说话，我就先走了。”

    一副很识趣的样子。

    他行至殿外，刚转过拐角，就看见柳依依站在那里。

    他面无表情地与她错身而过，嗓音低沉：“想办法叫她喝了那盏茶。”

    柳依依一怔，微微侧首，男人已然走远。

    她挑了挑眉头，七窍玲珑心思已是百转千回。

    她很快在宫女的引领下踏进寝殿，果不其然，在琴台侧端看见了一盏温茶。

    她收回目光，在琴台对面坐了，淡淡道：“沈姐姐。”

    “认出我来了？”

    沈妙言指尖随意地拨着弦，《清平调》的曲子悠扬平缓，安抚人心。

    “嗯。”柳依依说着，无聊地摆弄了下宽袖，“虽不知你为何成了如今这幅模样，但那日焚城，到底是我对不住沈姐姐，对不起了。”

    沈妙言轻笑，“你我之间到底是血脉相连的表亲，有什么对不起可说的？”

    柳依依释怀地笑了笑，旋即起身捧来一盏热茶，朝她举杯：“沈姐姐，我以茶代酒，敬你。”

    沈妙言停了拨弦，随手拿起搁置在琴台上的温茶，同她碰了碰，继而一饮而尽。

    柳依依细细饮着茶，微微抬眸，就看见她颈间轻动，显然是把那盏茶给喝完了。

    她唇角微翘，暗道这世上谁都有可能会害沈姐姐，唯有君舒影不会。

    这茶中不知放了什么东西，但既然他想让沈姐姐喝下，必然就有他的道理。

    柳依依想着，听见沈妙言叫她听琴。

    她把那些纷杂的想法抛之脑后，正襟危坐，仔细聆听起来。

    沈妙言要在柳依依身上试试自己这首《清平调》有没有君舒影弹出来那般厉害，也能叫人听着听着就没了杀意，因此她边低头拨弦，边问道：“依依，你如今可还恨君天澜？”

    问完，却不见人回答。

    小姑娘心中暗喜，定是自己把这首曲子练得登峰造极，所以才叫柳依依沉醉其中，连话也不知道回答了。

    于是她兴奋地抬起头，谁知却看见柳依依正端坐着打盹儿。

    “……”

    小姑娘沉默着，强忍住把古琴砸她脑袋上的冲动。

    她的琴曲就这般无聊，无聊得能叫人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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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7章 爱上他了吗?

    她抿抿小嘴，唤来宫女，叫她们好好送柳依依回宫。

    夜渐渐深了。

    沈妙言沐过身，换了一袭舒服的轻绸中裙，躺进温暖松软的被窝里。

    今夜睡得并不踏实。

    梦境里几度轮回，过去的一幕幕如浮光掠影，轻快掠过她的脑海。

    君天澜身影在梦境里逐渐模糊，反而五哥哥的音容笑貌却渐渐清晰起来。

    他曾经说过的誓言一一回响在耳边。

    睡梦中心跳极快，她不停朝那道长身玉立的月白身影飞奔而去，就好像那个男人是她此生挚爱一般。

    寝殿中的烛火几经轮换，渐渐湮灭于清晨的曦色之中。

    天光澄明。

    沈妙言猛然惊醒，起身望向窗棂，但见窗外溯雪纷飞，皇宫里的重重檐角上堆积着皑皑细雪，景致晶莹壮丽。

    她慢慢收回视线，不知怎的，只觉心头空落落的。

    外面的宫女进来为她梳洗打扮，她任由她们折腾，脑海中徘徊不去的，是君舒影温润轻笑的模样。

    她抬眸凝向铜镜，摸了摸心口，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两名宫女小心翼翼为她戴上明珠耳，同时转身朝踏进来的男人屈膝福了一礼，悄悄退了下去。

    君舒影发拢紫金冠，身着暗紫色挑金线龙袍，腰间束着巴掌宽的玉带，轻缓地走到沈妙言背后。

    他鲜少穿深色的衣裳，如今穿这袭深色龙袍，越发衬得他肌肤如玉般通透，五官艳绝，叫女子在他面前也要黯淡三分。

    他俯身拾起妆镜台上的一盒眉黛，用眉刷蘸了些许，单手捏住沈妙言的下颌，细细为她扫上眉尾。

    沈妙言怔怔望着他，莫名觉得，他和昨日的那个他，似乎不大一样。

    她的心又开始加速跳，带着三分紧张，三分羞涩。

    这种感觉，就好像……

    就好像面前这个男人，是她思慕之人。

    君舒影轻笑，“妙妙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莫不是爱上我了？果然，我就说日久天长，妙妙终会有被我打动的那天。”

    “谁爱上你了？！”沈妙言蹙眉反驳。

    “别动……”君舒影捏紧她的下颌，随意用指尖拭去画歪的眉黛，继续给她绘眉，“妙妙最是口不对心之人，你定是爱上了，却出于女孩子家的羞怯而不敢说出来，我说得对不对？”

    沈妙言绷紧了小脸，面颊渐渐浮起两朵红云。

    她盯紧了眼前的男人，从前只觉他长得好看，可如今看来，不知怎的，竟比从前还要好看。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君舒影把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弧度更深，放下眉黛，“瞧瞧，好看否？”

    沈妙言下意识转向青铜菱花镜，镜中女孩儿双眉弯弯，描绘得精细，眉尖自然，宛如水洗过的黛青之色。

    “好看。”

    她抬手摸了摸。

    君舒影轻笑，十分自然地执起她的手，拥着她朝殿外而去，“昨日国宴上，你没什么机会与你表哥说话，今儿我特意在暖阁中置了一场家宴，只有我们几个人参加，没有外人的。”

    温温柔柔的语气，透着满满的珍视。

    因着莲心蛊的缘故，沈妙言能更加清晰地察觉到他对待她的尊重与小心翼翼。

    她心中涌出一股暖意，仰头笑道：“谢谢。”

    此时已近晌午，柳依依和魏锦西已被宫女恭敬地引进暖阁。

    柳依依捧着热茶，望了眼布置奢华的楼阁，似是不经意地笑道：“表哥，北幕的皇帝待沈姐姐真好。欢喜一个女孩儿，若能连她的亲人也一同欢喜，那才是真的欢喜。”

    魏锦西昨夜已经从柳依依这里知晓，那个容貌稚嫩的小姑娘，就是他的表妹芽芽。

    此刻，魏北的憨大汉不安地搅着手指，轻声道：“可是大周皇上”

    “君天澜有什么好，”柳依依打断他的话，“表哥莫要忘了，沈姐姐跟着君天澜时，吃过多少苦！更何况如今时过境迁，兴许沈姐姐喜欢上了北帝，也未可知……”

    魏锦西深思片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若是芽芽果真喜欢北帝，那我定要与北帝好好说道，叫他亲自昭告天下，然后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娶芽芽过门！我就只有这一个表妹，她还为了我们魏北吃过那么多苦，北帝若敢待她不好”

    “若父皇待娘亲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

    稚嫩的嗓音响起，幕昔年带着千金出现在了暖阁外。

    侍女撩起厚毡，他抬步跨进，朝魏锦西与柳依依各自施了一礼。

    他很快直起身，正色道：“请舅舅放心，我父皇是世间少有的好男儿，他爱慕娘亲多年，若能娶了娘亲，定能好好待她。”

    他那双漆黑狭长的丹凤眼中，写满了坚定。

    不知为何，他生来就对那位亲爹没什么好感，反而暗暗喜欢这位便宜爹爹，就好像他们上辈子做过父子一般。

    魏锦西笑得憨气，朝幕昔年招招手，“快过来，让舅舅抱抱！”

    魏千金不乐意了，拎着裙摆奔过去抱住他的腰身，“爹爹坏，不抱千金却要抱太子殿下！”

    魏锦西被自己的小女儿逗得哈哈大笑，一把把她抱起来，用硬茬茬的胡子去戳她娇嫩的小脸蛋。

    没过多久，沈妙言与君舒影也到了。

    席间，柳依依观察着沈妙言的脸色，随口提起他们成亲一事。

    君舒影望了眼身侧的小姑娘，温声道：“只要妙妙愿意，哪怕马上成亲，也是使得的。”

    沈妙言面颊红透，只低头吃酒。

    魏锦西见她如此，暗道芽芽大约的确是爱上了北帝。

    他又望向君舒影，这个男人生得着实好看，连吃饭的姿势都赏心悦目，叫他这魏北大汉也惊艳不已。

    天底下竟有这样漂亮的男人，听说他还琴棋书画样样俱全。

    虽说芽芽在他心里是最好的女子，可扪心自问，芽芽除了容貌，内里却是个糙女子，弹琴下棋一塌糊涂，绣花女红也只是勉勉强强能拿得出手。

    她能嫁给这样的男人，算是高攀了呢。

    他笑着，笑眯眯地点头点头，“我十分赞成这门亲事！”

    沈妙言还不知道自己被表哥想得那么糟糕，她觉得她自己挺好的。

    但是要她嫁给君舒影……

    本欲起身离红尘，奈何影子落人间，君舒影。

    解释下，昔昔更喜欢五哥哥，是因为前世君天澜根本就不认他，而只有五哥哥对他好，前世番外写得很清楚啊。

    四哥也没有失忆啊，只是无情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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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7章 朕不允许任何人利用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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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犹豫地望向身侧的男人。

    她好像是欢喜四哥的，若她嫁给君舒影，四哥他……

    她想着，忽然一顿。

    四哥他……

    她到底喜欢四哥哪里来着？

    那个男人又霸道又蛮不讲理，还总逼着她做她不愿意的事儿。

    甚至，灭了她的国度，把她扔进教坊司被人轻贱。

    这样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她过去是瞎了眼吧！

    她想着，再度审视起身侧的男人。

    君舒影是那种兼具皮相美与骨相美的男人，身姿修长挺拔如松竹，天生一张雌雄莫辩的俊美面庞，修眉入鬓，内勾外翘的丹凤眼敛着无限情意，不笑时也叫人欢喜，更遑论如今唇角温柔时的惊艳。

    小姑娘再度红了脸。

    柳依依趁机怂恿道：“沈姐姐定也是欢喜北帝的，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好了，如今重头开始，才不枉重生这一回呢。”

    沈妙言莫名觉得她说得有理。

    君舒影趁热打铁，握住她的小手，眼带柔情，“妙妙既没有意见，不若十日后咱们就完婚吧？已是年底，婚事与除夕一同操办，才叫热闹。”

    沈妙言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是话到嘴边，那莲心蛊再度起了作用。

    她竟觉得，君舒影也很好。

    远离镐京城那个修罗般的男人，似乎也很好。

    反正今时今日，那个男人似乎也正打算忘记她。

    她想着，轻轻点了点脑袋。

    君舒影凝着她，唇角笑容更盛。

    暖阁里的几人都很高兴，因此今日这场家宴进行得十分热闹，君舒影还特意挽留魏锦西，等吃过喜酒再回楚南也不迟。

    酒过三巡，沈妙言已是微醺。

    她起身穿过暖阁外的房廊，朝溷轩（hun，古代卫生间）而去。

    溷轩布置清幽，细细熏着花香，宛如女子闺房般精致。

    她小解完，正在宫女侍奉下净手时，柳依依进来了。

    “沈姐姐。”她笑嘻嘻唤了声，“你等等我，我与你一道回暖阁。”

    说着，很快跑进了溷轩里。

    沈妙言在门外等她，没过多久，就见她揉着脸蛋跑了出来。

    柳依依挽上她的手臂，含笑同她一道往暖阁走，“沈姐姐，有个事儿不知道你听说没有？”

    “何事？”

    “北帝不是为了姐姐的事儿，出兵大周吗？听说大周遣了五十万大军兵临边界，北幕可是败得凄惨呢。”

    北风呼啸，柳依依的嗓音透着漫不经心。

    沈妙言拢在宽袖中的手，却是倏地一紧。

    她顿住步子，诧异地望向柳依依，“你说，北幕兵败？”

    柳依依点点头，“是的，北帝定是为了叫你安心，所以不曾告知你。沈姐姐，这世上再没有其他男人，比北帝更在意你。若你想回报他的深情，唯有南下镐京，为他刺杀君天澜。君天澜会防备任何人，却独独不会防备你。”

    沈妙言很惊讶地望向她，“刺杀君天澜？依依，事到如今，你竟还想着害他吗？依依，是大周先皇害死表姑，不是他啊！更何况，对大周先帝而言，表姑是魏国的奸细，他把她打入冷宫，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你真正该恨的，是把她派到大周来的魏惊鸿！”

    柳依依缓缓抬起秀美的小脸，北风把她的额发吹得凌乱，越发衬得那双乌黑瞳孔深不见底。

    她歪了歪头，声音徐缓：“沈姐姐，你也是魏人，为什么你就不能不管对错地站在我这边？是，于理，魏惊鸿才是害死姑姑的凶手，可是于情，我也想要为姑姑做点儿事啊！”

    “抱歉。”

    沈妙言面无表情。

    要她去杀君天澜，她做不到。

    柳依依笑了笑，“沈姐姐，你不杀君天澜，难道是想等着大周的铁骑踏平北幕吗？北幕首战失利，士气大落，可是糟糕得很。更何况，那个男人以为你已经离世，可他却无动于衷，仍旧好好当他的皇帝，没有半分顾念姐姐的意思！最要紧的是……”

    她敛去小脸上的笑意，漆眸平静无光，“听闻君天澜已调集兵马，打算南下侵占魏国！太子殿下之所以没来北幕，也是因为在紧张筹备战事！沈姐姐，这就是你爱的男人了，你为他而死，可他却根本不在乎你！负心至此，当真是世所罕见！”

    她语速极快，一连串的消息，已然叫沈妙言哑口无言。

    拢在宽袖中的手不住地收紧，君天澜他……

    真的打算侵占魏国？！

    一想起小雨点这些年来越发深沉的模样，她就忍不住心疼，如今君天澜还要入侵魏国，还不知道那小家伙得深沉成什么样！

    凉风入骨，她伸手扶额，有些支撑不住地往后踉跄了几步。

    却跌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她闭了闭眼，终是慢慢晕了过去。

    君天澜用内镶狐毛的大氅拥住她，抬起眼帘，冷漠地盯向柳依依，“她如今身子弱，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那双丹凤眼中满是责怪和紧张。

    柳依依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我这不也是在帮你吗？既然要娶她，干脆彻底毁掉那个男人在她心中的形象。”

    “柳依依，你在利用她刺杀君天澜，达成你的目的。”君舒影冷声，“朕不允许任何人利用妙妙。更何况，君天澜的确算不得你的仇人。”

    柳依依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我才不管是不是他亲手杀了我姑姑。既然他坐在了大周的皇位上，他就是我的仇人。我姑姑的仇，总得找个人清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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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8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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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秀无害的小脸，在刺骨的北风中浮现出冷漠的嘲笑。

    少女说完，错身走向暖阁。

    君舒影打横抱起沈妙言，蹙眉疾步朝莲华宫而去。

    ……

    沈妙言醒来时已是深夜。

    她从龙床上坐起来，抱着只金丝软枕，精致的玄月眉紧紧蹙起。

    细长的指尖不停轻刮着金丝软枕的缎面，将上面的绣线刮花了也浑然不觉。

    君舒影端着药从外面进来，见她身着中衣傻坐着，轻声斥道：“不知道披件衣服的？”

    说着，把药碗放在床头，随手拿起挂在木施上的木槿紫暖厚大氅，给她披在了肩头。

    他的大氅带着清冽的莲香，瞬间把沈妙言包裹在内。

    沈妙言捻着刺绣衣襟，只沉默不语。

    “喝药。”君舒影在床榻边坐了，捧着玉碗，舀起一勺药喂到她唇边。

    沈妙言乖乖张嘴喝了药，忍不住悄悄瞅他。

    “看我作甚？”

    “五哥哥，议和吧。”

    君舒影舀药的动作一顿，眸中寒光乍现。

    沈妙言一只手搭在他的腕上，“我知晓，如今无论是大周朝堂，亦或是北幕朝堂，都有很多大臣骂我红颜祸水，可我却不愿意把这罪名坐实。五哥哥，恩恩怨怨都是私人的，你又何必搅动天下烽火？”

    “我不甘心。”君舒影坦言，“我曾发过重誓，此生必取他性命。”

    沈妙言见他满脸坚定，知晓自己是劝不动他了，只得轻轻叹息，不再多言。

    眼见着已近除夕。

    北幕皇宫中张灯挂彩，十分热闹，以庆祝除夕佳节以及北幕立后。

    原本君舒影是要大操大办的，但沈妙言要求一切从简，所以这次立后大典比起上一次帝后大婚，要简单得多。

    但即便简单，君舒影仍然昭告天下，并且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徭役，以举国庆祝此次大典。

    除夕这日，天尚未亮，就有宫女前来莲华宫，为沈妙言梳洗打扮。

    沈妙言尚未睡醒，半阖着困倦的眼帘，由着她们折腾。

    等她们给她收拾打扮好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沈妙言睡饱了，睁开眼，只见自己正坐在梳妆台前。

    镜中的姑娘身着凤袍。

    那正红的缎面上，刺绣着精致的凤穿牡丹图案，这袭皇后礼服衬得她面如白玉，甚是好看。

    乌压压的发髻上，戴着一顶贵重的纯金明珠凤冠，凤冠前垂下十二条细珍珠面帘，更显眼眸纯净清澈，涂着胭脂的樱唇饱满宛如含珠。

    她看了会儿，忽然忍不住轻笑。

    算起来，她好像嫁过好多次了。

    若论起成婚的经验，天底下怕是没有旁的姑娘比她更丰富。

    她胡思乱想着，很快瞧见柳依依带着千金，兴奋地进来为她添妆。

    柳依依坐在绣墩上，笑道：“沈姐姐如今成了北幕的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若是知道，定然也为你高兴。”

    沈妙言笑了笑。

    北幕的皇后娘娘，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挺陌生的。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这么多日以来，她似乎都没有再想起过镐京城的那个男人。

    这心中整日里装着的，是那个冰雪般的男人。

    她大约是爱上他了。

    表姐妹又说了会儿子话，外面大宫女兴冲冲进来，说是吉时到了。

    柳依依亲自为她盖上喜帕，扶着她朝外而去。

    北幕的大婚习俗原是与中原不同，只是君舒影坚持要用寻常拜堂成亲那一套，因此锦绣大殿的立后大典，与平常成亲也没什么区别。

    等所有典礼结束已是入夜。

    沈妙言独自坐在新落成的椒房殿，轻轻靠在拔步床的镂花床架子上，双手不安地攥着重纱裙摆。

    没让她等太久，君舒影已然踏了进来。

    他今夜兴致不错，因此喝了不少酒。

    他随手掩上殿门，目光落在床榻上。

    床上坐着的小姑娘身着大红嫁衣，露在外面的小手白若琉璃，好看得紧。

    那喜帕底下的脸儿，定然更加好看。

    男人的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他抬步，慢慢走到床榻边。

    他在沈妙言身侧坐了，轻轻握住她的一只手。

    沈妙言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然而那莲心蛊却厉害得紧，不过瞬息就令她认为身侧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被夫君握住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妙妙。”

    那人在唤她。

    她在喜帕下眨了眨眼，“嗯？”

    君舒影有千言万语，然而那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时的激动。

    他拿起紫红喜秤，小心翼翼揭开喜帕。

    喜帕下的小姑娘，低垂着卷翘漆黑的眼睫，小脸莹润如玉，一点朱唇带着水莹莹的光泽感。

    她肌肤在灯火下呈现出一种瓷白的光泽通透感，比珍珠面帘还要素白莹润。

    叫人欢喜。

    沈妙言也在打量身侧的男人。

    但见他穿正红喜服，精致的挑金线立领，衬得他肌肤白皙，那巴掌宽的乌色腰带更显他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一条织金正红发带束起了他的长发，漆黑的发尾松散垂落在腰间，有琉色笼光跳跃其间。

    面庞线条犹如精雕而成，那双内勾外翘的丹凤眼更是勾魂摄魄，令人沉沦。

    真好看……

    她想着。

    君舒影的大掌轻轻落在她的面庞上，细腻的指尖带着怜惜，一点点拂拭过她的面颊。

    他目光幽深，嗓音清冽：“妙妙，被岩浆吞噬的感觉，是不是很疼？”

    沈妙言点点头。

    那种灼热的痛感深入骨髓，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回。

    君舒影眼眸湿润，俯首吻了吻她白嫩的额头。

    沈妙言嗅着他身上的莲香，心跳得有些快。

    成亲之后要做什么，她自然是知晓的。

    只是那种事，她只和君天澜做过，跟别人的话……

    似是看出她的羞窘，君舒影轻笑着，伸手给她解开嫁衣上的玉质盘扣。

    一粒粒精细盘扣，被男人修长的指尖，极有耐心地挑开。

    他的动作透着小心翼翼与郑重，仿佛是在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

    很快，他替沈妙言除去了嫁衣。

    小姑娘里面穿着简单的素白挑银线暗花纹衬裙，小小的腰肢拢在宽松的衬裙里，显得盈盈不堪一握。

    君舒影又替她除去凤冠，用五指替她梳顺鸦青色浓密长发。

    沈妙言始终低垂眼睫，因为紧张的缘故，浑身绷得很紧，甚至忍不住地轻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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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9章 一日不杀他，我便一日不临幸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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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等待着男人下一步的动作。

    可对方却一动不动。

    她诧异抬眸，只见君舒影正怔怔凝着自己。

    “怎……怎么了？”她紧张地问。

    男人忽然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妙妙你干瘪瘪的，跟以前简直不能比！”

    沈妙言低头，一眼看到自己平坦的胸脯。

    莹白小脸逐渐涨红，她扑上去就把君舒影压在榻上，羞恼地紧紧按住他，一只小手还紧攥住他的长发，“你胡说！”

    君舒影垂眸，她骑坐在自己腰间的姿势，真是相当的……

    暧.昧。

    沈妙言也察觉到不妥，红着脸想要下来，却被男人攥住细腕，一把带到怀中。

    沈妙言摔倒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强而有力。

    她察觉到一只大掌轻抚过她的长发，带着绵绵密密的怜惜。

    她垂眸，正要从他身上爬起来，男人却翻身将她压在缎被上。

    她睁着双眸，怔怔凝视上方的男子。

    而君舒影也在看她。

    她的青丝犹如展开的丝绸，乌漆漆铺散在大红绣金丝龙凤的缎被上。

    白瓷般的小脸上绘着精致妆容，美得像是个娃娃。

    他垂眸，幽深的目光，落在那微微张开的水润樱唇上。

    半晌后，他慢慢低头，咬住了那饱满宛如含珠的唇瓣。

    继而，他解开她立领上的盘扣，埋首于她带着清甜莲香的颈间，在那白细娇嫩的肌肤上留下一连串的深红印记。

    沈妙言浑身战栗，双手紧抓着身下的缎被，湿润的眼眸满是无措。

    就在她准备闭上眼睛承受男人的临幸时，君舒影忽然抱住她滚进了缎被里。

    他伸手，将缎被拉过两人的头顶。

    缎被里细细薰过花香，好闻得紧。

    他咬着沈妙言的耳朵，含混道：“一日不杀他，我便一日不临幸妙妙……

    “朕曾说过，谁骂妙妙，朕就杀谁。若全城人骂你，朕就为你杀光全城人。若天下人骂你，朕就为你屠尽天下人。如今那人害你遭受烈火焚身之痛，朕不还他千倍万倍痛楚，朕就无颜拥有妙妙……”

    黑暗中，男人含恨的声音近乎咬牙切齿。

    沈妙言呼吸着热气，在这寒雪之夜，原本的紧张与害怕尽数消弭无踪，只余下暖暖的安心。

    雕花窗外风雪呼啸。

    暖殿中的琉璃灯盏晕染开层层玉色，烛影投落在重重大红垂纱帐幔上，摇曳出满帐暖香。

    ……

    翌日。

    一夜溯雪，满园剔透。

    几树病梅的嶙峋枝干上零落开着红梅，空气里还残留着茫茫白雾般的雪霰。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立在雪地里，本黑色中衣衣襟大敞，露出白皙而肌肉分明的健硕胸膛。

    鸦青的长发松松散散地垂落在腰间，那双内勾外翘的丹凤眼潋滟着冬日里惨白的日光，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南方起伏的山峦。

    过了会儿，有宫女恭敬地小步迈到他身后，屈膝道：“皇上，娘娘已经在梳妆打扮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就能去坤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君舒影并未回头，只淡淡“嗯”了声。

    此时寝宫内。

    沈妙言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由着几名宫女给她梳妆打扮。

    她坐在梳妆台前，正撑着额头打盹儿，莲华宫的大宫女捧来金凤衔珠发钗，仔细为她戴上，温声叮嘱道：“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她最不喜人迟到，您今儿起得晚，便是不用早膳，怕也要迟到。等会儿去坤宁宫时，可千万记得乖顺些，莫要顶撞她，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寻常百姓家，新媳妇进门第二日给婆婆奉茶，也万万不能迟到，更遑论礼法森严的皇家。

    沈妙言听着，困倦地点点头。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服侍她梳洗好，余光看见君舒影负手踏进来，忙屏息凝神，退至殿角。

    君舒影站在沈妙言背后，望向镜中的小姑娘，但见她穿刺绣皇后服制，衣领上镶着的一圈淡紫貂毛，遮住了昨夜细颈上的痕迹。

    只是那张点着朱色的绛唇，却微微透出不同寻常的红润饱满，可见昨夜被肆虐了多久。

    而她大约是从铜镜里看见他过来，面颊逐渐红透。

    如同新婚的小媳妇。

    男人很满意她略带羞涩的反应，于是握住她的小手，牵着她往外殿走，“先用早膳。”

    “可是请安……”

    “没事儿，母后就在坤宁宫，又不会跑了，什么时候请安奉茶，不都一样吗？”

    男人不以为意地说着，若是给萧太后听见，估计得削他。

    两人用早膳时，昔年带着千金过来请安。

    小家伙从没有这么开心过，他规规矩矩地给沈妙言行过大礼，稚嫩小脸上噙着浅浅笑意，脆声唤道：“母后！”

    沈妙言轻笑，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给他和千金一人一个。

    之后，他们一起去了坤宁宫，给萧太后请安。

    大雪初停，坤宁宫内景致极好。

    萧太后素来不喜沈妙言，然而自己儿子和孙子都拿她当个宝，她还能怎么办，只能接了她奉的茶，又叮嘱她安分守己，莫要惹是生非。

    君舒影在旁边笑，扶着沈妙言站起来，在殿中坐了。

    午膳也是在坤宁宫用的。

    沈妙言用罢午膳，就要先回莲华宫午歇，君舒影本待跟过去，却被萧太后留了下来。

    保养得宜的皇太后，拿金剪刀细细修剪梅花枝，淡淡道：“舒儿，哀家不管你是用什么手段把她留下来的，既然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人，就好好去珍惜。哀家做过皇妃，吃过与人争宠的苦头。你既爱她，就勿要再纳妃选秀了。”

    此番话，是站在女人角度上讲的。

    虽然她对沈妙言有诸多不满，可她还是觉得，男人就该一夫一妻，少整那么多女人，后宫里也能少些麻烦。

    君舒影笑了笑，“母后放心就是。儿臣此生，只要妙妙一人。”

    说罢，抬步离开了大殿。

    他沿着长廊，尚未走出坤宁宫，迎面正好碰到从司衣局回来的思雅。

    思雅如今仍然回到了萧太后身边伺候。

    她咬唇，脉脉含情地望了眼君舒影，旋即恭敬地屈膝行礼，娇声道：“思雅给皇上请安……”

    她身后其他宫女也一同屈膝。

    ，

    再过三章，妙妙回镐京虐渣渣见四哥。

    本文1v1，身心干净，大家可以放心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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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0章 你一定不能忘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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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舒影压根儿没看她，径直往莲华宫而去。

    思雅慢慢直起身，咬住唇瓣，不甘地目视他远去。

    旁边有小宫女唏嘘道：“原以为咱们皇上这辈子都不会立后，没想到……那位非昔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啊，竟突然就当了皇后，这份福气，旁人还真是比不上。”

    又有宫女道：“说起来，思雅姐姐喜欢了皇上这么多年，我还以为姐姐能做皇妃的，可如今皇上怎的看都不看姐姐……”

    “多嘴！”

    思雅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往坤宁宫而去。

    ……

    沈妙言回到莲华宫，换了身舒适宽松的常服，懒懒倚在贵妃榻上，抱着暖乎乎的手炉发呆。

    过了会儿，有宫女进来禀报，说是魏国的安乐王求见。

    魏锦西与柳依依一同进来，原是要来与沈妙言辞行的。

    沈妙言蹙眉，“表哥这样急做什么，过了中元节再走，也不迟啊。”

    “宝儿等得急呢，整日里写信传书，让我早些把千金带回去，她想千金得紧。”魏锦西笑得憨厚。

    沈妙言点点头，母亲思念女儿，着实是人之常情。

    于是她让宫女去准备夜宴，作为给魏锦西和千金饯别的家宴。

    柳依依则望着沈妙言，满脸欲语还休的表情。

    沈妙言知晓她仍然放不下报仇的事儿，于是笑着同魏锦西提起，要抓紧时间给柳依依相看婆家，把柳依依羞得满面通红，只字不提报仇之事，飞快跑了。

    夜华如水。

    饯别的家宴过后，幕昔年领着魏千金返回东宫，穿行在游廊中时，却忽然顿住步伐。

    宫灯摇曳，浮光掠影。

    廊外水池里的假山上，青苔之间，还积着半尺高的白雪。

    幕昔年身着太子服制，发束金冠，坐到扶栏上，双手抱胸，慢悠悠地晃起双腿。

    宫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虽小小年纪，却已隐约能看出将来的风姿卓绝。

    千金仍是白白胖胖的模样，穿淡粉色小宫女衣裙，捧着果盘站在旁边，盯着里面切好的白玉甜瓜舔了舔唇角，“太子殿下，我明儿就要回家了。”

    幕昔年垂眸，随手拈起一瓣甜瓜，自个儿咬了口，忽然把剩下的塞进千金嘴里。

    “唔……”

    魏千金抬起一双湿漉圆眼，不解地望向他。

    幕昔年盯着她，“甜否？”

    魏千金慢慢吃完那瓣甜瓜，点点头，“嗯，甜！”

    幕昔年伸手戳了戳她白嫩嫩的腮帮子，淡淡道：“这是白玉甜瓜，只有北幕才有。你若爱吃，将来回来找本宫，本宫请你吃瓜。”

    “太子殿下你真好！”魏千金笑眯了眼，认真地点点头。

    昔年跳下扶栏，忽然捧住千金的小脸，亲了口她的额头。

    面对小姑娘惊讶的表情，他满脸严肃，一本正经道：“本宫亲了你，你就是本宫的女人了，你长大了只能嫁给本宫！”

    千金眨了眨水眸，惊恐地捂住肚子，“那我是不是要生小孩儿了……”

    幕昔年想了想，认真道：“听说男人与女人发生了关系，那个女人就会生小孩儿。现在咱们俩发生关系了，说不准你肚子里已经有了小宝宝。魏千金，你若是回到魏国，可千万不能改嫁！等你生了小宝宝，本宫就去魏国接你回来！”

    千金很担忧害怕地捂住肚子，紧张地点点头。

    昔年拉起她的小胖手，沉默片刻，再度严肃叮嘱：“魏千金，你一定不能忘记我！”

    “你是我孩儿的爹爹，我当然不会忘记你！”

    小姑娘同样满脸严肃。

    翌日一早，魏北的人趁着晨曦，启程离京。

    幕昔年站在城楼上，不舍地目送魏千金的软轿离开，回到东宫后，忍不住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然而发过脾气之后，他就全副身心地投入了学习之中。

    他想成为世间最优秀的男儿，将来长大了，才有资格去魏国提亲！

    ……

    眼见着临近中元节，包括萧城烨在内，几乎所有戍守北幕边关的大将们皆都陆续返京述职。

    君舒影因此比平日里要繁忙许多，连回莲华宫的时间也少了。

    中元节这日，他在锦绣大殿里同朝臣饮罢酒，直到暮色时分才返回莲华宫。

    踏进宫中，但见沈妙言身着素袄常服，乌发随意披散在腰间，正抱着暖炉坐在窗边贵妃榻上研究琴谱。

    小姑娘没穿鞋，雪白玲珑的脚丫子从裙底露出，小巧精致，格外招人喜欢。

    他上前，拿过罗袜和靴履给她穿上，又替她梳了个发髻，笑道：“今儿中元节，咱们去雪城里转转？”

    沈妙言没什么意见，于是搁下琴谱，同他一道微服出宫。

    雪城里的中元节，习俗与中原无异，都欢喜点上许多花灯，装扮街道与楼阁。

    灯花映雪，景致很是美好。

    君舒影身着墨色挑金线狐毛大氅，戴一张妖里妖气的狐狸彩绘面具，怀中拥着沈妙言。

    小姑娘穿琵琶袖素色袄裙，衣领上的狐毛衬得她小脸圆润精致。

    她被男人紧紧拥着，只露出小脸，小心翼翼朝四周的熙攘繁华处张望，琥珀色瞳孔中满是好奇。

    君舒影拿碎银子在路边儿买了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塞到她手里，笑道：“前面有玩杂耍的，可要过去瞧瞧？”

    沈妙言咬了口糖葫芦，甜山楂入口酸甜清香，外面裹着的晶莹糖衣在唇齿间融化，甚是甜腻。

    她“唔”了声，瞧见不少人往街头涌去，于是欢喜地点点头。

    君舒影拥着她朝街头而去，然而前面人挤人的，把视野重重遮挡。

    他生得高大，倒是能看见里面的热闹。

    他低头，却看见怀里的小姑娘踮着脚尖，举着糖葫芦，十分艰难地想要往里张望。

    男人的薄唇忍不住翻出宠溺温笑，在沈妙言的惊呼声中，一把将她举了起来。

    他像是抱小孩儿般，十分熟稔地把沈妙言放在自己右肩头坐着。

    小姑娘惊吓不轻，待回过神，心中却忍不住涌出浓浓暖意。

    她低头望向身下的男人，但见他戴着彩绘的妖狐面具，双眼含笑，站在灯火中的模样，自是极好看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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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1章 他的小姑娘，就该活在盛世繁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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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笑，边咬吃甜甜的糖葫芦，边聚精会神地望向那些从嘴里喷火的杂耍。

    花灯朦胧，绒绒细雪穿枝拂叶而来，四周是拥拥挤挤看热闹的百姓，不时有潮水般的叫好声与掌声响起，甚是喧嚣繁华。

    “哇！”沈妙言吃惊地望着那个男人不断从嘴里喷出熊熊大火，水润眸眼睁得圆圆，举着的圆滚滚糖葫芦，已然忘了去吃。

    而君舒影则仰起头，静静凝着她。

    她的侧脸在灯笼光影中，白玉也似，精致无暇。

    琥珀色的纯净瞳孔中，清晰倒映出一簇簇温暖火光。

    绒雪落在她漆黑的眼睫和发梢上，分外静谧美好。

    他看着，唇角渐渐漾开温柔和润的微笑。

    他的小姑娘，就该活在盛世繁华里。

    如此，就好。

    如此岁月静好，就好。

    看完杂耍，君舒影带着沈妙言去泛舟。

    宽大的护城河上，停泊着无数灯影朦胧的画舫，丝竹管弦声袅袅传出，给极北之地的冬夜，平添许多柔情。

    两人进了一艘画舫，沈妙言放眼望去，只见画舫地面铺着考究的羊绒小毯，暖炉上温着一壶梅花酒，小佛桌上置着些北幕特有的海鲜与小菜，皆精致可口。

    窗子是一整块透明琉璃雕琢而成，竹帘高卷，清晰可见外面的雪夜中元景。

    君舒影给沈妙言剥大闸蟹，笑道：“这蟹同中原的不同，蟹黄格外多，鲜得很，妙妙尝尝。”

    沈妙言吃了几杯小酒，已有些醉意。

    眼尾晕染开入骨的绯红，她媚眼如丝，托腮望向他，他的手是弹琴的手，生得骨节修长，白皙得恍若透明。

    用来剥蟹，着实是浪费。

    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君舒影抬眸，只见小姑娘的脸儿被银狐毛衬托得小而圆润，因为醺醉，看起来艳丽绯红宛若牡丹。

    那漆黑的睫毛扑闪扑闪，琥珀色水眸透着醉人的湿意。

    他笑了笑，用细柄小银勺盛了蟹黄送到她唇边，“尝尝。”

    “啊……”

    沈妙言张嘴，一口咬住小银勺。

    君舒影拍着她娇嫩的脸蛋，无奈轻哄，“这般如何能吃到蟹黄？乖，张嘴。”

    窗外又落了细雪。

    绒绒雪花轻盈落在倒映着朦胧花灯的河面，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画舫内，灯火暖黄。

    另一艘画舫内，人高马大的将军站在船头，蹙着眉头，把君舒影与沈妙言的模样皆都看在眼里。

    他的面颊上赫然一道长疤，正是萧城烨。

    他望着君舒影脸上那温柔宠溺的微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

    北幕的生活单纯而轻快。

    中元节过后，沈妙言这日闲来无事，于是带着古琴，在御花园里寻了处偏僻的八角凉亭，认真地练习起琴曲。

    君舒影教了她很多首琴曲，皆是非常有用的，她想尽快掌握。

    正认真拨弦时，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踏进了凉亭内。

    沈妙言闻见脚步声，按住微颤的琴弦，淡淡道：“孤男寡女，萧将军在这里接近本宫，怕是不妥。”

    “本宫？”萧城烨捻着腰间佩玉，笑得嘲讽，“不过数日光景，沈姑娘倒是连君天澜也忘了……我只问你，如今，可是当真爱慕我家皇上？”

    沈妙言面无表情，“那是自然。”

    萧城烨在她对面坐了，冷声道：“我家主子为了姑娘，几次出生入死，连江山和皇位也丢了。事到如今，还在为你挥师南下，欲要弑兄夺位。情深至此，沈姑娘是不是该报答一二？”

    沈妙言挑眉。

    “君天澜会防备这世上任何人，却独独不会防备沈姑娘。若沈姑娘果真爱慕我家主子，就该悄悄南下，为他杀了君天澜。”

    萧城烨眼中满是浓浓恨意。

    沈妙言却只垂眸不语。

    她虽有心南下，但目标并非是君天澜。

    而是顾湘湘和凤家，以及灵安寺那个秃驴。

    萧城烨又道：“若沈姑娘已决意南下，本将军倒是愿意给你铺路。这宫中的侍卫长是我的门生，他会放你悄悄出宫的。”

    沈妙言盯着古琴，仇是一定要报的，两国之间的战争，最好也能由她来阻止……

    思及此，她抬头粲然一笑，“成。”

    萧城烨朝她拱了拱手，立即起身准备去了。

    凉亭中恢复了寂静。

    几树梅花堆雪砌霜，枝头梅花绽放，火红如血。

    沈妙言的指尖轻轻拨弄过琴弦，想到过不了多久或许就能手刃仇人，唇角禁不住微微勾起。

    她要离开北幕之事，君舒影被瞒在鼓里，分毫未知。

    三天后，萧城烨再度找到她，说是已经策划好出宫路径，只等黎明时分，请她扮作宫女离开。

    她点头允了，背着君舒影，悄悄收拾好了金银细软。

    暮色微凉，君舒影今日下朝有些早，拎着坛从梅花树下挖出来的梅花酒，颇有兴致地回了莲华宫。

    他的小皇后坐在屋檐下，拥着狐毛大氅抱着暖炉，正托腮看小昔昔做功课。

    庭院里开着梅花，角落的香炉中有香雾袅袅而起，景致静谧而安和。

    他上前，把对着书卷皱眉的昔年抱起，含笑转向沈妙言，“我带了好酒，进去尝尝？”

    沈妙言颔首，起身把香炉递给宫女，“前面有门槛，你小心些，莫要把昔年摔着。”

    “妙妙怎就不担心我摔着？果真偏心得紧。”

    两人说着闲话，一同进了暖殿。

    昔年抱着君舒影的脖颈，回头望向沈妙言，白嫩可爱的小脸上，忍不住噙起稚嫩而单纯的笑容。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

    用晚膳时，小家伙试探道：“母后，之前你答应带我去骑马，一直都没去呢。择日不如撞日，听说明儿雪停，不如咱们一道去御马场骑马，好不好？”

    说着，又望向君舒影，“父皇，你说好不好？”

    君舒影自是宠着沈妙言的，闻言笑道：“你母后若是答应，我自然会陪着你们。”

    他做皇子时，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府中侧妃侍妾多得数不过来。

    如今当了北幕的皇帝，却空置后宫，朝中不知有多少贵女试着对他投怀送抱，只想做那后宫第一人。

    可偏偏，他一个也看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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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2章 南下镐京：此去三千里，不问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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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他妻儿双全，更是彻底收了心，只想宠着他们、惯着他们，想搜罗尽天下的珍宝捧到他们面前。

    夕光中，沈妙言低垂眼睫，捧着酒碗轻呷一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明儿就要悄悄离开，又怎能答应昔年呢？

    她抿了抿唇瓣，这冷甜的梅花酒吃起来竟无比苦涩。

    面对父子俩满含期待的灼灼目光，她抿下嘴里的小酒，撒了个谎，“昔年要去，我自然愿意陪你去。”

    “好耶！”

    昔年开心地蹦下椅子，跳到沈妙言跟前，一把抱住了她。

    君舒影笑着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素来沉稳的北幕小太子爷，竟也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给外头的宫女们看见，可是要笑话你的！”

    昔年毫不在意，笑得开怀，转过身抱住自己父皇蹭蹭。

    夜凉如水。

    沈妙言盘膝坐在拔步床上，抬头见君舒影还在批阅奏章，不安地搅了搅手指，眸光微转之间，已然下定决心。

    她赤脚下床，走到圆桌旁斟了杯茶，背对着君舒影，悄悄把一包迷药放进了茶盏中。

    这是萧城烨给她的，叫她放在茶里给君舒影喝下，以免离宫时惊动了他。

    她晃了晃杯盏，走到男人身侧，把茶盏放在他手边，“茶。”

    君舒影愣了愣，抬头望向小姑娘，却见她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他端起茶盏轻呷，俊脸上笑容温暖，“妙妙开始关心我了……”

    他喝完茶，余光却看见沈妙言正赤着脚。

    眼底划过几丝不悦，他放下茶盏，突兀地把女孩儿打横抱起。

    沈妙言轻呼一声，攥住他的衣襟，羞恼道：“你做什么啊……”

    莲香满怀。

    君舒影朝床榻走去，温声道：“地上凉。”

    “凉一会儿又没关系……”

    “凉一会儿都不成。”

    他生了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说话时却格外霸道。

    沈妙言被他塞进被窝，因着莲心蛊的作用，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值得人欢喜。

    她扯住他的宽袖，琥珀色瞳眸中盛着莹莹水光，“与我说说话吧？”

    她明日就要走了呢。

    君舒影怔了怔，旋即笑得温温，撩开缎被躺进去，单手撑着额角，“妙妙想听什么？我说与你听。”

    沈妙言无声地钻到他怀中蹭了蹭。

    小女儿家撒娇般的娇态，叫君舒影的心几乎要融化成水。

    他抬起小姑娘的脸儿，凝视着这张绯红清丽的容颜，丹凤眼中掠过重重思量与妒忌。

    原来妙妙喜欢一个人，会对他这般撒娇的吗？

    是不是从前无数个日夜，她就是这样跟君天澜撒娇的？

    那个男人占有她，却最终害她而死，这样的爱，不要也罢。

    他想着，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幸而上天怜见，叫他的妙妙死而复生。

    他的吻极为轻柔，顺着额头到耳畔，最后抵着她娇嫩白皙的耳垂琢磨轻揉。

    沈妙言被他弄得痒痒，忍不住在他怀中娇笑出声，挣扎着想往角落缩。

    男人大掌抵在她背后，咬着她的耳朵，淡淡道：“我的妙妙是世上最高贵的小姑娘，这天底下，谁也不能欺负你。谁若是敢叫你受半分委屈，我定要带着北幕百万铁骑，把他碎尸万段！”

    帐幔之中弥漫着浅浅的莲香。

    沈妙言蜷在他宽厚的怀里，抬眸望向他俊美出尘的面庞，在这冬夜里，竟分外安心。

    她慢慢亲了亲男人线条完美的下颌。

    君舒影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眼见着烛影摇曳，已是夜深。

    沈妙言放在茶里的迷药起了作用，君舒影抱着她，渐渐沉睡过去。

    沈妙言睁着圆眼睛，始终凝着他的容貌。

    此去三千里，也不知终有归期否。

    她想着，目光落在男人嫣红的薄唇上。

    他的唇形很好看，唇峰含情，唇角精致，越发衬得肌肤白皙如玉。

    她看了会儿，慢慢坐起来，俯首贴上那唇瓣。

    触感冰凉，一如开在天山之巅的雪莲。

    ……

    已是黎明之前。

    夜色的黑暗宛如浓墨重彩，笼罩着这座极北之地的皇城。

    偌大的皇宫内，沈妙言扮作宫女，背着个包袱，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前往南方的路。

    有些仇，她要自己亲手去报。

    有些恨，她要用仇人的性命祭奠，方才能平息。

    南宫门处果然有人接应，她顺利离开了雪城皇宫，乘坐萧城烨为她准备好的马车，沿着宽阔官道，疾速朝南而去。

    而就在她走后不久，一道窈窕饱满的影子，小心翼翼潜入了莲华宫。

    思雅拿着从萧太后那里偷来的腰牌，遣退了宫女，悄悄推开寝殿大门。

    萧将军昨儿跟她说，叫她今日来寝殿里寻皇上，说这是她登上枝头变凤凰的唯一途径。

    她虽不解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萧将军应当不会骗她。

    所以，她如约而至。

    ……

    天明时分。

    几缕金阳洒落在帐中。

    君舒影睁开丹凤眼，只觉头疼得厉害。

    他望向怀中的女孩儿，只见她一丝/不挂，正蜷在自己怀中。

    放在女孩儿背后的手指动了动，却觉触感不对。

    妙妙的肌肤，应当比这个细滑白腻许多才对。

    他皱眉，猛然掀开缎被。

    思雅抬起盈盈泪眼，端的是媚眼如丝的模样，娇声道：“皇上……您昨儿晚上，昨儿晚上……”

    昨儿晚上，她和皇上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弄出点儿什么事来。

    她含泪望着君舒影，只见眼前的男人衣襟半敞，露出健硕胸肌，青丝葳蕤散落，丹凤眼艳绝入骨，鼻梁是罕见的高挺，薄唇更是勾人得紧。

    完全称得上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仅仅看了几眼，就心动得厉害。

    只要赖上他，虽然未必能当上皇后，但做个贵妃，应当还是能办得到的！

    她想着，唇角忍不住地翘起，垂下眼帘，捂着心口，作出一派被蹂.躏后弱不胜风的可怜模样，“昨儿晚上，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给皇上送宵夜，皇上拉了奴婢就……”

    颊上晕开两朵红云，她欲语还羞，风情无限。

    君舒影却只冷冷盯着她。

    半晌后，他冷笑一声，抬脚狠狠把思雅踹下了龙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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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3章 思雅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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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雅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倒在地，急忙捂住身子，不可置信地望向龙床上的男人。

    君舒影居高临下，面无表情：“来人。”

    几名宫女忙踏了进来，屈膝道：“皇上！”

    “把这个女人碰过的东西，全部拿出去烧了。”

    思雅眼睛倏然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君舒影似乎还嫌不够，起身朝屏风后的浴桶而去，嫌恶道：“把她拖出去，杖毙。”

    “皇上！”

    思雅如五雷轰顶，急忙膝行上前扯住他的袍角，“皇上！您已然占了奴婢的身子，若是太后娘娘知晓，定会为奴婢做主！奴婢不求后位，您随便给奴婢一个贵妃之位，奴婢已经心满意足！奴婢保证绝不会与沈姐姐争宠，将来生下孩子也不会与小太子争宠！皇上！”

    君舒影顿住步子，面无表情地解开衣襟盘扣。

    那身宽松中袍滑落在地。

    他浑身一丝/不挂，肌肉健硕，继续抬步朝屏风后而去。

    思雅呆呆抓着一角中袍跌坐在地，杏眼中满是震惊，“皇上这是什么意思，皇上就这么不喜欢思雅？”

    她还要去扑君舒影，几名侍卫急忙奔进来，不顾她的大喊大叫与挣扎，直接把她拖出庭院杖毙了。

    君舒影在冷水中沐过身，浑身携着寒意踏出屏风，“皇后呢？”

    寝殿已然跪了满殿。

    为首的宫女浑身抖如筛糠，到底不敢说出是萧城烨送走了皇后，于是只低头啜泣。

    “不说？”君舒影懒懒歪坐在大椅上，如墨青丝垂落下来，犹如展开的丝绸。

    那双内勾外翘的丹凤眼斜挑着寒芒，他淡淡道：“全部拖出去，杖毙。”

    殿中众多宫女们浑身一抖，立即痛哭出声，不停求饶。

    那名大宫女终于忍不住，把萧城烨的事情抖了出来。

    君舒影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传萧城烨。”

    事情的结果，便是莲华宫所有宫女都被发配去了尚衣局洗衣服，萧城烨挨了五十军棍，却死也不肯松口吐露沈妙言的去向。

    君舒影中衣敞开，独自站在殿檐下，冷漠地注视着满园落雪。

    有侍卫迈着急促的步伐过来禀报：“皇上，思雅已经杖毙，可要寻一处地方埋了？毕竟她是太后娘娘那边的人……”

    “扔到城外乱葬岗。”

    那侍卫微讶，斗胆抬眸望了眼自家皇上，忙收回视线，道了声“喏”就去办了。

    没过多久，又有侍卫飞奔而来。

    “皇上！已经查到沈姑娘的踪迹！按照时间算来，这个时候她应当已经到了黄州，咱们怕是追不上！”

    黄州是前往南方的必经之路。

    君舒影眯了眯狭长凤眸，随手折下恣意横生进廊中的一枝梅花。

    修长的指尖碾碎了梅花瓣，花汁晕染了满手，他却浑然不觉。

    视线落在更远的地方，他挑眉，凤眸中浸润了浓浓冷意。

    幕昔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背后。

    他一听见沈妙言跑掉的消息，连鞋也顾不得穿，就匆匆赶过来了。

    “父皇！”

    他皱眉。

    君舒影未曾回头，只淡淡道：“昔昔放心，她会回来的。”

    昔年抿了抿唇瓣，漂亮的丹凤眼中逐渐盛满水光，在寒风中呢喃，“父皇骗人……她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会回北幕了……”

    ……

    次年，阳春三月。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皮马车，慢悠悠行驶在镐京城外的官道上。

    此时已是日暮，山衔落日，余光映水，山脚下的景致迤逦无限。

    一只素白小手慢慢卷起竹帘，从车窗后露出张清丽无双的小脸来。

    琥珀色的瞳孔倒映出远处一座尼姑庵，她开口，嗓音清冷如冰雪，“城门恐怕要关了，便在这处尼姑庵暂住一夜罢。”

    车夫是萧城烨手底下的姑娘，唤作麦若，训练有素，武艺超强，闻言应了声是，恭敬地调转马车方向，朝尼姑庵而去。

    沈妙言透过车窗遥望向远处暮色中的宏伟城池，嫣红唇角微微勾起。

    三个月了，她带着麦若，一路避开五哥哥的眼线，跋涉过雪山与荒原，如今终于来到了镐京城。

    不知那些欠她命的仇人，如今在做什么，可有乖乖等着她来报仇？

    她想着，戴上帷帽，扶着麦若的手，款款下了马车。

    青泥庵的主持是个心善的老婆婆，听说沈妙言要借宿一晚，于是非常慈蔼地差人给她们备了清幽禅院。

    领路的姑娘始终低着头，穿深蓝僧衣，戴着尼姑帽，隐约从帽子底下露出乌漆漆的鬓角。

    长廊蜿蜒，麦若接了沈妙言递给她的眼神，随口笑道：“姑娘并未剃度，莫非是俗家子弟？”

    那女孩儿回转身，恭敬地朝两人施了一礼，“外间容不下小女，因此借住在青泥庵中，常常为主持帮忙，也算是半个外门子弟。”

    她说话的声音轻柔如水，叫人觉得十分舒服。

    沈妙言细细打量她，刚刚未曾仔细瞧，如今看着，这女孩儿气度出众，只是脸上竟有块比碗口还要大的黑色胎记。

    她心中唏嘘，暗道这女孩儿约莫该是世家大族的小姐，可因为脸上这道胎记，所以不被家人喜欢，把她送到了这里。

    她兀自推测，那女孩儿又继续引路，很快将主仆俩带到了一座小禅院。

    禅院幽深雅静，乃是清净之所。

    引路的女孩儿推开槅扇，笑着跨进门槛，“主持是心地仁慈之人，姑娘若是想在此多住几日，也是使得的。”

    沈妙言朝她双掌合十，“多谢。”

    正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嗓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小姐！你怎么能做下人做的事？！”

    沈妙言回头望去，透过帷帽垂纱，看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急匆匆地奔进来，一把将那位引路的女孩儿拉扯到身后。

    小姑娘跑得有些急，气喘吁吁的，朝沈妙言皱眉：“你是什么人，可知我家小姐是什么身份，也敢支使她？！”

    沈妙言挑眉，还未说话，那生着黑斑的女孩儿笑了笑，柔声道：“绿翘，我不过是帮这位妹妹引个路，没什么的。”

    说完，歉意地朝沈妙言点了点头。

    那小丫鬟撇撇嘴，“小姐，陈嬷嬷奉了夫人之命来接您，您过两天就该返回镐京，过不久就要嫁给江公子，做江家的少奶奶。您身份贵重得紧，以后各种粗话，您都不能碰了！”

    “你这丫头！”小姑娘笑得无奈。

    小丫鬟白了眼沈妙言，急吼吼地拉着她家小姐走了，“陈嬷嬷带了好些首饰和漂亮衣裳，奴婢给小姐好好打扮下……”

    麦若殷勤地开始铺床，啰嗦道：“姑娘，那丫鬟眼睛长在了脑袋上，忒看不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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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4章 她成了凤国公府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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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取了帷帽，在窗边大椅上坐了，面对满园芭蕉，并未把刚刚的事儿放在心上，只安心思考起明日进城之后，该如何对付凤家与顾家。

    翌日，沈妙言在青泥庵用罢素斋，随口向主持询问起昨日那个姑娘。

    老主持叹道：“施主有所不知，那位姑娘唤作凤妃夕，乃是凤国公府的大小姐。说来也是可怜，这姑娘的母亲才是凤国公的原配，谁料她的姨母却在她母亲嫁过来不久，爬了她父亲的床，还有了孩子。后来她母亲过世，她父亲就把她的姨母扶正，也就是今日的凤国公夫人。”

    还有些话老主持没说，沈妙言却也是明白的。

    定是这位新的国公夫人容不下凤妃夕，才把她扔到了这里。

    她托腮，眼底掠过几重思量。

    原来凤国公府里也不太平，不知这算不算是她介入报仇的机会？

    正想着，老主持忽然微讶，“那孩子每天早上都要过来陪我说说话儿，今儿怎的没来？莫不是睡过了？”

    沈妙言眼眸微转，笑道：“我去给您看看。”

    她倒是不急着进城了，在问了路后，带着麦若朝凤妃夕所住的厢房而去。

    厢房里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眯了眯眼。

    麦若推开后窗，这后窗正对着后山头，阵阵山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叫人很舒适。

    她嗅了嗅鼻尖，忽然皱眉，“小姐，奴婢闻到血腥味儿了。”

    “过去看看。”

    沈妙言当机立断。

    麦若跟上她，右手始终放在腰间的佩剑上，深恐有什么意外般警惕。

    主仆俩循着上山的小路，渐渐的，四周的树木逐渐多了起来，遮挡了前方的视野。

    麦若是杀手出身，自幼就对鲜血极为敏感。

    她断断续续地闻着那山风送来的血腥气息，很快就带着沈妙言来到了一棵大树下。

    沈妙言放眼望去，只见昨儿那丫鬟呆呆跪在草地上，面前赫然躺着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那尸体是被野兽咬烂的，深蓝的僧衣与素色披风早已被鲜血浸湿，内脏已被掏吃掉大半，半张脸都没了，看上去面目全非，甚是吓人。

    沈妙言勉强认出，这是凤妃夕。

    唤作绿翘的小丫鬟突然捂脸大哭，语无伦次道：“是陈嬷嬷，是陈嬷嬷下的毒手！”

    沈妙言静静望着她。

    绿翘哭道：“早上陈嬷嬷突然打发小姐上后山采些新鲜蕨菜，说是夫人爱吃，还给小姐穿了披风！那披风，那披风上面定是抹了些引诱野兽的诱食剂！陈嬷嬷好狠的心，我要回府里告诉夫人，把她打死！呜呜呜……”

    沈妙言低头吹了吹指甲，淡淡道：“愚蠢。”

    “你说什么？！”

    绿翘猛然愤怒抬头。

    “一个老嬷嬷罢了，杀害你家小姐，有什么好处？你昨儿说她是来接你家小姐回府的，还说什么与江家的婚约。既然如此，我问你，凤府中，是不是也还有其他适龄成婚的姑娘？”

    绿翘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下，轻声道：“适婚的姑娘，有大小姐，三小姐，四小姐，都是夫人所出……”

    “这不就得了？”沈妙言站在细碎的阳光下，笑得邪气，“你家夫人啊，是看中你家小姐与江家的婚约，所以让陈嬷嬷弄死你家小姐，好叫她的女儿顶替出嫁呢。”

    绿翘惊讶地张大嘴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好半晌，她才咬牙切齿，“夫人太过分了！我要为小姐报仇！”

    她说完，目光忽然凝在沈妙言脸上。

    那悲愤的表情，逐渐化为怪异。

    她霍然起身，大步奔到沈妙言跟前，不可置信地仔细端详起她的面容。

    “你做什么？！”

    麦若皱眉，拔剑挡在了沈妙言面前。

    “好像啊！”绿翘惊叹，“姑娘昨儿带着帷帽，今儿仔细一看，竟与我家小姐的容貌有六分相像……我家姑娘脸上若是没有胎记，定也会如同姑娘这般好看……”

    她自顾说着，忽然眼睛一亮，“这位姑娘，要不你顶替我家姑娘回府？！只要把脸上涂黑，别人看不出来的！”

    沈妙言冷眼睨着她，无动于衷。

    绿翘又笑道：“看你的穿戴打扮，大约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你若是愿意顶替我家小姐，那可就是国公府的小姐，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过如此了！更何况，你还能嫁给江公子，这可是八辈子都求不来的好事！”

    沈妙言对什么江公子是没兴趣的，只是……

    若能用凤妃夕的身份进入风国公府，继而接近顾湘湘、凤国公他们，似乎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想着，唇角轻勾，“既如此，我应了你就是。”

    绿翘激动不已，忙道：“那你先想办法弄点墨汁，伪装出一块黑色胎记。等我埋了小姐，就下山去找你！”

    沈妙言颔首，带着麦若先行下山。

    山道狭窄。

    麦若道：“奴婢还以为中原人大都是狡猾多端的人，没想到那丫鬟还挺重情义。”

    “情义？”沈妙言垂眸，弯腰在路边折了一朵杜鹃，边把玩着边往山下走，“若果真有情义，就不会让凤妃夕一个人上山采蕨菜了。之所以让我顶替凤妃夕的身份，也不过是为了继续履行与江府的婚约而已。毕竟，她是凤妃夕的侍女，凤妃夕若是成了江家少奶奶，她定然觉得她也有机会成为那江公子的侍妾。”

    “啊？”麦若吃惊地张大嘴，随即又很敬佩起沈妙言，“小姐你可真厉害！”

    沈妙言笑了笑，琥珀色瞳眸中纯净依旧，只是多了几分隐藏的戾气。

    这份“厉害”，是她用无数的伤痛与性命换来的呢。

    她仰起头，望向镐京城外的蔚蓝天空，只见几只纸鸢正在云端轻盈地随风而舞。

    她紧了紧掌中的杜鹃，细声呢喃：“凤妃夕……凤非昔，这可真是个好名字。”

    回到禅院前，沈妙言挖了些草药根，仔细调了寻常山泉水洗不掉的黑汁，在左半边脸上细细描绘出碗口大的黑色胎记。

    麦若在旁边惊叹：“怪不得那个绿翘说小姐与国公府小姐生得像，奴婢瞧着，这么加了块黑色胎记，倒真是像极了！”

    ，

    开启装逼打脸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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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5章 死人，又怎能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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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注视着菱花青铜镜，唇角忍不住噙起浅浅的弧度。

    大约这就是天意吧，连上苍都看不过眼，想要帮她一把……

    绿翘很快收拾好，红着眼圈回来了。

    沈妙言透过铜镜看她，随口问道：“埋好了？”

    绿翘点点头，“我把小姐埋在了那棵大榕树下。”

    就在这时，厢房外忽然响起嚎哭声：“我可怜的二小姐哟，您怎么就死了呢！这可叫奴婢如何是好！绿翘啊，绿翘，你家小姐在山上被野兽咬死啦，你还不快赶紧去山上瞧瞧！”

    陈嬷嬷干嚎着跨进门槛，却见屋中三个人都怪异地盯着她。

    她的目光倏然落在沈妙言脸上，扭曲的老脸霎时变得雪白。

    她惊悚地往后退，“你，你是……”

    沈妙言轻笑，“大早上的，嬷嬷哭什么？谁死了啊？莫不是夫人死了？”

    陈嬷嬷呆了片刻，才小心翼翼上前，一双浑浊老眼睁圆了，不可置信地紧盯着沈妙言打量。

    沈妙言微微抬起白嫩下颌，“嬷嬷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陈嬷嬷又后退几步，见鬼似的屁滚尿流地跑了。

    她躲在山里面，明明亲眼看到野兽袭击这死丫头的，怎么一转眼，这死丫头又出现在这儿了？！

    真是撞鬼了！

    陈嬷嬷被吓跑后，沈妙言淡漠地吩咐绿翘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回镐京。

    绿翘不大喜欢被她支使，甩着帕子道：“人前我才唤你小姐的，人后，你是你，我是我，咱们可没什么干系。毕竟，我伺候的乃是真正的国公府小姐，你一个冒牌的，哪里比得过我家小姐身份贵重？我让你顶替小姐，已经是你祖上积了恩德呢！”

    沈妙言心中好笑，没跟她计较，抬手示意她下去。

    麦若啐了一口，认真道：“小姐的身份，便是叫凤国公府的嫡亲小姐来伺候，也是使得的，她算个什么东西，倒是会摆脸色了！”

    沈妙言托腮，一双清澈的琥珀色妙目，只静静凝着窗外的芭蕉叶。

    她倒是忘了，从前在灵安寺时，认识了一个叫凤樱樱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第一次见她就抱着她喊姐姐，说她和她姐姐生得像，只是她姐姐脸上有块疤……

    如今想来，这凤妃夕，应当就是凤樱樱的嫡亲姐姐。

    看来冥冥之中，果真是上天注定啊。

    ……

    入夜。

    这是沈妙言在镐京城外待的最后一夜。

    禅房中点着青纱灯，春夜如水，月光明晃晃地洒落进来，投下许多婆娑花影，越发衬得春夜寂静。

    而就在这寂静的夜里，陈嬷嬷弯腰弓背，手里捏着些符纸等物，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禅房的门。

    “这里是佛门清净地，老婆子就不信了，难道凤妃夕那死丫头当真能死而复生不成？！”

    她低声自言自语，悄悄跨进了门槛。

    借着月光，她摸索到青竹床前。

    竹床上被褥拱起一团，俨然是有人在睡觉的样子。

    陈嬷嬷得意地笑了几声，猛然把手中符纸贴到了上面！

    “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快显灵，快收了这妖怪！”

    她念叨着，贴完符纸似乎仍嫌不够，从腰间摸出牛皮水囊，打开塞子，把里面的东西尽数倾倒在了床榻上！

    乌红粘稠的液体在干净的褥子上弥漫开，竟赫然是黑狗血！

    就在陈嬷嬷准备掀开被褥看个究竟时，一道清泠泠的琴音，陡然自屏风后响起。

    春夜的芭蕉，在琴声中舒展开片片碧青长叶。

    一盏青纱孤灯，照亮了那扇绘山水屏风。

    琴音宛如流水，在长夜中孤寂而又清冷，透着安抚人心的作用，莫名叫人浮躁的心绪，慢慢地沉静下来。

    陈嬷嬷呆滞地回头望着屏风，等回过神，忙掀开被褥，果然看见里面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有。

    屏风后传出说话声：“嬷嬷半夜前来，不知所谓何事？这又贴符纸又泼黑狗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妖物呢。”

    沈妙言的嗓音清越如溪水，透着点点寒意，比春夜还要多出三分凉意。

    陈嬷嬷咬了咬唇瓣，原本慌乱的心神，在听见这琴曲后，竟慢慢平息下来。

    她怕什么啊，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她怎会生出落荒而逃之感？！

    笑话！

    她咳嗽了几声，威严道：“老婆子不过是怕有邪物惊扰了姑娘好梦，因此特意前来为姑娘驱邪。姑娘这般曲解老婆子的好意，可真叫人伤心。”

    屏风后传出轻笑声，那琴音慢慢变了。

    陈嬷嬷已经不想在这里多做停留，忙不迭地告了辞，打算离开。

    屏风后，麦若望着身着素纱中衣轻抚瑶琴的少女，轻声道：“小姐，就这么放过她吗？那张床都不能睡了！”

    沈妙言青丝垂腰，鬓角简单地编着两根细辫，白嫩小脸上不施粉黛，俨然是刚从睡梦中爬起来的模样。

    她轻笑了声，手底下琴声逐渐急促。

    陈嬷嬷还未走到门槛，便只觉胸腔里气血翻涌！

    她扶住门框，难受得浑身瘫软，逐渐狼狈地趴倒在地！

    沈妙言按住微颤的琴弦，琥珀色瞳孔闪烁着点点兴奋。

    果然五哥哥教授的琴谱是极有用的，先用《清平调》叫陈嬷嬷完全放下戒心，再用《醉花阴》令她失去力气。

    虽然她如今身上没了大魏血统的影子，可学会这个用琴音杀人的本事，却也不错啊。

    麦若同样兴奋，跑到陈嬷嬷跟前踢了她几脚，回头问道：“小姐，这人如何处置？”

    “扔井里吧。”

    沈妙言淡然说着，起身在木盆中净过双手。

    麦若本就是杀手出身，杀个嬷嬷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于是扛起陈嬷嬷，径直朝院里的水井而去。

    陈嬷嬷惊恐不已，“你们要做什么？！快放开我！凤妃夕你这小蹄子，我可是夫人身边的红人，你敢害我？！你信不信我告诉夫人，叫夫人要了你的命？！”

    麦若轻笑，“陈嬷嬷，死人，又怎能告诉夫人青泥庵发生的事儿呢？您走好嘞！”

    说罢，将她头朝下，直接扔进了水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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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6章 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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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禅房中，沈妙言沐在月光里，拿起挂在木施上的帕子，慢慢擦拭干净双手。

    漆黑卷翘的眼睫遮住了琥珀色瞳眸里的水光。

    她把帕子挂回到木施上，“凤妃夕，陈嬷嬷死了，你可能安心地重入轮回？”

    她呢喃完，又垂眸浅笑，“若是仍旧不甘心，我再为你解决掉你那位爬床夺爱的姨母，可好？”

    总归，凤府的人，她并不打算放过。

    麦若从外面踏进来，就看见她笑容腹黑，眼睛里满是算计。

    这样的小姐，莫名叫人害怕。

    ……

    翌日。

    露水尚未从花瓣上坠落，沈妙言就以凤妃夕的身份，向青泥庵的主持师太告别，踏上了前往镐京城的路。

    绿翘卷起车帘，满脸都是欢喜：“我有好多年不曾回府了，也不知府里如今是个什么样……咦，那里好多鸟啊！”

    沈妙言闻言看去，果然看见天空乌压压地飞过大片鸟儿，苍鹰，百灵，海东青，黄鹂，朱鸟等等，非常诡异地朝镐京而去。

    她挑眉，“万鸟来朝？”

    绿翘一拍双手，“我知道啦，定是镐京城里要出什么大人物了，比如像皇后之类的，所以才引来这天地异象，万鸟来朝！”

    她说完，竟果真有几只羽翼上闪着朱红光芒的大凤凰，呼啸着从北边而来！

    前世今生，这还是沈妙言第一次看见凤凰！

    她微怔，只见那几只极炫目漂亮的凤凰飞到万鸟前方，引着他们朝镐京城西边儿而去。

    即便隔了这么远，她和绿翘也仍旧能够看见，这些鸟儿在城西上方徘徊不走，足足两刻钟后，才逐渐散去。

    “有凤来仪，万鸟来朝……”绿翘有些呆滞，“我怎么瞧着那城西的方向，是咱们国公府？难道，大小姐要做皇后了？”

    沈妙言吃了口杏仁茶，很是不以为意。

    麦若平稳地驾着马车行驶在官道上，不过大半个时辰，就已经到了城门外。

    绿翘坐在沈妙言身边，很是兴奋道：“待会儿回府，你可千万别露馅儿。国公府乃是世家贵族，你要表现得大方些，要有世家小姐的模样，莫要小家子气，到处乱看乱瞄。”

    沈妙言吃着茶，闻言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车窗被风卷起一角，她偏头看去，只见镐京城中仍旧熙攘繁华，与她当年离开时并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男人，大约果真在励精图治，想给百姓一场盛世繁华。

    马车辘辘而过，在三刻钟后，驶进一条宽阔气派的长街。

    长街两侧皆是庄重豪华的府邸，可见这条街住的人大抵都是非富即贵的。

    青皮马车很快使至一座辉煌的府邸前。

    麦若跳下车，瞥了眼府邸门口的守卫，认真道：“小姐，咱们到了。”

    那几名守卫亦是知晓今日他们府里的二小姐将要归来。

    闻言，纷纷好奇地朝马车张望。

    只见一只玉白小手探出车帘，扶住那丫鬟的手，紧接着露出淡粉色交领琵琶袖裙。

    很快，一名身姿娇小的姑娘出现在了他们眼中。

    若是单看右半边脸儿当真是个娇滴滴水灵灵的美人，可惜左脸上赫然一个碗口大的黑色胎记，叫她看起来无比丑陋。

    几名守卫纷纷移开目光，面露鄙夷之色。

    沈妙言抬头望向这座府邸。

    巨大的金字匾额悬挂檐下，“风国公府”四个金漆大字分外端严方正。

    她勾唇笑了笑，扶着麦若的手，抬步踏上白色石阶。

    然而守门的侍卫却不肯放她进去。

    绿翘上前道：“几位大哥，这是府里的二小姐，乃是奉了夫人之命，从青泥庵回来的。”

    其中一名侍卫笑得不阴不阳，对沈妙言道：“二小姐，府中来了贵客，国公爷正在招待呢，你还是从后门进去吧，直接入了后院，免得惊吓贵人。”

    沈妙言一听见凤国公就来了兴致，温声道：“我在外多年，如今一朝归家，自是要先见我爹爹的。”

    侍卫们见她不识相，对视一眼后，俱都眼露凶光，“二小姐，休怪卑职没提醒你，你想见国公爷，国公爷可未必想见你！你乖乖从后门走，咱们兄弟也好做人。”

    “若我今儿偏要从这儿进呢？”沈妙言轻笑。

    几名侍卫立即拿起棍棒，凶神恶煞的模样，看着像是在不耐烦地打发叫花子。

    绿翘胆怯地拽住沈妙言的衣袖，“咱们还是从后门进吧？”

    沈妙言淡漠地扯会自己的衣袖，走到了旁边。

    那些侍卫以为她识相，正要嘲笑，麦若已然出手！

    她是萧城烨麾下的得力暗卫，武功卓绝，自然不是门口这几个小喽啰能比的！

    几名侍卫猝不及防，过了几招后，就被她一一撂倒在地，鼻青脸肿的模样看起来无比狼狈。

    几人匆匆忙忙爬起来，指着沈妙言道：“你，你大逆不道！我们这就去回禀国公爷！”

    说罢，屁滚尿流地奔进了府里。

    沈妙言面无表情，抬步慢悠悠地跨进门槛。

    绿翘跟在她后面，眼睛里都是震惊，“麦……麦若，你家小姐从前是不是镖局的女儿啊？走南闯北什么的，连你也练就了一身武功……”

    麦若失笑，“你可以这么想。”

    这是沈妙言第一次来凤国公府。

    她负着小手穿花游廊而过，悠然闲适地打量这座华贵府邸，琥珀色瞳眸中俱是冷意。

    君天澜果真没把她放在心上，她被顾湘湘害死，凤家的人冷眼旁观，他却根本就不调查真相，只知道好好当他的皇帝！

    还让她的仇人当国公，住这般好的府邸！

    她想着，目光落在远处游廊里，只见那几名侍卫飞奔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纷纷磕头大哭，把她的举动归类为无礼的挑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她打量起那名中年男人，只见他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一把胡子修长垂腹，即便人至中年，浑身也仍然透着儒雅风度。

    正是凤国公了。

    而凤国公身边站着的……

    她眯了眯眼。

    连澈他，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凤国公听完那几名侍卫的叙说，只觉脸烫得紧，连忙朝连澈拱了拱手，“小女顽劣，让穆王殿下见笑了。”

    说罢，快步走到沈妙言面前，怒声骂道：“孽障，看不见为父在宴请贵客？！你冲撞了穆王殿下，还不赶紧给他磕头谢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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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7章 穆王竟喜欢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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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冷笑，幸得她并非这个男人的女儿。

    若是真的凤妃夕在这里，数年不见的亲爹开口第一句话竟不是安抚而是责骂，不知该是何心情。

    她想着，又慢慢抬眸，望向那走过来的红衣男人。

    连澈如今竟被封为穆王了……

    在她看着连澈的同时，连澈也在盯着她。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满是惊疑。

    负在背后的手，也早已暗暗攥紧。

    这个女孩儿，这个女孩儿……

    他的府邸就在风国公府对面，今儿看见有凤来仪、万鸟朝凰，觉着风国公府有异，怀疑姐姐重生在了这里，因此特意前来府中，借着拜访之名观察。

    他见了凤国公的三个女儿，却无一收获。

    正准备离开时，却恰恰在这里碰见了姐姐！

    连澈强按捺住激动的心，一双桃花眼闪烁着灼灼光华，只盯紧了沈妙言。

    凤国公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继续斥责：“听不见为父说的话？！还不快给穆王殿下磕头请罪！一回京就惹是生非，不及琼枝半分懂事，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沈妙言淡然垂眸，向连澈屈膝福了福身，“穆王殿下……”

    连澈快步上前，亲自扶住她的手，“免礼。”

    这么客气地说着，却背对着凤国公，朝沈妙言暗暗眨眼。

    沈妙言如今并不想暴露身份，于是只装作看不懂，狐疑而羞涩地起身。

    连澈怔了怔，料想到她大约不想被人认出，于是按捺住相认的激动，只装作风轻云淡地站到旁边打量她。

    凤国公却满脸惊疑。

    他知晓这位穆王殿下从前乃是沈妙言的弟弟，很得皇上器重，因为容貌英俊与前程锦绣的缘故，很多京中贵女都十分爱慕他。

    只是这人素来眼高于顶，似乎没有一个女人，能叫他看得上眼。

    他最爱流连青楼妓馆，虽同无数花魁有过一夜春宵，却并非长情之人，听闻曾有刚刚伺候过他的女人，不知说了什么惹他生气，他竟丝毫不顾念情意，直接把那姑娘给杀了。

    凤国公又想起刚刚这个男人见自己三位女儿的模样。

    他自问三个女儿皆是如花似玉的容貌，可这个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打量，如同在打量货物，眼中压根儿没有半分欣赏。

    可就是这样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刚刚居然亲自扶起了他这个二女儿？！

    难道……

    凤国公的目光惊奇地扫过沈妙言涂着黑斑的面颊。

    难道，穆王喜欢的其实是丑女？！

    这个想法叫他惊悚无比，正想试探一番，沈妙言先一步说道：“爹，刚刚那些侍卫不让女儿进府，逼着女儿给他们下跪，才肯要我进府。还说爹不疼我，只疼大姐和其他妹妹……”

    她不分青红皂白地胡说完，一双琥珀色琉璃眼浸润了泪光，俨然很是委屈。

    凤国公是要脸面的人，碍着连澈在场，抬脚狠狠踹了下为首的侍卫，“二小姐回来，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她的？！都给我下去领罚！”

    侍卫们面露不甘之色，却又不敢顶撞，只得哭着下去领罚了。

    凤国公笑了笑，对连澈道：“今儿小女回府，不如请穆王留下，一道用午膳？”

    连澈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望向沈妙言，却见她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

    踌躇片刻后，他还是狠下心拒绝，“本王身上还有皇上交代的公务，怕是不方便留用午膳，多谢国公好意。”

    凤国公心中狐疑不定，目光带着探寻扫了眼沈妙言，命令道：“妃夕，替我送穆王殿下出府。”

    说着，捋了把胡子，暗道，传闻穆王从不与女子牵扯不清，若是穆王对他女儿果真有好感，应当会答应让妃夕送他的。

    而不出他所料，连澈果真应下，目光含着浅浅笑意，若有似无地扫过沈妙言，“劳烦凤二姑娘了。”

    沈妙言垂眸，不声不响地转身给他领路。

    两人沿着长廊往前走，麦若与绿翘跟在后头。

    连澈负着手，嗓音压得很低：“姐姐让我找得好生辛苦。若非今儿万鸟朝凰，我还不知道姐姐已然到了我身边。”

    “我听不懂穆王殿下在说什么。”

    连澈顿住步子，一把擭住她的手腕，“姐姐听得懂，我——”

    “穆王殿下请自重。”

    沈妙言冷冷甩开他的手。

    连澈瞥了眼不远处那两个丫鬟，重新恢复了高冷模样，望向廊外的风景，“姐姐不愿意暴露身份，莫非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既如此，我尊重姐姐。只是姐姐今后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去对面穆王府找我就好。”

    他说罢，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情形在外人看来，就像是沈妙言得罪了他。

    绿翘着急得直跺脚，“麦若，你家小姐也太不知轻重了，一进府就得罪人家王爷，这可如何是好？！”

    麦若抱着剑，始终面无表情。

    得罪了就得罪了呗，这世上，她家小姐得罪谁都是使得的。

    沈妙言折回来，唇角含着兴味，“走罢，去见见这府里其他人。”

    那边等消息的凤国公，早从眼线嘴里听到沈妙言得罪连澈的话。

    他在半道上拦住沈妙言，冷声道：“孽障！你到底说了什么，叫穆王生气？！如今穆王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儿，你若是得罪他，为父也保不住你！”

    沈妙言懒得同他理论，又想着若用连澈做挡箭牌，倒也算是一张好牌。

    因此淡淡道：“穆王殿下轻佻得很，说他爱慕我……可男女有别，私相授受更是不妥，我身为世家贵女，岂能轻易接受这番表白？爹爹说，我说的是不是有理？”

    凤国公捋了捋胡须，眼中掠过重重暗芒。

    原以为这个二女儿长得太丑，大约是废了。

    可如今，穆王殿下居然喜欢她！

    他打量沈妙言的目光犹如是在打量令他满意的货物，脸上也多了几分宽和，“你做得很对，只是若有下次，还是不要轻易拒绝人家王爷才好，否则爹在朝堂会很难做的。你母亲和姐妹都在花厅等你，去吧。”

    他正要掉头走开，又对管家道：“去夫人那里，叫她支些银钱，给妃夕做衣裳。”

    这是要保下沈妙言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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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8章 初遇君天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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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笑了笑，屈膝称谢，才又带着麦若和绿芒朝后院而去。

    庭院深深。

    花厅门口，槅扇大开。

    春阳洒落在檐下，厅内光线分外明亮。

    守在门外的侍女远远见沈妙言从游廊上绕过来，忙进了花厅，向冯氏禀报。

    冯氏正是凤国公的夫人，生得面容姣好，即便三十多岁的年纪了，看上去却仍旧透着妩媚。

    她手边还坐着两个姑娘，正是她的亲生女儿，在府中排行老三、老四的凤百香与凤百灵。

    沈妙言踏进门槛，目光扫视过上座的人。

    她如今的阅历，比起一般深宅妇人要丰富得多。

    也因此，她一眼看去，便觉这冯氏精明有余，智慧不足。

    她笑了笑，微微行了个福身礼，“夫人。”

    冯氏正吃着茶，眯起眼睛打量起她，只觉多年不见，这凤妃夕虽然容貌依旧丑陋，可周身气度却莫名凛贵起来。

    尽管她坐着，凤妃夕站着，可是目光接触之间，对方的目光仿佛是带着上位者的审视，令她浑身不舒服。

    她放下茶盏，冷冷道：“果然在外面呆久了，这礼仪也忘得一干二净。妃夕头一次回府，该对我行跪拜礼，才算是敬重。你这般不懂事，若是传到江夫人耳朵里，人家怕是不想要你做儿媳妇了。”

    沈妙言垂眸轻笑，“礼仪？我是正经的嫡女，姨母不过是个继室填房，果真经得起我的跪拜吗？怕是要折寿吧？”

    “你——”冯氏气急，妩媚的脸儿瞬间扭曲狰狞。

    旁边坐着的凤百灵推了推她的手，眼睛里满是渴望。

    冯氏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很快恢复正常，淡淡道：“听说，你刚刚送穆王殿下出府？穆王殿下还说喜欢你？”

    沈妙言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视过凤百灵。

    这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生得杏眼桃腮，一双水润眼眸带着几分焦急与妒忌，似是在等待她的答案。

    她微微一笑，“是啊，穆王殿下说喜欢我，我都拒绝了，他还不依不饶的，真叫我烦恼。”

    凤百灵的脸有瞬间扭曲，很快端起茶盏装作喝茶，只那双手却还在轻颤，显然是又妒又气。

    而冯氏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漫不经心地拢了拢宽袖，“你这般轻浮，若是传到江夫人耳朵里，人家更加不会喜欢你。这门亲事，你到底还想不想要了？”

    江家指的正是江义海家。

    当年江义海是刑部尚书，韩棠之劝他投靠君天澜，许诺事成之后给他三公之位。

    如今君天澜登基为帝，果然依约，封他做了当朝太师。

    江家一时煊赫，乃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家族。

    江义海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名为江堆雪，女儿名为江梅枝。

    凤妃夕的嫡亲母亲，与江义海的妻子是手帕交，江堆雪与凤妃夕的婚事从小就订下了，只等着凤妃夕及笄后迎娶过门。

    从前江家普通，冯氏没把这门亲事放在眼里，可如今人家是当朝太师，江堆雪又俊秀聪慧，颇得圣心，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这门婚事，她自然要眼红。

    她用余光瞥了眼三女儿凤百香，只见凤百香正眉目含春，显然是喜欢江堆雪的。

    她笑了笑，眼中有恶毒的光芒一闪而过。

    无论如何，凤妃夕这门婚事，她定要给女儿抢过来！

    沈妙言搅着手帕，她对那什么江公子半点儿兴趣也没有，只是她此行南下，就是为了报仇。

    凤家的人，凡是与她作对的，她一个都不想放过。

    他们想要的东西，她偏偏要给他们毁掉！

    于是她笑得极为温柔，“瞧姨母说的，虽然我自知与江家有婚约，可人家穆王非要贴着我，我有什么办法呢？怪只怪我长得太美。嗳，太美也是一种罪啊。”

    她说着，娇羞万分地抬手摸了摸脸蛋。

    冯氏和两个女儿快要被她气死，这人不长眼的吗？不照镜子的吗？！

    自己长什么样，心里没点数？！

    冯氏强忍下不耐，盯了眼她身后的两个婢女，打量片刻后，忽然问道：“陈嬷嬷呢？”

    她明明派了陈嬷嬷去结果这丫头的狗命，怎的这丫头回来了，陈嬷嬷却不见踪影？

    沈妙言满露哀伤之色，“我昨儿晚上去井边打水喝，陈嬷嬷善良得紧，非要帮我。谁知她年老体弱，竟一头栽到了水井里……姨母良善，手底下的嬷嬷也这般乐于助人，真叫我不好意思。”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

    冯氏一口气没提上来，“滚”字咽在喉咙里，却碍于身份没敢大喝出声。

    不上不下的，如同卡了个苍蝇。

    凤百香给冯氏添了茶，没好气道：“二姐姐还是赶紧走吧，母亲已经给你备好了院子。”

    沈妙言瞥了眼这母女三人，笑眯眯地走了。

    侍女引着她来到一处偏僻破旧的荒院，昂着鼻孔道：“夫人说了，府里暂时没有其他院子，便委屈二小姐暂时住在这里。收拾收拾，也是能住的。”

    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妙言打量着这座院落，但见院门坍塌，槅扇上糊着的高丽纸泛黄发脆，一碰就破。

    踏进门槛，屋顶破漏，几束阳光倾泻而下，清晰照见了角落里的青苔与荒草。

    麦若皱眉，“小姐？”

    沈妙言的指尖拂拭过床榻上的尘埃，只凝眸不语。

    绿翘却很有些兴奋，“咱们快动手收拾收拾，如今好歹算是回府了。想来再过几个月，你嫁给江公子，咱们就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沈妙言唇角轻勾，“你若爱收拾，便自个儿收拾吧。”

    说着，自顾去了后园子。

    绿翘跺了跺脚，埋怨道：“还真把自己当小姐了……不过是个走江湖的破落户，怎敢与我家小姐相提并论……”

    麦芒抱着剑，冷声提醒：“进了这府邸，无论她是真是假，你都应该把她当成真的小姐来对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这个道理。”

    ……

    这座偏僻小院子里，还自带一座小花园。

    花园子里种着棵两三尺高的风铃木，花冠葳蕤巨大，半片叶子都没有，开满了紫红色的铃形花朵。

    它们在枝头挤挤攘攘，圆滚滚的山雀蹦跶期间，惹得花瓣纷纷扬扬地抖落，如同下了一阵红花雨。

    沈妙言颇为惊喜这棵树，伸手折了一朵小绒花在掌心把玩。

    正是晌午，春日里的阳光透着散漫，叫人分外困倦。

    沈妙言打了哈欠，轻手轻脚地爬上这棵花树，寻了根舒服的枝桠，惬意地躺了上去。

    “春困啊……在花枝间睡一觉，真是再好不过的事。”

    她呢喃着，逐渐进入梦乡。

    点点春阳带着暖意，被轻风拂拭在她的面颊上。

    淡粉色大袖垂落，与云般柔软轻盈的铃木花几乎融为一色。

    就在这时，身着一袭墨金常服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了树下。

    男人凤目威严，周身气势清贵摄人。

    不是君天澜，又是谁。

    韩棠之一身劲装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皇上，清晨万鸟朝凰的奇景，的确是出现在凤国公府上空无疑。周围的百姓都看见有凤来仪，围着这座府邸徘徊。那鸟儿羽翼上有光，大约不是凡鸟。”

    君天澜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英俊的面庞无一丝表情。

    半晌后，他开口，嗓音宛如浸润了寒霜，“凤国公一系的朝臣，已经向朕上奏，有凤来仪乃是吉兆，所以该册立凤府的女儿为后。棠之认为呢？”

    韩棠之垂眸，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沈妙言的身影。

    那个女孩儿，为了皇上，义无反顾地跳进了岩浆。

    可是皇上如今……

    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思索着，心中不免对沈妙言起了几分怜惜，轻声道：“此事牵连重大，臣以为，还应当再观察观察……”

    君天澜轻笑，“棠之，这可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臣有罪。”

    君天澜抬手，韩棠之立即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四周便只剩下君天澜一人。

    他独立花间，目视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沈妙言原本正在浅眠，刚刚被韩棠之的声音吵醒，睁开眼，趴在树枝上朝下方张望，就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身姿高大，春阳把细碎花影投落在他宽大的本黑色织金大氅上，倒是多出了几分柔情。

    墨金盘龙发冠束发，他的脸棱角分明，分外英俊。

    与她脑海中渐渐模糊的那个人，逐渐重合。

    沈妙言在这一刻，脑子忽然一热，随手摘了朵小绒花，朝他脑袋扔去。

    ，

    以后大约会很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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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9章 初遇君天澜（下）

    紫粉色的小绒花，好巧不巧，正好落在男人的发冠间。

    君天澜抬头，就看见趴在枝桠间的小姑娘。

    小姑娘脸上赫然一块大黑斑，如同他幼时在街上看见的黑斑点野狗，丑丑的……

    而沈妙言拿小花砸过他，才想起来他是君天澜，是大周的皇帝。

    可她如今明面上的身份，也不是沈妙言，而是风国公府流落在外刚寻回来的二小姐。

    “呃……”

    她为难地摸了摸下巴。

    要不，假装不知道他是皇帝？

    于是她冷声:“呔，你这小贼，看着长得人模狗样，做什么不好，却偏偏学人做那采花的江洋大盗！你说，你跑到本小姐院子里，是不是想偷窥本小姐洗澡？！”

    君天澜面无表情。

    这女孩儿怕是有病，刚刚她应当是听见了棠之称呼他皇上，却还装作不知道他是谁。

    长成那个丑丑的样子，要身段也是没有的，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他要偷窥她洗澡？

    沈妙言清晰地看见了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嫌弃。

    她咬牙，果然君天澜从前欢喜她，就是欢喜她的容貌！

    如今她换了张脸，他就摆出这副冷酷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欠他五百万两白银呢。

    她从枝桠上坐起来，揪下一把铃木花，尽数洒落在君天澜身上，“你快走，再不走我喊人了！就说你要非礼我，还逼得我爬到树上！哎哟，我凤妃夕的命可真苦，江家公子非要娶人家，穆王也对人家眉目传情，如今还有采花大盗想占人家的便宜！”

    她絮絮叨叨，看着君天澜的眉尖一点点皱起，唇角不觉轻勾。

    她就是要气气他。

    她正说得顺溜时，不防那花枝颤了颤。

    下一瞬，花枝折断，她整个人从三尺高的地方猛然跌落！

    花影婆娑，花雨纷纷，裙裾摇曳。

    君天澜正待走开，余光瞥见这小姑娘从花树上坠落的画面，脑海中蓦然想起从前的一些事。

    当年楚京山寺中，那个女人也是这么从盛开的榴花树上跌落的。

    小小软软的一团，他抱在怀中，当真是香甜得紧。

    可是不知为何，他如今已不能寻回当时心底那隐秘的欢喜。

    他还在深思的功夫，沈妙言已然砸到他身上！

    小姑娘轻呼着扒紧了他的脖颈，整个人犹如娃娃般挂在他身上，八角鱼似的抱得紧紧。

    沈妙言懵了，望向君天澜暗红凤眸的刹那，同样想起了当年的事儿。

    当年，她是很欢喜这个男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皱起眉头，猛然伸手把她往地上扯:“松开！”

    因为他身份尊贵的缘故，再加上他平时总是摆着一副旁人勿近的冷漠面容，因此寻常贵女绝没有一个敢对他投怀送抱。

    如今这个女人找死，居然抱了他！

    沈妙言咬牙，“不松！”

    这男人力气大得很，若是被这么扯下去扔到地上，她这把小骨头还要不要了？！

    果然这个男人就不是怜香惜玉的性子，他只爱他自己！

    两人争执之间，“嗤啦”一声响，沈妙言的对襟纱裙，从背后被君天澜生生给扯破了！

    男人手里扯着一大块衣料，怔怔地垂眸望去，只见小姑娘后背纤细如玉，两扇背脊的骨头宛若蝴蝶的双翼，透着通透的玉白之色，一眼看去……

    甚美。

    平常他看见女人就很讨厌，不知为何，他今儿竟然不讨厌这个女人……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唬了一跳，尚未回过神，就听得沈妙言大喊大叫:“啊啊啊啊啊――！非礼啦！有人非礼本小姐！”

    这里地处偏僻，只有麦若和绿翘听见她尖叫声。

    两个丫鬟迅速奔过来，只见沈妙言趴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男人的小腿不让他走，“快帮我抓住他，他非礼我！”

    小姑娘眼中都是狡黠。

    君天澜这厮扯坏了她的裙子，想走？

    鹌鹑嘴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她定要扒下他一层皮来！

    君天澜背对着麦若和绿翘，耳尖泛起微红，低头望了眼牢牢抱住他右脚的小女人，正欲抬脚去踹，只是尚未抬起脚尖，在对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时，却莫名又放了下来。

    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他沉默半晌，从腰间取下一块佩玉扔给沈妙言，“赔你的裙子。”

    说罢，趁着沈妙言接住佩玉的功夫，施展绝顶轻功，面颊发烫，片刻也不敢停留地跑了。

    沈妙言坐起身，拿着玉佩对上太阳。

    玉佩水头极好，通透水润，一看便知是皇室里面的贵重东西。

    麦若赶了过来，匆忙脱下大袖给沈妙言披上，“小姐？”

    沈妙言抿着小嘴笑了笑，扶着她的手站起来，“咱们银钱还剩多少？”

    麦若红了脸，“小姐一路上要吃好的喝好的，将军所赠盘缠已经所剩不多了。”

    沈妙言便把玉佩塞到她手里，“拿去当了，换些银钱傍身。”

    “是！”

    沈妙言紧了紧大袖，正欲往屋子里走，绿翘却拦住了她。

    小丫鬟皱着眉毛训斥道:“不是我说你，你如今顶替了我家小姐的身份，也该顾忌着些，少勾三搭四，免得坏了我家小姐的清誉。”

    沈妙言拍了拍她的脸蛋，“你家小姐已经死了，而我却还活着。绿翘啊，我不止要活着，还要好好活着。”

    说罢，笑眯眯踏进了屋子里。

    ……

    与此同时，风国公府的栖凤园中。

    布置华美的深闺里，凤琼枝正端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梳着垂落在腰间的一缕长发。

    冯氏坐在她背后的圆桌旁，边斟茶边笑道:“枝儿休要管凤妃夕那小贱人，你只管学好宫规礼仪，将来等着嫁进宫做皇后就是。如今镐京城谁不知道万鸟朝凰只为了我的枝儿，凤凰都来了，可见枝儿的后位，已是稳稳当当。”

    凤琼枝笑了笑，艳美的面庞上弥漫着克制的欢喜。

    她开口，嗓音清美:“没想到，上苍竟然有意要我做皇后……”

    说着，想起君天澜那高大尊贵的模样。

    一想到她即将做这个男人的皇后，即将与他在龙床上做那些羞人的事儿，她就止不住的脸红，止不住的面颊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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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0章 万鸟朝凰为谁而来？

    她很快丢了木梳走到冯氏跟前，撒娇般抱住她的脖颈，眼里满是憧憬，“娘，你说皇上他真的会欢喜我吗？前几日宫宴时，我跳百花舞，他好像的确多看了我几眼呢！”

    她说着，小脸通红。

    冯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合不拢嘴，“从前有薛宝璋、谢昭她们艳压群芳，如今我枝儿的容貌，才是镐京城首屈一指的。再加上枝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皇上不欢喜你，欢喜谁？枝儿成为皇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只是你三妹妹的婚事……”

    “我知道，百香喜欢江堆雪的嘛。娘，凭你的手段，不声不响弄死凤妃夕，不是很简单的事儿吗？何故容她活到现在？”

    冯氏微微蹙眉，“为娘倒是认为，这个凤妃夕或许藏了咱们不知道的底牌。我派出去的陈嬷嬷，已经死了。”

    凤琼枝惊了惊，“陈嬷嬷手段了得，乃是娘的左膀右臂，这些年来不知在暗地里帮娘做了多少事儿，如何就死了？！”

    冯氏把沈妙言的说辞细细讲了一遍，凤琼枝微微颔首，“我若没猜错，她手底下的丫鬟，应当是会些拳脚功夫的。娘不是说了，她有个丫鬟，是抱着剑进府的吗？”

    冯氏喝了口花瓣茶，又道:“依枝儿看，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凤琼枝眼中掠过阵阵暗芒，旋即笑容温婉，“如今正是春日，花园里百花开得极好。不若娘弄一场花宴，宴请江家公子过府。等他亲眼看到凤妃夕的容貌，娘觉得，他还会有求娶的意思吗？让她亲自被人退婚，可比娘动手杀她，要有意思得多。”

    冯氏大笑，“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另外……”凤琼枝面颊越发红透，小声道，“娘，您能不能把皇上也请到咱们府上？今儿万鸟来朝时，我正在弹奏《有凤来仪》。兴许，是女儿的筝曲引来凤凰，也未可知呢。皇上既然本就对女儿有意，若是再叫他当场看见那奇异的一幕，岂不是会对女儿更加死心塌地？”

    “你呀！”冯氏怜爱地戳了戳她白皙的额头，“真是女大不中留！”

    “娘！”

    凤琼枝忍不住娇嗔。

    ……

    花宴前一日，冯氏才差人给沈妙言送了裙子与首饰。

    前来送东西的侍女趾高气昂地说了明日花宴的事儿，叮嘱沈妙言好生打扮，才离开了偏院。

    如今偏院被麦若找人重新翻修过，倒是崭新了不少。

    沈妙言歪歪坐在大椅上，捧着一盏洒了花瓣和碎核桃甜杏仁茶吃得心满意足，压根儿没把花宴的事情放在心上。

    绿翘却已然迫不及待地奔到圆桌旁，来回翻那些衣裳，忍不住地惊叹:“这些衣料可真好！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衣裳！喂，你不过来瞧瞧吗？你看这身红裙子怎么样？”

    说着，爱不释手地展开一条正红襦裙。

    沈妙言瞥了眼，就收回目光。

    她低头呷了口杏仁茶，淡淡道:“人家连我的身高、腰围都没量，就送来了这些衣裳，你竟真以为，这些衣服是为我做的？”

    绿翘茫然。

    “更何况，这些衣裳的款式都是两年前的，如果我没猜错，它们应当是冯氏那三个女儿不要的衣裳。啧，真是难为冯氏了，好好的国公夫人不肯当，非要当克扣嫡女的妒妇。虽然省下点儿银钱，可一有不慎，就会落个刻薄名声，何必呢？”

    小姑娘舒服地靠坐在大椅上叹息，全然是看笑话的姿态。

    绿翘咬了咬唇瓣，这些衣料她见都没见过，若是她家小姐还活着，定然也会很高兴有这样好的衣裳穿的。

    可是在这个女人眼中……

    这些贵重的衣裳，竟然都不值一提！

    不过是个走江湖的破落户，凭什么有这样高的眼光？

    她心头窝火，冷声道:“你不过是个走江湖的，难道你从前穿过比这还要好的衣裳吗？这些衣裙若是扔了多可惜，夫人把它们拿来给你穿，我倒是觉得一点都没有做错。”

    沈妙言瞥了她一眼，唇角含笑不语。

    她突然有些庆幸凤妃夕已经离世。

    若她活着回到这座府邸，有这么个小家子气的侍女傍身，明日花宴等待她的，也定然会是被人嘲笑的下场。

    江家退婚，是迟早的事儿。

    ……

    翌日。

    春日晴好，花宴从早上就已经开始。

    沈妙言起床梳洗时，绿翘竟果真捧来了昨日那套大红衣裙。

    沈妙言对镜梳妆，面无表情道:“拿走。”

    她重活一世，决计不会叫自己再受任何委屈。

    叫她穿凤琼枝破旧不要的衣裙，更是绝无可能。

    她手上又不是没银子！

    绿翘不悦，“世家大族最讲究体面，你若是穿得普通，人家会看不起你的！你丢你自己的脸无所谓，可莫要丢了我家小姐的脸面！”

    说着，展开衣裙，竟不由分说地想往沈妙言身上套！

    沈妙言站起来，转身就给了她一巴掌！

    ，

    520，祝喜爱本书的花菜小姐们情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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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1章 爬床

    绿翘被打懵了，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沈妙言是做过女帝的人，如今不再收敛自己那身气势，尽管身姿娇小，可君临天下的气概可谓暴露无遗。

    那双琥珀色琉璃眼中蕴着冷漠与威严，她冷声道:“这次花宴你不必跟着。若再有下一次，你也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

    绿翘傻愣愣站在原地，直到沈妙言重新在梳妆台前坐下，才回过神。

    她抬手捂住被打得红肿的面颊，眼中仍旧是难以置信。

    半晌后，她抿了抿唇瓣，面对沈妙言冷漠摄人的背影，终究是什么都没敢说，只讪讪退了下去。

    麦若捧着一袭梨花白的交领襦裙从里间出来，望了眼绿翘退下的背影，笑道:“不懂事的小丫鬟罢了，小姐何必吓唬她。”

    “不吓吓她，她不知道听话的。”沈妙言起身。

    她梳着简单的灵蛇髻，在麦若的伺候下穿上那袭襦裙。

    她的身段虽不够饱满，但称之为窈窕也是使得的。

    脖颈纤细，发髻乌漆漆的，一双眼凝着琥珀色水光，唇瓣泛出淡粉色泽。

    若非左颊上那块碗口大的黑斑，定然是个十足十的小美人。

    麦若有些可惜自家小姐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于是试探道:“小姐，总归这儿没什么人见过你小时候的模样，不如……”

    “不必。容貌发肤皆是外物，不过一具皮囊耳。”

    沈妙言随意说着，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柄白玉团扇，带着麦若朝府中的大花园而去。

    春风吹拂着她额间的碎发，越发衬得那双眼明亮纯净。

    她抬头望了眼蔚蓝天空，暗道刚刚那话，似乎也是那个男人从前教她的。

    唇角不经意地泛起一抹轻笑，她收回心神，没再多想君天澜。

    此时花园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凤国公如今在朝堂上炙手可热，不少权贵自然要给他面子，允许自己的女儿儿子前来参加这场年轻人的花宴。

    镐京城中的贵女、公子们大抵都是自幼一块儿长大的，彼此熟悉得很，因此并没有刻意拉围屏什么的隔开男女眷。

    花园正中央有一座大亭子，里面置着几张长条形桌案，十几名贵女、公子围在里面，正互相欣赏彼此的诗文画作，很是热闹。

    沈妙言摇着团扇过来，老远就听见一大群人在恭维凤琼枝:

    “那日万鸟朝凰的奇景，我也看见了呢！琼枝，看来你必定会当上皇后，应了这奇景的寓意！”

    “是啊是啊！皇上那么英俊，也就咱们才貌双全的琼枝才能配得上呢！”

    凤琼枝站在人群中间，手持绢纱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水眸。

    她的余光注意到沈妙言，不觉微微一笑，谦虚道:“诸位姐妹莫要这么说……我凤家姐妹共有五人，除去小妹尚幼，新近归来的二妹妹，也正值适婚之龄呢。”

    众人纷纷好奇地望向沈妙言，在看见她脸上的黑斑时，立即对她没了兴致。

    其中一人昂首，尖声道:“琼枝你何必自谦，难道长成这样的丑女人，还能做皇后娘娘不成？皇上若是看得上她，那咱们呀，都能去天上做仙妃了！”

    她说完，众人纷纷哄然大笑。

    沈妙言挑眉望向说话之人，此人面容清秀，只唇瓣过于削薄，再加上瞳孔偏小眼白较多，看起来很是刻薄。

    她认得这人，这人正是当初谢昭的跟班，盛雨。

    这女人不知多少次跟着谢昭欺辱陶陶，后来谢昭倒台，她又成了顾湘湘的跟班。

    而顾湘湘和凤琼枝交情不错，再加上凤琼枝身份高贵，于是她又来参加花宴巴结凤琼枝了。

    她还未说话，凤琼枝柔声道:“盛雨妹妹，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我二妹妹虽然容貌不甚出众，但气度不同寻常，想来皮囊里定是有非凡的本领。说不准，咱们都比不上呢。”

    这话看似是在为沈妙言说话，可众人听了，却反而越发笑话起沈妙言，反而感叹凤琼枝的良善。

    沈妙言在心底叹息，凤琼枝这女人看似柔弱端美，怎的心肠这样坏？

    好在，她并非是那个真正的、什么都不懂的凤妃夕。

    她唇角噙起浅笑，慢条斯理地抬步进了花亭，“我虽是国公府的嫡女，只是在外流落多年，比不得大姐姐有名师教导。说什么内里有非凡本领，大姐姐这不是在故意取笑我吗？”

    她说着，压下唇角的浅笑，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蒙上了层雾气。

    楚楚可怜的姿态，比凤琼枝还要像风中颤抖的小白花。

    凤琼枝表情微僵，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故作吃惊道:“二妹妹明明是因为身子弱，有道长说把妹妹送进尼姑庵可以积攒福气，免得夭寿，所以母亲才忍痛把二妹妹送到郊外的青泥庵。妹妹刚刚那番话若是给母亲听见，恐怕要伤心的。”

    她说着，眼圈微红，纤细娇弱的身子微颤，扶住了盛雨的手才堪堪站稳。

    在旁边端坐作画的凤百香搁下毛笔，抬起头道:“就是，二妹妹丝毫不把母亲的恩德放在心上，反而在人多的地方随口乱说，真是半点儿也不懂孝道！”

    两姐妹肆意抹黑凤妃夕的清誉，眼底皆是得意。

    四周其他贵女公子，望向沈妙言的目光，也由同情渐渐化作鄙夷。

    沈妙言笑得促狭，“原来姨母是为我好……不知把我五妹妹送到寺庙里住着，又是为了什么呢？莫不也是因为她身子弱，需要去佛庙里积攒福气？哦对了，当年我母亲嫁过来才三日，回门时姨母就爬了她姐夫的床，也不知是为了什么？难道也是为了积攒福气？”

    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自然不是这些小丫头能比的。

    一句“爬床”，已然叫凤家姐妹哑口无言。

    凤琼枝握着扇柄的手忍不住收紧，正觉没脸时，余光却看见花园入口的青石小径上，身着墨金龙袍的高大男人，正负手而来。

    他穿行于葳蕤繁花之中，即便远远看着，也觉眉眼凛贵，英俊孤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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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2章 难道，君天澜已经猜到了姐姐的身份？

    她的心跳得极快，迅速收回余光，视线不怀好意地打量过沈妙言，淡笑道:“听闻青泥庵的主持，筝曲弹得极好，二妹妹在庵中住了多年，想来筝曲定也弹得不错。今日晴光正好，不如咱们姐妹二人合奏一曲，如何？”

    她想在君天澜面前一展才华。

    然而红花尚需绿叶衬托，她得拉上一个庸才，方才能衬托出她琴艺的高超绝妙！

    众人皆都望向沈妙言。

    小姑娘不疾不徐地游走在长条桌案前，一一欣赏过这群贵女们的画作与诗文，唇角笑容温和，“主持并未教过我弹琴呢，怕是要让大姐姐失望了。”

    “你住了十几年，她怎么可能没教过你？”凤百香挑眉，“再说了，大姐姐的琴艺可是当世第一，二姐姐能与她合奏，乃是天大的福气，你可莫要不珍惜。”

    沈妙言半垂着眼帘，随手翻了翻那叠子诗文，漫不经心道:“可我怕弹得不好，扰了大姐姐的琴音。如此罪过，我可是承担不起的。”

    眼见着君天澜已快到花亭里，凤琼枝上前亲昵地挽起沈妙言的手臂，“二妹妹说的是什么话，你离家多年，如今归来，我高兴都来不及。无论你弹出什么样的琴音，我都欢喜呢。”

    “当真？”

    沈妙言含笑望向她。

    “自然！”凤琼枝点点头。

    正在这时，终于也有其他人发现君天澜过来，忙纷纷离开花亭，朝君天澜行大礼:“给皇上请安！”

    凤琼枝拉着沈妙言出来，娇羞万分地屈膝福身:“臣女琼枝，见过皇上……”

    所有人都低下头。

    君天澜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望向那个丑丑的小姑娘，只见她仰着头，一双琥珀色琉璃眼，正静静看着自己。

    他收回视线，抬步朝花亭而去，“都起来罢。”

    “是……”

    凤琼枝跟上他，柔声道:“皇上来得正好，我与二妹妹正想着合奏一曲，不知皇上可愿意赏脸聆听？”

    早有侍卫搬来太师椅。

    君天澜撩袍坐了，目光带着探究掠过沈妙言。

    这丑丫头，还会弹琴吗？

    他捻了捻指间的墨玉扳指，旋即抬手允了。

    立即有侍女搬来两张琴案和绣墩，摆放在亭外花间。

    凤琼枝袅袅婷婷地在绣墩上坐了，水眸含羞带怯地望向君天澜。

    沈妙言与她隔着五六尺的距离，指尖勾了勾琴弦，唇角弧度嘲讽。

    而就在这时，连澈及江堆雪等人，也一同过来了。

    花亭中挤挤挨挨，顿时无比热闹。

    凤琼枝微笑着朝沈妙言略一点头，“二妹妹，咱们就弹《有凤来仪》好了。”

    沈妙言没有意见。

    凤琼枝素手拨弦，清泠泠的琴音，陡然自花园中响起。

    她自认生得极美，如今端坐花丛抚琴的模样，定然能入皇上的眼。

    她小心翼翼用余光瞥向花亭，果然看见那个男人正望着这边。

    唇角笑容更盛，她越发卖力地拨弄琴弦。

    亭子里，凤百香笑道:“你们瞧，我这位二姐姐，竟也不弹琴，难道她不会弹吗？还是说被皇上的阵仗吓到了？”

    盛雨满脸得意，“到底在庵中长大，比不得咱们自幼就有名师教导，上不得台面也是必然的。”

    君天澜拢了拢宽袖，只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女人。

    他怎么从这个小女人眼睛里，看出了几分优哉游哉与幸灾乐祸？

    男人眯了眯眼，在望进那双琥珀色眼眸里时，突然莫名有一股熟悉感。

    连澈在君天澜身边歪坐着，边饮酒，边随性问道:“皇上觉得，这两人的琴艺，谁会更胜一筹？”

    他素来是游戏人间的纨绔姿态，如今歪坐饮酒的模样，平添潇洒随性，叫亭子里的一些姑娘纷纷爱慕不已。

    尤其是凤家四姑娘凤百灵，更是攥紧了凤百香的手，紧紧盯着连澈，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而面对连澈的询问，君天澜仍旧无半丝表情。

    连澈嗤笑了声，低声道:“我倒是觉得，这凤家的二姑娘有意思得紧，不若皇上为臣与她赐婚？”

    君天澜侧目看向他。

    男人笑容顽劣，可桃花眼中的神色，却非常认真幽深，可见不是在开玩笑。

    他捻了捻指间的墨玉扳指，淡淡道:“昔日你姐姐在时，常常为你挑选世家贵女，你一个都看不上眼。如今，怎的偏偏看中了这位凤二姑娘？”

    旁人不知道，他经过前几日后园一瞥，却是清楚得很。

    这凤二姑娘，分明是个小疯子。

    若是嫁给连澈，着实是在祸害他。

    连澈并不知道君天澜与沈妙言已然接触过，只盯着沈妙言，唇角笑容很是温柔:“因为臣认为凤二姑娘貌美如花、知书达理、心地纯善，所以想娶进门做王妃。”

    君天澜正喝茶呢，听见他说那小疯子貌美如玉、知书达理、心地纯善，差点儿没噎住。

    他抬眸盯向沈妙言，只见这小姑娘脸上生着碗口大的黑斑，究竟是哪里貌美如花了？

    再者，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可跟知书达理半点儿也沾不上边儿的。

    因此，他淡淡道:“爱卿还是再观察观察吧。”

    连澈心中略一咯噔，目光带着探究瞥向君天澜。

    难道，这厮已经猜到了姐姐的身份？

    不应该啊……

    这两人互相猜忌间，沈妙言已然准备抚琴。

    她师从五哥哥，若是连凤琼枝都对付不了，这些月以来苦练的琴技，岂不是个笑话？

    尖细白嫩的指尖，缓慢拨过琴弦。

    一道琴音铿锵婉转犹如凤鸣，陡然划破空气，令众人一怔。

    旁边的凤琼枝指尖未停，心中冷笑连连，想用这样的把戏来吸引人关注她，真是个笑话！

    她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二妹妹若是能跟得上我，就尽管跟上来吧。”

    说罢，手底下琴音越发急促。

    沈妙言微微一笑，“大姐姐的琴弹得好好哦，真叫我害怕。”

    说完，指尖化作残影，不由分说地跟上了她的节奏。

    “哇！”谢陶正好携着张祁云过来，听见琴声惊叹不已，“大叔，你瞧凤家的姑娘，她们好厉害！”

    张祁云含笑，牵着她进了花亭，朝君天澜微微拱手。

    谢陶行过礼后，认真道:“大叔，这首《有凤来仪》，她们两个都弹得好好……”

    说完，神色却忽然有些黯然。

    这些天以来，京城中有风言风语，说凤家要出一位皇后。

    可是妙妙她……

    妙妙她，才该是这大周的皇后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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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3章 自讨苦吃的少女

    花丛间，凤琼枝耳尖地听见了谢陶的声音，表情有一瞬扭曲。

    什么叫，“她们两个都弹得好好”？！

    她把凤妃夕喊上，乃是为了衬托自己，可不是为了叫她出风头的！

    思及此，她眼底流过恶毒之意，虽琴声未变，可琴音之间，却多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花亭中的人毫无所觉。

    她身畔的沈妙言，却暗暗挑眉。

    原来这凤琼枝也不简单，竟然也懂得如何利用琴音对付人……

    她想着，唇角微勾。

    凤琼枝眼底闪过得逞的暗芒，低声道:“二姐姐可听说过，有的琴音，能叫人发癫呢。”

    她在琴曲中注入了暗音，只有身侧的凤妃夕能听见。

    而那暗音若是听久了，凤妃夕整个人就会似癫若狂、失去理智，说不准还会当众自脱衣裳流露出种种丑态。

    她倒要看看，若凤妃夕露出这般不知廉耻的一面，江家是否还会要她做儿媳。

    “大姐姐说话真是高深莫测，我听不懂呢。”沈妙言逍遥自在地抚琴，眼底皆是笑意。

    “你能得意的，也只有现在了。”

    凤琼枝说完，陡然把大量低沉的暗音灌入琴曲之中。

    这琴曲，花亭里的人听着与之前并无不同，可她知道，这些暗音，足以搅乱凤妃夕的神智，令她被她控制！

    她唇角弧度渐深，她已经看见，身侧的沈妙言手指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下一瞬，凤琼枝陡然把琴音拔高。

    她用余光，看见凤妃夕踉踉跄跄站起身，笑得痴傻，在原地转了几圈，继而开始跳起舞来。

    她舞姿笨拙，垂涎三尺地盯着江堆雪，已然开始学那青楼里的姑娘，不要脸地边跳舞边脱衣裳。

    花亭中的所有人皆都震惊不已，一时间惊呼声迭起。

    凤琼枝笑容越发得意。

    “去死吧！”

    她低声呢喃，琴曲霍然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她看见凤妃夕穿着衣襟大敞的素白中衣，露出里面淡色的肚兜来。

    无数贵公子，都用鄙夷的目光盯着她。

    下一瞬，凤妃夕宛若疯子般痴痴笑着，整个人晕倒在地。

    ……

    大风骤起。

    无数粉白淡紫的花瓣纷纷扬扬被吹落，轻柔落在花间少女的长发与衣裙间。

    沈妙言梨花白的宽袖在风中飞扬，白腻纤细的指尖按住微颤的琴音，面无表情地望向那个疯疯癫癫倒地不起的凤琼枝。

    已经有几名侍女脱了大袖奔过去，把她露在外面的肌肤裹起，哭着像君天澜告罪。

    她望着凤琼枝被抬走的背影，唇瓣弯起。

    这个女人大约不知道，她曾跟五哥哥学过琴音之镜。

    若也遇上擅长琴曲的敌人，可弹奏镜曲，令那个人藏在琴曲中的一切阴谋，皆都作用在她自己身上。

    那女人自找苦吃，沉醉在她自己编织的陷阱里，也怨不得她。

    她想着，起身迈着款款莲步走到花亭外，朝君天澜屈膝福了一礼，“臣女刚刚弹琴弹得出神，却不知大姐姐是怎么了？臣女想去栖凤园探望大姐姐，还望皇上允准。”

    她得抓紧时间，去栖凤园笑话凤琼枝啊！

    君天澜盯着她。

    这个女人如今一副柔弱模样，仿佛风一吹就倒，跟前几日那个扒着他脖子的女人，仿佛浑然是不同的两人。

    他倒是从未见过这般擅长伪装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寻常男人招架不住，所以决不能叫沈连澈娶到府中，没得要祸害他的。

    他正想着，旁边传来一道清越而恭敬的声音:“皇上，臣有话想和凤二姑娘说。”

    君天澜侧目看去，说话的乃是太师府的江堆雪。

    他捻了捻墨玉扳指，他记得，江堆雪好似是这小疯子的未婚夫来着……

    他抬手允了。

    江堆雪谢过恩，带着自己的侍女，步出花亭走到沈妙言跟前，神色疏离:“你与我过来。”

    沈妙言悄悄撇嘴，却也想知道这个陌生男人找她做什么，于是跟着他一道往东南角而去。

    君天澜始终用余光盯着他们。

    不知怎的，他看着这两人背影时，总觉胸腔里不大舒服。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尖，暗道那小疯子分明是个狡猾的小狐狸，偏偏所有人都没看出来，只有他切身体会过。

    江堆雪是君子，行事作风光明磊落，定会被那小疯子蒙骗，他得过去盯着，省得自己的臣子被女人骗了。

    他点点头，暗觉自己这个想法非常合理又通人情，于是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他们。

    连澈原本也想跟上去的，可惜被凤百灵缠住，以评鉴书画之名，如何也不肯放他走。

    凤府的大花园里，有一片梨花林。

    粉白的梨花热热闹闹地簇拥在枝头，吐露着金黄的花蕊，凤冠也似，格外招人欢喜。

    沈妙言走得有些累，随意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淡淡道:“江公子想说什么？”

    江堆雪果然是君子作风，双手抱拳在胸口，动作十分标准地朝她作揖。

    “哟，江公子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这个未婚妻的事儿？”沈妙言挑眉，觉得这个男人倒是有意思得紧。

    江堆雪低垂眼睫，轻声道:“从前我并不知道与你有婚约，因此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事到如今，我再娶你过门，是对你的不公。我没办法分心喜欢两个人，对不起。”

    说着，余光忍不住往他带来的那位侍女身上瞟。

    “哦。”

    沈妙言点点头，仍旧是风轻云淡的模样。

    江堆雪微讶地望向她，这个姑娘，怎的半分惊讶伤心也没有？

    他又很快收回视线，没有最好，想来解除婚约时，她也不会悲伤，如此，他的负罪感也会少些。

    沈妙言伸了个懒腰，仰头透过粉白梨花枝，望了眼被分割开的春日晴空，随性道:“我要睡会儿，江公子请便。退婚一事，我不会插手，你自个儿想办法去与长辈说吧。”

    江堆雪得了她的允诺，心中欢喜，忙又施了一礼，才带着侍女离开。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江堆雪才顿住步伐，对侍女道:“柔儿放心，我回府之后，就会与母亲说清楚，请她来风国公府退婚。”

    唤作柔儿的婢女低垂眼睫，望了眼远处正在爬树的小姑娘，蹙眉道:“公子是人中龙凤，前程锦绣，那位凤国公府的二小姐，真的会这般轻易放手吗？公子，我怕她有什么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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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4章 沈妙言被君天澜夹着

    江堆雪笑道:“柔儿，我看她眼神不似说谎呢。”

    柔儿不好多言，于是又撒了会儿娇，这才与他继续往前走。

    只是回眸之间，望向沈妙言的目光却充满了嫉恨。

    即便公子退了亲，可夫人又怎么会允许公子娶她一个侍婢？

    若她也是世家贵族的小姐就好了，哪里还会这么麻烦？

    ……

    两人走远了，沈妙言靠坐在梨花枝桠间，一手托腮，眼中满是笑意。

    从前她倒是不知道，镐京城里原来还藏了这么多好玩的婚事。

    那侍女明显是小人得志，连江堆雪出门参加花宴都得跟着，仿佛生怕她到手的香饽饽被人抢了似的。

    按照她从前对江府的了解，江府家风严谨，江夫人是绝对不会允许有这么个侍女勾引她儿子的。

    那侍女就算逼着江堆雪退了婚，将来，也绝不会落个好下场。

    她正想着，却觉有簌簌花雨兜头落下。

    她仰起头，只见更高的枝桠上，赫然坐着个男人。

    他穿墨金常服，胸口绣着金色团龙图案，墨玉冠束发，一张脸半隐在梨花中，分外凛贵从容。

    沈妙言竟没料到君天澜也在这儿，想来刚刚她与江堆雪的谈话，这个男人定是全部偷听去了。

    她冷笑道:“权倾天下的君王，竟也学人干些偷听壁角的事儿……”

    君天澜面无表情，运着极致的轻功，跳落在她身侧。

    他负手站在枝桠上，明明是高大修长的模样，可那纤细的梨树枝桠竟颤也不颤一下。

    春阳从万里云层中落下，他的阴影笼罩住沈妙言，叫小姑娘多出几分压力来。

    她皱眉，下意识往旁边挪。

    君天澜踩着梨花枝，步步逼近，“小疯子，刚刚那事，分明是江堆雪不占理，你何故轻易放过他？朕不过是不小心撕了你的衣裙，你便嚷嚷着朕占了你的便宜。这般鹌鹑嘴里寻豌豆的抠门性子，竟会这般轻易放过江堆雪？你是不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鹌鹑嘴里寻豌豆……

    沈妙言嘴角微抽，忍不住仰头骂道:“你是你，人家是人家！我就是单纯地讨厌你、不喜欢你罢了。”

    说罢，无视男人暗红摄人的凤眸，站起来就要往树下跳。

    谁知她被自己的裙摆绊到，惊呼一声，眼见着就要跌下树去！

    君天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沈妙言仰靠在他的臂弯里，呆呆望着这个冷漠的男人，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恰在这时，一道红衣身影在远处若隐若现，正往这边寻来。

    凤百灵还在旁边叽叽喳喳:“穆王殿下，我这位二姐姐没学过规矩，素来不知礼义廉耻，说不准就带着江公子去干那不要脸的事儿了！”

    旁边的凤百香满脸不悦，担忧地攥住绣帕，目光不停朝四周逡巡，生怕看见了江堆雪与凤妃夕那个丑八怪亲热。

    “完了！”沈妙言着急忙慌起来，“绝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与你在一块儿！我要躲起来！”

    说罢，挣开君天澜的手，手忙脚乱就要往树下爬。

    君天澜不悦，一把将她扯了回来，冷声道:“被看见与朕在一起，可是伤了你的颜面？”

    好似，他才更应该不想被人看见与这个小疯子孤男寡女地待在一块儿吧？

    沈妙言对上男人冷厉的目光，气势弱了弱，谄媚道:“瞧皇上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知道自己长得丑，与皇上待在一块儿，有辱皇上威严吗？我可是一心为皇上着想呢！”

    她的琥珀色琉璃眼好看至极，清晰倒映出君天澜发脾气的模样，衬着些粉白梨花，恍若江南三月的春水。

    君天澜刚刚暴起的戾气，在这样水润的眼眸注视中，莫名消失无踪。

    这样的眼神……

    他紧盯着沈妙言的眼睛。

    这样的眼神，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个小姑娘总爱这般看着他。

    胸腔里沉寂太久的心脏，在这一刻，忽然重新剧烈跳动起来。

    男人按捺下那份不平静，淡淡道:“放心，不会叫人看见咱们。”

    连澈等人寻过来时，就看见君天澜靠坐在树枝上，正悠闲地闭目小憩。

    春风吹起他的宽袖与宽大袍摆，临风小憩的姿态，甚是英俊养眼。

    众女没敢多看，一道行过礼。

    君天澜未曾睁眼，抬手示意她们退下。

    连澈却发问道:“皇上可曾看见凤二姑娘与江堆雪？”

    “未曾。”

    连澈目光扫视过这棵粗壮的梨花树，淡淡道:“他们是朝这个方向过来的，皇上应当碰见过。”

    “你在质疑朕？”

    男人睁眼，暗红凤眸中，冷意弥漫。

    连澈见他不似说谎，于是拱了拱手，又去别处寻人了。

    君天澜目送他们走远，才撩开袍摆，“他们走了。”

    沈妙言:“……”

    小姑娘被男人夹在了两.腿之间。

    因为龙袍宽大的缘故，整个垂落下来，再加上宽袖和开满梨花的枝桠遮掩，所以未曾被人察觉。

    她咬牙，艰难地仰起头，一张小脸涨成通红之色，一字一顿道:“下一次，你再敢如此，我就……”

    仔细想了想，她好像还没有威胁这个男人的本事。

    君天澜唇角轻勾，“不愿意被夹着？”

    “当然不愿意！”

    “那我松腿了。”

    “别别别！”

    沈妙言在半空中惊恐挣扎，惹得梨花树落英缤纷，花雨簌簌而落，粉白淡金的，缱绻如梦。

    君天澜凝着她，回忆里那个小姑娘的神态，与这个小疯子逐渐重合。

    仿佛她们就是一人。

    潜藏在心底的悸动，被慢慢勾起。

    遗忘许久的诸多细节，再度回到他的脑海之中。

    男人有些出神，原来从前，他与她曾那么好过吗？

    他还在思考事情，沈妙言整个人吊在半空中，眼圈通红，快要急哭了:“我说，你能不能先把我弄上去？”

    君天澜慢悠悠瞥了她一眼，“朕上次给你的玉佩呢？”

    “当然是放在屋子里好好供着呀！”

    男人眯了眯眼。

    那玉佩是他的御用之物，一出现在当铺，就被送进了宫中。

    这小疯子转手就把他赏赐的东西当了，还敢大言不惭地说放在屋子里供着！

    他慵懒托腮，“凤二姑娘可否带朕去瞧瞧那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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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5章 打算退婚

    沈妙言:“……”

    带他去哪里瞧？

    去当铺瞧吗？

    估计她会被他削死。

    她转了转眼珠，轻声道:“孤男寡女的，怕是不大方便呢……你终究是个外男，如何能进我的闺房……人家会害羞的……”

    “呵。”

    君天澜轻笑，直接毫不留情地松开腿。

    “啊啊啊啊啊！”

    沈妙言尖叫，整个人狼狈地跌落在地！

    幸得地面有青草与软软的花瓣，才没叫她摔成重伤。

    她一手撑地，一手摸了摸快要摔成几瓣的臀部，仰头愤愤望向梨花树，只见树枝上空落落的仅剩下满树梨花，哪里还有那个人的踪影。

    她咬牙暗暗骂了几句，才艰难地扶着树干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眼见着午宴在即，沈妙言重新收拾过自己，才摇着团扇，装模作样地回到了宴会上。

    如今重生一回，她不想受任何委屈。

    而她借着凤妃夕的身份回来，也算是欠了那可怜人的，帮她教训一番那个始乱终弃的未婚夫，未尝不可。

    因此她一入席，就坐在了凤百香身边。

    凤百香正和旁边的贵女说话，余光瞥见她过来，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她的大姐姐丢了那么大的脸，可原本该丢脸的，是凤妃夕才对！

    沈妙言垂眸，眼圈微红，“江公子刚刚找了我……”

    凤百香只当她是来炫耀的，于是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莫不是要来炫耀这门婚事？！动不动就把男人挂在嘴边，凤妃夕，你应该和嬷嬷好好学学规矩！”

    沈妙言忽然“哇”一声就哭了！

    她以袖遮面，哽咽道:“江公子，江公子说他已经有心仪的姑娘，所以打算退婚，呜呜呜！”

    凤百香一听，立即面露喜色，试探道:“他可有说，心仪哪家的姑娘？”

    沈妙言呜呜咽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但是他一直在看他的贴身婢女……”

    不明不白的话，倒是叫人浮想联翩。

    盛雨一拍手，认真道:“我倒是想起来了，今儿江公子过府，身后的确带了个丫鬟。我当时还觉得那丫鬟肌肤白细，打扮得很是精致，原来……”

    满桌贵女，皆都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凤百香攥着木箸的手忍不住收紧，眼睛里的妒忌一重漫过一重。

    盛雨望了眼绢绫纱绣山水围屏，男客们都在围屏外面饮酒玩乐。

    她八卦道:“说起来，我爹最近收了个小妾，原是我娘亲的侍女，却趁着我爹喝醉，故意勾搭他。这些个不要脸的丫鬟最可恶了，想来江公子那位侍女，定是觉得江公子良善，因此暗暗勾搭他，想做江家的少奶奶！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什么身份！”

    在座的女孩子，大抵都知道凤百香对江堆雪的心思。

    因此与她交好的，纷纷怂恿道:“那个丫鬟就在隔壁吃饭，百香，不如咱们过去捉弄她一下？”

    凤百香迫不及待地点点头，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她迟早是要嫁给江堆雪的，未来夫君的心，她必须及早笼络才好！

    一群未出阁的女孩子，随意用了些饭食，就忙不迭地去找捉弄那丫鬟了。

    沈妙言坐在角落，始终从容不迫地吃着酒。

    酒席结束时，花园里摆了诗书大会，她独自摇着团扇游离于热闹之中，没多久就听见有人议论道:

    “听说江公子带来的那个侍女，不小心跌落水中，被几个小厮给救上来，浑身都湿透了，甚是狼狈呢！”

    “凤三姑娘心善，差了人送那侍女去更衣，谁知那侍女不要脸，竟然在前院里勾搭跑腿的小厮！她和那小厮啊，啧啧啧……”

    “江公子丢尽了颜面，听说已经准备带着那侍女告辞了。喏，那不就是江公子咯？”

    沈妙言望去，果然看见江堆雪正和凤百香说着话。

    她摇着团扇，走过去笑道:“江公子不再坐坐？”

    江堆雪回过神，朝她施了一礼，“凤二姑娘。”

    沈妙言含笑的目光扫视过他身后哭红了眼睛的侍女，“瞧瞧，这好好的漂亮姑娘，怎的哭成了这样？听说江公子这位侍婢，刚刚――”

    “凤二姑娘慎言！”

    江堆雪的声音中，已然染上不悦。

    沈妙言目光下移，只见他正紧紧牵着那侍女的手。

    她唇角嘲讽更盛，这男人是该说他痴情还是该说他傻，那侍女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东西，他竟也当个宝！

    她又望向被江堆雪牵着的柔儿，只见这姑娘正哭哭啼啼，怨愤的目光不时落在凤百香身上。

    她笑了笑，对柔儿笑道:“我想，这其中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吧？不如这位姐姐把事情原委说出来，若是遭人陷害，也好及时查清楚不是？”

    柔儿咬了咬嘴唇，也知晓今日若是离开，那么凤百香故意安排小厮害她的事情，以后怕是都解释不清楚了。

    而这位凤百香凤三姑娘，摆明了是爱慕她家公子。

    凤妃夕不足为惧，可凤百香手段却很是毒辣，故意把她推下水，又借着更衣之名把她弄到一处偏院，找小厮欺辱她，还威胁她不许再接近公子……

    不行，她必须尽早让公子看清楚她的真面目。

    因此她定了定神，扯住江堆雪的衣袖，哽咽道:“公子……”

    江堆雪很是心疼她，“柔儿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那个小厮……那个小厮……”柔儿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听见那个小厮说，他是奉了凤三姑娘的指使，呜呜呜……凤三姑娘喜欢您，看见您对奴婢好，所以心生妒意……”

    凤百香一惊，没料到这个侍婢竟如此大胆、如此不顾她的威胁，连这些话都敢说出口！

    四周的人纷纷好奇地围拢过来，在听见柔儿的指控时，俱都面露异色，带着探究的目光，不停在凤百香身上晃荡。

    柔儿眼底掠过恶毒的光，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扯住江堆雪的袍摆，哭道:“公子，凤三姑娘是世家贵女，柔儿不过一介侍女，如何能配得上公子？求您放柔儿离开，柔儿定然走得远远的，再不打搅公子和凤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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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6章 竟然求娶凤妃夕？！

    梨花带雨的模样，自是令江堆雪心疼得不得了。

    他亲自扶着她站起身，把她抱在怀里，冷冷对凤百香道:“好一个凤家三小姐，竟然用如此龌龊手段对付一个小姑娘，凤家的家教，便是如此吗？！”

    四周的人同样议论纷纷:

    “原来凤百香喜欢她姐姐的未婚夫啊！”

    “不过这江公子对他的婢女好生钟情，我就说嘛，这大男人好端端来参加个花宴，居然还带着侍女，明摆着两人之间有私情……”

    “这小侍女狐媚勾搭公子，那凤百香却也不是什么心善之人。”

    “是啊，她们狗咬狗，倒是可怜了凤二姑娘。”

    沈妙言吃着糯米桃花糕团，正看戏看得起劲儿，冷不丁听见自己被人贴上了“可怜”的标签，很是呛了一口。

    她站在角落，嗓子里噎得厉害，小脸也逐渐因为呼吸不过来而涨得通红，忙四处寻茶，一眼看见旁边人手中握着盏喝了一半儿的凉茶。

    她顾不得太多，急忙夺过凉茶，仰头咕嘟嘟灌了下去。

    梗在喉咙里的糕团被水送下了肚，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这才重新恢复精神。

    “好喝否？”

    旁边传来清冷低沉的询问。

    “太苦了，不好喝……”

    沈妙言下意识回答，仰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身边站着的，竟是君天澜！

    男人目光幽深，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呃……”小姑娘下意识后退两步。

    两人站的是角落位置，再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江堆雪、凤百香以及柔儿的三角关系吸引，因此无人注意到这边。

    沈妙言抬袖擦了下唇角的水渍，正欲逃跑，君天澜长臂一伸，直接箍住了她的手腕。

    小姑娘紧张不已，“男，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要太过分！”

    “男女授受不亲？第一次见面，你抱了朕。第二次，你被朕夹在了腿间。那个时候，凤姑娘可没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话。”

    此时春阳正好，他高大的身影投落下来，将小姑娘完完全全笼罩其中，令她充满了压迫感。

    迎上男人暗红狭长的凤眸，她结结巴巴道:“我……我前两次都是有苦衷的……你，你再不放开，我就喊人了！”

    君天澜仍旧紧攥着她的手腕，半点儿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不知为何，他平日里最是厌恶与女人发肤接触，可这个女人……

    她的手腕很细，他箍着，手掌却还多出些许。

    滑腻腻的肌肤触感，他并不排斥。

    并且，隐隐有一种熟悉感。

    就仿佛从前，他曾无数次这般握住她的手。

    男人眯了眯眼，很快恢复正常，冷声道:“你设计让凤百香与江堆雪的侍女起冲突，继而利用这份冲突，不仅名正言顺摆脱与江堆雪的婚事，更令他们三人都毁了清誉。这份手段，当真叫朕佩服。”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可江堆雪是他看重的臣子。

    他是打算加以培养，将来好辅佐太子的。

    沈妙言挣不开他的手，于是撇嘴道:“你自个儿的臣子没本事，我不过是帮他分辨好坏罢了！我可是为了他好呢。”

    她还要继续狡辩，余光不觉注意到一袭红衣的连澈，正带着几名公子往这边而来，大约也是来看热闹的。

    她不想让连澈看见她与君天澜纠缠不休，否则依照他的聪明，必然越发敢肯定，她就是沈妙言。

    于是她皱眉道:“有人过来了，你快放开我！”

    君天澜偏不放手。

    沈妙言情急之下，一口咬住男人的手！

    君天澜吃痛，刚松开手，这小疯子已经迅敏地窜出半丈远！

    似乎那小疯子是发现周围没有遮蔽的东西，于是又迅速折回来，直接撩开他的袍摆，钻进了他的袍子底下！

    君天澜:“……”

    连澈带人过来，奇怪地望了眼呆立不动的君天澜，又继续往前走，去看江堆雪的笑话。

    那厢凤百香与柔儿争执得厉害，江堆雪自然是站在柔儿这边的，冷声道:“凤三姑娘休要多言！你凤家的家教，我算是领教了。你姐姐我也不敢娶了，这门婚事，就此作罢！”

    说罢，抱了柔儿，寒着脸转身离去。

    凤百香呆滞地踉跄了下，不可置信地目送江堆雪远去。

    凤百灵站在人群中，装作不经意地叹息:“二姐姐真可怜呐，这门还未出生就订下的婚事，如今也不作数了，她长成那样，将来谁愿意娶她呢？”

    四周的人纷纷跟着惋惜，有真心实意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凤百香渐渐回过神，暗道这次她做事莽撞，也低估了柔儿在江堆雪心中的分量。

    不过，柔儿只是个小小侍婢，如今又失了身，江公子要娶她，江老夫人绝不会同意。

    江家少夫人的位置，终究还是她的。

    她想着，凤国公和冯氏终于赶了来。

    早有人七嘴八舌地告诉了他们二人这里发生的事儿。

    冯氏拧着帕子，无奈地抹眼泪，“我可怜的妃夕，就这么被人退了婚，这可如何是好……”

    她哭着，心里却挺高兴。

    哪怕与江家的婚事没了，她也不乐意看见凤妃夕嫁给江堆雪。

    她看不得她姐姐的女儿，比她的女儿嫁得好。

    凤百香也跟着啼哭起来，分辨道:“我其实是为了替二姐姐教训下那个柔儿，所以才出此下策的。谁知，竟害得二姐姐没了这门亲事，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凤百灵也抹起眼泪，“二姐姐长得丑，以后嫁不出了，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也替二姐姐担心呢。”

    母女三人正感情充沛地演着戏，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越的嗓音:

    “凤国公，等江家送来退婚的契书，凤二姑娘便算是自由身了。如此，本王是否能求娶她？”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人群让开一条路，人面桃花的俊美公子，正负着手临风而立。

    漆黑的桃花眼流转着点点春日光影，看起来深情脉脉、勾魂摄魄。

    众人一时间惊掉了下巴。

    全镐京城容貌排得进前三的穆王殿下，手握权柄金银无数的穆王殿下，竟然求娶凤妃夕？！

    那个脸上长着大黑斑的丑女？！

    是他们没睡醒还是穆王殿下没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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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7章 躲在他的袍子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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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交好的贵公子憋不住，小声提醒道：“穆王爷，您求娶的可是凤妃夕，是凤妃夕！”

    “嗯。”

    “凤妃夕哎？！不是凤琼枝、凤百香、凤百灵，是凤妃夕，凤妃夕！”

    “嗯。”

    “诶？！”

    众人呆呆望着男人脸上若有似无的迷之微笑，只见那笑容中透着三分爱慕，三分欢喜，以及四分……

    羞涩。

    人群之中瞬间爆发出八卦的谈论声，所有人都觉得凤妃夕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世界，竟然能让玉树临风的穆王爷亲自求娶！

    原本爱慕连澈的凤百灵身形摇摇欲坠，扶住侍女的手才堪堪没倒下去。

    她咬住苍白的唇瓣，凝望连澈良久，才扯了扯冯氏的袖摆，“娘……”

    冯氏也是很震惊的，忙望向凤国公。

    凤国公抚须，沉吟良久后，才道：“此事兹事体大，还请穆王爷与在下去书房小议。”

    连澈自然没有意见。

    两人走后，冯氏笑着出来主持局面：“让各位见笑了。前面搭了个戏台，我就在差人搬椅子花几过来，请诸位入席看戏。”

    说着，立即让身边的嬷嬷去吩咐小厮。

    然而又有什么戏比刚刚那出戏还要劲爆的，众人光是亲眼目睹了那出戏，就已然觉得此行值了。

    君天澜站在人群中间，垂眸盯向身下。

    他四周全是人，小疯子这下更不敢出来了。

    冯氏注意到君天澜，忙颤巍巍奔过来福了一礼，恭敬道：“皇上，您的座位在最前面，皇上请！”

    君天澜：“……”

    君天澜裤裆下的沈妙言：“……”

    春风吹过，男人负着手，淡淡道：“朕就坐在这里。”

    “可是……”

    “朕就要坐在这里。”

    冯氏不解君天澜这是怎么了，却只得照办，命小厮把太师椅抬到正中间。

    四周的桌椅自是不敢跟他挨得太近，只得再往旁边挪，把中间空出来。

    君天澜抖了抖宽袍，四平八稳地坐了。

    沈妙言气得不行，这男人明明早就可以走了，却偏偏站在这儿不动，现在人多，这戏大约得唱到傍晚，她难道要躲在这人裤裆下整整一下午吗？！

    她仰起头，丝滑的丝质面料轻拂过她的脸，触目所及只是一片黑暗。

    她咬牙，暗暗拽了拽君天澜的绸裤。

    君天澜目视前方，脸上表情仍旧风轻云淡。

    可拢在宽袖中紧紧攥起的手，却显然并不是风轻云淡。

    那个小疯子，好像正仰着头呼吸。

    她身处黑暗，大约并不知道她正对着什么地方呼气。

    幸得君天澜自制力极强，才没让那处出现明显的反应。

    很快，小厮抬来红木条案，那条案上铺着明黄绸布，四面皆垂落在地，因此条案下方旁人是注意不到的。

    沈妙言眼疾手快，撩开君天澜的袍摆，急忙钻进了条案下方。

    戏台子上，名伶们已准备妥当，一声锣响，戏班子正式开唱。

    四周的客人们都聚精会神地听戏，君天澜垂眸，用脚尖撩起垂落的黄绸桌布，只见小疯子在桌肚里抱膝而坐，一双眼亮晶晶的，正仰头盯着他。

    像是被丢弃的幼兽，看起来怪可怜的。

    男人唇角轻勾，不知怎的起了几分玩心，恶意地拿脚尖抵在她的脸上。

    沈妙言愠怒，死死抱住他的脚，不许他靠近。

    然而男人力气极大，又哪里是她能阻止得了的。

    小姑娘轻呼一声跌坐在地，双手撑在身后，才没让自己跌出桌肚。

    男人的脚停在她面前，暗红凤眸眯起，居高临下的姿态透着帝王的威严：“舔。舔干净了，朕带你出去。”

    沈妙言垂眸，男人脚上穿的是本黑色织锦长靴，绣着精致的日月龙纹，似是还熏过香，在这狭小的一方天地里，透出淡淡的冷甜味儿。

    琥珀色眼底极快划过一抹冷意，她捧住君天澜的靴履，随手就脱了下来。

    君天澜不解地挑眉，下一瞬，小姑娘隔着白袜，猛然张嘴咬在了他的脚面上！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乌红血液浸湿了罗袜，顺着她的小嘴，朝四周蔓延开！

    “嘶……”

    君天澜痛得暗暗抽气，一张俊脸微微扭曲。

    沈妙言死死抱住他的脚，嘴上未松，抬起眼帘，亮晶晶的眼睛示威般闪烁着夺目光华。

    “放开！”

    君天澜低声，试图往外抽自己的脚。

    然而沈妙言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死死抱着他的脚不松手，牙齿越发使劲儿，直咬得又有无数血液汨汨渗出！

    她低垂眼帘，眼底掠过重重怨恨。

    叫你不在岩浆边等我，叫你放纵凤家，还什么万鸟朝凰要封凤家女做皇后……

    胸腔里莫名涌出浓浓的酸涩，她发狠般使劲儿啃咬，似是要啃下一块肉来！

    君天澜吃痛得厉害，猛然站起身！

    动静闹得太大，四周人纷纷惊恐地望向皇上。

    只见他们皇上俊脸阴冷，额角隐隐沁出细汗，最重要的是……

    那左脚上，赫然渗出不少血液，染红了半只罗袜，看起来甚是骇人。

    一大群人呼啦一下，纷纷战战兢兢地以头磕地跪拜下去，全然不知皇上好端端的怎么就受伤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一把撩开桌布，正要把沈妙言揪出来，却看见桌肚里，小姑娘抱着双膝，眼泪簌簌淌落，看起来悲伤绝望至极。

    晶莹的眼泪顺着尖细白嫩的下颌滴落在她梨花白的裙摆上，晕染开绒花般的深色。

    他心中略一咯噔。

    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

    心疼？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

    这里，为什么会心疼？

    余光扫视过四周，所有人都以头贴地，谁都没注意到桌肚里的女孩儿。

    他弯下腰，一手落在沈妙言的膝弯处，一手从她的腋窝穿过，将她打横抱起，旋即运起极致的轻功，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这里。

    众人只听得风声阵阵，再抬起头时，就已不见他们皇上的身影。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来到花园一角的垂纱凉亭里，撩袍坐了，本欲把她放在石凳上，只是心思回转间，又把她放在了自己大腿上。

    小姑娘抱起来软软的香香的，令他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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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8章 谁不知道相爷宠谢陶宠得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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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打凉亭中掠过，男人盯着她含泪的水眸，忽而想起从前在楚国时，自己曾服食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时，鹿老曾言，此药世间仅此一颗，男人服食之后，此生就只能接受一个女人发肤肢体的亲近。

    他从前只有过一个女人。

    他们曾做过很亲密的事儿，还有三个孩子。

    可如今这个小疯子，他碰着、抱着，竟半点儿厌恶感也没有。

    难道……

    男人抬袖，面无表情地给怀中的小人儿擦去眼泪，心中逐渐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想。

    而沈妙言哭得眼圈红红，透过朦胧泪眼望向他，哽咽道：“君天澜，你可曾爱过一个女孩儿？”

    君天澜并没有因为她直呼他的名字就生气。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如今他心中的爱情已经被琼华岛主抽走，空余下记忆的空壳，丝毫不能体会当初那沉浸在爱情中的感觉。

    沈妙言眼中的光彩慢慢消弭无踪。

    她哭着，却突然嘲讽般笑了几声。

    君天澜把她放在石凳上，淡淡道：“朕命人去拿靴履，你在此等着。”

    说罢，起身离去。

    他走后，沈妙言也不想多留。

    莲心蛊在她觉得孤单的时候再度发挥作用，令她蓦然想起那个极地之北温润如玉的男人。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花园里，却不防撞到一个人身上。

    那人“呀”了声，护住肚子，踉跄着朝后跌倒，幸得被身后的侍女及时扶住。

    “对不起啊！”沈妙言忙道歉，瞄到那人高高隆起的孕肚，也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稳。

    谢陶双手护在肚子上，因为刚刚的惊吓，小脸还有些惨白。

    她回过神，笑道：“我没事的。”

    沈妙言注意到是她，一时微怔。

    她细细打量过谢陶，但见这姑娘因为怀了身孕的缘故，看起来比从前圆润许多。

    发间簪着价值连城的明珠翠玉簪，穿云碧色苏绣襦裙，袖口绣着精致的小锦鲤，肌肤白腻光泽，一看便知是被养得极好。

    看那隆起的肚子，约莫有近八个月的身孕了。

    而谢陶见她发呆，下意识对上她的双眸。

    这凤府二小姐，生了一双琥珀色的琉璃眼，极好看纯净。

    单看眉眼，真是像极了妙妙。

    她下意识攥住沈妙言的衣袖，呢喃道：“妙妙？”

    沈妙言回过神，迅速扯回衣袖，“谢夫人认错人了。”

    两人正说着，凤百灵带着好姐妹过来了。

    小姑娘们向来是不喜欢听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曲的，只成群结伴地在园子里赏花说笑。

    凤百灵早把这边的情景收到眼底，因着连澈求娶沈妙言，所以对这位二姐越发嫉恨。

    她趁机幸灾乐祸道：“二姐姐怎的把丞相夫人给撞了？若是被相爷知道，你定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全镐京城，谁不知道相爷宠谢陶宠得上了天？

    这谢陶也是个有福气的，原以为是个没甚前途的小哑巴，谁知道居然嫁给了当初权倾朝野的顾相爷！

    后来顾相爷纳了她姐姐做妾，大家暗地里都嘲笑小哑巴时，这小哑巴转身又嫁给了张祁云。

    当初的张祁云虽是三品京官，可惜生了把大胡子，也不知有多少年纪。

    无数人明里暗里嘲笑谢陶不知好歹偏要和离，结果还不是嫁给了老男人，谁知这老男人摇身一变，竟成了俊美无双的相爷！

    这相爷富可敌国、权倾朝野，偏偏还对那小哑巴宠爱有加！

    遍天下的珍宝，凡是他能弄到手的，几乎全部送给了小哑巴！

    一个女人能有这般经历，能不叫人羡慕吗？

    “谁撞了陶陶？”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张祁云正匆匆赶来。

    他身上还携着酒气，显然刚刚在不远处与人吃酒，听了消息，匆匆就赶来了。

    他疾步走到谢陶身边，就像老鸡护崽子般，小心翼翼把谢陶抱到怀里，警惕地盯向面前的沈妙言。

    凤百灵立即朝张祁云福了福身子，柔声道：“相爷，是我姐姐不好，她不知怎的撞倒了您的夫人。我看夫人脸色有些苍白，想来是惊到胎了呢。”

    张祁云闻言皱眉，低头摸了摸谢陶的脸蛋，见她的脸色果真有些苍白，不觉冷眼瞥向沈妙言。

    他喝多了酒，眼神充满了杀意。

    沈妙言挑眉。

    她并不生气，相反，还有些高兴。

    她的陶陶飘零孤苦半生，生性怯懦胆小，如今有了这样护她的强势夫君，将来才不会吃亏。

    张祁云冷声质问：“你撞了她？”

    沈妙言回过神，正待说话，凤百灵抢着道：“相爷，我们这么多人都看到了，的确是二姐姐撞了夫人。我二姐姐初初回京，什么都不懂，您看在我爹爹的面子上，随便打她三五十下板子，也就罢了。”

    这话，明是求情，暗是把沈妙言往火坑里推。

    谢陶急了，莫说她没什么事，就算有事，可仅仅是看在这二小姐与妙妙相似的眉眼上，她就不愿意干出伤害她的事儿。

    她扯住张祁云的衣袖，软声道：“大叔，凤二姑娘并非有意，而且我的确没事，这事儿就算了吧？”

    “不成！”张祁云喝多了酒，强势得很，“凤二姑娘，本相尚且舍不得叫夫人受委屈，你如今撞了她，不赔礼道歉，本相绝不会放过你！”

    沈妙言正要说话，又有一道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

    “张相果真是好生悠闲。”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君天澜正负手而来。

    他重新换了双织金丝靴履，一身风华，慢悠悠穿花拂柳而来。

    张祁云打了个酒嗝，朝君天澜拱手：“皇上，这位凤二姑娘撞了我家夫人，臣正打算叫她赔礼道歉呢！”

    君天澜睨了眼谢陶，“可有撞流产？”

    “这……”张祁云无语。

    若是撞流产了，他当场就该把这凤二给杀了，还能等到他来？！

    凤百灵上前对君天澜福了福身子，一张嘴很是伶俐：“皇上，我二姐姐撞了相爷夫人，让相爷夫人受了惊吓。臣女以为，随便打二姐姐三五十大板，也就足够了。”

    君天澜瞥向那个小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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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9章 君天澜忽然很想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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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疯子正低着头站在花树旁，落寞地揪着树梢头的桃花把玩。

    她脸上生着一块大黑斑，孤零零站在花树下的模样，像是被排挤欺负的小黑狗，丑兮兮的，却格外叫人怜惜。

    君天澜在这一刻，忽然很想护短。

    他收回视线，冷冷盯向凤百灵。

    那双暗红狭长的凤眸中，涌出浓浓的冷厉之色。

    凤百灵浑身一颤，只觉自己像是被角落的毒蛇盯上，脊骨窜上重重冷意，整个人都不好了。

    在这种帝王威压下，她惊恐地跪倒在地，全然不知皇上好端端的怎么会用这样可怕的目光盯着自己。

    君天澜负着手，冷冷道：“如此嚷嚷着要朕与丞相罚你姐姐，可见你心性毒辣。还不快滚？！”

    凤百灵惊得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望向君天澜，却正对上他那可怖至极的目光。

    她没出过深闺，未曾见过世面，哪里见过这样可怕的眼神，顿时吓得周身大汗淋漓，连忙扶住侍女的手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君天澜又冷眼睨向张祁云，“张卿无故恐吓小姑娘，逼着人赔礼道歉，实乃失德，罚俸半年。”

    张祁云：“……？！”

    男人瞬间酒醒大半儿，俊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的疑惑。

    好似恐吓人小姑娘的是皇上您吧？！

    瞧把人凤三姑娘吓得……

    他目送君天澜带着沈妙言离开，低声道：“皇上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突然对我发什么脾气？我欺负的又不是他女人！”

    谢陶同样不解。

    她很快闻见张祁云身上一股酒味儿，忙掩住鼻子训斥，“大叔，你怎么又喝酒了？！今晚不许睡我房间！”

    说罢，避难似的匆匆跑掉。

    张祁云无奈去追她，“我洗个澡不就没酒味儿了吗？诶，陶陶，你等等我，陶陶！宝贝——！”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离开后，小姑娘朝他施了一礼，“多谢。”

    男人未曾多言，只淡淡道：“今后有什么麻烦，可以凭这个，去宫里找朕。”

    说罢，将那块被沈妙言当掉的玉佩放到她的掌心。

    做完这一切，男人负着手，淡漠离开。

    沈妙言攥住玉佩，在春风中呆了片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也转身打算回自己那破落小院了。

    谁知刚走到回廊里，一名侍女匆匆寻了来，“二小姐，老爷找你去书房。”

    沈妙言随意应了声，让那侍女领路。

    穿过蜿蜒冗长的游廊，她很快来到了凤国公的书房外。

    门口的侍女卷起垂纱，请她进去。

    她跨进门槛，下意识环顾四周，但见书房布置富贵堂皇，墙上挂着的字画，皆是前朝名人的画作。

    可见这凤国公府里，家底是相当雄厚的。

    凤国公坐在书案后，正翻看一卷书。

    她上前施了一礼，柔声道：“爹爹。”

    凤国公抬眸，仔细打量起这个女儿。

    他看了半晌，却实在是看不出这个女儿究竟有哪里值得穆王喜欢。

    也不知那穆王求娶她，到底是出于什么缘故……

    他想着，捋了捋胡须，淡淡道：“穆王刚刚与为父交谈，说是想迎娶你做王妃。”

    沈妙言一怔，很快回过神，毫不犹豫地拒绝：“妃夕长居青泥庵，并不懂镐京城里的规矩。王妃的话，怕是做不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凤国公轻笑，“我有个想法，妃夕替为父看看成是不成。”

    “爹爹请讲。”

    “穆王之所以求娶你，怕是图一时新鲜。你这般容貌嫁过去，又怎能固宠？被人休弃，乃是迟早的事儿。”

    “哦，那爹爹以为，女儿该如何？”

    “穆王要留下来用晚宴，不如你趁机把你四妹妹引荐给他。你四妹妹容貌秀丽又有手段，嫁去穆王府，必然能牢牢拴住穆王的心。当然，为父也不会亏待你，等你妹妹在穆王府站稳脚跟，就让你跟过去做侧妃，如何？”

    沈妙言暗暗在心中问候了这人祖宗，面上却笑得像朵花儿，“瞧爹爹客气的，我早知道四妹妹爱慕穆王殿下。既然她嫁，我自然要为她牵线搭桥的。”

    凤国公很满意她的态度，于是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沈妙言从书房出来，侧目瞥了眼门前放落的垂纱，眼底皆是戾气。

    她统共只有连澈一个弟弟，这狗男人竟然想要连澈迎娶他女儿！

    凤百灵好大的脸！

    她想着，摇着团扇，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用晚膳时，君天澜以及其他一部分勋贵早已离去。

    留下的，大抵都是和凤府交好的。

    凤国公为了让沈妙言有机会与连澈单独说话，煞费苦心地设了单独的水榭，特意叫侍女领着他们两人过去。

    沈妙言后一步过来，刚踏进水榭，水榭的槅扇就被人从背后锁上。

    紧接着，那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她吓了一跳，忍不住怒斥：“连澈！”

    男人埋首于她的颈间，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她的味道，哑声道：“姐姐叫我找得好苦……”

    沈妙言皱眉，“穆王认错人了。”

    连澈沉默半晌，大掌忽而绕到前面，毫不客气地探进她的衣襟，“既你不是我姐姐，那就是凤妃夕了。区区不受宠的国公府小姐，本王临幸一次，也算不得什么。”

    说罢，猛然把她推到圆桌上，将她的上身狠狠摁压在桌面，死死抵着她的下半身。

    沈妙言被撞得生疼，眼圈微红，轻声道：“我真是怕了你了……连澈，松手。”

    这算是承认她的身份了。

    然后连澈却俯下身，凑近她的耳畔，温温的嗓音之中透着邪佞：“我突然又改变主意了……姐姐如今这个身份，似乎更方便我行事……”

    说罢，不顾一切地就要去扯身下姑娘的衣衫。

    沈妙言气得心肝疼，费了老大劲儿才挣开他，与他隔着圆桌，警惕地喘着气。

    连澈不再戏弄她，只淡然在圆桌旁坐了，自顾斟酒，“姐姐变了。”

    “哪里变了？”

    “小时候你总说咱们姐弟相依为命，可如今看来，你压根儿不想与我相依为命。”

    连澈将酒盏送到唇边，悠悠呷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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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0章 连澈抬脚把她踹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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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撇了撇嘴，暗道你小时候瞧着稚嫩可爱，鬼知道你长大了是这副如狼似虎的模样！

    这般说着说着就动手动脚的样子，她不也害怕嘛！

    又哪敢再跟他相依为命？

    连澈忽然抬眸，眼中神色俱是冷厉：“姐姐犯了错，难道一点都不知道悔改？！”

    “我哪里又做错了？”

    “你回镐京却不先来找我，此乃第一错。不信任我，连我也想隐瞒身份，此乃第二错！”

    面对他怒气冲冲的样子，沈妙言缩了缩小身子，“好吧，我错了。”

    连澈的表情和缓些许，淡淡道：“姐姐答应我，无论今后要做什么大事，都得先知会我一声。”

    寂静的水榭中，沈妙言乖乖点头。

    男人继续垂眸饮酒。

    这是镐京城最烈的女儿香。

    他喝着，却味同白水。

    烛影摇曳。

    他放下酒盏，一手撑额，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桃花眼里的水光，“我再也不想失去姐姐了……那种经历，再也不想体味了……”

    琉璃灯盏给这昳丽俊秀的男人笼上了一层柔光。

    沈妙言沉吟了下，起身走到他跟前，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连澈站起身，一把抱住她。

    他埋首于她颈间，在无言中，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尽数埋在心底。

    他这些日夜的担忧，他夜不能寐的牵挂，他都不会告诉她。

    如今她好好回来了，他就只想好好保护她。

    男人眼睫渐渐湿润，竟在寂静中哽咽出声。

    沈妙言失笑，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多大人了，还哭得像个小孩儿，若是给外面的人看见堂堂穆王爷哭成这样，怕是要笑话你的。”

    连澈抬起头，一双红润的桃花眼泛着泪光盯向沈妙言，抬手摸了摸她脸上的黑斑，哽咽道：“姐姐真丑……”

    沈妙言：“……”

    男人边哭边笑，再度拥她入怀，“但是再丑，我也喜欢呢。”

    他抱了她很久，直到熟悉了她的温度，熟悉了她身上的莲花香，才慢慢松开手。

    他拉着沈妙言在圆桌旁坐了，挽袖给她斟了杯茶，“这么久没见，姐姐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沈妙言对上他满怀期待的目光，大约是脑子一抽，脱口道：“你觉得凤百灵如何？”

    连澈的表情瞬间扭曲。

    桃花眼中隐隐浮现出杀意，他盯紧了沈妙言，“姐姐看着我的眼睛，我再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沈妙言扶额，这人刚刚哭得像个小孩儿，如今又变成这般凶猛的样子，真叫人害怕。

    于是她拣着他爱听的说了几句，连澈才终于肯放过她。

    两人叙了会儿旧，沈妙言眨了眨眼睛，道：“凤国公给澈弟准备了大礼，澈弟可要下去瞧瞧？”

    “那老奸贼准备的东西，有什么好瞧的？”

    “去看看呗。”

    连澈如今很宠沈妙言，于是依言，先离开了水榭。

    然而他一下来就后悔了。

    只见水面上波光潋滟，一艘画舫载着花灯由远而近，站在船头轻歌曼舞的女孩儿，不是凤百灵又是谁！

    四周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俱都在围观凤百灵跳舞唱歌。

    沈妙言站在水榭上，透过窗槅望去，凤百灵一身红妆，大袖在花灯的朦胧光影中飞扬，小脸笑靥如花，看上去甚美。

    而她果然人如其名，一把歌喉犹如百灵鸟般清脆动人，引得岸上的客人们纷纷叫好。

    沈妙言又望向连澈，却见他绷着一张脸，若非四周有人同他说话，他大约早就迈步走了。

    眼见着花灯画舫已至岸边，凤百灵跳上岸，羞涩地把手中捧着的东西交给连澈，娇声道：“这是臣女从水面摘来莲叶，还望穆王殿下收下。”

    四周的人见此，纷纷回过味儿来。

    原来凤百灵这是在借着献舞助兴的机会，想与穆王扯上关系。

    她，想做穆王妃。

    思及此，众人又好奇朝四周寻找起凤妃夕。

    今儿他们可是听得分明，穆王是想求娶凤妃夕的。

    沈妙言的身影从水榭窗槅后消失，静静靠在墙壁上。

    众人没寻到她，于是再度低声叹息起这个女孩儿可真是命苦，未婚夫爱上了丫鬟，不惜要推掉与她的婚事。

    好不容易被穆王喜欢上，谁知妹妹又横刀夺爱。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同情起凤妃夕来。

    而连澈面对娇滴滴献殷勤的凤百灵，一张俊脸冷漠得快要化成冰。

    凤百灵小心翼翼抬眸，就看见连澈冷到令人心惊的眼神。

    她心中一咯噔，“殿——”

    “下”字尚未唤出声，连澈直接抬脚把她踹进了水里！

    水中凤百灵尖叫挣扎，岸上众人一片哗然！

    连澈负着手，冷冷道：“本王最厌恶如你这种投怀送抱、不知廉耻的女人！若下次再敢靠近本王，本王要你的命！”

    说罢，寒着脸转身离去。

    众人这才回过神，忙有会凫水的侍女跳下去捞人。

    水榭之中，沈妙言盯着圆桌上跳跃的烛火，唇角轻勾。

    澈弟真是一如从前，对娇滴滴的女人也不知手下留情的。

    不过他拒绝得这般干脆，那冯氏怕是要以为是自己撺掇怂恿的了。

    她想着，不以为意地伸了个懒腰，抬步离开。

    已是月华东升。

    小院中，麦若烧好热水，又把一篓玫瑰花瓣和一罐玫瑰水倾倒进浴桶中。

    绿翘还等着问沈妙言江家为何要退婚，因此坐在圆桌旁不曾回自己房间。

    她看着麦若忙进忙出，托腮问道：“你们干嘛这么讲究，真以为自己是国公府的小姐了？我家小姐还活着时，都没有这般讲究呢。”

    麦若在浴桶外立了屏风，瞥了她一眼，暗道光是些玫瑰花瓣和玫瑰水算什么，她家小姐从前在北幕做皇后时，那才叫真正的讲究。

    听说皇上在莲华宫里堆放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吃喝穿住，就没有半样会委屈到小姐。

    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进了国公府，就没有什么真假小姐了。我家小姐就是你家小姐，绿翘，你记牢了。”

    绿翘撇撇嘴，显然是不以为意。

    沈妙言很快从外面回来。

    麦若迎上去，恭敬道：“热水已经备好，请小姐沐浴。”

    沈妙言点点头，往屏风后去了。

    绿翘连忙追上去抓住她的手，问道：“你和江家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被退亲了？！这门婚事是好不容易才保下来的，咱们只有依靠这门亲事，才有翻身的机会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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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1章 万鸟朝凰，为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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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挣开她的手，冷冷道：“我如何，还轮不到你一个丫鬟多嘴。”

    说罢，径直进了屏风。

    绿翘噎了下，还要追进去，麦若已经过来攥住她的手腕。

    她的力气极大，绿翘挣不开。

    两人对峙半晌，面对麦若冷冰冰的目光，绿翘的气势弱了下去，只得皱起眉头，悻悻离开。

    此时屏风后，水雾蒸腾。

    空气中弥漫着玫瑰的幽甜清香，十分好闻。

    沈妙言的乌青发丝皆被盘起，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脖颈。

    纤纤玉指拈起几枚花瓣，慢悠悠地拂拭过嫩藕般的手臂。

    她正凝神静思时，忽而想起今日众人们议论最多的万鸟朝凰之事。

    万鸟朝凰果真是因为凤琼枝而来？

    还是……

    她下意识地翻开手掌。

    右手掌心处，赫然有一个小小的金蚕印记。

    她记得她从北幕天池里苏醒时，在行宫里沐浴，身上还没有这个记号。

    后来随着她南下镐京，越是靠近这座城池，手掌心的这枚标记就越发清晰可见。

    这枚金蚕，还是当年在魏北鬼市里，鬼帝叫她服食的。

    那日他说的话，她仍旧记得清清楚楚。

    ――凤凰非浴火不得重生，我给你做了标记，愿你浴火重生那日，凭着金蚕印，有凤来仪。

    难道……

    她心中逐渐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鬼帝早就知道了她会重生吗？

    他怕她归来时，他的弟弟不知道她在何方，因此特意给她做了标记。

    万鸟朝凰，为她而来，却也是为君天澜而来！

    沈妙言慢慢合拢掌心。

    如果凭此推断，鬼帝应当能猜到凤妃夕就是她沈妙言。

    那么，他会告诉君天澜吗？

    可是看君天澜的态度，他分明是不知道的。

    小姑娘在水雾中颇有些烦恼，慢慢把整个身子沉进了水底。

    ……

    连绵的灯火不见尽头，照亮了这片漆黑的地底。

    高楼四起，长街繁华。

    这里是镐京城的鬼市。

    鬼市最中央是一座巍峨磅礴的七星楼，此时楼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声四起，很是热闹。

    最高的七楼之上，一位面容英俊的高大男人，穿霜白中衣，衣襟大敞着露出健硕的胸肌，随意披着件暗紫色绣金芙蓉大氅，慵懒地斜倚在窗弦上。

    他凝望远处的黑暗，指尖端着一柄小手指粗的紫金细长烟杆，正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

    姬如雪牵着佑姬和鳐鳐进来，笑眯眯道：“夫君，快看谁来了！”

    君天烬遮掩般将细烟杆熄灭藏好，含笑走到两个小姑娘跟前，先把鳐鳐抱起来，拿生了些胡茬的下巴去戳她脸蛋，“鳐鳐可是好久没到伯伯这里玩了，今晚过来，定要玩个痛快才好。”

    鳐鳐被他的胡茬弄得痒痒，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乖乖点点头。

    姬如雪招呼两个小女孩儿吃了好吃的宵夜，才让碧落黄泉带她们去逛鬼市，买些喜欢的小玩意儿。

    她目送两个小女孩儿走后，才转向君天烬，“师弟，你的脸色不大好看。”

    君天烬在地面盘膝坐了，闻言，扯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怀里。

    他低头吻了吻女子娇嫩的唇瓣，哑声道：“叫夫君。”

    “夫君。”

    姬如雪素来乖巧贤惠。

    君天烬抱着她，轻声道：“她回来了。”

    “谁？”

    “沈妙言。”

    姬如雪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惊喜道：“这是好事啊！你可有告诉皇上？他若是知晓，定也会十分高兴！”

    君天烬垂下眼帘，大掌不规矩地解开姬如雪的腰带，“事情就麻烦在他身上。他如今对沈妙言的感情，不知怎的都无影无踪了。我怀疑，是琼华岛主对他做了手脚。”

    “啊？可是那位岛主与皇上无冤无仇，干嘛要害他？”

    君天烬唇角轻勾，把姬如雪放在软毯上，欺身而来：“沈连澈是琼华岛主的儿子，你说那岛主，会不会对他儿子有私心？他没办法叫重生后的沈妙言欢喜上他儿子，于是他就让天澜失去对沈妙言的深情。如此一来，他儿子才有机会。

    “不过，相爱之人的情深，又岂是术法就能轻易抹除的？师姐等着瞧吧，纵便我什么都不说，那两人之间，也定会再度产生刀剑也斩不断的羁绊……”

    姬如雪回味了许久，才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她回过神，才惊觉自己衣带早已被解开。

    她抬眸，正对上男人含笑的凤眸。

    紧接着，男人略一沉身。

    熟悉的感觉袭来，她惊呼一声，“君天烬，你不要脸！”

    男人按住她的胡乱拍打的双手，唇角笑容邪肆，“这些事儿师姐就不必操心了，还是尽早为我生个小子，才算正经。”

    ……

    夜还很长。

    栖凤园中。

    晕厥不醒的凤琼枝，终于在冯氏的低泣声中悠悠转醒。

    她扶着胀痛的脑袋，在侍女的搀扶下坐起来，不解道：“娘，我这是怎么了，我不是在花园里弹琴吗？我怎么睡在了这儿？皇上呢？皇上可有夸赞我琴艺出众？”

    冯氏泣不成声，低声把白天时花园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凤琼枝满脸震惊，不住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明明出丑的人是凤妃夕，怎么会是我？！娘，你们故意与我开玩笑是不是？”

    可丫鬟们愁眉不展的模样，再加上冯氏那满脸的泪痕，又哪里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凤琼枝眼睛里逐渐呈现出悲愤之色，咬住帕子，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冯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安慰道：“罢了罢了，改明儿娘寻个由头，好好替你教训她！”

    凤琼枝含泪点头。

    恰在这时，侍女在外面禀报，说是凤百灵来了。

    凤百灵飞快冲了进来，直接扑进冯氏怀里，“呜呜呜，娘，穆王把女儿踹到了水里！他喜欢的竟然是凤妃夕那贱人，他竟然喜欢凤妃夕！女儿到底哪里不如凤妃夕了呜呜呜……”

    冯氏又是一阵心疼，厉声道：“穆王有眼无珠，着实可恶！我的女儿都生得国色天香，便是比起从前那位沈姑娘，也不遑多让！只有我女儿嫌弃别人的道理，哪有别人嫌弃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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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2章 立凤家女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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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百灵深以为然，连忙点头称是。

    而凤琼枝却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

    沈妙言有多好看，她是见识过的。

    姐妹之中，就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她。

    说起来，沈妙言的死……

    她拢在宽袖中的手禁不住收紧，自从那个女人被湘湘推进岩浆，她这些天以来，就常常做噩梦。

    她梦见她回来报复她们了……

    冯氏注意到大女儿神色不对劲儿，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枝儿怎么了？”

    凤琼枝轻笑了笑，暗道大约是凤妃夕回来，惹得自己太过紧张，才会梦见那些不好的事儿。

    于是她轻声道：“娘，凤妃夕留着终是祸患，女儿觉得，还是及早除掉，才算好呢。”

    她生得娇弱可怜，可说这话时，眼底却一片冰冷。

    仿佛人的性命在她眼中算不得什么。

    仿佛只要有人惹得她不痛快，她就能想办法随意结果掉那个人的命。

    哪怕那个人是她血脉相连的妹妹。

    这也是因为从小到大，凡是有伺候她的侍女婆子不小心得罪了她，冯氏就会命人直接把她们杖毙的缘故。

    耳濡目染的，她最后也养成了轻贱人命的性子。

    冯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那日，全城人都看到了万鸟朝凰的奇景。凤凰为我枝儿而来，枝儿做皇后，乃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依我看，不如暂且先按捺下，等你做了皇后，再除掉她也不迟。”

    凤琼枝垂眸，考虑到除掉凤妃夕也是有风险的，一个弄不好自己声誉亦会受损，于是微微颔首。

    冯氏又安抚了两个女儿几句，才带着婆子离开栖凤园。

    她走后，凤百灵坐到床榻边，尖声道：“姐姐，我可是忍不下这口气的！”

    凤琼枝笑了笑，淡淡道：“我现在即将封后，怕是不能随意出手给人留下话柄。”

    “也是啊……”

    凤百灵噘起小嘴，只得放弃了怂恿凤琼枝一块儿对付凤妃夕的计划。

    她走到屋外，到底是不甘心，于是叫来侍女好一阵耳语。

    ……

    翌日。

    沈妙言睡到晌午，才慢悠悠起床梳洗。

    今日无事，她打算去长街上逛一圈，若有可能，最好再去见一见安姐姐。

    安姐姐至今还以为她不在人世，不知道有多伤心。

    她梳洗打扮好，绿翘拎着食盒进来，“这是我从大厨房带回来的，你还没吃早膳吧？”

    说着，兴冲冲把食盒放到圆桌上，取出里面的虾仁粥和馒头，“老爷和夫人在伙食上并未苛待咱们，可见心里还是有咱们的。”

    说话之间，已经给沈妙言盛好了粥。

    沈妙言走过去捧起粥碗，只轻嗅了下，就又放下。

    绿翘挑眉：“怎么了？你不爱喝海鲜粥？”

    “我曾学过医理，这粥里被人放了泻药，吃不得。”沈妙言说着，随手拿起一只馒头咬了口，“倒了罢。”

    绿翘望着她走出去的背影，不悦地噘嘴，“闻一闻就能知道里面放了泻药？又在故弄玄虚了……”

    说着，转头望向那碗虾仁粥，白花花的米粒里掺着一个个淡红虾仁，煮的粘稠香浓，倒掉多可惜！

    她想着，自个儿在圆桌旁四平八稳地坐了，认真地喝起粥来。

    沈妙言带了麦若，没去问冯氏要出府的对牌，直接从后园子里翻墙出去了。

    外面正对着镐京城的十里长街，街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方砖，街道两侧高楼酒肆鳞次栉比，路边也有无数摊贩吆喝着做买卖，不少百姓们走走逛逛，相当熙攘繁华。

    她带着麦若去成衣铺子里买了身男装，扮作玉树临风的小公子，用特殊的药水洗去脸上那块大黑斑，摇着折扇笑吟吟朝倚梅馆而去。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

    长街两侧的桃花纷纷扬扬落下，小姑娘穿天青色褒衣博带，面容稚嫩白腻，笑起来唇红齿白、眉眼弯弯，叫路人频频顾盼，暗道好一个面若冠玉的小公子！

    沈妙言迎着和煦春风，只觉回到中原才算是落叶归根，才能享受岁月静好。

    ……

    此时朝堂之上，却剑拔弩张，丝毫没有岁月静好的样子。

    君天澜身着明黄龙袍，戴着垂十二旒珠的帝冕，端坐在皇位之上。

    底下群臣正争执得分外激烈。

    “老臣以为，皇上后宫空置良久，如今万鸟朝凰，正是上苍令陛下立后的征兆！凤家大小姐品貌出众，合该立为皇后！”

    “陈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凤家女儿众多，你怎么就知道，上苍是想让皇上立大小姐为后呢？万一是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呢？”

    “臣认为，皇上不如趁此机会进行选秀，择定皇后，再立四妃、婕妤等，好好充实后宫！”

    “不错，皇室血脉最是重要不过，可皇上膝下如今只有一子一女，着实是有些少了！”

    诸位朝臣你一言我一语，丝毫不管君天澜渐渐黑沉的脸色。

    现在参与议论的，大抵都是两朝乃至三朝老臣。

    岁数大了，自然更加关注子嗣问题。

    所以在他们眼里，如今朝堂政治真的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还是皇嗣开枝散叶的问题。

    等到他们终于讨论完，君天澜才面无表情道：“就依诸位所言。容战，你负责此次选秀。”

    说完，径直起身离去。

    只那暗红凤眸中，闪烁着点点暗芒。

    那个沈妙言，如今就是凤府的凤妃夕。

    若是立凤家女为后，比起凤琼枝，他更偏向凤妃夕。

    毕竟，她是太子生母不是？

    而花容战喜滋滋地出列应了声是。

    散朝之后，韩棠之过来寻花容战，同他一道踏出乾和宫正殿。

    两人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韩棠之道：“自打从海上回来，皇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全然忘记了沈姑娘。容战，此次选秀……”

    花容战容貌昳丽，闻言轻笑，“放心吧，我倒是觉着，皇上选那些个女人，不过是为了堵住老头儿们的嘴。他那副冷冰冰的性子，我可是全然想象不出他同沈丫头以外的女人亲热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韩棠之一想也是。

    往日里也不是没有貌美的宫女试图勾搭皇上，可惜刚流露出那点点意思，就被皇上毫不留情地扔到浣衣局洗衣裳去了。

    那些个贵女想勾搭皇上，怕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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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3章 人小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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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容战摸了摸下巴，笑得没个正形，“说起来，此次选秀乃是皇上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大选，必然美人云集。你如今还没正妻妾室，不如哥哥我给你先挑两三个好的？我自己也想挑几个美人，省得老往云香楼跑，这身上的银子都不够使了。”

    韩棠之忽然朝旁边唤道：“嫂子。”

    花容战一哆嗦，忙改口：“我也想挑几个美人回家伺候我家夫人，省得把我夫人累着，韩兄你说是也不是？”

    他说完，望向旁边，哪里有温倾慕的影子！

    韩棠之哈哈大笑，气得花容战捣了他一拳。

    两人闹罢，韩棠之才正色道：“我总觉皇上比起过去，内敛沉默许多。沈姑娘的离开，给皇上带来了太大影响。”

    花容战望向远处的春日景致，唇角勾起，“我总有预感，沈丫头定然还会回来。棠之，她会回来的！”

    韩棠之跟着望向远方，唇畔弧度温润如玉，“是，她一定会回来！”

    ……

    君天澜刚回到寝殿，便有内侍过来禀报，说是太子殿下求见。

    男人默了默，不需多想，就已知道念念定是为了选秀而来。

    他淡淡道：“叫他回东宫，就说朕政务缠身，不便见他。”

    内侍恭敬称是，忙去办了。

    君天澜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对堆成尺高的奏章，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并不打算现在告知念念和鳐鳐，凤家的二姑娘极有可能就是他的生母。

    除非证据确凿她就是沈妙言，否则，他不会叫自己儿子女儿空欢喜一场。

    这半生，他着实愧对这对子女。

    翻开奏章，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很快搁下笔，“李福。”

    李公公捧着盏热茶过来，“皇上？”

    “去库房搜罗些小玩意儿，给太子和公主送去。”

    “是！”

    李福退下后，君天澜便敛去心神，认真处理起国事来。

    ……

    另一边，东宫中。

    鳐鳐没规矩地坐在圆桌上，正悠闲地晃荡着没穿罗袜和绣花鞋的脚丫子。

    她看着自己这位便宜哥哥，只见他皱着眉尖，很生气地在殿中来回踱步。

    她收回视线，端起洒着碎核桃仁的甜杏仁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若他果真立了皇后，我就天天去捉弄他的皇后。我才不会唤她母后，我娘亲只有一个，其他女人再好，都不是我娘亲。”

    念念顿住步子瞥了她一眼。

    在这件事上，他和这个傻瓜妹妹倒是站在同样战壕里的。

    安安分分坐在大椅上看书的佑姬抬起小脸，轻声道：“我听说，皇叔叔虽下旨选秀，但皇后的人选已经内定，大约就是凤国公府里的姑娘。可凤国公府有五位姑娘，也不知究竟会选上谁。”

    “凤琼枝。”

    念念冷冰冰吐出三个字。

    鳐鳐和佑姬一同回想了下，着实对这个女人没啥印象。

    鳐鳐忍不住嘟囔：“肯定是没有我娘亲好看的……”

    她撇了撇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跳下桌子，“我有个好主意，不如正式选秀那日，咱们偷偷溜去寻芳殿，在殿上洒些芝麻油，叫那群贵女出糗！听说殿前失仪的秀女，是不能进宫的，你们意下如何？”

    念念和佑姬向来重规矩。

    可如今事态严重，两个小家伙也顾不得许多，俱都小脸严肃，点头同意了鳐鳐的计划。

    ……

    长街中。

    沈妙言停在了倚梅馆前。

    这座医馆仍旧干干净净，门前栽着两株嶙峋梅花，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半点儿灰尘都没有。

    她站了会儿，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撩开门前垂落的棉布帘，走到门前的台阶上坐了，拿起藏在花盆后面的木偶娃娃玩起来。

    小姑娘梳着两个角角，绑着鹅黄丝带，穿一袭藕粉色襦裙，搭配莲青褙子，小嘴红红，额间还点了颗美人痣，看上去憨态可掬，甚是可爱。

    沈妙言望了会儿，上前笑眯眯搭讪：“小姑娘，你是不是叫白圆圆？你娘亲呢？”

    小姑娘抱着木偶娃娃抬起头，看见是个陌生的哥哥，于是很认真道：“我爹娘感情极好，我娘很爱我爹爹，你妄想插足也是没有用的。”

    沈妙言：“……”

    现在的小孩儿，都是这般人小鬼大的吗？

    她正尴尬间，一只素手撩开棉布帘，梳着随云髻的安似雪从里面跨出门槛，训斥道：“圆圆，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白圆圆举起手里的一只木偶娃娃，学着自己娘亲的口吻，认真道：“白圆圆，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很快她又举起另一只娃娃，嗓音稚嫩清脆：“人家才不是胡说八道，人家是为了保护娘亲和爹爹！”

    她一人扮演两角，演得很是活灵活现、灵动可爱。

    沈妙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安似雪听见她在笑，抬眸望去，这一看，却失了神。

    只见这位小公子生着双琥珀色圆眼睛，面容稚嫩可爱，真真是像极了妙妙小时候！

    安似雪心中逐渐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颤声道：“你是……”

    沈妙言朝她眨了眨眼睛，“安姐姐，这里人多眼杂，咱们进去说话吧？”

    一声“安姐姐”，叫安似雪的眼睛瞬间湿润。

    她抬手掩住发酸的鼻尖，点了点头，为掩饰失态，忙转身先进了屋子。

    沈妙言跟上她，叫麦若在门口陪白圆圆玩木偶戏。

    堂屋里还有前来抓药问诊的病人，并几个学医的小学徒。

    安似雪带着沈妙言去了后堂，这里比前面寂静许多。

    她没能忍住眼泪，终于抱着沈妙言哭出了声。

    她去年深秋听说沈妙言死在了西郡地底，这几个月以来，几乎日夜以泪洗面，全然不敢相信，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妹妹，竟然就这么死了！

    沈妙言被她弄得也很想哭一场，强忍着扶着安似雪的肩膀，笑道：“姐姐比从前清减许多，可是姐夫待你不好？”

    “没有的事。”安似雪抬袖擦去眼泪，拉着她在大椅上坐了，开始细细询问去年深秋的事儿。

    沈妙言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安似雪握着她的手，心疼得不得了，哽咽道：“无论如何，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对了，那皇宫，你可还打算去？”

    言下之意，是问沈妙言是否还打算回到君天澜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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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4章 参加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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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笑了笑，“自是不打算再进去了。”

    说着，如寻常百姓家的妹妹般撒着娇，轻轻抱住安似雪的腰身，整个儿八爪鱼似的钻到她怀里，“好姐姐，如今人家另有心爱之人，姐姐猜猜看是谁？”

    她这些天，时常会想起君舒影的音容笑貌。

    她并不知晓这是莲心蛊带来的影响，只当自己是真的爱上那个男人了。

    安似雪的心骤然一跳，低头望着怀中娇娇软软的小姑娘，认真道：“别卖关子了，究竟是谁啊？”

    沈妙言直起身，凑到她耳畔，悄悄说了三个字。

    安似雪怔了怔，“北帝？”

    沈妙言面颊红透，只低头不语。

    安似雪摸了摸她的脑袋，最终还是没有在她的感情问题上过多插手，只笑得温温：“今儿既然来了，便用罢午膳再走吧？你如今可有住处？不如我叫丫鬟给你收拾个屋子出来？”

    沈妙言摇摇头，把自己现在明面上的身份细细说了一遍。

    ……

    她回到凤府已是傍晚。

    刚来得及换了身衣裳、在脸上添了块大黑斑，前院就有侍女匆匆过来，说是请她去前院接旨。

    她带着麦若来到前院花厅，看见凤国公、冯氏、凤琼枝等人都到了，正端坐着议论什么。

    众人见她到了，冯氏立即嗔道：“你这孩子，圣旨来了也不知道快些过来，若是给皇上知道，定要说你没把他放在眼里！”

    沈妙言微微一笑，“瞧夫人说的，你把我的院子安排在那么远的地方，我有心想快点儿过来，可路程远，也跑不快不是？”

    冯氏面色微僵，没说话。

    凤琼枝起身把沈妙言迎过来，笑道：“母亲可是特意提前通知的姐姐，姐姐定是偷懒。罢了罢了，还是快快坐下吧，福公公一会儿就到了。他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儿，姐姐待会儿勿要不规矩得罪他。”

    沈妙言看着她笑吟吟的温婉模样，唇角微勾，没说话。

    她在冯氏对面坐了，刚端起茶盏，就听见冯氏对凤国公道：“老爷，这圣旨定是要立咱们枝儿为后。你说皇上也太心急了吧，前几日才出现万鸟朝凰的奇景，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把枝儿迎进宫……”

    沈妙言抬眸，只见冯氏满面红光，喜滋滋的模样甚是可笑。

    凤国公捋了捋胡须，也是眉开眼笑的模样，“枝儿生得好看，皇上自然是喜欢得紧。男人嘛！”

    “爹！”凤琼枝立即娇嗔，脸颊腾起两朵红云，捏着帕子羞涩不已。

    凤百香与凤百灵对视一眼，同时含笑道：“恭喜姐姐了！”

    她们说完，又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放下茶盏，也笑得很是和颜悦色：“大姐姐真是好造化啊，这就能当上皇后了。”

    凤琼枝虽是满脸羞涩，可眼睛里的志得意满却如何也遮掩不住，“几位妹妹放心，待我入主正阳宫，我定然会提携你们……”

    正阳宫是皇后所住的宫殿。

    正说着话，外面小厮喘着气儿跑进来，“老爷，宫里的人到了！”

    凤国公忙带领一家子踏出花厅，在庭院中迎上福公公等人，“公公远道而来，快进屋吃杯茶！”

    福公公笑眯眯的，温声道：“吃茶就不必了，咱家还等着去别的府邸呢。”

    说着，捧起小太监呈上的圣旨展开来，“国公爷，接旨吧？”

    凤国公一家子喜气洋洋地跪了下去。

    沈妙言踌躇片刻，只得跟着跪下。

    福公公立即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凤家有五女，品貌双全，德艺双馨。特命一个月后进宫参加选秀，钦此！”

    皇上要选秀？！

    五个女儿俱都要进宫参选？！

    凤家人俱是一惊。

    沈妙言抬眸，只见跪在前面的凤国公和冯氏身体僵硬，凤琼枝一张俏脸更是惨白无光。

    她强忍住笑意，在寂静之中咳嗽了什么，“爹爹，你快接旨啊！”

    凤国公这才回过神，讪讪从福公公手里接过圣旨，老眼中仍旧满是不可置信。

    福公公走后，冯氏才搂着凤琼枝，低声安慰道：“虽不是立后的圣旨，但想必这次大选不过是走个过场。枝儿的皇后之位，定然是早就内定好了的。”

    凤琼枝想想也是，“定是皇上觉得突兀封我为后，怕是堵不住天下悠悠百姓之口，所以才会借着选秀的名头，纳我入宫……无论我表现得如何，想来这次选秀，皇上都会直接钦点我为第一名……”

    沈妙言默默挑眉，这母女俩的脑洞要不要这么大？

    依照她对君天澜的了解，那个男人爱的只是他自己，什么凤琼枝，他怕是根本就不曾记得。

    冯氏正好抬眸看见沈妙言嘴角那一抹轻笑，顿时愠怒：“凤妃夕，你在笑什么？！你是不是在嘲笑你姐姐没能马上立后？！”

    沈妙言无辜地摊开手，“我才没有嘲笑姐姐呢。我是高兴咱们姐妹都能进宫，说不定选秀时，皇上一不小心看中我的美貌，我也能有当皇后的机会呢！”

    “你――”

    冯氏气急。

    这个小贱蹄子到底是什么眼神，当真不知道她自己长什么样吗？！

    沈妙言趁机道：“对了夫人，马上要选秀了，可我还没有漂亮衣裳和首饰。”

    “上次不是派人给你送去了吗？！”冯氏只觉胸腔中烧着一团熊熊烈焰，叫她恨不得掐死沈妙言。

    “你上次送我的旧衣裙，都是姐妹们穿剩下的，我穿着压根儿就不合身。”

    冯氏还要争执，凤国公已经不耐摆手：“去库房支银子！”

    沈妙言眉眼弯弯道：“爹爹真好！对了爹爹，咱们府里是不是很穷啊？”

    凤国公不解地望向她。

    她无视冯氏发青的脸色，继续道：“上次夫人给我送的那些首饰，都是黄铜打造的，看着一点都不贵重，带出去可得被人笑话死。不过若是咱们府里很穷，那就算了，我将就一下也是使得的。”

    事关凤府颜面，凤国公没忍住，冷冷盯向冯氏，“怎么回事？！”

    冯氏抖了下，只得忍气吞声道：“定是送东西的丫鬟私吞了那些好首饰，我这就派人去查个究竟，顺便把妃夕的份例都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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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5章 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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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国公已是不悦，甩袖去了小妾那里。

    沈妙言没等冯氏发飙，带着麦若跑了。

    冯氏气得肝疼，凤琼枝及时扶住她，边替她轻抚胸口，边温声道：“娘，这个凤妃夕显然是在同咱们作对。我觉得，此女不能留了。”

    “枝儿有什么好主意？”

    凤琼枝笑了笑，眼底闪烁的寒光，同她温婉大方的面容很是不符，“娘，圣旨上不是说，要凤家五个女孩儿都进宫吗？”

    她咬重了“五女”一词。

    冯氏眼前一亮。

    ……

    沈妙言回到自个儿小院，没坐多久，就看见有侍女捧着木箱过来，说是奉了夫人的命，来送首饰的。

    她亲自打开木箱，一一检查过里面的首饰，笑眯眯道：“夫人对我真好，她大概是菩萨转世，当真善良得紧。你回去之后替我谢谢她，就说我凤妃夕感动得五体投地，选秀时定会好好努力，争取被皇上看中当上皇后，到时候就能好好孝顺她老人家了。”

    那侍女是伺候冯氏的，被她这番话说得起了鸡皮疙瘩，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就赶紧离开了小院。

    她走后，沈妙言“啪”一声合上木箱盖子，若有所思地坐回到大椅上，仍旧歪歪斜斜没个体统地躺坐着。

    绿翘从外面进来，一眼看到了桌上的小木箱。

    她那日不听沈妙言的话，吃了被凤百灵下了泻药的虾仁粥，拉了整整一天的肚子，如今看起来形容消瘦、面色蜡黄，无精打采得紧。

    她走到圆桌边，打开了那只小木箱，只见里面装满了各色贵重首饰，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忙拿起一只金镯子咬了咬，震惊道：“夫人对小姐真好，居然送了这么多贵重首饰过来！这得值多少银子啊？！”

    沈妙言见不得她小家子气的模样，挥挥手道：“你挑几件自个儿留着戴罢。”

    绿翘欢喜不已，忙谢过她，挑了几件最贵重的，揣在怀里兴冲冲回自己院子了。

    她走后，沈妙言托腮陷入沉思。

    君天澜下圣旨，要凤家女全部入宫参加选秀。

    若君天澜谁也没看中，偏偏看中了她，难道她还要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吗？

    她很快又摇摇头，“不会不会，我如今脸上画着大黑斑，他断没有看中我的道理……”

    她自言自语着，霍然坐正了，疑惑道：“万一那厮当真眼瞎呢？！”

    小姑娘颇为惆怅，决定还是不要参加这次选秀。

    等下个月，她去问姐夫要点儿药装病，想来就能推诿掉进宫的机会了。

    她这般打定了主意。

    ……

    三日后。

    沈妙言在小院里无聊地躺了三日，冯氏的婢女忽然过来请，说是五小姐回府，请她去花厅用家宴。

    “五小姐？”

    沈妙言沉吟半晌，才想起来那五小姐正是凤樱樱。

    她还蛮喜欢那个小姑娘的，于是起身收拾了下，带着麦若去了花厅。

    她前脚刚迈进花厅，一道娇小的身影就迅速扑了过来。

    凤樱樱抱着她的腰身“嘤嘤嘤”了半天，才抬起遍布泪痕的小脸，“姐姐，我好想你啊！”

    沈妙言汗颜，她可不是她姐姐。

    然而若是给这小姑娘知晓她姐姐早已死于猛兽之口，还不知她得伤心成什么样。

    于是她装成很温婉的模样，拿帕子给凤樱樱擦去眼泪，柔声道：“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凤樱樱又抱着她“嘤嘤嘤”，把眼泪鼻涕都蹭到了她的裙子上，“姐姐，你真是世上最爱我的人了！我好喜欢你，也好想念你！以后我回来了，姐姐一定会宠着我，我要什么姐姐都会答应的，是不是？！”

    小姑娘生得眉目可爱，哭鼻子的模样叫人心都要化了。

    沈妙言忙点头如捣蒜，“嗯嗯嗯，你要什么姐姐都给你！”

    凤樱樱抬袖擦擦眼泪，笑得很不好意思：“姐姐，我把秀缘从寺里带出来了，爹爹他们不肯收留他，那你替我说些好话呗？我想要秀缘留下来……”

    沈妙言：“……”

    她抬头看去，果然看见了站在厅中的秀缘。

    而凤国公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她正犹豫该说什么才好，秀缘已经上前，朝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既然贫僧已经把凤五姑娘平安送到贵府，贫僧告退。”

    说着，迈步朝外走去。

    凤樱樱连忙紧攥住他的袍袖，可怜巴巴道：“和尚，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自幼和秀缘一块儿长大，如今下山，她缠着要他送她，私心里更想趁此机会把他留在身边。

    而沈妙言却看了个分明，原来秀缘并不想留在这里，不过都是凤樱樱一厢情愿。

    她瞥向秀缘，只见这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脸上半点儿表情都没有，只淡漠地保持着双手合十，在凤樱樱拉扯得过分时，还道了句“施主请自重。”

    于是沈妙言拉过凤樱樱，“樱樱，人家是佛门子弟，你这般缠着他作甚？没得要惹人家厌恶你。”

    “厌恶？”凤樱樱睁着含泪的双眸，不可置信地望向秀缘。

    只见她的小和尚微垂眼帘，看也没看她。

    下意识地，她松开了手。

    秀缘抬步就跨出了门槛。

    凤樱樱委屈地目送他离开，他穿过庭院和垂花门，背影挺拔如松竹，这么长的一段路，他却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他们自幼一块儿长大，难道抱着情意的，从来就只是她一个人吗？

    “姐姐……”

    凤樱樱抱住沈妙言的腰身，又开始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冯氏吃着茶，笑道：“老爷，这五丫头当真是没规没矩得很，这般样子进宫，岂不是徒惹人笑话咱们家？”

    沈妙言回眸，“夫人也知道外人要笑话咱们家了？你当初把我们姐妹送到山寺与尼姑庵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人会笑话？”

    冯氏脸上的笑容僵住，在心里暗暗骂了她一句，没再说话。

    午宴时，沈妙言察觉凤樱樱一直在偷看自己。

    她抬起右手，给小姑娘夹了个红豆春卷。

    凤樱樱笑了笑，眼里极快闪过不明的情绪，很快乖乖捧起碗吃春卷。

    午宴结束后，沈妙言带着凤樱樱回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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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6章 春夜花神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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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吩咐麦若和绿翘弄些热水，给凤樱樱好生沐个身，再换些轻软的衣裙穿。

    她自己则照旧躺在了后园子的风铃木上午睡。

    这一觉便睡到了暮色四合。

    麦若抱着披风，在树下轻唤：“小姐，该用晚膳了。”

    “唔……”沈妙言翻了个身，从树上爬下来，“凤樱樱呢？”

    “喏。”麦若随手一指。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小姑娘蹲在花丛里，不知在干啥。

    她在麦若的伺候下系好披风，抬步走过去，只见凤樱樱正对着一丛牡丹发呆。

    这丛牡丹许久不曾有人打理，如今开了花，看起来却很是瘦弱纤细，仿佛风一吹就会从枝头落下。

    凤樱樱没回头，只伸手戳了戳一朵娇嫩牡丹，低声道：“我姐姐是左撇子，吃饭写字，都用的左手。”

    沈妙言面无表情。

    “小时候我攒了两个月的银钱，买了红豆春卷去青泥庵探望姐姐，却在半路被村里的小孩子们抢走了……后来，我再也没吃过红豆春卷。我姐姐知道我不爱吃那个。”

    沈妙言“嗯”了声，没再继续隐瞒她，淡淡道：“你姐姐死掉了。”

    她把她看见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凤樱樱听完，将小脸埋在臂弯，呜呜咽咽地开始哽咽。

    沈妙言在她身边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最后把她抱到怀里，做着无言地安慰。

    凤樱樱哭了会儿，抬眸望向这个假扮姐姐的人，哑声道：“你还会继续扮成我姐姐吗？”

    沈妙言犹豫半晌，轻声道：“你若是不愿意，我也可以离开凤府。”

    凤樱樱和凤府其他人不一样，她愿意为了这个小女孩儿，选择放弃这重身份，另外重新开始。

    凤樱樱咧嘴一笑，却有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你既是要扮，就扮一辈子，可好？”

    沈妙言怔了怔，旋即没再多言，只温柔地把她抱紧。

    ……

    眼见着还有一个月就是大选秀女的日子，大周、楚地、赵地的官员，都纷纷忙碌起来。

    当今皇帝登基数载，却从未进行过选秀，这第一次大选，他们自然要竭尽全力遴选出才貌双全的姑娘，好叫皇帝知晓他们的忠心。

    而镐京城里，适龄的贵女们也都忙碌起来，各府中都聘请了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教导自家女儿宫规与仪态。

    毕竟，皇家的媳妇，哪里是那么好当的。

    凤府也是不例外的。

    因着凤府曾有过万鸟朝凰的奇景，所以凤府的五个女儿必须全部参加选秀，就连年仅十三岁的凤樱樱也得进宫。

    凤樱樱成日里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沈妙言后面，与凤琼枝那三姐妹俨然是不同派系的对立模样。

    不同于凤琼枝她们紧张小心的模样，沈妙言是觉得很无聊的。

    当年顾皇后喜欢她，曾把她放在坤宁宫跟着女官学过规矩。

    后来她做了皇后，君天澜那厮把她困在明湖中央的阁楼上，有事没事儿也曾寻了严厉的老嬷嬷教导她规矩。

    现在算是第三遍了。

    休息时，她颇为幽怨地托腮，暗道自己上辈子大约和君天澜有什么过节，她为他学了这么多遍的规矩，当真是没完没了了！

    ……

    眼见着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就过去了，临入宫选秀只剩下不到三日。

    凤琼枝三姐妹这段时间以来常常被嬷嬷表扬，因此俱都信心满满，只等着进宫之后一举拿下后位和妃位。

    几个女孩子在凉亭中休息时，凤百灵瞄了眼沈妙言和凤樱樱，似是无意间提起，“今晚长街上有春夜花神祭，听说街上已经装饰了好多花灯。咱们姐妹就快要进宫了，想来以后没有机会再去大街上看热闹。不如今夜，咱们一道去参加花神祭？”

    凤琼枝笑道：“我自是没有意见的，二妹妹呢？”

    沈妙言喝着杏仁茶，唇畔笑意温柔，“有热闹看，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儿。”

    凤琼枝不会允许她进宫争宠，必然想在这次花神祭中使些手段妨碍她。

    出府之后，她自会好好防备，再趁机去倚梅馆问姐夫拿药。

    众人各怀算计，各自回院子梳洗准备了。

    偏僻的院落里，凤樱樱对着镜子输了个双环髻，轻声道：“姐姐可愿意进宫？我是不愿意的，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沈妙言在屏风后更衣，闻言笑道：“定是那个小和尚了。”

    凤樱樱面颊一红，害羞地小小声：“才不是呢……”

    这么说着，却明显是口不对心的模样。

    沈妙言从屏风后绕出来，摇着团扇打量凤樱樱，小姑娘生得玲珑剔透，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做君天澜的女儿都快够了。

    那个男人虽然行事乖张狠厉，但应当不会丧心病狂地纳凤樱樱。

    在这点上，沈妙言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信心。

    两姐妹打扮妥当，就出门去和凤琼枝她们汇合了。

    凤府门前早停了一辆宽大的马车，五个人一道坐进去，凤百香与凤百灵立即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热烈讨论起南街花灯的热闹。

    凤琼枝瞥向沈妙言，笑得柔婉，“二妹妹，听闻南街有座花灯迷宫，待会儿咱们也去见识一番？”

    “花灯迷宫？”沈妙言倚着车壁，“倒是新鲜。”

    她与君舒影呆久了，身上也沾染上那种慵懒高贵的气质，不是旁人能学得来的。

    凤琼枝盯着她，眼底突然流转过一抹淡淡的妒忌。

    平心而论，凤妃夕的气质，当真是她们姐妹之中最好的。

    幸好这个女人脸上生了块黑斑，否则的话，后位究竟落于谁手，真的不好说。

    她捏了捏锦帕，想起待会儿的计划，秀美的面庞上逐渐浮现出异样的表情。

    马车很快行驶到南大街。

    五人相继下车，沈妙言环顾四周，看见这里长街熙攘，花灯锦簇，远远看去，千万盏明灯宛若游龙走凤，像是踏进了灯海。

    每一盏花灯上都精心绘制着春日的草木花卉，灯火映衬下栩栩如生，不愧是春夜的花神祭。

    花神祭是独属于姑娘们的节日，因此长街上有很多簪花仕女三五成群地来来往往。

    她们穿着汉家独有的衣裳，或襦裙，或曲裾，外面有罩着半臂的，有穿大袖的，双臂间也有挽着条轻盈如云的丝质披帛的，一眼望去纷繁如花，甚是繁华。

    那重重裙摆曳曳如云，偶有一角小巧玲珑的绣花鞋尖露出，别添几分韵味。

    她们的云鬓上则簪着精致的流苏珠钗，漫步于花灯光影之中，环佩叮当，说笑时团扇掩面，甚是娇羞可爱。

    这般华美大气的衣裙与首饰，当真是世间独一份。

    沈妙言想着，心中逐渐涌出一种生为汉家女儿的骄傲。

    ，

    对，菜菜是汉服党。

    觉得汉服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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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7章 小疯子接下来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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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樱樱扯了扯她的大袖，“姐姐，那边有卖海棠糕的，我想吃海棠糕！”

    沈妙言回过神，从荷包里取了一角银子给她，笑道：“也给我捎一块。”

    凤樱樱很快捧来热乎乎、红艳艳的海棠糕，递给沈妙言一份后，才一同沿着长街观赏游玩。

    今夜南大街美人众多，几乎各家府邸里的贵女小姐都来了，因此，年轻未婚的贵公子们也是相当多的，甚至他们早在前几日就约好了今夜来看美人。

    沈妙言随着凤琼枝她们欣赏过长街花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花灯迷宫。

    迷宫灯火绚烂，用花灯筑成人高的花灯墙，蜿蜒往前，分出无数岔道，叫身处其中的人宛若置身云海，全然不辨方向。

    凤琼枝悄悄瞥了眼沈妙言，从荷包里取了银子付给守迷宫大门的侍女，柔声笑道：“我们一共五个人。”

    那侍女看了眼人数，恭敬请她们进去。

    花灯迷宫实在很大。

    没走多久，沈妙言与凤樱樱就和凤琼枝她们分散了。

    花灯渺渺。

    两人背后不远处，逐渐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来。

    他穿墨金常服，墨玉冠束发，拢在花影里的面庞俊美无俦，暗红色的狭长凤眸淡漠地盯着前方那个纤细的小姑娘。

    正是君天澜了。

    今晚他本待在乾和宫陪孩子，偏偏容战非要拉着他出宫游玩，说是有花神祭看。

    他本欲带上念念和鳐鳐，然而那厮怪里怪气的，说什么花神祭带着孩子不方便，得孤身来玩才叫有意思。

    结果一到南大街，那厮就往青楼妓馆里面窜。

    他素来不喜那种地方，所以孤身来逛这花灯迷宫，谁知……

    竟然遇见了小疯子。

    男人静静尾随在沈妙言身后不远处，敛去周身气息，令人根本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前方，沈妙言牵着凤樱樱的小手，琥珀色眼眸中闪烁着不明的情绪。

    “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苦恼？”

    凤樱樱问道。

    “我在想，要怎么快速离开花灯迷宫，去东街拿药。再赶在凤琼枝她们出迷宫之前，回到这里。”

    “拿药？姐姐生病了吗？”

    不远处的君天澜听着她们的对话，垂在大袖中的手，不自觉握了握，目光也再度望向那个纤细瘦弱的小疯子。

    很快，他听见小疯子的声音从春夜的轻风里传来：

    “再过三日就是选秀，樱樱难道想进宫吗？我可是不想的。我认识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他手上有一种药，服食之后，能够让人产生生重病的假象。我打算在选秀前一日服用，到时候就可以称病不进宫了。”

    “哇，姐姐你可真聪明！那樱樱也想吃，姐姐也帮我买一份那种奇药，好不好？”

    “放心，少不了你的！”

    她竟不想进宫……君天澜面沉如水，毫无表情地盯着沈妙言。

    只见这小姑娘侧颜笑靥如花，伸手捏了捏凤樱樱的脸，俨然一副好姐姐形象。

    男人唇角不悦地往下压了压，正要转身离去，余光却瞥见几道黑影从旁边闪过。

    他不动声色，又继续跟在了沈妙言身后。

    前方是一处颇为开阔的转角，点着座比人还高的走马灯，八角垂着精致的樱红流苏，薄如蝉翼的灯皮上绘着江山图，随着灯座慢慢地旋转，十分磅礴大气，引得不少人围观欣赏。

    沈妙言与凤樱樱也惊叹着走了过去。

    沈妙言如今也算是去过不少地方，轻声道：“这幅‘洛阳锦’，画的乃是洛阳的牡丹。洛阳牡丹乃是当世一绝，我当年去洛阳时……”

    说着，蓦然想起君千弑那个傻小子。

    他在最好的年华里，在落日的余晖之中，死在了牡丹田里……

    小姑娘摇摇头，把心中那抹悲伤驱逐掉，正要继续同凤樱樱说第二幅图，却见身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凤樱樱的影子。

    她猛然转身，“樱樱？！”

    身后什么都没有。

    走马灯旁的人群逐渐散去，她呆呆站在灯座旁，愣了好一会儿才大喊着寻起人来。

    然而花灯迷宫既然被称作“迷宫”，自然是不会叫人轻易就分辨出路径的。

    沈妙言如今害怕极了失去，因此她发疯般在迷宫中乱窜，不停呼喊着凤樱樱的名字。

    君天澜坐在一处高高的灯墙上，默默看着她来回奔跑。

    小姑娘的裙角在风中飞扬，因为着急，被那过长的裙摆绊了下，猛然跌倒在地。

    地面并不平整，她的手掌心大约是擦破了。

    可她一点都不在乎，只是爬起来，继续焦急地找人。

    君天澜打了个响指。

    夜凛立即出现在他身侧，“皇上？”

    “去东边儿，把凤樱樱带回来。”

    他看见凤樱樱被两个男人捂住口鼻带往东边。

    “是！”

    夜凛消失后，君天澜望向那个女孩儿，只见几道黑影从前后左右围住了她。

    此时，沈妙言在看到这几个向她逼近的男人时，也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她暗暗攥紧拳头，该死，她没料到凤琼枝竟然会选择在迷宫里下手，毕竟迷宫里可是有不少游人的！

    几名男人都是武功极好的高手，不过瞬息就掠至她面前。

    其中一人盯着她，面露嫌弃之色，“公子竟然要咱们对这样的女人下手？这，也太丑了吧？”

    “没办法啊，公子叫咱们坏了她的清白，再把她弄死了丢到大街上给人瞧，既然公子命令了，咱们也只有照办……”

    “公子也是为了讨好凤大姑娘，不过大姑娘分明是做皇后的命，他哪里有机会……”

    沈妙言听着这只言片语，心思已是百转千回。

    听闻凤琼枝她们有个冯姓的表哥，出身不错，但最是纨绔放荡，没想到凤琼枝竟然利用她表哥来害她。

    她暗暗攥紧双手，余光扫视过四周，但见所有退路都已被封死。

    大约这四周被清了场，竟也不见半个人路过……

    远处，黑暗里的男人，用那双暗红凤眸静静注视着她。

    他立在逆风处，夜风把他绣着祥云金纹的袍摆吹得翻转飞扬。

    削薄的唇角微微勾起，他倒是好奇，这小疯子接下来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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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8章 她知道，他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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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的袖口中滑出一柄短匕，稳稳落在她的掌心。

    虽然她如今失去了大魏血统，可从前练习过的招数却还记得一清二楚。

    若是拼死一搏，趁机跑到人多的地方，兴许能有一线生机。

    或者……

    她的视线扫过四周的花灯墙，若是推到花墙引起大火，必然能极快地吸引来其他人，如此一来，这些侍卫定然不敢再动手。

    逃生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在事后当众戳穿凤琼枝是幕后主使。

    她正思考着，不防一阵夜风送来了冷甜的龙涎香。

    这香味儿……

    沈妙言猛然转身朝顺风处看去，果然看见远处，隐约有个男人立在花灯墙头，似乎正面无表情地盯向这边。

    她如蒙大赦，忙跳起来冲他挥手：“快来救我！”

    俨然一副熟人口吻。

    君天澜嘴角微抽。

    因为隔得有些远，那些侍卫并不能认出君天澜，只当是会些拳脚功夫的闲杂人等，因此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足尖点地极快袭向沈妙言！

    远处，君天澜迫不得已，只得出手！

    他腰间挂着一柄佩剑。

    他向来极少用剑，可今夜舞起剑来，宛如游龙走凤，迅敏丝毫不亚于君舒影。

    花灯的光影折射在剑身上，又投落在他的暗红双眸中。

    锋利的剑刃挽着点点寒光，擦过那群侍卫的脖颈，竟没沾上半点儿血珠。

    不过须臾之间，一群企图袭击沈妙言的侍卫，就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沈妙言拍了拍胸口，望向地面的死尸，感慨道：“幸亏有你……”

    “怎么发现朕在这儿的？”君天澜收剑入鞘，望向她。

    小姑娘站在花灯光影中，笑得甜润，抬手指了指虚空，“风。”

    “风？”

    “风里面，有龙涎香的味道。”

    她说完，两人俱是一怔。

    他们彼此实在是太过熟悉，熟悉到仅凭一阵风，就知道那个人在这里。

    曾经丢失的爱情若是一场覆水难收，那么此时此刻那不同寻常的心跳，似乎又昭示着历经沧海桑田后也仍旧不变的心。

    沈妙言抬手捂住跳得过快的心脏。

    这里突然很疼……

    她并不知道她曾服食过莲心蛊，这种蛊毒无比霸道，凡饮用过后的两人，若是对其他人动情，那融进血液里的小小蛊虫就会发疯般啃咬心脏，阻止她的动情。

    沈妙言只当是自己仍旧排斥这个男人，于是沉默半晌后，规规矩矩地朝君天澜福身行了一礼：“臣女多谢皇上搭救。”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刚刚她明明是很欢喜的样子，怎么突然又变得这般疏远？

    他不是刨根问底的人，因此没有多问，只带着她朝迷宫外而去。

    迷宫外，凤樱樱早已被夜凛搭救，此时正焦急等待沈妙言出来。

    她终于看见沈妙言的身影，忙不迭扑上去，“姐姐！”

    沈妙言牵住她的手，笑道：“我无事，你可有受伤？”

    凤樱樱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君天澜身上。

    她的记忆力还不错，一眼就认出这个人是当年去过灵安寺的皇上。

    她正要屈膝行礼，余光却扫到了沈妙言的脸。

    似是想到什么，她惊讶地张开嘴，伸手指了指君天澜，又指了指沈妙言，咿咿呀呀了半晌，才陡然道：“你你你，你是沈姐――”

    还有个“姐”字尚未说出来，沈妙言已经及时捂住她的嘴巴。

    “嘘！”小姑娘很是紧张，用余光悄悄瞄向君天澜，却见他微蹙眉尖，正在听夜凛说话。

    见他没注意到自己这边，她稍稍松了口气，拿起揣在怀中的海棠糕塞了凤樱樱满嘴，“别乱说话！”

    凤樱樱腮帮子鼓鼓，立即点头如捣蒜，乌黑漂亮的水眸中写满了“我很忠诚”四个大字。

    那边听夜凛交代事情的君天澜，早已把这两人的交谈尽收耳底。

    男人半张脸隐在花影中，唇角淡漠勾起。

    很快，他上前道：“凤二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妙言知晓夜凛会守在这里保护凤樱樱，于是点点头同他一道朝人少的地方走去。

    两人走了约莫半刻钟，来到了花灯迷宫另一处出口。

    这里正对着一座八角镂花亭，亭角挂着八盏造型别致的琉璃花灯，垂下的璎珞流苏在光影中摇曳开长长的虚影。

    亭外视野开阔，能清晰看见远处涛声阵阵的河流。

    春夜独有的花香悠然弥漫，甚是好闻。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走到凉亭里，才低声道：“夜凛刚刚查明，动手劫持你和凤樱樱的侍卫出自冯家。”

    沈妙言自个儿也料到了，扯了扯大袖，漫不经心道：“这事儿皇上就不必插手了，臣女自有决断。”

    君天澜默了默，正要说话，几道倩影说说笑笑得由远而近，正是凤琼枝三姐妹。

    沈妙言情急，忙躲到君天澜背后，“咱们快走吧，莫要被她们发现了！”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忽然抱住她的腰，带着她径直跃上八角凉亭的横梁。

    男人坐在横梁上，把她抱在怀中，宽大的墨金衣襟几乎把她整个拢住。

    小姑娘的眼睛睁得很圆，正要皱眉争吵，男人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她的唇前，“嘘，莫要被她们发现了。”

    男人指间薄凉。

    沈妙言皱眉，立即推开他的手。

    君天澜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放在女孩儿腰间的手掌，不自觉地慢慢收紧。

    而凤琼枝三人踏进凉亭，凤百灵叽叽喳喳道：“大姐姐，你说凤妃夕那个小贱人怎么样了？她是不是已经被表哥家的侍卫侵犯了？”

    说着，大咧咧在圆桌旁坐了，挥手示意丫鬟去买些吃食。

    凤琼枝摇着团扇，优雅地端坐下来，温声道：“表哥最擅长做这种事，必然是已经成了。待会儿咱们只管去南大街看热闹，然后回府禀报爹爹就是。”

    凤百香又笑道：“失了清誉的女子是无法进宫的，如此一来，大姐姐就等同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哦也不是，她那样的容貌，估计进了宫皇上也看不上。只是凤樱樱……”

    凤琼枝垂眸，摇扇的手也微微顿住。

    她把凤樱樱弄回府，原是想利用这小丫头分散凤妃夕的注意力，以此降低她的戒备心，可凤樱樱的容貌，着实秀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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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9章 朕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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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已经用了失身丧命这个法子对付凤妃夕，若是再用在凤樱樱身上，没得叫人猜忌。

    可凤樱樱的容貌的确不错，她不能让她进宫参加选秀……

    她正想着，一位打扮浮夸的公子，脚步虚浮，摇着折扇笑眯眯踏了进来：“三位表妹今夜倒是来得齐整，想来本少的侍卫们已经把事情办成了，不如咱一块儿去南大街瞧瞧热闹？”

    此人正是冯家的公子，冯氏的亲侄儿。

    凤琼枝三人自然没有异议，热热闹闹说说笑笑地朝南大街而去。

    八角凉亭的横梁上，君天澜望向沈妙言，只见小姑娘眉目平静，眼中暗光流转，显然是在算计什么。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眼前，遮住了那双好看的琥珀色湿润瞳眸。

    他下意识伸出手，替她细细把额发捋到耳后，“又在算计什么？”

    沈妙言回过神，眼睛里泛出点点笑意，“没什么。皇上放我下去吧？我最近偶感风寒，得去倚梅馆开些伤风药。”

    “开些伤风药？”

    君天澜唇角轻勾，抱着她的腰从横梁上一跃而下，“朕陪你去。”

    他倒要看看，这小疯子是去开伤风药，还是去问白清觉讨要令她生病的歪门邪道之药。

    “这……”沈妙言面露为难，“怕是不方便呢。臣女，臣女近日月信不调，还得请白大夫看诊，皇上跟着，怕是不妥。”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随即，他那张冷酷的面庞上噙起一抹极温柔的笑容，“妃夕在害羞什么？总归是要进宫的，若将来成了朕的女人，又有什么是不妥的呢，嗯？”

    远处春夜的潮水泛着湿意。

    亭外牡丹花开，花瓣尖儿缀着露珠，折射出点点晶莹月光，端的是殊色无双。

    穿墨金大袖的男人静静立在亭外台阶上，身侧是绽放的葳蕤牡丹，面庞上噙着的温柔笑意令他看起来分外英俊。

    若是叫旁的女子见到，定然要心动不已。

    可站在这里的，偏偏是沈妙言。

    小姑娘曾经无数次从这个男人的脸上看见过这般温柔的笑容。

    偏偏，每一次都是在床笫之间。

    他欺着她、压着她，用这样温柔的笑容，哄着她陪他再来一回。

    若她不买账，这人便是用强，也得按着她再尝上两三回滋味儿。

    这些都是闺中秘事，沈妙言不曾告诉过任何人。

    如今，他竟然又开始这样笑了……

    沈妙言下意识地腿软哆嗦，讪讪道：“那，那好吧……”

    君天澜把她为难的小模样尽收眼底，莫名想发笑。

    离开凉亭时，他负手走在小姑娘身侧，对着身后做了个手势。

    潜伏在暗处的夜凛，立即领会他的意思，对着身后跟着的两名暗卫一阵耳语。

    来到倚梅馆时，安似雪已经哄着白圆圆睡了，只有白清觉一个人在坐堂。

    他抬头看见沈妙言与君天澜一块儿进来，不觉微愣。

    沈妙言红着脸捏着帕子，扭扭捏捏地在大椅上坐了，艰难开口，嗓音晦涩：“那个，我……我……”

    她嗫嚅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坐在她旁边的君天澜轻笑了声，“清觉，这位凤二姑娘说月信不调，你替她诊脉。”

    白清觉早已从安似雪那儿得知了沈妙言的事儿，知晓她是在装病，这趟过来，真实目的乃是为了讨要可令她看起来像是生了重病的奇药。

    可是君天澜在这里，他不敢搞小动作啊！

    于是他装模作样的开了几味药，细细叮嘱过沈妙言如何服用，也算是全了她的颜面。

    沈妙言期间不停对着白清觉眨眼睛，暗示他快些把装病的药偷偷塞给她，然而她都快把眼珠子给眨掉了，白清觉也仍然无动于衷。

    开什么玩笑，皇上正在旁边盯着呢，他哪里敢作死耍这些手段？！

    在小命与妻妹进宫与否之间，这位盛名天下的鬼医，还是觉得保全小命比较要紧。

    沈妙言提着几包莫名其妙的补药，纠结地跟着君天澜离开倚梅馆。

    男人淡淡道：“你妹妹多少岁了？”

    沈妙言警惕地瞥向他，“你想打她主意？她今年十三，差不多能做你女儿了呢。”

    君天澜：“……”

    他看上去像是那么禽兽不如的男人？

    他敛去多余的表情，仍旧声音淡淡：“朕可以赦她免于参加选秀。”

    沈妙言歪了歪头，眼中含着点点兴味，“你这人从不做亏本的事儿，你想用什么条件交换？”

    君天澜低头盯向身侧的小姑娘，“交换条件，是你凤妃夕进宫参加选秀。”

    她今夜一计不成，必然会想其他借口不进宫。

    他得把她的路堵死。

    沈妙言挑了挑眉，眼珠乱动，似是思考。

    半晌后，她干脆果决地一点头，“可以。”

    两人说说走走，不知不觉来到南大街。

    街心处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数百人，热热闹闹得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沈妙言前世今生，两辈子就没改掉过爱看热闹的毛病，忙不迭奔过去，蹦跶着想往里张望。

    君天澜在背后看着她，小姑娘个子矮，蹦起来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他上前，直接拎起她的后衣领，把她高高举起来。

    沈妙言：“……”

    她记得在北幕雪城时，她看不到人群里面的热闹，五哥哥都是很温柔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的肩头。

    可这厮……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明显呢？

    小姑娘懊恼不已，正要命他把自己放下来，余光扫视到人群之中的情形，不觉微愣。

    只见一位赤着身子的男人，捂着下身，正不停打滚惨叫。

    他手间有不少鲜血渗出，地面更是沾染了一滩，看上去甚是可怖。

    很快，几名小厮拿着衣裳飞过奔进来，匆匆忙忙给男人套上，扶着哀叫不止的男人，飞速跑掉了。

    旁边有人议论道：“听说这冯家的公子去逛花楼，谁知冲撞了也去逛花楼的长公主，被踩坏了……那胯.间的子孙袋呢。”

    沈妙言一怔，冯家公子，那不就是凤琼枝的表哥？

    他明明是带着凤琼枝她们来南街看她的笑话，如何又去了花楼？

    长公主该是君怀瑾，她素有扮成男儿的习惯，但心地极好，应当不至于命人当街踩爆冯家公子的……子孙袋。

    不过这一幕看着却叫她痛快得很，凤琼枝与冯家公子联手设计她，这也算是报应了。

    君天澜望着她唇角翘起的模样，眼底极快划过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宠溺。

    刚刚他和小疯子离开凉亭时，命夜凛派人去给冯家人一个教训。

    如今那冯家的儿子成了个废人，也算是给小疯子报了仇。

    沈妙言并不晓得这些事都是他安排的，因为心情很不错的缘故，所以特意请了君天澜吃酒酿小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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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0章 他要她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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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边有个老摊子，老师傅做了几十年的酒酿圆子，用的都是自家酿的米酒，圆子也是用好米粉一个个搓出来的，味道甚是糯糍香甜。

    沈妙言拿小汤匙一颗颗舀着吃，抬眸望向君天澜，只见这厮也正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之间尽显皇族优雅。

    她垂下眼帘，从前君天澜总是不许她吃街边小食，说是不干净，便是允她吃，也不许吃太多。

    如今重活一世，他倒是改了这毛病。

    在她收回目光的同时，君天澜下意识望向她。

    小姑娘抱着一大碗热乎乎的酒酿圆子，几乎快要把小脸埋进去了，吃得有滋有味，浑然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

    他记得从前，他总是不许她吃这吃那，后来他在海上寻找琼华岛的那几个月，时常回想，若当初再宠她一点该有多好。

    他不该给她立下太多条条框框，他该多宠她一点……

    如今既已知晓这小疯子就是那个女孩儿，若是可以，他愿意多宠她一点，哪怕不爱，也当是补偿。

    两人各怀心思，在用过酒酿小圆子后，各自告辞离开。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就到了进宫的日子。

    凤樱樱得了允准可以不必进宫，却十分担忧沈妙言，边帮着麦若收拾东西，边忧心忡忡望向窗外，“姐姐，你果真得进宫吗？”

    “嗯。”

    沈妙言悠闲地坐在窗外秋千上，闻言淡淡应了声。

    “皇上可真坏，明明从前最疼爱姐姐，可如今却又……”

    “这话，往后不许再说。”沈妙言盯向凤樱樱，“若是给人听见，你可知道后果？”

    若她身份外泄，必然要被顾湘湘她们警觉。

    再想暗地里趁其不备行事，可就难上加难了。

    “嘤嘤嘤，我知道啦……”

    ……

    翌日。

    清晨时分，露珠尚凝在花瓣上，沈妙言已梳洗打扮好，带着麦若和绿翘，乘坐宫里派来的大马车进宫。

    凤琼枝等人也在。

    这三姐妹打扮得花枝招展，俱都屏息凝神，似是十分紧张。

    看见沈妙言上来，她们面色各异，却也暂时放下了从前对付她的心思，只小心翼翼等待马车驶往皇宫。

    大半个时辰过后，马车终于在皇宫外缓慢停下。

    沈妙言下了车，这还是她重生回镐京之后，第一次来到皇宫。

    周宫的巍峨壮美举世罕见，重重琉璃宫檐折射出明黄光晕，一眼望去，处处透着礼法森严的端谨。

    其他府邸和外地赶来的贵女们也都到了，纷纷站在宫门外，保持着仪容小声交谈，有迫不及待想着拉帮结派的，也有独自站在角落凝思出神的。

    很快，朱红宫门缓慢打开。

    嬷嬷们面无表情地迎了出来，其中为首的嬷嬷一脸严肃地说了些在宫里要注意的规矩，才领着她们排队进入皇宫。

    沿着蜿蜒宫巷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沈妙言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储秀宫。

    为首的老嬷嬷又叫众女站成五排，自个儿在大椅上坐了，边喝茶，边示意其他嬷嬷领她们去检查身子清白。

    五名经验丰富的老嬷嬷待在侧殿里，用围屏围出五个封闭单间，有宫女过来，恭敬地请排头的五名贵女进侧殿。

    沈妙言站在队伍里，好奇地踮脚四望，知晓这是参加选秀的第一关。

    身体有疤痕的不能要，有难闻体味的不能要，长得难看的自然也不能要。

    她摸了摸自己脸上这块黑斑，暗道照规矩，自己这第一关是过不了的，正好打道回府。

    凤百香排在她前面，回头取笑道：“二姐姐这下子倒是不必进宫了。”

    沈妙言回报她一个淡然的笑容，没说话。

    旁边凤百灵也跟着道：“我们三姐妹入选那是必然的，大姐姐的皇后之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至于你，大约只是充数的。我若是你，定然躲在被子里，死都不会进宫参加选秀的，平白丢人。”

    四周亦有与凤家姐妹交好的，纷纷跟着窃笑。

    上座的老嬷嬷目光如炬，扫视过众女，并未说话。

    很快，站在前面的凤百香已经被宫女请进了偏殿。

    过了片刻，她哭着出来了，连看也没看自家姐妹，就红着脸被带去另一个地方。

    沈妙言挑眉，知道这是落选的意思。

    凤百灵颇为惊讶，却又很快收回心神，只专注等着自己进去检查。

    没过多久，她和沈妙言同时踏进了偏殿。

    沈妙言刚踏进去，那老嬷嬷就恭敬对她略一屈膝，“皇上说，凤二姑娘不必参与检查。”

    小姑娘怔了怔，旋即了然。

    君天澜是铁了心要她进宫，自然不会叫她被检查身子，免得被刷下去。

    她这边得到了尊重，凤百灵却没那么好运。

    她被褪去衣裳仔细检查过，最后以“腋下有异味”为由，落选了。

    凤百灵咬着唇瓣，又羞又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落了选。

    走出偏殿时，她对沈妙言冷冷道：“二姐姐，看来皇上只希望咱们大姐进宫……走吧，咱们一道回府。”

    沈妙言没开口，倒是旁边的宫女细声道：“凤四姑娘，凤二姑娘入选了，只有您和三姑娘落选。”

    “……”

    凤百灵呆愣了好一瞬，才不可置信地盯向沈妙言。

    这个女人长成这样，她长成这样……

    然而无论沈妙言长成什么样，都容不得她再继续说话。

    因为已经另有宫女过来，客气地请她离开皇宫。

    沈妙言回到队伍里，垂眸四望，只见原本两百人的秀女，如今只余下不到五十人，而随着继续筛选，估计最后只会剩下不到二十人。

    她抿了抿唇瓣，望向斜前方的凤琼枝。

    凤琼枝也被留下来了，也不知那个男人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又过了两刻钟，所有秀女终于都已检查完毕。

    老嬷嬷简单客气道：“能留下来的，都是千里挑一的美人。既然能留在宫里，便请诸位好好珍惜、保持德行，莫要干出什么令自己后悔的事儿。”

    说罢，示意宫女们带她们去各自居住的寝殿。

    沈妙言是和凤琼枝一间寝殿的。

    凤琼枝细细打量过殿中布置，漫不经心地笑道：“二妹妹倒是好本事，百香与百灵都没能留下来，你居然能留下……”

    沈妙言在床榻上舒服地躺了，“大姐姐能留下，却也出乎了我的意料。那日府中花宴，你都当众自脱衣衫了，皇上竟然也能让你留下来，可见皇上心里果真有姐姐啊……”

    凤琼枝皱眉，正待发火，听见她后面的话，下压的嘴角又忍不住微微翘起。

    她原还没想到这一层，经沈妙言这么一说，便觉得皇上果然是爱她的。

    ，

    看见有小宝贝问四哥什么时候认出妙妙，四哥早就认出了妙妙，因为他碰她时，不会产生排斥感、

    而他曾服食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能不让他产生排斥的，世间只有妙妙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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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4章 妃夕果然爱慕朕

    凤琼枝想着皇上到底是爱她的，唇角的弧度如何也止不住，笑吟吟在梳妆台前坐下，抬手扶了扶云鬓上的并蒂流苏发钗。

    没过多久，她的侍女红笺过来禀报，说是顾小姐找她去御花园说话。

    她笑道：“去告诉她，我换件衣裳就过来。”

    红笺应了声“嗳”，立即去办了。

    沈妙言双手枕在脑后，抬眸盯向帐顶。

    镐京城还能有哪个顾小姐，必然就是顾湘湘无疑。

    方才选秀时她并未看见她，想来是通过顾家走了后门，直接绕过第一**选，到了这储秀宫。

    小姑娘眨了眨眼，瞳眸中暗意弥漫。

    凤琼枝走后不久，她也收拾了下，带着麦若往御花园而去。

    她对周宫十分熟悉，可惜在御花园绕了小半个时辰，却也仍旧没能碰到凤琼枝与顾湘湘。

    正无聊着打算回储秀宫，转过拐角，却正好碰到一名妆容华贵的少女。

    少女生得高挑纤瘦，珠钗琳琅，一袭藕粉宫装衬得她气色极好。

    沈妙言看了她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位女子正是她当皇后时，与徐思琪等人一同进宫的盛晴。

    也是常常被盛雨挂在嘴上的姐姐。

    看其服饰，这些年她应当仍旧还是个婕妤。

    位份虽算不得高，可是后宫统共就没几个女人，她因为知书达理识时务，看起来大约也还过得不错。

    这些思绪只在沈妙言脑海中转了转，盛晴身后的宫女已然斥道：“你这秀女，冲撞了我家婕妤，如何也不知道行礼致歉？”

    盛晴抿了抿涂着嫣红口脂的唇瓣，也盯着沈妙言。

    沈妙言挑了挑眉，她不过是在转角处遇见这盛晴，都没挨到她半边儿衣角，如何称得上冲撞？

    怕是盛晴当婕妤当得不过瘾，想在秀女们面前拿捏起架子来了。

    她想着，盈盈一笑，微微福了福身子，“盛婕妤。”

    盛晴的宫女小心翼翼望向自家主子的眼色，又立即斥道：“你既识得婕妤，如何也不知赔礼道歉？！”

    沈妙言折了枝花，眼中淡然，“婕妤安居后宫多年，大约看过太多花开花落。可你却能好好活到现在，可见比其他女子要聪慧许多。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婕妤如今竟也开始试着走到前面，争宠献媚。你若本分，自然能谋得一个善终。可若是企图谋求不适合自己的东西，那么下场，与后宫中其他姑娘，大约也没什么不同。”

    “你”

    那宫女怒极，正要大骂，却被盛晴拦住。

    少女盯着沈妙言，杏眸中闪烁着思量，“听闻凤二姑娘长居青泥庵，原以为不过是泛泛之辈，没想到随意就能说出这么一番道理，倒是我小瞧你了。”

    “我有没有被小瞧无所谓，关键还是婕妤自个儿的心思暴露地太明显。”

    盛晴拢在宽袖中的手早已攥紧成拳。

    她的确有着争宠的心思。

    原本她是打算在后宫中不争不抢安然度过一生，可对着镜子时，她才记起，她亦不过是二十余岁的女子，正是好年纪。

    春夜寂寞，她独自躺在香帐中时，也想被夫君疼宠，也想被人捧在手心。

    于是她舍弃了从前用来保命的安分守己，在面对即将进宫的秀女时，多出了许多敌意。

    她觉得，既然皇上愿意临幸这些秀女，那么自然也有可能临幸她们这些宫里的老人儿。

    她，还是有机会上位的……

    可是，面对这凤二姑娘的一番话，她突然又害怕起来。

    对峙半晌，她终是只字不言地抬步离去。

    沈妙言回头望了眼这个女人的背影，她和她妹妹盛雨的性子全然不一样，若是能继续在这后宫里老实呆着，就算得不到帝王宠幸，却也能谋得一世荣华。

    端看，她如何抉择了……

    她正凝神暗思之际，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忽然自旁边响起：

    “你倒是还有心思操心别人的事儿。”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身着龙袍的男人正在花间负手而立。

    他生着张极俊美的面庞，狭长的凤眸斜飞入鬓，瞳眸中蕴着浓若泼墨的深沉，叫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她揉着刚刚折来的牡丹，淡笑道：“若只凭一番口舌，便能叫我少去一名潜在敌手，岂非妙事？”

    “敌手？”

    男人咀嚼着这个词，缓步走到她面前，单指挑起她的下颌。

    他盯着她纯净不染的眉眼，薄唇缓慢勾起浅浅弧度，“如此说来，妃夕是爱慕于朕，因为吃醋想要争宠，所以才称呼盛晴为敌手？”

    “呸！”沈妙言推开他的手，迅速往后退了一步，“你少自作多情，我为着什么进宫，莫非你还不知道吗？！”

    明明是这厮逼迫她进宫，却反过来成了她爱慕他！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人竟这般厚脸皮的？

    君天澜目光落在她身后，忽然拦腰抱住她，带着她掠入不远处的假山里。

    假山里面十分黑暗狭窄，空气中弥漫着青苔的潮湿气息。

    她被君天澜抵在石壁上，顿时紧张不已，忙抬手护胸，“你，你要作甚？！”

    君天澜于黑暗中，借着超越常人的视物能力，面无表情地盯着沈妙言。

    小姑娘大约以为他要做什么坏事，吓得脸色都白了。

    他便这般叫她害怕吗？

    男人想着，目光落在她饱满宛若含珠的嫣红唇瓣上。

    那唇瓣看起来软嫩可爱，诱着人浅尝辄止。

    他想着，慢慢伸出一根食指抵在那唇瓣上，“嘘。”

    沈妙言怔了怔，立即意识到君天澜把她抱进来，是为了躲开旁人。

    她竖起耳朵，果然听见外面由远而近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靠近假山，很快就停在了假山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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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5章 他有的是手段叫她臣服

    “……湘湘，我也不想做皇后的，可是万鸟朝凰并非是我能控制得住的，上苍非要我做皇后，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是凤琼枝的声音。

    紧接着，顾湘湘阴冷而尖锐的嗓音陡然响起：“我把你当朋友，却不曾想，你才是背后捅刀子的那个人！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欢表哥，如今却弄这什么万鸟朝凰，你是不是故意要与我抢表哥？！”

    “不是的湘湘！凤家女进宫，乃是皇上亲自下的圣旨，我们哪里敢违抗？更何况，更何况如果我不做皇后，那么我二妹妹就会当选。湘湘，难道你也希望那个丑八怪凌驾在你之上吗？我其实，我其实真的也很希望当皇后的那个人是你……”

    凤琼枝哭了，呜呜咽咽的哭声听起来十分悲怆。

    “口是心非！凤琼枝，我算是看透你了，你与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你们都想抢走我的表哥，你们都是故意与我为敌！”

    顾湘湘不知怎的，忽然很有些歇斯底里。

    凤琼枝紧忙柔声道：“从前有过一宫两后的事儿，所以湘湘你放心，等我当上皇后，我定然奏请皇上，也立你为皇后。咱们姐妹分别住在东西宫，共同侍奉皇上，岂不是一桩妙事？”

    顾湘湘大约是在考虑，因此外间安静下来，只有凤琼枝的啜泣声时不时地传进来。

    假山内。

    君天澜仍旧凝着被他抵在石壁上的女孩儿。

    小姑娘竖着耳朵，警惕偷听的模样，像是一只从窝里探出脑袋的兔子。

    莫名可爱。

    他的手指轻轻按压起她的唇瓣，捏扁揉圆，玩.弄成各种造型。

    沈妙言察觉到这人手指的不规矩，忙皱着眉头望过来。

    男人浑然不觉她警告的眼神，只继续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添了一指捉住她的唇瓣，把它们弄成嘟起来的模样。

    沈妙言眉间皱得越发厉害，抬手欲要打开男人的手，却在半空中被他捉住手腕。

    两人僵持着，又听到外面传来顾湘湘的声音：

    “的确，比起你，我的确更厌恶你妹妹。那样丑陋的模样，如何也能进宫侍奉我表哥？！就凭她的姿容，给我表哥提鞋都不配！”

    凤琼枝柔声道：“我妹妹品行不端，还勾搭过穆王殿下，这般不要脸的女人，我实在羞于承认她是我妹妹呢。”

    顾湘湘又道：“那便说好了，将来不管咱们中谁做了皇后，必须得提携另一个人。咱们两姐妹从小就玩在一块儿，如今就算嫁给同一个男人，也须得地位平等才好。”

    “湘湘你放心就是！”

    “说起来，我只是远远看过你妹妹，就觉得她长得丑又嚣张。不如你带我回储秀宫，咱们联合其他秀女，狠狠捉弄她一下？也叫她知道，这后宫不是那么好玩的。”

    “我都听湘湘的。”

    两人说着，大约是手拉手又走远了。

    沈妙言咬住唇瓣，她和顾湘湘还真是宿敌啊，她还没去找她算账，这人自己倒是先找上了门儿。

    君天澜掰开她的小嘴，不许她咬住唇瓣，淡淡道：“听见你姐姐的话了吗？她们可是厌恶你得紧，这后宫中，唯有投靠朕，你才能活下去。”

    沈妙言抬头，看白痴般看向他，“就算没有你做靠山，你怎么就知道我活不下去？更何况，我进宫，并不是为了做你的女人。”

    这个男人就像是火焰，若是靠近他，定然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上辈子那般惨烈的爱，她再也不要经历。

    “那你进宫是为了什么？为了阻拦凤琼枝成为皇后，好叫她体味一番从云端坠落到泥土里的滋味儿？”

    君天澜一语道破沈妙言的心思。

    沈妙言没说话，只微微偏过头。

    算是承认。

    “凤二，对朕态度好些。毕竟这后宫里，若是没有朕的庇佑，你活不过五日。”

    “皇上还真是小看我了，我这人没其他本事，就是命贱，轻易死不了呢。”

    “呵，那不如你与朕打个赌，若五日之内你有求与朕，选秀结束时，你就得乖乖做朕的皇后，如何？”

    五日时间，他有的是手段叫她臣服。

    一旦她臣服，那么念念就有母亲了。

    这无关乎他爱不爱她，她是念念的生母，她必须留在他身边。

    沈妙言轻笑，“那若是我赢了，你必须任用我为乾和宫的掌事女官，负责你的贴身事宜，可自由进出你的书房，如何？”

    听闻如今北部边疆战事十分激烈，五哥哥仍旧不肯放弃攻打大周的计划。

    若她能自由进出君天澜的书房，偷盗些军事布局图之类的东西，再请人偷偷传给五哥哥，想来也能叫五哥哥打一场胜仗。

    两人皆都算计得妥当，定下这个赌约后，沈妙言才信心满满地离去。

    而凤琼枝与顾湘湘原本打算捉弄她，只可惜回到储秀宫却没见着她的人影，无奈只得放弃。

    沈妙言在御花园游荡了半日，直到傍晚才回到储秀宫。

    凤琼枝已经用罢晚膳，正在屏风后的浴桶里洗玫瑰浴，打算好好保养肌肤。

    她听见外间沈妙言回来的动静，温声试探道：“二妹妹今儿去哪里玩了，一下午都不见踪影呢。”

    圆桌上摆好了饭菜，沈妙言坐了，接过麦若递给她的筷箸，“去宫里转了转，叫大姐姐忧心，是我不好。”

    凤琼枝爱演这姐妹情深的戏码，她自然是要奉陪的。

    “宫里贵人多，妹妹可千万小心，莫要冲撞了他们。”

    “姐姐说的是……”

    沈妙言不在意地应着，开始大快朵颐。

    翌日。

    沈妙言爱睡懒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麦若从御膳房回来，无奈道：“小姐，御膳房的人说，过了时辰就没有饭食了，奴婢使了银子也不成。”

    坐在梳妆台前剔指甲的绿翘，没好气道：“这不是废话吗？宫里可是礼法森严，你们以为是在国公府啊？”

    沈妙言没搭理她，眼眸微转，便已料想到了缘由。

    宫里的人最是见钱眼开，不存在拿了银子却不肯办事的情况。

    唯一的解释，是君天澜暗中下了旨意，不准御膳房的人给她饭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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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3章 烤了君天澜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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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床榻上，慢条斯理地穿上素白罗袜，暗道这厮倒是狠心，为了逼她留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弯腰捡起脚踏上的绣花鞋，边往脚上套，边漫不经心道：“这几日都不必去御膳房了，咱们自己想办法弄吃食。”

    绿翘又插嘴道：“不过是错过了一顿早膳，你心气怎就那么高？反正都快到中午了，再让麦若跑一趟御膳房不就得了？”

    沈妙言抬眸瞥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那不如你替我去跑一趟？”

    绿翘撇撇嘴，觉得这主仆俩都指望不上，为了中午的肚子着想，只能忍气吞声自己去了。

    她走后，沈妙言在麦若的伺候下洗漱过，淡淡道：“她是提不回来饭食的，这几日的食物，咱们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小姐从前在宫里待过很久，应该有熟识的宫人吧？不如去蹭一顿饭？”麦若颇为不好意思地提议。

    沈妙言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抚了抚鬓发，想起什么，眼神亮了亮，勾起唇角道：“蹭饭倒是不必。麦若，你从前在北幕长大，北幕之人好狩猎、烧烤，你来中原几个月，都没有再尝过烧烤吧？”

    “小姐？”

    沈妙言笑得腹黑，“今儿中午，我带你吃烤鱼。”

    沈妙言打扮好后，便摇着把团扇，带着麦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储秀宫。

    她察觉身后有几名盯梢的侍女，大约是凤琼枝她们派出来的人。

    她目视前方，笑得格外温柔。

    这周宫她比谁都要熟悉，想要盯梢她，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本事。

    她带着麦若七拐八绕，很快绕进蜿蜒纵横的宫墙岔道之中，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就甩掉了那群盯梢侍女。

    麦若敬佩道：“小姐真是聪慧。”

    虽然她是萧城烨的人，但自打她跟了小姐，就特别崇拜这位没甚拳脚功夫的小姑娘。

    她喜欢她的从容淡定、冰雪聪明，在萧城烨后来派信催她回北幕复命时，她也果断地选择了继续留在小姐身边伺候。

    沈妙言闻言笑了笑，带她拐过两道宫墙，便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偏僻宫殿庭院里。

    这儿无人看守，里面景致幽雅，蓄着一方水池，水质清浅干净，里面自由自在游着几尾鱼，金红色的鳞片在水底折射出淡淡的春阳，十分绚烂好看。

    她知晓这些鱼都是君天澜命人圈养在这里的。

    那人从前在楚国时就喜欢养鱼，她幼时还曾捞过几尾炸给他吃，惹得他好一阵不痛快。

    后来他来到大周做王爷，也是要在寿王府里开辟一方鱼池，养些漂亮的鱼儿。

    等到他做皇帝时，更是专门辟了这么一间招鱼宫，用来给他养鱼。

    她想着，挽起裙摆，笑眯眯道：“你在岸上等着，我这就捞几尾上来。我瞧着这该是千金鲤，观赏性不错，味道更是一等一的鲜。”

    万金难求千金鲤，这水中仅有的几尾，还是君天澜登基之后，边外的官员侥幸得到，特意千里迢迢献给他的。

    他当个宝贝，好生养在招鱼宫，连喂食都是要么自己来要么安排细心的内侍来，还不许旁人打搅。

    可在沈妙言眼里，这些鱼儿和一顿美食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人原就亏欠她许多，如今还不准御膳房给她提供膳食，她烤了他的鱼，实数应当。

    很快，八尾千金鲤被她尽数捉起，扔给麦若开膛破肚。

    麦若破鱼的功夫，沈妙言上岸生了堆火，肆无忌惮地在宫闺中开始烤鱼。

    千金鲤柔嫩鲜美，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就已经烤得外焦里嫩。

    主仆俩坐在草地上，围着火堆大快朵颐，俨然一副踏春游玩的好兴致。

    两人吃完八条千金鲤，沈妙言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带着麦若返回储秀宫。

    另一边，乾和宫内。

    君天澜处理完政事，换了身墨金底绣龙纹轻软常服，负手漫步在宫闺之中，打算去招鱼宫看看他的鱼。

    福公公带着一长串的内侍，手持巨大的交叉掌扇等物跟在后面，俱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垂眸往前行走。

    终于来到招鱼宫，君天澜老远就闻到一股子烤鱼香。

    男人的脸色微微一变，加快脚步进了招鱼宫，只见草地上残留着一堆篝火木炭，几尾完整的洁白鱼骨被丢弃在地。

    他的脸色瞬间黑沉至谷底，朝那清浅的水池里一看，里面只剩下舞动的水草，哪里还有他心爱的锦鲤！

    阴冷的目光落在那些鱼骨上，他冷声道：“查！”

    福公公身子抖了抖，忙恭敬应是。

    没过两刻钟，一名小内侍匆匆忙忙跑进来，尖着嗓子道：“皇上，一个时辰前路过这里的宫女瞧见，有储秀宫的秀女朝这边来过。”

    君天澜抬步就朝储秀宫而去。

    一大串内侍战战兢兢跟在后头，暗道那位秀女当真是好大本事，竟然敢烤了皇上精心饲养的千金鲤！

    这下子，怕是不死也得丢半条命喽！

    君天澜脚步生风，狭长凤眸中流转着冷厉之色。

    他倒要瞧瞧，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吃了他的鱼！

    君天澜驾临储秀宫的消息不胫而走，数十名秀女急忙奔回各自寝卧，更衣的更衣，梳发髻的梳发髻，抓紧时间涂脂抹粉打扮自己。

    等君天澜过来时，福公公推开储秀宫宫门，只见宽敞的宫苑里陈列着几张长形条案，不少打扮艳丽的少女正三三两两地作画吟诗，个有才情品貌，一眼望去环肥燕瘦，甚是养眼。

    福公公忙收回目光，恭敬地回头请君天澜进去。

    男人面无表情地踏进宫殿。

    早就关注着他的众女们，连忙放下手中书卷等物，迈着莲步盈盈上前，恭敬地朝他屈膝行礼：

    “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娇滴滴的声音，如同枝桠间那娇嫩的黄鹂鸟也似，叫人听得骨头都要酥了。

    君天澜却仍旧面无表情，在内侍们搬来的大椅上坐了，冷冷道：“今儿中午，可有谁去过招鱼宫？”

    众女面面相觑，旋即纷纷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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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4章 撒谎的女人，可是要被惩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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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琼枝正待作为秀女之首站出来说话，余光瞥见紧盯着君天澜不放的顾湘湘，还是按捺住激动，只垂首不语。

    顾湘湘蠢笨不足为惧，只可惜她背后还有个顾家。

    顾家是皇上的母族，顾灵均手握兵权令人忌惮，除非一击必杀，否则她暂时还不能明目张胆地与顾湘湘争宠。

    而君天澜冷厉的视线扫过众女，缓慢捻了捻指间的墨玉扳指，淡淡道：“还有人没出来吧？”

    “皇上是在寻我吗？”

    清脆的嗓音从旁边响起，沈妙言打着呵欠，不慌不忙地带着麦若过来了。

    众女望向她，只见这姑娘衣冠不整，发髻散乱，俨然一副刚从床上午睡爬起来的模样。

    沈妙言走到众人跟前，敷衍地朝君天澜福了福身子，嗓音甜腻又谄媚：“臣女凤妃夕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

    四周的秀女纷纷面露鄙夷，暗道这女子也太不自重了，竟然捏着这样嗲的嗓子和皇上说话！

    君天澜盯着她，冷冷道：“凤妃夕，你中午可有去招鱼宫？”

    “臣女中午一直在殿中睡觉，皇上说什么招鱼宫，人家可真是听都没听过呢。”

    仍旧是娇滴滴、甜腻腻的嗓音，能叫人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君天澜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一双狭长凤眸盯紧了她。

    沈妙言无所畏惧地同他对视。

    半晌后，男人淡然开口：“果真不曾去过？”

    “瞧皇上说的，人家都不知道招鱼宫的宫门往哪处开呢。再说了，托某人的福，人家中午半点儿粥米菜肴都没吃到，饿得爬不起来，又哪里有力气跑到招鱼宫烤了你的鱼——”

    沈妙言猛然捂住小嘴。

    一双纯净清澈的琥珀色琉璃眼，紧张地盯紧了君天澜。

    君天澜起身，面无表情地朝她走近。

    沈妙言咽了口口水，不停后退。

    很快，她退至殿外的台阶前，被台阶绊了一跤，直接往后仰倒！

    君天澜长臂一伸，直接揽住了她的腰身。

    女孩儿的腰身纤细可爱，他一手揽着，实在是绰绰有余。

    沈妙言仰面在半空中，呆呆目视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低头盯着她，“朕可没说，有人烤了朕的鱼……妃夕又是如何知晓的？”

    他的嗓音低沉优雅，好听得能叫人耳朵怀孕。

    沈妙言慌乱不已，眼珠乱转，随口撒了个谎：“我，我听宫人们说的，说皇上的鱼被烤了……”

    “凤妃夕，撒谎的女人，可是要被惩罚的。”

    沈妙言鼓着勇气争辩：“我当真没有烤你的鱼！便是大理寺审案，也得讲究证据，皇上红口白牙如此污蔑我，真叫人心寒！”

    不远处，众女都盯向这边。

    顾湘湘冷笑：“凤琼枝，你这位二妹妹当真是擅长作死，烤什么不好，竟然把我表哥的千金鲤给烤了！想当初，我没事儿在宫里散心，正好走到招鱼宫，只不过给那些鲤鱼多喂了些鱼食，就被我表哥直接扔出了宫！可见那些鱼，乃是我表哥心头的宝贝！你这二妹妹，今日怕是活不成了！”

    不止她一个人这般想，其他贵女们也是如此想的。

    凤琼枝面露担忧，可眼底却满含笑意。

    原以为凤妃夕是个难对付的人，没想到她竟然自个儿作死，烤了皇上的千金鲤……

    这般上赶着赴死，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台阶处。

    君天澜低头盯着沈妙言，嗓音清冷：“证据？你与朕讲证据？”

    “是，皇上拿不出证据，就不能说是我烤了你的鱼！”

    沈妙言眉眼弯弯，笑得很有些腹黑。

    君天澜唇角轻勾。

    下一瞬，他霍然低头吻上了少女的唇瓣！

    沈妙言的瞳眸瞬间放大！

    二人唇齿相抵，如同过去无数次的缠绵。

    那宛若枷锁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将沈妙言缠绕得严严实实，不容她挣脱开他为她编织的密网。

    而于君天澜而言，这个女人的甜糯味道，逐渐勾起记忆深处那刻骨的柔情与缠绵。

    他从前，也是这般吻过她的……

    然而男人在陷入沉迷之前，强大的克制力使得他迅速松开口，一双狭长凤眸潋滟着春日的花影，唇角的弧度英俊得令人沉沦，“小疯子，你嘴里有烤鱼的味道，可算是证据？”

    沈妙言：“……”

    小姑娘的脸儿早已涨得通红，大力推开他，飞快朝自己的寝殿奔去。

    其他贵女皆都看得呆滞，明明皇上是怒气冲冲过来寻找凶手的，怎么明明找到了凶手，却竟然……

    竟然亲.吻她？！

    早知如此，那她们也去偷皇上的鱼儿来烤了！

    说不准，还能得到皇上的吻呢！

    凤琼枝的脸色有瞬间狰狞，却又很快恢复柔婉，盈盈上前道：“皇上，我二妹妹自幼在庵中长大，品行不端也是有的，您勿要与她计较，”

    她那双美目含着缱绻柔情。

    她期待对方能明白她的意思，更期待对方能用同样饱含爱意的眼神回视她。

    可惜，君天澜只是目送沈妙言离开后，就负手转身，面无表情地踏出了储秀宫。

    仿佛压根儿就没听见她说话。

    ……

    沈妙言回到寝殿，打了一盆干净的清水，拼命搓洗自己的唇瓣。

    继而又开始努力漱口，想把那个男人留在她嘴里的味道尽数清洗掉。

    绿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奇地凑过来问道：“你怎么了？莫不是嘴被狗咬了？”

    沈妙言顿了顿，咬牙切齿道：“不错，被狗咬了！”

    ……

    却说君天澜离开了储秀宫，在乾和宫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吩咐人传晚膳。

    福公公凑上来，试探道：“皇上，那凤二姑娘……”

    “命御膳房亲自派人给她送些好吃食。”

    “是！”

    福公公走后，君天澜抬眸，翻开一本未作批阅的奏章，却不大能看得进去。

    脑海之中，全是那个小疯子的音容笑貌。

    五日之约他并未忘却，如今已经过了第一日，他必须想办法在剩下的四天时间内，叫她求他。

    男人眼底闪过腹黑的兴味，等李福回来，又吩咐道：“你亲自跑一趟储秀宫，把凤妃夕接到乾和宫，就说朕召她侍寝。”

    李福惊了惊，很快应是。

    ，

    狗粮一把一把地撒，甜不齁你们算菜菜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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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5章 仍旧做他掌心的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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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泼墨，从天穹降落，浸润了整座皇城。

    储秀宫中灯火通明，众女各自待在寝殿，仍旧八卦着白日之事。

    凤琼枝望着坐在圆桌旁狼吞虎咽的沈妙言，张开嘴想说什么，反复再三，却都没能说出口。

    沈妙言余光早注意到她的表情，眼底掠过腹黑，边吃边问：“你想说什么？”

    凤琼枝很快收回视线，只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妃夕从前，与皇上认识？”

    “怎么会？人家在青泥庵待了十几年，哪里有机会见到皇上呢？”

    “可是皇上白天……他白天……吻了你……”

    凤琼枝低声说着，拢在宽袖中的手早已暗暗攥紧成拳。

    天知道，她亲眼目睹皇上吻凤妃夕的样子时，究竟有多想取凤妃夕而代之！

    沈妙言却只是淡然地笑了笑，吃饱了放下筷箸，边在净盆中洗手，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大约是皇上看我生得美，所以想要亲我吧。他非要亲我，我有什么办法呢？”

    状似无奈的语气，却叫凤琼枝越发憎恶嫉妒。

    沈妙言把她面容扭曲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忍不住泛起腹黑的浅笑。

    她就喜欢别人看不惯她，却又干不掉她的样子。

    她正要吩咐麦若准备热水沐浴，谁料储秀宫的掌事姑姑忽然带着人进来，满脸喜气道：“恭喜凤姑娘、贺喜凤姑娘，皇上召您侍寝啦！”

    凤琼枝一愣，不可置信地从绣墩上站了起来。

    她的婢女得意地瞟了眼沈妙言，喜滋滋地对凤琼枝福身行礼：“恭喜姑娘！”

    凤琼枝却还有些不敢相信，一手捂住心口，美眸中难掩激动：“皇上果真召我侍寝？！”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皇上定是欢喜她的！

    这不，皇上白天来过一趟储秀宫，晚上就差人过来，让她去侍寝了！

    储秀宫几十位秀女，她可是头一个侍寝的呢！

    一想到待会儿要和那个天神一般的男人做那种事，凤琼枝的面颊就止不住发烫。

    她双手捧脸，又羞答答问道：“敢问嬷嬷，第一次侍寝，可要准备些什么？我都没有经验呢。”

    那位掌事嬷嬷轻笑，“什么都不用准备，人到了就行。一切事宜，自有奴婢们为您办好。”

    凤琼枝羞涩地点点头，余光却含着得意，轻瞟了眼沈妙言。

    沈妙言却是不以为意地歪坐在大椅上吃点心。

    凤琼枝对她这种反应很是不悦，旋即却又觉得，对方这是在假装镇定，心里不定嫉妒扭曲成什么样了！

    她想着，面露温婉之色，柔声道：“二妹妹今晚就先睡吧，不必等姐姐了。”

    说罢，微微抬起下颌，骄矜地跟着那位嬷嬷离开了储秀宫。

    她走后，绿翘不停唉声叹气，“唉，你真是没用，好端端的干嘛要烤了皇上的鱼？若你不曾得罪皇上，说不准今夜侍寝的，就是你了！”

    沈妙言瞥了她一眼，继续不慌不忙地吃点心。

    绿翘边收拾大殿，边不停抱怨：“跟着你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前途，你看看大姑娘身边的红笺和紫盏，同样是婢女，人家怎么就能吃香喝辣？如今大姑娘眼见着要做皇后，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红笺和紫盏她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沈妙言歪坐着，手中举着块海棠糕，仍旧不紧不慢地轻咬。

    绿翘见自个儿说了半天，这女人也没半点儿反应，不觉叹了口气，端起盛放衣物的木盆去后殿清洗了。

    麦若给沈妙言铺着床，轻声道：“绿翘就是这般性子，小姐莫要往心里去。”

    沈妙言舔了舔唇瓣，忽而望向她，“麦若，你呢，你觉得君天澜好，还是你们北幕的皇帝好？”

    麦若一愣。

    她的主子是萧城烨，主子不希望小姐与他们北幕皇帝纠缠，因此遣她护送小姐回中原。

    可是一路走来，她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旁的女子，比小姐还要适合北帝。

    哪怕违背对主子的忠心，她其实也想把小姐重新送回北帝身边，让她仍旧做他掌心宠着的娇花。

    至于大周皇帝……

    小丫鬟沉吟良久，试探着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奴婢私以为，小姐和大周皇帝相处时，有一种特别的默契感。明明是性格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却莫名有那种默契感。我说不好，但是那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你们天生就该是夫妻……”

    沈妙言噗嗤笑了。

    她咬了口糕团，仰靠着大椅扶手，望向彩绘龙凤的横梁。

    琥珀色的瞳眸是天生的纯净，即便其中闪烁着若隐若现的腹黑，然而乍一眼看去，却仍旧清澈如稚童。

    ……

    另一边，乾和宫。

    凤琼枝被宫女们洗干净，用红毯缠裹，送进了君天澜的寝殿。

    她独自躺在暖帐中，不安地朝帐外张望。

    四周格外寂静，她仿佛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紧张又期待的情绪中，殿外响起了低沉平稳的脚步声。

    很快，她听见殿门被推开。

    她咬了咬朱唇，一颗心几乎快要蹦出胸腔。

    而君天澜走到床榻前，沉吟片刻，才慢条斯理地撩开帐幔。

    四目相对。

    凤琼枝娇羞无限，尽可能想用这一个眼神，表达出自己有多爱君天澜。

    然而君天澜的脸色，却慢慢黑沉下去。

    他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凤琼枝那深情款款的目光，只冷冷道：“李福！”

    守在殿外的李福忙奔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君天澜指着床榻：“你干得好事！”

    李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看见含羞带怯的凤琼枝时，霎时白了一张老脸！

    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恭敬道：“定是去接人的嬷嬷弄错了人，奴才这就命人换过来……”

    说罢，在君天澜冷厉摄人的目光中，哆哆嗦嗦去外面找内侍了。

    凤琼枝整个人都是懵的，不可置信地坐起身，“皇上，您这是何意？！”

    红毯从她白皙的肩头滑落，虽然被她及时捂住，却仍旧有白嫩丰盈从指间透出。

    君天澜胸腔中莫名涌上一股恶心感，连正眼都没给她，就抬步离开了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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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6章 凤二姑娘，皇上召您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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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片刻功夫，就有宫女捧来衣裳请凤琼枝穿好，不由分说地带着她离开了这里，仍旧乘坐软轿回储秀宫。

    把她送走后，李福望了眼君天澜仍旧冰冷的脸色，又硬着头皮命人把殿中摆饰与拔步床全部换成新的。

    上百名内侍与宫女被调动起来，一时间乾和宫搬东西的搬东西、烧东西的烧东西，兴师动众十分忙碌。

    凤琼枝被送到储秀宫门口，被宫女请下了软轿。

    她裹着披风站在夜风中，一张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宫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她知晓这储秀宫内，定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盯着她是如何被原封不动送回来的。

    那些原本艳羡她的秀女，在得到侍女的回报之后，也定会暗地里嘲笑她……

    少女眼圈通红，踏着绣花鞋，心不甘情不愿地踏上了回寝卧的路。

    此时麦若也打听到凤琼枝被召侍寝，结果人过去了，也沐过身了，却没能在皇上的龙床上待上半刻钟，就又被送了回来。

    宫里的消息向来传得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夜皇上原是想召幸秀女，结果嬷嬷接错了人，而皇上却连将就都不肯，直接把凤琼枝送了回来。

    沈妙言在柔软的锦被上打着滚，笑得直不起身。

    麦若抿着嘴，同样低笑。

    主仆俩正乐着，凤琼枝推门而入。

    沈妙言偏头看去，只见少女在关上殿门后，那原本苦苦维持的温婉委屈表情，在灯火下瞬间化作狰狞。

    她大步踏进来，走到她的梳妆台前，把上面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等物一气扫落在地！

    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中分外清脆响亮。

    凤琼枝的眼眶红得厉害，泪水在其中打转，最后溢出眼眶，顺着雪腮滚落在地。

    她哽咽着奔到床榻前，把自己睡得被褥枕头全部掀翻在地，发泄般狠狠用脚去踩！

    她的两个丫鬟原本已经在偏殿睡着了，听见响动奔出来，却见她们小姐正满脸狰狞扭曲地折磨那床可怜的锦被。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穿红衣服的上前，温声道：“小姐您怎么了？您不是在乾和宫伺候皇上吗？怎的回来了？”

    她不问还好，这么一问，越发叫凤琼枝怒气冲冲，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

    小丫鬟连忙捂住面颊，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

    凤琼枝胸脯起伏得厉害，侧首盯向沈妙言，眼中冷意弥漫：“皇上召幸秀女，召幸的却不是我……凤妃夕，我出了这样大的笑话，你是不是很高兴？”

    沈妙言无所谓地滚进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眼眸。

    那眼眸水莹莹的，看起来无辜极了，仿佛是被凤琼枝惊吓到。

    然而转眼之间，那双妙目立即弯成了新月，小姑娘嗓音甜糯清脆：“是啊，我是挺高兴的。凤琼枝，你一倒霉，我就高兴。”

    凤琼枝猛然瞪大眼睛，尚未来得及说话，之前来过的掌事嬷嬷又闯了进来，朝沈妙言屈膝行了一礼，笑吟吟道：“凤二姑娘，皇上召您侍寝。”

    沈妙言一怔，“啥？”

    “皇上召您侍寝。”

    寝殿中瞬间寂静。

    沈妙言茫然地攥住锦被，连舌头都开始打结：“侍……侍寝？我？”

    “刚刚接人的时候弄错了，后来奴婢跟李公公仔细核实过，皇上召幸的确实是凤二姑娘无误。”

    掌事嬷嬷说着，抬手示意身后的宫女，扶着沈妙言去坐凤鸾车。

    只是她们的手还未碰到她，小姑娘骤然缩进床角：“我不侍寝！”

    掌事嬷嬷已然得了福公公的知会，知晓这个女孩儿在皇上心里不一般，于是好声好气地陪着笑，“姑娘可莫要使小性子，进宫的女孩儿那么多，姑娘可是头一个侍寝的，这是您莫大的荣幸呢！”

    “呸！这样的荣幸我可不要，你若稀罕，你去给那厮侍寝好啦！”

    沈妙言说着，一头钻进锦被里，鼓囊囊一团鹌鹑也似。

    掌事嬷嬷一张老脸又青又红。

    她倒是想侍寝，然而她这把岁数了，纵便是皇上不嫌弃她，她自己难道不会臊得慌吗？！

    对面的凤琼枝是又嫉又妒，努力敛去狰狞之色，柔声对那掌事嬷嬷道：“我这位二妹妹就是这般性子，她决定的事儿，一般是改不了的。嬷嬷还是去回禀皇上，请他另外挑选秀女侍寝吧。”

    掌事嬷嬷瞥了她一眼。

    这凤家大姑娘虽是落落大方的态度，可话里话外，却无一不在给凤二姑娘使绊子。

    寻常帝王，哪里能容忍秀女拒绝侍寝？

    这是对皇权的挑衅。

    而此时，已有不少秀女被惊动，纷纷围在殿门外看热闹，窃窃讨论着沈妙言的不识抬举。

    顾湘湘冷笑着踏进来，“琼枝，你这位好妹妹当真是给脸不要脸。旁人盼都盼不来皇上召幸侍寝，她竟然还如此不屑一顾。我倒是好奇，她究竟是不是在玩欲擒故纵？”

    四周其他秀女纷纷点头，看向沈妙言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宛如是在看妖媚惑主的狐媚子。

    顾湘湘又冷眼睨向拱起的锦被，道：“别以为皇上白日里吻过你，心里就有你了。我表哥是天子，吻你不过是心血来潮。你可知今夜拒绝侍寝，是何罪名？莫非你认为表哥依旧会放过你？”

    她话音落地，低沉的靴履踏地声慢慢响起。

    君天澜面无表情，身着龙袍负手而来。

    殿中琉璃灯盏的光晕落在他的面颊上，令他看起来明晃晃宛若神祇。

    他睨向沈妙言的被褥，只见那拱起的一团正不断蠕动，可见小疯子大约在里面耍把式暗暗怒骂顾湘湘。

    众女见他过来，忙屈膝行大礼。

    顾湘湘在行过礼后，更是直接走到他身边，告状道：“表哥，这个女人不识好歹，竟然拒绝给您侍寝！”

    君天澜仍旧盯着拱起的被团，压根儿就不理睬她。

    他一想起那小疯子躲在被褥里抓狂的模样，就觉娇俏可爱得紧。

    男人的唇角，止不住微微上扬。

    顾湘湘呆了呆，不可置信地盯着君天澜的脸。

    表哥他，竟然在笑？！

    ，

    顾湘湘：表哥，凤二如此不识抬举，定是在玩欲擒故纵，她不知廉耻想勾引你！

    君天澜（微笑）：妙妙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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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7章 明明是个色中饿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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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贵女面面相觑。

    凤妃夕都拒绝侍寝了，皇上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居然还在笑！

    她们全然无法揣测，为何皇上会独独对凤妃夕这个丑女情有独钟。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儿，更是令众女惊掉了下颌。

    只见她们风姿卓绝的皇上，慢条斯理地走到床榻边，嗓音低沉而温柔：“可是嫌弃凤鸾车不好？那么朕亲自抱你去乾和宫，可好？”

    说罢，竟果真扛起那只软软的被团，无视众人异彩纷呈的脸色，抬步离开了乾和宫。

    掌事嬷嬷也急忙领着宫女，迅速退出这间寝殿。

    四周看热闹的秀女们宛如一锅煮沸的粥，纷纷惊讶地议论出声，由凤妃夕为何能独得圣宠，一直讨论到君天澜的眼光有问题。

    她们渐渐散开后，顾湘湘冷眼睨向凤琼枝，嘲讽道：“琼枝，你也有被丑八怪妹妹夺走宠爱的时候……”

    凤家的女孩儿中，只有凤琼枝最为出众，才貌双全，在镐京城中颇负盛名。

    万鸟朝凰，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上苍是想要凤琼枝做皇后的意思。

    可如今……

    随着君天澜对凤妃夕表现出兴趣，前朝中已有人零星提起，鸾凤入世，其实是冲着凤妃夕而来。

    后位，该赐给凤妃夕。

    凤琼枝自然也听说过这些。

    她攥紧双手，低垂眼帘，“湘湘，咱们可是交好的姐妹，连你也要跟着幸灾乐祸吗？”

    “哪里，我不过是说实话而已。琼枝，从前咱们都没觉得你这位二妹妹有什么过人之处，可今日看来，过去是咱们低估她了。”

    “那么依湘湘的意思，是打算如何？”

    顾湘湘慢慢在她旁边的大椅上落座，低声道：“既然留着是个祸害，不如趁她羽翼未丰时……”

    她望向凤琼枝，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凤琼枝犹豫地皱眉，“会不会被人察觉？”

    “咱们出身世家，在宫中亦有银钱和人脉，只要做得小心周密些，哪里会被人察觉？更何况，如今所有人都认为凤家必出一位皇后，她死了，无论表哥会不会查到真凶是你，你都能安然无恙地做皇后，因为这是上苍的意思！”

    凤琼枝听着她的话，有些心动。

    顾湘湘捻了捻袖角，又道：“琼枝，你可还记得沈妙言？”

    这个名字，是两人之间的禁忌。

    数月以前焚城地底的事儿，她们历历在目不敢忘却，却也不敢提起。

    那个女人，是她们的禁忌。

    顾湘湘咬牙切齿：“数年前，她刚来镐京城时，我还不过是个小姑娘，只知仰慕表哥，并不知与她争宠。没想到不过数年时间，她在镐京城的势力就已然令人忌惮，甚至还被封为郡主！

    “若我早知如此，在她刚追来镐京还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时，我就该利用顾家势力把她斩草除根！她死了，就没有后面那许多事儿了！表哥一定会迎娶我，而不是迷恋她！”

    她说着，一把攥住凤琼枝的手，满脸真切道：“琼枝，咱们不能让凤妃夕成为下一个沈妙言！”

    凤琼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有理……但我也曾试过利用冯表哥害她，可我的冯表哥被人打成残废，她却毫发无损，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她才好……”

    “你就是太善良了！”顾湘湘冷声。

    “湘湘可有什么好主意？”

    “你凑过来，我与你细说。”

    ……

    另一边，乾和宫。

    宫中有座水华殿，里面辟有专供人沐浴的白玉圆池，两只金兽头雕琢精致，正慢悠悠地朝白玉池里喷水。

    殿中雾气蒸腾，无数嫣红的玫瑰花瓣漂浮其上，氤氲出独有的甘甜幽香。

    沈妙言泡在里面，茫然地由着宫女们仔细为她搓洗。

    一名宫女叹息道：“姑娘这身肌肤瞧着比这白玉池还要细腻白嫩，若是脸上没有这块黑斑，容貌定然令人倾倒！”

    沈妙言这副身子比不得前世泡过百媚香的身子窈窕妩媚，举止之间透着诱人，然而却巧妙在这身子纤秾合度，骨肉匀亭，看着纤细，可摸上去软软的全是嫩肉，令人爱不释手。

    沈妙言听着那宫女的评论，忍不住面颊发烫，没说话。

    她趁着宫女伺候她沐身的功夫，眼珠滴溜溜朝四处观望，只见水华殿槅扇紧闭，殿中又站着好些垂首静立的宫女，显然没有逃跑的机会。

    她抿了抿小嘴，只得惆怅地泡在池子里。

    过了不久，宫女们总算伺候好她沐完浴，为她穿了一袭藕粉色薄纱宫装，恭敬道：“皇上正在寝殿中等姑娘，姑娘这边请。”

    沈妙言被她们领出屏风，才发现原来这座水华殿与君天澜的寝殿竟是相通的。

    守在雕花月门前的宫女撩开珠帘，恭声道：“皇上，凤二姑娘沐过身了。”

    沈妙言抬眸看去，但见这座寝殿布置端雅清肃，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个男人坐在琉璃灯下，正拿着厚厚的书卷查阅翻看。

    宫女们垂首，恭敬地退了出去，还不忘为两人掩上殿门。

    沈妙言赤脚踩在金丝绒毯上，因为刚刚香汤沐身的缘故，此刻浑身轻松舒畅，连带着看君天澜似乎也顺眼了两分。

    她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在他对面的大椅上盘膝坐了，双手托腮，认真盯着他打量。

    男人纹丝不动，只偶尔翻动书页，仿佛并没有察觉到她过来。

    小姑娘撇了撇嘴。

    这人可真会装，明明是个色中饿胚，如今美色当前，却还非要扮出这么一副巍然不动的君子模样。

    也不知是为了图啥……

    她想着，端起一侧花几上的糕团，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能出现在君天澜寝殿里的糕团，自然是御膳房精心烹调而成的。

    她蜷着双腿吃得兴起，逐渐忘了维持世家贵女的仪容，魏北皇族狼吞虎咽犹如饿狼出山的形象霎时间暴露无遗。

    君天澜听着那咀嚼的声音，眉尖越发皱得厉害，连翻书的动作也不觉重了几分。

    半晌后，他终于忍无可忍，抬头望向对面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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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8章 君天澜，你这个衣冠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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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沈妙言一手搂着糕团碟子，一手抓着个吃了大半的云花糕，唇角沾着不少糕点碎屑，就连衣襟上也掉落许多。

    她三两口吃完云花糕，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拿起下一只糕团继续大快朵颐。

    君天澜“啪”一声合上书卷，冷声道：“凤妃夕。”

    “嗯？”

    小姑娘吃得开心，头也不抬一下。

    君天澜很想教训她女孩子该注意保持仪容，可话到嘴边，在看见小姑娘灿烂清澈的眼睛时，又不自觉地咽了下去。

    他沉默良久，把书卷放到身侧，起身朝龙床走去，淡淡道：“到就寝的时辰了，过来。”

    沈妙言望向他的背影，唇角微勾。

    果然这厮还是按捺不住，就想占她的便宜……

    可惜啊可惜，她如今心中早没了他，又哪里会叫他如愿以偿？

    她放下糕团碟子，坐在高高的大椅上，一边散漫地晃悠着脚丫子，一边漫不经心道：“真正的殿选秀女还没开始，皇上就这般急不可耐地要临幸人家，若是传到前朝百官耳中，怕是要笑话你急色了。”

    她们这些进宫的秀女，只是通过了第一关检验身子，能否真正留下，还要等到大选那日才能决定。

    君天澜自顾褪去长靴与罗袜，扯落腰带，解开明黄外裳挂到木施上，淡淡道：“妃夕放心，就算她们都不能留下，你也定能顺利留在宫中。这可是其他秀女盼都盼不来的荣幸，你可欢喜？”

    沈妙言跳下大椅，盘膝在地面绒毯上坐了，随手揪起一点儿绒毛，捏成团砸向龙床上的男人，“不欢喜。君天澜，我不欢喜你。”

    绒团儿在半路就掉到了地上。

    男人低笑，“呵，总归赌约还有四日，若你输了，你总要留下的。”

    说罢，整理了下宽松顺滑的明黄中衣，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随即，他又伸出手解开垂纱帐幔，隔绝了沈妙言的视线。

    沈妙言忍不住再一挑眉。

    他，这就睡了？！

    就因为自己刚刚的拒绝，所以就不再强求她？

    打死她她都不相信君天澜会这样好说话！

    殿中灯盏朦胧。

    小姑娘漂亮的琥珀色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思虑半晌后，猛然面露惊诧，跳起来三两步奔到龙床边，一把撩开了帐幔。

    她盯着紧闭双目的俊美男人，咬牙切齿道：

    “我知道了！你之所以传召我侍寝，并非是因为你果真喜欢我，而是因为你想让其他秀女妒忌我！我与她们住在一座宫殿里，明日我回去之后，她们定然要为难我甚至陷害我！若我撑不下去，就会向你求助，五日赌约，便算是我输了！君天澜，你好狠毒！”

    清脆软糯的话语，叫君天澜微微有些晃神。

    那久远的记忆里，这个小姑娘，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那年她刚到他身边，还很小。

    他在华容池沐浴过后，带着她回蘅芜苑，穿过梨花林时，她却不知怎的突然从背后向他扑过来。

    他下意识往旁边侧开身子，她就跌了个结实。

    那夜的明月圆润而明亮，梨花飞舞中，她仰起泪兮兮的小脸，语带幽怨：“国师，你不能接我一下吗？你好狠毒！”

    龙床上的男人回忆着，唇角逐渐噙起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温柔弧度。

    沈妙言看见他在笑，越发恼怒，直接掀开他的被子，霸道地揪住他的衣襟，“君天澜，你的存在，是不是就是为了专门害我？！你怎么就那么恶毒？！你这个衣冠禽兽！”

    她是真的委屈。

    那么多年的欢喜，那么多年的深情，却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见识到了这个男人的绝情。

    滚烫的岩浆啊，彻底吞没了她的骨血。

    那种疼痛，非亲身体味而不能了解。

    君天澜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她微红湿润的眼圈。

    男人瞳眸幽深。

    片刻后，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低头，鼻尖与她的相抵。

    说话之间的热气，更是弥漫到沈妙言的小脸上：“知道吗？男人在床上，不该被称为衣冠禽兽。”

    沈妙言皱紧眉头，双掌死死抵在他的胸膛上：“你不是衣冠禽兽，你是啥？！”

    君天澜微微侧首，叼住她柔嫩的耳垂，嗓音低哑：

    “是禽兽……”

    “……”

    冷甜的龙涎香化作枷锁，把身下的小姑娘整个禁锢。

    沈妙言嗅着萦绕在鼻尖的熟悉气息，不知怎的，胸腔中猛然一阵翻江倒海。

    下一瞬，她霍然把他推到旁边，翻身而起，冲进隔壁侧殿里的溷轩，忍不住干呕起来。

    君天澜慢慢坐起身。

    那干呕声在黑夜中分外响亮，如同一个个巴掌，毫不留情地拍打在他的面颊上。

    他盯着虚空，暗红狭长的凤眸情绪莫辩，深不可测。

    修长的手指，更是紧紧攥住了锦被。

    溷轩中，沈妙言干呕了会儿，那股子恶心感才慢慢消下去。

    她浑身脱力地跪坐在地，捂着心口，眼睛湿润一片。

    这里好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情地啃咬她的心脏，疼得她连说话都不能。

    脑海中，更是不停浮现出极北之地那个一身白衣的男人。

    君舒影，

    君舒影！

    她痛苦地抱住头，那个男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他才是她今生所爱。

    可是……

    沈妙言茫然地抬起头，湿润的眼睛里写满了张惶与无措。

    可是，为什么当她面对君天澜时，心中也仍然会产生悸动呢？

    身后，君天澜推门而入。

    琉璃灯盏黯淡，他看见她微微弓着背，纤细的身影在地面拉出细长剪影，衬着婆娑花影，绝美宛如一幕皮影戏。

    他面无表情地上前，把她打横抱起，朝寝殿而去。

    穿过宫檐，沈妙言仰起头，就看见男人下颚线条清冷凛贵，紧抿的薄唇一如从前般不苟言笑，那双斜飞挑起的凤眸，更是阴鸷严肃。

    从幼时到及笄，她爱极了这个男人的模样。

    从孤女到大魏女帝，她从没有真正忘却过他。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爱他？

    是因为他没有在岩浆旁等他吗？

    还是因为她果真被五哥哥细水长流的爱所打动？

    她慢慢垂下蝶翼般的眼睫，这些问题，她竟然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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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9章 这种姿势，着实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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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把她抱到寝殿，将她放进龙床的锦被里，伸手替她合拢帐幔。

    沈妙言始终凝着他。

    她见他转身要走，轻声问道：“你去哪儿？”

    君天澜走到龙案后坐了，翻开一本奏章，轻描淡写道：“批折子。放心，朕不会占你便宜。”

    沈妙言攥紧锦被，视线透过垂纱帐幔，始终落在他的身上。

    过了会儿，她有些困倦，于是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寝殿帐暖。

    角落的香炉熏着一味笑兰春，幽兰香清甜而静谧。

    君天澜批了三五本折子后，抬眸盯向龙床。

    里面的小姑娘睡得四仰八叉，一只白嫩的脚丫子从被褥和帐幔中露出来也浑然不觉。

    他搁下朱笔，起身走到床榻前，用金钩勾起帐幔，轻轻替她把脚丫子塞回了褥子里。

    然而刚替她掖好，就见她又把被子踢进了角落。

    她翻身抱住被卷，青丝凌乱铺散，衬得小脸雪腻光滑，小嘴微微噘着的样子甚是可爱。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触到她的唇瓣上。

    嫣红的唇瓣，一如记忆中柔嫩软滑。

    而沈妙言睡梦中觉得唇瓣上停了只虫儿，令她很不舒服，于是张开嘴就咬住了那只虫儿。

    她咬得并不重，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含着。

    君天澜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种姿势，着实有些……

    他低声道：“松嘴。”

    睡梦中的小姑娘巍然不动。

    君天澜皱眉，本待拔出手指，不知怎的又有些贪恋那软滑暖和的触觉。

    “朕的手指可是糖果做的？叫你这般喜欢……”

    他恶意地拿手指在她嘴里搅了搅，才拔出来擦拭干净，继续去龙案后批阅折子。

    长夜寂静。

    君天澜呷了口浓茶，朱笔在奏章上写下一行行文字。

    她不在的那些日夜，他也曾这般通宵批阅奏章。

    可是却从没有哪一夜，如今夜这般踏实。

    他批几本折子，就抬头看一眼那个睡得憨实的小姑娘。

    莫名的，如此满足……

    ……

    翌日。

    沈妙言迷迷糊糊醒来时，被宫女告知，君天澜已经去上早朝了。

    她“唔”了声，在乾和宫用过早膳，才大摇大摆地回了储秀宫。

    谁知刚踏进自己的寝殿，就看见殿中满满当当坐了一圈秀女，俨然都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

    麦若忙着泡茶递瓜子儿，好好一个女暗卫，被当成小宫女支使许久，已是满肚子委屈。

    众女见沈妙言终于回来，于是纷纷堆起满脸的笑，挨个儿兴奋询问：

    “凤二姑娘，皇上昨晚果真临幸你了吗？！他在龙床上时，是不是很凶猛？！”

    这问题出自一位作风粗犷的将门姑娘之口。

    沈妙言想了想，顺嘴道：“他不行，那话儿又细又小，技术也不行，时间也很短，大概，半盏茶的时间吧！”

    “啊？！”

    众女哗然。

    又有人问道：

    “那皇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听说他很喜欢看女子穿粉色的衣裙，是不是真的啊？”

    “唔，”沈妙言在大椅上坐了，接过麦若捧来的杏仁茶，舒服地呷了一口，“不错，他是喜欢粉色。水果里，他偏好草莓。好酒，但并不会因为好酒而误事。因为从前在军营中待过的缘故，所以作息十分规律。对身边人的仪态规矩要求很严，说话时，最不喜欢看人歪坐着。”

    众女一致盯着她。

    沈妙言眨了眨眼，“盯着我作甚？”

    “你现在不就是歪坐着吗？”

    众女异口同声。

    沈妙言的确正懒懒地歪躺在大椅上。

    她没能从君天澜身上学到什么站如松、坐如钟，倒是把君舒影那番散漫作态学到了骨子里。

    她舒服地打了个呵欠，道：“因为我不打算与诸位姐妹争宠啊。”

    众女面面相觑。

    旋即，她们纷纷笑容满面地送上自己带来的礼物，巴结地请沈妙言继续给她们说有关君天澜的事儿。

    殿外，凤琼枝与顾湘湘正立在檐下。

    顾湘湘眼下皆是青黑憔悴，可见昨晚通宵未眠。

    她紧紧攥着帕子，冷声道：“你这位二妹妹，当真是个人精。我原本以为，把那些秀女聚集在这儿，她们必定会因为妒忌而对沈妙言下手，如此咱们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却没想到……”

    凤琼枝的脸色也不好看，只淡淡道：“我与娘亲，都小看她了。”

    顾湘湘伸手捻了捻腰间挂着的荷包，眼中掠过重重暗芒，低声道：“凤妃夕的饭菜，都是绿翘从御膳房拿来的。从御膳房到储秀宫，中间可是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般。”

    ……

    中午，绿翘从御膳房提了食盒，面带笑容地往储秀宫而去。

    食盒很沉，因为御膳房多添了好几道菜。

    宫中就是这样，因为昨夜皇上召幸了那个女人，所以连御膳房都换了脸色，连菜肴也丰盛许多。

    若是将来，那个女人能做到皇后或者贵妃之位，想来她们的日子会更好。

    绿翘想着，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她今天打扮得很是精致好看，还把进宫之前沈妙言赏她的首饰都戴在了身上。

    她垂眸，面颊上逐渐浮现出一抹羞涩。

    她的容貌也算是不错了，若那个女人愿意把她举荐给皇上，说不准她也能当个妃子什么的……

    她正出神地想着，迎面快步走来一名小宫女，一不小心把她撞了下。

    绿翘“哎哟”一声，幸得被那名小宫女扶住才没摔倒。

    小宫女连连道歉，温声道：“对不起啊这位姐姐，听说皇上在花园那边，我急着去一窥圣容，才不小心把你撞到……”

    绿翘原本正要发火，听见她的话，眼珠微微一转。

    小宫女笑嘻嘻道：“这位姐姐，你是不是也想去看看？不如咱们一道？”

    绿翘忙道：“不必了，我还要回储秀宫给我家姑娘送饭菜呢。”

    “可是皇上好不容易才出现在花园，好多姐妹都去看了，错过这一次，下次可就没机会了。而且再不去，皇上说不定就回乾和宫了。”

    绿翘犹豫不决，“那我还真想去看看……可是，我总不能拎着食盒去吧？”

    小宫女似是无意道：“我刚刚撞了姐姐，实在是过意不去。要不这样吧，我替姐姐在这里看着食盒，姐姐去那边看皇上，可好？”

    绿翘喜不自禁，忙应了声好，把食盒交给她，快速朝花园一角而去。

    小宫女目送她远去，眼底掠过得逞之色。

    ，

    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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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0章 还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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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翘提着食盒回到储秀宫，已是三刻钟后。

    沈妙言饿得趴在圆桌上，见她终于回来了，不禁皱眉：“你去拿个食盒，怎的这般久？”

    绿翘把食盒放在圆桌上，脸色不大好看，“我碰见个小宫女，她说皇上在御花园，我好奇想过去瞧瞧，谁知压根儿没看见人……对了，皇上可有说什么时候再召幸你？等那个时候，你把我也带着，可好？”

    沈妙言对上她亮晶晶的期待目光，唇角弧度嘲讽，“绿翘，你家小姐活着时，必定不曾教过你，何为安分守己。”

    绿翘面色一白，冷声道：“我家小姐若是还在，必然会把我引荐给皇上！我们自幼一块儿长大，情同姐妹，她对我再好不过！”

    沈妙言没同她争辩，只淡然地打开食盒。

    食盒内是五菜一汤，色香味俱全，一看就叫人食指大动。

    此时凤琼枝去顾湘湘殿中串门了，这里便就只剩下她们主仆三人。

    麦若取出银针，毫不避讳地替沈妙言试探饭菜毒性。

    绿翘忍不住抱怨：“你们做什么啊，饭菜是我亲手取回来的，怎么可能会有毒？！前几次你们不也试探过了吗？不都没有毒？你们若是信不过我，那就别再遣我去御膳房了！”

    说完，生气地抱臂转身。

    沈妙言盯着麦若指间那根渐渐变了颜色的银针，淡淡道：“不是信不过你，而是信不过这座皇宫。”

    “你不过才承过一次宠，谁那么无聊要给你下毒――”

    绿翘抱怨着瞪向沈妙言，却一眼看见那根变成乌青色的银针。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旋即，她奔到绿翘身边，盯着那根银针看了半晌，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这样？！我明明――”

    她原本想说她明明是一路亲自把食盒提回到储秀宫的，只是却突然想起了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宫女。

    难道……

    她恐惧地咽了口口水，把刚刚碰见那个小宫女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低声道：“一定是那个宫女干的！也不知幕后主使是谁，咱们要不要告诉皇上，求他为咱们做主？”

    沈妙言敛去周身那股子散漫气息，面无表情地抬袖斟茶，“行凶之人有备而来，想要把她揪出来，并不是简单的事儿。更何况……”

    更何况，她着实不想去找君天澜。

    “难道就这么算了？万一她以后在咱们喝的水里下毒呢？！”

    沈妙言喝茶的动作一顿，冷不丁被茶水呛了一口，咳嗽了好几声才恢复过来，“你放心，我知道背后主使的人是谁。”

    “是谁啊？”

    沈妙言没说话，只垂眸，慢条斯理地盖上茶盏。

    夜色渐浓。

    凤琼枝终于带着两名侍女，从顾湘湘寝殿中回来。

    她瞥了眼沈妙言，见她仍旧好端端地活着，拢在宽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抿了抿嘴，很快不动声色地吩咐侍女准备热水沐身，旋即就到屏风后去了。

    红笺与紫盏替她准备好热水，她褪去衣裳踏进浴桶，秀美的脸上有一丝苍白。

    白日里，她与湘湘在寝殿中等了许久，却仍旧没有等来凤妃夕暴毙而亡的消息。

    她和湘湘当即就猜到，这个女人并未中毒……

    她心中抑郁，抬手示意两名侍女退下，自个儿拿了帕子轻轻拂拭过肌肤，眼睛里满是阴霾。

    她从未见过这般命大的女人，那日春夜花神祭未能取她性命，如今下毒，同样也没能害到她……

    凤妃夕，她究竟是什么来头，她果真在青泥庵那种寒酸地方住了十几年吗？

    白雾蒸腾，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红笺与紫盏退到屏风外，却见圆桌上摆着几碟好菜，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指大动。

    两人见凤妃夕主仆三人正聚在一块儿小声说话，又听着屏风后传来的花花水声，忍不住凑到圆桌前，每人拿了些炸酥鱼悄悄吃起来。

    凤琼枝从不是体恤下属的人，因为她今天心情不好，这两个侍女身前身后的伺候，压根儿就没时间去用膳。

    如今看见这里有没人动过的菜肴，自然忍不住偷吃起来。

    咀嚼食物的声音，皆被沈妙言三人收在耳中。

    绿翘背对着她们，紧张的小脸苍白，低声道：“这样怕是不好吧？若是给人知晓，咱们，咱们可都要……”

    她害怕地咽了口口水，没往下说。

    “怕什么？”沈妙言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两个小丫鬟身上，两人丝毫不知道饭菜之中有毒，见没有人管她们，吃得越发放肆。

    她抿唇，眼睛里浮现出冷意，“凤琼枝不是个好东西，这两人助纣为虐，手上怕也不干净。”

    “可是大小姐根本没有害到你，你如此弄死她的两个侍女，心肠会不会太过歹毒？”绿翘轻声，“正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觉得现在去阻止她们，再替她们请御医，兴许还来得及。”

    沈妙言睨了她一眼，“除非我脑子有坑，我才会去给她们请御医！”

    那下在饭菜里的毒乃是烈性毒药，她们二人争执的功夫，红笺与紫盏手里的食物陡然掉落在地，眼中俱都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慢慢的，两人的嘴里、鼻子里都流出了血液，不过片刻功夫，就保持着惊骇的表情，双双倒地而亡。

    绿翘吓得跳起来，抱着只枕头，颤颤道：“这事儿跟我无关，都是你干的！若是给人查出来，你可别想着拖我下水！”

    沈妙言不以为意，盯了眼那两具尸体，淡漠饮茶。

    凤琼枝从屏风后擦着头发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七窍流血的红笺与紫盏。

    她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惊恐地尖叫出声，继而不可置信地盯向沈妙言。

    对方唇带笑意，朝她略举了举茶盏。

    “是你干的？！竟是你干的？！”

    凤琼枝虽有害人的心，却从未见过女尸，此刻早已吓得小脸惨白。

    她尖叫着奔出寝殿，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似的。

    后宫原本因为女人较少的缘故，所以这些年很是清平。

    如今连着死掉两个丫鬟，迅速就在皇宫里掀起轩然大浪，福公公连夜禀告了君天澜，对方在听见是凤琼枝的侍女后，用脚趾头想一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儿。

    他扔掉朱砂笔，抬手捏了捏眉心，正要吩咐人替她摆平这件事儿，话到嘴边却又忽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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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1章 从前她可是相当听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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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后，他抬眸，“命韩棠之彻查此事。”

    福公公试探道：“彻……查？”

    他在宫中待了几十年，是活成精的人。

    自然知道“彻查”一词，意味着什么。

    “彻查。”君天澜重复了一遍，“最好是查到谁的头上，你应当清楚。”

    “嗻！”

    福公公虽不解君天澜的用意，却还是乖乖照办。

    ……

    此案查起来相当轻松，韩棠之轻而易举就摸到了沈妙言的头上。

    他来找沈妙言时，小姑娘正坐在屋檐下的大椅上，边晒太阳边喝茶。

    面对韩棠之的询问，沈妙言否认得十分干脆：“我不知道，此事与我无关。她们自个儿吃东西，吃着吃着就死了。”

    “那食物是凤二姑娘中午没动的。”韩棠之提醒，“你中午为何不用？难道是已经知晓里面有毒？你明知其中有毒，却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两人吃，可见居心叵测。”

    “我昨儿中午不饿，所以没吃。因此，我也并不知晓里面有毒。”

    凤琼枝红着眼圈站了出来，嗓音细弱：“二妹妹，昨儿我的两个侍女中毒而亡后，你分明还朝我举杯……你定是嫉妒我引来万鸟朝凰，所以想对我下手，没想到却阴差阳错毒死了我的侍女！二妹妹，姐姐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叫你这般恨我？”

    此时储秀宫的姑娘们全都聚了过来，低声私语着，好奇地看着这场热闹。

    顾湘湘低声安慰了会儿凤琼枝，冷冷道：“韩大人，凤妃夕心思恶毒，这样的女人，又怎配侍奉我表哥？私以为，你还是尽快把她抓进天牢为好。”

    春阳投落在屋檐下，她的眼底闪烁着点点冷芒。

    原本她与凤琼枝打算毒死凤妃夕，没想到却被对方躲了过去。

    不过如此也好，这人自己犯蠢弄死了凤琼枝的侍女，她们正好可以借机把她弄进天牢。

    天牢那种地方，向来是有进无出，更何况世家贵女若是进去了，必然也会失了清誉。

    如此一来，还怕表哥立她为后吗？

    沈妙言把顾湘湘与凤琼枝的打算尽收眼底，唇角轻勾，抬步走向两人。

    韩棠之蹙眉，示意侍卫把她带走。

    沈妙言瞥了眼靠近自己的两名侍卫，淡淡道：“韩大人急什么？等我跟姐姐说句话再去天牢，也不迟吧？更何况，你们指控我害人，却拿不出证据，所以我如今的身份仍旧是秀女，这些侍卫，又哪里有资格碰我？！”

    落落大方的态度，令韩棠之颇为意外。

    他宽容抬手，示意侍卫们撤到旁边。

    沈妙言走到凤琼枝身边，凑到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够听见：“好姐姐，我进了天牢，你该很高兴吧？”

    凤琼枝泫然欲泣，温声道：“好妹妹，你说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呢。”

    沈妙言越发凑近了她的耳朵，低声道：“天牢那种地方，我也是很害怕的。若是韩大人审讯我，我一害怕，说不准就把姐姐当年在焚城地底所做的好事儿，给抖出来……”

    凤琼枝一听见“焚城”两个字，小脸霎时变得惨白。

    她不可置信地转向沈妙言。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焚城的事儿？！

    沈妙言很满意她的表情，“姐姐记好了，若你不来救我，我就告诉所有人，你，顾湘湘，爹爹，灵安寺觉海，还有顾灵均，就是你们这些人，害死了那位沈姑娘……”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凤琼枝急忙攥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沈妙言慢慢挣开她的手，“我如何知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姐可得按时救我出天牢。人家在天牢里，可是很害怕的。”

    说完，唇角笑容嘲讽，从容不迫地转身离去。

    ……

    沈妙言被扔进天牢单独的牢房，她环顾四周，但见这间天牢倒是宽敞得很。

    四周挂着宽大的丝绸围屏，连角落都打扫得很是细致干净。

    桌角的小兽香炉细细熏着笑兰春，软床、梳妆台等物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屏风、浴桶和衣橱，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女子的闺房。

    她在软床上坐了，悠闲地晃着双腿，脑海中神思飞扬。

    她大约能够猜到君天澜的心思，这厮是打算利用红笺与紫盏的死，把她关进天牢，逼着她向他求救。

    只要她一求救，五日赌约，就算是他赢了。

    可是……

    小姑娘滚进缎被里，嗅着熏过花香的褥子，唇角在黑暗中悄悄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麦若与绿翘是她的侍女，虽然事发时在场，但却不能为她作证。

    而红笺与紫盏是凤琼枝的侍女，所以，所谓的在场证人也只有凤琼枝一个。

    只要她改了口供，这件案子，就会既没有证人，也没有证据。

    如此一来，君天澜又凭什么继续关着她呢？

    ……

    入夜之后，乾和宫。

    君天澜不紧不慢地翻着折子，福公公在他身侧禀报沈妙言在天牢里的情况。

    “……凤二姑娘吃得好睡得香，听说吃完晚膳还泡了个玫瑰热水浴。”

    福公公说着，暗暗敬佩那姑娘的心性。

    据他在宫中这么多年的经验，有这般随遇而安、天塌下来都不会去担忧的性子的人，从前只有沈姑娘一个。

    怪不得皇上会对这凤二姑娘另眼相看，原来皇上喜欢的女孩儿从来就是这一款。

    君天澜合上折子，想了会儿那小姑娘在天牢里安生度日的画面，忍不住微蹙眉尖。

    这场赌约，他觉得他赢定了。

    可是看对方的态度，似乎……

    另藏王牌？

    他缓慢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狭长凤眸中流光暗渡。

    过了半晌，男人淡色的红唇缓慢勾起。

    既然她过得安生，那他就给她找点儿危机感好了。

    从前她可是相当听话的，如今跟着君舒影混久了，连胆儿也变肥了。

    他总得吓唬吓唬她才好。

    已是深夜。

    天牢内，沈妙言抱着枕头睡在软床上，涎水从嘴角滑落也浑然不觉。

    牢门外，狱卒替君天澜打开牢门，下意识想往里张望，却被男人面无表情地瞪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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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2章 他丢失的感情，他会亲手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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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君天澜瞪一眼是很可怕的事儿，

    大晚上的被他瞪一眼，是更加可怕的事儿。

    狱卒吓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收回视线，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君天澜撩起垂幔，抬步踏进去，一眼看到花卷般缠着缎被的小姑娘。

    他上前，慢条斯理地在床榻边坐了，只盯着她的脸出神。

    她脸上那块黑斑着实有些大，占据了四分之一张脸，在琉璃灯盏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状如恶鬼，甚是骇人。

    君天澜凝望了会儿，缓慢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块黑斑。

    他的动作，是说不出的温柔。

    就算他忘情忘爱，就算他遗忘了从前是如何宠溺这个小姑娘的，可身体却遗忘不了怜爱她的惯性。

    这些动作他做了十年，早已深入骨髓，又哪里是阴阳秘法能够轻而易举抹除掉的？

    沈妙言在睡梦中，只觉有一只蝴蝶轻拂过自己的面颊，令她酥痒难受。

    她不想睁开眼，可那蝴蝶着实可恶，怎么都不肯离开……

    半梦半醒之间，她又觉嘴唇突然一疼。

    就像是被蜜蜂蛰了下。

    她恼怒地睁开眼，却正对上眼前放大的狭长凤眸！

    那个男人趴在她身上，正使劲儿啃咬着她的唇瓣！

    “唔……”

    她呆滞半晌，才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松开……唔……放开我！”

    君天澜垂眸，慢慢松开嘴。

    两人唇瓣的距离逐渐拉大，却拉出一条唾液银丝，于这天牢之中，看起来暧昧得不同寻常。

    沈妙言面颊绯红，猛然抬袖擦拭起唇瓣，冷冷道：“皇上果真是圣人君子，大半夜不睡觉，却来我房中占我便宜！”

    她坐起身，藕粉色的缎面中衣流转着浅浅的琉璃灯盏光泽，满头青丝松松散散地铺散在腰间，越发衬得小脸莹白精致。

    君天澜随手卷起她的一缕长发，淡淡道：“朕遗忘了一份很重要的感情，以致那个人就算在朕面前，朕也无法再同过去那般爱她。可是……朕如今，想要寻回那份感情。”

    沈妙言皱眉盯向他，男人的俊脸冷冰冰的，暗红凤眸更是幽深暗邃，令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盘膝坐了，拉过缎被，如同袈裟般披在身上，“既已忘了，还寻回来做什么？就算你寻回了对她的感情，可你怎么就知道，那个女子，仍旧同过去那般爱着你？不如两相遗忘，也算恩爱一场。”

    “遗忘？”

    君天澜轻笑。

    半晌后，他换了话题，“这牢房，你住着可舒服？”

    “还好，就是饭菜不大好，我觉得每顿加一盘酱肘子，这日子才算舒服。”

    “朕把你弄到天牢，可不是叫你享福的。”

    “然而你也舍不得叫我受苦。”

    沈妙言脱口说完，自个儿却先愣住了。

    她抬手轻掩住唇瓣，下意识望向君天澜。

    对方波澜不显，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们爱了十年有余，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意，早已融进他们的血脉中，刀剑斩不断，时光亦无法抹去。

    从前两人间无数的小默契与拌嘴，都在他们相处间体现得淋漓尽致，任谁也无法取代。

    君天澜默了默，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努力扮出一副冷沉表情，“还有三日，咱们的赌约就到期了。”

    “你要提前认输吗？”

    “朕不会输。”君天澜抬眸，盯着眼前歪着脑袋的小姑娘，“你如今落在朕的手上，若是不服输，朕就以毒害侍女这个罪名，将你处死。入宫做皇后，死在天牢中，你自己任选一样。”

    他的口吻冷冰冰的，听起来很是吓人。

    然而沈妙言同他处了这么多年，自然是不怕他的。

    她笑了笑，顽劣地伸出一只脚丫子，抵在男人胸口，“君天澜，我也是不会输的。这天牢，我不求你，也能自己出去，你信是不信？”

    君天澜慢慢握住她的脚，捏面团也似，轻拢慢捻，“小疯子，你背着朕，还藏了什么底牌？”

    沈妙言面颊微红，想要抽回脚，却被他牢牢桎梏。

    她有些恼怒，抬起另一只脚欺上他的面颊，“你只需知晓，这场赌约我沈――凤妃夕赢定了就是！更何况，你刚刚既然说你想寻回对那个女子的感情，又要我做你的皇后干甚？可见你三心二意，并不是真心喜欢那个姑娘的！”

    君天澜唇角轻勾，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了天牢。

    他跨出牢门，微微侧目，只见这小疯子正抱着香妃色软枕，琥珀色圆眼睛盯紧了他的背影。

    那眼神之中，隐约还藏着些许委屈。

    她大约以为他移情别恋了。

    可她并不知道，他早已猜到了她的身份。

    他收回视线，脚步沉缓地沿着冗长的天牢过道离开，那双狭长凤眸中满是淡漠。

    他丢失的感情，他会亲手找回来。

    在他没有找回那份感情时，她不能离开。

    等他找到，她更不能离开。

    而牢房中，沈妙言抱着软枕，眼中的委屈渐渐模糊了视线。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水雾，鼻尖有些酸涩发红。

    “当真是好生绝情的男人，原来早就把与我的感情忘在了九霄云外，如今嘴里却还说着什么想要寻回感情的鬼话……”

    “你忘记了我沈妙言，如今却还想着立凤妃夕为后……甚至屡次三番出手救她。那我在你心中，究竟算是什么？那么多年的感情，难道从今往后，只有我一个人去记住吗？”

    她难受得捂住面颊，嗓音都染上了些许哽咽。

    却浑然忘却，令君天澜感兴趣的“凤妃夕”，亦是她自己。

    ……

    与此同时，储秀宫中。

    凤琼枝并未回自己寝殿，而是与顾湘湘住在了一块儿。

    此刻两人坐在圆桌旁，脸色都很难看。

    顾湘湘盯着摇曳的烛火，咬牙切齿道：“既然她知道了咱们做的事儿，就更不能留着她了！不如咱们派人夜闯天牢，杀她灭口！”

    凤琼枝摇了摇头，“此计不妥。咱们并不知道她是如何知晓焚城之事的，即便把她杀了，可若还有其他人也知晓，那咱们岂不是仍旧置于火上？！”

    ，

    儿童节快乐，吃糖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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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3章 离开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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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说如何是好？！”

    顾湘湘不耐烦。

    凤琼枝沉思半晌，轻声道：“我觉得，知晓她是如何得知焚城之事，比杀了她更重要。”

    顾湘湘手指关节轻轻敲击着花几桌面，嗓音冰冷而阴鸷：“好不容易把她弄进天牢，难道你想把她放出来？！琼枝，放虎归山这种事，可是做不得的。”

    “不把她放出来，她迟早要把焚城的事儿告诉大理寺卿。等到那个时候，皇上再派人细查，你觉得咱们干的那些好事儿，还能瞒得住吗？！湘湘，你可别忘了，真正把沈妙言推进岩浆里的人，是你！”

    顾湘湘的脸色，瞬间青白交加。

    她知晓沈妙言在表哥心中的分量，若是事情暴露，她怕是见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她不甘地撇了撇嘴，淡淡道：“那便依你所言好了……”

    ……

    眼见着已是赌约的第五日。

    君天澜在乾和宫，心神不宁地批了几本折子，沉声问道：“她可有求见朕？”

    问的乃是沈妙言。

    福公公捧着拂尘，垂着脑袋轻声回答：“尚还没有。”

    男人周身那股子不耐烦便越发浓厚。

    他扔下朱砂笔，靠坐在大椅上，盯着殿外的景致暗暗蹙眉。

    那个女人，难道果真藏着什么底牌？

    他沉吟半晌，又吩咐道：“取白绫、毒酒、匕首送进天牢，命她三选一。若是不肯选，朕替她选。”

    福公公诧异地抬眸望了眼君天澜，见他表情冷淡不容反驳，只得遵命去办。

    空旷的御书房中就只剩君天澜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暮春的阳光透过窗槅落在他身上，光影交错，令人看不大清他的容貌。

    只那唇角微勾的模样，颇为凛贵瘆人。

    暗红凤眸中流转着冷意，他沉声呢喃：“朕倒想看看，你要如何逃出朕的手掌心……”

    一个时辰后，福公公哭丧着脸回来了。

    他恭敬回禀：“皇上，凤二姑娘不肯选。”

    男人一言不发地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他摆驾来到天牢，只见那个小姑娘悠闲地盘膝坐在大椅上，正百无聊赖地翻看一本书卷。

    他命人送来的白绫、毒酒、匕首还好端端摆放在桌上，压根儿不曾动过。

    见他进来，女孩儿清脆甜糯的声音徐徐响起：

    “正所谓无毒不丈夫，皇上为了逼着我做你的皇后，当真是煞费苦心。”

    君天澜踏进牢房，撩起袍摆在她对面坐了，“做朕的皇后，岂不比死来得痛快？”

    他看向对面的女孩儿，只见她青丝披散，赤着的脚丫子好好藏在裙摆底下，闲散慵懒的模样，与记忆中的女子逐渐吻合。

    他捻了捻墨玉扳指，视线强势而霸道。

    他，要定她了。

    沈妙言抬眸，琥珀色纯净瞳孔中含着点点兴味儿，“这就是皇上追求女孩儿的手段？真叫我长见识。”

    她歪了歪脑袋，唇角笑意更盛，“君天澜，你若跪下对我磕个头，再献上你收藏的珍宝，说不准我心情一好，就答应做你的皇后了。世间追女孩儿的手段有千千万万种，你何必非要选择最鱼死网破的一种呢？”

    男人正襟危坐，狭长凤眸中满是霸道，“要么做朕的皇后，要么死。”

    沈妙言定定看着他。

    牢房中气氛逐渐升温，剑拔弩张的紧迫感，叫守在牢门外的福公公都暗暗替沈妙言捏了把汗。

    恰在这时，有侍卫匆匆跑进来禀报：

    “皇上，凤大姑娘说想要求见您，说有非见不可的理由。”

    “叫她滚。”

    那名侍卫正要遵命离开，沈妙言笑道：“还是请她进来呗？我倒想知道，我姐姐究竟有什么事要说。”

    侍卫犹豫地望向君天澜。

    君天澜似是想见识下沈妙言的目的与把戏，于是抬手允了。

    很快，凤琼枝被人领进了天牢。

    她柔柔弱弱地朝君天澜施了一礼，眼圈微红湿润，柔声道：“给皇上请安。”

    她站起身，轻声细语道：“臣女此次求见皇上，乃是因为二妹妹是被冤枉的。臣女婢女的死，与二妹妹没有丝毫关系，而是储秀宫一位老嬷嬷下的手。”

    君天澜摩挲扳指的动作微微一滞，抬眸盯向对面。

    只见小疯子正对他笑，小脸上甚是得意。

    他挑了挑眉。

    据他所知，凤琼枝应当与这小疯子是死敌，却如何会突然改口帮她说话？

    凤琼枝抬袖擦去眼泪，温声道：“皇上，臣女今儿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原来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婢女，前几日得罪了储秀宫的嬷嬷，那嬷嬷怀恨在心，所以才给我的婢女下毒！

    “如今那老嬷嬷似乎是怕东窗事发，所以今儿早上服毒自尽了！所中之毒，与我婢女中的毒是同一种……可见，我二妹妹着实是被冤枉的，求皇上明察！”

    说罢，慢慢跪了下去，拿手帕捂着口鼻痛哭失声。

    君天澜面无表情，示意侍卫把她带下去。

    凤琼枝离开前，透过指间缝隙，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眉眼弯弯，朝她略点了点头。

    凤琼枝知晓她这是不会把焚城的事儿说出去，这才收回视线，不甘不愿地离开了牢房。

    沈妙言从大椅上跳下来，蹦跶到君天澜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颌，笑容恣意，“我这张底牌，如何？”

    君天澜抬头，对上她灿烂明媚的笑容，苍白冷硬的心脏微微一软。

    女孩儿似是觉得这般捏他下巴的姿势太过轻佻，于是收回手，傲娇地别过脸，“五日期限已到，这场赌约，是你输了。所以你不能立我做皇后，你必须让我做乾和宫的女官，并且赋予我自由进出你书房的权力！”

    君天澜轻笑，嗓音低哑：“既你想要，又有何不可？”

    淡漠的语气中掺杂着难以察觉的宠溺，他起身朝天牢外而去。

    “等等我呀！”

    沈妙言一急，连忙随意套了鞋袜与外裳，边弄头发边追了出去。

    ……

    乾和宫很大，里面伺候的内侍、宫女、侍卫等人数众多，相当冗杂。

    沈妙言手里握了点儿小权利，屁颠屁颠地摆出大女官的架势，刚一踏进乾和宫，就让福公公吩咐下去，她要召集所有宫女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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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4章 她成了他的贴身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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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换了身女官穿的宫装，自个儿搬了张大椅坐在宫檐下，命乾和宫所有宫女都在台阶下站好，一个一个上前作自我介绍。

    她身后，正对着乾和宫正殿大开的槅扇。

    正殿中，君天澜翻了几本奏章，抬眸瞥向坐在门外的女孩儿，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知晓这姑娘就是图个热闹，她对权力，其实并没有什么热情与执着。

    否则，也不会放着魏北女帝不当了。

    只是她哪里不好训话，却偏偏要跑到乾和宫正殿门口训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处理政务的大殿，变成了她沈妙言处理杂事的地方。

    侍立在他身后的福公公无奈道：“皇上，要不奴才请凤二姑娘换个地儿训话？这般吵闹，怕是要打搅皇上处理奏章。”

    君天澜唇畔含笑，提笔写字，淡淡道：“无妨。”

    福公公盯着他那一抹迷之微笑，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平常皇上从来不笑的，如今一碰到凤二姑娘就笑成了这样，那姑娘当真是个有福气的。

    将来入主正阳宫，怕是迟早的事儿。

    思及此，他便暗暗决定今后要同沈妙言搞好关系，也叫手底下的崽子们长点眼，勿要得罪了她。

    因为宫中没有皇后的缘故，再加上君天澜只把盛晴那群后妃当做摆设，所以各宫支出等财务，俱都由拂衣暂时负责。

    沈妙言一当上大女官，就叫拂衣把账本全部送到她这边，说是要查账，顺便节省开支。

    拂衣不敢违背，战战兢兢带着十几名小宫女，把厚厚的账本全部搬进了沈妙言所住的偏殿。

    沈妙言正歪坐着喝茶，余光瞥见那么厚的账本，差点儿被茶水噎住。

    这么多账本，她是懒得查了。

    不过她打定了主意要给君天澜添点儿麻烦，于是故意克扣各种开支，连宫女们的胭脂水粉钱都直接扣掉一半儿，一时间引得乾和宫上下怨声载道。

    ……

    另一边，凤琼枝刚回到储秀宫，顾湘湘就过来询问情况了。

    她在花几旁坐了，蹙眉道：“凤妃夕已经从天牢出来了，不知怎的还当了乾和宫的女官。”

    顾湘湘皱眉，“她怎么说？焚城的事儿，她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当时皇上也在天牢，我没能当面问她……找机会再问吧，我觉得短时间内，她应当不会对皇上提起焚城的真相。”

    “留着她终究是个祸患，一旦知道焚城之事是如何泄露出去的、除了她以外又有哪些人知晓，咱们就可以马上动手，杀她灭口！”

    顾湘湘毫不掩饰脸上的狰狞之色。

    昔日清纯秀美的小姑娘，此时此刻如同换了张脸，整日里幽怨嫉恨地蹙着眉，嘴角下压，怨妇也似，丝毫没有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该有的天真烂漫。

    凤琼枝微微颔首，端起一盏茶，指尖却还有些颤抖。

    她知道，如今她和顾湘湘的命，皆都捏在凤妃夕手里。

    端只看，她能否赶在凤妃夕把那个秘密告诉皇上之前，先找到泄露焚城之事的人，然后把知情者全部赶尽杀绝！

    ……

    这厢凤琼枝与顾湘湘担惊受怕，另一边，乾和宫中。

    沈妙言在偏殿中睡午觉，俨然惬意舒适姿态。

    偏殿的窗外与屋檐下围聚着不少宫女，叽叽喳喳互相说话，皆都是来问沈妙言讨要说法的。

    从前拂衣待人宽和，从没有克扣胭脂水粉这一说法，如今这位凤二姑娘一来，就断了她们许多银钱，这不是逼着她们闹事吗？

    偏这位凤二姑娘睡得酣熟，任她们在殿外如何呼喊，也仍旧巍然不动。

    其中为闹事的两名宫女，乃是在君天澜寝殿中伺候的，因此在宫中很有些地位，仅次于拂衣和添香。

    两人皆都生得秀美白皙，一人名为玉蓉，一人名为玉珠，正被宫女簇拥在中间。

    玉蓉面容倨傲，微抬着白嫩下颌，淡淡道：“便是拂衣也没有断咱们胭脂水粉的说法，诸位姐妹放心，今儿我定然要给大家讨一个公道！”

    玉珠附和地点头，又开始使劲儿敲殿门。

    众女又闹了半刻钟，沈妙言才悠悠转醒。

    她揉了揉眼睛，转过头，就看见绿翘在殿中不停踱步转圈。

    她坐起身，淡淡道：“你怎么了？”

    绿翘见她醒了，连忙指向窗口，“若不是麦若拦着我，我早就把你叫醒了！你看看外面来了多少人，都是来问你讨要说法的！你怎的总是惹事？！这下好了，皇上定然要生气，不让你做这女官了！”

    沈妙言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窗外堵着大群宫女。

    其中为首的穿青色衣裙，正满脸不耐烦地叩窗。

    她笑了笑，不疾不徐地在麦若的伺候下梳洗更衣，才慢条斯理地坐到大椅上，示意麦若去开门。

    刚一打开槅扇，玉蓉与玉珠立即踏了进来。

    玉蓉睨了她一眼，开门见山道：“虽然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却没有姑娘这般烧法。每个宫女每月胭脂水粉的份例为一两银子，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了，怎的你一来，就要废掉？！”

    沈妙言也睨着她。

    这宫女生得削肩细腰，姿容秀美，肌肤白嫩，打扮得更是精致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家的小姐。

    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沉黑戒尺，笑得百媚丛生，“皇上让我执掌乾和宫，我就有权废掉这项支出。玉蓉姐姐若是不服气，大可去找皇上说。”

    玉蓉咬牙：“你以为我不敢？！”

    沈妙言抬手：“请。”

    “你等着！”

    玉蓉说完，叉着腰快步离开。

    外间看热闹的宫女忍不住纷纷为玉蓉喝彩，鼓着勇气跟她一道去见君天澜了。

    沈妙言把玩着戒尺，眼眸轻转，不知在盘算什么。

    绿翘皱着眉毛，上前道：“你好不容易从天牢出来做了女官，现在好了，竟然一下子得罪了这么多人！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数落你，再这么下去，你要怎么在宫中立足？！若我家小姐还在，定然不会如你这般愚蠢！”

    沈妙言勾唇，“蠢货！若你家小姐不曾死于猛兽之口，怕是也早就死在凤琼枝她们手上了。”

    “你——”

    绿翘气急，到底说不过她，只得黑着一张脸，气愤地转身离去。

    她走后，麦若才好奇问道：“小姐，你做乾和宫的女官，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啊？难道仅仅是为了帮大周皇帝整治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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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5章 他要找到，被神灵抹去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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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他整治后宫？他想得美！”沈妙言嗤笑，起身道，“走，咱们去御书房逛逛。”

    她面上带着戏谑的笑，眼底却满是认真。

    如今北幕与大周边境烽火四起，若有可能，她想从君天澜的书房里摸出些情报，能帮到五哥哥的话，那是最好不过。

    麦若无奈，“奴婢还要收拾屋子，给小姐洗衣裳，哪里有空陪小姐去闲逛？”

    绿翘素日里是不肯伺候沈妙言的，所以屋子里的一应事宜，皆由麦若打理。

    沈妙言想想也是，于是自个儿拿了柄团扇，打算去御书房转一圈。

    麦若不忘叮嘱：“小姐若是进了御书房，随意看看就好，可千万别乱翻东西，没得引来皇上的猜忌。”

    “你放心吧！”

    沈妙言已然迫不及待地走远了。

    她沿着抄手游廊，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御书房。

    守在书房门口的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大约曾得到过君天澜的口谕，所以很客气地请她进去。

    书房中布置端严雅致，静悄悄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沈妙言随意乱看，趁着房中没人，悄悄翻起堆积在龙案上的奏章与卷宗。

    她找到了来自北疆的几本奏章，翻开来，只见里面记载着北部战役的胜负。

    她蹙眉，没想到短短四个月的时间，北疆就发生了三场大战、十几场小战。

    而大多战役，都是周国获胜。

    也不知五哥哥现在如何了……

    她咬了咬唇瓣，合上奏章，目光落在御案上的一只黑匣子上。

    黑匣子上了锁，也不知里面都藏着什么紧要东西。

    兴许是北疆的军事布防图。

    她抬头瞟了眼紧闭的书房槅扇，抬手取下发间的银簪子，熟稔地开始撬锁。

    银簪子对着小锁撬了几下，只听得一声“咔哒”，那锁头轻易就被她拧开了。

    她打开黑匣子，只见里面盛放着青花瓷小碗、摩喝乐佛像、破旧黑绸荷包等杂碎东西。

    她很有些眼熟。

    就在她怔愣之际，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看够了没？”

    低沉优雅的嗓音，宛若惊雷炸响，骇得沈妙言一蹦！

    “嘶——！”

    她的脑袋撞到了男人的下颌，疼得她急忙抱住头。

    她回转身，只见君天澜不知何时出现的，正静静盯着她。

    她浑身发毛，讪讪道：“我，我正给你清理龙案呢，你没事儿做干嘛吓我……”

    君天澜目光带着深意，扫视了眼那被撬开的锁头，意味不明道：“凤二连朕的箱子都要撬开了仔细清理，可见态度极是认真……”

    “你，你知晓我认真就好！”沈妙言避开他灼灼的视线，不自然地眨了眨眼，“我还有账务要处理，不跟你说话了。”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君天澜岂会轻易放她走。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随意扫落掉龙案上的东西，直接欺身而上，把她狠狠压在了龙案上。

    沈妙言的双手都被高高举过头顶，一双眼含着湿润雾气，惊恐地盯着这个男人。

    君天澜俯身，鼻尖相触之间，能够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他那双暗红狭长的凤眸中，满含强势的占有欲，唇瓣若有似无地轻擦过她的柔软，“有宫女向朕告状，说你不合理克扣她们月钱。凤妃夕，你该给朕一个解释。”

    他的眼睛深邃幽暗，如同不见底的深渊，令人不敢直视。

    沈妙言微微侧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后宫那么多人，每月都要单独拨出上万两银子专门购置胭脂水粉，本就耗资太多……我扣掉一半儿怎么了，你允了我管理后宫财务的权力，这可是你亲口允诺的！”

    君天澜扳正她的脸儿，“那以后朕购置古籍字画，是不是也要专门问你申请拨款？就你这般抠抠索索的小气模样，朕的后宫，要被你搅三搅四搅成什么样？”

    “谁抠抠索索、谁搅三搅四了？！”沈妙言大怒，“你休要胡说！”

    “可是妃夕如此乱来，已然引起众怒，你说如何是好？”

    “大周皇宫宫女内侍冗杂，账本上每年支出数额巨大，原就该好好裁减人员、合理支出，我难道做错了不成？你若信我，给我半月时间，我保证把后宫治理得妥妥帖帖。”

    她难得起了点儿好胜心，表情很是傲娇地同君天澜商议。

    君天澜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这小丫头大约还不知道，她这般模样，真真像极了后宫的女主人。

    半晌后，男人唇角噙起弧度，松开桎梏她的手，“好，朕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沈妙言得了实权，心中着实高兴，于是欢欣地离开御书房，打算回偏殿好好筹谋一下如何打理后宫。

    只是抄手游廊走到一半儿，她忽然顿住步伐。

    “不对啊，我是去御书房帮五哥哥找军事布防图的，怎的我不仅一无所获地回来，还背负了替君天澜打理后宫的重任？！我究竟是为什么要劳苦劳心地替他打理后宫？！”

    小姑娘满脸抓狂，风中凌乱。

    ……

    此时，御书房中。

    沈妙言走后，君天澜慢条斯理地抖了抖龙袍，面无表情地在龙案后落座，随手拿起那只破旧黑绸荷包把玩。

    李福进来，恭敬问道：“皇上，玉蓉姑娘还在外头等着您做主，哭得很有些厉害。”

    君天澜捻了捻荷包，连眼皮都没抬：“她算什么东西？”

    李福被他声音中的冷意骇了一跳，立即明悟皇上这是要为凤二姑娘撑腰，于是恭敬地退了出去，随意打发玉蓉离开。

    书房寂静。

    君天澜把玩了会儿荷包，依稀想起当年楚京，她送他荷包的娇羞模样。

    冷硬苍白的心脏，原本空空荡荡。

    如今随着她回来，过去的一切，逐渐清晰明了，一点点填充着他的心。

    他攥紧荷包，

    若丢失的爱情是一场难收的覆水，那么他偏要一点一滴全部拾回！

    若他们的爱情得不到神灵的庇佑，那么上天入地、披荆斩棘，他都要找到那份被神灵抹去的爱，把她重新捧在手心，叫她重新受万人景仰！

    ，

    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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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6章 臣女愿意被皇上用金银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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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回到偏殿，坐在书案后，盯着那堆积如山的账本，一手托腮，满脸都是苦大仇深。

    她大约是疯了，才会莫名其妙主动替君天澜打理后宫……

    然而既然已经夸出了海口，未免叫那厮看轻，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她命麦若把拂衣和添香都唤到殿中，有这两人打下手，处理起后宫事宜倒是变得飞快。

    三人把后宫中不需要的开支全部归到一类，粗粗算来，一年竟然能节省出十万两白银。

    再加上裁减宫女内侍、减轻逢年过节的封赏、减少铺张浪费置办各种不必要的宫宴，所节省的种种开支加起来，竟然共有四五十万两雪花纹银！

    沈妙言盯着白纸上的账目，颇有些震惊。

    她珠算不好，扳着手指头，喃喃道：“这一年省个四十多万两银子，十年就是四百多万两……差不多是一个大郡十年所纳的赋税了。”

    添香有些犹豫，“可若是果真裁减两千宫人，那逢年过节，宫中岂不是少了许多热闹与体面？”

    沈妙言笑了笑，“不必担心，那人是不会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的。”

    添香怔怔望向她，只见她眉眼弯弯，语气透着笃定，就仿佛她曾与皇上认识十余年。

    这样的表情与口吻，真是像极了……

    她们小姐。

    她望向拂衣，拂衣也在发怔，显然与她想的一样。

    然而眼前这人分明是凤国公府的二姑娘，又怎么可能是她们家小姐？

    添香凝着她眼中噙着神采的模样，突然好想念她家小姐。

    她鼻尖发酸，转过身抬袖捂住嘴巴，忍不住哽咽出声。

    沈妙言听见她隐约的啜泣，不觉愣住。

    再看拂衣，拂衣同样眼圈发红湿润，却还勉强挤出笑容，对她福了福身子，道：“事情既已决定好，便请姑娘禀报给皇上，我与添香先告退了。”

    说罢，拉着添香迅速离开了这里。

    沈妙言沉默着垂下眼帘，放在桌上的双手忍不住微微收紧。

    她们念着她，她又何尝忘过她们？

    更何况……

    她目送她们的背影，这两人都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可见早已与夜凛和夜寒成亲了。

    然而她们成亲时，她却不能在她们身边陪着，更不曾给她们添妆，为她们准备嫁妆……

    果然人之一生，便是活得再如何传奇，也仍旧会有遗憾。

    ……

    傍晚时分，殿衔落日，暮色四合，星垂苍穹。

    沈妙言来到御书房面见君天澜，把她们下午商量的事儿说了一遍。

    君天澜翻开她拟好的条目，一笔笔一条条，全是宫中可以节省下来的开支。

    一项项加起来，数额巨大，着实令人心惊。

    他抿了抿削薄的唇瓣，这些年他光顾着前朝，倒是忘了后宫经营。

    再加上后宫并无女主人打理，所以乱七八糟的支出越来越冗杂，一直累积到今日。

    若非小丫头及时清算，怕是迟早有一天要爆发出问题来。

    他合上卷册，淡淡道：“你做得很好。”

    沈妙言一惊，这厮竟然表扬她了！

    君天澜看见她小脸上的震惊，不悦地压了压唇角，朝她伸出手，“过来。”

    沈妙言不仅不过去，还往后退了半步，“皇上若是想嘉赏，随意赏些金银就是，可别对臣女动手动脚。”

    “金银都是俗物，赏给你，朕认为是对你的侮辱。”

    “没事，臣女愿意被皇上用金银侮辱。”

    君天澜嘴角微抽，很快敛去多余表情，“朕今晚要在东宫用晚膳，你可要随行？”

    说着，余光仔细观察起沈妙言的表情来。

    果然，这丫头到底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一听他要去东宫，脸上的神情立马变得急切。

    他眼底掠过一抹腹黑，改口道：“罢了，你就留在乾和宫好了。又不是朕的皇后，哪里有跟着的必要？”

    说罢，起身朝殿外走去。

    沈妙言咬了咬牙，朝他的背影比了个中指，随即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容，提着裙摆追了出去：“天都要黑了，臣女怕皇上看不清路，不如臣女给你提灯？”

    “不必，朕的内侍会提灯。”

    “他们的灯没有我的亮！”

    “……”

    东宫。

    朱殿里摆放着鹤衔烛枝形灯盏，照耀得满殿灯火通明。

    殿中置着一张圆桌，宫女们在其上摆满了美酒佳肴，还有三个小孩儿爱吃的蔬果和小点心。

    早有宫女过来禀报，说是皇上今晚会过来与他们一道用膳。

    念念与佑姬俱都等在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佑姬不时朝屏风后瞄上一眼，灯影把绢纱屏风照成半透明的颜色，隐约映出鳐鳐抱着书卷翻看的身影。

    她唤道：“鳐鳐，你父皇都要到了，快出来吧。”

    “我，我再看看书……”

    屏风后传出的声音透着紧张。

    “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念念冷声，“还不如平日里多用点儿功。”

    面对兄长的训斥，鳐鳐不耐地合上书卷，凶巴巴瞪向屏风：“就你能耐，你会诸子百家、诗书礼易，那你可知道女子如何保养容颜？可知道怎样叫皮肤变得白嫩细滑？夫子都说了术业有专攻，我明明就不爱读书，偏你们非要逼着我读书！

    “你有读书的天赋，所以学习经史子集一点儿都不吃力。可我的天赋却是在制作养颜花膏、设计漂亮衣裙上面，难道我的天赋就不是天赋了吗？难道我的天赋，就注定要低你一等吗？！”

    念念一时哑然。

    却也暗暗觉得，自己这个妹妹，似乎言之有理……

    三个萌宝正说着话，外间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守在檐下的宫女纷纷恭敬行礼。

    沈妙言跟着君天澜跨进门槛，一眼就看到了念念。

    小家伙长高了，容貌越来越像君天澜，实在俊俏得很。

    她的视线扫过殿中，却没见鳐鳐的身影。

    君天澜同样也在寻那个不听话的小女儿。

    过了会儿，他正要唤她，鳐鳐扶着屏风，探出半个小脑袋。

    她梳着元宝髻，穿淡粉色小襦裙，一双琥珀色圆眼睛静悄悄朝君天澜张望，湿润的眼眸中，明显透着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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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7章 兔崽子！小小年纪就敢掀人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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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在圆桌旁坐了，淡淡道：“躲在那儿作甚？过来用膳。”

    鳐鳐“哦”了声，装模作样地手持书卷，迈着嬷嬷教导的莲步，小心翼翼挪到桌边，十分淑女道：“人家在温习功课呢，人家一直都很用功。”

    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到底没拆穿她。

    鳐鳐在佑姬身边坐下，目光一转，好奇地落在君天澜身后。

    那儿站着一位身穿宫裙的少女，身姿纤细，面庞上赫然一块大黑斑，看起来甚是吓人。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暗道这位便宜爹爹的品味是越来越差了，不带拂衣姑姑和添香姑姑出来，却叫这般容貌的侍女贴身伺候……

    念念也下意识瞟了眼沈妙言。

    他比鳐鳐要成熟许多，可到底也只是个八岁小孩儿，并没能一眼认出脸上添了块大黑斑的娘亲。

    他只当是自己父皇看腻了美人，大约想换换口味，于是不甚在意，认真享用起晚膳。

    沈妙言把这两个小家伙古怪的目光尽收眼底，忍不住嘴角微抽。

    这两个小东西，居然敢嫌弃她丑！

    “布菜。”

    君天澜声音淡淡。

    沈妙言不情不愿地给他布菜，顺便趁着三个萌宝没注意，狠狠剜了眼君天澜。

    这个臭男人就只知道想方设法地支使她做事，前生如此，今生亦是如此。

    真不知道她究竟欠了他什么！

    ……

    从东宫回乾和宫时，君天澜没乘坐轿辇，遣散了跟着的内侍，只负手漫步于花间。

    沈妙言走在他侧后方，心中仍旧挂念着念念他们。

    暮春的夜色染上了花香，抄手游廊外的池塘泛着粼粼灯盏光芒，偶有鱼儿露头，像是呼吸，也像是在仰头张望苍穹上的明月。

    两人走了一段路，君天澜似是随口提起道：“这次选秀，朝中大臣皆都呼吁立后。凤二觉得，秀女之中，谁最适合做皇后？”

    “不知道。”

    沈妙言回答得干脆。

    男人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语气散漫而不经意：“一旦立后，念念和鳐鳐就有母亲了。想来，他们应当会欢喜新母后的。”

    沈妙言一愣，她倒是没有想到这茬……

    若是立后，念念和鳐鳐，就得喊其他人做娘亲了……

    少女胸腔中逐渐蔓延开一股酸涩，低头紧攥住裙摆，竟不知如何是好。

    君天澜侧目瞥向她，“朕想，若是他们的生母还在，定然不肯叫他们唤其他人做娘亲。凤二，你说是也不是？”

    沈妙言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半晌，才淡淡应了声“嗯”。

    春风带着些许凉意穿廊而过，君天澜收回视线，眼底有冷意一闪而过。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可这个女人却丝毫服软也没有，更不曾提起要做他的皇后。

    她的心肠，怎么就这般冷硬？

    两人各怀心思回到乾和宫。

    这一夜，注定是辗转难眠的一夜。

    ……

    眼见着大选在即，储秀宫的所有秀女皆都蠢蠢欲动，尽心尽力收拾自己，想让自己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君天澜面前。

    而被所有姑娘们惦记着的男人，却只忙于处理朝政，丝毫感受不到坐拥佳丽的美妙滋味儿。

    这日花容战送秀女名单与画像过来，坐在殿中，笑道：“臣看过了，留下来的二十余名秀女，皆是容貌出众之人。琴棋书画，各有才艺。明日大选，臣以为，这些秀女皆可留下以充实后宫。”

    沈妙言捧着托盘，从屏风后探出半张脸儿，忍不住狠狠剜了眼花容战。

    花狐狸喜好美人，听闻他自打来到镐京，就几乎逛遍了所有秦楼楚馆，京中漂亮的花魁娘子，就没有他不认识的。

    却偏要美其名曰，安慰失足少女。

    温姐姐可生气了，一有这厮出没在哪个青楼的消息，立即就带着侍女找过去，定要揪住他的耳朵，把他从大街上一路拖回府。

    可这厮到底是狗不改了吃屎，整日里厮混浪荡，却好在并未惹出什么麻烦来。

    如今他嫌弃他身边的美人儿不够，却来给君天澜寻美人！

    还一寻，就是二十多个！

    她低头望了眼托盘上的茶盏，似是想到什么，不觉瞳眸微动。

    没过半晌，她笑吟吟捧着托盘走出屏风，恭敬地把茶盏放到花容战手边的花几上，温声道：“花大人请用茶。”

    花容战听见这声音，觉得颇有几分熟悉，于是抬头瞥了眼，看见沈妙言脸上那块大黑斑时，立即道：“皇上，这不是凤二姑娘吗？她果真成了乾和宫的女官？”

    “嗯。”

    君天澜翻着奏章，随口应道。

    “这女官可是要随时伺候在身边的，皇上怎的也不挑个好看些的，偏要让凤二姑娘来做？”花容战懒懒靠坐在椅背上，“若是我来选，我觉得凤琼枝倒是不错。容貌称得上秀美，看着也舒服。”

    他说着，随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噗！”

    他直接喷了出来！

    他黑着脸瞪向茶盏，这究竟是什么茶，竟然咸成这样？！

    沈妙言仍是眉眼弯弯的模样，“花大人，我成日在皇上身边晃悠，他都没有嫌弃我长得丑，你这操的又是什么心？”

    花容战挑眉，这凤二倒真是大胆，竟然敢跟他这般说话！

    他咂咂嘴，“我作为臣子，自当为皇上考虑……正所谓秀色可餐，这身边的人长得好看些，用膳时食欲也能好些不是？”

    “花大人有空议论凤二姑娘的美丑与否，不如赶紧回府瞧瞧你儿子。”一道慵懒的嗓音自殿外响起，连澈慢条斯理地踏进门槛，“听说你的好儿子与一帮纨绔在市集上晃悠，心血来潮掀了人家小姑娘的裙子，结果被人洒了秘药，如今浑身发痒，正在府中大闹呢。”

    花容战立即变了脸色，“兔崽子！小小年纪就敢掀人裙子，我得回去揍他！”

    他站起身急匆匆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多嘴问了一句：“他掀了谁的裙子？那姑娘家可要他负责？”

    连澈似笑非笑，“白太医家的宝贝千金。”

    花容战一张俊脸霎时扭曲。

    若是寻常姑娘，他拎着兔崽子登门赔礼道歉也就罢了，然而那位白小姑娘……

    ，

    花狐狸：皇上，我觉得凤琼枝不错。

    沈妙言：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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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8章 就只是，他心爱的小丫头！

    那位白小姑娘，可是相当不好惹的。

    他家的兔崽子在人家手底下吃过多少亏，怎的还是学不乖？

    沈妙言望着花狐狸，只见对方正满脸无奈老父亲的模样，忧心忡忡地踏出了大殿。

    她忍不住轻笑。

    连澈望向她。

    她朝他眨了眨眼睛，捧着托盘回屏风后泡茶了。

    连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眼底俱是不舍。

    君天澜早把他的小眼神收归眼底，不动声色道：“沈卿进宫，可是为着商量政事？”

    连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在大椅上坐了，便果真同他商量起了政事。

    ……

    沈妙言在后殿里听了会儿他们说科举放榜之事，觉着甚是无趣，于是起身离开，只在抄手游廊处闲逛。

    没过多久，连澈寻了来。

    “姐姐。”

    他轻声。

    沈妙言正趴在扶栏上，回头看见他，又朝四周看了看，抬起食指抵在唇前，“宫中耳目众多，可不许乱喊。”

    连澈笑了笑，从袖袋里取出一包点心，“喏，姐姐素日里最爱的玫瑰牛乳酥，我特意从花好月圆楼买来的。”

    沈妙言接过，“你进宫，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连澈微微颔首，“不然还能为甚，为那劳什子的朝堂之事？我可没兴趣替他打理朝堂。”

    他顿了顿，凝着沈妙言的面庞，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姐姐！”

    沈妙言惊了惊，下意识就要挣脱他的手，可这人力道极大，不容许她挣脱分毫。

    他把她抵在扶栏上，将娇小的她完全拢在他的阴影之中，桃花眼里满是霸道。

    “姐姐，既然你不参加选秀，不如答应我的求娶？我保证，今生一定会对你好！”

    “连澈！”沈妙言不悦，“我如今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别这样！”

    “你喜欢谁？君天澜？可你分明没有答应做他的皇后！”连澈说着，面色陡然一变，“难道姐姐又喜欢上了君舒影？！”

    沈妙言面颊上悄悄晕染开浅浅红晕，只偏头望向一侧，并不说话。

    可那双琥珀色圆眼睛里的湿润与闪躲，却全然暴露了她的心事。

    连澈不觉加重力道，“为什么？”

    沈妙言垂眸，“没有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

    “他也姓君，他也是大周皇族，大周皇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都想欺负姐姐！”

    “就算被欺负，那也是我的私事！”

    沈妙言微恼，挣扎开他的桎梏，寒着小脸跑远了。

    连澈目送她纤细的背影远去，桃花眼中满是落寞。

    而他们两人相处的情形，被躲在暗处的暗卫尽数回报给君天澜。

    男人正坐在案后焚香。

    闻言，唇角不觉轻勾。

    夜凛拱手道：“皇上，卑职多嘴，早前镐京城中就有传闻，说穆王曾向凤国公求娶凤二姑娘，若这两人果真有意，皇上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为他们赐婚，也能趁此机会拉拢穆王。”

    连澈的才华，在朝中是相当有名的。

    可这人亦正亦邪，连君天澜都无法将其完全掌控。

    君天澜听着夜凛的提议，唇角嘲讽更盛。

    若他不知道凤二就是沈妙言，兴许他会愿意为他们赐婚。

    可惜……

    正想着，连澈踏进殿中。

    他朝君天澜抱拳，冷声道：“臣有一事，求皇上成全。”

    君天澜睨了他一眼，放下银叶夹，淡淡道：“爱卿但说无妨。”

    “臣想求娶风国公府二姑娘，凤妃夕，请皇上成全！”

    连澈朗声。

    此时，沈妙言已回到后殿，正百无聊赖地煮茶。

    她听见连澈的话，连耳朵都紧张地竖了起来。

    这厮果然不听她的话，竟然玩先斩后奏，想让君天澜下旨赐婚！

    也不知君天澜会怎么说……

    她凝神细听，很快听见君天澜淡漠的嗓音传了出来：

    “凤妃夕？此女容貌丑陋，性格顽劣，委实不堪为穆王妃。朕认为，沈卿还是另择贵女为好。”

    沈妙言暗暗咬牙，容貌丑陋，性格顽劣？！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君天澜这厮从来就不知道她的好处的！

    连澈又道：“臣仍旧欢喜她。这么多年，臣几乎没有看得上眼的女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皇上这般拦着是何意？”

    他得趁着君天澜还不知道凤妃夕就是姐姐之前，把姐姐娶到手。

    君天澜淡淡道：“凤家还有几个女儿，爱卿不妨去挑一挑，兴许有满意的。至于凤妃夕，不瞒爱卿，她这段时日在后宫中进行的革变深得朕心，今后朕要与她细细探讨节省开支之事，怕是无法与你谈婚论嫁。”

    连澈还要说话，君天澜已经示意福公公送客。

    他被迫离开乾和宫后，沈妙言从殿后窜出来，叉腰站到君天澜书案前，“你为何说我坏话？！”

    “怎么，你莫不是还想要嫁给沈连澈？”

    “当然不想！但你也不能那么直白地说我容貌丑陋、性格顽劣啊！”

    她也是女孩子，她不要脸面的吗？！

    君天澜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白嫩的小脸上赫然一块大黑斑，就像是市集中被人丢弃的小花狗，气鼓鼓的模样，甚是可爱。

    此时殿中无人，沈妙言勇敢地同他对视，然而对视越久，就越觉得全身发毛。

    这个男人的眼神，

    好像慢慢变了……

    下一瞬，君天澜忽然把她拉到自己怀中。

    沈妙言跌坐在他身上，惊恐地抬起小脸，尚未来得及看清楚，男人已经含住她的唇瓣。

    突如其来的吻，让沈妙言措手不及，呆滞了半瞬，才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然而君天澜才不会松手。

    他闭着双眼，沉浸在她甘甜的滋味儿中，过去的日夜全部浮现在眼前，那一场场床笫间的贪欢，那一场场肝肠寸断的生离死别，尽数被唤醒。

    他是喜欢她的。

    他是很喜欢她的。

    喜欢到奋不顾身，喜欢到为了她不远千里出海，寻神问道，只为了让她重新活过来，只为了让她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她是他一生的妙不可言，他怎能失去她？！

    这一刻，眼前的女孩儿，褪去北魏女帝的身份，褪去太子生母的身份，就只是单纯的沈妙言。

    就只是，他心爱的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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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9章 君天澜食髓知味地欺负她

    阴阳玄学的秘法，逐渐失去对君天澜的控制。

    前世今生，那所有的隐秘，所有的欢喜，都被他重新唤醒。

    男人的心跳极快。

    他抬手把龙案上的东西尽数扫落在地，将沈妙言放上去，不顾她的挣扎，抽出自己的腰带把她双手牢牢绑缚。

    沈妙言拼命蹬着自己的小细腿，“君天澜，你是不是疯了？！你快放开我！你听见没有！再不放开我我揍你了！”

    可惜这软绵绵的话语，在君天澜听来半点儿威胁都没有。

    已是入夏的天了。

    窗棂大开，天际处浓厚云层压得很低，闷重的雷声在云中滚动，眼见着便是初夏的第一场雨。

    园子里大风骤起，簌簌吹落枝头花蕾，在地面落了一层红。

    塘中池水翻皱，碧绿莲叶滚着几颗圆滚滚的剔透露珠。

    不过片刻功夫，陡然一身闷雷惊天炸响！

    瓢泼雨点霎时倾盆而落，砸在莲叶上，发出噼啪声响。

    殿中垂纱飞扬，隐约可见龙案上翻滚的两人。

    君天澜食髓知味地欺负沈妙言，把她捏圆搓扁，把她折成他喜欢的姿势，在看见小姑娘眼角的泪珠时，就越发地想要欺负她。

    谁叫她自作主张，非要和师父同归于尽？

    便是他死在师父手中，却也想要她好好活下去啊！

    他不知疲倦地尝着她的滋味儿，直到殿外雨声渐歇。

    沈妙言哭红了脸儿，堪堪用被解开的双手遮住羞处，却被男人毫不留情地推开。

    因为落过雨的缘故，殿中比刚刚沁凉几分。

    君天澜把她从龙案上打横抱起，放在柔软的龙床上，欺着她又要再来。

    沈妙言努力地推着他的胸膛，泪眼婆娑，道：“不要了……君天澜，不要了……我难受……”

    可男人正在兴头上，哪里会管她这些小情绪，只咬着她的耳朵，好言哄她道：“再来一回，就一回……”

    沈妙言哭哭啼啼，好歹熬完了这一回，谁知君天澜却很不要脸地箍着她的腰肢，温声哄道：“总归天色已晚，不如你就在乾和宫就寝……夜里恐会打雷，朕陪着你，你就不必害怕了。”

    说罢，不顾沈妙言惨白的脸色，将她翻了个身，换了姿势，大掌握住她的腿儿，掰开来，一入至底。

    沈妙言上身趴在锦被上，肚子底下垫着绣枕，纤细的腰肢被男人掌控，后臀被迫高高抬起，承受着他的临幸。

    她双手紧攥成拳，莲心蛊发作得厉害，心脏像是被铁丝钳制住，抽痛得格外厉害。

    整个人几乎软成了一滩水，脸色惨白得吓人。

    加之那处的疼痛，她浑身都沁出细密香汗，哭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然而君天澜毫无所觉，只紧紧盯着她的两处后腰窝，继而又盯向她的蝴蝶骨。

    这具身子稚嫩得很，应是妙妙十五六岁时的模样。

    似乎从侧面映证出君天烬口中所谓的前世，果真是存在过的。

    可前世，她是君舒影的女人。

    连昔年，也是君舒影的儿子。

    这是君天烬以为的事实，也是君天澜以为的事实。

    虽然真相并非如此，可前世今生，他们终究无法考证昔年究竟是谁的孩子了。

    君天澜低低喘息着，心中颇有些吃醋，咬住沈妙言白嫩的耳垂，低声道：“做朕的皇后……”

    沈妙言已经失去了大半意识，迷迷糊糊之中，仍旧不忘倔强地弱声拒绝：“不……不要……”

    君天澜瞳眸幽深。

    床笫之间的暴风骤雨，再度掀起。

    ……

    翌日，乃是秀女们殿选的日子。

    天色已经放晴，二十余名秀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紧张却又自信地朝乾和宫正殿而去。

    此时正殿中，君天澜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上座。

    他身后侍立着沈妙言，小姑娘面色仍旧还有些苍白，眼圈周围隐约可见青黑之色。

    她穿着宫装，那掩在垂纱裙摆下的小细腿，疼得不能合拢，还在不住地打着哆嗦。

    她悄悄扶住大椅的靠背，瞥向君天澜，却见这厮正人模狗样地吃茶，一张俊脸吃饱餍足后端的是春风得意，连眉尾都上扬了几分。

    她按捺下胸腔里的怨意，瞟向大殿一侧，念念、鳐鳐与佑姬也来了，三个小包子正满脸乖巧地坐在大椅上吃点心。

    然而鳐鳐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却分明昭示着他们似乎在策划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殿中另一侧坐着些重要官员，凤国公自然也在其中。

    广选秀女填充后宫并非是皇帝的私事，这些秀女们是要为皇帝生孩子的，皇帝开枝散叶，乃是仅次于江山社稷的大事，所以朝臣们自然十分看重。

    拂衣踏进殿中，福了福身，恭敬道：“皇上，秀女们已经准备好。”

    君天澜微微颔首。

    很快，一名大宫女领着三位秀女踏了进来。

    这三人皆是从其他地方赶赴过来的，环肥燕瘦，各有风姿。

    她们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踏着莲步，恭敬地朝君天澜一福身，嗓音婉转犹如出谷黄莺：“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语毕，便开始轮番做自我介绍。

    半晌后，三位少女终于说完了，期待地斗胆抬眸望向他。

    君天澜始终保持着面无表情，淡淡道：“赏。”

    “赏”的意思，就是赐予金银盘缠，打发她们各回各家了。

    三人脸上立即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失望，谢过隆恩后，失魂落魄地走了。

    殿侧几名老臣的脸色不大好看。

    其中一人劝道：“皇上，这几位乃是楚地的贵女，如今天下一统，皇上该纳几名楚女为妃，以此拉拢楚地贵族，安抚百姓。更何况，楚女善舞，身姿柔软，闺房之乐也是有的。”

    君天澜睨了他一眼，捻着墨玉扳指，淡淡道：“杨老若是喜欢楚地的女子，不如朕为你寻几名送去府中？”

    那大臣已是鹤发鸡皮的年纪，忙住了嘴，不敢再多言。

    沈妙言是识得这位老臣的，他在朝中最是油滑，然而却也很惧内。

    他府中数十年不曾有过妾室通房，他自个儿担着洁身自好的美名，如今却来怂恿君天澜多纳妃嫔……

    她鄙夷地撇撇嘴。

    四哥龙精虎猛不减当年。

    谢谢柠檬草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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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0章 父皇，她好坏，她竟然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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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三名姑娘，乃是赵地的贵女。

    其中一人生得甚是美貌，说话时落落大方，嗓音格外娇媚动人。

    据她自己介绍，她乃是赵妩的表妹，唤作赵媚。

    沈妙言起了点儿兴致，仔细打量她，但见她身姿高挑，穿正红襦裙，襦裙包覆下的身材着实窈窕，胸大得惊人，一半雪嫩饱满从襦裙中透出，清晰可见深深的沟壑。

    行走之间，那两团雪嫩颤巍巍地晃荡，叫满殿男人的目光都黏在了上面。

    可她的腰肢却又很是纤细，翘臀则又大又圆，大约宫里的嬷嬷们都会觉得她好生养，一看就知是个生男孩儿的命。

    这女孩儿约莫只比君天澜矮半个头，若是撩起裙摆，定然有一双格外修长白嫩的大双腿。

    可真是天赐的好身段！

    沈妙言想着，低头望了眼自己。

    君天澜余光也在瞄沈妙言。

    这小丫头若是跟那赵媚一比，简直……

    沈妙言注意到一道异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立即抬起头，正对上君天澜意味深长的目光。

    “……”

    她沉默片刻，伸手从背后狠狠拧了把男人的后背。

    然而君天澜后背的肌肉坚硬如铁，她拧了也是白拧。

    殿侧，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皆都暗暗点头，觉得赵媚甚是不错。

    她是君无极王妃的表妹，再加上出身赵国贵族，若是纳她为妃，定然对拉拢赵地贵族极有帮助。

    更何况她生了副天生的妖精模样，床笫间还不知是何等撩人，就算他们皇上清心寡欲，也该动心了！

    可惜君天澜注定要叫他们失望。

    男人大手一挥，毫不在意道：“赏。”

    三位秀女谢了恩，一同退了下去。

    老臣们坐不住了，纷纷道：“皇上，那赵姑娘甚是不错，您如何也看不上？”

    “是啊，再这么挑下去，秀女之中还有几人能留下？”

    君天澜尚未说话，对面的君念语已然冷冰冰出声：“究竟是我父皇选妃，还是你们这些人选？”

    几名老臣老脸一红，知晓自己干涉太多，只得闭嘴。

    接下来的三位，乃是凤琼枝、顾湘湘及镐京城中另一位贵女。

    三人袅袅娜娜地走到殿中，恭敬行大礼。

    沈妙言悄悄望向君天澜，却觉掌心一热。

    她怔了怔，低下头，正好看见君天澜紧握住她的手。

    因为龙案的遮挡，所以下方无一人发现他们两人的小动作。

    她咬牙，使劲儿想要抽出手，可是男人攥得极紧，她根本抽不出来。

    男人大约用了内劲传话，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做朕的皇后，朕一个秀女都不会纳。”

    “不！”

    沈妙言想也不想地拒绝。

    “你若不肯，我便叫凤琼枝做皇后，顾湘湘做贵妃。”

    沈妙言如今被莲心蛊控制，只一心向着君舒影，冷声道：“随你的便。”

    君天澜的手渐渐松开。

    这个女人回来了，却是带了副好冷的心肠回来的。

    莫不是她为他舍命跳下岩浆，都是假的不成？

    或者说，她爱上了君舒影？

    男人胸腔中逐渐弥漫开一阵酸意和妒忌，强压下这股情绪才没有在脸上显露出来。

    而殿中几位老臣纷纷含笑颔首，望向凤琼枝的目光充满了崇敬。

    人老了，总是更加相信怪力乱神。

    在他们看来，凤家万鸟朝凰，乃是为了凤琼枝而来。

    所以这皇后之位，凤琼枝不坐，世上又有哪个女人够资格坐？

    君天澜面无表情，又问了一遍：“你果真不肯做朕的皇后？”

    沈妙言直言：“我不愿意。”

    男人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眼底神色莫测。

    恰在这时，鳐鳐从大椅上跳下来，屁颠屁颠儿地跑到凤琼枝身边，背对着君天澜扯住她的裙摆，仰起头娇声道：“你长得真好看……”

    凤琼枝愣了愣，旋即心中窃喜。

    连小公主都喜欢她，看来皇后之位，果真要被她收归囊中了！

    她笑容淑雅，伸手摸向鳐鳐的脸蛋，“多谢公主殿下夸奖，公主殿下也很可爱呢！”

    谁知道她的指尖刚刚触及鳐鳐的肌肤，小姑娘猛然跌坐在地，圆润润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恐，旋即化为满目委屈，“哇”一声就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爬起来往君天澜身边跑，哽咽道：“父皇，她推我！这个人推我！”

    凤琼枝的手呆呆滞在空中，不可置信地望向鳐鳐。

    小姑娘扑到君天澜怀中，哽咽不能自语：“父皇，她好坏，她竟然推我呜呜呜……”

    “臣女没有！”凤琼枝急忙辩解，“臣女的手都还没有碰到公主殿下，她就自己坐到了地上！”

    念念站起身，正色道：“父皇，刚刚儿臣也看见了，就是凤大姑娘推的妹妹。”

    佑姬小脸清寒，“皇叔叔，臣女也看见了。”

    三个小包子一唱一和，却叫凤琼枝通体冰凉，身形摇摇欲坠，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她拢在宽袖中的双手狠狠攥紧，指甲几乎快要把掌心刺破。

    这三个小东西，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吗？！

    须知，她如今还不是皇后，若是被扣上了虐待公主的帽子，她的皇后之位不仅会鸡飞蛋打，更严重的还会被动用宫规！

    她“噗通”跪倒在地，梨花带泪地仰起小脸，“皇上，臣女没有！臣女真的没有推公主殿下！对了，湘湘，湘湘可以为臣女作证！”

    顾湘湘跪倒在她身侧，柔声道：“臣女什么也没有看见……”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她自然不会为凤琼枝出面作证。

    没得要引来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的嫉恨！

    她又不傻！

    凤琼枝满脸不可置信，没想到连顾湘湘都不帮她！

    而君天澜抱着哭得惨兮兮的鳐鳐，大掌安抚般轻轻摩挲过她的细背，狭长凤眸扫视过殿中，早就把这三人的小动作看穿了。

    几个小家伙，是不想要凤琼枝做他们的母后呢。

    他们大约还在念着他们的娘亲。

    君天澜余光扫了眼沈妙言，淡淡道：“想来你也不是有意的，起来罢。”

    凤琼枝愣了愣，心中骤然涌出浓浓的欢喜。

    果然，果然皇上还是在乎她的，否则怎么会连叱骂都不曾叱骂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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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1章 你为我而生，为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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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又道：“传朕旨意，凤家有女，温婉恭顺，德才兼备，容得可佳，特封为皇后。”

    话音落地，满殿俱静。

    凤琼枝狂喜不已，忙跪下磕头谢恩。

    君天澜又瞥向顾湘湘，敕封她为妃。

    顾湘湘谢过恩，才同凤琼枝一同离开乾和宫。

    其他秀女不过匆匆走了个过场，也就各自散了。

    鳐鳐呆呆坐在君天澜怀中，全然弄不懂为何自己父皇为何要封凤琼枝为后。

    念念的神情也很难看，上前行了个退礼，连话都不说一句，就冷着小脸转身离去。

    小包子们走后，君天澜抬手，李福立即会意，带着宫中其他伺候的宫女内侍退了出去，并为他掩上殿门。

    沈妙言扶着椅背，苍白的面色尚未恢复完全，只垂眸盯着自己的绣花鞋。

    君天澜起身，挑起她的下颌，“如此，可满意？”

    冰凉凉的嗓音，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喜是怒。

    沈妙言心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儿，然而却仍旧不动声色，只淡漠地朝他福了福身子，“恭喜皇上立后，想来过不了多久，这后宫中就能热闹起来了。”

    说罢，倔强地一瘸一拐往殿后走。

    君天澜盯着她的背影，捻了捻墨玉扳指，呢喃出声：“朕倒要瞧瞧，你究竟打算撑多久……”

    她离开后，韩棠之过来禀报朝中政事，顺道恭喜他立后与纳妃。

    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仅仅是君臣，因着多年的同甘共苦，更有一层兄弟情谊在里面。

    韩棠之因此问道：“皇上，臣已经细细查过凤国公府里的事，春夜花神祭时，凤琼枝曾伙同她表哥，想要谋害其同父异母的妹妹。此等德行，实在不堪为后，皇上为何要……”

    君天澜四平八稳地端坐着，正好看见沈妙言沏茶过来。

    小姑娘大约是在生闷气，放下两盏茶就跑了。

    他端起她送来的热茶，用茶盖轻抚过茶面，淡淡道：“朕只说立凤家女为后，可并未明说究竟是哪一个女儿。”

    韩棠之怔愣了下，立即恍然。

    君天澜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忽然手一抖。

    “皇上？”韩棠之疑惑。

    君天澜嘴里含着一口咸到姥姥家的茶，因为要在臣子与兄弟面前维持脸面的缘故，硬着头皮咽了下去，努力扮出风轻云淡的态度，“无妨……”

    他在心里记了沈妙言一笔，放下茶盏后，又道：“棠之如今，年岁已有二十九了吧？”

    韩棠之微微颔首，“是，臣已有二十九岁了。”

    “正所谓三十而立，你早该成家了。听闻张晚梨已经在楚南与魏思城成亲，你也该另觅良人。总拖着，如何是好？”

    韩棠之笑了笑，眼中极快划过一抹黯淡，“皇上放心，若有合适的，臣定然启奏于您，请您赐婚与我们。”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君天澜也不好再逼他，于是点了点头。

    韩棠之离开后，沈妙言从屏风后探出脑袋，眉眼弯弯的模样甚是狡黠，“奴婢泡的茶，可好喝？”

    君天澜冷眼睨着她，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叫人畏惧。

    沈妙言勉强压下对他的害怕，慢吞吞挪到韩棠之坐过的地方，收了他没用的那杯茶，“我听说，江太师家的小姐江梅枝，十分欢喜韩大人，至今还为了他不曾嫁人……”

    君天澜自然也知道这件事。

    他也曾试过撮合，可惜妾有意郎无情，棠之他几次三番避而不见，弄得江梅枝很没有面子。

    而江义海更是生气，他认为他的女儿生得貌美可爱，出身又好，京中求娶之人无数，哪里就非要稀罕韩棠之一个？

    于是他果决地断了与韩棠之的门生师徒关系，叫韩棠之再不要出现在他的眼皮底下。

    这么一来，江家与韩家也算是交恶，两家逐渐没了往来。

    他思虑着，捻了捻墨玉扳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种事情，终究是不能勉强的。”

    沈妙言唏嘘不已。

    入夜。

    沈妙言在自个儿的寝殿中沐过浴，刚爬到床上，就听见外头风声四起，吹开了窗户。

    她赤着脚走到窗边，刚把窗户拴好，却被身后的人抱住！

    她骇了一跳，在闻到男人身上冷甜的龙涎香时，立即愠怒：“君天澜，你还要不要脸了？！”

    说着，抬脚就要踩他的脚背。

    君天澜直接把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床榻而去。

    沈妙言又急又恼：“君天澜，你放开我！你昨晚还没闹够吗？！我又不是你的皇后妃子，你若想要，只管去找凤琼枝和顾湘湘，你找我作甚？！”

    “朕倒是忘了告诉你，乾和宫的女官，不止要掌管宫事，还得为朕暖床……”

    君天澜把她放在锦被上，欺身覆在她身上，长腿压住她乱蹬的腿儿，一手钳制住她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另一手慢条斯理地挑开她的中衣。

    沈妙言急得胸口剧烈起伏，“你无耻！什么暖床，我怎么不知道宫规里有这一条？！”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

    “你――”

    沈妙言同他争辩的功夫，男人宛如恶狼出牢，已然扯下她的中裤！

    帐幔摇曳，床笫作响。

    莲心蛊再度开始啃噬起女孩儿的心脏，一牵一扯，疼痛得厉害。

    她难受地紧紧抓住身下的褥子，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绣着宝相花纹的软枕中，宛若晕染开的重重花瓣。

    “疼……”

    “疼……”

    细碎的呻吟声从唇齿间弥漫而出，她哭得小脸酡红，湿润的睫毛黏在一处，连鬓发也湿了些许。

    君天澜细细吻过她的唇瓣，沉沦在她的美好之中，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手。

    疾风骤雨般过了小半个时辰，沈妙言的心口实在疼得吃不消，神思模糊地哭出声：“呜呜呜……五哥哥，五哥哥……”

    君天澜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抬起幽深的瞳眸，只见小姑娘流着眼泪，略微红肿的唇瓣轻轻张开，可以隐约听见她呼唤君舒影的细弱啜泣声。

    他垂眸吻去她脸上的泪花，惩罚般咬了咬她的唇瓣，“他究竟给了你什么，叫你这般惦念他？你为我而生，为我而死，如今怎的重来一回，却不肯再多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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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2章 前世今生，为什么偏偏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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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答他的，是小姑娘痛苦的啜泣声。

    这夜，君天澜不过草草来了两回就结束了，却仍旧不肯走，抱着沈妙言去屏风后沐过身，才入帐休息。

    小丫头的身子明明看起来纤瘦得紧，可是抱着却觉软绵绵的，令他压根儿不想放手。

    他把她放在自己怀里，轻抚着她光滑白腻的细背，凝着她带泪的眼睫，听着她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唤着君舒影，终是无奈轻叹。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温声道：“无论如何，回来就好……”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已是晌午。

    太阳越过雕花窗槅洒落在帐中，她伸出一只手，光柱的尘埃立即被搅散。

    掌心白嫩如玉，在光中仿佛通透，能清楚地看见上面的淡青色血管。

    她慢慢垂下手，艰难地坐起身，身下的撕裂感传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两日的荒唐。

    她暗暗攥紧褥子，那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看着人模狗样、衣冠楚楚，却分明是个禽兽！

    她都说不愿意了，他却还……

    明明宫中有那么多姑娘想要爬上他的床，可他不要她们，就只缠着她沈妙言！

    前世今生，为什么偏偏都是她？！

    她想着，眼眶微红。

    麦若从外面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用铜钩勾起帐幔，“小姐，奴婢伺候您梳洗？”

    沈妙言点点头，心中仍泛着酸涩的委屈。

    用午膳时，她打定了主意，再也不去招惹那个男人，只专心对付顾家与凤家。

    用罢膳食，她正要午歇，拂衣与添香一同过来了。

    两人把这几日后宫的情况汇报给了她，说是除了少数人仍旧不满，其他后妃宫女等人，大都接受了这场节省开支款项的革变。

    小姑娘放下木箸，淡然地在木盆中净手，随口问道：“都有哪些人不满？”

    添香道：“乾和宫里以玉蓉为首，那丫头连我与拂衣都不放在眼里的，最近成日里往后宫跑，似乎是在散布凤二姑娘的坏话。”

    “坏话？”沈妙言拿帕子细细擦拭过双手，“她说我什么了？”

    “说凤二姑娘是……”添香难得犹豫了下，“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等皇后入主正阳宫，这后宫里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沈妙言想着玉蓉，那个宫女生得美貌婀娜，心气儿高也是有的。

    她笑了笑，到底是多活一世的人，大度地没跟玉蓉计较。

    ……

    可她不与人计较，人家却未必会因此而感恩。

    玉蓉此时已经到了盛晴宫里，求见于她。

    宫女领着她踏进寝殿，盛晴正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翻看书卷，语气里透着漫不经心：“今儿吹得是什么风，乾和宫的大宫女，竟也肯赏脸到我这偏宫后院里来玩……”

    玉蓉为人高傲，从前曾嘲讽过盛晴不得圣宠。

    如今，盛晴自然是看不上她的。

    玉蓉笑了笑，朝她福了一福，“奴婢自是来与婕妤问安的。如今后宫之中不成体统，大小事宜，竟然由凤妃夕做主。可凤妃夕并非皇后或者四妃，她凭什么主持后宫？！如今凤家大姑娘尚未正式封后，后宫事宜，该由盛婕妤做主才对。”

    盛晴合上书卷，唇角笑容嘲讽，“我不过小小一个婕妤，哪里能打理后宫？玉蓉姑娘高看我了。”

    玉蓉不肯罢休，又道：“凤妃夕乱改宫规，宫中姐妹们怨声载道。想来盛婕妤定然也受到了影响，一日三餐、胭脂水粉之类的份例，定然都比从前要拮据许多吧？”

    盛晴直视玉蓉，笑容晏晏，“不牢玉蓉姑娘挂心，于我而言，一日三餐能够果腹即可，我既无心争宠，胭脂水粉亦不过是虚妄之物。有没有的，都无所谓。”

    玉蓉见她油盐不进，暗暗捏了把气，只得寒着小脸告辞退下。

    她走后，盛晴身畔有侍女细声问道：“婕妤，其实玉蓉说得不错，婕妤若想上位，现今可是个好机会……若是等到凤琼枝和顾湘湘她们进宫，婕妤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盛晴捻着垂落在胸前的发辫，脑海中浮现出沈妙言之前的话：

    ——你若本分，自然能谋得一个善终。可若是企图谋求不适合自己的东西，那么下场，与后宫中其他姑娘，大约也没什么不同。

    她垂眸，淡淡道：“她说得不错，人心不足蛇吞象，我若争宠，等待我的，还不知是怎样的下场。我若安然度日，说不准也能谋个一世太平。”

    侍女微微颔首，她知晓这么些年，自家主子都是这般过来的。

    盛晴靠坐在引枕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这后宫是吃人的地方，一世太平，真是最奢侈不过的愿望……”

    窗外起了风。

    侍女起身，轻手轻脚地合上窗。

    盛晴一手托腮，睫毛微颤，显然还在思考事情，并没有睡过去。

    半晌后，伺候她的侍女正欲退下，她轻声道：“去我库房中寻那柄云纹并蒂莲玉钗，偷偷送去给凤二姑娘，她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是……”

    盛晴的侍女把盛在锦盒里的玉钗送到沈妙言手中，沈妙言自然也就从她嘴里知晓了玉蓉去找过盛晴的事儿。

    而盛晴送钗子，是在投诚。

    沈妙言慵懒坐在窗台上，悠闲地晃悠着脚丫子，侧目望向雕窗外的夏日池塘，唇角噙起淡漠的轻笑。

    玉蓉该庆幸她对君天澜的后位没兴趣，对治理后宫也没兴趣，否则的话，她会是她第一个拿来杀鸡儆猴的人！

    至于盛晴……

    她掂了掂手里的玉钗，半透明的白玉钗头被雕刻成并蒂莲花的造型，质地润腻，一看便知是上等好玉。

    “这女人真有意思，明明知晓我与凤琼枝不和，明明知晓会被立为皇后的人是凤琼枝，却还是主动对我投诚……她觉得，我与凤琼枝之间的争斗，最终获胜的会是我吗？”

    少女眸中冷光流转，须臾仍旧化作了纯澈无辜。

    ……

    此时，乾和宫内。

    君天澜从议事房回来，正要处理奏章，却不见沈妙言在殿中伺候。

    他在书案后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执起朱砂笔，淡淡道：“去把她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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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3章 你除了欺负我，便不会做其他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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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福自然知晓“她”是谁，恭敬应了声“嗻”，便去请沈妙言了。

    沈妙言本想装病不来，可惜李福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实在瘆人得紧，她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慢吞吞挪到了君天澜的书房。

    她跨进门槛，看见男人正坐在书案后处理奏章。

    李福递给她一盘饺子，轻声道：“御膳房刚刚送来的羊肉饺子，热乎着，皇上爱吃，姑娘给他送进去罢。”

    说着，替两人掩了殿门。

    沈妙言盯着那盘饺子，饺子一圈圈整齐摆在白圆瓷盘中，中央还搁着一碗用来佐味的调料。

    她吸了吸小鼻子，不愧是天子吃的饺子，闻着就很鲜香。

    她抬眸瞥了眼正在处理政事的男人，忍不住伸手抓起一只饺子，蘸了蘸调料，迅速塞进嘴里。

    饺子皮薄劲道，内里的羊肉馅儿用的是小羊羔身上最好的那块肉，剁成碎末，拌着些细碎香菇、香葱等鲜料，着实好吃。

    她趁着君天澜不注意，一连偷吃了七八只，才抬袖擦擦嘴巴，用小爪子把饺子拨弄齐整，满脸正经地将饺子端到君天澜手侧。

    “喏，饺子。”

    她心虚地道了声。

    君天澜正忙于政事。

    他中午并未用膳，刚从议事房回来，就赶着处理堆积成山的奏章。

    北疆战事不休，楚南则有魏化雨那小崽子带着魏北军队不停骚扰大周城池，这些都是亟待处理的麻烦。

    沈妙言见他太过专注，于是拖了张小杌子过来，在他腿边坐了，双手托腮，仰头望着他。

    望了会儿，她觉得甚是无趣，目光在那盘饺子里转了转，最后定在那碗调料上。

    小姑娘眼中闪过腹黑的兴味儿，伸出爪子把调料碗取下来，偷偷倒了，又换成漆黑的墨汁，重新放回原位。

    她唇角抿着克制的微笑，伸手推了推君天澜，一本正经道：“皇上，吃饺子啦！”

    君天澜“嗯”了声，用银箸夹起一只饺子，也不看碗中那黑漆漆的蘸料究竟是什么，就直接在那墨汁中滚了滚，夹起来放进嘴里。

    他看奏章看得出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吃的是什么。

    沈妙言捂住嘴，在小杌子上笑得前仰后合。

    男人接连吃了三个，终于注意到身侧小姑娘在捧腹大笑。

    他面无表情地偏过头。

    沈妙言望着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只见男人嘴边一圈墨汁，黑乎乎的甚是好玩。

    君天澜用余光瞥了眼自己的脸，又扫了眼那盘饺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沈妙言好不容易止住笑容，歪头道：“皇上这圈胡子可真好看，比平常还要威风，若是去宫中走一圈，定然要引来更多女子倾心！”

    她是记吃不记打的人，很快就把君天澜前两夜是如何折腾她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只觉眼前的男人面无表情、呆萌可爱，好欺负得紧。

    君天澜唇角微勾，忽然伸手把她拉到怀中。

    他扣住她的脑袋，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拂拭过她的面颊，嗓音清冷：“妃夕这双玄月眉真是好看，待朕再给你细细描眉，想来定会更美。”

    说罢，随手执起毛笔，蘸过那碗中的墨汁，不由分说地就往沈妙言双眉上画。

    沈妙言哪里肯让他如愿，忙不迭就要逃，可惜男人把她箍得紧紧，怎么都不肯叫她逃开。

    没过多久，君天澜把她拖到落地青铜镜前，唇角笑意吟吟，“这双眉，你可满意？”

    沈妙言望着镜子，镜中女孩儿脸上赫然一块大黑斑，那双眉毛黑乎乎的，比拇指还要粗，简直丑到了一定境界！

    想来她娘亲若是在世，怕也要认不出她来了！

    她恼怒得很，大力推开君天澜，“你除了欺负我，便不会做其他事了！”

    君天澜挑眉，“你这话当真是没道理，究竟是谁先欺负谁的？究竟是谁先把朕的佐料换成墨汁的？”

    他的眼底含着浅浅的无奈与宠溺。

    这事儿若是搁在其他宫女身上，怕是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这位倒是胆大包天，竟还在这儿傲娇。

    沈妙言自知理亏，抿了抿小嘴，没说话。

    正逢鸿胪寺的官员求见，说是要安排立后之前的祭天大典。

    沈妙言躲在屏风后，听见鸿胪寺卿道：“臣私以为，此次祭天大典，当安排在灵安寺。毕竟，如今灵安寺乃是护国之寺，有神灵庇佑，可保我大周福祚绵延，江山永固。”

    君天澜对此并没有意见，于是允了，让他即刻去办。

    鸿胪寺卿走后，沈妙言从屏风后转出来，认真道：“我要告假回府。”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日害她的人里面，还有灵安寺的僧人，似乎是唤做觉海。

    祭天大典若在灵安寺举办，她倒是不介意提前几日回去，在那寺庙里做做手脚，也叫觉海尝到她所受的痛苦。

    君天澜瞥向她，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恨意。

    男人攥着朱砂笔的手不由微微收紧。

    妙妙她，在恨谁？

    他仍旧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点头允了，“朕给你十日假期，十日后祭天大典，你当与朕同往。”

    沈妙言愣了愣，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大方，于是应了声好，就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了乾和宫。

    她走后，君天澜淡淡道：“夜凉。”

    夜凉从房梁的阴影处落下，恭敬地单膝跪地：“皇上有何吩咐？”

    “去跟着凤妃夕，朕要知道她离宫之后的一举一动。”

    “是！”

    夜凉走后，男人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窗边。

    他凝着窗外的景致，缓慢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暗红眼底不时划过一抹抹暗芒。

    妙妙回来前的这段时间，他并不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

    或许，他该派个人去调查一番？

    很快，男人摇摇头，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今的妙妙很有主见，他随便插手，定然会引得她的反感与警惕。

    罢了，还是按兵不动得好。

    ……

    沈妙言回到自己的寝殿，与麦若收拾了东西，又唤上绿翘，准备打道回府。

    主仆三人回到凤国公府已是傍晚。

    此时国公府门前停着十几辆华丽马车，宾客盈门，都是前来贺喜凤琼枝即将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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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时一般不私聊，但是会在空间发布一些关于《锦绣萌妃》和新书的小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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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4章 但凡姐姐所求，我自会相帮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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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带着两个婢女，于这热闹中轻车熟路地踏进府中，随手拉了个侍女，叫她去弄些吃食送到她的院子里。

    然而那侍女却翻着白眼，骄矜道：“如今府里都在忙大小姐的事儿，人手都不够，谁有空管你？喏，厨房就在那个方向，二小姐还是自己去找吃食吧！”

    说罢，飞快跑了。

    绿翘脸带怨意，揉着帕子道：“在宫里不是挺好的吗？非要回府做什么？老爷夫人不管咱们也就罢了，如今连侍女都嫌弃咱们……”

    她素来喜欢抱怨，沈妙言没搭理她，淡然地抬脚往厨房而去。

    她吃饱喝足，又趁着厨子和婆子们不注意，拿了许多点心和熟肉藏进包袱里，才回自己那偏僻小院。

    她回到院子里，打发了绿翘去收拾房间，站在檐下对麦若道：“你悄悄去一趟穆王府，请穆王过来与我说话。”

    麦若并未问为什么，直接一抱拳，随即脚尖点地，快速消失在院子里。

    沈妙言负着手，琥珀色的眼眸中掠过一重重阴冷算计。

    ……

    泼墨夜色笼罩皇城，风国公府前院灯火辉煌，宾客们推杯换盏，甚是热闹。

    凤琼枝今夜收了许多礼物，无一不贵重，无一不精致。

    她在闺房中，命侍女打开锦盒，细细欣赏过那些珠宝首饰，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外间有侍女进来，说是公子求见。

    “哥哥回来了？”

    凤琼枝愣了愣，忙笑道：“快请进来！”

    凤北寻很快踏进房中。

    他面容俊美，身着黑色劲装，带着餐风露宿的风尘，含笑朝凤琼枝拱手：“再过些时日，妹妹就该是皇后娘娘了，作兄长的无以相赠，聊赠此丹丸一颗。”

    说着，打开了一只锦盒。

    锦盒中铺着纯黑色厚绒布，居中躺着一颗朱红色的滚圆丹药。

    凤琼枝接过，不解道：“这是？”

    “此丹药乃是前朝高士所炼制，世间所剩无多，可美容养颜、强身健体。”凤北寻轻笑，“妹妹快快服用了吧！”

    凤琼枝全心信赖自己的兄长，在侍女的伺候下服食了丹丸，又道：“兄长不是戍守西郡吗？怎的今儿回来了？”

    “上个月父亲飞鸽传书，说妹妹要参加选秀，又说了万鸟朝凰一事，我料想妹妹一定能当选皇后，因此特意借着回京述职之便，提前回京，赶在妹妹进宫前，好好探望妹妹。”

    凤北寻在绣墩上坐了，望向凤琼枝的目光充满了欣慰，“妹妹此次进宫，怕是今后再难相见。”

    “瞧哥哥说的，我便是皇后，便是成了皇家的儿媳，却也仍然是兄长的亲妹子。”凤琼枝亲自给他斟了一盏茶，“兄长旅途劳顿，今夜就别去前院参加宴席了，没得要被那些泼皮灌酒，还是回院子里睡一觉为好。”

    凤北寻接过茶盏，含笑打趣：“未来的国舅爷，谁敢随意灌我的酒？”

    凤琼枝听着“未来的国舅爷”六个字，小脸逐渐飞上两朵红晕，羞得不敢抬头。

    凤北寻放下茶盏，又道：“听闻再过十日，皇上要去灵安寺祭天？”

    大周朝的规矩，历代封后之前，皇帝都会亲自祭天。

    凤琼枝点点头，“届时我也会前往，兄长可要一道？”

    凤北寻眼中掠过暗芒，很快被他遮掩好：“自然是要去的。等妹妹成了皇后，咱们兄妹独处的机会，可就不会再有了。”

    “对了，兄长可知道凤妃夕和凤樱樱已经回府的消息？”

    “愿闻其详。”

    ……

    此时，被凤琼枝提起的沈妙言，正坐在檐下赏月。

    屋檐下置着两张圈椅，中间隔一花几，花几上摆着糕团蔬果，并两盏好茶。

    连澈坐在大椅上，指关节敲击着水曲柳的花几面子，淡淡道：“姐姐想让我弄来灵安寺的账本？”

    “嗯，你素日里最有能耐，想来这种事，应当难不倒你吧？”

    “姐姐这张嘴，只会在求人的时候才会说好话。”

    沈妙言轻笑，“那么澈弟帮是不帮呢？”

    “但凡姐姐所求，我自然会相帮到底。不过，姐姐要灵安寺的账本做什么？灵安寺那群秃驴最是冥顽不化，我最不喜与他们打交道。”

    “我与觉海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个理由可够？”

    连澈已经从她嘴里听说过那日焚城地底的事情，自然也对觉海深恨得紧，如今知晓她是要用账本对付灵安寺，于是举起双手赞成：“这个理由是极好的，姐姐放心，三日之内，我必定给你弄来那些账本。”

    灵安寺在大周有数百年历史，底蕴深厚，周围万亩良田皆是它的产业。

    可越大的地方，其蛀虫与黑暗也就越多。

    无论是沈妙言还是连澈，都相信灵安寺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

    其内里隐藏的污垢，兴许足够他们报复与利用。

    翌日。

    沈妙言刚醒，绿翘就急匆匆进来，“大公子回来了，老爷唤你去前院说话呢！”

    她说完，凤樱樱跟着踏进来，惊喜道：“姐姐，你回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若不是我早上碰到绿翘，都不知道你在府里！”

    沈妙言走后，凤国公另外吩咐冯氏给凤樱樱置了个院子，因此她不曾知晓沈妙言昨夜就回来了。

    沈妙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凤北寻回来了？”

    说起来，她当初在西郡时，还与那厮打过交道。

    凤府里的几个女孩子都蠢笨得很，唯独凤北寻，却极其聪慧狠辣。

    当初他亲手捏碎了徐老的心脏，却反过来栽赃是她做的，害得她被徐家人绑起来扔在大厅，若非君天澜相救，她大约早就见阎王去了。

    她想着，有些烦恼地拿手背遮住双眼，又躺了下去。

    她上辈子是刨了凤家的祖坟吗？

    怎的凤家这一个个的，上赶着要跟她过不去？

    凤樱樱只当她是困倦，于是上前把她拽起来，兴奋道：“姐姐你快起来，咱们去看看凤北寻生得什么模样呗？”

    自打她知道是冯氏害死了她的亲姐姐，她暗地里就不喜欢再唤这些血亲昵称了。

    平辈的直呼其名，长辈皆以凤国公、国公夫人称之。

    沈妙言被她拖起来，只得梳妆打扮，不情不愿地往前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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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5章 竟然把陶陶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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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前院，凤北寻果然在。

    沈妙言踏进门槛，余光细细扫向他，只见男人正襟危坐，生得宽肩窄腰，穿一袭暗红色织金束腰锦袍。

    墨青长发尽数被发冠拢起，剑眉修长入鬓，一双漆眸深邃暗沉，唇角却噙着些许弧度。

    他生得俊美，却偏是一副亦正亦邪的模样，便是沈妙言，也摸不清这人心底的想法。

    她收回视线，朝上座的凤国公福了福身，嗓音听起来甜腻腻的：“爹。”

    凤国公微微颔首，抬手道：“那是你兄长。”

    沈妙言便转向凤北寻，朝他屈膝行礼，“兄长。”

    凤北寻眼中划过一抹玩味，起身虚扶了一把，示意小厮递上礼物，“此次回京，路途匆忙，因此不曾细心备下礼物。小小心意，还请妹妹们笑纳。”

    他送沈妙言的是一件珍珠手钏，送给凤樱樱的也是珍珠手钏。

    两姐妹谢过他，就各自落座了。

    中午是在前院用的家宴。

    宴席上，冯氏笑得合不拢嘴，始终拿凤琼枝打趣儿：“再过一个月，我的枝儿就要入宫为后了，真是有福气啊！”

    凤琼枝羞红了脸儿，娇嗔道：“娘……”

    冯氏瞥了眼沈妙言，故意道：“有什么好害羞的，皇上喜欢你，这是好事啊！有的人天天黏在皇上身边，皇上也未必肯多看她一眼呢！”

    “娘，你这么说，妹妹该伤心了。”凤琼枝含笑拍了拍沈妙言的手背，“二妹妹，你脸上这块斑终究是个问题，将来我做了皇后，定然请世间最好的神医，替你把这块斑除了。否则，将来怕是嫁不到好人家的。”

    “瞧瞧，她自个儿快要成亲了，这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操心妹妹们的婚事！”冯氏一张脸笑成了花儿。

    凤琼枝越发羞恼，脸皮红透，然而唇角却是止不住地扬起。

    沈妙言把这母女二人的神态尽收眼底，不在意地微微一笑，淡然地继续用膳。

    回小院时，凤樱樱缠着她，好奇道：“姐姐，皇上不是欢喜你吗？如何会立凤琼枝当皇后？”

    “他爱立谁就立谁呗，我才不管呢。”

    她满脸不在乎，伸手往廊外摘花。

    小姑娘鼓起腮帮子，嘟囔道：“我觉得姐姐分明还是在乎皇上的……皇上心里，一定也有姐姐。”

    沈妙言屈起手指，给了她一个爆栗子，“小小年纪就知道这些情呀爱呀的，凤樱樱，你果真是在佛门清净地长大的吗？”

    小姑娘抱住脑袋，朝她吐了吐舌头，“我可是很聪明的！我与你们不一样，我若是欢喜一个人，定然要把那个人时常挂在嘴边，定然要想尽办法同他在一起！”

    “啧啧，怪不得你总是秀缘长秀缘短的，原来是欢喜人家！”

    凤樱樱难得红了脸，双手叉腰，十分霸气地表白心迹，“小和尚长得好看，我与他又是一块儿长大的，我欢喜他怎么了！将来长大，我可是要嫁给他做妻子的！”

    清甜软糯的声音，在初夏的风中，弥散得很远。

    那声音里藏满了倔强，坚持，与希望。

    沈妙言望着这样的凤樱樱，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

    曾经年幼，她也是这般豪气万丈地告诉君天澜，她长大了定要嫁给他。

    可是随着岁月流逝，那腔子豪迈与自信被时光磨平，空余下两手抓不住的落寞光年。

    她莞尔，抬手摸了摸凤樱樱的小脑袋，鼓励道：“既是欢喜，那就一定要好好把握他……我的妹妹冰雪聪明，又生得可爱，秀缘哪里有不欢喜的道理？”

    ……

    眼见着过了两日，连澈遣了暗卫悄悄过来，约沈妙言明日一早去花好月圆楼。

    沈妙言知晓连澈那里定是得手了，于是早早上床养精蓄锐，只等着明日一早去见他。

    第二日，天色刚刚放亮，沈妙言就神清气爽地起床，带着麦若扮成少年模样，趁着绿翘不注意，翻墙离开了国公府。

    两人在街上雇了辆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花好月圆楼。

    连澈在楼上要了个雅座，边吃着茶，边等沈妙言过来。

    很快，有侍女推开雅座的雕花门。

    他抬眸望去，只见一位面容稚嫩的俏公子，正摇着折扇款步而来。

    他放下茶盏，仍旧是慵懒歪坐的模样，“姐姐这身打扮，倒是好看得紧。”

    话中，轻薄之意尽显。

    沈妙言懒得搭理他，目光落在了圆桌上。

    只见上面摆满了账本，一大摞一大摞的，加起来约莫有上百本。

    她撩袍落座，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灵安寺的佃租收入。

    连澈在窗边软榻上盘膝坐了，随手斟了杯酒，“姐姐看得懂吗？”

    “我正专心看呢，你莫要吵我。”沈妙言皱着双眉，翻了一页账本。

    连澈嗤笑，“看不懂就别在这儿硬撑着了，我给你抓了个人，保准一会儿就能把这些账本都看完。”

    沈妙言狐疑地望向他，只见他打了个响指，两名暗卫立即从屏风后绕出来，还抓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那孕妇双手被绑缚，嘴里塞着布巾，穿素白罗裙、云碧色半臂，可不就是谢陶！

    连澈这小子，竟然把陶陶捉来了！

    她骇了一跳，忙道：“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松绑！”

    两名暗卫望向连澈，见他点头，这才给谢陶松绑。

    小姑娘早吓得脸色惨白，惊恐地望着他们，双手护在肚子上，颤巍巍道：“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连澈指了指桌上的账本，口吻特大爷：“喏，给你一个时辰，把这些账本全部看完，否则，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都得完蛋。”

    沈妙言上前给了这混小子一个爆栗子，随即亲自扶着谢陶走到圆桌旁坐了，给她斟了一杯热茶，温声道：“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你别害怕。”

    谢陶哆哆嗦嗦接过热茶，对上沈妙言的眼睛，只觉这双眼像极了妙妙。

    她心中的不安与害怕稍稍消散，磕磕巴巴道：“我，我帮你看……看账本，事成之后，你，你就能放……放我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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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6章 连澈，暴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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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在她身边坐了，含笑点了点头，“你放心，就算看不完也没关系，你别累着就好。”

    谢陶仍旧战战兢兢，接过沈妙言递来的账本，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她对数字有天生的敏感，沈妙言拨着算盘都算不清楚的账目，她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诀窍。

    因此，沈妙言与连澈只看见这小姑娘把账本翻得纷飞出道道残影，岂止是一目十行，几乎像是小孩子在随手翻着玩儿！

    沈妙言不敢打搅了她，悄悄起身坐到窗边软榻上去，和连澈边吃酒，边不时瞅瞅她的背影。

    不过一个时辰，她竟然真的翻完了上百本账目！

    小姑娘吐出一口浊气，把其中十本账目特意放到旁边，细声道：“这几本帐有问题，其中分亩佃租对不上总额。账面上佃租年收入总额的数字，远远小于实际该得的总额。”

    沈妙言沉默半晌，不好意思道：“啥意思？”

    谢陶板着小脸，难得严肃：“我听大叔说，为了防止地主胡乱向百姓征收佃租，所以朝廷对佃租有过明确规定，每年每亩的实际额度不得超过二两。可是灵安寺附近土地的佃租，平均分摊下来，已是每年每亩五两！”

    沈妙言摇着折扇，垂下眼帘，脑子迅速运转起来。

    灵安寺手握良田上万亩，这么一算，每年净得的利润里，竟有一大半是非法所得……

    日积月累的，若是有百年时间，它岂不是仅仅通过对百姓横征暴敛，就能平白多出一百多万两万雪花纹银？

    这个数字，对于佛门净地而言，着实有些多了。

    多到，可以让君天澜下旨彻查灵安寺。

    沈妙言暗暗算计着，很快对谢陶笑道：“谢了！”

    谢陶凝着她的面容，欲言又止了半晌，终究只是平静地摇摇头。

    沈妙言让麦若送谢陶出去，才对连澈道：“这些账本，你还是悄悄放回灵安寺。只是这有问题的十本……”

    她捻了捻那些账目，“你先收着，等灵安寺祭天大典时，再找机会行事。”

    连澈应下，“已是晌午，姐姐不如留在这儿用午膳？我差人温了楚南的梅子酒，姐姐该喜欢的。”

    沈妙言心情不错，颔首应了。

    正是初夏，窗槅外乌云滚滚，偶有几声闷雷从云翳中闪过，连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街上行人渐稀，摆摊的小贩纷纷收了东西，打算趁着大雨未来时归家。

    沈妙言坐在窗畔，凝着外面的景致，只见天地一色，空气中凝着闷闷的鱼腥味儿，护城河翻涌着滚滚波浪而来，比往常还要汹涌几分。

    浪花拍打着礁石，这初夏的雷雨来势汹汹，河面上，惟剩下弄潮的好手还在船上翻弄，等着待会儿在雨中捕猎鱼群。

    她还要继续看，外间忽然起了风。

    一声惊雷后，雨声簌簌而落。

    一只修长的手掌伸过来掩了窗户，连澈淡淡道：“风这般大，雨水该飘进来了。姐姐，来吃酒。”

    说着，给沈妙言斟了一盏梅子酒。

    楚南的梅子酒醇厚甘腻，舌尖一点，回味无穷。

    沈妙言浅尝辄止，琥珀色眼眸纯净剔透，却在眼底蕴着浓浓的风暴，“连澈，暴雨要来了。”

    “嗯，我陪着姐姐。”

    两人说话之间，窗槅外的风陡然大了几分。

    起初的雨丝倏然化作瓢泼雨点，倾盆而落，重重砸在护城河上。

    雅座中，空气潮湿，梅子酒的清香悠然回荡，带着一股宿命的味道。

    ……

    此时，皇宫之中。

    夜凉派出去的暗卫，早已把沈妙言这些日子以来的一举一动，全部汇报给了君天澜。

    男人立在窗畔，背影挺拔如松竹，慢条斯理地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

    那双暗红色狭长凤眸倒映出窗外的落雨，闪烁着几分思量。

    妙妙她调查灵安寺作甚？

    她与灵安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的突然要搜查对方的账本，仿佛要置对方于死地……

    果然，妙妙失踪的这几个月究竟去了哪里，乃是这些问题的关键。

    男人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有主动派人去调查沈妙言这些月究竟是怎么过的。

    他觉得终有一日，那个小姑娘，会一五一十亲口告诉他。

    ……

    初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午后，沈妙言与连澈吃完一壶酒，便起身同他告辞。

    她带着麦若在长街上闲逛，只见长街两侧的摊贩重新摆了起来，雨后天晴，连空气都湿润清新了几分。

    不少小孩子跑到街上，有的在水坑里玩水，有的追逐打闹，街景十分热闹。

    沈妙言合拢折扇，笑吟吟指向前方，“那里有卖海棠糕的，走，咱们去给樱樱买两块带回去。”

    麦若笑着应好。

    沈妙言买好海棠糕，正要抬步离开，余光却注意到蹲坐在角落的一名小乞儿。

    小乞儿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隐约能看出是个小姑娘，此刻蓬头垢面，手中抱着一只破瓷碗，正巴巴儿地望着路过的行人。

    沈妙言心中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低头望了眼手里拎着的海棠糕，最终选择上前，把海棠糕递给那小乞儿。

    小乞儿嗅着热乎乎甜腻腻的海棠糕，忙不迭双手捧过，匆匆道了声“谢谢”，就开始大口吞咽。

    沈妙言蹲在她跟前，忍不住轻声提醒：“你吃慢些，当心噎到。”

    小乞儿连连点头，嘴上动作却不见丝毫放慢。

    沈妙言仔细观察她，但见这小丫头生得还算眉清目秀，若是仔细打扮，定也是不丑的。

    她看这小丫头与凤樱樱年纪相仿，于是问道：“你的家人呢？怎的一个人流落在这里？”

    小乞儿吞咽海棠糕的动作顿住，很快，那双漂亮的杏眸中涌出眼泪，须臾从面颊上淌落，看起来悲伤绝望至极。

    沈妙言示意麦若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又道：“你若无家可归，不如跟我回府？我有个妹妹，同你差不多大，你若是不嫌弃，在她身边做个侍女也是使得的。其他的不敢保证，然而衣食无忧却能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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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7章 这一次，他要风风光光地明媒正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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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乞儿眼中满是欢喜，连忙点头，算是答应了。

    于是沈妙言带着这小乞儿去客栈里沐过身，又差麦若买了几身新衣裳给她换洗。

    小乞儿从屏风后绕出来，沈妙言仔细打量她，只见这小姑娘洗过澡果真眉清目秀，看着怯怯的，约莫是寒门出身。

    她摇着折扇，笑道：“这么一打扮，可真是好看。你叫什么名儿？”

    小姑娘却猛然跪倒在地，恭敬地给她磕了个头，“公子再生之恩，枇杷铭记在心！若将来公子需要枇杷做事，枇杷万死不辞！”

    沈妙言正喝茶呢，闻言差点呛到。

    她示意麦若把她扶起来，自个儿拿帕子擦拭过唇角，笑道：“哪有什么万死不辞的事儿叫你去做，我救你，也不过是看你可怜罢了。对了，你叫枇杷？”

    枇杷点点头，娇憨的小脸上满是腼腆，“以前我家前屋后院种了许多枇杷树，所以我爹娘都唤我枇杷。”

    “那你爹娘后来去哪儿了？”

    “爹娘他们……”小姑娘眼中满是黯然。

    沈妙言明白几分，没再继续问下去，只笑道：“走罢，我带你回府。”

    主仆三人回到国公府已是暮色四合。

    凤樱樱托腮坐在檐下，正巴巴儿地等沈妙言回来。

    好不容易把她盼回来，她连忙跳起来扑过去，“姐姐！”

    沈妙言摸了摸她的脑袋，把她从身上扒下来，介绍道：“她叫枇杷，以后就跟着你，可好？”

    凤樱樱望过去，笑吟吟应了声好。

    两人俱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因此很快就玩到了一处，倒是不需要沈妙言多操心。

    眼见着十日时间一晃而过，宫里已经来了人，要接沈妙言回去。

    她临走之前叮嘱凤樱樱好生照顾她自己，这才坐上软轿，往皇宫而去。

    回到乾和宫已是傍晚，君天澜正在书房里同臣僚们议事。

    她在殿外等了会儿，终于等到大臣们出来。

    福公公也跟着出来，见她站在檐下，忙恭敬道：“姑娘可回来了，皇上正等着您呢，快进去吧！”

    沈妙言应了声“嗳”，抬步跨进殿槛。

    她偏头望向里间，男人身着宽松的霜白底祥云如意纹右衽长衫，正漫不经心地翻开一本折子。

    他鲜少穿这般颜色的衣裳。

    漆墨青丝用玉簪束起一半，姿容平添艳绝。

    那张俊美非凡的面庞透着淡淡的凛贵淡漠，斜挑的凤眸含着从骨子里透出的雅致与高贵，淡红色薄唇弧度冷峻，不容亵渎。

    比起君舒影，他其实属于耐看的那一类。

    虽起眼望去不如君舒影来得惊艳，然而越看，就越会令人臣服在他那种天生的帝王气场之下。

    沈妙言看了会儿，对方悠然抬起眸子，嗓音清冷低哑：“可看够了？”

    小姑娘偷看被捉住，霎时红了脸，嘴硬道：“不要脸，谁看你了……”

    君天澜合上奏章，淡淡道：“跟朕过来。”

    说着，起身朝殿后走去。

    沈妙言挑眉，好奇地跟上他。

    穿过两道珠帘月门，君天澜才停下来。

    这里是他的寝宫。

    沈妙言扫视周遭，目光忽然落在木施上。

    只见紫檀木木施上，正挂着一件凤袍。

    正红色的云水绸面料，用金线刺绣着重重叠叠的凤穿牡丹图案，栩栩如生，光华耀目。

    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纱衣，薄得宛如蝉翼，映出里间的刺绣图案，越发显得繁琐贵重。

    对襟扣子用的则是红宝石，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嵌成盘扣形状，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华美。

    “这是……”沈妙言抬手摸了摸这身嫁衣，“凤琼枝进宫要穿的喜服？”

    君天澜凝着她的侧颜，淡淡道：“尚衣局的三十位顶尖绣娘，花了一个月时间，日夜赶工裁制而成。”

    自打他认出小疯子就是妙妙，他就想到了嫁衣。

    他们从没有正式成过亲，这一次，他要风风光光地明媒正娶，给她一场天下女子都会艳羡的婚礼。

    沈妙言并不知晓男人在想什么，只是心底忽然有些嫉妒凤琼枝。

    一想到她要穿上这身精致嫁衣，一想到她会沿着汉白玉广场，在百官们的朝拜中一步步走向君天澜，一想到他们的新婚之夜也会无比缠绵，她的心脏就扭曲得难受……

    一个个酸涩的小泡泡从心底弥漫涌出，把她大肆淹没。

    “好看否？”

    直到男人低沉清雅的嗓音再度响起。

    沈妙言回过神，凝了眼那身嫁衣，强压抑住心底的酸涩，装作满不在乎地转过身，淡淡道：“也不过如此。”

    君天澜望着她纤细而倔强的背影，唇角轻勾，“想来，琼枝若是穿上这一身嫁衣，定然十分艳美，你觉得呢？”

    沈妙言暗暗翻了个白眼。

    因为嫉妒作祟，她拢在宽袖中的手早已攥紧成拳。

    她背对着君天澜，虽然鼻尖委屈得发酸，可口吻却仍旧透着满不在乎，“姐姐生得美，和皇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皇上觉得她穿着美，定然是真的美……”

    话音未落，肩膀处忽然一软。

    她侧首，只见那袭极华贵精致的嫁衣，竟然披在了她的身上！

    在她发愣的功夫，君天澜捻着嫁衣的大袖口，抬起她的手臂给她套进去，又低头给她扣上红宝石盘扣。

    一枚又一枚盘扣，精细繁琐，红宝石的光泽是世间最纯正的胭脂红。

    沈妙言呆滞地站在原地。

    直到男人扣完最后一颗盘扣，把她捉到落地青铜镜前，她才回过神，“你做什么？！”

    “你与你姐姐身段也差不了多少，你替她试衣，又有什么不妥？”

    男人的嗓音透着戏谑。

    沈妙言咬牙，心底的酸泡泡咕嘟咕嘟涌出来，最后在心头一个个炸裂成酸水碎沫。

    她低头就去解盘扣，“这般隆重的凤袍，我可是没有资格穿的……试衣什么的，不如皇上自个儿拿去给凤琼枝试吧，想来她定会十分欢喜……”

    君天澜按住了她的手。

    寝殿中点着琉璃灯盏，映照出团团暖色。

    男人垂眸盯着身前的小姑娘，只见她腮帮子鼓鼓的，睁着一双琥珀水色般的湿润眼眸，眼底写满了不情愿。

    他唇角噙着浅浅弧度，故意逗她道：“朕听你的口气，似乎是在吃醋？怎么，你不欢喜你姐姐做朕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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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8章 你也可以不在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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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神太过灼热。

    沈妙言忍不住别过脸，却又被男人捉住下颌，迫着她同他对视。

    对峙半晌后，终是她先弱了声势，垂下眼帘，细声道：“我又不欢喜你，哪里有什么吃不吃醋的说法？更何况你喜欢凤琼枝，要让她做你的皇后，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过一个外人，你同我谈论这些作甚？”

    她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

    君天澜眼底划过不悦，捏着她下颌的手倏然收紧，“那么，以后念念和鳐鳐唤她做母后，你也可以不在乎吗？”

    沈妙言的心，骤然一紧。

    君天澜盯着她纠结的模样，眼底神色渐冷。

    果然，这个小女人终究是在乎她的孩子的。

    她为了她的孩子而沉默，而无法说出不在乎凤琼枝做皇后的话来，却无法为了他，也这般沉默。

    在她心中，他大约是比不过念念和鳐鳐的吧？

    男人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吃起自己孩子的醋来，大掌霍然扣住她的后脑，不顾一切地含住了她的唇瓣！

    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随意扯下沈妙言发间的珠钗，任由那满头漆墨青丝散落而下。

    他抱着她旋身，把她狠狠压在龙床上！

    沈妙言惊骇不已，手脚并用不停地挣扎，可是她软绵绵的力道，连给人挠痒都不够，又哪里能挣开君天澜？

    然而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沈妙言狠下心，在男人的舌尖抵开她贝齿的同时，张口就咬伤了对方的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儿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

    君天澜终于松了口。

    他垂眸，暗红狭长的丹凤眼，宛如淬着冰渣，冷冷盯向这个不乖的女孩儿。

    沈妙言最怕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慌乱之中，她努力摆出强势的模样，声音却依旧是弱弱的：“你，你瞪我作甚？便是天子，也没有随意强幸宫女的道理吧？你，你当心我明儿早上去朝堂上，把你做的混账事都告诉那些老臣，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细细弱弱的嗓音，带着湿润水意的圆眼睛，兼之那无辜的表情，简直是在勾着君天澜狠狠欺负她。

    男人的唇角，逐渐勾起阴鸷的弧度。

    守在寝殿外的宫女，只听得里面传来女子的怒骂，随即那怒骂声尽数被吞没，约莫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只余下猫儿般的低喘。

    初夏的夜晚，朦胧起了薄雾。

    窗外的芍药笼在雾中，花蕊中缀着点儿露珠，隐隐绰绰令人看不真切。

    夜色沁凉入骨。

    寝殿的白玉地砖上，华贵的嫁衣被随意扔弃，揉出了无数褶皱。

    女孩儿嫩黄色绣葳蕤小雏菊的主腰也散落在地，其中一角还搭在男子的漆黑鹿皮锦纹长靴上。

    暖帐生香，少女的嘤咛与喘息声经久不绝，同那角落的焚香般袅袅弥散，令人沉沦。

    ……

    翌日。

    沈妙言晌午时才醒过来。

    男人早不知去向，殿中只有几名宫女侍立，等着服侍她梳洗。

    她坐起身，锦被从肌肤上滑落，微一低头，就清楚地看见了白嫩肌肤上遍布的青紫掐痕。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人在床榻上，似乎从来都不知怜惜人。

    一名宫女走过来，透过帐幔，温声道：“姑娘，奴婢服侍您起来？”

    沈妙言摇首，嗓音沙哑：“你们退下。”

    宫女们都退下后，华美端肃的寝殿中就只剩下她一人。

    她埋首于臂弯中，于这寂静里，情绪复杂。

    那人明知她不是沈妙言，却还是这般霸道地占有了她……

    那么沈妙言在他眼中，究竟算是什么呢？

    一个可以随意舍弃的过去？

    难言的悲伤在她心底蔓延，她揉了揉小脸，挣扎着起身梳洗。

    她梳洗过换好宫裙，腿间的疼痛却还在不断提醒着她昨夜的疯狂。

    她环顾四周，昨夜那件嫁衣不知去了哪里，大约是被他遣人送去凤国公府，让凤琼枝试衣？

    她伸手轻抚过木施上的雕花纹，眼中掠过冷芒。

    君天澜他不是个东西，凤琼枝亦然。

    他们这对狗男女想在一起，她偏偏不叫他们如愿……

    小姑娘恨恨地打定主意，艰难抬步朝殿外而去。

    从寝殿穿过两道垂珠帘的月门，就是君天澜的书房。

    此时君天澜大约还在前朝上朝，书房里静悄悄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扫视过书案，又望了眼紧闭的门扉，最后走到书案旁，悄悄翻找起成堆的文书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她终于抽出一本来，只见上面朱砂色艳，赫然写着君天澜对北疆朝臣们的批示。

    “……闭城不出，待到秋日粮草即将成熟之时，派骑兵绕过雪城，焚毁北幕良田，以断对方粮路……”

    她轻声念着，眼底逐渐浮现出微讶之色。

    北幕位置偏北，每年产粮原就比不得中原。

    若是被人焚毁了这一季的粮食，那么军队粮草供应短缺，必然要引发军队动乱。

    到那个时候，大周甚至不必费一兵一卒，轻易就能击败北幕的军队！

    君天澜他，当真是心狠手辣至极……

    沈妙言皱着眉头，正要把手中的文书放回原处，一道清冷的嗓音，陡然自背后响起：

    “你在看什么？”

    她手一抖，那本文书“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君天澜弯腰拾起，翻开来看了眼，唇角笑容讽刺，“这么多日过去了，你到底还念着朕的书房……”

    他的语气很是风轻云淡，可眼底蕴藏的血红风暴，却狂盛得令人畏惧。

    甚至，那握着文书的手，都已是青筋暴起。

    他不明白。

    明明妙妙是欢喜他的，她甚至为了他不惜与师父拼命，可为什么她这一次回来，却变成了现在这样？

    每日里都在想着君舒影，甚至昨晚快要被他折腾得昏迷过去时，她也仍旧呢喃着君舒影的名字……

    君舒影，君舒影就那么令她着迷？！

    既是喜欢君舒影，当初又为何要从北幕赶到西郡，又为何要以命救他？！

    沈妙言缓慢地转过身，在看见男人脸上的表情时，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如今这个男人，正在盛怒暴走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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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9章 不知时辰与光阴的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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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抖了抖，正要想办法安抚，可对方已经把文书扔到书案上。

    他状似随意地走到桌边，打开一道屉子，漫不经心道：“凤妃夕，你就这么喜欢朕的书房？”

    沈妙言摇头，下意识往后退。

    在看清楚男人从屉子里取出的东西时，裙下的双腿，甚至开始了颤抖。

    那是……

    锁链。

    君天澜把玩着玄铁铸就的锁链，唇角勾起一道讽刺的弧度，缓步朝她逼近，“既喜欢朕的书房，不如就一直留在这儿？”

    沈妙言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锁链撞击的哗啦声令她心惊胆颤，她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呆呆仰起头，男人正手持铁链缓慢靠近。

    从前无数个黑暗的日夜，皆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那些封闭的，不见天日的，不知时辰与光阴的囚禁。

    所有的感官都被剥夺，唯独剩下这个恶魔般的男人。

    他的霸道，他的强势，他不顾一切地索求，都让她害怕！

    眼睛不觉开始湿润，她蜷在角落，脸上的惊恐一览无余。

    君天澜在她面前蹲下来，大掌握住少女纤细的脚踝，踌躇片刻，抬眸盯向她的双眸，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中，写满了乞求。

    她不愿意被关在这里。

    她怕他。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忽然慢慢松开她的脚踝。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亲，“你心中，可是有了旁人？”

    沈妙言不知他问这个作甚，犹豫地摇摇头，继而又点了点头。

    自从离开北幕，她就总是想起五哥哥。

    大约这就是爱吧？

    她不再爱君天澜，而是爱上了五哥哥。

    君天澜面容平静，见她眼中仍有害怕，于是把锁链扔到远处，淡漠地在她身边坐了，似是谈心般随意提起：“那个人，是不是待你很好？”

    沈妙言点点头。

    寝殿中寂静良久，君天澜忽然伸手覆到她的脑袋上。

    男人侧首，暗红色狭长凤眸中满是霸道：“从今往后，朕会待你更好。所以，忘了他。”

    这是他的承诺。

    沈妙言的心跳，在这一瞬忽然失衡。

    她仰起头，清晰地看见了男人脸上的认真。

    君天澜扯唇，俯首吻住她的唇瓣。

    很轻柔的吻，带着些许安抚之意。

    沈妙言有些呆怔，待回过神时，有一刹那觉得这个吻很不错。

    然而就在她出现这样的念头时，莲心蛊拼命地咬噬起她的心脏，令她疼得四肢百骸都在颤抖，甚至忍不住蜷缩成一团。

    君天澜忙抱住她，“怎么了？”

    沈妙言脑袋空空，下意识地推开他，大步跑出书房。

    初夏的风带着灼热，从她的面庞拂拭而过。

    那双琥珀色的纯净水眸，正透出浓浓的畏惧。

    心中有个声音不停回响，告诫她不可以再接近君天澜，她爱的人是君舒影，这一生都是！

    那个声音吵嚷得厉害，在停了半瞬之后，竟然跑到了她的脑袋中继续吵吵，叫她全然不能思考。

    她跑到一处偏僻的宫巷里，痛苦难耐地捂住头，“别吵了！闭嘴，你闭嘴！”

    可那个蛊惑的声音始终发出嗡嗡嗡的响动，震得她头疼欲裂。

    鲜血从她的唇角淌落，她正欲抬袖擦拭，然而脑海之中猛然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炸裂，疼得她翻滚在地，神智全失，不停地拿脑袋撞击宫墙。

    “不要说话……你不要说话！！”

    她哭着怒吼，可脑海中的声音偏偏如何也挥之不去，嗡嗡嗡地诉说着君天澜的种种恶行。

    ……

    与此同时，镐京城内的一座青楼妓馆。

    此处名为“楼外楼”，乃是新近兴起的一座有名雅院。

    雅院高阁之上，身着暗紫色绣曼珠沙华锦袍的贵公子，正慵懒歪躺在窗边软榻上，随手拨弄着一只精巧的娃娃。

    三千青丝松松垮垮地披散在榻间，越发衬得他肌肤白皙。

    漆墨凤眸斜挑入鬓，鼻若悬峰，弧度完美的唇瓣宛若涂过花汁般艳红，他看起来姿容光华，如日月般艳绝动人。

    正是君舒影了。

    他唇角噙着宠溺的微笑，目光散漫地落在手中的娃娃上，漫不经心地呢喃出声：“妙妙真是不乖，偷偷从北幕逃走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又开始对君天澜动情……君天澜，他就那么好吗？”

    他与沈妙言一同服食的莲心蛊，因此即便相隔很远，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思。

    沈妙言对君天澜暗中动情的事儿，压根儿瞒不过他。

    他拨弄着手中精致的娃娃，细看之下，那木偶娃娃的眉眼像极了沈妙言。

    正在这时，侍女进来，恭敬地屈膝道：“主子，凤公子到了。”

    “嗯。”

    凤北寻很快被请进来，抬眸瞥了眼君舒影，朝他拱了拱手，“北帝别来无恙。”

    “坐。”

    凤北寻撩袍落座，“再过三日，就是灵安寺祭天大典。届时的一切都已安排好，只等着他们先动手。”

    “北寻办事，朕自是放心不过。”

    当初大周先皇君烈，在镐京城中数十年经营，留下的势力当然不仅仅只是明面上那几个世家。

    还有很多效忠他的世家，皆都隐藏在水底。

    在他死后，这些世家表面向君天澜投诚，可暗地里，效忠的却是君舒影。

    只因君舒影才是先帝承认的继承人。

    凤北寻笑了笑，“八皇子年幼，扶持他上位，凤家轻而易举就能控制住朝堂。等到那个时候，再让八皇子禅位于北帝，天下可一统矣。”

    他说着，抬眸望向君舒影，只见对方始终在看那只娃娃，唇角噙着的笑容染着三分邪气，愈发衬得他姿容绝世，令人惊艳。

    他很快收回视线。

    君舒影捏着娃娃，笑得慵懒，“北寻，我从前对天下没什么野心。可她既然欢喜大周的皇帝，那我必定就要做大周的皇帝。她欢喜什么样的人，我就要做什么样的人。”

    凤北寻知晓他在说沈妙言。

    然而据他所知，沈妙言早已死在了焚城地底。

    皇上这般执着，真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君舒影又笑道：“北寻，你知道彻底掌控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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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0章 只能让她做朕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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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北寻想了想，正色道：“臣手下有死士八百，他们都算是被臣彻底掌控的。于臣而言，他们早已脱离了作为人的尊严，与一件玩具并没有区别。”

    雅座寂静。

    片刻后，君舒影把玩着娃娃，忽然邪气地笑出了声。

    他挑着艳绝入骨的丹凤眼，嗓音宛如绝境之北那摄骨的寒风：

    “朕曾赋予她尊严与骄傲，可她偏偏不要……朕没办法，只能让她做朕的玩具了……”

    凤北寻被他眼底的邪气震慑，一时间竟觉得眼前这位北帝陛下，与记忆之中的人相差甚远。

    然而他很快笑了笑。

    唯有无情无爱的帝王，才能真正谋得天下。

    过去的北帝，终究是太过仁慈了……

    凤北寻走后，君舒影凝着娃娃，嗓音宠溺而撩人，“妙妙，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幡然醒悟，彻底不再爱他？从今往后，你每对他动情一次，朕便狠狠惩罚你一次，直到你彻底遗忘他。”

    他的表情狰狞如修罗，猛然探出指甲，重重抠刮娃娃的脑袋！

    ……

    皇宫内，沈妙言尖叫着捂住脑袋，痛苦地拼命朝宫墙上撞！

    她的额头很快青紫一片，鲜血渗出，触目惊心。

    君天澜赶过来的时候，小姑娘躺在地上，早已奄奄一息。

    他惊了惊，忙把她打横抱起，扔下句“传御医”，就飞快朝乾和宫而去。

    沈妙言醒来时已是傍晚。

    窗外霞光氤氲，甚是壮丽凄美。

    她睁开眼，脑海中一片混沌。

    她坐起来，过了约莫半刻钟，那种什么也想不起来的混沌感才逐渐消弭。

    君天澜端着碗温热的药过来，在床榻边坐了，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的唇边，“可好些了？”

    沈妙言慢吞吞喝了那勺药，轻声道：“无妨。”

    君天澜边喂她喝药，边细细凝着她惨白的脸色。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沈妙言喝完最后一勺，拿帕子细细擦拭过唇角。

    “你刚刚究竟怎么了？太医查不出缘由，你可能亲口告诉朕？”

    沈妙言默了默，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又哪里能告诉君天澜？

    男人见她不语，只当她是不想说，于是把药碗放在宫女捧来的托盘上，淡淡道：“你若不说，太医也不知从何下手。刚刚那碗药不过是用来安神的，并不能治本。”

    沈妙言自己心里也在发虚，胡乱道：“大约是什么癫病什么的吧。”

    君天澜睨了她一眼，这话，怕是她自己都不信。

    他起身走了出去，站在宫檐下，对夜凛道：“去调查凤妃夕。”

    刚刚他亲眼目睹那小丫头是如何发疯撞墙的，可她自己不肯开口告诉他缘故，他必定要查出个究竟，免得以后再犯。

    ……

    眼见着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灵安寺祭天的日子。

    因为祭天大典乃是大事，所以需提前两日抵达灵安寺，以便充分斋戒沐浴。

    沈妙言带着麦若与绿翘，跟着君天澜过来了。

    她坐在马车内，悄悄透过车窗朝外边张望，只见镐京城里的不少达官贵都拖家带口地过来了，山寺脚下停着数十辆马车，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

    她跳下车，只见君天澜在不远处，正同主持说话。

    她眯了眯眼，视线落在主持身后一个和尚身上。

    那和尚生得白白胖胖，看起来一副慈悲心肠，然而她却知道，这个和尚心狠手辣，为人再狠毒不过！

    他就是觉海，就是要她下地狱的那个人！

    少女盯紧了觉海，胸腔中的恨意翻涌澎湃，只恨不能马上取他性命！

    她正暗恨之时，凤樱樱带着枇杷飞快奔过来，“姐姐！”

    喊完，一把抱住沈妙言的腰身使劲儿蹭。

    沈妙言拿她没办法，很努力才把她扒拉开，“你怎么也来了？”

    “夫人说这次姐姐要在祭天大典上露脸，所以叫咱们都过来瞧瞧。”凤樱樱边解释，边拉着沈妙言的衣袖往山寺里走，“姐姐，你跟我睡一座禅院吧？我问过主持爷爷了，他说我的禅院仍旧特意给我留着呢！”

    沈妙言拿她没办法，只得随她一道往山门走。

    只是在经过觉海时，她的余光注意到枇杷似乎有些出神。

    麦若拉了拉枇杷，对方才回过神，勉强笑了笑，魂不守舍地跟着往寺庙里走。

    沈妙言暗暗挑眉。

    进了山寺之后，凤樱樱轻车熟路地把沈妙言带到她所住的禅院。

    这里曲径通幽，院子里还有一树晚樱花，倒的确是个好住处。

    沈妙言想着，在檐下的扶栏上坐了，笑着看凤樱樱跑进跑出地收拾东西，兴奋的模样，仿佛是回到家般高兴。

    凤樱樱很快摘来几枝樱花，眉眼弯弯地捧给沈妙言，“姐姐，你看我摘的樱花美不美？”

    “嗯，好看得紧。”沈妙言含笑颔首，“我瞧那窗台上有个白瓷瓶，不如插在里面？”

    “好呢！”

    小姑娘欢喜地去插花了。

    山风吹来，檐下的花铃清脆作响。

    一阵莲香袭来，沈妙言寻风望去，只见连澈正负着手，不慌不忙地踏进来。

    “姐姐。”他在沈妙言身畔坐了，从袖口中取出那十本账簿，“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

    沈妙言望过去，这十本账簿乃是扳倒觉海的关键，得让君天澜察觉到，却又不能做得太过刻意，以免暴露。

    她仔细寻思了会儿，最后道：“就藏在大雄宝殿里吧，放在容易搜到的位置。”

    连澈应了声好，却没急着走，只从袖管中取出一串野果，“在山中看见的，滋味儿甚是酸甜可口，想来姐姐定会喜欢。”

    沈妙言接过果子，含笑谢了他。

    连澈又凝了她一眼，才带着些许不舍离去。

    他走后，凤樱樱好奇地摸了过来，“姐姐，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你们要藏什么东西在大雄宝殿？”

    沈妙言没料到她耳力这般好，竟然把她和连澈的话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正要随口胡诌了骗她，小姑娘抱着插满樱花的花瓶，犹豫道：“姐姐，我看见穆王殿下手里拿着的账本了……你们是不是，是不是要对付灵安寺？”

    不等沈妙言说话，她又道：“姐姐，灵安寺的主持对我可好了，小时候还救过我，你能不能不要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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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1章 这一刻，她是大魏女帝，魏天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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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期望。

    沈妙言拢了拢宽袖，安慰她道：“你放心，我对付的只是觉海，与主持无关。”

    “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凤樱樱将信将疑，见沈妙言脸上的笑容不似作假，于是上前蹭了蹭她，“那我相信姐姐好了……觉海师傅平日里好严肃，虽然对我没有好脸色，不过在寺里的风评也算是很好的，姐姐为什么要对付他？他从前得罪过姐姐吗？”

    沈妙言颔首，小脸上难得认真，“他曾加害于我，最终还得手了。”

    凤樱樱严肃地点点头，“如此说来，觉海师傅便算是姐姐的仇人了！那姐姐尽管去报仇就是，樱樱定然全力支持姐姐！”

    沈妙言含笑捏了捏她的脸蛋。

    她的余光扫视过庭院，微微一怔。

    只见枇杷抱着扫帚，正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似是察觉到她也在看她，小姑娘连忙掉转头，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打扫庭院。

    沈妙言挑了挑眉，心中有了些许计较。

    入夜。

    灵安寺建在深山之中，山风过境，初夏的夜晚很有些凉意。

    沈妙言独自坐在檐下，正无聊地仰头观望星辰时，一个娇小人影扭扭捏捏地过来了。

    沈妙言未曾回头，唇角噙起浅浅的弧度，“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

    枇杷怯生生在她身后站定。

    廊下坠着绉纱明灯，灯影落在她的脸上，使她的面容看起来清晰而哀伤。

    她攥着帕子，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沈妙言身后。

    沈妙言垂眸，“动不动就行大礼，这是要做什么？”

    枇杷抬袖擦去眼角的湿润，低声道：“奴婢白日里看见二小姐和小姐说话，说是要对付觉海？”

    沈妙言转身，仍旧坐在扶栏上，面容淡漠地盯着她。

    枇杷咬了咬牙，又道：“二小姐曾问过奴婢，爹娘去了哪里，奴婢那时不曾提起，不知现在提起，可算晚？”

    沈妙言莞尔，“你说就是，我听着。”

    “奴婢一家，原本是灵安寺附近的农人。爹娘皆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租赁了灵安寺的几亩田地，原以为是按照每亩二两银子的官价租赁的，谁知道年末结算时，觉海却问我们索要每亩五两！奴婢家贫，爹娘根本凑不出那么多银钱……”

    她说着，低声啜泣起来，“当时快要过年了，爹娘求觉海宽限个把月，好歹等过完年再说，过完年也才好问亲戚借钱，可觉海根本就不肯松口，放话说若是七日之内拿不出来，就要把奴婢一家赶出去……”

    枇杷的眼泪簌簌落下，如何努力用手背擦拭，也无法擦拭干净。

    她仰起头，眼圈通红地望向沈妙言，“小姐，那年年末大雪封山，我爹爹为了给觉海凑齐银两，孤身去山里打猎，想要猎些野味儿卖给贵人，谁知半夜也没能回来。我娘担忧得一宿没睡，第二日天还未亮就寻了出去，但也没能回来……”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落在地。

    “后来村人们帮着找，终于在悬崖底下找到了我爹娘……他们皆都是失足跌落，惨死在那里的……我变卖所有家产，连屋舍也卖出去了，才堪堪凑齐还给觉海的赁银……我葬了爹娘，无处可去，亲戚见我是个女孩儿，也不愿收留我，任由我自生自灭……”

    她哭得伤心极了，纤细的双肩不停耸动，令人闻之欲泣。

    末了，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儿，声音细弱却满含恨意，“小姐，你出身锦绣，定然不曾体会过，为了十几两银子就失去血亲的感受……可这天底下，多得是百姓为了一点点银钱而送命……”

    月光如水。

    沈妙言慢慢俯下身，亲自拿绣帕给枇杷擦去面颊上的泪水。

    她的神情很冷静。

    此刻，她并非沈妙言，亦非凤妃夕。

    她的表情，是从前立誓要废除魏北奴隶制的表情。

    这一刻，她是心系苍生的大魏女帝，魏天诀。

    她把枇杷扶起来，正色道：“一个国家的强大，需要所有人的努力。在大周出现繁华盛世的今日，灵安寺的人却如此枉顾人伦，着实不堪为护国之寺。你的祈求我已经听见，我发誓，尽我所有的力量，为我，为你，为所有被护国寺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向他们讨一个公道！”

    掷地有声的话语，充满了一位女帝该有的坚韧。

    枇杷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扑进沈妙言的怀中，终于嚎啕大哭。

    槅扇后，凤樱樱赤脚而立。

    她的细背抵着门扉，小脸隐在黑暗中，令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她的头慢慢垂下，拢在袖中的双手忍不住收紧。

    沈妙言让枇杷回耳房睡觉后，自己也回了禅房。

    她推开门，却看见凤樱樱披着件衣裳坐在圆桌旁，小脸上满是拧巴。

    她踏进来，合上门扉：“怎的还不睡？”

    小姑娘抬起头，咬了咬唇瓣，低声道：“姐姐和枇杷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姐姐你，果然要对付灵安寺吗？”

    沈妙言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抱歉。”

    凤樱樱垂眸，细声道：“主持爷爷救过很多人，可他救的人再多，大约也没有被觉海师傅逼死的人多……姐姐要对付灵安寺，我没有意见。”

    沈妙言一愣，没料到这小丫头倒是看得很开。

    凤樱樱慢慢皱起眉，鼻尖略有些发酸，“可是，可是……”

    她突然抱住沈妙言的腰身，哽咽道：“可是姐姐对付了灵安寺，小和尚就更加不会欢喜我了……呜呜呜……”

    从小到大，她始终注视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从她被带回灵安寺的那天起，她就整日里躲在大树后面，偷看小和尚打拳，提水，做饭，坐禅，念经……

    从小豆丁长成少女，她亦看着他从呆萌小包子长成清秀忧郁的少年。

    他是她这些年的全部。

    更何况那小和尚可记仇了，他若是知晓对付灵安寺的人是自己的姐姐，定然不会再欢喜自己……

    虽然，他从一开始或许就从没有欢喜过自己。

    沈妙言轻抚着她的小脑袋，“你也知道他是出家人，出家人是不能成亲的。而樱樱，你已经十三岁了，已经可以开始议亲了。你不能欢喜他，否则最后痛苦的一定是你，明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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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2章 他是不是欺负过你？

    面对她的劝说，凤樱樱只一个劲儿哭。

    显然，压根儿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沈妙言在昏惑的光影中轻叹，终是无言。

    ……

    好不容易安抚凤樱樱睡着之后，沈妙言心中郁结，于是离开了禅房，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寺院的回廊之中游荡。

    初夏的夜里颇有些寒凉，她伸手揉了揉沁凉的手臂，隐约听见夜风送来和尚们的唱经声。

    她抬眸望去，只见远方的佛殿在黑夜中熠熠生辉，成千上万盏灯火璀璨耀目，堆金砌玉，锦绣灿烂。

    君天澜素来主张为政者该勤俭节约，因此就连皇宫，夜里也不会点这样多的灯火。

    可这佛门清静之地，却这般奢侈糜烂……

    也不知那些诵经的和尚里，究竟有几人抱着虔诚认真的态度？

    沈妙言驻足，琥珀色瞳眸中满是冷意。

    就在她观望聆听之际，转角处传来低微的说话声：

    “……时辰不早，请师叔慢走。”

    “嗯，你回去之后，还需多在账目上用心。”

    “谨遵师叔教诲！”

    中间那个，是觉海的声音……

    沈妙言听见脚步声过来，环顾四周，见无处可躲，干脆足尖点着扶栏，轻盈跃上横梁。

    她低头，只见白白胖胖的中年和尚正双手合十，顺着这条长廊往远处的禅院而去。

    正是觉海无疑。

    小姑娘盯着他宽胖的背影，水眸中暗光涌动，嫣红精致的唇角更是悄悄绽开一个甜而腹黑的弧度。

    ……

    觉海回到自己的禅房，沐过身后，望了眼窗槅外的悬月，在书案前正襟危坐，挑亮了两盏油灯，认真地翻阅起面前堆积成尺高的账簿。

    长夜寂静，间或传来一两声夏虫的悠长鸣叫。

    一道黑影自窗外闪过，转眼消失在婆娑花影中。

    正是沈妙言了。

    她蹲在花丛里，身着宽松的细薄白棉袍，从宽袖中探出一只小手，把凌乱的青丝抚了些到脸侧。

    左脸颊上的大黑斑早已被用药水洗去，月色下，她的面容白嫩软甜，乃是她的真容。

    她从袖管中取出一盒胭脂，小心翼翼把唇瓣涂成血般的艳红，这才轻手轻脚地朝窗畔挪去。

    夜风四起。

    禅房的窗槅被风幽幽吹开。

    觉海拨着算盘，似是觉得有些冷，偏头望向窗户，正欲起身关窗，却见一道黑影从窗上吊了下来。

    是个女子的身影。

    她倒吊在自己窗外，青丝散乱，一张脸白幽幽的，越发衬得唇瓣血红，双眼清冷。

    她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

    一阵山风吹过，她便像是鬼魂般晃晃悠悠，宽大的白色长袖与乌发凌乱飞舞，那张血红的小嘴开开合合，似是在呢喃心中的怨恨。

    沈妙言倒吊在窗外，装得有模有样，强憋着心底的冷笑，暗道这次不把这秃驴吓死，也能叫他吓出尿来。

    只可惜，对方乃是有名的高僧。

    只见觉海双掌合十，嗓音晴朗浑厚：“阿弥陀佛，佛门净地从无妖物，作乱的，只有人心。”

    话音落地，他上方陡然现出一尊金身佛像！

    他双手结印，面无表情地直袭向沈妙言！

    沈妙言惊了惊，连忙跃上屋檐！

    觉海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破窗而出，跟着来到屋檐，面无表情地朝沈妙言劈下一掌！

    沈妙言侧身堪堪避开，掌风拂过，她身后不远处的粗壮大树立即应声折断！

    小姑娘眼中俱是冷意，盯着觉海的目光充满了忌惮。

    这个和尚好生残酷，竟然二话不说就对她出手！

    都说佛家人慈悲为怀，可瞧他出手就是杀招的模样，可见这人心中，怕是压根儿就没有佛的！

    觉海没给她更多喘息的时间，再度双手结印，不由分说地袭向她！

    沈妙言慌乱闪躲，眼见着就被觉海逼到屋檐边缘！

    她浑身发抖，在这一刻，突然有些悔恨自己太过鲁莽，竟然没有摸清楚对方实力深浅，就贸然出来吓唬他……

    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觉海已经逼至她面前！

    他的掌风透着浓浓杀意，不由分说地拍打向她的心脏位置！

    沈妙言脚下一滑，直接从高高的屋檐往下坠落！

    觉海如影随形，眼见着蕴含十成十杀意与内劲的大掌，即将落在沈妙言的心口，一道墨色残影掠过，抱着沈妙言迅速避了开！

    觉海收掌，毫不犹豫折身向上，朝那道墨色残影袭去。

    风声赫赫。

    沈妙言望向抱着自己的男人，只见他侧脸冷峻凛贵，不是君天澜又是谁。

    君天澜落在屋檐上，一手抱着她，一手同觉海交手，四周瓦片凌乱纷飞、树叶乱舞，却丝毫不曾落於下风。

    乌云蔽月。

    君天澜没跟觉海多做纠缠，在一掌击到对方胸口时，立即闪身掠开，足尖点着屋檐，迅速消失在禅院中。

    觉海捂着受伤的胸腔，盯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微微蹙眉。

    因为光线昏惑，再加上战斗时情况紧急，他并未能及时看清楚那人的容貌。

    有不少僧侣寻着打斗声追来，在看见凌乱的禅院时，忙问道：“师叔，这儿发生什么了？可是有刺客？”

    觉海微微摇首，“已经走了。”

    僧侣们面面相觑。

    觉海打发他们走开，自个儿在屋檐上沉吟良久，想着沈妙言的容貌，最终跃下屋檐，朝凤琼枝所居住的禅院而去。

    另一边。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为避开寺院中僧侣们的耳目，闯进了深山之中。

    乌云蔽月，四周光影昏惑，即便相隔得很近，沈妙言也依旧不大能看清楚男人的容貌。

    唯有他身上隐约散发出的龙涎香，令她确定，这个男人就是君天澜。

    她抬手捂住面颊，随即想起这里光线昏暗，对方并不能看清楚自己的容貌，于是也就不再遮掩，只脆声道：“多谢皇上救我！”

    君天澜坐在树杈上，把她抱在自己怀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这丫头大约以为他看不见她的容貌，所以连遮掩都不曾。

    不过……

    不遮掩也好。

    他想着，淡淡道：“为何要装鬼吓唬觉海？他是不是欺负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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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3章 太羞耻了！

    沈妙言垂眸，想着焚城地底的伤心事，嘲讽一笑，“他曾害我险些丢了性命……什么高僧，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她这样的表情，叫君天澜莫名心疼。

    于是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以后行事，都需与朕商量，记住了？”

    沈妙言推开他，却是答非所问：“我想回去睡觉了。”

    君天澜搂着她的腰身，此时四野茫茫，山中夜雾弥漫，远处隐隐传来野兽的嚎叫，越发显得深山里寂静空旷。

    这样好的环境，若是就这么回去，似乎有点可惜。

    男人想着，心中的野兽蠢蠢欲动。

    沈妙言自然察觉到他的不正常，挪了挪屁股，忍不住道：“这里是佛寺后山，你可别乱来！你放开我，我要回去睡觉！”

    “长夜漫漫，枕凉衾寒，回去做什么？”君天澜低头咬住她的耳垂，连嗓音也变得含混低哑，“乖，在这儿陪陪朕。”

    他如今刚过而立之年，正是如狼似虎的时候。

    后宫中的女人他一个都不感兴趣，他就只想把怀中这个软软的小姑娘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沈妙言急得不行，刚推开他摩挲她腰肢的手，对方另一只手就已经毫不客气地探进她的裙子里。

    如此反复，她自个儿急出了一身香汗，对方却平白占了她许多便宜。

    “君天澜……”她焦急地死死推拒着男人，“你别这样……你放开，放开我！”

    说话之间，身上那件素白细棉薄袍子已经被男人随手剥落，直接给扔到了地上。

    这棵树很高，两人坐着的枝桠，距离地面约莫十尺，沈妙言是不敢随意跳下去的。

    她的中衣被剥落，仅仅穿着主腰与亵裤，在君天澜怀中蜷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羞恼地压根儿不敢抬头。

    这样的地方，又不是室内，实在是……

    太羞耻了！

    可君天澜兴致来了，才不会顾忌这许多。

    他的大掌轻而易举就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迫着她跨坐在树杈上，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大树枝干。

    他埋首于她颈间，在她白嫩的肌肤上，留下一穿穿淡粉色的草莓印记。

    星辰的光芒十分微弱，沈妙言难受得高高仰起头，那纤细的锁骨处，草莓印记上赫然还有点点水渍。

    君天澜垂眸，含着她娇嫩的唇瓣，含混道：“花容战曾送了不少有趣的册子给朕，朕虽看了，却不曾好好亲身实践过……今夜，妃夕倒是能陪朕试试……”

    大掌带着灼热的温度，带着刻意的安抚，缓慢地拂拭过少女的每一寸玉白肌肤。

    他学着册子里所教授的姿势，一点一滴，在沈妙言身上模拟，调动她的欢喜，调动她的情绪，直到她受不了，主动缠着他索要。

    暗红色的狭长凤眸始终注视着跟前的小人儿，他观察着她的情绪，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个微弱的眼神。

    沈妙言被他弄得娇喘连连，纤细的藕臂忍不住勾上男人的脖颈，牡丹花似的唇瓣微微启开，主动贴上男人的薄唇……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的脑海深处反复出现的都是这个男人……

    她是喜欢他的吧，明明是喜欢他的……

    这个念头刚从心头涌出，她就觉心口处猛然一疼！

    她捂住骤然乱跳的心脏，这里疼得厉害，似是有什么虫子，在狠狠啃噬她的心！

    琥珀色的双瞳流露出茫然之色，她费劲儿地喘息着，似乎要喘不过气来。

    君天澜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儿，随手脱下外裳裹到她身上，边为她扣上盘扣，边蹙眉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妙言呆呆目视虚空，直到刚刚的动情逐渐平息，那钻心的疼痛才终于减轻下来。

    山风送来凉意，她慢慢裹紧宽大的锦袍，吐字模糊：“君天澜，我好像，不能再喜欢你了……”

    君天澜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眼前的小姑娘忽然惨叫一声，抱着脑袋，径直从十尺高的树杈上跌落下去！

    君天澜眼疾手快，迅速跟着坠落，在半空中把她抱紧，才没叫她摔成重伤。

    沈妙言头疼欲裂，骤然挣出他的怀抱，在地上拼命打滚！

    眼泪瞬间涌出眼眶。

    就在她疼得无法自抑时，不知怎的，那痛楚又莫名其妙消失无踪。

    她喘着气，脸色惨白，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忽然四肢百骸都传来被灼烧的痛楚！

    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炙烤，无边的痛楚把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发疯般尖叫起来，那刺耳的尖叫声穿透山林，惊飞了远处的鸟群。

    她不停地在地面打滚，石子磨伤了她的肌肤，她也浑然不觉！

    “好疼……好疼……呜呜呜……”

    她的眼泪簌簌落下，豆大的汗珠从肌肤中渗出，把君天澜的锦袍都染成了深色。

    君天澜眉尖皱成了“川”字，妙妙这怪病，又开始发作了……

    难道，是重生之后的后遗症吗？

    他上前，果决地以手作刀，砍在了她的侧颈上。

    小姑娘身子一软，立即晕厥了过去。

    君天澜把她打横抱起，低头凝着她惨白而遍布泪水与汗水的小脸，在这一刻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没再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抱着她迅速返回了灵安寺。

    ……

    此时，灵安寺某座偏僻的院落里。

    雕宝瓶如意纹的槅扇在月下大敞着，铺着紫竹席的房廊地面擦拭十分干净。

    眉目艳绝的贵公子，松松垮垮披着件暗紫色大氅，正慵懒歪坐在紫竹席上饮酒作乐。

    他身边簇拥着几位美人，正恭敬地为他捶腿捏肩。

    而另一位美人跪坐在灯盏前，灯盏的琉璃罩子被取了下来，她手持一只精致的娃娃，正慢条斯理地在火上细烤。

    君舒影睁开漆黑邪魅的丹凤眼，唇角噙起浅浅的弧度，“拿过来。”

    他感应到小妙妙已经晕厥过去，对方既然失去了感觉，再惩罚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侍女恭敬地捧来娃娃。

    君舒影把玩着娃娃，眼中俱是深沉而邪肆的笑意。

    “我的小妙妙，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学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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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4章 想要证明凤妃夕就是沈妙言

    彩绘精雕的木偶娃娃，穿着精细丝绸裁制而成的胭脂红宫裙，妆容精致，云鬓齐整，珠钗繁琐，如同打扮好即将赴一场盛世华宴的皇后。

    而她的眉眼温顺灵动，唇角噙着甜兮兮的笑容，乖巧可爱的模样，宛如是在讨好她的主人。

    君舒影凝着她看了会儿，微微垂眸，轻轻在她的唇瓣前印下一吻。

    这是北狄皇族的巫咒之术。

    北灵歌是最后的北狄皇族，也是唯一知晓巫咒之术的人。

    她原本打算把这害人的东西一同带到棺材里，可君舒影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种控制人的法子，于是千方百计从她嘴里把秘法挖了出来，一股脑用在了沈妙言的身上。

    他要她。

    不惜一切，也要得到她！

    ……

    另一边。

    觉海径直来到凤琼枝的禅院，请侍女通报，想要见她。

    凤琼枝原本已打算睡了，听见是觉海求见，于是示意侍女把他请进来。

    她重新换了衣裳，端坐在屏风后，淡淡道：“大师这么晚过来，不知所谓何事？”

    觉海念了声“阿弥陀佛”，在侍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了，正色道：“贫道怀疑，西郡焚城，那位妖女并没有死。”

    凤琼枝暗暗一惊，“大师何出此言？”

    觉海把今晚的事情叙述了一遍，“……贫僧眼力还是可以的，绝不会存在看走眼的情况。那个女人的脸，看起来比妖女要幼小一些，贫僧怀疑，她是用了某种阴阳秘法，重新夺舍而生。”

    凤琼枝深深呼吸着，强烈按捺住心底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婉，“那依大师看，咱们该当如何？”

    觉海陷入沉默。

    半晌后，他一字一顿：“此女绝不能留。”

    凤琼枝抿唇，慢慢端起茶盏，想要喝一口温茶，却因为太过震撼与惊恐，指尖竟忍不住地发抖。

    她终是没喝，又把茶盏放回原处，“咱们并不知道她藏身何处，又怎能把她揪出来？”

    觉海垂眸，亦是想不出法子。

    山风呼啸，把房中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

    凤琼枝皱着眉尖，思虑良久后，轻声道：“此事还需再议，夜已深，还请大师先回禅房。”

    觉海起身，双掌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转身离开。

    凤琼枝也站起来，不安地踱步到窗边。

    她推开窗槅，只见远处墨青的山脉在天际绵延不断，黑黢黢的深山里，也不知藏着什么鬼魅，于这深夜中眺望，莫名叫人不安。

    山风隐隐送来大雄宝殿内僧侣们诵经的梵音，原本该抚慰人心的经文，在此时此刻却越发诡异起来。

    她抬手捂住脸，眉间仍是不展。

    就在这时，一名大丫鬟抱怨着进来：“小姐，二小姐真是没规矩！奴婢听说夫人唤她去跟前伺候，想叫她知晓厉害，将来也好在宫中听小姐您的话，却被她的侍女替她一口拒绝！”

    凤琼枝慢慢挪开手，不知想到了什么，连语气也低沉了几分：“你在府中伺候了多久？”

    “奴婢小时候就在夫人身边伺候，统共约莫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那你可知晓，凤妃夕从前，是什么样的性子？”

    “唔，”那大丫鬟边整理床铺，边回忆着，“从前的二小姐生性怯懦上不得台面，很听夫人的话，从来不会顶撞夫人！”

    “是了，”凤琼枝忽然狞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唯一的解释……”

    唯一的解释，是凤妃夕压根儿就不是凤妃夕！

    她，是沈妙言！

    她回来了，她在与鬼神做过交易后，重新返回了人世！

    怪不得她知晓焚城地底的秘密，怪不得皇上会对她青眼有加，她分明就是沈妙言！

    凤琼枝的内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握着窗棂的手倏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条条可见。

    她再度抬眸凝向远处的黑暗，于灯影昏惑之中，慢慢笑出了声。

    回来了又如何，她既然能弄死她一次，就能再弄死她第二次！

    灯火阑珊，少女表情发狠，如同十殿阎罗里的狰狞小鬼。

    铺好床榻的侍女转过身，就看见自家小姐侧脸狰狞可怖。

    她骇了一跳，“小，小姐？”

    凤琼枝低笑，“差个人偷偷去请觉海大师过来，再想办法把绿翘带来。”

    想要证明凤妃夕就是沈妙言，绿翘是其中关键。

    ……

    此时，沈妙言的禅房内。

    她已经悠悠转醒。

    周身的痛楚不复存在，好似刚刚那深入骨髓的疼痛，只是一场错觉。

    她抬手揉了揉脑袋，麦若捧着一盏温茶过来，轻声道：“小姐，喝口茶缓缓。刚刚是皇上送您回来的，他走之后，夫人遣了侍女过来，说要你到她房中伺候，奴婢直接回绝了。”

    沈妙言呷了一口杏仁茶，突然想起自己的脸。

    她忙转向镜子，只见镜中人肌肤白腻，脸上并没有大黑斑。

    她皱了皱眉，也不知君天澜可曾看见她的真容没有？

    应当是没有的吧，否则按照他的脾气，定然要等到她醒来，问清楚了事情缘由才会离开。

    她想着，把茶盏递还给麦若，“樱樱呢？”

    “五小姐还睡着。”

    沈妙言颔首，起身打算沐浴，又随口问了一句：“绿翘呢？可也睡下了？你把她唤过来，我有事叮嘱她。”

    今夜她打草惊蛇，觉海定然会把她的事儿告诉凤琼枝她们。

    说不准，他们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到时候，自己这个身份就危险了。

    而其中关键，是绿翘的证词。

    麦若很快去隔壁耳房找人，绿翘的床榻上还带着余温，可人却不见了。

    沈妙言听她说绿翘不见了，心中立即咯噔一下。

    凤琼枝的动作，倒是比她想象得还要快……

    “小姐？咱们该怎么办？”麦若着急。

    沈妙言沉吟片刻，淡淡道：“去请穆王。”

    麦若点点头，立即去办。

    ……

    凤琼枝的禅房内。

    绿翘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惊恐地仰望坐在绣墩上的少女，磕磕巴巴道：“这么晚了，大小姐，大小姐找奴婢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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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6章 策反与阴谋

    凤琼枝优雅地吃着梅子干儿，“听说，你打小就服侍凤妃夕？”

    “是，奴婢是从小就跟着小姐的。”

    “真是个忠心的好奴婢，可惜你家小姐注定没有好前程，跟着她，你终身也不过是个丫鬟罢了。”

    绿翘从她话里听出了一点儿名堂，宛如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睁着一双大眼睛，试探着问道：“大小姐莫非是想提携奴婢？”

    凤琼枝扔掉梅子核儿，矜持地拿绣帕缓慢擦拭手指，淡淡道：“再过不久我就要进宫，可是身边却没有得力的侍女。我瞧着你甚是不错，只可惜你终究是二妹妹的人……唉，我原还想着找个漂亮侍女帮我固宠的。”

    绿翘的眼睛立即亮了，紧忙道：“奴婢愿意侍奉大小姐！”

    “你终究是我二妹妹的侍女，我哪里敢跟她抢人？”

    “奴婢，奴婢会主动跟二小姐请辞，想来她定会同意的！”

    凤琼枝含笑睨着她，“可就算二妹妹同意，这件事儿传到别人耳朵里，没得要以为是我这个当姐姐的欺负她，非要抢她的人……”

    绿翘有些失望，搓着双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凤琼枝唇角笑意更浓，“罢了，你先回去吧，若是将来二妹妹不在了，兴许我会把你接到身边来。”

    “二小姐不在了？”绿翘茫然地抬起头，第一个念头是沈妙言死了，她才能去伺候大小姐。

    第二个年头，则是……

    小丫鬟咬了咬唇瓣，思量再三，终是鼓起勇气，认真道：“大小姐，奴婢有件事要说！”

    凤琼枝抬手揉了揉额头，状似漫不经心道：“都这么晚了，天大的事儿，都留到明日再说吧。我乏了，要休息了。”

    “此事非同小可，请大小姐一定要听奴婢细细说来！”

    凤琼枝眼底掠过得逞，语气却十分无奈：“既然如此，那你说吧。”

    绿翘毫不犹豫，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直接把沈妙言出卖了。

    她把青泥庵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只刻意隐藏了是自己提议让沈妙言假扮成凤妃夕的。

    “……那女人虽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可心机叵测！她身边那个叫麦若的侍女，功夫更是极好，大小姐一定要小心！”

    “走江湖卖艺？”凤琼枝垂眸，水杏眼中满含嘲讽，“她可不是什么走江湖卖艺的……”

    她的语气低沉清冷，令绿翘颇有些畏惧。

    过了片刻，凤琼枝抬眸，笑容温婉，“绿翘，你先回她身边伺候，切记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绿翘站起身，犹豫道：“那……那等揭穿她的身份之后，奴婢，奴婢真的能来伺候大小姐吗？”

    “你放心……”

    凤琼枝微笑，示意身边的丫鬟拿了个银锭子给她。

    绿翘喜不自禁，把银锭子揣进怀里，安安心心地离开了。

    她走后，觉海从屏风后出来，白胖的脸上满是冷意，“妖女当道，竟然还那般接近皇上！江山社稷堪忧矣！”

    他的语气透着居高临下的清高，指点江山之态，仿佛灵安寺已然凌驾于皇权至上。

    凤琼枝笑了笑，“还好咱们及时发现她的真面目，倒也不算晚。后日就是正式的祭天大典，觉海大师，我有一计，可顺利把她从人群中引出来。”

    “凤姑娘但说无妨。”

    “魏天诀是太子生母，若太子出事……”

    ……

    就在凤琼枝与觉海商议对付沈妙言之时，连澈趁夜进了沈妙言的禅房。

    他一身夜行衣，倚在窗畔的姿势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姐姐深夜唤我前来，倒是稀罕。”

    说着，随手掐了朵插在瓶中的晚樱花把玩。

    沈妙言坐在青竹大椅上，捧着杏仁茶，姿态随意，“你手底下，可有能避开众人耳目的暗卫？”

    “若是姐姐想要，暗卫的话我这里多得很。”

    “正好，你现在马上派人去青泥庵后山，找到山巅那棵榕树，把埋在树下的尸首挖出来，好生葬到风国公府后花园里。”

    她深知若是凤琼枝策反绿翘，绿翘能够提供的证据，唯有青泥庵外凤妃夕的尸体。

    相反，若尸体没有了，她不就能证明，绿翘是在撒谎吗？

    连澈却挑起桃花眼，“挖尸首？！姐姐倒是越发无聊了。”

    “我自有我的用意，你照办就是。”

    连澈便也不再多说什么，离开前，又道：“我把账本藏在了大雄宝殿佛祖座下，想来若是君天澜打算搜查佛寺，轻而易举就能搜到它们。”

    沈妙言颔首，目送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翌日。

    沈妙言醒来，梳洗过后，被凤樱樱拉着逛起了寺庙。

    凤樱樱在这儿住了近十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兴奋地告诉沈妙言，她从前最喜欢吃哪棵树结出的果子，哪座院落的野花开得最是漂亮。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偏僻荒凉的院落，凤樱樱指着石雕月门，“姐姐看。”

    沈妙言看过去，只见这道圆型月门饱经岁月沧桑，上面的浮雕字迹模模糊糊，隐约能分辨出“彩云归”三个魏碑大字。

    而月门上雕刻的莲花纹也已差不多被磨平，只能看出大概的花纹。

    凤樱樱拉住她的手，把她拖到月门前，“姐姐看花纹作甚，你看上面的这个刻痕啊！”

    沈妙言细细看去，果然瞧见月门上有不少小刀划拉出来的刻痕。

    那刻痕共有两列，右边那一列总是比左边这一列高上些许。

    凤樱樱的语气染上了羞涩，指着刻痕道：“左边是我的身高刻痕，右边是小和尚的。我们从六岁起，就每个月都要在这里刻上一道……他明明比我还要小两个月，却总是比我高一点，后来就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小姑娘说着，白嫩的面颊飞上两朵红云，羞涩的模样很是娇俏动人。

    沈妙言抬手触摸那些带着岁月印记的刻痕，脑海中浮现出两个稚嫩的小家伙努力在月门上镌刻刻痕的模样，亦觉十分有爱，唇角不觉噙起浅浅的笑容。

    凤樱樱又拉着沈妙言跑到庭院里。

    这座院落许久不曾有人居住，庭院里荒草丛生，一口枯井掩在草丛之中，角落里还有个两人合抱的大树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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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6章 死而复生的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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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樱樱拉着沈妙言来到树桩前，“姐姐你瞧！”

    沈妙言望去，只见树桩上是一圈圈年轮，其上纵横交错着围棋格子，还有两只草藤编织的棋篓摆在旁边。

    “小时候，我最爱拉着小和尚来这里下棋。不过后来慢慢长大，小和尚就不喜欢与我独处了……”凤樱樱珍惜地轻抚过那两只棋篓，“这是我和小和尚一起编织的，他的手艺可好了，我的编织，都是他教我的呢！”

    沈妙言笑了笑，“你真的很喜欢秀缘。”

    “嗯！”凤樱樱点点头，娇俏的面庞上红晕更加秾艳，“姐姐，主持爷爷说，秀缘将来不会一直做和尚。他说秀缘有大抱负，他会还俗，会考取功名，他会入朝为官！姐姐，等到那个时候，我一定要嫁给他！小时候他陪我长大，所以将来，我也想陪着他一起实现他所有的抱负！”

    她才十三岁。

    水杏眼中是不染俗世的纯净明媚，话语虔虔，满是对爱情的正视与尊重。

    她出身锦绣，却并没有世家小姐的娇气。

    她不在乎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但她认为那个人足够正直，足够优秀，他值得她欢喜，所以她亦有足够的勇气，去欢喜那个人，去陪伴那个人！

    沈妙言被她的情绪感染，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眼中俱是动容。

    她原以为，这小丫头不过是春心萌动，大约在见识过更好的世家儿郎之后，就会放弃喜欢秀缘。

    可她今日才知道，这小丫头是真的动心了……

    她抬起头，望向庭院里唯一一棵树。

    那是棵晚樱花，却不知怎的枯萎了，虽是初夏的天，可枝桠上半点儿绿叶和花朵都没有。

    她忽然有些怅惘。

    秀缘对这小丫头避而不见，怕是对她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这样的单恋，果真能有结果吗？

    一天时间，一晃而过。

    沈妙言与凤樱樱在房中用过斋饭，外间已是暮色四合。

    凤樱樱去沐身了，沈妙言独自坐在檐下扶栏上，对着满园晚樱花发呆。

    明日祭天大典，她要安排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觉海他，定然逃脱不了被审判的结局。

    山风拂过，满园樱花落英缤纷。

    如云般纷至沓来的粉色，倒映在少女眼中，却逐渐化作岩浆般残酷的血红。

    那是地狱的色彩。

    不知过了多久，她收回视线，唇角弧度冷漠。

    ……

    第二日，天还未亮，灵安寺中已经响起庄严的国乐。

    沈妙言与凤樱樱一道起床，仔细梳洗过后，便各自带着侍女往大雄宝殿而去。

    她们到的时候，大雄宝殿外的广场上，已然陈设好了香案等物，和尚们都聚集在殿内诵经，广场四面八方都是前来观礼的官员与家眷，十分热闹隆重。

    凤樱樱在人群中探头探脑，不停踮着脚尖朝殿内张望：“也不知小和尚在哪里……他经文念得可好了，是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和尚呢！”

    满满骄傲的语调，不知道的还以为秀缘是她夫君。

    恰在这时，一名侍女寻了过来，朝沈妙言微微屈膝，皮笑肉不笑，“二小姐，大小姐还在梳妆打扮，但人手不够，所以请您帮忙替她梳妆。”

    凤樱樱听见她的话，不忿道：“我姐姐又不是丫鬟，为何要帮她梳妆？”

    沈妙言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叮嘱凤樱樱不可乱跑，自个儿抬步跟着那侍女去见凤琼枝了。

    禅房内，凤琼枝端坐在梳妆台前，身着贵重的正红色撒金花罗裙，衬得她肌肤白皙细腻。

    她的满头青丝披散在腰间，手持象牙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长发。

    她从镜子里看见沈妙言踏进来，笑容格外温婉，“二妹妹可来了……今儿是封后前的祭天大典，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注意我，所以我今日的发髻十分重要。你既是乾和宫的大宫女，便该为我梳妆打扮，你觉得呢？反正，等我入主皇宫，你总要伺候我的。”

    她说着，眼底暗光流转。

    沈妙言死而复生，实在是耸人听闻。

    等他们当众揭开沈妙言的身份，觉海大师就会给她冠之以妖女之名。

    那些正统的老臣们绝不会容许大周有死而复生的妖女存在，等待她的，必定会是被火活活烧死的下场。

    她算计得妥当，眼底流转的暗光越发恶毒。

    沈妙言透过铜镜，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女孩儿唇角噙起淡漠的冷笑，走上前，缓慢撩起凤琼枝的一缕长发把玩，“姐姐就这般肯定，你能顺利入主后宫？”

    “这是皇上的意思，难道妹妹还有能力阻止不成？纵便妹妹想刺杀于我，也得掂量掂量我风国公府的暗卫实力。”

    “刺杀你？”沈妙言攥着她的长发，慢慢往腕上缠绕，“可世间最痛苦的，并非死亡，而是从云端坠入淤泥，然后，求死不能……”

    她盯着铜镜微笑。

    凤琼枝在镜中对上她的双眸，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冰冷得像是淬了毒，阴寒可怖，叫人莫名胆颤。

    而对方也在看她。

    就像是潜伏在角落里的毒蛇，慢悠悠地盯着猎物。

    她的脊背迅速窜上一股凉意，缓了半晌，再看向铜镜时，身后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笑得又甜又暖，仿佛刚刚的阴寒可怖只是一场错觉。

    她正恍惚间，忽觉头皮一疼！

    沈妙言正大力拽着她的头发，笑容甜兮：“大姐姐今儿想梳什么样的发髻？但凡你能说得出来的，我这当妹妹的，怎么都要给你梳好。”

    凤琼枝头皮疼得要受不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不要你梳头了！你松开！松开！”

    “姐姐这就不对了，你大老远把我唤过来，我无论如何也得给你梳发髻的。”沈妙言唇角轻勾，双手拽着她的长发，乱七八糟地扯弄，“姐姐觉得随云髻如何？还是灵蛇髻？不过我觉得你比较适合双刀髻……”

    “凤妃夕！”

    凤琼枝疼得怒喊出声。

    沈妙言仿佛被吓到一般，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凤琼枝转过身盯着她，因为疼痛和愤怒，胸口起伏得十分厉害。

    沈妙言满脸无辜，“姐姐这么大声作甚，没得把我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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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7章 沈妙言，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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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琼枝指向门口：“我消受不起你的伺候，你滚！”

    “啧，原来向来温婉的大姐姐也会有这般泼辣的时候……”沈妙言挑了挑眉，散漫地转身离开，“好啦好啦，我滚就是了……”

    凤琼枝盯着她离去，因为愤怒和恐惧，抬手就把梳妆台上的东西尽数扫落在地。

    屋中伺候的侍女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皆都恭敬地跪倒在地。

    凤琼枝长发散乱，双手撑在梳妆台面上，瞳孔中泛出带着恨意的红血丝来，“你也只能得意这片刻功夫了……过不了多久，过不了多久，我就会亲眼看着你被当成妖物，活生生烧死……”

    她咬牙切齿，秀美的小脸狰狞而扭曲。

    而沈妙言离开禅房，又回了大雄宝殿外的广场。

    僧人们唱诵经文的梵音，从大雄宝殿内穿透而出，弥散在整个广场上空，使得四周的氛围十分肃穆端严。

    文武百官分列成长长的两排，端着正经严肃的脸，手持象牙笏静立。

    家眷及宫女内侍们则远远站在广场四周，没有一人敢贸然上前，惊扰了这次祭天大典。

    很快，沈妙言看见君天澜与凤琼枝一同过来了。

    他们踩着长长的猩红色地毯，身后簇拥着长长的宫女队伍，手持掌扇、金钺、金瓜、香炉、花篮等物，看起来庄重典雅。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心口处蔓延上酸涩的气泡，似是醋意。

    冯氏有一把分外响亮的大嗓门，此刻正在她身侧不远处呵呵直乐，语气里带着骄傲，向四周的贵妇们夸耀自己的女儿。

    君天澜和凤琼枝走过来时，所有臣子家眷、宫女内侍等人，皆都匍匐在地，叩拜龙威。

    沈妙言独自站在跪成大片的人群之中，静静盯着那个身着龙袍、头戴十二旒珠帝冕的男人。

    并没有跪下。

    君天澜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凤琼枝也只能停下，望向沈妙言的目光充满了仇视与嘲讽。

    四周的人注意到不对劲儿，纷纷朝这边望来。

    在看见无动于衷的沈妙言时，他们纷纷窃语出声。

    这女孩儿，胆子也忒大了吧？！

    敢在祭天大典上无视天子，这可是开国以来的头一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君天澜会发怒时，男人只是唇角轻勾，朝她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过来。”

    凤琼枝一愣。

    其余人也皆都一愣。

    沈妙言歪了歪头，盯着那只大掌看了片刻，却仍是无动于衷。

    于是君天澜亲自上前，亲自牵起了她的手。

    众人一片哗然！

    那边的百官亦不淡定了。

    有老臣探着脖子问道：“张相，你与皇上私底下关系不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皇上为何要牵凤二姑娘的手？皇上不是打算立凤大姑娘为后吗？”

    张祁云扯唇轻笑，英俊的面庞上透着漫不经心，“谁知道呢？不过我奉劝诸位大人一句，究竟立谁为后，终究是皇上的私事，容不得咱们指手画脚。”

    这话倒是实在话。

    众多官员纷纷点头，暗道有理。

    张祁云又望向沈妙言。

    前些时日，陶陶告诉了他，她被沈连澈捉走的事儿。

    她说，她觉得凤府的二姑娘，像极了她的妙妙。

    他眯了眯眼，今日看来，这位凤二姑娘，似乎的确像极了沈妙言……

    她，回来了。

    而就在君天澜牵住沈妙言的同时，凤琼枝不淡定了。

    她上前一步，妆容精致的面庞上满是不可置信，“皇上？今日这场祭天大典，乃是为臣女而设，您为何，为何要牵臣女二妹妹的手？”

    君天澜冷眼睨向她，沉声道：“谁告诉你，这场祭天，是为你而设？”

    这话无异于羞辱。

    凤琼枝涂着厚厚珍珠粉的脸，也逐渐涨成肉眼可见的猪肝红。

    她紧紧捏着绣花大袖，美眸含泪，梨花带雨地凝着君天澜，“皇上？”

    可君天澜从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众目睽睽之下，他面无表情，牵着沈妙言就往远处的香案而去。

    沈妙言回头，看见凤琼枝浑身颤抖，那温婉可怜的表情，在一瞬间化作凶狠。

    她从发懵中回过神，想要挣脱开君天澜的手，可对方的力气很大，铁钳般紧紧同她十指相扣，不容她挣脱开去。

    红毯一侧，身着太子服制的念念负手而立。

    他凝着沈妙言，眼眸中神采变幻，复杂至极。

    鳐鳐歪过半个身子，同样好奇地盯着沈妙言打量，“哥哥，这个宫女，不是乾和宫那位掌事宫女吗？父皇牵着她作甚？”

    念念缓慢捻着手指，不知想到了什么，丹凤眼中有异样的光彩一闪而过，周身的淡漠气息也逐渐染上鲜活。

    他没回答鳐鳐的问题，只专注地凝着沈妙言。

    眸中，依稀可见隐藏极好的思念。

    而就在这时，沦为全场笑柄的凤琼枝，唇角忽然翘了翘。

    她的眸中一片冰冷，只装作不经意地转了转腕间的玉镯。

    沈妙言正好走到距离念念最近的地方。

    初夏清晨的阳光算不得刺目，然而却有一点冷芒，突兀地折射到她的眼睛上。

    她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循着那点冷光看去，就瞧见了潜藏在远处林木之中的一支冷箭！

    冷箭闪烁着寒芒，在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她和君天澜身上时，缓慢地瞄准了……

    念念！

    几乎就在她看过去的这一刹那，暗箭离弦，铿然朝念念笔直射去！

    沈妙言半点儿犹豫都没有，周身力量猛然爆发出来，整个人扑到念念身上，抱着他就势往地面一滚！

    利箭射了个空！

    众人呆滞片刻，韩棠之率先反应过来，带着禁卫军直接冲向暗箭射来的方向。

    而沈妙言扶起念念，正要问他可有吓到，小孩儿突然就扑进了她怀中！

    八岁的小少年，依恋地埋首于她的颈间，声音稚嫩中透着哽咽：“娘亲……你回来了……”

    沈妙言一怔。

    念念他，认出她了？

    就在这时，觉海面无表情地从大雄宝殿中踏出来，双手合十，正色道：“阿弥陀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女施主，你既已去了无间地狱，又何苦回到红尘世间，祸害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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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8章 容不下这等妖女祸害人间，蛊惑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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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十分洪亮，再加上蕴着强劲内力的缘故，因此广场上的数千人都能清晰听见。

    随着他话音落地，无数手持棍棒的僧弥从大雄宝殿内涌出，动作敏捷地从台阶上翻着跟头下来，整齐划一地落在广场中央。

    他们皆都身着淡白僧袍，棍棒朝内，把沈妙言严密地围在中间。

    这一场变故，不过发生在短短刹那间。

    觉海抬步，缓慢地从大雄宝殿的檐下踏出。

    “阿弥陀佛……”

    他又念了一声佛号，“想来在座诸位，定然对今日之事感到十分疑惑。贫僧有一言，请诸位细细听来。”

    沈妙言单膝半蹲在地，抱着念念，慢慢抬头盯向他。

    只见这白胖僧人说话间仍旧是不疾不徐的模样，指着她道：“此女，并非是风国公府的二小姐，而是……妖女，魏天诀！大家都以为她葬身西郡岩浆，其实不然。她死在了岩浆里，却同恶鬼做了交易，再度获得生命，从岩浆中爬出。

    “她是恶鬼的化身，我灵安寺作为护国圣寺，绝对容不下这等妖女祸害人间，蛊惑君王！因此，哪怕冒着破坏祭天大典的罪名，贫僧也要把她就地正法，将她烧死，以警世人！”

    一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沈妙言慢慢站起身，牵着念念的小手，笑容染上了三分冷意，“你说我是妖物，也该拿出证据来。”

    觉海指了指念念，“在冷箭射向太子殿下时，你奋不顾身护住他，这是一位母亲才有的本能。所以，你定然就是太子生母，魏天诀。”

    沈妙言冷笑：“佛家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正所谓走路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照灯，我不过是心善，才救的太子殿下，你如何就能断言我是他的生母？那若是李公公救下的太子殿下，他岂不是太子的生父？”

    站在不远处的李福愣了愣，在接收到君天澜投过来的阴冷目光时，骇得抖了三抖。

    这神仙斗法，倒是把他也牵连进去了，这叫什么事儿嘛！

    面白无须的老脸上堆起笑容，他踏出一步，温声道：“监院师傅，若刚刚发现冷箭的人是咱家，咱家也定然会毫不迟疑地对小太子以身相救。然而咱家可是没了根儿的人，又怎会是太子殿下的生父？可见你的推论，甚是无理。”

    四周的人纷纷点头，暗道是这个理儿。

    觉海不慌不忙，冷笑道：“贫僧手中还有证人，能够证明这位凤二姑娘，就是妖女魏天诀。来人。”

    众人翘首望去，很快看见两位武僧带着绿翘过来。

    沈妙言站在阳光下，遥遥同绿翘对视。

    嫣红精致的唇角，始终噙着浅笑。

    果然，这个女人，终究是背叛她了。

    绿翘不大敢对上沈妙言的目光，只低着头畏畏缩缩，在想起凤琼枝许下的好处时，终于大胆了一点儿。

    她努力抬起头，当着众人的面，粗声道：“她的确不是我家小姐！我家小姐早已死在了青泥庵后山，她是个冒牌货，她故意把脸涂黑，想要冒充我家小姐，好享受国公府的荣华富贵！”

    话音落地，群情哗然。

    众人目光各异，不停在沈妙言身上逡巡。

    谁都知道绿翘是凤妃夕的贴身侍女，如今这贴身侍女都出来指认了，怕是不会有假。

    难道，难道当初的大魏女帝，果真回来了？

    谢陶不知何时跑到了张祁云身边，焦急地使劲儿扯了扯他的衣袖，“大叔……”

    这是要她家大叔帮她的妙妙解围。

    张祁云安抚般摸了摸她的头，摇着羽扇，笑眯眯对远处的绿翘道：“你这丫鬟红口白牙，随意指认你家小姐，可知是何罪名？”

    绿翘咬了咬牙，认真道：“我，我有证据的！我家小姐当初是在青泥庵后山被猛兽咬死的，尸首如今还埋在后山的大榕树下面，只要皇上肯派人去挖，定然能挖出来！”

    众人便又望向君天澜。

    只见男人不紧不慢地在禁卫军抬来的太师椅上正襟危坐了，一双狭长凤眸，透着寒意，慢条斯理地落在沈妙言身上。

    他们素来不大能看出君天澜的表情，只觉得他每个表情都是在生气，好似这天下欠了他似的。

    因此，他们只当皇上是生气了，打算问罪凤妃夕。

    几位老臣纷纷出列，自以为很有眼力界儿的正色道：

    “此事非同小可，请皇上明察！”

    “死而复生，古往今来闻所未闻，若果真如此，此妖物绝对不可留于人世！”

    “臣以为，若果真能从榕树下挖出真正凤家二小姐的尸首，那么当依监院师傅所言，火烧魏天诀，以警世人！”

    沈妙言也望着君天澜。

    男人捻着一串墨青色檀木手串，凤眸流转之间，寒光乍现，甚是可怖。

    似是察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君天澜捻了捻几颗檀木珠，在试探到小姑娘淡然自若的眼神时，知晓她定是留有后手。

    于是他淡淡道道：“容战，”

    花容战立即出列拱手，悄悄瞄了眼沈妙言，俊美的面庞上还挂着喜不自禁的微笑。

    他就知道，沈家丫头定然会回来！

    她，绝不是随意就会死掉的小喽啰！

    而就在花容战点了几名禁卫军打算去青泥庵时，凤国公满脸悲愤地站了出来。

    他朝君天澜拱了拱手，嗓音沙哑沉痛：“皇上，此事事关微臣的子嗣问题，求皇上允准微臣随花大人一同前往！”

    沈妙言挑眉，戏谑的目光落在凤国公身上。

    这个男人此时说出这些话，怕沉痛是假，想监视花容战不叫他暗中耍把戏，才是真。

    毕竟，他也是当初害死自己的元凶之一，若她果真被证明是魏天诀而及时被烧死，于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君天澜瞥向凤国公……

    ，

    念念：娘亲回来了！

    鳐鳐（茫然）：……嗯？我娘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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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9章 信天命，天命却令我痛失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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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知晓那丫头已经安排好一切，所以他不甚在意地允了凤国公的请求。

    连澈和凤国公各自带着人手，骑快马朝灵安寺外而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万丈金芒洒落在大雄宝殿上，金色琉璃瓦折射出璀璨耀目的光辉。

    沈妙言牵着念念的手，冷静的目光落在宝殿内。

    只见巨大的金身佛像拈花而笑，慈悲和蔼的模样，仿佛果真能普度众生。

    ……

    灵安寺后院禅房。

    曲径通幽，这座禅房四周种着成片的青葱翠竹，初夏的风穿过竹林，引得竹枝叶发出一阵窸窣声响。

    生满苍苔的墨青台阶上，一位身披灰色袈裟的老者正笑眯眯坐着，手捧一盏清茶，慈眉善目地观赏竹叶潇潇之景。

    他不知坐了多久，有少年僧弥手持扫帚过来打扫落叶。

    那年轻的僧弥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他扫着地面的落叶，瞥了眼老主持，轻声道：“师父果真不去大殿瞧瞧？监院师叔召集了寺里所有武僧，正在祭天大典上闹着。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徒儿以为，无论那凤二姑娘究竟是不是魏天诀，他这般行为，都要引来皇上的忌惮。师父，咱们灵安寺近些年，似乎太招摇了些。”

    老主持念了声“阿弥陀佛”，仍是笑眯眯的模样，“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岂是人能够改变的？”

    从前，他闲来占卜，却不慎占卜出了灵安寺的未来。

    这座数百年的佛寺，将会被一位魏姓女子毁于一旦。

    所以，他才会在去年深秋，派遣觉海去西郡焚城查探究竟，并吩咐他若有必要，斩草除根，勿要让那魏姓女子活着生还，以致将来毁掉灵安寺。

    只可惜，觉海那趟出行，却生生印证了命里的劫数。

    他得罪了那位女子，也因此，那位女子死而复生后，回来报复他们的寺庙了。

    秀缘蹙眉，“师父，若皇上果真要毁去灵安寺，难道咱们要坐以待毙不成？徒儿始终以为，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世间事，需得亲自去做了，方才能有改变的机会。”

    “阿弥陀佛，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所有有为法，转瞬即逝，不应执着。秀缘，你过来。”

    秀缘放下扫帚，不解地走了过去，朝主持双掌合十，“师父？”

    “当初为师云游四海，见你家中蒙难，而你尚年幼，因此才带你上山修行。名为修行，实则却是避难。如今赵地太平，天下亦还归一统，因此，从此时此刻起，你便再不是灵安寺的和尚了。”

    老主持含笑。

    他虽然已经年近八十，可一双眼睛却依旧澄明。

    笑吟吟的模样，甚是亲切。

    秀缘眼眶一红，直接跪了下去：“师父，徒儿早已发誓此生追随您左右，愿用余生侍奉佛祖菩萨，您如何就不要徒儿了？”

    老主持摸了摸他的头，“秀缘，从这一刻起，你便要舍弃戒持，还归俗世，复你本名。世上，再无秀缘小和尚。”

    “师父！”

    秀缘膝行向前，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滚落，悲戚至极。

    老主持只是微笑着挥手，“去吧，去吧……”

    秀缘哪里肯走，然而却有两名老僧人拿来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文书等物，拖着他离开了禅院。

    少年不停大喊挣扎，可惜那两名老僧人武功极好，容不得他挣脱开。

    待到禅院中恢复平静，忽有轻慢的脚步声，自竹林深处响起。

    一身暗紫锦袍的贵公子，金簪束发，正悠悠然负手而来。

    他的腰间系着一只精致的木偶娃娃，丹凤眼斜挑着万千风情，姿容绝世，光华耀目。

    此刻，他那淡色的薄唇噙着点点笑意，缓声道：“经年不见，从前执着的师父，竟也有看开的一日。”

    老主持微笑：“从前远离红尘的皇子，亦有执着俗世的时候。”

    君舒影在不远处站定，指尖轻抚过腰间挂着的木偶娃娃，凤眸一片幽深，“朕执着的并非俗世，而是俗世中的那个人。”

    老主持双掌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万法缘生，皆系缘分。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山风吹来，引得苍翠竹叶簌簌而落。

    君舒影信手拈起一枚竹叶，唇角邪肆轻勾，“从前年少，信天命，天命却令我痛失所爱。如今人至而立，方才知晓命数之言皆是虚妄。不争，不夺，不抢，所经营的不过是一具空壳。百年后芸芸众生皆归为尘土，朕又得到了什么？心有不甘，就该去争。若无缘分，便该去抢。世间万事，唯心使然。”

    老主持无言以对，只微微摇首。

    君舒影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手中拈着的青竹叶隐入袖管，含笑转身离去，空余下浅浅的雪莲香。

    ……

    青泥庵距离灵安寺并不算太远，再加上花容战等人乃是骑快马疾驰过去的，所以一来一回间，一个时辰就够了。

    众人翘首等着他们把真相带回来时，沈妙言却从容不迫，让麦若搬了两张小杌子过来，十分闲适自在地坐了。

    念念坐在另一张小杌子上，仰着小脸，巴巴儿地问她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又是怎么从焚城岩浆里逃出来的。

    母子二人被武僧们远远包围着，所以他们说话时，外人并不能听见。

    沈妙言替小家伙正了正发冠，含笑道：“此事说来话长，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以后，娘亲找时间细细告诉念念，可好？”

    小家伙乖巧懂事地点点头，依偎在沈妙言身畔，稚嫩的小脸上噙满了满足。

    鳐鳐扒拉开那些武僧，无论如何也要凑到沈妙言跟前。

    她揪着衣襟，一双琥珀色纯净圆眼睛，怯怯凝着眼前的女人。

    虽然吧，这女人脸上有块大黑斑，但细看之下，着实与自己娘亲有几分相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分明与自己是一样的。

    更何况，她兄长是个人精，绝不会认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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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0章 她美得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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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小姑娘怯生生挪到沈妙言跟前，小心翼翼亲了亲她的面颊，声音软软绵绵的：“娘亲，鳐鳐好想你……”

    说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子就滚落下来了。

    她这些时日以来，一直都很委屈呢。

    沈妙言也想她得紧，把她抱在怀里，怜惜地亲了亲她稚嫩的脸蛋。

    端坐在不远处的君天澜，把自家妻儿相聚的画面尽收眼底。

    虽然他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眼底的温度，却柔软炙热了几分。

    恰在这时，马蹄声自远处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以花容战为首，前去青泥庵寻尸首的那群人已经回来了。

    花容战策马而来，很快勒住骏马，翻身滚下马背，瞄了眼沈妙言，面上噙起浅笑，拱手朗声：“皇上，那侍女怕是胡说八道，青泥庵后山榕树底下，分明什么都没有。”

    沈妙言唇角轻勾，慵懒散漫的目光落在绿翘脸上。

    绿翘脸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似是不可置信。

    她又转向凤琼枝，只见她皱着眉头，正看着凤国公。

    可凤国公只静默不语。

    显然，他们是真的没有挖到凤妃夕的尸体。

    沈妙言站起身，负着小手微笑：

    “觉海大师，我这侍女素来不良于行，我前几日曾狠狠叱骂了她一顿，想来她定然怀恨在心，所以才设局害我。枉你贵为灵安寺的监院师傅，怎的却不辨忠奸，跟这侍女狼狈勾搭，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我是魏天诀的鬼话？

    “须知，古往今来，人死不可复生。从前那位大魏女帝，已然埋葬在岩浆之中。如今站在你们面前的，站在佛祖面前的，是凤家二姑娘，凤妃夕。”

    她的嗓音软糯清甜。

    山风徐徐，她负手而立，胭脂红的大袖与重纱裙摆猎猎飞扬，发束灵蛇髻，越发衬得她纤细灵巧，负尽世间光华。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她。

    此时此刻，他们尽都折服于她周身的气质，浑然忘却她的脸上有那么大一块丑陋的黑斑。

    她美得惊心动魄。

    觉海双掌合十，声音依旧洪亮：“阿弥陀佛，世间造化万千，却抵不过人心可怖。这位绿翘女施主曾说过，你脸上的黑斑乃是用墨汁绘制上去的，贫僧问你，可敢当众用清水净面？”

    沈妙言唇角轻勾，盯向绿翘。

    绿翘畏畏缩缩躲在一位武僧背后，喊出来的声音却是中气十足：“不错，我家小姐脸上的黑斑是天生的，可她脸上的黑斑，却是用墨汁绘制上去的！只要当众净脸，定能瞧出究竟！”

    凤琼枝盈盈上前，朝君天澜福身一礼，柔声道：“皇上，臣女认为，无论绿翘说得是真是假，都值得一试。如此，也好还我二妹妹一个清白，不叫人冤枉她是什么妖物。”

    君天澜抬眸瞥向沈妙言。

    小姑娘站在风中，嘴角仍旧噙着甜兮兮的浅笑，显然是有备而来，半点儿慌乱都没有。

    她既不慌，他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

    于是他甩了甩檀木手串，算是允了。

    宫女们很快打来温热的水，恭敬地呈到沈妙言跟前。

    沈妙言正要拿起帕子，凤琼枝上前一步，又笑道：“未免旁人说二妹妹作弊，不如请顾小姐来为二妹妹净面？”

    说着，顾湘湘已经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沈妙言是无所谓的，反正她脸上的墨斑是用特殊药水绘上去的，寻常热水，还真洗不掉。

    于是她抬手，朝顾湘湘做了个“请”的姿势。

    顾湘湘立即过来，打湿了手帕，大力朝沈妙言面颊擦去。

    她的眼底皆是狰狞，大有一股哪怕擦破皮都要把那块黑斑擦去的架势。

    就在她的帕子即将触上沈妙言脸蛋的刹那，君天澜忽然道：“停。”

    正翘首以观的众人，不解地望向他。

    男人站起身，把檀木手串在腕间缠了几道，抬步走了过来。

    他拿过顾湘湘手里的帕子，垂眸凝着沈妙言，“朕亲自来。”

    沈妙言怔了怔。

    待到那温热的帕子轻柔触上她的面颊时，她脑海中盘旋的，却是这个男人大约想要亲自证明，她究竟是不是沈妙言吧？

    而远处的花容战到底是纵横情场的高手，偏头对韩棠之道：“我瞧着，咱们皇上是心疼沈家丫头，生怕顾湘湘把她的脸擦破了。”

    韩棠之低笑，“看破不说破，这话若是给皇上听到，定然要黑脸的。”

    就连谢陶也悄悄扯了扯张祁云的衣袖，促狭道：“大叔你看……等妙妙回宫，我定然要去羞一羞她！”

    张祁云把她揽在怀中，笑容十分宠溺。

    而武僧们的包围圈内，沈妙言抬起眼帘，正好对上男人暗红深沉的凤眸。

    那眼神太过炽热。

    她微微皱眉，忍不住避了开。

    君天澜的指尖无意识地触到她柔嫩的面颊，半晌后，才收回手，将帕子甩进水盆里，面无表情地转向觉海：“监院看到了，这块黑斑，无论如何也洗不掉。”

    觉海狠狠皱眉，又道：“皇上，世间万物自有神奇之处，贫僧以为，魏天诀脸上这块黑斑，定是用什么特殊的药水绘上去的。不如请御医来，仔细诊断一番！”

    “本院判亲自来，如何？”

    一道温和的嗓音自百官中响起。

    白清觉身着太医院副院判的深蓝朝服，含笑迈了出来。

    他的医术，举世闻名。

    觉海无言以对，只能让他上前查看。

    然而白清觉又怎会害沈妙言，装模作样地“检查”过后，笑道：“此黑斑乃是天然生成的胎记，不过凤二姑娘若是想祛除掉，我这里有美容妙法，可在三日内将这块黑斑去得干干净净。”

    这话，是在为将来沈妙言恢复容貌铺路。

    沈妙言知晓他的好意，于是朝他施了一礼，柔声道：“多谢白太医。”

    说完，笑吟吟转向觉海，“监院师傅，我如今也算是自证身份了，你还认为我是妖物吗？”

    觉海白胖的大脸上肥肉抖动，显然在愤怒边缘。

    前夜，这个女人分明故意前去挑衅于他，没想到面对他的指控，她竟然能全身而退……

    但这个女人，是绝对不能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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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1章 为她，不惜得罪佛门，不惜大开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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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底流露出发狠的表情，冷声道：“皇上，贫僧自幼在灵安寺长大，日夜为我大周祈福。如今大周妖女当道，混淆视听，妄图利用风国公府二小姐的身份，颠覆我大周江山，着实可恶至极！贫僧私以为，该把她就地擒拿，绑上绞刑架，容我灵安寺的僧人们祷告之后，待天问责，把她烧死！”

    君天澜盯着他，尚未说话，念念先站了出来：“你果真是灵安寺的高僧吗？！我虽年幼，却也只佛法云，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这僧人张口闭口就是烧死别人，算哪门子的得道高僧？我看要被烧死的，是你才对！”

    稚嫩的话语，却满含羞辱。

    觉海脸皮发烫，双掌合十道：“得罪了！”

    语毕，足尖点地，朝沈妙言率先出手！

    他已有四十岁的年纪。

    一身功夫出神入化，甚是骇人！

    君天澜毫不犹豫地掠至沈妙言身前，直接与他对上！

    群情哗然！

    四周的武僧们纷纷跟着行动起来，抡着棍棒，同时围剿向沈妙言。

    沈妙言生怕拖累念念和鳐鳐，下意识朝反方向奔去，却有轻功极好的武僧，极快掠至她的面前！

    少女面容极冷，随手取下发间的银簪格挡！

    她的功夫还是从前学的，如今失去了大魏皇族天生的神力，力道削弱许多，对上这群武僧，很有些吃力。

    过了几招之后，那名武僧一举擒住她的手腕！

    手中握着的发簪，铿然掉落在地。

    武僧盯着被他抓住的少女，嘴角流露出一抹冷笑，“妖女，既是进了我灵安寺，又怎敢再奢求活着逃出去？！”

    沈妙言同样微笑地看着他，“你猜，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话音落地，一柄利刃，径直从背后送进那武僧的腹部。

    武僧低下头，只见雪亮的利刃上染着乌红粘稠的血液，染红了他的僧袍。

    他的眼睛倏然睁大。

    沈妙言慢悠悠挣开他的手。

    弯刀从背后抽出去，那武僧跪倒在地，旋即倒地而亡。

    连澈不曾看他一眼，只上前打量沈妙言：“姐姐可有伤着？”

    沈妙言正欲摇头，左脚却是一扭。

    她低头，刚刚的打斗中，好像扭到了左脚……

    她正看着，四周其他武僧一同愤怒地涌了过来！

    连澈杀了他们的同门师兄弟，他们自然要过来算账。

    连澈毫不犹豫地背起沈妙言，桃花眼下的朱砂痣鲜红欲滴，妖艳非常，“姐姐可害怕？”

    沈妙言的目光掠过满场，只见君天澜与觉海正在半空中打得激烈，而花容战与韩棠之则带了禁卫军进场，正朝这边涌来。

    念念牵着鳐鳐的手，被护卫们护着，却也同样紧张地望着自己这边。

    竟然有这么多人关心她……

    她鼻尖微酸，笑容倾城，认真答道：“我不害怕。”

    只要是与他们在一起，只要那个权倾天下的人肯这般护着她，刀山火海，她又有什么可怕的？

    场外，凤琼枝快速走到顾湘湘身边。

    她始终盯着沈妙言。

    那个女人，一身胭脂红的大袖宫裙，被穆王殿下背着，满头长长的青丝凌乱飞舞，越发衬得小脸雪白剔透。

    而穆王殿下独自与十几位武僧战斗在一处，一手提着弯刀，一手始终护着那个女人……

    就连韩棠之与花容战，这两个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也不顾一切地带着禁卫军进场，同其他武僧厮杀。

    他们不惜得罪佛门，不惜在大雄宝殿前大开杀戮，只是因为要护着那个女人！

    还有皇上，他明明是万金之躯，如今，竟也为了她，和觉海生死相斗！

    究竟是为什么，那女人分明是个死而复生的妖物，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护着她？！

    一个人明明死了，却又突然活过来，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吗？！

    把她烧死，又有什么不对？！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直把手掌掐得血肉模糊。

    顾湘湘一张秀美小脸阴冷扭曲，冷声道：“琼枝，咱们到底还是小觑了她！”

    凤琼枝面色惨白，连呼吸也艰难了几分，“今日，若她活下来，咱们恐怕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哼，灵安寺乃是护国圣寺，在大周存在了数百年，积累的底蕴不可限量。你以为，她得罪了这座寺庙，还能有好果子吃吗？”顾湘湘不屑，“更何况沈连澈还为了她，杀害灵安寺的武僧！我表哥尚且不敢随意杀灵安寺的僧人，他竟然就这么光天化日地动了手！等着瞧吧，这姐弟俩，今儿一个都跑不掉！”

    然而，就像是为了反驳她的猜测般，君天澜不知何时拿了苍龙刀，漆黑的长刀在半空中划出巨大而锋利的弯月形刀弧，带着沉山破海、雷霆万钧之势，猛然砍向觉海！

    觉海一愣，没料到君天澜竟然要跟他拼命！

    他以为，他以为君天澜无论如何，是不会为了区区女子，而得罪他们灵安寺的……

    刀弧携裹着雷电，已然袭向他！

    他躲不开了。

    碰到，就是死。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响亮的佛号陡然自远处响起。

    “阿弥陀佛！”

    随着佛号逼近，一道灰色的残影，极快从远处掠来。

    那人随手甩出一百零八颗的珠串，挡在了觉海身前。

    珠串的端头结着一颗舍利子，正散发出祥瑞光芒。

    它替觉海挡下了君天澜的刀弧，便散落成无数尘埃，在半空中烟消云散。

    觉海后怕落地，恭敬朝赶过来的僧人双掌合十：“主持……”

    老主持笑容慈蔼，转向君天澜，温声道：“皇上，得饶人处且饶人，将来，你定会有福报。”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落地，目光落在远处，只见连澈那厮，杀胚也似，已然毫不留情地斩杀了数名武僧。

    鲜血染红了妙妙的裙摆，甚至还溅上了她的小脸。

    而其他武僧俱都被连澈激怒，就连不曾抱有杀意的僧人，也开始真正动起手来，誓要为同门报仇。

    他收回视线，淡淡道：“朕的臣子杀了灵安寺不少僧人，主持可能得饶人处且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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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2章 他的女孩儿，他要守护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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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主持双掌合十，“阿弥陀佛，今日之事，终究是觉海无礼在前，若皇上愿意，咱们可以各退一步。”

    “主持，妖女尚未除掉，咱们寺中弟子还被他人所杀，如此有辱颜面的大事，咱们岂能退步？！”

    觉海不甘心地上前。

    沈妙言看着这些和尚，示意连澈把她放下来。

    她捋了捋长发，走到君天澜身侧站定，含笑望向觉海，“监院师傅总说我是妖女，可我在皇上身侧待了一个多月，平日里所做的，不过是治理后宫，节省开支，减轻赋税。敢问监院师傅，在你眼里，妖女就是这样贤惠的吗？”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

    总觉得，“贤惠”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儿往脸上贴金的意思。

    沈妙言注意到他嫌弃的目光，忍不住咬牙悄悄瞪了他一眼。

    觉海冷笑，“死而复生，有背天道，不是妖物，又是什么？！”

    “且不说你拿不出证据，证明我就是魏天诀。退一万步，便我就是魏天诀，可我从前作为大魏女帝，为维护国人而废除奴隶，为避免中原生灵涂炭而主动请四国会盟，这样的我，究竟哪一点担得起妖女之名？”

    沈妙言掷地有声。

    众人皆都专注地看着她。

    她穿一身胭脂红的大袖宫裙，腰身细细，稚嫩却不失气势。

    而他们的君王身着墨金龙袍，束金腰带越发衬得他身姿高大修长，端谨的帝冕下，是一张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的俊美面庞。

    两人站在一块儿的模样，莫名的……

    登对。

    就好像，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觉海面对沈妙言的质问，沉默半晌，却仍旧不肯松口：“我灵安寺乃是护国圣寺，你的出现有违天道，贫僧就该把你斩杀！”

    “不问缘由，不问因果，这就是灵安寺处理事情的方法？”沈妙言嗤笑，“我今日，倒是涨了见识。”

    觉海冷笑，旋即抖落袈裟，只着僧衣，不由分说地袭向沈妙言！

    斩妖除魔，这是他的信仰！

    妖物就该待在地狱，而不该出现在人间！

    然而君天澜岂能叫他得手，身形一动，就挡在了沈妙言跟前。

    觉海投鼠忌器，皱眉道：“怎么，皇上果真要维护这个妖女？！”

    君天澜半步也不肯退，只冷冷盯着他，用威严的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老主持及时呵止：“觉海！此事到此为止，向那位女施主赔不是。”

    觉海不甘，然而面对老主持的命令，他到底不敢违背，只得收手，黑着脸转身走回到他身后。

    半点儿道歉的意思也没有。

    老主持轻轻呼出一口气，朝君天澜行了一礼，“阿弥陀佛，皇上，寺院僧人无礼，还望见谅。贫僧在此，代他向这位女施主赔不是了。”

    沈妙言从君天澜背后绕出来，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紫竹骨丝面折扇，慵懒轻摇，哂笑道：“主持大师，你先别急着致歉。觉海他今日指控我是妖女，明明拿不出半点儿证据，却敢在此大呼小叫，打乱祭天大典……那么，我也想指控他。”

    觉海再度大怒：“你还想如何？！”

    沈妙言含笑踱步，清脆的嗓音回荡在广场之上：“你是灵安寺监院，手掌寺庙的财务大权。据我所知，在你打理灵安寺的这些年，灵安寺积累的金银财宝蒸蒸日上，数额十分庞大……”

    “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妙言驻足，“我要指控你，枉顾王法，乱征佃租，谋害人命！”

    话音落地，她唇角的笑容瞬时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回眸间的那抹摄人凌厉。

    满场寂静，所有人都呆滞地望着这边，全然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觉海白胖的大脸逐渐扭曲，拂袖道：“妖女，果真是妖女！你怎敢利用此等无中生有之事，来毁谤贫僧？！”

    沈妙言散漫地走到君天澜刚刚坐过的太师椅上，舒服地歪坐下，一手托腮，懒懒道：“枇杷。”

    场中所有人，包括君天澜都是站着的，唯有她一人独坐。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灼热，把她的墨青发丝与胭脂红大袖吹得飞扬。

    明明生了副丑陋的模样，可此时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她周身的气场，竟丝毫不输他们的君王。

    就好像，

    就好像她从前也是帝王！

    当她不再收敛自己的气场时，仅仅一个眼神，就足以令人畏惧！

    她慵懒地独坐在那里，并没有与四周格格不入。

    相反，太合适了，她独坐的姿势，着实太合适了。

    仿佛，她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然而却也有人是不服气的。

    凤琼枝与顾湘湘等人，紧紧皱着眉头，期待地转向君天澜。

    这个女人烤了他的鱼他不介意。

    这个女人拒绝侍寝，他也不介意。

    可是，她都坐到他的龙椅上去了，难道他还能不介意吗？！

    然而君天澜的反应，注定要令她们失望。

    只见他负着手，凝向那个女孩儿时，精致淡红的唇角不觉噙起浅浅的弧度。

    他缓步上前，在她身后站定。

    他用这种清冷凛贵的守护姿态，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

    他的女孩儿，他要守护到底。

    哪怕要为此担受朝中老臣的指责也没有关系，哪怕要为她对上护国圣寺也没有关系……

    只要她回来，只要她活着回来，谁他妈还在乎那群乱七八糟毫不相干的人？！

    寂静中，凤樱樱领着一名小姑娘出来了。

    小姑娘梳着齐整的双丫髻，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低着头走到沈妙言前方空地上，偏头望了眼觉海，立即哭着朝君天澜与沈妙言跪下，哽咽道：

    “就是他！他诱惑我爹娘签下租地的合约，合约上明明写着每亩田地每年二两银子，但到了年末时，他非说是每亩五两，逼着我爹娘拿银子出来！

    “我家境贫寒，爹娘手中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银子。无奈之下，我爹在除夕夜里，冒着大风雪去山中狩猎，想着弄些野味去京城里卖给贵人，也好补贴佃租，可是……可是……”

    她痛不欲生地哭了出来：

    “可是我爹爹在除夕夜摔下了悬崖，我娘亲第二日去寻他，也因为路滑失足，跌落崖底粉身碎骨！我家破人亡，都是觉海一手造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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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3章 她用性命，叫他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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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慈悲为怀的僧人，他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皇上，只要您派人细细查问，租赁灵安寺田地的农人都能向您作证，灵安寺乱征高额地租，被活活逼死的百姓，并不止我一家！”

    如今天下一统，官员们上报的奏章里，处处高歌着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在阴暗的角落里，甚至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看不见的恶鬼仍旧在行凶。

    他们披着光明正大、普度苍生的皮，扮出一副慈悲为怀的和蔼模样，可那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沾满了浓浓的血腥！

    文武百官，以及随行而来的家眷、禁卫军、宫女、内侍，皆都不约而同地转向觉海。

    这个小丫鬟的指控实在太过可怕，若调查属实，这所谓的护国圣寺，怕也将不存于世。

    而面对枇杷的控诉，觉海面皮发青，嘴唇毫无血色。

    他明明吩咐手下，明明吩咐手下把这个女孩儿远远地带走，打发她一笔银子，永远不许她出现在皇城里，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又回来了……

    枇杷站起身，含泪盯向他，“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笑得嘲讽，“我被你手底下那几名和尚带去外郡，他们给了我一笔封口费，还威胁我，若敢不识相回到镐京，就要我好看。但我爹娘惨死，我哪里能甘心独自苟活？！就算死，我也想拉着你一起死啊！

    “我跋山涉水返回镐京，不料半路被强盗抢走了盘缠，可便是乞讨，我也要乞讨回镐京！”

    她转向沈妙言，恭敬地朝她跪下磕了个头，“我回到镐京以后，走投无路，幸得小姐收留，好生待我，我才能有今日诉说冤屈的机会。”

    沈妙言心中怜惜，正要上前扶起她，小姑娘却站起身，迅速跑到广场边缘的石柱旁。

    她指着觉海望向众人，笑中带泪：“这个大和尚心肠恶毒，逼死百姓，早已犯下戒律！而且，而且他还曾逼女干于我！我虽然出身贫寒，却也知道礼义廉耻！我忍辱负重这么久，终于向皇上诉说了冤屈！想来爹娘在天之灵，可以如愿了！”

    她说完，含着泪水，猛然撞上了石柱！

    全场哗然！

    凤樱樱大叫了声“枇杷”，奔过去把那小姑娘扶起来的时候，只见她的额头上晕染开大片血红，已没了呼吸。

    沈妙言摇着团扇的手，忍不住倏然收紧。

    她盯着枇杷，那个女孩儿并不像被破了身子的模样。

    唯一的解释，是她要用自己的清誉，栽赃陷害觉海。

    再用她最宝贵的性命，叫觉海百口莫辩。

    她，死也不要这个男人再做和尚，再侮辱佛道之名……

    沈妙言垂眸，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是何滋味儿。

    而觉海面色惨白，嘴唇发抖，连手脚都是冰冷的。

    面对所有人质疑的目光，他吼道：“贫僧从未犯过清规戒律，何来逼死百姓一说？！而且贫僧也从未碰过这位女施主，她一派胡言，不过是受妖女唆使，故意害我！”

    沈妙言自然不会叫枇杷白死。

    她摇着团扇，冷然一笑：“监院大师急什么？这一桩桩一件件，咱们慢慢查就是。首先，是灵安寺佃租的问题。既然大师坚持认为佃租不曾有错，不如把贵寺账本提供给皇上查阅，如何？”

    觉海攥紧一双铁拳，赤红的双目，盯紧了沈妙言。

    这个女人，分明是有备而来！

    老主持见他如此，便也知晓寺庙里的账本的确有问题。

    他望了眼沈妙言，又望了眼苍天，摇了摇头，叹息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天理也，天理也……”

    他感慨完毕，慈眉善目地对君天澜道：“皇上若是愿意，可以搜寺。”

    总归，他们灵安寺今日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示意韩棠之搜寺。

    韩棠之带着两百名禁卫军，动作极快，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就搜出了一大堆账本。

    他拎着单独从大雄宝殿内搜出的账簿，呈送到沈妙言面前，“凤二姑娘，这十本账簿，是从佛祖座下莲花里搜出来的。既是被单独放在一块儿，想来，定然与其他账本有些不同……”

    君天澜瞥了眼对自己女人献殷勤的臣下，倒也不恼。

    沈妙言接过，又对谢陶道：“谢夫人可否帮个忙？”

    谢陶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听见她的话，笑吟吟奔过来，朗声道：“凤二姑娘放心，我定然会仔细看账。”

    这十本账簿她原就翻看过，因此今日再看时，速度更快，迅速就把里面不对劲儿的地方，一笔一笔讲给众人听。

    文武百官们听着谢陶清脆甜糯的嗓音，神色各异的视线，皆都在老主持和觉海身上打转。

    灵安寺这些年靠欺骗百姓得来的高额佃租，加起来数额之庞大，着实令人心惊。

    觉海白胖的脸庞上沁出细密冷汗，一双眼只盯紧了老主持，嗫嚅道：“主持，这些佃租的额度，几十年前就是如此，不存在弟子一当上监院，就擅自更改的道理……”

    他其实知道这些佃租不合理。

    也知道这般佃租，曾逼死了多少人。

    可是……

    可是，灵安寺所有的光辉荣耀，都必须依靠他们自己来堆砌。

    而金银，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那大雄宝殿里的纯金佛祖塑像，那每间禅房里的古董字画，全寺上下数千名僧人的吃喝住行，外来僧人、贵客们的斋饭与精细款待，有哪样不需要使银子？

    旁人只看到灵安寺是护国圣寺，荣耀非常，却从不知道，他们为了维护这光鲜的门面，需要花多少雪花纹银！

    可每年香客们上供的香火钱根本不够他们维持这份体面，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压榨佃租，从百姓身上掏银子……

    他想着，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主持……”

    老主持抬手，笑容依然慈蔼，“不必多言。此事牵连整座寺庙，不会叫你一人承担。”

    “可是――”

    “那些人命换来的体面，是全寺上下所有人都享用了的。若论罪，人人皆有罪，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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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4章 他的妙妙，倒越发骄纵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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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海眼角湿润，忍不住抬袖擦了擦泪花，“一人做事一人当，主持，我干出来的混账事，绝不拖累师兄弟！”

    他上前几步，一双赤红虎目紧盯向沈妙言，“若我自刎于此，可足以谢罪？！”

    沈妙言轻摇折扇，“三千繁华，若能管住自己的心，魔，亦能成佛。若是管不住，佛，亦会堕落成魔。监院师傅造下的累累孽果，莫非你以为用命就能偿清？”

    她说着，侧目瞥向觉海，琥珀色瞳眸中尽显邪肆轻狂，“小女子以为，灵安寺罔顾人命王法，不堪为护国圣寺，该驱逐众僧，以儆效尤！”

    觉海睚眦欲裂，怒吼道：“妖女，你怎么敢？！”

    他正要对沈妙言动手，老主持及时拦住他，温声道：“此事到此为止。我等种下的因，便该由我等吃那结出的果。觉海，吩咐下去，咱们收拾行李，即刻离开灵安寺。”

    他已是八十高龄，白眉垂在脸侧，笑起来时，越发衬得面慈心善。

    对他而言，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觉海缓慢垂下手，只盯着沈妙言不语。

    所有武僧都眼巴巴望着老主持与觉海。

    须知，他们自幼流离失所，灵安寺就是他们的家。

    如今要他们离开这里，无异于要了他们半条命，叫他们后半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老主持见众人不为所动，轻叹一声，转过身，率先去禅房收拾行李了。

    漫长寂静之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刚刚还怒意滔天的觉海，竟然对着君天澜跪下了！

    他冷声道：“皇上，灵安寺自打立寺以来，始终效忠大周皇族，不曾有半分逾越。如今您为了个妖女，就要铲除寺庙，实在不妥。杀也好，剐也好，贫僧愿意承担所有罪责，但求皇上放过灵安寺！”

    君天澜始终面无表情。

    半晌后，他望向沈妙言，淡淡道：“你来决定。”

    这是妙妙的仇恨，她若要宽容对方，他无话可说。

    她若要对方的命，若要毁掉这间寺庙，他也会心甘情愿为她动手。

    沈妙言摇着紫竹骨折扇，踏着轻软的绣花鞋，缓慢走到觉海跟前。

    她在他面前俯身，唇角噙起浅浅的弧度，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漫不经心道：“大师，我仔细想了想，你若自刎以谢罪，我倒也愿意放过灵安寺众僧……”

    “妖女休想诓我！”

    觉海大怒，猛然朝她吐出一口唾沫！

    沈妙言灵巧避开，慢慢直起身，合拢扇子道：“你若不肯也没关系，枇杷的尸体还在那儿，你轻薄她的事儿，想来很快就会传遍茶楼酒肆……到那个时候，你们寺庙的里子和面子，怕是都要没有了……啧啧，真可惜啊。”

    “你――”

    觉海胸脯起伏得厉害，转眼间，竟被她气得生生呕出一口血！

    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僧衣上，他目眦欲裂，望向沈妙言的目光，恨不能把她千刀万剐！

    可对方始终笑盈盈的，一双琥珀色的水眸，笼着纯净雾气，仿若不知世事的稚童。

    他憋着胸腔里喷涌上来的污血，目光环视过广场，只见所有人都在唏嘘感慨，窃窃言语之间，把这座寺庙的声誉贬低到了极致。

    可是明明从前，这些达官贵人，都十分崇敬他们的……

    果然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缓缓笑了。

    大口大口的浓血从他唇角淌落，他盯紧了沈妙言，低声道：“我若一力担下所有污名，你当真肯放过灵安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觉海闻言，缓缓站起身。

    他身高八尺，习武三十多年，笔直站在阳光里的模样，看起来身材魁梧，顶天立地。

    他环顾四周，声音分外洪亮而沉重：“今日之事，皆是贫僧的错。贫僧虽是僧人，却不曾以慈悲为怀，枉顾人命，枉顾王法，甚至还欺凌幼女……今日，贫僧在此自刎以谢罪！”

    下一瞬，他抬起大掌，猛然击向了自己的天灵盖！

    尘埃四起。

    他死死盯着沈妙言，就这么在她面前慢慢倒了下去。

    沈妙言垂眸，眼底皆是冷意。

    她趁着觉海还有最后一口气在，语带嘲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惜，我魏天诀是你口中的妖女，而非什么君子。”

    觉海的瞳孔猛然瞪大。

    然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死死瞪着沈妙言，就这么死不瞑目地离开了人世。

    沈妙言转身，唇角噙着冷然的弧度，朝君天澜走去。

    夏风拂面。

    她轻纱质地的广袖在风中飞舞，如同水中晕染开的朱砂。

    漆墨青丝在腰后肆意散开，宛若墨笔在风中一缕缕勾勒而成。

    那左脸颊上的黑色斑纹，在此时此刻就像是半张面具，遮掩着女子的绝世容颜，只那眉眼倾城，唇瓣精致饱满宛如涂着花汁，妖精般勾着人尝上半口。

    一颦一笑，邪肆张扬。

    她气势外放，美得惊心动魄。

    她走到君天澜面前，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就错身离去。

    空余下风中半抹雪莲香。

    君天澜唇角轻勾，他的妙妙，倒越发骄纵记仇了。

    不过……

    他喜欢。

    而就在沈妙言走后，一道修长如玉的身影，牵着个少年的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来人面容俊美，朝君天澜拱手：“微臣凤北寻，参见皇上！”

    君天澜睨向他，继而将视线投落在他身侧的少年身上。

    少年生得白嫩秀气，一双丹凤眼勾着雾气，俨然是大周皇族的象征。

    凤北寻笑了笑，“这位乃是八皇子，幼时寄住灵安寺，如今灵安寺即将分崩离析，他倒是无处可去了。”

    少年上前，恭敬地朝君天澜拜了拜，稚声道：“给皇兄请安。”

    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是唇红齿白的懵懂模样。

    君天澜俯视着他，倒是想起了这桩事情。

    当年他与君舒影争夺皇位时，镐京城中还有个未成年的皇子。

    后来那位皇子的母族方家犯了事儿，他母妃被打入冷宫，他也被扔到灵安寺自生自灭。

    没想到多年过去，他竟然长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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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5章 那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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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量那皇子的功夫，凤北寻又道：“皇上，凤二姑娘提起灵安寺的账本，正好，臣这里倒是有桩与灵安寺有关的案子，想要翻案。”

    “说。”

    “当年惊动京城的方家案，不知皇上可还记得？人人都以为方家私自买进大量田地，再以远超过朝廷规定的高价租赁给百姓，后来被谏官弹劾，方家被贬，方贵妃也被打入冷宫。然而这一切，实则是被灵安寺栽赃陷害。”

    凤北寻不疾不徐地陈述，“微臣以为，既然皇上要彻查灵安寺的事儿，不如翻出当年的账本，若是仔细搜看，上面定有记录。”

    君天澜捻着檀木手串，冷然的目光，毫无温度地扫视过那位八皇子。

    十四五岁的少年，似是有些忌惮他的视线，只红着脸微微低头。

    他紧紧挨着凤北寻，看起来羞怯而胆小。

    君天澜没为难他，只淡淡道：“那便查吧。”

    ……

    此时，山腰的青石台阶上。

    沈妙言坐在上面，一双清澈的水眸倒映着青山绿水，任由山风温柔拂拭她的面庞。

    突然，一只柔软的小手从背后伸来，轻轻摸了把她披散在腰间的长发。

    沈妙言微微侧目，看见另一只小手拿着根发簪，正仔细给她把长发挽起一半。

    她瞄了眼那个女孩儿高高隆起的孕肚，轻笑道：“台阶陡峭，他也放心你独自过来寻我？”

    谢陶替她挽好长发，红润白细的娃娃脸上噙着温柔笑容，“大叔待我极好，知晓妙妙是我的朋友，所以他纵着我来寻你。”

    “我可不是妙妙，我是凤妃夕。”

    谢陶丝毫不介意她的否认，只含笑在她身边坐了，轻轻环住她的腰身，“我才不管你现在的身份是怎么样的，我知道你就是你，这就够了……”

    她身上有一股奶香味儿，令人十分安心。

    沈妙言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的眉眼，同刚刚对付觉海时的冰冷，就像是不同的人。

    而就在这时，谢陶忽然捂住肚子。

    “怎么了？”

    沈妙言紧张。

    “妙妙妙妙妙，我我我我我，我好像，要要要要要生了！”

    “……诶？！”

    ……

    山寺脚下。

    背着小包袱的秀缘，表情黯然，静静盘膝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

    一只山雀落在他的光头上蹦跶，他也似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望向山寺方向，只见长长的青石台阶上，无数僧侣背着包袱，三三两两地下来了。

    他们皆都无言，不时回头望向山寺，眼睛里满是悲伤。

    秀缘垂下眼帘，唇角弧度苦涩。

    灵安寺没有了，他们这群人，就像是丧家之犬。

    天地虽大，何处才是他们的容身之处呢？

    他捏了捏包袱，触及到里面的文书时，又想起方丈告诫他的话：

    ——秀缘，从这一刻起，你便要舍弃戒持，还归俗世，复你本名。世上，再无秀缘小和尚。

    秀缘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已经不是和尚了。

    别的师兄弟尚有寺庙可以容身，可他已经不是和尚，他又该去哪里呢？

    他正发呆之际，一道樱粉色身影出现在他跟前。

    凤樱樱眨巴着清澈见底的杏眼，凑到他面前，轻声道：“秀缘？”

    秀缘抬眸。

    小姑娘盯着他笑得欢喜，“秀缘，你跟我回府好不好？我身边还缺个侍卫，不如你做我的侍卫？”

    秀缘静静看着她，眉清目秀的面庞上，半丝表情也没有。

    “秀缘，你怎么了？”

    凤樱樱不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少年猛然推开她！

    他自幼习武，力气极大。

    凤樱樱猝不及防，霍然被推倒在地！

    漂亮的樱粉色襦裙沾染上泥土，小姑娘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不解地望向他，“秀缘，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了？你干什么推我？”

    “做了什么？”小和尚笑得阴冷，“你姐姐做了什么好事，需要我来提醒你吗？！她心肠狠毒毁了灵安寺，还害死了监院师叔，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凤樱樱皱眉，“才不是这样！我姐姐分明是对的，灵安寺背地里做了什么，你——”

    “我才不管监院师叔背地里做了什么！”秀缘跳下石头，声音冷漠，“我只知道，我自幼在这里长大，灵安寺就是我的家！”

    他突然逼近凤樱樱，冷漠地掐上少女稚嫩的下颌，眼底狠毒，“还有你，灵安寺分明对你有大恩，你不仅不知恩图报，还帮着你姐姐说话！凤樱樱，我从前看错你了！”

    阴冷的话语，令凤樱樱胆战心惊。

    她咽了口口水，望向秀缘的目光充满了陌生感。

    就仿佛眼前站着的少年，并不是她熟识的那个傲娇小和尚。

    秀缘把她脸上的惊恐尽收眼底，心里却并不解气。

    他抿了抿唇瓣，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松开手，淡淡道：“做你的侍卫也可以，不过，你不许支使我做事，我并非你的下人。”

    凤樱樱不明白这人的态度怎的转变的这般快，虽有些忐忑，可她到底欢喜这个少年，于是连忙点点头，“小和尚，我不支使你，你还是我的小和尚。”

    “我已经不是和尚了。”

    秀缘冷漠地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凤樱樱眼睛一亮，急忙追上去，“你既不是和尚了，那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离我远点儿。”

    “哦！”

    小姑娘屁颠屁颠地跟在少年背后，脚步轻盈，欢喜地踩着他的影子走路。

    仿佛挨着他的影子，与他的距离就能更近一点儿。

    ……

    灵安寺的事情已至尾声。

    因为当年的方家的确是被冤枉的，所以君天澜宽恕了原本被贬谪外地的方家回京，也恩准了八皇子君陆离离开灵安寺。

    而韩棠之留下善后，负责封锁禅院、库房等工作。

    太师江义海也还没走，瞥了眼指挥着禁卫军忙进忙出的韩棠之，负着手对八皇子道：“皇上既已下旨宽恕方家，想来方家人不日就会进京。”

    君陆离天生胆小，只躲在凤北寻身后，怯生生道：“想来，是，是这样的吧……”

    “老夫曾游历江南，见过你表哥方遂，至今仍记得他才貌双全。他如今，可有婚配？”

    君陆离睁着清澈见底的丹凤眼，“应当，应当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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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6章 谢陶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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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义海又瞥了眼韩棠之，“那么，等方家入京之后，你替老夫转告你舅舅，老夫想让他儿子方遂与我的掌上明珠见个面，认识认识。”

    这“认识认识”意味着什么，众人皆都清楚。

    君陆离点头如捣蒜，“可以的，可以的……”

    江义海瞥向韩棠之，却见对方侧脸专注，似乎根本就没听见他们刚刚的对话。

    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凤北寻与君陆离也离开之后，韩棠之才捻了捻指尖。

    他偏头瞥向江家人离开的方向，那个瘦弱如梅花的女孩儿，背影透着浓浓的萧索与失望，而她的兄长江堆雪正细声安慰着她。

    他慢慢收回视线，眼中情绪复杂。

    ……

    另一边，凤北寻带着君陆离来到山寺深处。

    曲径通幽，正是老主持所居住的禅院。

    五月的天，竹林苍翠，只空气中却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雪莲。

    凤北寻让君陆离在院子外面等着，自个儿拾级而上，轻轻推开柴木编织成的院门。

    院中并非如外面那般清幽雅静。

    来自绝境之北的帝王，正散漫慵懒地歪坐在一张贵妃榻上，身侧几名美人正恭敬地伺候他捶腿捏肩。

    贵妃榻不远处搁置着一座红泥火炉，上面架着陶瓮，正细细煮着茗茶。

    茶香四蕴，越发衬得这里仿佛天界瑶池。

    凤北寻站定，恭敬地朝君舒影拱手，把外面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如今八皇子已经被解除幽禁，方家也即将返京。想来，镐京城里会慢慢热闹起来的。”

    他低垂眼帘，眼底充满了崇敬。

    因为从开始到现在，包括沈连澈之所以能顺利拿到灵安寺的账簿，都是北帝在其中一手操控。

    否则，那些带有问题的账簿，怎么可能会被沈连澈轻易就拿到手？！

    君舒影带着弧度的漆墨青丝凌乱地垂落在软枕间，他挑着一双妖气四溢的丹凤眼，斜瞥向凤北寻的目光充满了薄凉与嘲讽，“她，跟着他回宫了？”

    “并未。据臣所知，张相的夫人要生产了，沈姑娘央着皇上去相府，想来是要守候相爷夫人生产。”

    君舒影把弄着一只小巧玲珑的胭脂红玉盏，嗓音轻慢：“下去吧。”

    “可是，君陆离他——”

    “好生辅佐他。”

    “是！”

    凤北寻退出禅院，合上柴扉，转过身时俊脸上神情平静。

    他不知道北帝究竟在算计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输给君天澜。

    凤家从前也勉强算是镐京城的贵族，他自幼崇敬北帝，知晓他这个人虽然总是一副游离世外的懒散模样，但他，绝不会输给同一个对手两次。

    他正沉思间，君陆离小心翼翼摸过来，睁着带着雾气的丹凤眼，轻声道：“北寻哥，咱们要去哪儿？”

    “回镐京。”

    凤北寻恢复了淡然的模样，负着手朝山下而去。

    君陆离追上他，扯着他的宽袖，仍旧是怯懦模样，“北寻哥，我有好多年不曾下过山了，我害怕……”

    凤北寻侧眸，冷冰冰瞥了他一眼，“要么死在这座山寺里，要么下山去搏一把。”

    君陆离很害怕，攥紧了他的宽袖，声音小小的：“我下山就是……北寻哥，你不要这样板着脸……”

    凤北寻没搭理他，只抬步离去。

    两人走后不久，禅院的柴扉被推开。

    君舒影青丝半挽，撑一把泼墨莲花纸伞，身着霜白暗莲纹里衣，外面罩着件宽松的淡紫底绣金丝菊花重瓣大氅，从禅院中漫步而出。

    明明是初夏的天，可他的颈间却围着条鸠羽紫厚长狐毛围脖，厚大蓬松的狐尾一直垂落到膝下，越发衬得他眉眼倾城宛若冰雪铸就，周身气度妖艳华贵。

    他捻着腰间挂着的精致木偶娃娃，挑起丹凤眼，唇角笑容邪肆：“走罢，去为朕的好皇兄寻些事情做。”

    立即有十二名美人抬来一顶雪莲色华美软轿，软轿四角垂着纯金铃铛缀金流苏，氤氲开冰魄般的雪莲幽香，着实华贵。

    她们恭敬跪下，请他上轿。

    君舒影抬步，优雅地踏进轿子里。

    十二名美人同时运起极致轻功，不过须臾，这顶软轿就消失在了山寺间。

    ……

    镐京城，相府。

    沈妙言坐立不安地待在厢房内，时不时就要起身，在房中踱上一圈。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端坐在窗边大椅上，正翻看一本治国兵书。

    沈妙言转了几圈后，着实心慌慌得厉害，奔到他跟前，一把扯出那本兵书。

    君天澜抬眸，正对上少女急吼吼的表情。

    她脸上那块黑斑很有些可笑，搭配这样的表情，就像是市集上，一条迫不及待等着吃肉的小花狗。

    当然沈妙言并不知晓他有这般想法，否则定会挠花他的脸。

    他克制地翘了翘唇角，“怎么了？”

    “我着急陶陶！她第一次生小孩儿，可是半点儿经验也没有的！”

    “张祁云把镐京城有名的稳婆全都请了来，有什么可着急的？”

    “但是……”小姑娘紧张地捏着衣角，“但我还是紧张啊，她第一次生小孩儿，说不定还会害怕……”

    君天澜挑眉，故意道：“听妃夕这话的意思，好似你从前生过小孩儿？”

    沈妙言一顿，盯着他没说话。

    这厮，是想套她的话吗？

    难道他也怀疑，她就是沈妙言？

    君天澜很快收回视线，拿起那本兵书继续翻看，“去睡会儿吧，这种事，旁人急不来的。”

    沈妙言咬唇。

    她自然知道这种事，旁人着急上火也没用。

    但，她就是急啊！

    而此时，正院里。

    女孩儿家凄惨的闷叫声，从紧闭的槅扇后不停传出来。

    张祁云背着手，紧皱眉头，正不停在檐下来回踱步。

    他的胡子明明今儿早上才特意刮过，干净得很，可这一心急，不知怎的，那淡青胡茬就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

    眼睛里，隐约还布着几条红血丝。

    眼见着屋子里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他实在忍不住，推门就要往里闯！

    恰在这时，谢陶的娘家人及时赶到。

    谢陶的娘亲范氏，瞅见自家姑爷要闯进屋子里，急忙拉住他劝道：“那里面血腥气重，你一个大男人，进去作甚？！”

    张祁云道了句“无妨”，直接就冲了进去。

    范氏无奈摇头，余光瞄了眼身侧做男子打扮的君怀瑾，又忍不住道：“瞧瞧，我家陶陶嫁过来才几个月，这就生孩子了，可见是个好生养的。有的人，嫁到别人家里一年多，肚子却半点儿动静也没有，偏偏还不许她夫君纳妾，这叫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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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7章 小宝宝好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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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怀瑾冷笑一声。

    这婆婆乃是个极品，见她进门以后不怎么端公主架子，于是慢慢儿就蹬鼻子上脸了。

    这些月以来，她常常在府里同她争吵，日子过得当真是好不热闹。

    她摇开折扇，故意道：“婆婆的女儿有福气，嫁进了张家，没有公婆需要孝顺，还被人张祁云好好伺候着。本公主可就没有那个福分了，自然这肚子也怀得慢一些……”

    “你——”范氏大怒，“你是不是在咒我？！”

    “瞧婆婆说的，人家可不敢呢。”

    眼见着这俩人要吵起来，谢和与谢容景终于赶了来。

    两个大老爷们儿好生安慰，才把她们劝得没再继续吵。

    又等了约莫两刻钟，槅扇被推开，一位老稳婆笑眯眯踏出来，朝几人恭敬行礼，“恭喜长公主、长驸马，恭喜谢老爷、谢老夫人，夫人母女平安，诞下了一位小千金！”

    范氏松了口气，继而又有些紧张地朝屋子里张望，低声问道：“姑爷可有生气？他是不是想要个带把儿的？”

    这就是男人的通病了，总想要女子为他们传宗接代，总想女人能为他们生个带把的儿子。

    有的富贵官宦人家，若女主子第一胎不是个儿子，她的夫君能干出甩袖就走的事儿，公婆亦不会给好脸色瞧。

    那老稳婆笑眯了眼，“谢老夫人放心，相爷可欢喜着呢。”

    事实上，刚刚她替谢陶接生出小孩儿时，相爷压根儿就不曾看那小孩儿一眼，只红着眼圈抱住他的夫人，细细哄慰着她。

    那如珠如宝的模样，叫屋子里所有稳婆与侍女皆都艳羡非常。

    谢家人松了口气，一同进屋子去看望谢陶与新生的宝宝了。

    因为谢陶安然顺产的缘故，张祁云心情大好，吩咐给府里的侍从侍女、张家旗下所有的掌柜、小厮等，每人都赐了一枚金元宝。

    两万枚金元宝流水似的洒出去，他却半点儿都不带心疼的。

    甚至还为了给新生儿祈福，命人在府门前大摆流水宴席以接济穷人。

    中午时，相府后院置了一桌酒席。

    君天澜、沈妙言、谢府一家人以及张祁云都在，推杯换盏的，共同庆祝谢陶顺利诞下孩子。

    而完全被忽视的三只小包子，兴奋地奔到了正院。

    三个小家伙转了半刻钟，终于摸到放置新生宝宝的寝屋。

    鳐鳐趴在槅扇外偷偷朝里张望，只见寝屋里纤尘不染，摆设华贵精致，角落里还堆积着许多柔软的布偶。

    一座檀木雕花摇篮静静搁置在寝屋的朱红地毯上，垂着半透明的帐幔，铺着最软的丝绸小花被，一个皱皱巴巴的娃娃，正闭着眼睛睡在上面。

    “哇……”她忍不住惊叹，“那个小宝宝好丑！”

    “让我看看！”君佑姬忍不住凑过去，认真瞄了几眼，点点头，“确实丑，也不知长大了是什么样子……鳐鳐，她长大了若还是这般丑，你弄些花膏给她涂抹，说不定就能变得好看了。”

    “言之有理，等我回宫，就研究一下怎么弄些去皱的花膏。”

    两个小女孩儿仔细商量着。

    守在门前的侍女听着这些话，嘴角微抽，不知该作何表情。

    而念念沉吟半晌，也有些想看看那个小娃娃到底有多丑。

    他对那侍女道：“把门打开，本宫想进去看看妹妹。”

    侍女不敢违背他的命令，于是把门打开，笑道：“小姐刚刚喝了奶睡着了，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和小郡主，你们可得轻些，莫要把小姐惊醒了。”

    三个小包子乖巧点头，抬步跨进门槛。

    鳐鳐与佑姬迫不及待地跑到摇篮边，撩起帐幔，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熟睡的小宝宝。

    刚出生的小宝宝，眼睛都不曾睁开，裹在柔软温暖的襁褓里，皱皱巴巴的一小团，脑袋上还顶着些绒绒胎毛。

    “可真丑啊！”鳐鳐感慨。

    佑姬附和地点点头。

    两人盯着小宝宝看了半晌，觉得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于是又结伴离开了寝屋。

    念念却没有走。

    他趴在摇篮边，望着小宝宝，暗道不知自己刚出生时是什么模样，难道也是这般丑吗？

    他很快摇摇头，不会的，他定然不会与这娃娃一般丑。

    正想着，摇篮里的宝宝忽然“哇”一声哭了！

    他骇了一跳，手忙脚乱正不知如何是好，幸得奶嬷嬷与侍女进来了。

    奶嬷嬷熟稔地查看了下小宝宝的状况，习以为常道：“小姐尿了，换块尿布就好。”

    几名侍女忙取来崭新的尿布，呈给那位奶嬷嬷。

    念念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孩儿，此时被忽略在旁边，只茫然地望着她们换尿布。

    很快，他看见奶嬷嬷轻手轻脚地解开襁褓。

    小宝宝，光溜溜，竟然什么也没穿！

    他呆滞地望了会儿，才震撼地捂住眼睛！

    他，他竟然看了人家小姑娘的身子！

    还，还……

    还看得清清楚楚……

    不可言说的红晕爬满了小少年的面颊，连白皙的脖颈，也在此时成了粉红粉红的颜色。

    而那小宝宝哭个不停，小手在空中乱挥，小短腿儿使劲儿蹬着，惹得奶嬷嬷很难给她穿好尿布。

    奶嬷嬷笑道：“瞧咱们小姐，刚出生就这么有力气，将来定然是个好生养的。”

    她是张祁云从乡下花重金寻来的，出身干净、心思单纯，只是却有点儿碎嘴。

    她并不懂太多规矩，余光看见念念羞涩捂脸的模样，只觉得十分好笑，豪爽道：“太子殿下，您捂着脸作甚？咱们乡下，做哥哥的常常会帮妹妹换尿布，这有什么。”

    乡下百姓比不得这些富贵官宦人家，自然是没有下人伺候的，一大家子人，年纪大的小孩儿带年纪小的宝宝，是常有的事儿。

    念念皱着小眉毛，悄悄挪开手指，透过指缝看去，只见那个丑兮兮的奶娃娃还在挥手大哭。

    着实吵人得紧。

    他想离开，可心中又十分好奇，于是忐忑上前，接过奶嬷嬷递来的崭新尿布，在她的指导下，试着给奶娃娃换尿布。

    虽然很羞涩，但是在换好尿布的时候，那奶娃娃突然就不哭了。

    叫人很有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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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8章 他的温柔，始终捂不暖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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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嬷嬷夸奖道：“太子殿下真是心细，将来定然是个疼媳妇儿的。”

    念念仍旧红着小脸，小心翼翼瞅了眼奶娃娃，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了寝屋。

    此时后院的酒席已经散了。

    沈妙言因为高兴，喝了不少酒，正独自坐在游廊中吹风醒酒。

    念念寻到她，扑过去抱住她的腰身，“娘亲……”

    沈妙言摸了摸他的脑袋，晕乎乎地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可莫要让你那坏父皇听见了……”

    “我不会告诉父皇，你就是娘亲。”

    念念认真地抬起红透发烫的小脸，纠结地望着沈妙言，半晌后忽然哭了。

    沈妙言酒醒不少，急忙取出绣帕给他擦眼泪，“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她知晓念念一直很坚强很勇敢的。

    念念哽咽着，很害怕地开口：“娘亲，我得娶谢姨姨的女儿了，呜呜呜……”

    沈妙言莫名其妙：“啥？”

    “我，我看光了那个小宝宝的身子，我要对她负责了，呜呜呜……”

    念念哭得伤心极了。

    沈妙言好想笑。

    她努力克制住笑出声的冲动，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温声道：“娶谢姨姨的女儿不好吗？你们一起长大，会比旁人都要亲近。”

    念念使劲儿摇头，哽咽道：“她，她长得有点儿丑，呜呜呜……”

    他说着，回想起奶包子皱巴巴的模样，越发嚎啕大哭起来。

    八岁的太子殿下，从出生起就没怎么见过娘亲。

    一直以来，都是被君天澜用铁血手段教育长大。

    他很坚强，这些年很少哭。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哭得这么厉害。

    而多年后，奶包子张糖糖得知自家夫君被自己丑哭了，连着一个月不许他上自己的床。

    当然这是后话。

    念念此时抱着沈妙言，哭得十分伤心。

    爱美是人的天性，他虽然年纪小，却也懂美丑之分。

    所以，他也想找个如娘亲那般美貌的姑娘，做他的太子妃。

    沈妙言哭笑不得，轻抚着他的小脑袋，耐心教他，“皮囊不过是外物，真正重要的是内在，念念可不能以貌取人。”

    念念仰起哭红的小脸，纠结半晌，很认真地点点头，“孩儿懂了……孩儿不会嫌弃她丑的，等她长大，孩儿一定待她好……”

    他素来是稳重之人。

    如今许下了承诺，沈妙言便知晓他轻易是不会更改了。

    她为有这般重诺言的儿子而感到骄傲。

    而廊角处，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正默默抵墙静立。

    他穿墨金色常服，一双暗红狭长的丹凤眼透着浅浅的暖意。

    正是君天澜了。

    他听着午后的轻风送来那母子俩的轻言细语，薄唇不觉噙起弧度。

    余生若能始终如此，倒也算岁月静好。

    ……

    正在张府乐意融融之际，镐京城外。

    群山绵延不见边际，野兽的吼声在山脉深处此起彼伏。

    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丛林，在地面投影出一个个零碎光斑，越发衬得此地静谧。

    一位苍老的和尚，身披灰色袈裟，正盘膝坐在榕树下。

    他看起来已近八十岁，天生慈眉善目，正是灵安寺的老主持了。

    如今灵安寺众僧被遣散，众人各寻前程，而他独自背着众人，进了这莽荒山脉。

    他不知打坐了多久，原本清幽的空气之中，隐约传来雪莲香。

    他双掌合十，“阿弥陀佛，你来了。”

    一顶雪莲色缀金铃流苏软轿，从半空中掠来。

    十二名美貌宫女安安稳稳地搁下软轿，其中一人纤纤玉手撩起纱帘，恭敬弯腰：“皇上，到了。”

    一只银白绣莲花缎面长靴履，慢条斯理地踏出软轿。

    君舒影从容不迫地在地面站稳，唇角噙着半抹轻笑，“师父知道我会来？”

    “阿弥陀佛，世间事自有因果，贫僧参悟天道因果多年，又岂能推算不出你今日的来意？”

    君舒影的右手，始终落在腰间的木偶娃娃上。

    他盯着老主持，丹凤眼中的情绪逐渐变得十分冰冷。

    一名宫女，恭敬地呈上一柄墨黑色弯刀。

    那弯刀刀刃特殊，与君天澜的苍龙刀一模一样。

    君舒影提着这把弯刀，缓步走到老主持跟前。

    山风清幽。

    他面无表情，把弯刀送进了老主持的心口。

    朱红的薄唇轻轻抿成一条线，他闭上眼，感受着刀刃刺破皮肉的触感，修长漆黑的眼睫微微轻颤。

    污红的血液，从老主持的唇角滑落。

    他仍是和蔼微笑的模样，温声道：“梵修，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凡，则见如来……”

    “梵修”是君舒影年少时的法号。

    弯刀已经刺破老主持的心脏。

    君舒影声音幽凉：“我已不信如来。”

    老主持看起来似乎毫无痛楚，只仍旧眉眼弯起，笑得如同座上弥勒，“幼时，先皇带你来灵安寺祭天，你天生慧根，因此拜入我的门下。念佛多年，终也将大周皇族的心魔镇压于心底。可如今，心魔既出，你该如何是好？放手罢，放手罢，终还有一条生路的……”

    容貌惊世的年轻帝王，在此时唇角轻勾，“佛说，三千繁华，弹指刹那……师父，我想于这弹指刹那里，寻些乐子……”

    他把长刀彻底送进老主持的心脏。

    继而，缓慢抽出。

    老主持似是无可奈何，只微笑颔首，慢慢闭上了眼。

    他的表情很祥和，仿佛是安然圆寂。

    君舒影站起身，宫女垂着头，恭敬地捧过他手里的长刀，又为他仔细净手。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仰头望向枝桠交叉的上空。

    阳光透不过这茂密的树林。

    如同他的温柔，始终捂不暖那个女人的心。

    ……

    张府。

    沈妙言与君天澜在张府中用罢晚膳，君天澜便催着她回宫。

    小姑娘前去与谢陶告别，坐在拔步床边的绣墩上，同她细细说着私房话。

    两人聊了会儿，沈妙言好奇问道：“对了，你们可有想好名字？”

    谢陶满面娇羞，轻轻点头，“大叔已经取好了，说是叫晚卿。”

    “晚卿？张晚卿……听着书香气浓，倒是个好名字。”沈妙言赞成地点点头。

    谢陶小脸更红。

    什么书香气浓，大叔说，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他们的爱情。

    遇卿虽晚，却幸得余生相伴。

    大约便是这个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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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9章 君天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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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同她约好，等一个月后张府摆满月酒时再来看望她，便起身离开了。

    她和君天澜乘坐马车回宫，顺带把张家小孩儿的名字告诉了他。

    君天澜不以为意道：“还不错。”

    沈妙言瞅着他的脸色，见他心情似乎挺好的，于是试探道：“我午后遇见了太子殿下，他似乎挺喜欢小晚卿的……我听说皇族可以在幼时订下婚约，不如给太子殿下与小晚卿也订一个？皇上你觉得呢？”

    君天澜捻着檀木珠子，目光幽深地瞥了她一眼。

    沈妙言缩了缩脖子。

    男人在昏暗的光影中挑了挑眉，故意道：“多嘴。此事只有朕与皇后才能讨论，你一个小小女官，说这些作甚？”

    沈妙言：“……”

    小姑娘在黑暗中暗暗磨牙，悄悄骂了句君天澜，气恼地别过脸不说话。

    马车迤逦回到皇宫，君天澜下了车，见她还窝在里面不动，于是淡淡道：“怎么，朕的女官，今夜是打算睡在马厩里？”

    沈妙言才不想睡四面敞风的马厩，于是不情不愿地跳下马车，虎着一张小脸就往乾和宫偏殿走。

    君天澜长臂一伸，把她捞到身边。

    此时那辆华贵马车已经缓慢驶离。

    而福公公等人，都待在不远处，并不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乾和宫檐下的灯笼散发出团团光晕，把两人的面色照得明明暗暗。

    男人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妃夕这般急着离开作甚？今夜，给朕暖床。”

    “你——”

    沈妙言只觉自己被轻薄得厉害，抬手就要给他一耳光，却被男人瞬间擒住纤细手腕。

    君天澜把她打横扛到肩上，抬步就往台阶上走。

    “君天澜！”沈妙言急了，不停剧烈挣扎，“你做什么啊，快放我下来，君天澜你听见没有，放我下来！”

    然而男人闻若未闻，只勾着唇角，脚下生风。

    他把沈妙言扛进浴殿，殿中白玉池里已经放好了热水。

    沈妙言还在挣扎，下一瞬，身子腾空，她直接被君天澜扔进了白玉池！

    “哗啦”水声响起，小姑娘又委屈又着急，不停在里面扑腾，扑腾了半晌才发现自己是在浴池里。

    她浑身湿透，眼见着对方也跳下浴池，急忙掩住胸口，惊恐地朝角落退去。

    君天澜游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擭住她的下颌。

    暗红色狭长凤眸，克制地打量着她的容貌。

    白莹莹的一张小脸，透着对他的惊恐，十分惹人怜惜。

    只那块黑斑，很有些丑。

    他想着，指尖拂拭到那块黑斑上，淡淡道：“明儿从白清觉那里弄些药，把这黑斑除了。”

    沈妙言眼睛睁得圆圆，“偏不……”

    君天澜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住她的唇瓣。

    他辗转吮吸了片刻，才慢慢松口，再度强调，“把黑斑去掉。”

    “不……”沈妙言还要坚持，在看见男人眼底闪烁的威胁之意时，很没有底线地改了口，“不去掉好像的确，的确有点儿丑，那，那好吧。”

    话音落地，她看见男人勾起唇角，再度吻上她的唇。

    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放大，她使劲儿推开男人，羞怒道：“我都同意了，你还亲我！”

    男人轻笑，擒住她乱挥的双臂，把她紧紧压在池壁上，打量她半晌，非常认真地吻了下去。

    辗转碾压，他用尽各种方式，肆意品尝她的香甜。

    沈妙言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若非被他紧紧箍着腰肢，定然要滑落进池水之中。

    她被迫高高仰起头承受男人的亲吻，琥珀色的瞳眸带着迷离的雾气。

    时间是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一些人和事深入骨髓，再也无法忘却。

    譬如，君天澜的味道。

    他们曾经无数次的缠绵过，如今这个男人索求无度的吻，唤醒了沈妙言心底沉睡的记忆与欢喜。

    她是欢喜他的啊，从幼时来到他身边起，她就逐渐爱上了这个高大而沉默的男人。

    她回想着过往的事，回想着这段时日对君舒影那莫名其妙的思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正想着，心口处骤然一痛！

    如同针扎也似，密密绵绵的痛感，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大力推开君天澜！

    君天澜倒退几步，不解地望向她。

    小姑娘脸色惨白，抬手捂着心口位置，不知在想什么，眼睛里的情绪十分痛苦。

    他蹙眉，正要靠近，沈妙言抬起手，声音喑哑：“你别过来……”

    君天澜见她不大正常，似乎又要开始发作那日在宫巷里那莫名其妙的自残行为，于是也不敢乱动，只怔怔盯着她。

    四周水声汨汨。

    玫瑰花的幽甜，在雾气之中弥漫。

    沈妙言半垂眼睫，漆黑的睫毛被氤氲雾气打湿，遮掩住了水色瞳眸里的深思。

    她一手扶着池壁，一手捂着心口，黛青的玄月眉深深蹙起。

    不对劲儿，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当初她从北幕活过来，原本一心想回镐京，想当面问问君天澜，为何要抛下她。

    那段刚刚重生的时日，她满脑子都是君天澜！

    可是一夕之间，莫名其妙的，她就不再思念这个男人。

    占据她全部意识的，是君舒影。

    甚至，甚至她还十分欢快地答应与他成亲。

    可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君舒影的？

    少女抱住疼得快要胀开的脑袋，痛苦地把整个身子沉进了水底。

    君天澜皱眉上前，把她从水里提出来，却见她双目紧闭，已然晕厥过去。

    她的脸色实在惨白得厉害，意识全无，软软地瘫在他怀中，任由他抱着。

    君天澜把她抱到寝殿，命夜凛马上去请白清觉过来，又替她换了身干净中衣。

    白清觉背着药箱过来时，沈妙言还未醒来。

    君天澜细细同他说了沈妙言这两次突然发作的症状，正色道：“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治好。”

    白清觉微微颔首，在榻边铺了脉枕，捉了沈妙言的脉，闭目察探。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睁开眼，眸中情绪莫测。

    “如何？”君天澜问。

    白清觉摇头，诚实道：“我亦查不出究竟是何病情。”

    殿中寂静。

    君天澜表情复杂。

    白清觉乃是天下五大神医之首，连他都查不出的病，究竟会是什么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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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0章 恃宠而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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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夜静寂。

    沈妙言从龙床上醒来时，看见背影高大修长的男人，正静立在窗畔，似是在凝望窗外皇宫的三千灯火。

    他衣冠未解，衣摆处仍旧带着些微湿意，可见他把自己从白玉池里抱出来起，就不曾换过衣裳。

    她坐起身，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后，长久沉默的男人终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到龙床边，在她身侧坐了，指尖轻轻拂拭上她苍白的面颊。

    他的动作很轻柔，带着几分怜惜，“事到如今，还不肯告诉朕，你的真实身份吗？”

    沈妙言微怔。

    男人见她没反应，于是随手取来一面菱花铜镜。

    沈妙言望向铜镜，只见镜中人容貌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脸上的黑斑已经被用药水洗掉了，白皙柔嫩的面庞，泛着羊脂白玉般的色泽，十分通透精致。

    她眨了眨眼，镜中人儿便也眨了眨眼。

    君天澜把她揽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香香的侧颊，“你若不肯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又怎能帮你？就连白清觉也查不出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妙妙，需得你告诉我，我才能帮你。”

    沈妙言呆了许久，忽然一把将他推开。

    她的胸腔内血气翻涌，莲心蛊在她动情的刹那，就开始不停啃噬她的心脏，疼得她几欲窒息。

    她捂着心口剧烈喘息，望向君天澜的目光充满了怨恨，宛如是在盯着她的仇敌。

    北狄皇族那承传自远古的巫咒蛊毒之术，十分霸道地侵袭着她的理智与情绪。

    身体在叫嚣着，叫嚣着这个男人同她并不亲近，他是她的仇人……

    沈妙言艰难地抱着头，声音冰冷而倔强：“我才不是你的妙妙，我是凤妃夕，我与你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君天澜不忍见她如此痛苦，只得站起身，低声道：“若我离开能叫你好受些，我离开就是。”

    说罢，转身朝大殿外而去。

    檐下挂着垂流苏红绉纱宫灯，在夜风中轻曳，朦胧照亮了宫檐。

    一身黑金龙袍的年轻帝王，默默负手立在廊下，俯视着灯火通明的皇宫，眼底神情复杂。

    皇宫外，是点着千万盏灯火的镐京城，古老繁华的城池宛如黑夜里的鎏金之水，灿烂炫目，盛世笙歌。

    而更远的地方，漆黑的山脉在天际处蜿蜒纵横。

    那幽深阴暗的冷色，大片大片地延伸开去，绵延不见尽头。

    如同男人此时深邃的眼眸。

    ……

    翌日。

    沈妙言抱着软枕醒来时，看见君天澜坐在不远处的龙案后，一手撑额，狭长的丹凤眼紧紧闭着。

    显然，还在沉睡。

    她揉了揉心口，这里已经不似昨晚那般疼了。

    她惯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看见君天澜在睡觉，便起了几分戏弄的心思，于是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取了轻易洗不掉的宝墨，拿柔软的羊毫笔细细蘸过，悄悄往君天澜脸上涂。

    她在男人嘴巴四周画了个圈圈，又在男人眼眶四周，各画了一个圈圈。

    做好这一切，她把墨宝小心翼翼藏好，捂着嘴回到龙床上，笑得滚进了锦被里。

    那克制的笑声终于惊醒了彻夜未眠的男人，他睁开眼，眸中一刹那寒光乍现，在看见龙床上那滚起的一团时，眼中寒意消散，只余下柔软的温度。

    他起身，并不曾照过镜子，也没喊宫女进来伺候，只自己随意洗漱更衣，淡淡道：“朕下了朝，再来看你。”

    缎被里的女孩儿打了个滚，滚到床榻里侧，并不搭理他。

    君天澜又看了她一眼，才抬步离开寝殿。

    待他走后，沈妙言猛然掀开缎被，笑得小脸红透。

    麦若拎着从御膳房取来的早膳过来，见她长发凌乱，中衣也皱巴巴的，独自坐在龙床上傻笑，于是把食盒放到圆桌上，耐心地过来伺候她更衣洗漱，“小姐，你笑啥呢？”

    她家小姐有时候挺幼稚的，这般坐着傻笑的模样，跟个雪地里刚钻出来的傻狍子似的。

    沈妙言拉了她的手，催促道：“你随意帮我梳个头发，咱们去看笑话。”

    “看笑话？看谁的笑话？”

    麦若还要再仔细问问，沈妙言已然迫不及待地开始传袜穿鞋。

    她匆匆忙忙收拾好，便带着麦若去追君天澜。

    她跑起来还是很快的，没过一刻钟，就瞧见走在宫巷中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内侍，以福公公为首，皆都深深地垂着脑袋。

    旁人大约只觉得他们这是恭顺，然而躲在后面鬼鬼祟祟的沈妙言，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群人是憋笑憋的。

    君天澜走在前面，只觉今日总有些不大一样。

    譬如这迎面走过来同他请安的宫女，平日里都是很怕他的，可今日不知怎的，几乎每个人唇角都挂着笑容。

    他目送那两名小宫女行过礼后忍笑离开，捻了捻指间的墨玉扳指，却未能想起今日宫中究竟是有什么喜事。

    而且今日，也并非是发放俸禄的日子。

    所以他们究竟在笑什么？

    男人皱着眉，继续往金銮殿而去。

    沈妙言已经憋了一路笑，等他面带疑惑地走远，终于捧着肚子忍不住大笑出声。

    麦若早已吓得六魄丢了三魂，扯着她的宽袖劝道：“小姐，你还是想办法趁着事情没闹大之前，把皇上脸上的那些墨汁都洗掉吧，若是皇上丢了人，怕是回头要来找小姐算账的！”

    “怕什么？”

    沈妙言笑够了，背着手蹦蹦跳跳往乾和宫而去。

    麦若注视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家小姐有种恃宠而骄的味道。

    她家小姐早已摸透那个男人的脾气，她在他的底线之内胡作非为，就像是被惯坏的小孩儿。

    然而有人肯这么惯着，终究是一件很好的事儿。

    主仆俩没走多远，拂衣迎面寻了过来。

    她朝沈妙言略一福身，温声道：“凤二姑娘，江太师的夫人，携着江公子来找你了。”

    “江太师夫人？江公子？”

    沈妙言眼珠一转，立即想起江堆雪那家人。

    江堆雪是凤妃夕的未婚夫，当初却为了他身边的丫鬟，当众与凤妃夕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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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1章 奴婢和公子是真心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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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说沈妙言对江家的人是无所谓的，可只要一想到那个惨死在青泥庵后山的小姑娘，她就十分厌恶这个有眼无珠的江堆雪。

    她不大乐意见他，于是挥手道：“你就说我肚子疼，不方便见客。”

    拂衣笑得无奈，“凤姑娘，太师夫人亲自过来，她身上有一品诰命，您这般避而不见，恐怕不好。”

    沈妙言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只得闷闷地叫她领路，去见江夫人与江堆雪了。

    前朝。

    福公公赶在君天澜进入金銮殿前，憋着笑把他脸上的墨汁说了出来，没叫这位素来冷峻的帝王把脸丢到臣子面前。

    而君天澜听着群臣商议完政事后，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了，正要示意退朝，凤北寻忽然站了出来。

    他手持象牙笏，郑重道：“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君天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不卑不亢，满脸正色，“皇上，微臣今日一早前来上朝时，听见城郊外有百姓入京买卖，他们谈论的是一桩奇事。”

    君天澜甩了甩檀木珠串，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们中有狩猎之人，提起昨夜去山中狩猎时，看见灵安寺的主持，被人一刀杀死在了榕树下。”

    凤北寻话音落地，满朝文武尽皆哗然。

    那位老主持在灵安寺守了四十载，与朝中百官皆有来往，素日里讲经清谈什么的，深得百官们的敬重。

    更何况，这位老主持佛法高深，在全天下都享有盛名，无数百姓都很崇敬他。

    所以，虽然灵安寺垮台，可这并不妨碍他一代高僧的美名。

    如今灵安寺刚刚解散，他就被人杀死在深山之中，这无异于是对佛法的羞辱。

    严重点儿，说不准会引起佛门动荡。

    君天澜捻了捻檀木珠子，冷声道：“容战，此事便交由你去查。”

    花容战应声而出，抱拳应下。

    ……

    后宫。

    沈妙言来到御花园一座抱厦里，只见江夫人与江堆雪果然来了，正端坐在一处吃茶。

    就连江梅枝也过来了，正细声轻哄着江夫人。

    母子三人见沈妙言跨进抱厦，江夫人率先起身迎了过来，捧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她的容貌，继而笑道：“听闻白太医用了奇药，可以除掉人脸上的黑斑胎记，今日一见，白太医果然医术高超。”

    她夸完了白清觉，才慢慢道：“我前些日子身体抱恙，因此这阵子才听说你回镐京了。上个月凤府花宴的事儿我已经听说，此事是堆雪的错，他不该为了个丫鬟贸然退婚。妃夕若是信伯母，那婚约便依旧作数，等你进门，堆雪定然好好好待你。”

    沈妙言的视线掠过她的面容，果然见她形容清瘦，虽然脸上敷过胭脂，可仍然能够看出她中气不足，果然是久病初愈的样子。

    她笑了笑，抽回自己的手在江堆雪对面落座，坦然道：“实不相瞒，江公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退婚，着实伤了我的颜面。如今伯母轻描淡写就说婚事依旧作数，怕是不妥。”

    江堆雪闻言，不忿地抬眸盯向她。

    他根本就不想娶这个女人，什么联姻，都是他娘亲的意思！

    这么一抬头，他就瞧见沈妙言脸上干干净净，那块大黑斑果真不见了。

    昔日丑得厉害的女孩儿，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玫瑰椅上。

    体态纤纤，穿胭脂红的大袖，肌肤似羊脂白玉，墨青长发随意挽成随云髻，一张白嫩小脸精致甜糯，着实叫人惊艳。

    他呆了片刻，很快收回目光。

    这个女人长得再美又如何，总归，他心里已经有柔儿了。

    更何况……

    更何况，柔儿还怀了他的孩子。

    拢在宽袖中的手暗暗攥紧，他淡淡道：“娘，既然人家不愿意，咱们还是走吧？”

    江夫人不悦，上前掐住他的耳朵，怒声骂道：“你这个浪荡玩意儿，你们的婚事是还没出生就定好了的，怎能随意更改？！若非我早先病着，你们又还苦苦瞒着我这事儿，那个柔儿，我定然要把她卖出府，哪能容得她使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勾搭你！”

    江堆雪难堪地涨红了脸，“娘，柔儿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她温柔善良，是世间少有的好姑娘！”

    说着，又转向沈妙言，绷着脸道：“凤妃夕，你我本来就不熟，什么娃娃亲，那分明就是个错误！不过，你若一定要嫁我，我也是愿意接受的。只是，你也得接受柔儿才行……虽然柔儿有了孩子，但她性子温顺，绝不会同你争风吃醋，她是个好姑娘！”

    沈妙言摇开一把淡紫色竹枝折扇，唇角噙着浅浅的笑。

    这个江堆雪，大约从小到大事事都被安排好，所以看起来就像是个没经历过世事的稚嫩少年。

    不辨忠奸，不分好歹，只相信他自己听到的和看到的。

    然而人心隔肚皮，纵便是亲眼所见，又哪里一定就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名丫鬟打扮的姑娘，在外面同宫女发生争执，很快哭着闯了进来。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这侍女虽然穿戴简单，可发簪、镯子等物，俱都精致华贵。

    那张哭红的小脸，娟秀白皙，不是柔儿又是谁。

    她一闯进来，就“噗通”对着沈妙言跪下，拼命朝她磕头：“凤二姑娘，奴婢和公子是真心相爱，求姑娘成全！”

    她是实打实地在磕头，不过几下的功夫，额头就青紫一片。

    江堆雪心疼得不行，急忙冲过来把她扶起来，揽着她的腰身，蹙起眉尖，带着宠溺呵斥道：“我都说了，你在外面等着就成，你进来做什么？这般用力，没得要伤到胎儿！”

    柔儿靠着他的肩膀，只嘤嘤啜泣。

    沈妙言始终笑吟吟盯着她。

    所以清晰地看见，柔儿从江堆雪怀中抬起小脸，示威般盯了自己一眼。

    沈妙言唇角笑意更盛，并未同她说话，只看向江夫人，想要知道这老夫人是个什么态度。

    只见江夫人大约是被气的，咳嗽得十分厉害，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旁边江梅枝细声安抚，又捧了热茶过来给她喝，才勉强止住咳嗽。

    江夫人喝完茶，抬头骂道：“混账东西！我把这个贱蹄子带进宫，可不是叫你们来恩爱给妃夕看的！江堆雪，我今儿备好了堕胎药，你若不给这丫鬟灌下去，就别认我这个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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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2章 我爱上的男人，必是万人敬仰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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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义海做太师前，在刑部当了十年尚书郎。

    可他在做尚书前，却也是提过刀、上过马，征伐过战场的铁血儿郎。

    而他这位夫人，则出身将门，性子豪爽大度，与他很说得来。

    几十年了，江府中从未有过通房侍妾，后院中仅一子一女，分外和睦。

    可见江夫人年轻时，是个治家分外严谨的人物。

    如今她年纪虽大，却也不曾老到不辨忠奸的程度，岂能任由侍女在正妻进门前上位生子，传出去让他们江家沦为镐京城的笑话？

    更何况，在她眼里柔儿不伦不类、手段恶心，说不准生下来的孩子，也会继承她这些毛病。

    然而面对她的命令，江堆雪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

    他拉着柔儿跪在江夫人跟前，倔强道：“娘，我与柔儿早已约定好了，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诀！此生此世，孩儿绝不会辜负柔儿！”

    他说得深情款款。

    柔儿唤了声“公子”，就甜情蜜意地扑进他的怀里。

    江老夫人气得捂住额头，整个人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江梅枝及时扶住她，不悦地看向自己的兄长，“哥，你非要把娘亲气昏了才罢休吗？我就觉得凤二姑娘很好，她生得美，性子又好，哪里比不上这个侍女？”

    江堆雪搂着柔儿，倔强地跪在地上，并不说话。

    沈妙言看了这一出大戏，暗道若是凤妃夕还在世，若是柔儿不曾存在，她嫁进江太师府，有这样明事理的小姑子和婆婆，当真能够幸幸福福地过一辈子。

    只可惜，天意弄人。

    她想着，收拢折扇，含笑起身：“江老夫人，我凤妃夕也不是生性小气的人，既然贵家公子欢喜这位柔儿姑娘，我自然没有插足的道理。这档子婚事已经退了，我与你们江府，便再无瓜葛。”

    说罢，带着麦若，云淡风轻地抬步离开。

    江堆雪搂着柔儿，下意识望向她的背影。

    沈妙言本就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更何况她还曾做过女帝，行走举止之间，恍若那凌波而立的牡丹，当之无愧的花中之王，美得肆意而张扬。

    令人挪不开眼。

    柔儿察觉到江堆雪的出神，也瞟了眼沈妙言的背影。

    少女的背影纤柔灵巧，十分惹人惊艳。

    她心中浮起一股浓浓的危机感，急忙娇滴滴地撒起娇：“公子……”

    江堆雪收回视线，心中莫名产生一种失落的感觉。

    然而面对娇羞动人的柔儿，他还是微笑，“柔儿。”

    江夫人最是恶心这装模作样的柔儿，气得瘫坐在大椅上，不想再见这两人，挥手叫他们滚出去。

    两人离开抱厦，柔儿见江堆雪竟然还在偷看沈妙言的背影，不禁有些怄气。

    可她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温声道：“公子，此事终究是咱们对不住凤二姑娘，我去跟她致歉，你在此等我，可好？”

    江堆雪最喜欢的就是她的懂事乖巧，因此笑道：“果然，我的柔儿是全天下最善良的姑娘。”

    柔儿笑了笑，抬步去追沈妙言了。

    抱厦临水，沈妙言沿着水岸，走得不紧不慢。

    那双漂亮纯净的琥珀色瞳眸中倒映出御花园的景致，可见女孩儿心情不错。

    柔儿很快追了上来：“凤二姑娘！”

    沈妙言不喜这个女人，不知道她追来干什么，于是故意道：“麦若，你可听见狗吠声？”

    麦若失笑，“小姐，皇宫里没有养狗呢。”

    “是了，那是谁在吠叫？当真是吵人得紧。”

    追过来的柔儿把主仆俩的对话听了个分明，气得差点儿把嘴唇咬破。

    可对上沈妙言的目光时，她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又化作无辜可怜。

    她盈盈朝沈妙言福了福身，娇弱道：“凤二姑娘，我与公子是真心相爱的，他说过了，此生只我一人，不要旁的女子。我知晓，退婚的这些日子以来，你定然日夜难熬，但感情终究是不能勉强的，请您千万不要介怀。”

    “唔……”沈妙言打量着这个侍女，自然一眼就看出，这女人明面上是来致歉的，实则是来给她找气受的。

    她单手负在身后，一手摇开紫竹骨折扇，胭脂红的大袖随风而舞，朱唇宛若涂过花汁般艳丽，即便站在牡丹丛中，却也不会被牡丹夺去分毫艳色。

    她微笑，以居高临下的态度，随意睨着柔儿，“日夜难熬？怎么，你觉得我如你一般有眼无珠，瞧得上江堆雪？”

    柔儿一愣，不可置信地盯向她。

    这个女人，竟然觉得公子不好？！

    她胸腔中涌出浓浓的怒意，却并非是为了江堆雪，而是因为这个女人的态度。

    这个女人虽然是凤国公府的小姐，但在情场上，不过是她柔儿的手下败将，她有什么资格骄傲，有什么资格嫌弃江堆雪？！

    她被退了婚，就应该痛苦，就应该日夜难安才对！

    她面上噙起浅浅的笑意，温声道：“凤二姑娘，咱们都是女孩儿家，你又何必如此死要面子呢？我知晓你的痛苦，若你愿意，我可以求公子纳你进门，咱们两姐妹好好侍奉公子也成。不过……”

    她抬手放在肚子上，秀美的面庞上娇羞万分，“不过，我已然怀了公子的骨肉，还望凤二姑娘大度些，勿要与我计较才好。”

    沈妙言几乎要笑出声。

    她抬步走近这个女人，合拢折扇挑起她的下颌，琥珀色水眸中皆是戏谑：“见识过绝境之北冰封万里的壮丽雪景，又岂会再被江南的冬雪所打动？我爱上的男人，必定是全天下最受万人敬仰的英雄。江堆雪，他还不够资格。”

    柔儿望着她，清晰地从她的眼底看见了冷漠与倨傲。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女人的眼睛里看见过这种情绪。

    就好像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并非是什么寻常的官家小姐，而是，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女帝。

    而自己站在她的面前，就好像是萤虫之光在仰望光辉灿烂的太阳。

    她打了个哆嗦。

    沈妙言松开手，唇角轻勾，带着麦若准备离去。

    柔儿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刚刚的畏惧逐渐消失无踪。

    一股子不甘心从她的心底油然而生。

    她费尽心思才得到公子的爱，她把这份爱视若珍宝，她觉得这份爱是全天下最宝贵的东西。

    可是，可是如今在这个女人眼中，这份爱被贬低到了尘埃里……

    就如同她被这个女人，贬低到了尘埃里。

    她，怎么能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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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3章 难道他的女人就不会委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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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余光悄悄瞥了眼远处的江堆雪，只见他正关注着这边。

    她的眼底迅速闪过冷意，面带柔弱地上前扯住沈妙言的宽袖，朗声道：

    “凤二姑娘，你是不是因为嫉妒心作祟，所以才说出不喜欢公子的话？你放心，等你过门之后，我一定不会同你争宠的！所以你不要闹脾气了，还是跟老夫人一同出宫吧！”

    沈妙言越发厌恶这个女人，恶狠狠盯向她的眼睛，“你在乎的东西，在我看来不过是个有眼无珠的废物！松手！”

    柔儿忽然哭哭啼啼起来，“凤姑娘，我家公子与我虽然是真心相爱，但我绝对不会妨碍到你的正室位置！等你进门，我会劝公子去你房中的，我定然不会与你争宠――啊！”

    她忽然尖叫一声，整个人跌进了池塘！

    早注意着这边动静的江堆雪急忙奔过来，脱掉大氅，不顾一切地跳进水面，把柔儿抱起来，一路拖上岸。

    他给湿透的柔儿裹上干净的大氅，焦急道：“柔儿，你没事吧？！”

    柔儿在他怀中，虚弱地睁开眼睛，眼圈渐渐红透湿润，握着男人的手，柔声道：“公子，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站稳，自己掉下池塘的，与凤姑娘无关，并不是她推的……”

    沈妙言摇着折扇，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做戏，几乎要笑出声。

    她简直要为江堆雪喝彩了，就这等段数的女人，他究竟是如何被蛊惑到的？！

    果然，江堆雪愤怒地瞪向她，厉声道：“是你推柔儿下水的？！”

    沈妙言歪了歪头，唇角含笑，并不说话。

    江堆雪越发恼怒，“你是不是知道她怀着我的骨肉，所以才故意推她下水？！你嫉妒柔儿得到我的宠爱，嫉妒她在你进门前就怀上我的骨肉，原来你刚刚说什么退婚，都是在玩欲擒故纵！

    “可惜了，如你这等手段狠辣、心肠歹毒的女人，与柔儿没有半分可比！我江堆雪，是绝对不会迎娶你这种恶女的！”

    他自顾咆哮了一堆，沈妙言却只是淡漠地站在牡丹花丛间，精致甜软的眉宇间，染着些许不耐烦。

    柔儿唇角轻勾，拉了拉江堆雪的衣袖，“公子，你别这么说凤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在她前面怀了公子的骨肉，你放我下来，我给凤姐姐赔不是……”

    “柔儿，你就是太善良了！”江堆雪扶着她站起来，俊脸上满是温柔，“你放心好了，这样的恶女，我娘亲是不会叫我娶的。更何况，她推你下水这笔账，我无论如何都要同她算清楚。”

    沈妙言咳嗽了声，小脸上满是正经：“那什么，江公子，第一，我并不曾嫉妒你们的爱情，我心中已有良人，但并非是你。第二，我也并没有推你的宝贝柔儿下水。”

    “呵呵，我亲眼看见你们推推搡搡，你说不是你推的，你觉得我会信？！除非，你能找出证人，证明不是你推的！”

    江堆雪话音落地，一道低沉清雅的嗓音陡然响起：

    “朕为她作证，可够？”

    众人望去，只见君天澜正负手而来。

    一身风华，一身凛贵。

    天家帝王的皇霸与强势气质，在他身上暴露无遗。

    江堆雪虽然生得俊秀，可同他一比，立即就显得黯淡无光了。

    他走到近前，面无表情地牵起沈妙言的手把她护在身后，“江卿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江堆雪懵了。

    他心中七上八下，全然搞不懂凤妃夕怎么会和皇上掺和到一处，哪里还敢多嘴讨要说法。

    他拉着柔儿跪了下去，恭敬道：“那必是臣眼拙，看错了。凤二姑娘，我向你赔不是。”

    柔儿也是懵的。

    她斗胆抬起头，正好看见沈妙言的手被君天澜紧紧牵在掌心。

    她是女人，女人的直觉是十分可怕的。

    而她直觉，这个凤妃夕，与皇上有点儿什么……

    内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她忙垂下眼睫，无比后悔自己刚刚多事。

    沈妙言饶有兴味的目光从他们俩身上扫过，笑眯眯道：“瞧江公子说的，我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自然不会同你们计较，快起来吧。”

    江堆雪松了口气，知晓如今这个女人是被皇上看顾的，于是再不敢放肆，只恭敬告退。

    可沈妙言，又岂会轻易放他们走。

    在这两人转身的功夫，沈妙言抬脚，狠狠就把柔儿踹进了水里！

    这个女人不知好歹敢冤枉她推她下水，此时她若不坐实了，岂不是白白挨了江堆雪一顿骂？

    柔儿尖叫着再度掉进水里，慌得江堆雪急忙跟着跳下去，把她给捞起来。

    江堆雪虽然畏惧君天澜，可他是真性情的人，顾不得沈妙言如今是不是被君天澜所看顾，只怒声道：“皇上看见了，这个女人她心肠狠毒至极，两次三番谋害柔儿，简直可恶！求皇上为柔儿做主！”

    沈妙言摇扇轻笑，“江公子错了。第一回是她自个儿掉进水里的，这第二回，才是我亲自踹的。我凤妃夕最受不得委屈，既然平白无故被你辱骂，若不坐实了把她踹下水的事儿，岂不是叫我白白挨骂？”

    “你――”江堆雪气得不轻，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柔儿趴在他怀里，只委屈大哭，一只手捂在肚子上，哭着喊疼，惹得江堆雪心疼得不得了。

    这容貌俊秀的贵公子，一边焦急地安抚着自己的爱妾，一边求助地望向君天澜，希望他能替自己主持公道。

    可君天澜只是面无表情，大掌紧紧同沈妙言五指相扣。

    开什么玩笑，江堆雪的女人会委屈，难道他的女人就不会委屈吗？

    叫他为了别的女人呵斥自己女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儿。

    因此，他唇角轻勾，淡淡道：“妃夕言之有理。此事，找个太医来给这侍女瞧瞧胎便罢了。”

    江堆雪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凤妃夕踹他的妾室下水，这事儿，竟然就这么算了？！

    皇上向来处事公允，怎的今日如此偏私？！

    然而令他震惊的事，很快就又发生了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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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4章 两世的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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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李福请来的太医原想给柔儿诊脉，可柔儿怎么都不肯。

    然而皇上亲自命人请太医，这是天大的隆恩，岂是她一个小小婢女能拒绝得了的？

    于是万般无奈之下，柔儿终于被诊了脉。

    太医捋着胡须，认真对江堆雪道：“江公子，是谁告诉你，你这位妾室怀有身孕的？”

    江堆雪一愣。

    那太医摇首，“她根本就没有身孕，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都不知道严谨一点儿吗？就算有大夫判断失误，可多请几位大夫诊脉，总不会错了吧？这等有关子嗣的大事儿也能弄错，这般粗心，将来如何能成大事……”

    江堆雪满脸呆滞，俨然不可置信。

    沈妙言与君天澜坐在旁边的凉亭里，看着江堆雪变幻莫测的表情，只觉十分好笑。

    一个企图靠爬床换得荣华富贵的女人，岂能指望她有多好的品行？

    如今只是假装怀胎，将来，还指不定要干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来。

    她正想着，江夫人寻了来。

    老夫人听旁边的宫女说了事情大概，只恨不能马上把这柔儿打死！

    这丢人都丢到皇宫里来了，她江太师府的面子还要不要，她儿子的前程还要不要？！

    而柔儿哭哭啼啼，只死死拽着江堆雪的宽袖求他原谅。

    江堆雪神情恍惚，无动于衷。

    半晌后，君天澜似是不喜他们在宫中这般大闹，于是给李福丢了个眼神。

    李福会意，立即叫两个小内侍上前，把大哭不休的柔儿拖走了。

    江老夫人身体不好，虽然见柔儿被拖走了却一桩心事，可整个人却还是头晕眼花、摇摇欲坠。

    江梅枝和江堆雪急忙扶住她，同君天澜告退，把她扶回抱厦，请太医帮忙诊脉。

    江家人走后，沈妙言歪头瞅向君天澜，“你竟也会护着我……”

    她知晓依照君天澜的脾气，柔儿被李福的人带走，恐怕是有去无回。

    男人斜睨向她，“我如何就不会护着你了？”

    小姑娘心虚地别开视线，想着自己早上还恶作剧在他脸上画了三个圈圈，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被朝臣取笑……

    君天澜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抬手把她的脸儿扳正，“妙妙，无论你对我如何，我总归，是喜欢你的。”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染着两世的情深。

    沈妙言却寒着小脸推开他的手，起身跑开。

    六月初的风穿过御花园，带着些许灼热。

    她今儿穿的是乌青色雕花木屐，清脆的木屐声回响在游廊里，那纤细的脚踝从飞扬的襦裙裙摆底下若隐若现，越发衬得女子纤细。

    她跑了很久，才抱住一根朱红廊柱，微微喘着气儿。

    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眸里，闪烁着朦胧的茫然。

    她抬手捂住乱跳的心脏，难受地闭了闭眼。

    明明该是欢喜那个男人的，可不知为何，如今同他独处时，只要自己的心跳得快了些，很快随之而来就是蚀骨般的疼痛。

    就好似，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排斥这个男人。

    拒绝他的亲近，拒绝他的示爱。

    即便脑子里想着再爱一次，可身体却诚实地拒绝……

    她，究竟是怎么了？

    她正茫然之际，忽然听到拐角处有说话声响起。

    小姑娘情急之下，急忙攀上廊柱，藏在了游廊的横梁上。

    很快，那说话声渐渐近了。

    “……棠之哥哥，你近日可还好？我听说爹爹又在朝堂上为难你了。”

    是江梅枝的声音。

    “我无碍。”

    紧接着，是韩棠之的声音。

    沈妙言趴在横梁上，低头望向下方，只见这两人像是约定好了一般，皆都穿着蓝色系的服制，一眼看去分外登对。

    韩棠之侧脸冷峻，负着双手淡漠走路，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可江梅枝就像是察觉不到般，小脸上笑容单纯，“棠之哥哥，我娘亲今年身子不大好，刚刚在御花园晕倒了，幸好太医说没事儿，所以我才想着去太医院抓些安神的药，没料到却在这里碰到了你。”

    这番话，带着些没话找话的意思。

    沈妙言望向韩棠之，却见这个男人半点儿表示都没有，唇线紧抿，仿佛江梅枝欠了他八百万两白银似的。

    当真是不解风情。

    她观望了会儿，眼见着这两人走到游廊尽头，于是急忙跃下横梁，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她一路跟到石榴园，忍不住腹诽，这江梅枝真是个痴傻的，明明说要去太医院，可这条路分明是往宫外走的，她怕是跟着韩棠之走着走着傻掉了。

    正想着，却见前方那两人停住了步子。

    她眼疾手快，紧忙躲到一棵大石榴树背后。

    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她看见那两人站在不远处的榴树下，正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爹爹已经安排我与方家的公子见面，大约就在这两日。”

    “嗯，到时候你好生打扮，想来方遂定然会欢喜你。”

    “……棠之哥哥。”

    “嗯？”

    “你……你果真不喜欢我吗？”

    沈妙言探着脑袋，只见那江梅枝卑卑怯怯地站在韩棠之跟前，双手轻轻搅弄着绣帕，小脸上已然红透。

    大约这句话，是她鼓足了勇气才问出来的。

    而韩棠之沉默良久，才伸手覆在她的脑袋上，“梅枝，我始终拿你当妹妹。”

    江梅枝的眼圈，立即红了。

    几枚火红的石榴花被风吹落，轻盈落在两人的发间。

    江梅枝仰起头，澄澈的双眸中氤氲着雾气，“棠之哥哥，我不介意你手上沾染的人命，更不介意你仍旧欢喜张姐姐……我，我就只想嫁给你！”

    她的小脸早已红透。

    这番话，或许在旁人听来十分卑微，但却是她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敢说出口的。

    哪怕被拒绝也没有关系，哪怕被嘲笑也没有关系……

    至少，至少她也曾勇敢过！

    沈妙言不知道韩棠之有没有被感动，但她却很是感动。

    并非世间所有的暗恋都能开花结果。

    更多的，是深埋心底，余生再不提起。

    江梅枝能够这样鼓起勇气说出口，真的很了不起了。

    她想着，双眸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花树下的韩棠之，不知他会如何回应这份爱恋。

    ，

    因为全文开始收尾，所以打算把每个人的结局交代清楚，先从糖汁哥哥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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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6章 袖袋里怎的偏要装女孩儿家的罗袜

    她等了许久，也仍然不见韩棠之说话。

    “这男人是根木头吗？”

    她暗暗皱眉，很快看见江梅枝因为等不到答案，而哭得更加厉害。

    小姑娘抬手捂着双眼，眼泪从指缝中溢出，纤细的双肩微微颤抖，素白的罗裙在火红榴花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单薄。

    她哭了好一会儿，忽然仰起泪痕遍布的小脸，踮起脚尖，吻了下韩棠之的唇瓣。

    韩棠之一怔。

    小姑娘转过身，哭着跑走了。

    没有人能接受在表白心迹时，对方只是无动于衷地站着，既不拒绝，也不曾说同意。

    那样，就好像自己鼓起毕生勇气的告白，就只是个徒劳无功的笑话。

    女孩儿家面皮薄，更是如此。

    韩棠之独自站在榴树下，抬手接住一枚飘零的榴花，俊脸复杂，令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离开这里。

    沈妙言偷窥了一场戏，正想着赶紧回乾和宫，一只大掌忽然从背后伸来，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身。

    君天澜把她抱在怀里，低头看她，“别人家的事儿，怎让你这般操心？”

    沈妙言被他说得脸红，抬起绣花鞋恶狠狠踩了他一脚。

    她惯是这般恼羞成怒的性子，君天澜宠她，望了眼鞋面上的小脚印子，压根儿就不恼，只牵紧了她的手，淡淡道：“我让拂衣做了你爱吃的菜，走罢。”

    沈妙言望着他高大而沉默的背影，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韩棠之其实并不讨厌江梅枝？我总觉得把他俩凑一对儿，是使得的。”

    君天澜侧首睨了她一眼，“朕还是希望，你能把这些乱糟糟的精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为妙。”

    沈妙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两日后的傍晚，沈妙言无聊地趴在水榭的扶栏上，把手伸到池塘里，去弄水里的锦鲤。

    她管了几日后宫事宜，便觉无聊得紧，所以又把治宫大权还给了君天澜。

    她原是为着复仇而来，想着在凤琼枝进宫的时候使些手段，叫她尝尝从云端跌落到凡泥的滋味儿，可惜君天澜自从祭天大典过后，就没再提过让凤琼枝进宫的事。

    她又出不去皇宫，就只能每日里闲在乾和宫，偶尔同君天澜作作对，偶尔去东宫探望一下鳐鳐与念念，日子也算平静。

    她正玩水，余光瞧见池塘边的一树榴花在风中簌簌摇曳，很快，火红的榴花掉落进池塘里，晕染开浅浅的涟漪，惊跑了水下的游鱼。

    她看了会儿，又想起了韩棠之与江梅枝的事儿来。

    游廊尽头，君天澜正下朝回来。

    他负着手，远远就看见那个女孩儿趴在扶栏上，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向了水面。

    她只懒懒穿着件宽松的胭脂红丝绸大袖，漆墨青丝随着她俯身，从白嫩耳后如丝绸般滑落，有大半儿都垂落在了水面上。

    那白嫩柔软的小手伸在水里，也不知是要捞什么，正在水里胡乱搅着，惹得四周的锦鲤皆被吓跑。

    而她并未穿罗袜，只穿了双乌青色木屐。

    因为俯身的缘故，只单膝跪在美人靠上，一只脚往背后高高翘起，木屐勾在圆润雪白的脚趾上，欲落不落，衬得小脚玲珑白细。

    丝绸罗裙滑落，露出半截儿雪嫩小腿，纤合度、骨肉匀停，美得惊心动魄。

    李福见前方的君天澜站住不动，好奇地抬头望去，一眼看见了沈妙言。

    他唬了一跳，哪里敢窥视美人容颜，急忙抬手带着身后的小崽子们退了下去。

    君天澜单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朝沈妙言走去。

    他在女孩儿身后站定，这姑娘也不知成日里在想什么，仍旧出神地搅着水，并不曾察觉到他过来。

    “啪嗒”一声，乌青色木屐掉落在地。

    男人弯腰拾起木屐，一手捏住女孩儿纤细过分的脚踝，“沈妙言，你越发无法无天了。宫里，也能这般衣冠不整？”

    沈妙言被他突然出现惊到，身子一软，直接朝池塘里滑落！

    君天澜及时攥紧她的脚踝，才没叫她去那池塘里游一圈。

    他把她抱到美人靠上坐好，在她跟前单膝跪了，一手捏着她的脚，一手从袖袋里取出罗袜，给她往脚上穿。

    “啧，堂堂一国之君，袖袋里装什么不好，怎的偏要装女孩儿家的罗袜？”沈妙言往指间缠着发丝，挑眉取笑。

    君天澜头也不抬，仍是淡淡的表情，“你总不爱穿袜子，因此习惯在袖袋里备上一双。”

    沈妙言噎了下，目光复杂地盯着这个男人。

    只见他动作熟稔，给她穿好罗袜后，又给她套上木屐。

    仿佛这个动作，曾经被他做过千万遍。

    她收回自己的脚，赶在男人抬头前恢复了正常表情，用罗裙盖住双脚，起身往乾和宫而去。

    君天澜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明儿韩悯大寿，你与朕一道去韩府？”

    沈妙言顿住步伐，想了会儿，才想起韩悯乃是韩棠之的大伯，如今官拜左相，在镐京城里是很有头有脸的人物。

    男人从袖中取出帕子，给她把被水打湿的发尾擦拭干净，“你不是想撮合棠之与江梅枝吗？江义海虽然不待见棠之，但与韩悯却是过命的交情。明儿，江府的人应也会过府祝寿。”

    “方家呢？那个归京的方家，也会去吗？”

    沈妙言转身望向君天澜。

    这么一转身，男人帕子里裹着的湿发，便尽数扯了出去。

    他再度伸手握住那些湿发，在帕间反复擦拭，“听闻方家今晚就能抵达镐京，想来，应也会去。”

    “那么，江太师便是想要安排自己女儿，趁着这次韩家寿宴，与那方遂见面……”沈妙言点点头，“那我定要过去瞧瞧。”

    从前江梅枝与她交情还不错，若是能帮到她，她是愿意花费心思的。

    君天澜给她把头发擦好了，才重又牵起她的手，“走罢。”

    ……

    眼见着已是第二日，沈妙言大清早就爬起来梳妆打扮。

    等她梳洗罢，添香过来请，说是皇上已经准备好了。

    她匆匆戴上东珠耳坠，急着跑出乾和宫，果然瞧见宫门口停着一辆华贵马车，车窗卷起，男人身着墨色常服，正坐在里头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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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6章 沈妙言笑得像只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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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上了车，端起小几上的杏仁茶一饮而尽，“走罢！”

    马车缓缓朝宫外驶去。

    君天澜翻了页书，余光瞧见这小姑娘轻车熟路地从茶几里面掏出一只精致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搓了搓手，拿起筷箸，迫不及待地吃起了盛放在里面的核桃酥。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暗道这人重生一回，把对他的爱情都忘得一干二净，却没忘记他马车里的小几下面，会习惯性地藏着一盒点心。

    眼底的神情俱是无奈的宠溺，他唇角含笑，又低头继续看书。

    沈妙言吃完点心，趴在窗弦上，朝外面的闹市张望了几刻钟，马车终于行至韩府。

    君天澜此行并非是微服私访，因此韩悯自然要尽臣子礼节，亲自带着家眷及宾客出门相迎，恭候他的车架。

    马车停下后，所有人皆都朝拜下去，口呼万岁。

    君天澜被拥进府里的正厅，同那些大人们说话，沈妙言在他身后站了会儿，觉着无趣得很，于是悄悄溜走了。

    她是来寻韩棠之与江梅枝的。

    穿过花廊，老远就听见水榭那边，响起妇人们的笑声。

    她隔水望去，只见一群贵妇正聚在里面玩牌，其中一名贵妇她颇有些眼熟，好似是韩叙之的娘亲董氏。

    经年不见，董氏消瘦许多，颧骨高高隆起，越发显得脸长憔悴。

    而她浑然忘我地坐在牌桌上，嘴里叫着笑着，全然沉醉在赌牌之中。

    旁边有几名侍女经过，轻声交谈道：“二夫人也真是，听闻最近几年越发爱赌，不止跟交好的夫人们赌，甚至还去了赌坊，把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全都输光了！”

    “是啊，二老爷可生气了，但怎么劝她都不听呢。”

    “二夫人经历丧子之痛，心里难过着呢，所以才会借着赌博，让自己忘却烦恼吧！”

    几人议论着，渐渐走远了。

    沈妙言盯着董氏，拢了拢宽袖，心中滋味儿复杂。

    她正想着，一双柔软的小手忽然捂住她的眼睛。

    沈妙言怔了怔，抬手覆在那只手上，温声道：“樱樱，你又顽皮了。”

    谢陶松开手，假装生气地背过身，“妙妙有了妹妹，就不在意我了……哼，枉我还特意带了玫瑰牛乳酥过来，罢了罢了，我还是拿那酥点去喂鱼吧！”

    说罢，转身就要走。

    沈妙言急忙拉住她，无奈笑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认错人。你不是在坐月子吗？怎的出来了？张祁云允你出来？”

    谢陶反握住她的手，同她慢慢往前散步，“医女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出来走走。大叔又怕我闷在府里心情不好，所以才带我过来的。对了妙妙，你在这里做什么？可是在找人？”

    沈妙言点点头，把韩棠之与江梅枝的事儿细细告诉了她。

    谢陶拿团扇捂住小嘴，忍不住笑道：“我瞧着妙妙重生一回，脸上倒是缺了颗东西。”

    “缺什么东西？”

    “这脸颊上啊，还缺一颗大黑痣！那欢喜媒人的脸上，可不都有一颗大黑痣？”

    “你――”

    沈妙言羞恼，伸手就去捏了她软乎乎的脸蛋。

    姐妹俩打闹着走到一处凉亭里坐了，谢陶打发了软软去寻江梅枝与方遂，没过多久，软软就跑回来，说是那两人在花园的紫藤萝花架下说话。

    谢陶望向沈妙言，对方已经起身，摇着折扇道：“走，咱们过去瞧瞧。”

    两人沿着花廊，很快就远远看见了江梅枝与方遂。

    那边紫藤萝花开得正好，荫荫绿意搭起了一大片阴凉的花棚，花棚下设着雕花黄梨木桌椅，茶点等一应俱全。

    江梅枝今日打扮得很精致，正低着脑袋，双手揪着绣帕。

    方遂坐在她对面，生得高大英俊，正挽袖斟茶，唇角始终噙着浅笑，低声同她说着什么。

    “这么看着，倒也登对……”谢陶点点头，“妙妙，你说江梅枝会不会改了心意，欢喜上方遂了？”

    沈妙言朝紫藤萝花架那边抬起下巴，“你瞧瞧，江梅枝像是改变心意的样子吗？”

    谢陶再度望去，只见江梅枝已经站起身，轻声细语地同方遂说了什么，就转身走了。

    显然，是不打算继续这次相亲。

    “走罢。”沈妙言拉了谢陶，悄悄跟上江梅枝。

    两人跟了约莫一刻钟，就瞧见江梅枝独自站在花树下，正抬袖抹眼泪。

    她哭得伤心极了，连沈妙言与谢陶走到她身后，也浑然不觉。

    沈妙言递给她一块绣帕，“不过是个男人，至于哭成这样？”

    江梅枝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见是她俩，顿时羞红了脸，全然不敢直视她们，只含羞带怯道：“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若果真欢喜韩棠之，我倒是有个法子。”沈妙言含笑，拿帕子细细给她擦干净眼泪。

    江梅枝立即抬起明亮的双眸，“凤二姑娘有什么法子？”

    沈妙言在心里对董氏道了句得罪，往前倾了倾身子，附在江梅枝耳畔一阵低语。

    小姑娘的眼睛立即瞪圆了，紧张道：“这……这不好吧？”

    “江太师在刑部做了十年的尚书郎，这等人脉资源，不利用起来，岂不是浪费？”沈妙言笑得像只小狐狸。

    沈妙言的计谋是，诱使董氏去赌坊大赌，输光钱财后，再遣人诱惑董氏偷盗韩家二爷的官印去做抵押。

    一旦事情暴露，偷盗官印乃是大罪，刑部必然要亲自审讯。

    如今虽是韩棠之掌管刑部，可刑部大部分官员都是江义海一手提拔上来的，效忠的乃是江义海。

    虽说董氏是韩棠之的继母，可韩棠之生来孝顺，定然要想尽办法救董氏出来。

    那个时候，韩棠之还不得登门去求江义海？

    江家再趁机提出联姻之事，又有何难。

    “可是，可是我并不认识赌坊的人，又怎么敢诱惑董伯母去赌坊……”江梅枝紧张地纠结着。

    沈妙言把谢陶推到她面前，“瞧瞧，这位可是镐京城最大赌坊的老板娘，现成的关系，不利用岂不可惜？”

    谢陶真诚地点点头，“梅枝，我也希望你能和韩大人好好在一块儿，你若愿意，我定然会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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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7章 她好像……快要暴露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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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可是，万一棠之哥哥生气了怎么办？万一他不肯来找我怎么办？”

    江梅枝仍旧害怕。

    沈妙言摇开紫竹骨绘山水折扇，笑眯眯道：“这么多年，我早已看透那厮的脾性。韩棠之，他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当初对待嫣儿姐姐如此，后来对待张晚梨亦是如此。你不顺水推舟推他一把，他就算再喜欢，这辈子却也都不会对你表白心迹。”

    江梅枝听完她的分析，顿时崇拜不已：“凤二姑娘，你好厉害啊！竟然能通晓人的心思……”

    说着，她忽然茫然地歪了歪头，“不对啊，凤二姑娘，你是如何知晓棠之哥哥过去的事儿的？”

    沈妙言本来被人崇拜着，正觉心情愉悦，突然被这么一问，顿时噎了下。

    她好像……

    快要暴露身份了？

    好在旁边的谢陶急忙给她打圆场：“妙――妃夕她也是听我提起的，我可是很了解韩大人的呢。”

    江梅枝知晓她当年曾在楚国待过很长时间，因此点点头，恍然道：“原来如此。”

    三人正说着话，沈妙言余光注意到一位贵公子正远远徘徊，似是在窥视这边。

    她偏头看去，那人身着品蓝色直裰长衫，容貌俊秀，不是江堆雪又是谁。

    江梅枝也注意到自家兄长，忙拉住沈妙言的手，温声道：“对了，凤姑娘，我兄长说有些事儿想与你说。”

    说着，不顾沈妙言是否愿意，就焦急地朝江堆雪挥挥手。

    江堆雪一步三犹豫，好容易走近了，一张俊脸却是格外羞赧。

    他低着头，郑重朝沈妙言拜了拜，“退婚之事，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辨忠奸，维护柔儿。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在这里给姑娘赔不是。”

    他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同他爹爹江义海一般，眼里揉不得沙子，在看清柔儿的真面目后，第一时间就不再爱那个镜花水月般的虚影。

    而他知晓，他的确对不起这位幼时就订下亲事的未婚妻。

    他赔完不是，直起身，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置于身前，嗓音中染着些许不好意思，“我已知晓皇上对凤姑娘有意，既然姻亲已退，我自然不会阻挠姑娘与皇上在一块儿。但是从今往后，我会把凤姑娘看待成自己的亲妹妹，但凡姑娘所求，江太师府，定然竭尽全力，为姑娘达成所愿！”

    这话，暗示的意思相当明显。

    谁当知道凤国公希望自己的大女儿做皇后，而这位明明是正经嫡出的凤二姑娘，却落于下风。

    所以江堆雪的意思是，若沈妙言想要做皇后，江太师府定然竭尽全力，为她在朝中铺路，为她达成所愿！

    沈妙言望着这般玉树临风又坦坦荡荡的贵公子，倒是先感动了一把。

    “久闻江太师府的人重情重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朝他福了福身子。

    江堆雪不好意思地作揖回了一礼，才告退离开。

    江梅枝却还有些遗憾，轻声道：“若非我们知晓皇上对姑娘有意，我兄长是绝不会轻易放手的。妃夕，你没能成为我嫂子，真是遗憾。”

    沈妙言笑了笑，仰头望了眼一碧千里的晴空。

    若是真的凤妃夕在世，能嫁入江府这样通情达理的人家，大约会很幸福。

    她想着，江夫人遣了侍女过来寻江梅枝，大约是想问相亲相得如何了。

    江梅枝同她告辞，边思索着该如何应付自己娘亲、又该如何诱惑董氏去赌牌，边走远了。

    “时辰不早，妙妙，咱们也去后院入席吧？”谢陶眉眼弯弯地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颔首，同她一道往后院而去。

    后院坐的大都是女眷。

    花厅里的八张大花梨木圆桌俱都坐满了，还有些去了隔壁小花厅用膳。

    沈妙言与谢陶刚刚落座，就听见隔壁有个粗嗓门骤然响起：

    “……哼，能和相爷夫人玩在一处，那凤妃夕能是什么好东西？！我听闻祭天大典时，那般隆重的场合，她竟然还去勾引皇上，还想牵皇上的手！我的天，这般女子，当真是丢尽了咱们镐京城贵女的颜面！”

    沈妙言余光瞥去，说话的女孩儿一副夸张表情，手舞足蹈的模样甚是可笑。

    不是盛雨又是谁。

    盛雨旁边的贵女注意到沈妙言与谢陶，急忙推了把盛雨。

    盛雨回过神，轻哼一声，压低了音量，继续小声与旁边人说话，“……你瞧见没有，她在瞪我！瞪什么瞪，不过是个女官罢了……我凤大姐姐将来还是皇后呢，待人不也仍旧亲切？！还有谢陶，仗着为相爷诞下骨肉，整日里走路还叫人扶着，哪里就有那么娇弱了……你别看相爷如今没有侧室，我觉着，大约过不了多久，相爷对她的新鲜感过去了，就会纳妾的……”

    她天生是个碎嘴嚣张的性子。

    可沈妙言却容不得她嚣张。

    她端起一盏酒，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她跟前，“你在说谁？”

    四周寂静，所有的女孩儿都望向这边。

    盛雨不甘示弱地站起身，“我说的就是你和谢陶！怎么了，你们不要脸，还容不得人说吗？”

    沈妙言唇角轻勾，抬手就把手里那盏酒，尽数倾倒在盛雨脑袋上。

    淋漓酒汁打湿了女孩儿的发髻，刘海儿尽数湿透，可笑地贴在脑门儿上。

    酒液顺着下颌滴落在胸口，使得那夏日里的薄纱襦裙也透明了几分。

    她看起来，狼狈至极。

    “啊――！”

    盛雨猛然爆发出尖叫声，“你泼我酒水，你竟然敢泼我酒水？！从来没有人敢泼我酒水！”

    “现在有了。”

    沈妙言笑容嘲讽，扔掉手中的白瓷酒盏，转身就打算回自己的席位。

    盛雨怎能咽下这口气，怒声道：“你再泼一盏试试？！”

    沈妙言顿住步子，似笑非笑地转过身，随手拿起一盏酒，再度泼洒在盛雨的脑袋上！

    整个花厅俱都寂静下来。

    盛雨大张着嘴巴的模样太过可笑，再加上她平日里得罪的人不少，沈妙言这两盏酒，简直太解气了！

    因此，她们忍不住窃笑出声。

    盛雨恼羞成怒，眼圈一红，不顾一切地想抬手去打沈妙言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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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8章 君天澜实力宠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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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轻轻巧巧地避开。

    盛雨打了个空，恨得狠狠跺脚，尖叫着再度袭向她，似是想要揪她的头发。

    然而沈妙言并不想与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干出这番泼妇行径，于是再度避让开。

    盛雨扑了个空，脚下却踩到沈妙言刚刚扔掉的杯盏，整个人往前倾倒，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四周顿时爆发出哄笑声。

    盛雨面颊红透，站起来跺了跺脚，哭着跑了。

    沈妙言在谢陶身侧坐了，谢陶欢欢喜喜地给她斟了杯米酒，小声道：“妙妙，你可真厉害！你不知道，从前你不在的时候，偶有宴会，大叔只要不在，盛雨就会过来欺负我、骂我。我寻思着她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小丫头，就没跟她计较，自己悄悄生闷气。可你今日这两盏酒泼下去，我真是解气又高兴！”

    “有的人就爱蹦跶，你不给她点苦头吃，她将来还要蹬鼻子上脸的。再说了，你是相爷夫人，有诰命在身的，就算是把她打了，那又如何？！若是打一顿她还不老实，那你就再打一顿！”

    谢陶崇拜地望着沈妙言，只觉她的妙妙果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姑娘。

    而盛雨离开后院花厅，直接冲去找自己的父兄。

    男宾们都在前院，她经过通传被请进去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沈妙言是如何欺负她的事情，当众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此时她形容狼狈，哭起来的模样甚是惹人怜惜。

    盛家的男人自然要为她出头。

    盛大人第一个站出来，朝上座的君天澜拱手，气愤道：“皇上，那凤妃夕如此侮辱雨儿，着实过分！请皇上为雨儿做主，差人把凤妃夕捉拿起来，狠狠打一顿板子！”

    说罢，冷眼瞥向凤国公。

    凤国公是不喜欢沈妙言的，他的赌注全部压在凤琼枝身上，至于沈妙言，就算死了也是无所谓的。

    于是他笑道：“妃夕那孩子太不懂事了，若是打一顿板子能让盛大人解气，那是应该打的。”

    盛大人颇为满意他的回答，仰头望向君天澜，只等着他发话。

    男人捻着檀木珠串，漫不经心道：“妃夕伺候朕多日，朕知晓她最是老实温顺，绝不会欺负人。盛雨，你头上的酒汁，怕是你自己泼上去的吧？”

    盛雨：“……？！”

    满阁寂静。

    张祁云在下方痛心疾首。

    这是护短啊，这是赤.裸.裸的护短啊！

    想当初他不过是在做生意时使了些奸诈手段，那几名商户告御状，就害他被皇上好一顿狠批，还损失了不少金银。

    如今那沈妙言欺负人，他就如此轻描淡写？！

    还说什么老实温顺、绝不会欺负人，啧啧，想来他自个儿被那姑娘欺负的样子，怕是俱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再说了，哪有人闲得无聊，自己往自己脑袋上泼酒水的？！

    可惜他的吐槽，并不能被君天澜听去。

    男人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捻着他的檀木珠串，目光盯着案上的佳肴，思索着也不知这酒席他的小丫头可爱吃否，这些菜肴他的小丫头可吃得惯否……

    盛家人被晾在大厅里，半晌后，见君天澜半点儿表示都没有，只得灰溜溜地回了席位。

    用罢午膳，众人皆都在前院祝寿。

    沈妙言与谢陶躲懒，问侍女要了间厢房，打算在里面午歇。

    薄纱垂帐中，细细薰过安神花香。

    两人躺在榻上，彼此拉着手，轻声诉说分别之后的那些事儿。

    说着说着，却不知怎的提起了君天澜与张祁云。

    谢陶翻过身面向沈妙言，细声道：“妙妙，我总觉，不管你是沈妙言还是凤妃夕，皇上爱着的始终是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

    沈妙言平躺着，把玩着垂落在胸口的小辫子，凝望向帐顶，“我还没想好……不过他那个人，自大又霸道，什么事儿都要替我做主，我最不欢喜他这一点了。而且，而且……”

    她想着君天澜夜.夜强势，悄悄红了脸蛋，只垂眸不语。

    谢陶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向来反应缓慢的小姑娘，忽然灵光乍现：“妙妙，你们是不是……是不是已经，那个了？”

    沈妙言一惊，急忙捂住她的嘴。

    谢陶努力挣开她的手，双眼笑得弯起，“果然是这样的，他果然还是欢喜你的……皇上身边那么多美人，却不曾临幸任何一个，偏偏要临幸你，不是欢喜你，又是什么？！”

    “你——”

    尽管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可提起这种事，沈妙言自然是羞涩的。

    她扑上去就挠谢陶的痒痒，“不许胡说！再胡说我不跟你玩了！”

    “我就说我就说！怪不得皇上要让你做乾和宫的女官，分明是为了方便他——”

    “不许再说了！”沈妙言恼羞成怒，一把捂住她的嘴，“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是？！啧啧，当初也不知是谁嫌弃人家是大叔的，如今还不是哭着喊着要跟人家生猴子！”

    谢陶脸红得厉害，同她边滚打在一处，边嚷嚷出声：“我家大叔才不老，他可厉害了！一夜三次！”

    “三次算什么，君天澜他一夜五次！”

    “大叔，大叔他一夜七次！整整七次！”

    “君天澜一夜十次！”

    两人在帐中，一边滚打着一边互怼出声，甚是热闹。

    而静静站在外面屋檐下的两个男人，却是彼此无言。

    半晌后，张祁云摇着羽扇望向君天澜，试探道：“皇上你……一夜多少次来着？”

    君天澜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负手离去。

    然而唇角，却止不住微微扬起。

    果然妙妙心里，还是护着他的。

    这不，连这种小事，都得跟好姐妹争出个胜负来。

    此时，男人的心底像是打翻了一罐蜜糖，甜得他连眼睛里都染上了笑意。

    ……

    另一边。

    韩悯这次是五十大寿，所以操办得很是热闹。

    韩府在花园水面上搭了戏台子，众多贵妇小姐都聚在一处听戏。

    江梅枝瞅见董氏去溷轩小解，于是对自己的两个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带着她们悄悄跟了过去。

    ，

    菜菜觉得，这一章，还是挺甜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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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9章 有没有七次，朕试上一试，你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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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董氏进了隔间，那两名侍女便按照约定好的计划，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外面议论出声：

    “你听说没有，花好月圆楼里有个赌坊，里面十分热闹，环境也很幽雅静辟，乃是专门为女子所设的呢。”

    “真的啊？我也欢喜赌钱，可我没有银钱去不了，真是遗憾。”

    “你提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桩事来。我从前年幼，在外地伺候别的贵人，那家的夫人也爱赌钱，后来赌着赌着把嫁妆都输光了。”

    “啊？那可怎么办？”

    “说起来，那位夫人也是个胆大的，她没了银钱，竟然偷盗她夫君的官印作抵押。谁成想，居然一夜回本，还净赚三千两白银！”

    “真的假的？听着挺玄乎的。”

    “自然是真的！官印嘛，那是官家老爷的东西，专门镇压歪门邪气的，所以拿去赌坊，肯定能赢银子！”

    两名侍女说完，望了眼紧闭的溷轩隔间门，又不经意地换了话题，慢慢走远。

    她们走后，董氏从溷轩出来，眼睛里神采奕奕，显然是动了心思。

    江梅枝就站在游廊拐角。

    她捏着帕子，看见董氏面带兴奋之色朝前院而去，在心底暗暗道了句抱歉。

    总归，总归她是棠之哥哥的继母，她不会真叫她出事的……

    ……

    入夜。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上了马车，离开韩府，朝皇宫而去。

    沈妙言趴在窗弦上，略带不舍地望着闹市中的小摊子们。

    已是六月初夏，正是龙虾盛行的季节。

    在镐京城的夜市里，叫上两盘爆炒红油小龙虾，再添一碟花生米、一壶好酒，听着远处那勾栏院里的小曲儿，赏着夜市的万盏灯火，别提多逍遥了。

    只可惜……

    她瞥了眼正襟危坐的男人，这厮是不会允许她吃那些东西的。

    君天澜察觉到女孩儿正在看他，于是抬起头，淡淡道：“看什么？”

    “我又没看你……”

    小姑娘嘟囔着，合上垂纱窗帘，抱着引枕坐好。

    她正垂眸时，清冽冷甜的龙涎香忽然浓烈。

    男人的呼吸尽在耳畔。

    她偏头，正好看见男人靠近放大的俊脸。

    她立即皱眉后退：“你做什么？！”

    车厢原就狭窄，这人这般迫近，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君天澜坐到她身边，把她揽在怀里，大掌轻轻摩挲过她细软的腰肢，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朕今儿路过后院厢房，听见某人跟她的好姐妹炫耀来着……”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不过瞬间就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

    昏暗的光影中，她面颊红透，硬着头皮道：“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男人低头含住她白嫩细滑的耳垂，“某人说朕，一夜.七次……嗯？”

    沈妙言只觉耳畔热乎乎、湿漉漉，难受粘腻得紧。

    她动也不敢动，只讪讪道：“是吗？我，我倒是不知道……”

    “不知道？”君天澜抬手拔下她发间的白玉并蒂莲花簪，嗓音沙哑而低沉，“有没有七次的，朕试上一试，你便知道了……”

    华丽宽阔的马车，静静停在街角。

    夜凛等人俱都远离开来，只远远站在街头巷口放风。

    那马车摇晃得厉害，隐隐传出女孩儿的哭泣与求饶声，猫儿也似，挠人心弦得紧。

    ……

    沈妙言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她眼珠微微转动，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乾和宫的寝殿龙床上。

    明黄色的帐幔低低垂落，帐中熏着好闻的安神香。

    帐外寂静，隐约透出几名宫女恭敬侍立的身影。

    她手指动了动，原想坐起来，可那处却酸胀疼痛得格外厉害。

    约莫是红肿了……

    她想着，暗恨君天澜那厮总是不顾她的意愿乱来。

    帐内的动静，吸引了外面宫女们的注意。

    添香上前，用雕花金钩子勾起帐幔，笑容亲切得像朵花儿：“小姐，你可醒了！”

    沈妙言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心情很是愉悦，招呼小宫女捧来衣衫等物，准备给她穿上。

    她忍不住道：“可是宫里有什么喜事？”

    添香笑眯眯的，凑到她耳畔，低声道：“今儿黎明时，皇上把小姐抱进来之后，小姐躺在龙床上念叨着皇上的名儿，还不停地骂着皇上……奴婢一听那些骂词儿，就立即知晓，原来小姐果然是小姐！”

    沈妙言被她“小姐”、“小姐”的绕昏了头，却也知晓添香大约是猜到她的身份了。

    她警惕地瞥向其他侍立的宫女，添香立即道：“小姐放心，除了我和拂衣，其他人都不知道！”

    沈妙言点点头，果真放了心。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身份早就暴露光了，镐京城里凡是与她熟识的人，就没有不知道她是沈妙言的。

    昨儿君天澜要得凶猛，沈妙言被添香小心翼翼伺候着仍觉得下不来床。

    折腾了半晌，她还是躺了下去，挥手道：“罢了罢了，我还是继续躺着罢，你把晚膳端过来就是。”

    添香应了声好，好歹把她扶着靠坐起来，“拂衣亲自下厨做晚膳，都是大补的东西。皇上说，小姐吃大补的东西好。”

    边说着，边不经意地瞟了眼沈妙言的胸口。

    沈妙言立即就捕捉到了她的眼神。

    她沉默半晌，默默提起缎被遮掩住那处。

    君天澜那厮，一边吃她一边还嫌弃她，他就是这般不要脸的性子了！

    她用罢晚膳，问添香寻了些好看的画册子，在龙床上翻看到深夜，才意犹未尽地看完。

    合上画册子望向殿角，只见水漏声声，竟已过亥时。

    她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正要躺下睡了，殿外传来请安声，应是君天澜回来了。

    她立即躺下去，只假装自己睡着了。

    君天澜踏进殿中，见她闭着眼睛，于是随意拾掇了一套中衣，去隔壁浴殿里沐浴。

    待他沐过浴回到寝殿，在床榻边坐了，低头望向那小姑娘，却见她虽是闭着眼睛，可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却还在微微滚动。

    显然，她并未是真的睡着。

    他掀开被褥坐了进去，淡淡道：“灵安寺的主持，被人杀死在苍茫山脉之中。其伤口，与我的苍龙刀所刺出的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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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2章 两世的情深里,都只装着一个沈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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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晚卿生日宴的前夜，君天澜在忙前朝政事，沈妙言偷偷去东宫找念念和鳐鳐玩耍。.org雅文吧

    到了东宫，只见佑姬端坐在小杌子上，鳐鳐捧着个花瓷小盏，拿柔软的刷子往里面蘸了蘸，小心翼翼给佑姬涂在脸上。

    “这是做什么？”

    她解了披风，把灯笼递给杏儿收着，挥手打发了殿中伺候的宫女都退下，好奇问道。

    鳐鳐看见是自己娘亲过来，圆润甜糯的小脸上立即噙起甜蜜笑容，“娘亲，我调制了新的珍珠膏，你看这样厚厚敷在脸上，过一刻钟后洗掉，可以让肌肤白白嫩嫩呢！长期使用，肌肤还能散发出珍珠一样的光泽！”

    沈妙言含笑摸了摸她的小脑瓜，夸奖道：“鳐鳐可真厉害！你兄长呢？”

    “唔，”小姑娘抱着珍珠花盏，朝内殿瞄了一眼，“用过晚膳就躲起来了，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沈妙言闻言，好奇地踏进了内殿。

    内殿中烛影明亮，念念穿着太子常服，端坐在一张小杌子上，正拿着刻刀仔细雕琢什么东西。

    她凑过去一瞧，随即莞尔，“念念在做什么？”

    小家伙被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急忙揣好那小玩意儿，白嫩小脸上弥漫开一层薄透的嫣红，“娘亲……”

    “你在做什么呢？神神秘秘的，连我也不能看吗？”沈妙言在他身侧的小杌子上坐了。

    小家伙犹豫半晌，很有些羞怯地启齿道：“我给娘亲看，娘亲可不能告诉父皇……不然，他得骂我不务正业。”

    君天澜给念念布置的作业相当繁多，平日里也是不许他玩物丧志的。.org雅文吧

    沈妙言点点头，很是爽快地应下：“我答应你！”

    念念这才小心翼翼取出怀里藏着的小东西。

    沈妙言借着灯火看去，只见那是一只小小的白玉凤凰。

    白玉凤凰雕工细腻，栩栩如生，上好的玉质，在灯火下仿佛透明琉璃，十分精致。

    “真好看！”她接过，琥珀色双眸中满是赞叹，“从前你父皇也给我雕刻过一枚玉佩，只是雕得像是只小鸡，远远没有你这般精细好看。”

    那还是她十二岁时，在楚国发生的事儿。

    念念歪了歪脑袋，“不管父皇雕刻成什么样，他定然是十分喜欢娘亲，所以才会送娘亲他亲手雕刻之物的。我只有很欢喜很欢喜一个女孩儿时，我才会愿意这般认真地给她送亲手雕琢的东西呢。”

    沈妙言把玉佩还给他，托腮凝思了会儿。

    那个时候，君天澜果真欢喜她吗？

    她总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爱闯祸的。

    不过无论自己在外面闯了什么祸，他都会给自己兜着。

    她想了会儿，忍不住莞尔。

    念念见她笑得酒窝里仿佛盛了蜜糖般，越发好奇她与君天澜的过往。

    他攥紧她的宽袖，眼中满是期盼，“娘亲，你跟我说说你和父皇从前在楚地的事儿吧？儿臣想听……”

    正说着，鳐鳐和佑姬也进来了。

    两个小家伙脸上都敷着厚厚的珍珠膏，也缠着要听沈妙言与君天澜从前的事儿。

    沈妙言含笑，同他们围坐成一个圈圈，慢条斯理地细细述说起她和君天澜的过往。

    她的声音清甜甘糯，带着浅浅的暖意，弥散在这沉静的寝殿光影之中。

    殿外，身姿高大修长的男人静静靠站在围屏上。

    他听着女孩儿的叙述，多年前的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素来冷硬的心脏，于这无边的暗夜里，渐渐融化成世间最柔的春水。

    那双暗红凤眸更是盛满了笑意与欢喜。

    年轻的帝王，不爱美人，不爱江山，不爱风雅，在他两世的情深里，都只装着一个沈妙言。

    前尘往事，今生今世，她都是他的妙不可言。

    殿外落了夜雨。

    滚滚闷雷于云层中响起，透着夏日的燥意。

    君天澜在外间站了许久，听见内殿没了动静，于是缓步踏了进去。

    只见他的小丫头趴睡在地毯上，念念、鳐鳐和佑姬三个小家伙缠着她，靠着她的腿和手臂睡得酣甜。

    殿中点着一盏幽微烛火，映亮了她甜甜的睡颜。

    他上前，先把三个小家伙抱到各自的榻上，又来抱沈妙言。

    小姑娘抱起来依旧软软的，却似乎清减了些。

    他边寻思着这两日得叮嘱拂衣好生做些补品佳肴，边抱着女孩儿朝殿外走。

    守在殿外的福公公打着呵欠，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忙打起精神，甩着拂尘示意手底下的小内侍们赶紧收拾龙辇。

    恰在这时，他的余光瞄见君天澜踏了出来。

    他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也不知在想啥，竟然被门槛绊了下！

    他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好在及时站稳，才勉强没被绊倒。

    福公公哪里敢看君天澜出糗，正要迅速低头，却又看到他们的皇帝陛下正笑呵呵地凝视着怀里抱着的人儿。

    啧啧，那副痴傻情深的模样，就像是个愣头小伙儿，第一次摸到心仪姑娘的小手……

    傻兮兮的。

    福公公暗暗摇头，心里很有几分好笑。

    君天澜无视其他人的表情，只专注抱着他的小丫头，朝龙辇而去。

    ……

    眼见着便是小晚卿的满月酒。

    沈妙言这日早早起床梳洗，特意打扮得精致些，取了匣子里一支胭脂红的八宝璎珞金步摇簪上，整个人明丽迫人，很是明媚。

    君天澜本不打算去张府的。

    他毕竟是君王，哪里有动不动往臣子府邸里跑的道理？

    可是他到底架不住沈妙言撒泼般使出了十八般手段各种炮轰，只得带着她，乘坐龙辇往皇宫外而去。

    他的龙辇是紫檀木精雕而成，宽阔华丽，乘坐着十分舒服。

    可惜此时此刻，却被沈妙言准备的各种满月礼塞满了！

    大男人憋屈地收着大长腿坐在角落，盯着沈妙言清点礼物，这姑娘点了一遍又一遍，仿佛生怕遗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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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3章 谁叫人家是皇上心尖尖上的女人呢

    <>最快更新锦绣萌妃最新章节！

    君天澜觉得自己被冷落了。.org

    于是他捻了捻檀木珠串，开始没话找话：“都准备了哪些礼物？”

    沈妙言摸摸这个盒子又摸摸那个盒子，仔细对照手里拿着的礼单，头也不抬道：“小衣服、尿布片、玩具之类的东西。”

    君天澜扫视过去，这些小孩儿用的东西，质地款式皆是顶好的，可见价格不菲。

    他暗道这丫头双手空落落的从风国公府进宫，她哪儿来那么多银子买这些东西？

    于是他多嘴又问道：“你哪儿来的银子？”

    沈妙言不耐烦地抬头，凶凶地瞪了他一眼。

    君天澜闭嘴了。

    马车徐徐朝相府驶去，沈妙言终于清点比对完礼单，稍稍松了口气。

    她的余光瞥见君天澜憋屈的表情，想了想，还是同他道：“你不是给过我一块玉佩吗？我前几日，叫麦若替我拿出宫卖了，换了许多银钱。总归那玉佩留着也无用，不如换些实用的东西。”

    君天澜：“……”

    男人默默扫了一眼满车的婴儿用品，原来这些玩意儿，都是用他的玉佩换来的……

    那是他佩戴了多年的玉佩！

    然而对上沈妙言纯净剔透的琥珀色眼眸，他终是无言。

    马车很快行至相府门前。

    小晚卿是张祁云的第一个孩子，虽是个女孩儿，可这并不妨碍她受尽宠爱。

    因此这次满月酒乃是大操大办的，镐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到齐了。

    沈妙言随君天澜下了马车，指挥宫女们替她把那些礼物尽数搬下来，浩浩荡荡地朝相府后院寻谢陶去了。雅文言情.org

    张祁云带着众人参拜完君天澜，无语地目送沈妙言和一长串礼物远去，默默摇了摇羽扇。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张祁云亏待妻儿，不给她们买婴儿用品呢！

    然而面对君天澜暗含威胁的目光，他却还得对沈妙言千恩万谢，各种夸奖她的礼物送得合适。

    谁叫人家是皇上心尖尖宠着的女人呢？

    沈妙言来到后院花园，只见一处偌大的长亭内，陈设着几张圆桌，谢陶正招呼一群贵妇小姐们吃酒玩儿。

    她含笑上前，“陶陶。”

    谢陶见她过来，顿时喜不自禁，忙迎了出来，软声道：“可把你盼来了！酒席都要开场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没有的事儿。”沈妙言反握住她的手，“都是君天澜那厮在宫中磨叽，我才来得这么迟。我给你带了好些东西，想来都是能用到的，你看看可喜欢？”

    说着，一长串的宫女们在花园中排成一排，恭敬地捧上盛了礼物的托盘。

    谢陶一一扫视过去，只见有成摞最柔软的尿布片、漂亮柔软的小衣裳、精致镂花的小玉梳、檀木雕刻的摇篮、成套绣花的小帐幔、太子殿下、精致细巧的小绣鞋――

    等等等等等等！

    太子……殿下？！

    谢陶定睛再看，果然看见宫女堆里，站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

    他一张脸儿稚嫩白腻，点漆般的丹凤眼斜飞入鬓，一张小嘴比那女孩儿的嘴巴还要嫣红。

    他身着太子服制，只默默瞅着自己。

    谢陶捂嘴，又开始磕巴了：“那个，妙妙妙妙妙，太子殿下他他他……”

    沈妙言望过去，一眼看到念念。

    她忙上前把他揪出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卿卿的满月礼。”念念振振有词，从袖袋里取出一只精致木盒，“谢姨姨，这是我送卿卿的满月礼，我想亲手送给她，可以吗？”

    谢陶笑得眉眼弯弯，“当然是可以的！”

    说着，遣了软软，带着念念去探望小晚卿。

    众人用罢午膳，男宾们在前院议论政事，后院则开始举行满月抓周礼。

    宽大的水榭里早布置好了一张大圆桌，上面摆着各类小东西，如玉珠算盘、毛笔、古董字画、糖果等等，俱是好寓意的东西。

    奶嬷嬷把小晚卿抱过来，沈妙言望去，只见这小丫头白白嫩嫩，眉眼乌黑漂亮，胸前戴着个金项圈，项圈坠子上原本的金锁，被换成了白玉凤凰。

    正是念念送的那个了。

    念念挤到她身边，小脸上噙着止不住的笑意，带着几分腼腆低声道：“娘亲，卿卿她长得好看……”

    沈妙言牵住他的手，“小孩子刚出生都是皱皱巴巴的，等长开了自然就漂亮了，等着吧，以后卿卿会更漂亮的。”

    念念小脸微红，欢喜地点点头。

    谢陶从奶嬷嬷手里接过小晚卿，刚把她放在圆桌上，一道不合时宜的尖细嗓音陡然响起：

    “啧，这才刚出生呢，就开始戴凤凰玉坠了……果然谢夫人理想远大啊！”

    这话，真是难听极了。

    众人寻声看去，说话的人正是盛雨。

    她抓着一把瓜子儿，边磕着，边挑起眉毛，略带刻薄的清秀小脸上，满是嘲讽之意。

    谢陶还未说话，念念已经冷冰冰开了腔：“这凤凰坠子是本宫送的，你可有什么意见？”

    小家伙虽然稚嫩，可周身气场却很强大，无愧于太子之名。

    盛雨面颊一烫，显然没想到这玉坠子竟然是太子送的。

    她别过视线，没敢接腔。

    谢陶笑了笑，捏了捏小晚卿柔嫩嫩的小手，温声道：“去，看看可有什么喜欢的小物件儿？”

    小家伙还不会走路，只费劲儿地在大圆桌上爬来爬去。

    她那双乌黑的圆眼睛十分明亮，好奇地打量周遭的一切，偶尔伸出小胖手碰碰这个玩偶，旋即又收回手，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之中，碰向下一件东西。

    谢陶的母亲范氏笑眯眯道：“瞧这机灵劲儿，陶陶啊，她可比你小时候灵光多了！”

    这话真不合时宜。

    谢陶噎了下，无语地瞥了眼自己母亲。

    小家伙很快爬到了圆桌对面。

    盛雨就站在那儿。

    她眼底掠过一抹刻薄与嫉妒，面上却堆起笑容，“小晚卿是不是喜欢我啊？来来来，姨姨给你个好东西，看看你能不能抓住！”

    说着，随手把掌心那把瓜子儿，朝小人儿一扬！

    一大把瓜子儿，朝着小晚卿兜头洒落！

    众人皆都呼吸一滞。

    ，

    端午吉祥！！

    听说有宝宝即将参加中考，可以吃些糕团、粽子哦，寓意“高中”，高中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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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4章 她又在作妖

    谢陶气得眼圈都红了。

    偏盛雨咯咯直笑，故意摆出一副逗弄小孩儿的亲切模样来，“小晚卿怎的不去抓瓜子儿？可是不欢喜瓜子儿？”

    俗话说来者是客，更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盛雨这般作态虽说过分，可在旁人眼中到底是在逗弄小孩儿，谢陶若在此时同她计较，倒像是她小气般。

    她只能忍气吞声，没做声。

    沈妙言垂眸，暗暗捏了把念念的小手。

    小家伙立即会意，走过去抱起小晚卿：“这儿有狗子，脏得很，卿卿咱们去那边儿抓东西。”

    盛雨面色一白，指甲瞬间掐进掌心。

    太子殿下，竟然指桑骂槐，骂她是狗！

    她胸腔中的火气腾腾腾地往外窜，然而对面是太子殿下，她哪里敢多嘴骂回去，只得生生咽下这口气，皮笑肉不笑道：“太子殿下不会是看上咱们小晚卿了吧？啧啧啧，小小年纪就知晓哄弄小姑娘，真是了不得！”

    她天生一张刻薄的嘴，说出的话没得把人气死。

    沈妙言摇着团扇，笑容甜兮，“瞧盛姑娘说的，太子殿下把小晚卿当成妹妹般宠爱，乃是他的仁义。倒是盛姑娘你，都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至今却还没嫁出去……莫不是找不到能嫁的男子？”

    “凤妃夕，你”

    盛雨被气得半死，盯着沈妙言咬牙切齿，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妙言毫不在意她那能吞人的目光，只微笑道：“念念，让小晚卿抓周吧，定要抓个好的。”

    念念含笑应是，把小晚卿轻轻放在圆桌上。

    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在圆桌上茫然地转了一圈，忽而朝念念伸出软乎乎的小手。

    念念怔愣之间，那只小手已然攥住他的宽袖。

    小晚卿咧嘴傻笑，刚长出一点儿的小米牙看起来分外可爱。

    念念愣了许久，才慢慢红了脸。

    他努力维持着在人前时那清冷凛贵的气场，却在垂眸的刹那，眼底闪过少年特有的羞涩。

    “让你抓周，又不是抓人，你拉着我作甚……”

    他细声言语，温柔地扯出自己的宽袖，让小晚卿重新抓。

    在众女眷们的笑闹中，抓周总算过去了。

    谢陶抱起小晚卿望向沈妙言和江梅枝，两人朝她微微颔首。

    于是谢陶笑了笑，故意当众对奶嬷嬷道：“去，把小姐最喜欢的玩具拿来。”

    那奶嬷嬷应了声是，立即去拿玩具了。

    众女在水榭中坐着聊天，没过片刻，就看见奶嬷嬷捧了玩具过来。

    谢陶接过，把这“玩具”递给小晚卿玩耍，小姑娘捧着，傻兮兮地咧嘴。

    众人看着，只觉这玩具像极了官印。

    不过天下皆崇敬做官的人，因此也有生意人特意制作类似官印的玩具私下售卖给儿童，以满足那些小孩儿过家家时故意扮成县令、丞相一类官职的官瘾。

    然而谢陶这件“玩具”，似乎做得格外逼真。

    盛雨忍不住揉了把绣帕，最先出声道：“谢夫人，我怎么瞧着，那东西像极了官印？”

    谢陶“唔”了声，故意把官印当众拿起来转了转，“是吗？这东西是底下人送上来的，我以为不过是寻常玩具。”

    金质官印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晕，十分华贵端严。

    众人越看，便越觉得像是真的官印。

    盛雨心中得意，迫不及待地起身走了过去，“给我瞧瞧罢！”

    她从谢陶手中抢了官印仔细打量后，立即高声道：“竟是真的官印！你们瞧，这种秘法花纹，可不是真的官印才有的？！”

    说着，把那官印拿给众女们观看。

    她皮笑肉不笑，回头对谢陶道：“私藏官印可是死罪，谢夫人，我劝你还是赶紧向皇上请罪吧！说不定皇上念着相爷的功绩，把你从夫人贬为妾室也就罢了！”

    她向来说不出好话。

    沈妙言正吃着茶，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从她那兴奋的眼神之中，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而谢陶只是轻笑，“这东西是底下人送上来的，我去喊相爷问问好了。”

    “还是我去跟皇上说吧！”盛雨生怕她毁掉证据，于是把官印攥得紧紧，迫不及待地朝水榭外疾走。

    江梅枝紧张不已，低声道：“若真出了事，谢夫人，你只管把事情全都推到我头上就好……”

    谢陶倒是安稳，“放心，不会有事的。”

    说完，望向沈妙言，却见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盛雨的背影。

    没过片刻，君天澜等男眷，都被盛雨引到了水榭。

    君天澜一袭墨金常服，走在男人之中，体态分外高大修长，叫人一眼就注意到。

    他在侍卫们搬来的大椅上坐了，捻着檀木珠串，淡淡道：“怎么回事？”

    问得是沈妙言。

    沈妙言上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遍，“……臣女以为，不如请那献上官印的人过来，也好问个明白。”

    她在君天澜跟前，向来是藏不住尾巴的。

    君天澜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知晓她又在作妖，眼底掠过宠溺，抬手允了。

    过了两刻钟，正在偏院吃酒的掌柜被请了来。

    他正是那日当铺里，用五千两纹银同董氏换了官印的人。

    他恭敬上前，对君天澜行了个大礼：“小民给皇上请安！”

    君天澜示意夜凛把官印呈给他看。

    那掌柜的“哟”了声，正色道：“这枚官印，乃是小民用五千两银票，同董夫人作抵押的。那日董夫人去花好月圆楼的赌坊赌钱，结果输了个干净，无奈之下，取出这枚印章，同小民换了五千两银票来着。”

    “你可知，私自买卖官印，乃是死罪？”

    君天澜冷声。

    那掌柜的满脸惊慌失措，跪在地上道：“这是真的官印？！小民以为，这不过是个造型特别逼真的假官印，所以才收了下来，打算做满月礼送给小姐，好给小姐添添福气……这竟是真的官印！”

    能够替张祁云掌管大当铺的，又哪里是简单人物？

    这厮此刻满头大汗，战战兢兢的模样，仿佛是真的不知晓那官印乃是真的。

    君天澜淡淡道：“把董氏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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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3章 她又在作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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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盛雨咯咯直笑，故意摆出一副逗弄小孩儿的亲切模样来，“小晚卿怎的不去抓瓜子儿？可是不欢喜瓜子儿？”

    俗话说来者是客，更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盛雨这般作态虽说过分，可在旁人眼中到底是在逗弄小孩儿，谢陶若在此时同她计较，倒像是她小气般。

    她只能忍气吞声，没做声。

    沈妙言垂眸，暗暗捏了把念念的小手。

    小家伙立即会意，走过去抱起小晚卿：“这儿有狗子，脏得很，卿卿咱们去那边儿抓东西。”

    盛雨面色一白，指甲瞬间掐进掌心。

    太子殿下，竟然指桑骂槐，骂她是狗！

    她胸腔中的火气腾腾腾地往外窜，然而对面是太子殿下，她哪里敢多嘴骂回去，只得生生咽下这口气，皮笑肉不笑道：“太子殿下不会是看上咱们小晚卿了吧？啧啧啧，小小年纪就知晓哄弄小姑娘，真是了不得！”

    她天生一张刻薄的嘴，说出的话没得把人气死。

    沈妙言摇着团扇，笑容甜兮，“瞧盛姑娘说的，太子殿下把小晚卿当成妹妹般宠爱，乃是他的仁义。倒是盛姑娘你，都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至今却还没嫁出去……莫不是找不到能嫁的男子？”

    “凤妃夕，你――”

    盛雨被气得半死，盯着沈妙言咬牙切齿，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妙言毫不在意她那能吞人的目光，只微笑道：“念念，让小晚卿抓周吧，定要抓个好的。”

    念念含笑应是，把小晚卿轻轻放在圆桌上。

    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在圆桌上茫然地转了一圈，忽而朝念念伸出软乎乎的小手。

    念念怔愣之间，那只小手已然攥住他的宽袖。

    小晚卿咧嘴傻笑，刚长出一点儿的小米牙看起来分外可爱。

    念念愣了许久，才慢慢红了脸。

    他努力维持着在人前时那清冷凛贵的气场，却在垂眸的刹那，眼底闪过少年特有的羞涩。

    “让你抓周，又不是抓人，你拉着我作甚……”

    他细声言语，温柔地扯出自己的宽袖，让小晚卿重新抓。

    在众女眷们的笑闹中，抓周总算过去了。

    谢陶抱起小晚卿望向沈妙言和江梅枝，两人朝她微微颔首。

    于是谢陶笑了笑，故意当众对奶嬷嬷道：“去，把小姐最喜欢的玩具拿来。”

    那奶嬷嬷应了声是，立即去拿玩具了。

    众女在水榭中坐着聊天，没过片刻，就看见奶嬷嬷捧了玩具过来。

    谢陶接过，把这“玩具”递给小晚卿玩耍，小姑娘捧着，傻兮兮地咧嘴。

    众人看着，只觉这玩具像极了官印。

    不过天下皆崇敬做官的人，因此也有生意人特意制作类似官印的玩具私下售卖给儿童，以满足那些小孩儿过家家时故意扮成县令、丞相一类官职的官瘾。

    然而谢陶这件“玩具”，似乎做得格外逼真。

    盛雨忍不住揉了把绣帕，最先出声道：“谢夫人，我怎么瞧着，那东西像极了官印？”

    谢陶“唔”了声，故意把官印当众拿起来转了转，“是吗？这东西是底下人送上来的，我以为不过是寻常玩具。”

    金质官印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晕，十分华贵端严。

    众人越看，便越觉得像是真的官印。

    盛雨心中得意，迫不及待地起身走了过去，“给我瞧瞧罢！”

    她从谢陶手中抢了官印仔细打量后，立即高声道：“竟是真的官印！你们瞧，这种秘法花纹，可不是真的官印才有的？！”

    说着，把那官印拿给众女们观看。

    她皮笑肉不笑，回头对谢陶道：“私藏官印可是死罪，谢夫人，我劝你还是赶紧向皇上请罪吧！说不定皇上念着相爷的功绩，把你从夫人贬为妾室也就罢了！”

    她向来说不出好话。

    沈妙言正吃着茶，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从她那兴奋的眼神之中，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而谢陶只是轻笑，“这东西是底下人送上来的，我去喊相爷问问好了。”

    “还是我去跟皇上说吧！”盛雨生怕她毁掉证据，于是把官印攥得紧紧，迫不及待地朝水榭外疾走。

    江梅枝紧张不已，低声道：“若真出了事，谢夫人，你只管把事情全都推到我头上就好……”

    谢陶倒是安稳，“放心，不会有事的。”

    说完，望向沈妙言，却见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盛雨的背影。

    没过片刻，君天澜等男眷，都被盛雨引到了水榭。

    君天澜一袭墨金常服，走在男人之中，体态分外高大修长，叫人一眼就注意到。

    他在侍卫们搬来的大椅上坐了，捻着檀木珠串，淡淡道：“怎么回事？”

    问得是沈妙言。

    沈妙言上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遍，“……臣女以为，不如请那献上官印的人过来，也好问个明白。”

    她在君天澜跟前，向来是藏不住尾巴的。

    君天澜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知晓她又在作妖，眼底掠过宠溺，抬手允了。

    过了两刻钟，正在偏院吃酒的掌柜被请了来。

    他正是那日当铺里，用五千两纹银同董氏换了官印的人。

    他恭敬上前，对君天澜行了个大礼：“小民给皇上请安！”

    君天澜示意夜凛把官印呈给他看。

    那掌柜的“哟”了声，正色道：“这枚官印，乃是小民用五千两银票，同董夫人作抵押的。那日董夫人去花好月圆楼的赌坊赌钱，结果输了个干净，无奈之下，取出这枚印章，同小民换了五千两银票来着。”

    “你可知，私自买卖官印，乃是死罪？”

    君天澜冷声。

    那掌柜的满脸惊慌失措，跪在地上道：“这是真的官印？！小民以为，这不过是个造型特别逼真的假官印，所以才收了下来，打算做满月礼送给小姐，好给小姐添添福气……这竟是真的官印！”

    能够替张祁云掌管大当铺的，又哪里是简单人物？

    这厮此刻满头大汗，战战兢兢的模样，仿佛是真的不知晓那官印乃是真的。

    君天澜淡淡道：“把董氏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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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4章 赶紧去讨好江府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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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董氏还在赌坊里泡着，指望自个儿能时来运转赚回那五千两银票，好赎回她家老爷的官印。

    她被禁卫军架进张府，知晓自己干的事情暴露了，吓得双腿哆嗦，惊恐地跪在君天澜跟前，不停磕头求饶：

    “皇上恕罪，都是臣妇愚钝，臣妇不该乱拿官印，呜呜呜……”

    她哭着，韩家的人也逐渐到齐。

    韩棠之他爹韩路，原本还以为官印被他自个儿丢了，担惊受怕了半个月，没料想却是自己的婆娘背着自己，把他的官印输掉了！

    他恨得牙痒，可终究夫妻一场，如今绑在一条船上，只得跪在董氏身侧，可怜兮兮地为她求情。

    韩府大房的人也都跪了下来，俱要为董氏求饶。

    董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厉害，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君天澜面无表情，冷声发落：“把董氏投进天牢，细细审问。”

    夜凛遵命，立即带着禁卫军过来，把董氏拖走。

    董氏一路大呼着“老爷救命”，珠钗凌乱，狼狈极了。

    君天澜又睨了眼韩路，“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韩卿这家治的，倒是叫朕大开眼界。”

    韩路满头满身都是冷汗，唯唯诺诺地不敢应声。

    “罚俸一年。”

    君天澜冷冷丢下四个字，起身摆驾回宫。

    没直接褫夺官爵，这是相当宽容的处罚了。

    韩家人俱都松了口气。

    沈妙言跟上君天澜，回头望了眼江梅枝，眉眼弯弯地一笑。

    小姑娘紧张得很，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感谢。

    上了龙辇之后，君天澜前手放下车帘，后手就擭住了沈妙言的下颌。

    男人高大的身躯，把她紧紧抵在车壁上。

    他垂眸凝着这女孩儿，“告诉朕，你又在作什么妖？”

    沈妙言如今亦能轻易分辨出这个男人究竟是真的生气，还是假装生气。

    如今他虎着脸，看起来虽然可怕得紧，但她知晓，他并未真的生气。

    于是她推开他的手，在车上坐稳了，语调亦是十分沉稳，“韩棠之这人闷骚得紧，便是喜欢一个姑娘，也绝不会轻易说出口，我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再说了，韩家与江家都是镐京城的名门望族，他们若是联姻，对你稳固朝政，也不有好处吗？”

    她说着，垂眸端起小几上的花盏，轻轻啜饮了一口。

    君天澜在她身边正襟危坐了，捻了捻指间的墨玉扳指，“你倒是关心起朕的朝堂来了……”

    沈妙言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我关心的才不是你的朝政……我不过是……想要有情人终成眷属罢了。”

    “那你倒是说说，朕的有情人，如今在何处？”

    沈妙言放下花盏，假装没听见他的话，只把脑袋扭到窗外。

    君天澜也不逼她，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把玩片刻，慢慢同她十指相扣。

    女孩儿约莫有些体虚，手心总是冰凉。

    他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暗道这余生，他再也不会松手。

    ……

    另一处。

    张府的满月酒散席之后，韩家人都回了韩府，聚集在花厅里。

    韩棠之他爹爹坐在次座上，满脸愁云密布，“芳儿这事，怕是会被皇上移交给大理寺处理。那大理寺卿乃是薛远，棠之，你前些时日，不是曾与他吃过酒吗？不如你去问问他，这事儿可有回旋的余地？”

    芳儿乃是董氏的闺名。

    韩棠之垂眸，只沉默不语。

    他与薛远虽有些交情，却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若细细论起来，那薛远早年还曾做过江太师的门生，若江太师在前面挡着不肯放人，他又能如何。

    韩家大老爷韩悯喝了口茶，“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哥，事到如今，你还管什么当不当讲的？若有主意，说出来就是。”韩路道。

    韩大老爷抬眸，“若想救弟妹出来，还得棠之出马。”

    “此话怎讲？”

    “如今大理寺的官员，有一半儿皆是当年从刑部提拔上来的。这群人以薛远为首，俱是江太师的门生。若要他们把此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得去请江太师。我听闻江太师的千金，对咱们棠之……咳咳，棠之，端看你想不想救你继娘出来了。”

    韩棠之始终沉默。

    他的指节轻轻叩击着花梨木桌面，黑白分明的瞳眸之中，有异样的暗光流转。

    总觉得，他那位继母，好似被人算计了。

    而算计她的那人，并非是冲着她去的，反而是……

    冲着他来的。

    他如今年纪轻轻，却已经在刑部做了多年的官，曾经审讯过无数件案子，对这样的阴谋算计，有天生的敏感。

    “棠之！”

    对面，韩路已经在催促这个儿子，“为父早就说那江府的千金甚是不错，叫你赶紧把人家求娶进门，你偏是不听！如今好了，临到有事要求人家，为父看你怎么办！”

    韩棠之无奈抬眸，“爹……”

    “为父知晓你心里还念着魏北的那个女人，我告诉你，你赶紧把她忘了，去讨好江府的千金！若不能把你娘救出来，我可就不认你这儿子了！”

    韩路捋须，义正言辞地发了狠话。

    韩棠之无奈，只得应下。

    他原想等到第二日再去江府问问情况，可惜韩路容不得他磨叽，硬塞给他两千两银票，叫他去城里买些珠钗首饰什么的，拿去哄江梅枝。

    韩棠之揣着两千两银票，在镐京城里流连了半日，却仍旧不知该买些啥。

    他把城里的珠宝首饰铺子逛了个遍，最后一无所获，因为怕被韩路责骂所以不敢回家，又揣着两千两银票，去花好月圆楼吃饭住宿。

    因着他逛过的首饰铺子，其中三分之一皆是张家的铺子，所以他的动向很快就被底下的人禀报给了谢陶。

    谢陶觉得这男人真是有意思得紧，忍不住想与沈妙言分享，于是急急地乘坐软轿进了皇宫。

    此时，已是天黑。

    乾和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原本在东宫与鳐鳐玩耍的沈妙言被君天澜派人捉了回来，叫她仔细替他研磨。

    沈妙言很烦这个无论干什么都得叫自己守在旁边的男人，恨恨地给他研着墨，恨不能把墨汁溅到他脸上。

    ，

    大家有吃粽子咩？

    有读者宝宝纠正，小宝宝满月是不会爬的，另外抓周是在小儿周岁进行而不是满月，菜查了资料，好像的确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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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5章 想侍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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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仿佛察觉不到她的怒气，只怡然自得地批阅奏章。

    灯影缱绻，红袖添香，于他，乃是人生妙事。

    两人正犟着，福公公从外面进来，恭敬禀报说相爷夫人求见。

    “必是来寻我的！”沈妙言搓搓手，巴巴儿地望向君天澜，指望他能放自己出去跟谢陶说话。

    君天澜淡定地批着折子，“你是女官，得贴身伺候朕，怎能动不动就走？”

    “谁动不动就走了？”沈妙言不悦。

    男人手持朱砂笔，在墨碟中舔了舔笔尖，“你若非得去见她，倒也不是不成。”

    “嗯？”

    男人持笔的手顿了顿，抬头指了指自己的侧脸。

    沈妙言歪了歪头，“啥？”

    君天澜是想叫她主动亲自己一下的。

    这些天以来，都是他主动亲她，可她却从没有半点儿回应。

    他……

    也想看见她主动一点。

    然而君天澜其实是个脸皮很薄的人，叫她主动亲他这种话，他轻易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他沉吟半晌，又指了指自己的面颊。

    “可是你脸上有蚊子？”沈妙言挑眉。

    君天澜：“……”

    男人沉默的功夫，小姑娘一溜烟地跑了。

    她奔到殿外，立即与谢陶凑到一块儿。

    两人双手交握着，如同闺中那不懂事的活泼少女般欢喜。

    谢陶悄悄瞅了眼书房，把沈妙言拉到旁边，轻声把韩棠之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

    沈妙言被她说得起了心思，也很想出宫去瞧瞧韩棠之求江梅枝时是个什么情形，于是道：“你等我换身衣裳，咱们一同出宫？”

    “那位，放你出去吗？”谢陶小小声。

    “不管他。”沈妙言变戏法儿般从袖袋里变出一块玉佩，“瞧，我前几日把这东西托人当了，他又给我赎了回来。听说凭这东西，能自由出入宫闺呢。”

    玉佩是蟠龙造型，乃是御用之物。

    谢陶很高兴沈妙言能与她一道出宫，于是欢喜地跟着她去了偏殿，等她换了身常服，才一道朝宫门外而去。

    两人的情况，早被暗卫禀报给了君天澜。

    男人本想扔下奏章跟着去，可想到这到底是她们姑娘家的私事，他一个大男人进去搅和，没得给人笑话，也要惹她生气。

    思及此，他还是打消了跟出去的心思，只让夜凉务必稳妥地跟着她，不许出什么意外。

    沈妙言与谢陶乘坐相府的马车，很快来到了花好月圆楼。

    已是入夜，楼里的小厮过来禀报，说是韩大人已经睡下，临睡前，还特意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去江太师府。

    “我猜，那信大约是想约梅枝明日过来说话的。”谢陶笑得眉眼弯弯，“妙妙，月圆楼里有间雅座，能听到、看到隔壁的情况，可隔壁却看不见它里面的情形，明儿梅枝过来，我叫人给他们安置在那里，咱们在旁边偷看。”

    沈妙言惊讶地瞥了她一眼，“陶陶，你变坏了！”

    谢陶拿绣帕遮住嘴，眼睛里噙满了笑意，声音柔柔的：“都是跟你学的！”

    花好月圆楼高达十八层，里面一应陈设、店铺应有尽有，如赌坊、当铺、成衣铺、首饰铺等等，不一而足。

    就连供人歇息的雅间也是有的。

    沈妙言与谢陶今儿晚上便睡在了这里。

    两人在锦被里依偎着说悄悄话，温暖的琉璃灯盏隐约映照出帐中朦胧，仿佛仍旧是昔年还未出阁时的小姑娘模样。

    夜已深。

    两人终于挨不过这深夜的困意，逐渐沉睡过去。

    而此时，花好月圆楼对面。

    这里临河兴建了一座妓馆，金碧辉煌，豪奢宽敞，笙歌不绝。

    “楼外楼”的招牌，饰以金粉宫灯，分外华贵。

    最高的一层，巨大的落地雕窗被朝两边拉开，清晰可见里间的景象。

    只见里间饰以无数盏镂花金灯，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紫竹席，一座小几临窗而置，上头放着一只粉青细颈瓶，瓶中插着支硕大而艳丽的牡丹，枝叶横斜，在地面投落出花团光影。

    象牙软榻低矮松软，铺着雪白缎面的暗雪莲纹褥子。

    一名容貌艳绝的贵公子，正慵懒地撑额斜倚在软榻上。

    泼墨青丝肆意铺散开，男人肌肤白皙如玉，一双剑眉修长入鬓，漆黑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两弯阴影，鼻若悬峰，唇似含珠，眼尾若桃花般不染而红，令人好奇他睁开眼时，究竟是何等极致的潋滟光景。

    偏他那唇瓣还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腰间挂着只精致的木偶娃娃，整个人邪气横生，比暗夜里的花影还要邪媚几分。

    一名花娘恭敬地跪在软榻脚下，纤纤素手细细替他揉捏着劲瘦修长的腿，盈盈水眸中盛满了难掩的爱慕。

    她小心翼翼抬起头，见君舒影阖眼闭目似是沉睡，于是胆儿稍稍大了些，一只手不安分地顺着男人的腿腹，慢慢探进袍摆里，顺着绸裤往上摸。

    直到，落在那处。

    她学着楼里妈妈们教的法子，慢慢勾着男人，想要勾出他的邪火……

    她弄得正起劲儿时，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只见原本撑额而寐的贵公子，双目半阖，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他的丹凤眼实在漂亮，宛若漆黑琉璃，雅致又邪气，这么睨着人的时候，虽然居高临下，却因为他骨子里散发出的高贵，令人莫名就心甘情愿臣服在他的脚下。

    花娘脸蛋通红，娇羞地柔声道：“公子……”

    她并不知晓自己伺候的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然而她却知晓，只要伺候好了他，她就不必再去伺候其他的男人了。

    君舒影唇角轻勾，俯身贴向花娘的耳畔：“想侍奉我？”

    他身上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雪莲香。

    若有似无的暧昧感，令那花娘头晕目眩，几乎要迷醉过去。

    她连粉颈都红了个透，只娇滴滴道：“公子若是不嫌弃奴家――”

    “我可是嫌弃得很呢。”

    男人笑吟吟打断她的话，大掌直接覆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下一瞬，温热的鲜血从少女额头滑落，顺着秀丽五官蜿蜒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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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6章 若我娘能平安出天牢，我娶你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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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保持着呆滞的表情，缓缓倒落在地。

    “侍奉朕，你也配？”

    君舒影唇角始终噙着笑容，拿帕子细细擦拭过双手，起身走到窗畔。

    他在窗边的小几上坐了，随手抱起一把琵琶，边拨弄着琵琶弦，边抬眸望向对面的花好月圆楼。

    那双丹凤眼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危险光芒闪烁。

    如魔似妖。

    凤北寻不知何时进来的，他瞥向地面的尸体，皱了皱眉头，对外面招了招手，示意婢女把尸体抬下去。

    他在君舒影背后站定，朝他拱了拱手：“皇上，灵安寺主持的死，被君天澜压了下去。咱们想要激起民愤与策反僧人的计划，怕是失败了。”

    君舒影的琵琶声始终不疾不徐。

    凤北寻见他久久不说话，不由抬高音量：“皇上？”

    “暗夜之虫，最喜朝那灯火光明处飞去……她之于我，便如同灯火之于飞蛾。”

    男人低声细语，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错落地拨弄着琴弦。

    凤北寻皱眉，“皇上，微臣与你说的，乃是君天澜的事。”

    “她之于君天澜，亦如同灯火之于飞蛾……凤北寻，她是魏北的女帝，她该照亮的，并非是中原或北幕，而是魏北。”

    “臣听不懂皇上在说什么。”

    缱绻的琵琶声弥散在夜色灯火里，悠悠绵绵，透着柔情蜜意，宛若女子的低吟。

    君舒影的面容隐在昏暗中，嗓音清泠泠宛若碎玉敲冰：“朕听闻，魏北大陆的土地，长出了无边芦苇……”

    凤北寻一怔。

    若是魏北的陆地长出芦苇，那就意味着魏北那边的盐碱化，已经消失了。

    也就是说，盘踞在楚南一带的魏国太子，或许可以率领族人与军队，返回故园。

    “皇上的意思是……”

    他沉吟。

    “妙妙复生的消息，已经被朕传给了魏化雨。那小子若要返回故园，必然会前来镐京，请她同行。她是魏北的女帝，只要一日不曾禅位，她就必须返回故土，照拂臣民。君天澜无法舍弃中原追随她远渡狭海，去做那大魏的皇夫，可我却能舍弃天下，随她渡海西去。”

    凤北寻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狠狠皱了皱眉头，“皇上费这样大的劲儿，难道所谋得的，并非是天下吗？”

    他想要辅佐的人，乃是天下霸主。

    他不希望君舒影耽于儿女情长。

    君舒影素手拨弦，仍是漫不经心的模样：“若北幕与大魏联姻，你觉得，面对两国百万铁骑，君天澜他能招架得住？魏化雨，可是相当仇恨君天澜的。”

    “但沈姑娘她――”

    “朕迎娶她后，掌握实权的人会是朕。届时，无论做什么，都由不得她答应与否。”

    凤北寻只觉豁然开朗，立即拱手道：“皇上英明！”

    他退下之后，君舒影垂眸拨弦。

    夜风从窗外拂来，引得粉青瓷瓶中的牡丹摇摇曳曳。

    婆娑花影映上男人的侧脸，宛若墨笔描绘而成，越发衬得他邪媚妖艳，似是世间所有艳色全都集于他一身。

    ……

    翌日。

    沈妙言迷迷糊糊醒来，望了眼窗外大起的日头，又望向谢陶，却见她还在闷头酣睡。

    她推了她一把，闷声道：“陶陶，起来了……”

    谢陶“唔”了声，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快到晌午了。”沈妙言说着，蓦然想起韩棠之与江梅枝的事儿来。

    她忙下床穿鞋袜衣裳，催促道：“快些收拾，咱们还有场戏要看呢！”

    谢陶一个激灵回过神，也忙跟着梳洗打扮起来。

    两人随意用过午膳，底下的侍女过来禀报，说是江府的小姐过来了，已经把她和韩大人引去了雅座。

    谢陶望向沈妙言，对方已然迫不及待地拉了她，“走，咱们快去瞧瞧！”

    两人摇着团扇进了雅座，谢陶撩起墙壁上挂着的山水画儿，只见这画子背后果然别有洞天，竟是一块薄薄的透明琉璃。

    沈妙言曾在天香楼见识过，倒也没惊讶，只与谢陶在桌边儿坐了，专注地观察起对面雅座的情况。

    此时，对面雅座内，韩棠之与江梅枝对面而坐。

    两人中间隔着张雕花方桌，方桌上摆着些蔬果点心和佳酿，大约是韩棠之刚刚点的。

    江梅枝今日穿一袭水青色湘绣襦裙，挽着条梨花白的纱质披帛，小脸雪白，朱唇粉红，云鬓上簪着根精致的银流苏花发钗。

    一眼看去虽然简单清爽，但也能看出女孩儿是特意精心打扮过的。

    她揪着绣帕，微垂眼帘，小脸透红，并不说话。

    两人沉默着，雅座里的气氛很是尴尬。

    过了半晌，还是江梅枝羞答答地率先开口：“棠之哥哥，我知晓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伯母入狱，我这两日也吃不好睡不香，你放心，等我回家，定然好好求我爹爹，请他帮忙放伯母出来。”

    她说完，这边沈妙言快要坐不住了，无奈道：“你瞧江梅枝那个德性，明明是韩棠之来求她，她倒好，上赶着去倒贴人家了……”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谢陶挽袖给沈妙言斟了杯杏仁茶，“不过这次的确是她嫁给韩大人的好机会，她若是不好好把握，将来可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两人说着，对面雅座内，韩棠之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脸色平静，显然也没料到江梅枝竟然这般爽快。

    不过……

    他什么也没有付出，就算江梅枝肯愿意帮他去求她爹爹，他身为男人，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

    更何况，他什么都没有付出，人家江太师也必定不会应允。

    想要得到，就得付出。

    韩棠之知晓这个道理。

    半晌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白玉环。

    白玉环质地上等，细腻通透，缀着梅红色长流苏，十分雅致好看。

    他平静地把这枚白玉环从桌子这边推到江梅枝面前，“若我娘能平安出天牢，我娶你为妻。”

    江梅枝一愣。

    不过骤然之间，巨大的欢喜把她彻底淹没！

    她几乎是指尖发颤地拾起那枚白玉环，小心翼翼捧在怀里，一双水眸好似在发光：“当真？！”

    韩棠之颔首。

    ，

    最近有点发烧，每日四千字大家将就着看看，现在高温与低温变化明显，宝宝们要注意保暖，不能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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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7章 他的小丫头都还没有追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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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欢喜得像个孩子，一张小嘴即刻就翘了起来。

    但她很快想到世家贵女该笑不露齿，更何况自己又是在心仪公子的面前，怎能笑得这般张扬，于是又连忙敛去了脸上的笑容。

    她唇角翘着，抿着小嘴道：“那，那我这就回府告诉爹爹……”

    说罢，小脸红透，娇羞地捧着白玉环跑了。

    她实在太高兴，跑出雅座时，被门槛绊了下，整个人朝前狼狈摔倒，双手却还不忘死死护住那枚白玉环。

    她出了糗，强装镇定地爬起来，转身朝韩棠之福了一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朝楼下飞奔。

    韩棠之目送她远去，转了转指间的青瓷杯盏，眼底神色莫名。

    雅座这边，谢陶捧着肚子笑得不行，“妙妙，你说梅枝她，至于吗？”

    沈妙言刮了下她白腻的鼻尖，“当初某人追顾钦原时，不也是如此？”

    谢陶立即敛去笑容，不大好意思地别过了脸。

    ……

    江梅枝回到府里，第一时间闯进了江义海的书房。

    “爹！你瞧这是什么？”

    她欢喜地举起白玉环给江义海看。

    江义海正处理公务呢，闻言瞟了一眼，又继续翻开卷宗，“这些小玩意儿府库里到处都是，你若喜欢，叫你娘开府库自个儿进去挑就是。”

    “才不一样呢！”

    她蹭到自己爹爹身边，小脸上多了几分撒娇的姿态，“爹，这是棠之哥哥送我的……”

    “哼，那小子是个混账东西！爹的乖乖梅枝儿莫非是忘了，从前你娘跟他娘提起，要让你嫁给他时，他是个什么态度？呵呵，如今他娘出事了，他倒是想起你来了！这样的男人，爹的乖乖梅枝儿可不能稀罕！”

    江梅枝才不干呢，从背后抱住她爹爹的脖颈使劲儿撒娇，“女儿不管，女儿就要嫁给棠之哥哥！他会对我好的，他这辈子都会对我好的！”

    “不行！”江义海丢下狼毫笔，虎起一张老脸，“从前他瞧不上你，咱们如今也叫他高攀不起！镐京城世家公子多如牛毛，为父把你嫁给谁，都不会把你嫁给他！对了，为父瞧着方家的公子甚是不错，不如——”

    “呜呜呜！”

    江梅枝不等他说完，就站在原地，抬袖使劲儿抹起眼泪来。

    江义海年轻时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体魄高大魁梧，脸上纵横着几条老疤，浑身更是染就了摄人血气。

    如今他虽然即将老去，可他在刑部磨砺了数十年，一张老脸威严赫赫，叫小儿看了也能被吓哭。

    可是这威严的老父亲在面对小女儿哭泣时，突然之间就变得手足无措。

    他是把江梅枝当成掌心宝宠爱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丢了，毕竟除了江堆雪那个小子，他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娇娇软软，叫他心疼。

    他把江梅枝抱到怀里，抬起粗糙的手给她擦眼泪：“爹的乖乖梅枝儿，那韩家的小子有什么好，不尊师重道就罢了，还生得文弱白嫩，爹一手就能把他捏死！还是那方遂比较好，高大威武，与你爹爹年轻时最像了！”

    “呜呜呜我不要！我就要棠之哥哥！”江梅枝哭得小脸通红，惨兮兮可怜极了，“爹爹，我就要棠之哥哥，就要棠之哥哥！”

    她仗着江义海对她的疼宠，纵情地撒着娇。

    江义海最怕她哭个不停。

    无奈之下，只得叹息一声，允了。

    江梅枝顿时欢喜得没了眼泪，抱住她爹爹的脖子，吸了吸鼻子，娇声道：“那爹爹想办法把伯母放出天牢，好不好？”

    她知晓这世上，她爹爹是最宠她的。

    在外面，她会胆怯害怕。

    可是在爹爹面前，无论她多少岁，她都是爹爹的心头宝。

    哪怕她要天上的月牙儿，她知道她爹爹也会想尽办法给她摘下来。

    江义海给她擦去眼泪，威严赫赫的老脸早化作了老父亲对娇宠的小女儿才会流露出的温柔，“好好好，给你放出来，给你放出来成了吧？”

    “谢谢爹爹！”

    小姑娘脸上还挂着泪痕呢，双眼却笑成了月牙儿。

    ……

    入夜。

    沈妙言原本还想在花好月圆楼蹭吃蹭喝多待几日，可夜凛带着君天澜的口谕，在她刚用罢晚膳时就赶了来，要接她回宫。

    他带了上百名暗卫堵在月圆楼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要查封这座楼了。

    沈妙言无法，只得悻悻乘上软轿，被一路抬回了皇宫。

    她进了乾和宫，只见书房槅扇紧闭，里面还传出说话的声音。

    福公公手执拂尘立在檐下，见她过来，忙低声道：“皇上在里面，和江太师与韩大人说话呢。”

    沈妙言点点头，没进去打搅，只贴在槅扇上偷听。

    她知晓这两人这么晚进宫见君天澜，大约是要请求赐婚的。

    果不其然，江义海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音很快传了出来：

    “……即便本太师的乖乖梅枝儿三年无所出，你也不得纳妾、纳通房，不得养外室！否则，本太师定然带领门生族人，亲自去把梅枝儿接回来，叫你在朝堂上无法立足！”

    沈妙言听着，不禁暗暗咋舌。

    敢当着君天澜的面撂下这番狠话，江义海也算是头一人了！

    韩棠之平静的声音随之而来：“老师，我是什么性子的人，难道你不清楚吗？”

    “就因为知晓你是个混账东西，所以我才不放心把我的乖乖梅枝儿交到你手上！”

    韩棠之好似沉默了下，又道：“今夜有皇上作证，老师大可放心。”

    这翁婿两人又争执了许久，才终于一同请君天澜赐婚。

    君天澜早听得不耐烦了。

    他的小丫头都没有追到手，韩棠之分明跟江梅枝八字儿都没有一撇，谁知道却能赶在他之前成婚。

    如今细细算来，当初在楚国时交好的几位挚友，似乎只有他枕侧空空。

    他面无表情地亲自拟了赐婚圣旨，叫福公公赶紧送这翁婿俩出宫。

    江义海与韩棠之离开后，沈妙言才踏进书房。

    君天澜目光柔了下来，温声道：“可要用夜宵？”

    “要的。”

    沈妙言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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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0章 无法心动

    ***    江梅枝不好意思地接过锦盒，道了声“谢谢”，便请她坐下吃茶。

    沈妙言在旁边打量这女孩儿，暗道方家的人虽长久不在镐京城，可一双儿女却格外出挑，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竟都不输京城的世家子女，一看便知是见过世面的。

    几人坐了一会儿，就到了该出嫁的吉时。

    江夫人又抓紧时间细细叮嘱了江梅枝几句，亲自给她遮上喜帕，这才送她出闺阁。

    镐京城的规矩，是新嫁娘的兄长或者弟弟背她去院外，把她亲自交给新郎官。

    因此江堆雪一早就收拾打扮好，激动地等候在闺阁外。

    江家与韩家俱是镐京城的名门望族，前来观礼的人极多，把庭院挤得满满当当，甚是热闹。

    沈妙言与谢陶站在人群里，看见韩棠之今日一身大红吉服，正红缎带把乌发高高束起，往那儿一站，端的是玉树临风，面如冠玉。

    怨不得江梅枝欢喜他。

    江堆雪把江梅枝交给韩棠之，大约是舍不得亲妹子，已是眼眶微红，细声叮嘱韩棠之定要好好待他们家的梅枝儿。

    韩棠之始终噙着淡淡的笑容，看不出有多么欢喜。

    他抱着江梅枝，很快转身朝府外花轿而去。

    观礼的众人急忙跟了上去。

    府门准备了鞭炮，江梅枝被送进花轿之后，迎亲队伍启程朝韩府而去，鞭炮声起，伴着唢呐与锣鼓，十分热闹。

    沈妙言下意识转向江堆雪，他这做大舅子的原该去送亲，可他手持缰绳站在马儿身边，只是不住抹眼泪。

    她心中好笑，旋即看见一只白绵绵的手递了块锦帕到江堆雪面前。

    江堆雪抬头，看见递帕子的是个肤白貌美的高挑姑娘，不觉惊诧了下，很快红了脸，接过帕子随便抹了把脸，就红着面颊上了马。

    却连帕子也忘记还给人家姑娘了。

    方绯锦忍不住笑了笑，很快走回到沈妙言身侧，轻声道：“我想，若我出嫁时，我家兄长定然也会这般难受吧？”

    “天下兄长，大约皆是如此。”

    沈妙言安慰。

    此时谁也没料到，方绯锦递出去的那条帕子，却在日后成了她与江堆雪的一段恋情。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儿了。

    婚礼在韩府举行。

    沈妙言与谢陶乘坐软轿前往韩府时，路上挤挤挨挨是人，软轿前行艰难，走了好一会儿也还没走到一半儿。

    沈妙言挑开车窗一角朝外张望，只见临街商铺鳞次栉比，酒楼繁华，人声鼎沸。

    其中最华贵的一座酒楼，上面金粉招牌大书着“楼外楼”三个俊逸潇洒的字儿。

    她仰头望向楼上，只见落地窗大开着，临窗置一雕花几，上面摆着粉青细颈瓷瓶，一支枝叶横斜的硕大牡丹，正开得热烈。

    有泠泠琵琶音自窗后传来，于这繁华的热闹里，不失分毫清明润净。

    沈妙言呆了呆，下意识呢喃出声：“五哥哥？”

    这是五哥哥的琴音。

    “什么？”谢陶望向她。

    沈妙言提起裙裾，起身道：“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罢，不顾谢陶的呼喊，飞快离开了马车。

    跟在暗处的夜凉，瞧见她离开了马车，手持双刃正要悄悄跟上，冷不防前面挤来一大群人，笑笑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等他拨开人群，却早已不见沈妙言的踪影。

    姑娘此时，正飞奔在楼外楼之中。

    这座酒楼似是青楼妓馆，里面美人翩翩，多是公子佳人。

    沈妙言义无反顾地沿着旋转楼梯奔到楼上，径直闯进了刚刚那座雅间。

    她推开雕花门，却见雅间内帐幔轻曳，人影空空，连那琵琶声也消失无踪，只余下满室若隐若无的雪莲幽香。

    她心翼翼踏进雅间，背后陡然传来雕花门被合上的声音。

    下一瞬，带着凉意的怀抱，从背后把她抱紧。

    男人线条完美的下颌，紧贴着她的脑，嗓音低沉而优雅：“妙妙不辞而别，这么多天连封书信也无，真叫我伤心”

    沈妙言身子僵直，挣开他的怀抱转身看他。

    圆圆的琥珀色瞳眸之中，倒映出男人的模样。

    他穿素白里衣，外面罩着件洒金绣重瓣梅花的暗紫大氅，漆墨青丝用紫玉发冠高高束起，容貌俊美迫人。

    他皮肤很白，剑眉斜飞入鬓，点漆丹凤眼含着三分笑意，眼尾不染而红，微勾的唇角恍若抿过桃花汁，浑身透出一股浓浓邪气。

    明明是初夏的天了，可他的颈上却还裹着一大圈深紫色厚长狐毛围脖，长长的狐尾一直垂落到膝下，令他整个人多出了几分妖气。

    不知怎的，沈妙言竟觉得眼前的男人，同记忆之中那个高山谪仙般的五哥哥，像是不同的两个人。

    纵便有莲心蛊加持，可她却仍旧

    无法心动。

    而她眼中的疏离与拒绝，被君舒影尽收眼底。

    男人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唇角笑容邪肆，“这是怎么了？莫非我的妙妙，竟果真没有念着我？”

    沈妙言试图挣开他的手，皱眉道：“你怎的来镐京了？我听北疆烽火正盛，你”

    她如何也挣脱不开，却被男人反抵在了雕花门上。

    君舒影的指尖拂拭过她的面颊，嗓音格外温柔：“北疆的战事无需担忧，我此次前来镐京，乃是为了接你回雪城的。”

    沈妙言抬眸盯着他。

    她清晰地看见，从前那双点漆般的丹凤眼，此时那瞳孔周围正晕染开暗红色的浅浅光晕。

    就如同君天澜当年发疯之前那般，顷刻就能把她吞吃入腹。

    甚至，甚至比君天澜当年还要可怕。

    这样的五哥哥，实在太过陌生。

    她下意识咽了水，轻声道：“五哥哥，你有多久不曾诵过佛经了？”

    “佛经？”男人把玩起她的一段柔顺发尾，笑容玩味儿，“自打妙妙葬身焚城岩浆，我就没再碰过它们。那种没用的东西，不读也罢。”

    “可是”

    “没有可是。”君舒影打断她的话，松开手淡淡道，“去楼下跟你的好姐妹告个别，然后咱们去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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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1章 你终是我的掌中之物

    ***    他本欲和魏化雨联手，把妙妙带回魏北。

    可如今想来，似乎倒也不必那么麻烦。

    “魏北？魏北的土地恢复了？”

    姑娘眼睛一亮。

    男人颔首。

    沈妙言脸上忍不住噙起欢喜，忙道：“那我下楼与陶陶告辞，五哥哥且在此等候，我一会儿就回来。”

    君舒影自是信她不过，于是替她打开雕花门，温声道：“去吧。”

    沈妙言一溜烟地跑下了楼。

    她一回到马车内，就敛去了脸上那单纯的欢喜，冷声道：“快去韩府！”

    驾车的侍卫领命，立即快速启程。

    谢陶瞧见她脸上的汗珠，忙拿起绣帕给她仔细擦拭，“这是怎么了？吓出这么多汗”

    沈妙言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眼中暗芒流转。

    虽然五哥哥魏北土地已经恢复，但她并怎么信，不准，是他要藉着这个借，将她从镐京带走。

    可她如今大仇尚未得报，她才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

    更何况

    更何况五哥哥变得有点儿奇怪，好似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有点儿害怕这样的五哥哥。

    少女心事重重，却不敢与谢陶提起，只拼命叫车夫加快速度，赶紧去韩府。

    危楼高百尺。

    容貌艳绝的贵公子独自立在屋檐上，从颈间垂落至膝下的长长狐尾随风轻曳，看起来柔软温暖至极。

    然而他的容貌却仿佛冰雪铸就，斜挑的眼尾不染而红，修长白皙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挂在腰间的红妆木偶娃娃，唇角的弧度嘲讽至极。

    他已然下定决心，要为了那个女人争夺天下。

    诚如当年萧城诀所言，唯有谋得天下，他才有足够的力量去把她夺回来，去安安稳稳守护她一生。

    他把玩着木偶娃娃，目送那辆马车张惶失措地从闹市中离去，嗓音清雅宛若碎玉敲冰：

    “逃得再远又有何用，逃到那个人的身边又有何用？妙妙，你终是我的掌中之物”

    华贵的马车，堪堪在韩府后门停下。

    沈妙言拉着谢陶，慌慌张张地奔进了韩府内，随意拉了个侍女问清楚路，就穿过亭廊，急着去找君天澜。

    “妙妙，你究竟是怎么了？”谢陶被她拉着，一路上都很不解，“好像身后有什么人在追你似的，你刚刚究竟去了哪里？”

    沈妙言心中害怕，只语无伦次道：“见了一位故人陶陶啊，你可千万别把我的事儿告诉别人啊，我可是极信任你的！”

    谢陶微微蹙眉，眼眸中盛满了不解。

    两人很快来到了韩府的正厅。

    拜堂典礼是要在这里举行的，因此宾客们俱都汇聚一堂，谈笑风生甚是热闹。

    此时韩棠之与江梅枝的迎亲队伍还在绕城一圈。

    沈妙言把谢陶送到张祁云身边，自己直接就冲到了君天澜身侧。

    男人正吃着茶，见姑娘脸色不对，额角还隐隐有一层薄汗，立即就知晓她刚刚定然遭遇了什么。

    此时夜凉也已经赶来，瞥了眼沈妙言，旋即附在君天澜耳畔一阵低语。

    男人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他很快察觉到，身后一只手，正紧紧揪着他的衣袍。

    他侧眸，就看见那是他家丫头的手，她像是在害怕什么，于是通过这种法子，谋求他的保护。

    他不动声色地牵紧了她的手，用自己的温暖，为她驱逐掉心中的害怕。

    过了会儿，外面传来热闹的鞭炮声响。

    孩儿们的欢呼声紧随而起，显然是那对新人到了。

    众人望过去，没过多久，就看见宽阔的庭院里，韩棠之牵着新娘的手，正缓步而来。

    孩儿们围闹在他们四周，吵吵嚷嚷十分可爱。

    这对新人跨过门槛，司仪立即开始主持拜堂礼节。

    沈妙言待在君天澜身边，被周围的喜庆气氛感染，暂时把君舒影给忘了，只专注望向那对新人。

    只见韩棠之脸上挂着温和礼貌的微笑，然而并不能看出他对这场婚礼抱有多大的喜欢，就如同现在进行的并非是他的人生大事，而是如同上朝一般寻常的事儿。

    拜过堂之后，这对新人被送去了新房。

    沈妙言本欲去闹洞房添喜气，只是刚迈出一步，就想起了君舒影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犹豫起来。

    君天澜一眼看穿她的想法，淡淡道：“去吧，夜凉他们会暗中跟着你。”

    沈妙言望了他一眼，抬步跟着谢陶往新房而去。

    此时新房中，韩棠之与江梅枝并肩坐在洒满桂圆、花生、枣子等吉祥物的新床上，十婆婆正欢喜地着吉利话。

    她完那套成婚时必定要的吉利话，终于让侍女捧来红漆秤杆。

    韩棠之拿起秤杆，轻轻挑开了盖头。

    众人望去，只见江梅枝头戴凤冠，娇羞地垂着头，眼尾晕染开桃花般的粉意，面颊在众人的注视中逐渐红透。

    显然，害羞的不得了。

    侍女又捧来合卺酒，恭敬地呈给两人。

    谢陶趴着沈妙言的耳朵，轻声道：“他们也算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呢。”

    “是啊，江梅枝是个很好的姑娘，若韩棠之能收心，想来必定能有不错的姻缘。”

    其他人又闹了这对新人一阵，见江梅枝实在羞得不得了，整个人几乎都要躲到韩棠之背后，才终于嬉笑着散去，并请韩棠之去前院敬酒。

    于是除了江梅枝还待在新房，其他人又都回了前院。

    庭院里灯火通明，韩家很重视这场婚礼，在院中摆了几十桌酒。

    沈妙言坐在君天澜身侧，偷偷望向韩棠之。

    她知晓，一般新郎成亲时都会被好事之徒灌酒，所以会事先拉拢几个兄弟帮忙代酒。

    韩棠之的堂兄韩明之也要替他代酒，可韩棠之直接推开他，亲自同所有人敬酒。

    一桌一桌地敬下来，用得又是大盏，他仿佛不会醉般，足足喝了一整坛。

    到最后，他双眼通红，撑住桌面才堪堪站稳摇摇欲坠的身形。

    江堆雪见他喝得实在太多，怕他夜里伤害自己妹子，不由分地带着几个江家的子弟，不许他再喝，直接把他拖去了新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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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1章 张祁云的冷酷

    沈妙言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韩棠之，眼底情绪莫名。

    一只温热的大掌把她的脑袋扳正。

    君天澜淡淡道：“你再看，脑袋都要扭到背后去了。”

    “哪儿有那么夸张？”沈妙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语气又有些黯然，“我只是在想，撮合韩棠之与江梅枝，到底对不对……”

    “无论对不对，木已成舟，说这些，都没用了。”

    ……

    却说韩棠之被江家的族兄弟拖进新房，跨进门槛时踉跄了一下，扶住槅扇方才站稳。

    江堆雪等人贴心地替他掩上门，招呼外面侍立的婢女等都退下。

    新房中喜烛静燃，静谧安详。

    江梅枝小脸白嫩，乖巧坐在床沿上，只等着韩棠之过来。

    韩棠之靠在雕门上，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才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他今晚喝得太多，眼前的景象一层层重叠，连眼前女子的容貌，也逐渐模糊。

    他在崭新的拔步大床上坐了，伸手勾起江梅枝的下颌，凝视她半晌，忽而闭眼吻了下去。

    江梅枝面颊红透，本欲害羞躲开，可想起嫁人前一夜娘亲的教导，于是生生忍住躲开的本能，只任由自己的夫君为所欲为。

    韩棠之把她压在了大红的缎被上。

    缎被上还有好些花生、桂圆，江梅枝后背被硌得生疼，想要推开身上的男人，可他看似劲瘦的身形，却铁塔般如何也推不动。

    “棠之哥哥，好疼啊……”

    女孩儿眼角含泪，晕染开一片柔弱绯色。

    韩棠之仿佛听不见她的啜泣，只大力撕开她的嫁衣，随手扔在地上。

    鸳鸯红帐被放下。

    不过须臾，帐内就传出女孩儿吃痛的哭声。

    长夜漫漫。

    韩棠之浑身都是酒味儿，狠狠欺负着身下的女孩儿，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张晚梨，晚梨……”

    他低哑醇厚的嗓音，在呢喃之中透出浓浓的寥落感。

    被他欺凌的女孩儿睁着一双水眸，傻傻望着她的夫君满脸情动的模样。

    他虽情动，却并非为她。

    他甚至在新婚之夜，呼唤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半晌后，她抬起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珠，努力贴上韩棠之的唇瓣：“我愿意为了棠之哥哥，做那相夫教子的贤妻……大约总有一日，我会捂暖棠之哥哥的心吧？”

    庭院内，花影婆娑。

    窗棂间倒映出桌上龙凤喜烛的红晕，它们慢慢燃烧，将这长夜染上喜庆而又寂寥的红。

    ……

    此时，前院的红绉纱灯笼添了一盏又一盏，将酒席照得亮如白昼。

    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们，仍旧还在热闹吃酒。

    谢陶跑来寻沈妙言，两人拉着手一同去花园里说悄悄话儿了。

    而张祁云被一群官员缠着敬酒，等喝完酒，却不见他的陶陶。

    他今夜喝得有些多，独自起身离开庭院，沿着抄手游廊去吹风醒酒，顺带看看能不能把他的陶陶给找回来。

    游廊临水，夜风从池塘水面吹过来，冰凉沁人，令他的意识清醒了不少。

    他正扶着扶栏独自走着，冷不丁背后传来娇呼声：

    “相爷！”

    他顿住身形，慢慢转身，就瞧见一名少女身着薄纱襦裙，正笑吟吟娇滴滴地立在游廊的羊角流苏灯笼下。

    少女身段不错，面容清秀，只那过于削薄的红唇和近似三角形的眼睛，令她即便笑起来，面相也仍旧过于刻薄。

    她是盛雨。

    张祁云轻笑，“盛姑娘寻本相，不知所谓何事？”

    “刚刚在酒席上，小女看见相爷喝了太多酒，怕相爷醉倒别处不省人事，所以特意跟来照看。”盛雨盯紧了他，眼底皆是欢喜，“我知晓这附近有一座抱厦，不如小女扶相爷过去歇歇？”

    她从前曾暗恋过顾钦原，可惜那人却是个短命的。

    如今张祁云手握权柄、家财万贯，还生了一副好容貌，可惜却被谢陶那个小哑巴给糟蹋了。

    他定然是没怎么接触过女人，所以才会觉得谢陶好。

    只要她盛雨出手，想来只需一夜，就能叫他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到时候再撺掇他休弃谢陶，那张府的万贯家财以及相爷夫人的位置，岂不都是她的？！

    张祁云轻笑着，仿佛看不出她脸上的谋算，眼底似是蕴着一片醉意，“那就有劳盛姑娘了。”

    盛雨款步上前，娇羞地扶住他，朝游廊前方而去。

    游廊尽头是一座临水的抱厦。

    抱厦内陈设着拔步床、梳妆台等物，专供贵客休息。

    盛雨把张祁云扶上床，温温柔柔地为他脱掉鞋袜、衣衫，娇羞道：“相爷看着劲瘦，没想到脱了衣裳，身材竟然这般好……”

    说着，纤纤玉指有意无意地划过男人的大腿.根部。

    张祁云像是喝醉了般，只任由她乱摸。

    盛雨抬眸瞧见他俊脸上的醉意，不禁越发大胆，连他的里衣也给除了，瞄了眼他那处，小脸霎时红透。

    她很快起身，背对着拔步床上的男人，又轻手轻脚地褪去自己的衣衫。

    不过片刻功夫，地面就堆积起了襦裙、主腰等物。

    少女害羞带怯地转过身，正欲说话，却见床榻上空空如也，那个男人早不知去处！

    她惊讶地张大嘴，尚未来得及出声儿，一道黑影暗卫从暗处掠出，捂紧了她的嘴，把她打横扛起，迅速掠向抱厦外。

    抱厦角落点着一盏琉璃灯，光影昏惑之中，依稀可见一位俊俏公子独自歪坐在太师椅上。

    他松松垮垮地披着件大氅，双指夹着一碟酒，眼底皆是嘲讽。

    “休说本相千杯不醉，便是醉了，也断不会瞧得上你这种女人……”

    他可是知道的，盛雨从幼时开始，就屡次三番欺凌他的陶陶。

    那日小晚卿满月酒，这贱人甚至还故意拿瓜子砸他的小晚卿！

    今儿这笔账，算是一块儿算清楚了。

    此时，沈妙言正和谢陶在花园里边走边说话。

    两个女孩儿转过游廊，正说得开心时，忽然闻得前方花丛中传来男女缠绵的声音。

    那女子尖声叫着，高亢的音调惊飞了草丛中的鸟儿，叫人面红耳赤。

    谢陶紧忙抓住沈妙言的手，“妙妙，你可听见了？”

    “我听着，像是盛雨的声音。”沈妙言平静道。

    盛雨的嗓音一向尖利短促，即便是在同人做那种羞涩之事时，竟也不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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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2章 她今夜吃了点儿酒……

    两人对视一眼，正要绕道而行，谁知忽有其他人结伴而来。

    那群人穿过游廊，望着那剧烈摇动的花丛，俱都神色尴尬。

    “居然在花园里干出这种不要脸面的事儿，当真是恬不知耻、世风日下！”韩家大爷韩悯气得不轻。

    他误以为是韩府的侍女和侍卫勾搭成奸，当众丢了他韩府的颜面，于是毫不迟疑地就命人把那花丛里的两个人拖出去卖了。

    谁知被拖出来的，却是盛雨与镐京城的一名酒色纨绔！

    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俱都无以言对。

    盛雨的爹爹很快奔过来，连忙叫侍女拿了外裳给盛雨遮住，朝被簇拥而来的君天澜跪下哭诉：“皇上明察，臣的女儿素来温顺乖巧，今夜做出如此失礼的行为，定然是遭人陷害！”

    君天澜披着件宽大的外裳，冷眼睨向盛雨，余光在注意到站在人群中的沈妙言时，眉尖不觉微微蹙起。

    真是太失礼了，这女人竟然叫他的妙妙看见如此龌龊肮脏的一幕！

    沈妙言却没怎么注意盛雨，只悄悄往四周观望，一眼就注意到人群之外，独坐在扶栏上饮酒的张祁云。

    他身着天青色宽袍大袖，似是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微微一笑，举起酒碟朝她遥遥一敬，口型清晰：“拜托女帝陛下了。”

    沈妙言立即明悟，盛雨这桩子事儿，乃是张祁云干出来的。

    他叫盛雨颜面尽失，如今却来求自己替他遮掩……

    小姑娘没好气地暗暗瞪了他一眼，却仍旧提步走到君天澜身侧，伸手扯了扯他的宽袖。

    君天澜垂眸看她，只见他的女孩儿面容乖巧，“皇上，既然木已成舟，再查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更何况，我瞧着，盛姑娘分明对这位王公子有情呢……”

    一句“木已成舟”，令跪伏在地的盛大人突然惊醒。

    是啊，雨儿是女孩子，吃了这样大的亏，难道镐京城里，还有其他贵公子愿意娶她吗？

    不如把这事儿栽赃到那王世子头上。

    他虽是个酒色纨绔，可终究是个世子，说出去总是有面子的。

    他想着，立即拱手道：“皇上，定然是王世子见微臣的女儿貌美，因此想要勾搭她……既然木已成舟，微臣无话可说，但求皇上赐婚！”

    那位王世子一脸懵逼。

    他正在花园独自喝酒念着他的花魁娘子呢，不知怎的突然就晕了过去，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再醒来时，就正在和盛雨干那档子事儿了。

    他虽占了盛雨清白不假，可盛雨的名声那么臭，他是半点儿也不想娶的！

    思及此，他忙跪着喊道：“皇上明鉴！这事儿并非是微臣勾搭盛雨，而是她自己过来勾搭微臣的！微臣对她半点儿好感也没有，她这种刻薄泼妇，还不如微臣的暖床丫鬟呢，微臣一点儿也不想娶！”

    话音落地，正大哭着的盛雨猛然掉过头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泼妇！你不知廉耻勾引我，如今还想赖着嫁给我，不要脸！”

    “你贱人！我都没嫌弃你后院有几十个姬妾，你竟然敢嫌弃我！”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这对男女已经互相殴打在一块儿了！

    沈妙言咂咂嘴，随口道：“瞧瞧，这还挺般配。”

    君天澜并不想她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费神，于是把她揽在怀里，居高临下道：“既然生米煮成熟饭，你二人便十日后完婚。”

    说罢，带着沈妙言径直离开。

    因为出了盛雨这档子事，所以其他人也并未多留。

    谢陶同张祁云乘坐马车回府，小姑娘在车中偎依着男人，在他怀中昏昏欲睡。

    快到张府时，张祁云把她弄醒，温声道：“陶陶，起来了。”

    “唔……”谢陶揉了揉惺忪睡眼，攀着他的肩膀坐正了，拿帕子边擦拭小脸，边轻声道，“大叔，盛雨的事儿，是你做的吗？”

    张祁云微怔，没料到她竟然也发现了。

    “当时你坐在扶栏上，朝妙妙敬酒时，我就猜到是你做的了。”

    “我的陶陶倒是越发聪明了。”

    谢陶面对他宠溺的目光，心头软乎乎的，伸手抱住他的脖颈，朝着他的耳朵吹气，悄悄出声儿：“大叔，董氏偷盗官印的事儿，是我与妙妙设计的，你知道不？”

    张祁云大掌覆在她的后背上，俊脸上仍旧噙着浅浅的笑意，“陶陶以为，你做什么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私买私卖官印，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大叔可怪我？”

    她今夜吃了点儿酒，小脸近距离贴在张祁云的鼻尖前，那双圆圆的眼睛湿漉漉的，仿佛盛着盈盈水光。

    令男人蠢蠢欲动……

    张祁云的大掌滑落至她腰间，呼吸渐重：“陶陶有想要帮助的朋友，这很好。陶陶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

    说着，手指已然不规矩地开始乱来。

    谢陶在他怀中憨笑，不怀好意地推开他的手，“大叔，大夫说，生下小孩儿以后要等上三个月，才能再圆房呢！”

    张祁云回过神，慢慢收回手，惩罚般啄了下她的唇瓣，“我的陶陶，倒是越发嚣张……你从前可不敢这般挑衅我的……”

    “都是大叔惯得！”

    小姑娘歪头，弯弯的眼睛里皆是笑意。

    张祁云无奈而又宠溺，在马车停下时，先撩开布帘跳下马车，又把双手伸给她，“乖，我抱你下来。”

    小姑娘站在马车上，乖乖朝他张开双手，小孩儿般由着他把她抱下车。

    大约爱情中最极致的宠爱，就是把她从少女，宠成不懂事的小孩儿。

    有的人如愿以偿得到了这种爱情，可有的人却还在爱情的苦海中沉沉浮浮，遍尝苦楚。

    韩府。

    韩棠之多年不曾碰过女人。

    他虽也曾被花容战拉去过秦楼楚馆，周围也曾遍布过莺莺燕燕，可那些女子终究不是那个人。

    他爱极了她的冷静自持，也爱极了她的聪慧果敢。

    然而，他们终究有缘无分。

    他把这半生的失落与寂寞，用身体力行的方式，在这个新婚之夜尽情倾诉。

    江梅枝身子骨素来纤弱，在长夜过半时就已经无法承受他疯狂的爱，流着眼泪痛晕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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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3章 大约总有一日，棠之哥哥会动心吧？

    等到江梅枝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晌午。

    她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鸳鸯红帐内空空如也，她的棠之哥哥早已不知去向。

    她呆呆坐了片刻，因着委屈，忍不住泪如雨下。

    打小服侍她的两名侍女闻见帐中的动静，急忙过来服侍她沐浴梳洗，好生打扮过后，就已是中午了。

    江梅枝抬袖擦去眼角的湿润，“棠之哥哥去了哪儿？我们今儿还未给父亲母亲敬茶呢。”

    侍女便回道：“公子去刑部处理公务了，说是晚上回来，请小姐好生歇息，不必急着去给老爷和夫人敬茶。”

    江梅枝无奈，“今日是我进门头一日，我睡到这个时辰才起来，已经十分失礼。若还不去敬茶，父亲和母亲大约要说我江府的人没有家教了。”

    说罢，强撑着身体的疼痛，起身去给韩路和董氏敬茶。

    她出身好，再加上曾对董氏有恩，因此两位老人十分欢喜她，倒是并未指责她今日起晚了。

    她得了两个红封，小脸红红地回到自己的院子，把红封好好藏在匣子里，随即在窗边软榻上坐了，命侍女把她的针线篓子取来。

    她又亲自挑了些好布，开始给韩棠之裁制中衣。

    出嫁前一日，娘亲曾告诉过她，为人妇者，务必能干贤惠，要能主持中馈，还要给夫君做贴身的衣裳，更要能给夫君出谋划策，给予一些朝堂上的建议。

    她是韩府里的小媳妇儿，主持中馈这种事是轮不到她的，而她生性愚钝，大约也不能给棠之哥哥任何朝堂上的建议。

    她能做的，就是好好给他做几身好看舒服的中衣，也叫他穿着心里暖和。

    她想着，小脸酡红，一针一线，花尽心思。

    好容易捱到天色暗了，她命人把院子里的灯盏都点燃，期待地等着韩棠之回来。

    可是从傍晚等到夜半，那个男人仍旧没回来。

    侍女从前院打听了消息，回来告诉江梅枝，说是公子今夜宿在刑部，不打算回府，请她自个儿先睡。

    江梅枝呆呆坐在窗畔。

    窗檐下的灯盏映照在她白嫩的面庞上，她的表情明明暗暗，令人看不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她捧着那件尚未成型的柔软中衣，轻轻吐出一口气，让侍女挑亮灯盏，继续缝制衣裳。

    韩棠之是在第二日夜里才回府的。

    江梅枝在心里觉得，约莫是因为明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所以他才会回来。

    然而她面上仍旧笑吟吟的，欢喜地捧出自己这两日做的那件棉质中衣，“棠之哥哥，你看看大小可合适？”

    韩棠之闻言，低头望向走到自己跟前的女孩儿。

    她正举起中衣，在自己胸口比划。

    她梳少妇发髻，一张圆润润的脸儿含着温柔笑意，如同那雪地里的红梅，冰天雪地里一眼看去，火一般暖暖的。

    “咦，袖子竟短了些……”她说着，急忙走到窗畔，“我补上一截罢，棠之哥哥喜欢什么花纹的袖口？棠梨纹，还是梅花纹？”

    她问完，伸向布料篓的手忽然一顿。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慢慢蜷起手指，没再说话。

    韩棠之自然也听见了她刚刚说的“棠梨”与“梅花”，沉默半晌后，坐到了床边，声音淡淡：“都可以。”

    说罢，唤来侍女伺候他洗脚。

    江梅枝独自站在窗畔，见侍女端进来一盆洗脚水，抿了抿小嘴，忙放下中衣上前，仍旧是笑吟吟的模样：“我来罢！”

    侍女愣了愣，小心翼翼望了眼韩棠之的脸色，见他好似并不在乎，于是福了一福退下，顺手为二人掩上房门。

    江梅枝吃力地把盛满热水的水盆放在韩棠之脚边，随即在盆边跪坐下来，托起男人的一只脚，细细替他除掉鞋袜。

    她动作很温柔，带着女子特有的温婉乖顺。

    她把韩棠之的双脚放在水盆中，边给他按摩双脚，边柔声道：“明儿回门，我从库房里挑了些礼物，待会儿给夫君过目？说起来，我爹爹虽然瞧着严厉，但他其实是很容易心软的人，棠之哥哥不必怕他。”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韩棠之垂眸看她，女孩儿发间簪着一根简单的红玉发钗，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偶尔抬手把它们勾到耳后，动作间，小小的耳垂便从蓬松的发髻中露出。

    那耳垂上戴着红玉珠，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越发衬得肌肤雪腻。

    他看了会儿，慢慢挪开视线。

    江梅枝给他洗完脚，把双手擦干净，仰起小脸，温声道：“棠之哥哥，我傍晚时给你煮了银耳羹，我这就去给你热一热端上来！”

    说着，费劲儿地端起那盆洗脚水，朝门外而去。

    那盆水太重了，她走到门边时，不小心绊到门槛上，手中的木盆直接飞了出去，连她自己也狼狈地跌倒在地！

    然而她迅速就爬了起来，尴尬地回头朝韩棠之一笑，未免他看见她被水打湿的裙摆，立即就掩上了屋门。

    韩棠之仍旧静静坐在床榻上，眼中情绪莫名。

    过了两刻钟，江梅枝端着托盘回来了。

    她重新换了身干净衣裳，托盘里盛着碧玉小盏。

    小盏里是银耳羹，白糯糯的搭配着些鲜红的枸杞、红枣，看起来分外可口清甜。

    “父亲说你爱吃银耳羹，这银耳羹我熬了许久，尝起来软糯甘甜，棠之哥哥定会喜欢！”

    她欢喜地说着，把银耳羹呈到韩棠之手里，自个儿像是小丫鬟般站在旁边，水眸中满是期待。

    韩棠之仍旧面无表情，只拿起调羹，慢慢吃着银耳。

    江梅枝眉眼弯弯，又问道：“好吃否？”

    韩棠之颔首，“还不错。”

    江梅枝听着，便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般，高兴地合不拢嘴，“那我明儿晚上还给你做。”

    韩棠之眼睫微动，没说话。

    这一夜，仍是春帐深深。

    江梅枝素来温顺，由着韩棠之予取予求，尽管会被弄疼，可她却仍旧乖巧，不曾推拒半分。

    她香汗淋漓，抱着韩棠之的劲腰，抵在他耳畔娇羞细语：

    “晚梨姐姐固然很好，可棠之哥哥终究娶了我……我会好好侍奉棠之哥哥，给你管好院子，给你生儿育女，直到你爱上我……

    “……大约总有一日，棠之哥哥会对我动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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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4章 君舒影眉目含笑，“拿弓来”

    韩棠之沉默着，不动声色地索要着，直把身下的女孩儿弄成了一滩春水。

    他的眼底深邃无边。

    他知晓身下的女孩儿出身名门锦绣，自幼在深闺中娇养长大，除了喜欢他外，再未吃过任何苦头。

    可如今，她甘愿为他洗脚，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亲手裁制衣衫……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他并不讨厌。

    他低头，攥住女孩儿的双手，轻柔吻过那十根纤纤玉指。

    春帐深深，自是一夜缠绵。

    翌日。

    今日是三朝回门的大日子，侍女很早就把江梅枝和韩棠之唤醒，侍奉他们更衣梳洗。

    两人乘坐马车离开韩府，朝江府而去。

    长街繁华，临街的楼外楼依旧笙歌风流。

    君舒影独自坐在高高的扶栏上，俯瞰着人声鼎沸的长街，不染而红的眼尾斜挑着风流，含着半口酒汁的薄唇，越发绯红秾艳。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从街尾驶过来的马车上。

    那是韩府的马车。

    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凤北寻呷了口酒，“微臣本欲为江梅枝和方遂牵线，如此一来，江家就等于站到了八皇子这边。只可惜，被沈姑娘暗中破坏了。”

    初夏的风拂面而来，把君舒影颈间那条厚大蓬松的狐尾吹得簌簌摇曳。

    他的唇瓣抿起一个弧度，“韩棠之手中，可沾染了不少人命。”

    当初他与君天澜争夺太子之位，支持他的世家朝臣之中，不少人都被韩棠之暗中刺杀。

    甚至包括萧城烨，都死于韩棠之的手。

    如今，似乎也该算一笔总账了。

    男人眉目含笑，“拿弓来。”

    立即有美貌侍女捧来一弯长弓。

    那弓箭乃是乌青色鱼骨木所制，韧劲极好，随意拉开弓弦，羽箭可以射出很远。

    他姿态闲适地拈弓搭箭，闪烁着银芒的箭头，缓慢地瞄准了车窗。

    马车行驶间，车窗窗帘抖动，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

    韩棠之是背靠窗户的，于刺杀，极为便利。

    君舒影唇角微勾，在寻到合适的角度时，瞬间松开拉弦的手！

    羽箭刺破空气，以极快的速度，朝韩棠之后脑疾速射去！

    恰在这时，在韩棠之对面照镜子的江梅枝，仿佛若有所感般抬起头。

    她一眼就看到了空气中疾速而来的利箭！

    她扑向韩棠之，

    毫不迟疑！

    她的力气很小，可却在这瞬间爆发出令人惊讶的力量，生生把韩棠之压倒，整个人扑在了他的身上！

    利箭径直刺入她的后背，箭身生生没进皮肉三寸！

    “江梅枝！”

    韩棠之皱眉，把江梅枝翻过来。

    她今日穿得是一件喜庆的正红色襦裙，那血液顺着伤口氤氲开，把襦裙染出一片深色。

    韩棠之，他是君天澜手底下最得力的刺客。

    刺客是活在暗处的，他们负责刺杀别人，所以他们的心态最讲究静和稳，最讲究临危不乱。

    可现在的韩棠之，指尖却颤抖得极为厉害。

    他紧紧捂着江梅枝的伤口，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溢出，他张惶失措道：“回去，去倚梅馆！去倚梅馆！”

    车夫莫名其妙，只得领命调转马头，朝倚梅馆疾驰而去。

    楼外楼上，君舒影把弓箭扔给侍女，丹凤眼底掠过一抹冷然与嘲讽。

    失手也好，叫韩棠之尝一尝痛失所爱的滋味儿，也算是折磨了。

    马车内，韩棠之紧紧抱着江梅枝，俊秀的面庞上满是心焦。

    他从没有哪一刻，觉得怀中的女孩儿这般轻软。

    她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像是一瓣梅花，仿佛风一吹，就能把她从他怀中吹走。

    而她娇羞微笑的模样还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我愿意为了棠之哥哥，做那相夫教子的贤妻……大约总有一日，我会捂暖棠之哥哥的心吧？

    ——我会好好侍奉棠之哥哥，给你管好院子，给你生儿育女，直到你爱上我……

    ——大约总有一日，棠之哥哥会对我动心吧？

    女孩儿软糯亲近的话语近在耳畔。

    他凝着双眼紧闭的江梅枝，想起了这些年的过往。

    从前他还只是刑部一个小小侍郎，江义海是刑部尚书，这女孩儿每日里都要来刑部探望，说是探望她爹爹，可手里拎着的精致食盒，却都害羞地悄悄塞给了他。

    她说刑部的饭菜不好，怕他吃不饱，非得给他添上几盘大鱼大肉，惹得江义海明里暗里都要挤兑调笑他几句。

    他时常要出去办案，炎炎夏日里身上沾着一股子尸臭味儿，谁见了都要躲出老远。

    可她偏生半点儿都不介意，拎着冰镇过后的瓜果、绿豆冰跑去看他，明明是千金小姐，却亲自给他打扇子，红着一张小脸去瞪她爹爹，叫她爹爹不要总给他安排苦差事。

    那些事儿，一桩桩一件件，都在韩棠之的脑海中浮现。

    小姑娘如春日酥雨般，缓慢沁入他的生活，与他的骨血融在一处，如何也挥之不去。

    顶天立地的儿郎，抱着浑身染血的娇妻，在这一刻，忽然泪如雨下。

    得妇如此，夫复何求？

    从前是他错了，错把一腔执念当成爱情，反叫真正爱他的女孩儿伤透了心。

    男人的泪水滴落在江梅枝苍白的小脸上，他抱着她，终于痛不欲生，“梅枝，你一定要没事……

    “你一定要尽快好起来，那短了的袖口你还未给我补好，我选好了，我就要梅花纹的衣袖……

    “主持中馈也好，生儿育女也好，只要你欢喜，我什么都由着你……只要你活过来，只要你好好站在我面前……”

    三十岁的男人，在马车中哭得像个痛失一切的稚童。

    人性便是如此，从来只有在失去时，才会明白如今手中所拥有的东西，究竟有多么珍贵。

    ……

    事情传到宫里时，沈妙言正在乾和宫给君天澜研墨。

    沉闷的傍晚，她正昏昏欲睡呢，听见夜凛的回禀，立即就精神了。

    不等君天澜说话，她已先问出了口：“梅枝呢？她有事不曾？”

    夜凛恭敬道：“白太医已经御诊过，道是无妨。”

    “那就好！”

    沈妙言松了口气。

    夜凛退下后，她对君天澜笑道：“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韩棠之已然明白自己的心意，想来今后，定会对梅枝很好很好。”

    君天澜“嗯”了声，盯着手中折子的内容，眸光幽深。

    ，

    舒舒：丘比特之箭，b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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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5章 为她，便是叫朕屠戮满城，朕亦甘之如饴

    折子是魏化雨递上来的求和书。

    那小崽子不知作甚，竟然递了求和书，说是要亲自来镐京城议论边疆之事。

    男人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了眼沈妙言。

    难道，那小崽子是为了他的妙妙而来？

    他难道是闻见了风声，知晓他的妙妙回来了，因此特意前来，想带妙妙离开镐京，返回魏北？

    他正思虑着，沈妙言在旁边没好气道：“你瞅我作甚？！我虽长得美，可你身为皇帝，怎能在处理政事时这样偷偷瞄我！”

    她在他面前，惯是无理取闹的性子。

    君天澜合上奏章，淡淡道：“随朕来。”

    他带着沈妙言离开御书房，漫步于宫闺游廊之中，似是漫不经心地提起：“朕听闻，魏北的土地已经恢复，魏国太子很快就会带领臣民返回故土。”

    跟在他身后的沈妙言怔了怔。

    她记得前几日，君舒影也是这般说的。

    君天澜又道：“若那大魏女帝尚还在世，妃夕认为，她是否也会返回故土？她的一双子女皆都在朕的皇宫里，她是会回到朕的身边，还是会离开？”

    这是在试探沈妙言。

    小姑娘边走着，指尖边随意拂拭过光滑的红漆扶栏，漫不经心道：“我听闻她并不喜欢做女帝，大约会留在宫中吧。不过皇上眼见着是要迎娶凤琼枝了，她若在世，定会心灰意冷，说不准也可能会返回大魏。”

    君天澜沉默。

    沈妙言抬眸望向远处，凝思片刻，忽而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在后宫中与人争宠，哪里有自个儿当女帝来得痛快？当女帝，也能后宫三千呢。”

    君天澜噎了噎，忍不住瞪向她。

    小姑娘毫无所觉，只托腮凝思，很认真地点点头，仿佛是很赞成自己这番话。

    君天澜牵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想入翩翩，诱惑道：“她若回来，朕定然不会再立凤琼枝做皇后。朕的后宫，此生都只有她一人。”

    “可是当女帝多好，她若愿意，可以同时收了你和北帝呢。”

    君天澜面色一沉。

    他握着她的手也倏然收紧，“怎么，她果真想要收了君舒影？！”

    沈妙言吃痛，使劲儿挣开他的手，“我又不是她，我怎么知道！”

    君天澜回过神，望着赌气站在廊中不肯再往前走的女孩儿，只见她双眸盈盈，正捧着被他捏红的手。

    他心中一软，转身走到她跟前，捉住那只被捏红的手，轻轻吹了几口气，“……还疼吗？”

    沈妙言不想搭理他，转身就跑了。

    ……

    而在他们说话的功夫，一支来自魏北的商队，已然正大光明地进了镐京城。

    商队歇在了镐京最大的客栈里。

    过了不久，一位英俊少年从客栈正门踏出。

    他身着魏北的暗红色箭袖束腰圆领袍，踩着双黑色鹿皮靴，宽大的长裤结结实实地扎在靴筒之中。

    他长发半束，鬓角的青丝编织成几根细辫，串着些金珠子，桀骜不驯地垂落在胸前，越发衬得那张深目高鼻的面容英俊高贵。

    他的腰间则挂一柄宽背薄刃的漆黑马刀，这是魏北军队最爱使用的武器。

    两名双胞胎侍女紧随在他身后，两人皆生得好容貌，一个静若处子，一个动若脱兔，穿同样的淡粉色中原襦裙，非常惹眼。

    此时正是日暮时分，落霞云卷，天色寥然。

    客栈外的长街上，一盏盏朦胧灯笼被挂起，映照出热闹的人来人往之景。

    魏化雨面无表情地穿行过长街，最后径直踏进了楼外楼的后门。

    早有美貌侍女恭候在那里，垂着纤细的脖颈，迈着款款莲步，引着魏化雨朝楼上雅座而去。

    雅座之内，云锦铺地，笙歌四起，淡金色轻纱帐幔于晚风中徐徐飞舞，将那靠坐在窗弦上的男人映照得宛若神明。

    魏化雨跨进门槛，在蒲团上盘膝坐了，声音淡漠：“北帝请本宫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双胞侍女挽袖，乖巧地为他斟酒。

    君舒影唇角轻勾，侧头望向少年，“你姑姑回来的事儿，想必你已经知晓。君天澜伤她太深，却不知给她灌了怎样的迷魂汤药，把她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归去。朕以为，你我二人需要联手，方才能把你姑姑带离镐京。”

    他在镐京城的力量，自然是不敌君天澜的。

    但若有了魏化雨的加入，那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妙妙信任爱护魏化雨，兴许她会愿意为了他离开镐京。

    魏化雨嗤笑一声，接过侍女捧来的美酒，仰头呷饮掉大半，“你们大周皇族没一个是好东西，本宫为何要把姑姑交给你们？！她是大魏的女帝，后宫男宠三千又如何，为何偏要做你们这种人的皇后？！”

    十一岁的少年，声音仍旧稚嫩。

    可那稚嫩里，却已隐隐含着些帝王才有的霸道。

    君舒影轻笑，细白指尖温柔拂拭过腰间的木偶红妆娃娃，“太子误会朕的意思了。朕的意思是，咱们联手带你姑姑回魏北，她依然是大魏女帝，朕不娶她，她娶朕……成是不成？”

    魏化雨怔了怔，没料到这个男人竟然恬不知耻地说出这种话。

    须臾，他冷笑道：“都说中原的男人轻贱女子，北帝这番话，不知有几分真假？”

    “朕与君天澜不同，朕从年少时就爱慕于她，将她当成掌心宝娇宠呵护。凡是她之所求，上天入地，便是叫朕屠戮满城，朕亦甘之如饴。只要她与朕在一起，便是北幕举国为嫁妆，又如何呢？

    “君天澜那厮在乎江山社稷，朕可是毫不在乎的。锦绣江山，黎民百姓，在朕眼里，尚敌不及她的一颦一笑来得好看。”

    君舒影在灯影中，斜挑着一双不染而红的丹凤眼，笑得艳绝而纨绔。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

    他自幼就觉得他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父皇也好，皇位也好，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摒弃。

    唯有一个沈妙言，求不得，放不下，叫他遍尝人间八苦，叫他生不如死！

    魏化雨垂眸。

    君舒影呷了口酒，又继续道：“如今你经营楚南，而朕坐拥北幕。若再加上西边的魏北，咱们联手，对君天澜就成了包围之势。等到那时，太子想一洗当年被挑断脚筋的耻辱，又有何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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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6章 君天澜对于衣着打扮，竟是这样讲究的

    蛊惑的话语，在纸醉金迷的雅座中弥散开，宛若那一缕缕混淆人心的幽香。

    魏化雨沉吟半晌，轻笑出声：“北帝可是有什么好计划？”

    君舒影瞥向一侧珠帘。

    只见珠帘卷起，一位与沈妙言身段相仿的少女，出现在了两人眼中。

    君舒影捻了捻腰间那精致的红妆木偶娃娃，于摇曳的重重金纱帐幔中，笑得分外邪肆。

    ……

    魏北太子进京的消息，很快传至朝野后宫。

    其中最开心的要属鳐鳐，她这两日特别积极得吃饭睡觉，说是要趁太子哥哥还没来时，尽快长高高，不叫他笑话自己长得矮。

    沈妙言面对她的孩子气觉得分外好笑，毫不留情地拆穿她道：“你便是一天睡上十二个时辰，也不能在这两天里长高，还是把你的精神头留着，给你的好表哥寻些礼物才是正经。”

    鳐鳐想想觉得甚是有理，于是分外认真地开始给魏化雨准备礼物。

    ……

    魏化雨此次前来，代表的乃是魏北。

    虽然君天澜对魏北始终存着吞并之心，可大周皇族到底太过儿女情长，沈妙言在这里，他终究狠不下心对魏化雨和魏国下手。

    总归魏北的土地已经逐渐恢复正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返回故土，再好好收拾楚南的领土，也便罢了。

    于是，接待魏化雨的宫宴便办得分外隆重。

    已是六月天。

    国宴这日，承庆殿内放置了许多大釜，釜中堆积着如小山般晶莹剔透的冰块，宫女们手持团圆掌扇，将冰块的冷气悠悠然扇出来，整座大殿十分凉爽宜人。

    大殿尽头设着君天澜与魏化雨的高座，殿侧是两列面对面的案几宴席，宴席上一色儿的金碟水晶碗，瓜果碧绿鲜红，国酒浓浆淡金，醇香四溢，叫人食指大动。

    群臣已经入座，魏北这边来的官员乃是魏思城、魏锦西。

    趁着君天澜和魏化雨尚还没到，魏思城寻到了白清觉，十分郑重地向他表达了谢意。

    当初他双腿瘫痪，多亏了张晚梨从白清觉这边抓的奇药，才能在短短两年内恢复完全。

    对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来说，能够从瘫痪的轮椅上站起来，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了。

    而魏思城是有恩怨分明的人。

    他认定了白清觉是他的恩人，所以才不远千里，随同魏化雨赶赴镐京，就是为了当面对白清觉道谢。

    他与白清觉说完话，余光瞥向韩棠之。

    临行之前，晚梨曾让他带话给韩棠之，请他务必珍重。

    如今看来……

    只见韩棠之正轻言细语地哄着身侧的小娇妻，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他勾唇而笑，如今看来，那珍重的话，似乎也不必再说出口。

    这样的结局，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只是……

    男人回到座位盘膝端坐，目光从上座的两个空位上扫过。

    只是他们家女帝与大周皇帝的爱恨情仇，又是否能皆大欢喜地了结呢？

    ……

    此时，乾和宫内。

    沈妙言还在服侍君天澜更衣。

    这厮今儿不知怎的，分外挑剔。

    她从尚衣局拿回来的龙袍，明明清洗保养得宛如崭新，可他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总说不好。

    换了两身之后，她便也不耐烦再伺候了。

    她把龙袍往木施上一扔，懒懒在龙床上坐了，抱臂道：“我从前怎不知你如此挑剔？”

    君天澜没说话，自个儿走到一侧的红木雕花大衣柜前，打开柜门，认真地在里面搜罗起来。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那红木雕花大衣柜里，密密麻麻全是各式龙袍款式。

    基本都以黑金色调为主，当然也有朱砂红、明黄、霜白等其他颜色。

    “乖乖……”小姑娘暗暗咋舌，她从前倒是不知道，这厮对于衣着打扮，竟是这样讲究的。

    君天澜仔细挑了件朱砂红的龙袍。

    龙袍窄腰宽袖，胸前的缎面上，用金线仔细绣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纹，十分逼真摄人。

    他在屏风后换上，面无表情地踏了出来。

    沈妙言晃悠着双腿望过去，这龙袍乃是圆领，露出里面素白色暗雪塔山茶纹里衣领口，腰间束着巴掌宽的黑金玉带，勒得他身形挺拔，分外英俊。

    而朱砂红的颜色，则令他平添艳色，好似那山巅铺陈开来的云霞，不再似往日如冰山般冷峻威严。

    他素日里的发型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地束起，半分凌乱也无，可今儿的发型显然是寻宫女精心打理过的，只用镂龙玉冠挑束起一半儿，余下的青丝尽皆披散在腰间。

    三十岁的人了，这么仔细一打扮，倒仿佛是二十来岁的贵家公子，勾着一双雅致的丹凤眼，手持山水折扇，尽显俊美潇洒。

    沈妙言向来欢喜他的容貌，他今日又打扮得格外好看，她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

    君天澜很满意她的反应，摇着折扇道：“走罢，去宫宴。”

    小姑娘红着脸跳下龙床，垂着眼帘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们在承庆殿外的宫廊下，正好碰见了魏化雨。

    十一岁的少年，身着暗红龙纹箭袖锦袍，背着双手，挑着双点漆般幽深的双眼，目光先落在了沈妙言身上。

    他的视线只稍微转了转，就迅速收回，漫不经心道：“经年未见，周皇还是如此精神。看来我皇姑姑的死，并未给你带来任何伤痛。”

    这话，是在明晃晃的当面挑拨沈妙言与君天澜的感情。

    君天澜捻着折扇，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经年未见，魏北的太子还是如此惹人厌烦。”

    魏化雨到底是个孩子，虽然心机深沉，却还没有深沉到能对付君天澜的程度。

    他说不过君天澜，只得绷着一张稚嫩英俊的小脸，皱着眉毛，先跨进了承庆殿。

    君天澜余光落在沈妙言脸上，只见他这丫头正探着脖子，悄悄儿地张望魏化雨。

    “妃夕觉得，魏北的太子如何？”他问。

    “唔，甚是乖巧伶俐……”沈妙言夸赞。

    男人唇角轻勾，故意道：“朕倒是厌恶他得紧，今儿他既来了，不如在酒席上设毒酒一盏，诱他饮下――”

    “不可！”沈妙言紧忙抓住他的宽袖，水盈盈的眼睛里都是着急，“他又不曾做错什么，你为甚要害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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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7章 今夜叫妃夕试试，朕究竟有没有老

    君天澜慢慢转过身，抬扇挑起沈妙言白嫩圆润的下颌，“妃夕不过是第一次见这魏北太子，怎的竟如此关心他？真是叫朕对妃夕的身份，浮想联翩……”

    沈妙言自知自己反应太过，推开他的折扇，别过脸道：“我……我不过是为了让你少沾染些业障！他还是个孩子，毒害小孩儿，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君天澜勾唇，不再逗她，只摇开折扇从容不迫地踏进承庆殿。

    殿内百官见他到来，急忙起身离席，恭敬地朝他拜下，口呼万岁。

    君天澜抬眸盯向上座，只见魏北那小崽子端坐着吃酒，半点儿起身行礼的意思也无。

    他收回视线，眼底皆是冷意。

    他在魏化雨身侧坐了，示意群臣起身。

    大周庄严的国乐声起，有手持长剑的舞姬鱼贯而入，在殿中表演歌舞以助兴。

    推杯换盏的热闹之中，鳐鳐捧着个小花篮，欢快地跑到上座。

    她在魏化雨旁边跪坐下来，把花篮里的一碟点心摆到他面前的案几上，“太子哥哥，这是我自己做的芙蓉糕，可好吃了，你一定要尝一尝！”

    魏化雨余光瞥向这小姑娘，只见她似乎比去年长高了些，穿淡粉色小宫裙，肌肤如那上好的羊脂白玉，小脸儿圆润可爱，粉嘟嘟的嘴巴上翘着，眼睛里皆是欢喜。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目视殿中歌舞，并未动箸。

    小姑娘一脸热情，却贴了个冷脸。

    她亦是大国公主，平日里最是骄傲不过，无论走到哪儿都有许多同龄的公子小姐围着她打转，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她噘嘴，又道：“太子哥哥，你是不是故意不与我说话？上次西郡，你说走就走，我都没来得及与你告别呢！我又不曾做错什么，你为甚不与我说话？”

    君天澜耳力极好，已然偏头望向这边。

    在他眼里，鳐鳐虽然千般不好万般不好，可她都是他的掌上明珠，岂容得这魏北的小子如此糟践不搭理？

    更何况……

    男人扫了眼魏化雨面前的花糕，眼睛里皆是酸意。

    他的亲生女儿，都不曾亲手给他做过花糕什么的，却腆着脸跑到这儿，给这陌生的小子献殷勤……

    果然女生外相，此话不假。

    他正要逼魏化雨赶紧把鳐鳐做的花糕，半块也不许落下全部吃掉，沈妙言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的宽袖。

    女孩儿跪坐在他身后，直起上身攀在他的肩膀上，细声道：“小孩儿之间的事，你插手作甚？老都老了，没得惹小孩儿厌烦。”

    娇娇软软的语调，却叫君天澜面色一黑。

    什么叫老都老了？！

    男人拢在宽袖中的手，生生捏碎了檀木珠串。

    半晌后，他才似笑非笑，低声道：“今夜，叫妃夕试试，朕究竟有没有老……”

    沈妙言一噎，缓慢抬起宽袖遮住小脸。

    她这是，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而鳐鳐巴巴儿地盯着魏化雨，见他始终不曾碰自己千辛万苦才做出来的花糕，漂亮的琥珀色圆眼睛里霎时涌出泪花儿。

    她也不抬袖擦拭，只含着满眼的雾气，使劲儿地继续盯着这位坏表哥。

    从前她一哭，坏表哥就会温温柔柔安慰她的。

    然而今日她盯得眼睛都疼了，面前的少年仍旧半点儿反应也无，只夹着一碟酒，似是在专心致志地欣赏殿下的歌舞。

    鳐鳐噘着嘴，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白嫩面颊淌落。

    她一哭，魏化雨无所谓，可下面的花思慕却坐不住了。

    少年“砰”一声搁下茶盏，起身道：“魏化雨，你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猛然这么一喝，殿中的歌舞便全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只在他、魏化雨与鳐鳐身上逡巡。

    正在流眼泪的鳐鳐吓懵了，察觉到好多人在偷看自己，紧忙害羞地躲到魏化雨背后，手忙脚乱地想要把眼泪擦拭干净。

    魏化雨缓缓抬眸盯向花思慕，唇瓣逐渐噙起冷讽的弧度。

    然而他并没有对上花思慕，只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芙蓉糕，“本宫来大周是客，你却在殿中对本宫大呼小叫……难道大周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

    “哦，我倒是忘了，当初本宫第一次来大周时，乃是坐着囚车来的，还被本宫的好姑父废掉了一双腿……啧啧，果然大周的礼仪之邦，并非虚名。”

    这话就不是小孩子家家的玩笑话了。

    他说完，殿中人俱都屏息凝神，望向君天澜。

    这话可大可小，一个弄不好，说不准又要掀起与楚南和魏北的战火。

    可大周如今正在北疆与北幕作战，若是南北受敌，损失必然十分惨重。

    可是，这群大臣却看见君天澜正在面无表情地给面前的牛肉片涂上酱汁。

    那双执剑和朱砂笔的修长双手，托起被用酱汁涮好的牛肉，小心翼翼送到身侧女孩儿的嘴边。

    那张英俊不凡、威严赫赫的面庞上，此时竟噙着浅浅的宠溺，而那素来谈吐不凡、议论政事的双唇，此刻吐露的却是叫人发酥的话语：“乖，张嘴。”

    群臣惊悚！

    沈妙言“啊”地张开嘴，吃掉他递来的牛肉片，道：“还要。”

    于是君天澜又乐颠颠地给她继续涮牛肉片了。

    群臣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君念语开口道：“表哥不远千里远道而来，何必提那些不开心的事儿？今日国宴，本宫敬表哥一杯。”

    魏化雨是小孩儿，他亦是小孩儿。

    魏化雨是太子，他亦是太子。

    唤两声“表哥”拉近关系，这事儿便算是揭过了。

    魏化雨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鳐鳐被冷落在殿中，见魏化雨喝完酒仍旧只盯着歌舞，于是哭着从后殿跑了出去。

    魏化雨没管她，只瞥向花思慕，果然瞧见他正着急忙慌地追了出去。

    少年捻着发间串着的小金珠，眼底流转间皆是凉意。

    国宴上酒过三巡时，沈妙言起身去西房更衣。

    从西房出来，便正好看见小雨点负着手站在廊中。

    小小的稚嫩少年，偏要板着一张脸，就同从前的君天澜一样，仿佛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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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8章 能否带本宫一起玩？

    她走到少年跟前，伸手捏了捏他白嫩的脸蛋，“听说魏北的土地已经恢复，有这样天大的好消息，你还板着脸作甚？笑笑罢，否则以后长大了，姑娘家都要嫌弃你严肃的。”

    她是笑吟吟说的。

    魏化雨却抬起头，盯紧了少女的眼瞳，一字一顿：“君天澜也很严肃，姑姑还不是上赶着欢喜他？”

    沈妙言捏他脸蛋的手微微一顿。

    很快，她不自在地收回手，转身快步朝大殿而去：“我不懂太子在说什么，也不是你的姑姑。”

    “姑姑！”魏化雨追上去拦住她，“你是大魏的女帝，就该跟我回魏北！难道你忘了从前君天澜是如何对待咱们的吗？！他利用你对他的喜欢，在四国会盟上对你下杀手，还把你贬入教坊司，叫你做那人人轻贱的舞姬！这样的他，哪里值得你留下？！”

    他吼完，只见沈妙言抬手遮住双眼，看不出究竟是何情绪。

    他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缓步上前扯住她的宽袖，声音多出了几分温柔，“姑姑，咱们当年在魏北时多好，为什么要因为君天澜，闹成如今的局面？回去吧，姑姑，咱们回魏北吧？你仍然是大魏女帝，鳐鳐仍然是大魏最尊贵的小公主……”

    沉默寡言多年的少年，在今日，话头忽然多了起来。

    他那双点漆深眸中闪烁的情绪，终于多出了些孩子气。

    这两年，他经历了国破家亡，也经历了亲人被夺走的痛苦，他心智之成熟，远非其他同龄孩子可以比拟。

    可他，终究只有十一岁。

    那拎过无数次兵器的小手，正紧紧攥着沈妙言的衣袖。

    他个子长得高，已经到沈妙言的下颌了。

    可此时此刻，他仍旧只是当年那个年仅三岁，抱着雪团子躲在偏殿里的小孩儿。

    父母死于宫变，他亦渴望温暖。

    六月的穿廊风透着灼热。

    沈妙言沉默良久，才道：“小雨点，你这次来镐京，不是为了同君天澜辞行，而是为了带我回魏北吗？你是如何知晓我重生之事的？可是君舒影告诉你的？”

    “是。”魏化雨点头，“北帝说，想与姑姑永结良缘，然后北幕、魏北、楚南联合，共同讨伐大周。我以为，此计可行。姑姑，从前咱们所受的屈辱，都可以一一报复回去了！”

    不等沈妙言说话，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自不远处的阴影中响起：

    “好哇，凤妃夕，你竟然被魏人收买，妄图做大魏的奸细，背叛我大周！我这就去告诉皇上！”

    说话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昔日单恋江堆雪的凤家三姑娘凤百香。

    这女人并未听得完全，只隐约听见什么联合、什么讨伐大周，就自个儿脑补出了一场奸细大戏。

    沈妙言无奈地朝魏化雨摊开手，“小雨点，你惹出来的麻烦，你看看要怎么办才好？”

    魏化雨面对凤百香，顷刻间就又恢复了霸道冷漠。

    他冷冷道：“风二！”

    风二是魏北玄门里功夫顶尖的高手，也是魏化雨的贴身护卫。

    那隐在黑暗中的少年立即行动起来，不过瞬间就掠至凤百香跟前，道了句“得罪”，轻而易举掰开她的嘴，扔了颗丸子进去。

    “玄门的秘制酒槽丸，只一颗，就能令人酩酊大醉，把刚刚经历的一切当成醉酒后的幻想。”魏化雨耐心解释，“姑姑果真不肯同我回魏北？难道是因为君天澜吗？”

    沈妙言同他抬步朝承庆殿而去，“自然不是。镐京城里还有我许多仇人，我恨他们入骨，若不把他们一一玩死，我这一场重生，岂不是浪费？”

    魏化雨闻言一笑，“我就知道，姑姑果真没再喜欢君天澜。既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等姑姑复仇完，定要及时返回魏北。”

    沈妙言含笑应下，又道：“你刚刚在殿上，可是狠狠落了鳐鳐的面子。怎么，不喜欢你的小青梅了？”

    少年白皙的面庞微微一红，背着手不说话。

    “你们还小，等将来长大，再谈婚论嫁也不迟。”沈妙言声音软糯却不失郑重，“小雨点，经历过这么多我才知道，原来想要得到一个人，一件东西，就必须要有与之匹敌的实力才行。美好的人和物，弱者和强者都想要，可是弱者，终究是抢不过强者的。”

    魏化雨怔了怔，没料到他姑姑竟然会与他说这些道理。

    沈妙言走到他前面去了，回头粲然一笑：“小雨点，好好努力吧，等你强大的那一天，再来镐京，娶走你心爱的女孩儿。愿你春风化雨，总能如愿。”

    她的笑容纯净美好。

    叫魏化雨也生出一股斗志。

    他暗暗攥紧双手，

    想要强大……

    想要更加强大！

    迟早有一天，他要堂堂正正地打败花思慕，叫君天澜明明白白地看见，只有他，才配得上小青梅！

    国宴过后，众宾客皆都宫中说话谈笑。

    御花园已经开始布置戏台子，准备夜里的折子戏与各种杂耍。

    魏化雨被大周鸿胪寺和礼部的官员领着，悠闲地在御花园中闲逛。

    逛至一半，却看见鳐鳐、君念语、花思慕、君佑姬等大周贵族的小孩儿聚在一座朱红八角雕花亭里，似是在玩簸钱。

    簸钱是新近流行的游戏，乃是由一人揣着十三枚铜钱，在双掌间颠簸数下，继而朝地面或台阶抛洒，然后由铜钱正反面的数量决定胜负。

    现在抛洒铜钱的乃是程酥酥。

    小姑娘卯足了劲儿，在抛洒铜钱之前，就叫其他孩子赶紧选定正反。

    鳐鳐大约已玩了半个时辰，激动得小脸通红，边跳边喊：“我选正面！前两次都是反面，这次定然就是正面！”

    说罢，把手里的玉佩放到圆桌上的篮子里，“我赌这个玉佩！”

    其他小孩儿也纷纷跟着下赌注。

    程酥酥偏要与鳐鳐较劲儿，示意自己的侍女取出一枚夜明珠放进篮子，“那我就选反面好了！”

    说罢，双掌朝花亭外台阶上一洒。

    十三枚铜钱清脆落地，立即有小内侍趴到地上，仔细查看起正反。

    片刻后，那内侍含笑抬头：“是正面呢！”

    鳐鳐欢喜得不得了，得意地抢过程酥酥的夜明珠，“这东西可归我喽！”

    程酥酥气得跺脚，正要继续来，魏化雨唇角含笑，缓步踏进亭中：

    “能否带本宫一起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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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9章 她自幼有个毛病……

    见是魏国的小太子殿下，众人皆是一愣。

    半晌后，鳐鳐坏坏地扬起小眉毛，“成啊，不过，你得先拿出赌注才行！”

    刚刚在国宴上，她可是因为这个坏表哥而很没有面子。

    这里的小孩儿大多数都听她的话，她定要狠狠给这个坏表哥一个下马威，叫他知道，她魏文鳐也不是好惹的！

    小姑娘打定了主意，黛青眉毛扬得越发高。

    魏化雨把她那趾高气扬的小模样尽收眼底，唇角轻勾，随手从袖袋里掏出一柄玉如意扔进篮子里。

    那玉如意通体漆黑温润，乃是十分罕见的墨玉雕琢而成。

    鳐鳐开始眼睛发热。

    她自幼有个毛病，就是特别欢喜这个表哥的东西，总觉得他的东西才是好东西。

    从前在魏北皇宫时，她常常趁着太子哥哥跟夫子上学时，偷穿他的衣裳，偷戴他的发冠，更不曾少偷吃过他的东西。

    他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新奇稀罕得紧。

    今儿这柄墨玉如意瞧着就是个宝贝，她定然要想办法赢到手才好。

    而魏化雨深知这个傻瓜表妹的劣根性，他亲手养大的女孩儿，他怎会不知道她有什么毛病呢。

    于是他淡淡道：“我既取了东西出来做赌注，你们也该拿出赌注，如此才算平等。”

    他那柄墨玉如意一看就不是凡品，把篮子里其他小孩儿的发饰、银锞子、杂玉佩等物，全部比下去了。

    既然是要赌，自然是要拿等值的东西出来做赌。

    其他人对视几眼后，纷纷把自己身上藏的宝贝取出来。

    鳐鳐在自个儿身上搜罗了半晌，最后小心翼翼解开了颈间的项圈。

    那是紫金打造的镂花项圈，小巧精致，锁头是块紫玉质地的流云长命锁，晶莹剔透，价值连城。

    这是鬼帝伯伯送她的礼物呢。

    她把项圈在魏化雨眼前晃了晃，放进来了篮子里。

    于是，簸钱游戏就重新开始了。

    魏化雨第一个投掷钱币。

    他把铜钱在双掌间摇晃均匀，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试过众人，“正？反？”

    鳐鳐第一个喊：“正正正，定然是正！”

    花思慕自然是同她一道选正的。

    而其他小孩儿，因为之前鳐鳐总能猜对，所以觉得她这一次也能猜对，因此大部分跟着选了正。

    只有程酥酥等零星几个选了反。

    魏化雨含笑：“本宫亦选反面。”

    话音落地，手中的十三枚铜钱，同时被他洒落在地。

    小内侍紧忙上前数正反面，过了会儿，满脸尴尬地抬起头：“公主殿下，是反面呢！”

    “什么？！”

    鳐鳐娇呼出声。

    程酥酥已经连输好几场，终于赢了这一回，于是满脸嘚瑟：“公主殿下，您这只项圈，我可要拿走了！”

    说罢，毫不客气地让侍女把鳐鳐的项圈收下。

    鳐鳐气得腮帮子鼓得高高，攥紧了魏化雨的袖子，仰着小脸道：“再来，我就不信，我赢不了你！”

    魏化雨的态度始终淡淡。

    两刻钟后。

    鳐鳐哭得鼻尖儿红红、眼圈儿红红，强忍眼泪，呜咽着还要再来。

    魏化雨散漫地靠站在朱红廊柱上，把玩着她的一朵珠花，漫不经心道：“小公主只剩下这身衣裳，还要怎么输呢？”

    鳐鳐本就委屈得不得了，被他这么一说，立即“哇”一声就哭了！

    花思慕瞥了眼魏化雨，在旁边哄她道：“鳐鳐，那些物件儿输了就输了，咱们别赌了，若是给你父皇知道，怕是要骂你的。”

    始终坐在圆桌旁不曾参与过簸钱的君念语终于开口：“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来人，送公主回东宫重新梳洗。”

    他是鳐鳐的兄长，自然也知道若是被父皇看见鳐鳐这幅输惨了的模样，定然要罚她的。

    鳐鳐伤心极了，透过朦胧泪眼，不甘地望了眼魏化雨，才被花思慕带走。

    魏化雨嗤笑，目送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里，眼底掠过一重阴鸷后，漫不经心地转身离开了雕花凉亭。

    孩子们四散开，结果收获最丰盛的竟然是程酥酥。

    她揣着一包东西，全是鳐鳐身上的首饰珠花玉佩等物。

    “哼，虽然是个公主，可惜却没甚脑子，怨不得被人欺负！”程酥酥边走边得意洋洋地说话，“我瞧着，那魏北的太子殿下真是极好的，若非我我欢喜思慕哥哥，我定然也要为那魏北小太子倾心……”

    她已然十一岁，上头的两个姐姐都已经陆续开始相亲，她知道过不了两年，祖母也会为她开始相看对象。

    正是浮想联翩的年纪呢，自然对哪个少年都抱着审视的目光。

    她带着侍女穿过茂密花丛，冷不丁看见前方紫藤萝花架下，赫然立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

    少年脚踩一双墨黑色小羊皮短靴，穿暗红色箭袖劲装，发束金冠，垂在胸口的细辫子上还穿缀着几颗小金珠。

    深目高鼻、笑时也透着三分阴冷的，可不就是魏化雨。

    程酥酥愣了愣，面颊上很快浮现出两朵红晕，心中更是浮想联翩。

    她款款上前，朝魏化雨福身，嗓音娇媚：“给太子殿下请安。”

    魏化雨朝她伸出一只手：“拿来。”

    程酥酥怔愣，“什么？”

    魏化雨也不多言，三两步走到她跟前，直接就把她揣着的布包夺了来。

    “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程酥酥一急，“这是臣女在簸钱里赢来的东西，你抢臣女的东西做什么？！”

    魏文鳐的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她还想留着以后佩戴在身上，一来是好看，二来也是为了气一气她。

    魏化雨瞥了眼布包，在手里随意掂了掂，笑得散漫：“没有本宫，你觉得你能赢来这些东西？”

    程酥酥按捺下心中的焦急，抬起水眸望向眼前的少年，却见他小小年纪，却已是俊俏至极。

    这么勾起一边儿唇微笑的模样，搭配那双点漆般的深邃狭眸，当真是撩人至极。

    她心中如同打着擂鼓。

    暗道，这魏北的太子殿下先是给自己出头，继而又刻意在这里等自己，同自己说这么多话，难道……

    他明面上借着抢东西做借口，实则，是想亲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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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0章 我的小妙妙，这些天可有想我？

    是了，听说这个年纪的少年，最喜欢用欺负女孩子做借口，暗地里却是想要引起那女孩儿的注意。

    程酥酥思及此，小脸红透，娇羞万分道：“太子殿下若是喜欢这些饰物，与臣女说就是了，臣女又不是不给，何必这般抢……”

    魏化雨挑眉，诧异地斜睨向她：“怎么，本宫抢你的东西，你不生气？”

    程酥酥小女儿家撒娇般跺了跺绣花鞋，娇声道：“纵然臣女生气，可难道太子殿下就会住手吗？这事儿，全只当咱们俩的秘密好了呗，臣女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本宫抢你的东西，你不会告诉别人？！”

    魏化雨越发惊诧，目光毫不客气地流连在她发间的珠钗、项间的宝石璎珞以及手镯等物上。

    程酥酥只觉他的目光炽热极了，顿时小脸红透，越发低头娇羞不语。

    魏化雨唇角轻勾。

    半刻钟后，程酥酥发髻凌乱地跌坐在地，眼睛里还盛着后怕的泪花。

    她身上的珠钗首饰以及其他值钱的东西都被魏化雨抢走了，连半颗珠子都没给她留下。

    什么喜欢她，他分明是土匪，是土匪啊！

    魏化雨抢了一堆东西，心满意足地背着手离开这里。

    他出身大魏皇族。

    而大魏皇族从荒漠中发迹崛起，最早的那几代，是做土匪营生的。

    虽然如今洗白了，可他血管里流淌的，仍是那旷漠上彪悍粗犷的西风，是那草原上空呼啸而过的雄鹰。

    人家愿意被他抢，自然是不抢白不抢。

    ……

    此时，乾和宫内。

    君天澜忙着翻看自己的衣柜，沈妙言坐在龙床上吃酥点，仍旧想着她的小雨点。

    过了会儿她回过神，看见君天澜从衣橱里取了件霜白色云纹锦袍在身上比划。

    她挑眉，忍不住道：“君天澜。”

    “嗯？”

    “我从前怎不知道，你竟如此喜欢打扮？”

    好似他们从国宴上回来，这厮就一直在钻研他晚上穿什么好看。

    皮囊不过是一具外物，这可是他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君天澜把霜白云纹锦袍放回衣橱，淡淡道：“从前没有意中人，自然无所谓打扮。可如今朕的意中人喜欢那年轻俊美的男人，朕自然要注重保养，不叫她移情别恋。”

    沈妙言正吃着芝麻核桃酥呢，闻言被狠狠呛了下。

    她抬眸望向男人，只见他又摸出一套霜白绣金龙纹的常服。

    他比划了下，似是觉得还算满意，于是把常服挂到木施上，大约是打算晚宴时穿。

    准备好了衣裳，他才望向沈妙言。

    这一望，却不禁皱了皱眉。

    只见那小姑娘正坐在他的龙床上吃核桃酥，酥点的碎屑落了满床，她却浑然不觉般仍旧吃得欢。

    同过去的她，是一模一样的。

    沈妙言察觉到君天澜目光不善，于是吞下嘴里的核桃酥，不满道：“你瞪着我作甚？”

    这厮从前和现在，就没改过这个臭毛病，总爱动不动就瞪她，可她又不曾犯错！

    君天澜走过来，掸下金丝缎面被子上的核桃酥碎屑，正色道：“床榻是卧具，是用来休息就寝的地方。你若要吃酥点，该去桌边坐着吃。”

    说着，把沈妙言从龙床上拎了下去。

    大周皇族传承千年，优雅的秉性早已根植到骨髓里。

    君天澜也好，君舒影也好，甚至连那个不着调的君无极也好，君家的子弟，一举一动皆随处彰显着何为皇族优雅。

    而被拎到旁边的沈妙言在地上站稳了，盯着他认真清理龙床的模样，恨得牙痒痒。

    她的骨子里就是个女土匪，当初这人把自己叼进窝里，如今却又开始嫌弃自己……

    可见这人真真是薄情寡义！

    她想着，冷哼一声，揣上几块核桃酥，掉头就跑了。

    她没带麦若，只独自穿行在深宫里。

    因为晚上还有一场夜宴的缘故，所以宫里十分热闹，尤其是御花园水榭那边，不时有戏子们婉转的唱腔声响起，黄莺绕梁般经久不绝。

    她走了一会儿，听见前方拐角处有女孩儿在哭。

    哭声细细弱弱的，像极了凤樱樱。

    她走过去一瞧，原来哭的女孩儿倒不是凤樱樱，而是个穿凤冠霞帔的小花旦。

    小花旦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同她一般体态，蹲在角落里，哭得十分伤心。

    她走过去，在小花旦跟前蹲下，“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啊？”

    小花旦抬起头，见来人是个与自己一般大小的宫女，大约心中生了几分亲近，于是细声道：“我唱不好戏，被师父打骂。”

    说着，撩起宽袖给沈妙言看。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小姑娘白嫩纤细的手臂上，果然全是鞭伤。

    她轻轻抚.摸过那些伤疤，又从袖袋里取出一小罐膏药，“给你，这东西乃是宫里的御品，抹上去就不会疼了。”

    小花旦感激地接过，抹了些在伤口上，果真不再那么疼痛。

    她抽噎着笑了笑，“姐姐，你真好！宫里的人，都如同你这般好吗？”

    “宫里可是吃人的地方，才不好呢。”

    小花旦站起身，抬袖抹去眼中的泪花，“姐姐，咱们难得认识，不如我领你去戏班子里瞧瞧？班主他们可好了，定然会十分喜欢你的！”

    沈妙言正无聊得紧，听她说可以去戏班子里瞧瞧，于是含笑应下，抬步同她一道离开了游廊。

    戏班子就在御花园一角，乃是临湖岸的草地上，临时搭建起来的几个大帐篷。

    沈妙言随着小花旦踏进去，只见帐篷内人来人往，有的坐在妆镜台前化妆，有的在屏风后穿戴戏服，也有的聚在一块儿互相讨教戏目和唱法。

    小花旦蹦蹦跳跳地拉着沈妙言的手，在大帐中转了一圈，不大好意思地笑道：“我原想让你见见我们班主的，可他现在不在这里，咱们去隔壁小帐里瞧瞧吧？”

    这小花旦生得可爱，沈妙言很喜欢她，于是应下，就同她一道去了隔壁。

    相较于大帐里的热闹拥挤，小帐内就清净许多。

    沈妙言踏进去，瞧见帐中陈设华美精贵，丝毫不像是一个戏班子的班主会居住的地方。

    帐帘在她身后徐徐合上。

    有人自背后把她拥到怀里，嗓音温柔如水：

    “我的小妙妙，这些天可有想我？”

    来自极地之北的雪莲香，缓慢而霸道地将沈妙言紧紧缠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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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1章 可君舒影已不想再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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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身子僵住。

    事到如今，她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这所谓的戏班班主，怕就是君舒影……

    她挤开男人的怀抱，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不大自然：“五哥哥，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若是给君天澜知晓……”

    虽然她对自己爱上君舒影这件事也很疑惑，可那传承自古老北狄的蛊毒霸道无比，至今仍旧令她相信，她的心是偏向君舒影的。

    男人身姿修长、眉眼艳绝，颈间的鸠羽紫狐狸尾巴长长垂落，越发衬得他肌肤白腻，凤眸眼尾不染而红，整个人横生妖媚。

    沈妙言很害怕这样的君舒影，在问完那句话之后，就下意识地继续往后退，想要离他远一点儿。

    君舒影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含笑应道：“我既来了，自是不会怕他……上次我说带你回魏北，你考虑得如何？”

    他从前最宠沈妙言，无论她想要的东西是好是坏，他都会倾尽全力地给她。

    可如今他想做的，只是把她好好藏在羽翼底下，不叫旁人触碰她，不叫她遭受哪怕一丁点儿的危险。

    “我，并不打算回魏北……”沈妙言直言，“我与小雨点说好了的，等我先把仇人们都解决掉，再回去也不迟……”

    君舒影盯着她的双眼，步步紧逼，“我的小妙妙究竟是想解决掉仇人，还是想要留在他的身边？”

    他发束暗紫金冠，行走之间，鸠羽紫的狐尾与宽袖摆动，浑身妖气四溢，于艳美而撩人之中，透出浓浓的强势与邪气。

    沈妙言暗暗吞咽口水，纤细的后背已经抵到镂花屏风，退无可退。

    “五，五哥哥……”她声音弱弱，“等我解决完镐京城的事儿，我一定跟你走，好不好？”

    无论如何，她得先稳住这个男人。

    可君舒影已不想再信她。

    男人俯身凑到她面前，随手撩起她的一缕长发在指尖把玩，嗓音清泠泠宛若碎玉敲冰：“妙妙靠着的这扇屏风，可是个好东西……”

    “嗯？”

    沈妙言不解。

    “这屏风上绘的玩意儿，乃是木偶戏。传说，有精巧工匠善于制作木偶娃娃，他制出来的木偶栩栩如生宛若真人，非常受人欢迎。后来，那工匠在追求登峰造极的道路上越走越歪，竟然丧心病狂地妄图用真人制作木偶。

    “这工匠有一房美妾，某日，这名美妾十分不乖，竟想和其他男人私奔。工匠把她捉回来后忍无可忍，于是把这美妾浸泡在化骨水之中，使她全身骨头酥软，令她再也无法行走、站立，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侈……”

    男人说着话儿，修长白皙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轻划过沈妙言的面颊。

    他那双极漂亮的丹凤眼，含着深邃的情愫，审视着沈妙言。

    这种眼神令沈妙言很害怕，就仿佛他也在考虑，该如何把自己制作出再也不会动的木偶娃娃。

    君舒影扯动唇角笑了笑，“再后来，那美妾就彻底沦为了一只木偶。她每日吃的都是流质食物，因为她无法咀嚼。工匠用透明的丝线穿过她的骨关节，令她在舞台上像木偶一样舞蹈翻动。

    “白日里，她要给各种各样的人表演木偶戏，并且被迫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夜晚时，她得和其他工具一起，睡在大大的木箱里……”

    他说着，声音逐渐低哑暗沉。

    而那双泛着暗红色的丹凤眼里面，却隐隐有期冀的暗光流动。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沈妙言的每一寸骨骼，仿佛是在丈量，该如何用丝线穿过她的骨关节。

    沈妙言一向被君天澜保护得很好，从没有接触过这样黑暗的故事。

    她浑身颤抖，连嗓音也开始磕巴：“那，那后来，那个木偶娃娃，如何了？”

    “当那木偶年老色衰时，工匠把她和工具木箱一块儿烧成了灰烬。”

    君舒影轻描淡写地说着，唇角笑容更盛，垂眸吻了吻沈妙言的额角。

    他的吻冰凉凉，令沈妙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她总觉得这个男人周身萦绕着一股冷飕飕的凉意，就好似把那天山之巅的冰雪揣在了身上般。

    她有些吃不消这种冰冷，于是双手推拒在男人胸口，想把他推远些：“五哥哥……”

    连嗓音也是害怕微颤的。

    君舒影仿佛浑然察觉不到她的害怕，只揽住她的腰身，指尖慢慢把那缕把玩许久的青丝攥紧，“我的小妙妙可还要留在镐京？”

    沈妙言着实不喜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

    她皱着眉头，脾气上来，不禁使劲儿去推他，“我留在镐京自有用意，五哥哥这般催着作甚？！”

    “小妙妙可莫要忘了，你如今的身份，是我北幕的皇后。需不需要我亲自去君天澜跟前告诉他，你现如今的身份？！”

    君舒影冷声，不容她挣脱，大力把她往怀中一带，揽得更紧。

    那双素来温雅的丹凤眼中，满满都是霸道与强势，仿佛火焰灼烧过干涸枯萎的草原，掀起漫天火光。

    沈妙言被迫紧紧贴在他怀中，萦绕在鼻尖的是冰冷沁骨的雪莲香。

    她听见男人的心跳沉稳有力，带着不顾一切的蛮横，仿佛要撞破胸膛。

    沉默良久后，她终是无言。

    君舒影见她听话，于是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似又恢复了温温柔柔的模样：“饿不饿？”

    沈妙言状似乖巧地点点头，“饿了。”

    “我去给你拿些酥点。”

    男人说着，叫她乖乖在帐中等着。

    他走后，沈妙言望了眼紧闭的帘子，开始在这座小帐里转起圈来。

    可惜小帐只那一道帘门，她若是出去，说不准就会撞上君舒影或者其他人。

    她寻思着，绕到屏风后，拔下发间的银簪子，极麻利地划拉开帐篷。

    谁知刚划开一个口子，就正对上君舒影含笑的眼眸。

    他端着一碟玫瑰牛乳酥，虽是笑吟吟站在那儿，可那温柔的眼神却叫沈妙言浑身发毛。

    半晌后，女孩儿讪讪把银簪子插回发间，“我，我想透透气来着……”

    男人依旧浅笑。

    只那眼底的神情，却宛若酝酿着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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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2章 木偶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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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着已是殿衔落日、金乌西下的黄昏。

    天际铺陈开极壮丽的红橙金紫，宛如大肆泼开的颜粉，十分绚烂灼目。

    那云霞倒映在水面，波光粼粼地折射出水榭廊亭里的景象。

    只见戏子们来来往往，已然在水榭中准备就绪，只等着贵客到来，好开始他们的表演。

    水榭对面的湖岸上，是临水的三层石质大廊舫，廊舫楼上珠帘高卷，鬓影衣香，好不热闹。

    魏化雨及魏国使臣，以及大周的臣子家眷皆已到齐，却独独少了君天澜。

    此时，男人身着霜白金龙团纹常服，正疾步走在蜿蜒游廊之中。

    他负着手，眉尖深深蹙起，“还没有消息？”

    李福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恭敬道：“下面的人回禀说，看见凤姑娘跟着戏班子的一个小花旦去了御花园，想来凤姑娘贪玩，还在戏班子里罢。”

    正说着，有小内侍急急跑过来，“给皇上请安！凤姑娘刚从御花园出来，说是要回乾和宫更衣，请皇上您先去听戏，她一会儿就到。”

    君天澜这才松了口气，抬步朝御花园而去。

    眼见着夜宴即将开场，沈妙言才终于姗姗来迟。

    此时，廊舫里的灯火都已经点起，淡金色的灯盏把整座廊舫装饰得金碧辉煌，在黑夜中宛若仙境神宫。

    楼上珠帘高卷，众人觥筹交错，分外热闹。

    一水之隔的水榭上，戏子们登台唱戏，间或有表演各地特色杂耍的，引得孩子们欢呼雀跃，也令那些鲜少出门的贵族小姐们大开眼界。

    沈妙言在君天澜身侧坐了，仰着眉眼弯弯的小脸，将两只紧攥的小手凑到君天澜面前，“皇上猜猜，这两只手里，究竟哪一只藏有糖果？”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朦胧灯火中熠熠生辉，漂亮得仿佛倒映了星辰大海。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右边。”

    沈妙言歪了歪脑袋，嚼了噘嘴巴，打开双手，只见右手掌心里果然躺着一粒糖果。

    她把糖果扔进嘴里，“一猜就中，真是没意思。”

    动作与话语之间，全是女孩儿家的娇娇气。

    君天澜又瞥了她一眼，“你刚刚去了哪儿？”

    “戏班子啊，里面可好玩儿了！”小姑娘笑吟吟望向水榭，“听说待会儿还有木偶戏呢，我从未见过那个，定然十分有意思！”

    正说着话，只听得唱板声起，果然要开始表演木偶戏了。

    那戏台子高出水面半层楼，檐下点着几盏灯火，木质雕花的美人靠后面，灯火淡金，那些戏子就在其上表演。

    戏台角落垂着纱帘，操纵木偶的人端坐在后，他的身影影影绰绰倒映在纱帘上，隐约可见高大修长，捻着丝线的十指骨节分明，秀致好看。

    戏台另一侧响起了丝竹管弦。

    朦胧灯影里，一袭胭脂红戏服的木偶，被人操纵着踏上了戏台。

    她看起来与真人一般大小，身段即便隐在宽大的胭脂红缎面刺绣大袖中，也仍旧能看出其窈窕纤细，乃是极美的娃娃。

    那头泼墨般的青丝挽成了雅致的云鬓，只简单插着根珍珠流苏发梳做装饰。

    几缕刘海儿被夜风吹开，巴掌大的脸儿被画成花旦的脸谱，令人看不出她的真实容貌。

    水榭中传来一片惊呼。

    “这木偶竟如真人一般，莫非果真是真人不成？！”

    “是啊，我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木偶！”

    所有人都在赞叹。

    也有人质疑这戏班子是拿真人冒充木偶，然而那若隐若现穿过木偶身体的天蚕丝线，却容不得他们怀疑真假。

    君天澜也盯着木偶。

    她在跳一支舞。

    折腰旋转，水袖飞扬，看起来分外柔软。

    虽然她的唇角是微笑上翘的，可不知怎的，她那双眼睛看起来……

    却分外凄凉。

    一股异样的感觉充斥着君天澜的内心，他盯紧了那只木偶娃娃，丹凤眼中流转着别样的暗光，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木偶娃娃跳的舞名为“惊梦”，乃是“游园”里的一只曲儿。

    曲至高潮，因为那木偶特殊的柔韧度，她做出的动作，几乎是常人无法办到的，因此充满了特别的美感，令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沉浸在这支光华灿烂的歌舞里。

    君天澜仍旧盯着那木偶的双眼。

    她的眼睛就像是会说话，闪烁着盈盈水光，虽然是微笑的样子，但那漂亮的眼睛里却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忧愁，只泪兮兮看着他。

    仿佛是即将被猎人偷走的幼兽，可怜巴巴地期盼窝里的大兽能够及时发现。

    琵琶曲缓缓收尾。

    余音颤巍巍弥散在水面上，衬着灯笼晕染开的光晕，越发衬得长夜悠悠，凄美沁凉。

    所有的笙歌热闹都离君天澜远去，他只盯着那个朝众人福身施礼，慢慢退下去的木偶娃娃，连指间的杯盏，也忘了送到唇边。

    “惊梦”的最后一抹乐音，带着颤意消失。

    锣鼓声起，下一出武戏已经开始。

    君天澜慢慢放下酒盏，不动声色地把身侧的女孩儿揽入怀中，“这出木偶戏，果真精彩得紧……”

    女孩儿笑靥如花：“是啊，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出戏了！”

    君天澜垂眸凝视她的笑颜，这人分明是与妙妙一般的容貌身段，可不知为何，他揽着她时，一股子恶心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就如同他抱着的并非是他的妙妙，而是其他陌生女人。

    男人心思百转千回，被他极好得隐藏在了眼底，只松手起身：“你且先继续观看，朕要去更衣。”

    女孩儿目送他远去，又瞥了眼那座淡金色戏台子，眼底掠过饶有兴味儿的光。

    君天澜没让任何人跟着，独自穿行于黑暗的游廊里。

    他的步伐很快，宽袖与袍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满身的柔情在黑暗中化作冷厉与凛贵，如同降世的修罗。

    而他前进的方向，赫然便是搭在湖岸边的戏班帐篷。

    此时，戏班帐篷内。

    身着一袭暗紫大氅的俊美男人，正抱着木偶花旦坐在圆桌旁。

    他斜挑的凤眸眼尾不染而红，唇角宛若被花汁晕染过，嫣红而美好。

    白皙的修长指尖，温柔把玩着怀中女孩儿及腰的泼墨青丝，缓慢替她把珍珠发梳扶正，“妙妙的舞，跳得可真好……”

    碎玉敲冰般的嗓音，却透着说不出的戏谑与邪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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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3章 她身着华服，如同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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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只轻颤的眼睫与眸中的湿润雾气，清晰地表达着她的不满与乞求。

    可君舒影仿佛视而不见，低垂眼帘，唇角含笑，“我鲜少见妙妙做魏国姑娘打扮，等明儿出了城，我给你装扮成魏国女子，想来定也十分美貌。”

    他全然把她当成了木偶娃娃，可以任由他打扮粉饰。

    沈妙言睫毛颤抖得厉害，眼底的不情愿越发浓郁。

    君舒影瞥见她眼底的泪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微笑，“妙妙分明是喜欢我，所以才嫁给我的。怎么如今能够与我长相厮守了，你却又摆出这么一副表情？”

    沈妙言说不出话，泪水从眼眶中滑落，顺着雪腮滚下。

    君舒影从前看见她流眼泪，都会心疼安抚，几乎她要什么，他都会寻过来双手奉在她面前。

    可如今他看见她流泪，就只想恨恨地欺负她，叫她明白，如今他才是她名正言顺的男人，他才是她的守护者！

    所以她，凭什么要为了另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哭泣？！

    这个念头叫君舒影几欲疯狂，十指拈了那些透明丝线，嗓音清冷：“看来妙妙还是不明白，你如今该以何种态度对待我。”

    说罢，十指挑动。

    那些穿过沈妙言身体的丝线便也一同动起来，牵扯着女孩儿的整个身子，令她慢慢站起来，最后缓缓跪在了君舒影脚边。

    她身着华服，如同婢女般，状似温顺地低下头。

    却有泪花从她的眼睛里掉落在地，在地毯上晕染开小片小片的深色。

    君舒影他变了……

    在看见她试图逃走之后，他甚至弄来了那所谓的化骨水，说是会暂时性软化她的骨架。

    继而，他用半透明的天蚕丝残酷地穿过她的身体，把她制作成一只木偶娃娃。

    这个男人从前最是温润君子，可如今的手段却令人胆寒。

    少女想着，眼眶通红，却仍旧保持着乖顺的姿势，双手慢慢撑在地上，在他脚边以头贴地，恭顺乖巧，宛如猫儿。

    君舒影居高临下，鸠羽紫的蓬厚狐尾令他看起来妖气横生，艳绝非常。

    那双不染而红的丹凤眼斜斜挑起，垂眸凝着她，不知是在想什么，眼底隐隐可见半抹不悦的风暴。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捻动丝线。

    沈妙言站起来，半垂着头，温顺地为他挽袖斟茶。

    她很乖，乖到就算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掉落下来，也仍旧乖乖按照他的指令行事，绝不逾越半分。

    君舒影接过她奉上的茶，不知怎的，周身忽然戾气横生，抬手就把那盏滚烫的茶水泼到了她的身上。

    热茶打湿了沈妙言的肌肤。

    衣衫遮掩之下，那娇嫩的肌肤逐渐被烫得红透。

    沈妙言眼眶通红，眼泪越发掉得欢，却无法开口诉说一个痛字。

    君舒影站起身，暴躁地把她推倒在地：“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肯爱我？！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心甘情愿地成为我的女人？！”

    如同木偶娃娃般倒在地上的女孩儿无言以对，只睫毛轻颤，不停地掉眼泪。

    这个男人令她委屈害怕，她好希望君天澜能够发现她在这里，然后带她走。

    君舒影正暴怒之时，有小厮匆匆进来，附在他耳畔一阵低语。

    男人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妙言，眼尾宛如晕开的胭脂，越发红透。

    半晌后，他冷笑一声，上前把沈妙言拎起，“妙妙莫非还盼着君天澜那厮来救你不成？我只告诉你一句，今日我既来了，必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而来。若不能带你走，当初在镐京城当宣王时的十几年光阴，便也算是白费了！”

    他自幼在镐京城皇宫长大，对宫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比君天澜要熟悉得多。

    当年争位，是他不想争，无心争。

    如今他既有了想争上一争的心思，自然会全力以赴。

    那双潋滟尽天地艳色的丹凤眼透出凄冷与决绝，他把沈妙言打横抱起，面无表情地朝帐篷外走去。

    几名暗卫紧随其后，小心紧张地护卫着他的周全。

    沈妙言虽口不能言，亦无法行动，然而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把君舒影走的路线都盯在眼里。

    她自诩对这镐京皇宫也相当熟悉，却不曾想，这宫中竟还有条如此隐蔽的密道！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君舒影笑道：“妙妙定然是在想，你为何不知道这宫中还有如此密道。”

    他顿了顿，才道：“这是父皇当年告知与我的。小妙妙，君天澜虽然登基为周帝，可惜他终非正统。很多大周皇族的秘密，是由皇帝口耳相传，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他篡位为帝，自然不懂这许多。”

    沈妙言的目光，落在男人线条精致的下颌上。

    他还在絮絮说着他幼时的事儿，若是从前，沈妙言定然很有兴趣听上一听。

    可如今……

    她只想逃跑。

    女孩儿眼皮轻眨，脑海中百转千回，却无法想出任何逃跑的策略。

    她连声音也无法发出，全身所有的动作，更是仅限于眨眼。

    这样的她，要如何留下线索，告知君天澜她被君舒影带出了皇宫？

    说起来，她失踪至今，君天澜该有所察觉才对，怎的宫中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被女孩儿思虑的男人，此刻正坐在戏班子的帐篷内。

    一名长胡须的中年男人，自称是这个戏班子的班主，正对着君天澜三跪九叩，看起来一派老实温顺。

    他操着一口方言，恭敬而谄媚地回答着君天澜的问题：“……没有滴，那位凤姑娘下午来顽了顽就走了，没有待过很久哩！凤眼的男人？没有滴、没有滴，俺们这戏班子里，可没有藏过凤眼男人哩！俺们戏班多少人，进宫时在宫门口都仔细盘查过滴，不可能藏其他人哩！”

    君天澜面无表情，缓慢地转动过指间的墨玉扳指，旋即抬眸瞥了眼夜凛。

    夜凛会意，立即带着暗卫，迅敏地搜罗起这几座帐篷。

    凡是帐篷内能够藏人的衣橱、木箱乃至屏风道具，皆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连戏子们的戏服也被狼藉地扯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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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4章 她最好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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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任他们如何寻找，都无法找到沈妙言。

    那班主满脸无奈：“俺都说没有哩，俺们戏班是南边儿最好的戏班，口碑那是极好的，万万不可能干出藏人的事儿！”

    君天澜盯着他，始终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中杀机暗现，正要叫人把这个戏班子的人全部抓起来拷问，一道淡漠的嗓音陡然响起：

    “这个戏班子是本宫找来的，怎么，周皇难道信不过本宫？”

    说话的人是魏化雨。

    少年身姿纤细，容貌英俊，依稀可见长大后的高大俊美。

    君天澜不耐地转了转指间的墨玉扳指，暗道就因为是你找来的，所以他才更加信不过。

    魏化雨在帐中站定，淡淡道：“怨不得周皇在这里找人，本宫也觉得刚刚晚宴时出现的皇姑姑，太假了。本宫曾问过她，是否愿意与本宫一道回魏北，仍旧做她的女帝，可皇姑姑并不愿意。这样的皇姑姑，大约是爱慕周皇你的吧？所以她不可能主动离开你，唯一的可能，是她被人挟持。”

    君天澜仍旧盯着他。

    少年眉眼深邃，嗓音稚嫩：“这世上有本事从周皇眼皮子底下劫走皇姑姑的，大约只有一人。而他会把她带去哪里，想必不用本宫与周皇细说。”

    君天澜缓慢转动着墨玉扳指，“你的意思是，君舒影把妙妙带去了北幕？”

    “不然还能如何？”魏化雨轻笑，“现在派人拦住通往北幕的官道与小路，兴许还来得及把皇姑姑带回来。”

    君天澜失笑，“朕若是没记错，魏北的太子最是厌恶朕，如何今日会主动帮朕分析？”

    “因为比起北帝，本宫更希望，皇姑姑能够与她所爱的人在一起。”

    魏化雨轻抚过腰间的佩刀，满不在乎地抬步离开了大帐。

    他走后，夜凛恭敬拱手，“皇上，卑职这就率领人马，前往北边儿找人？”

    君天澜起身，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备马，去西边。”

    “西边？”

    夜凛一怔，旋即跟上他。

    君天澜亲自骑了疾风，朝西北官道疾驰而去。

    他沐着夜色，霜白底团龙金纹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隐约闪现在月色下的眉眼，清冷凛贵至极。

    魏化雨那小崽子抱着什么心思，他并非不知道。

    在他看来，魏化雨已经和君舒影联手，想要带走他的妙妙。

    若魏化雨不曾画蛇添足说那番话，兴许他会认为君舒影的确把妙妙带去了北幕，可魏化雨那么一说，反而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所以剩下的唯一可能，是妙妙被带去了魏北。

    浑身漆黑无一根杂毛的骏马，疾驰在通往狭海的官道上。

    一身凛贵的男人，发束金冠，眼底皆是志在必得的冷芒。

    ……

    而此时，宫闺内。

    魏化雨身着暗红箭袖圆领锦袍，独自行走在蜿蜒游廊之中。

    游廊里每隔五尺就挂着一盏羊角流苏宫灯，温柔暖白的光晕落在少年的面颊上，越发衬得他光华俊美。

    可他的眉尖却是紧紧蹙起的。

    刚刚对君天澜说那番话，其实是故意泄露皇姑姑的行踪，想叫他及时把皇姑姑追回来。

    他知晓，皇姑姑是欢喜这个男人的。

    因为在那场“惊梦”的折子戏里，被扮成木偶娃娃的皇姑姑，所有的眼神，都只落在君天澜一个人身上。

    那水莹莹的目光，令他心软。

    或许，留在这个男人身边，才是皇姑姑最好的归途。

    少年疾步如风，眼底皆是无奈凉意。

    ……

    此时，君舒影抱着沈妙言，正疾驰在通往魏北狭海的官道上，浑然不觉自己已被魏化雨出卖了个干净。

    今夜乌云压境，天空不见一粒星子，连月光也隐在了黑压压的云层里。

    天际处偶有电光一闪而过，闷雷阵阵，昭示着即将到来的夏夜暴风雨。

    沈妙言穿胭脂红的斗篷，宽大的兜帽把她整个遮掩，随着马蹄颠簸，那兜帽偶尔露出，隐约可见女孩儿精致嫣红的唇瓣。

    君舒影一手揽着她的腰身不叫她摔下马，一手攥紧缰绳，剽悍的北幕宝马疾驰得飞快。

    “快落雨了，咱们得赶在落雨前，赶到下一个驿站……”

    男人的声音弥散在夜风之中。

    沈妙言沉默以对，目视着远处的黑暗与天际重重云层，只恨自己无法动弹，不能给君天澜留下任何标记。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抵达了一处驿馆。

    刚踏进驿馆里，天际处陡然雷声大作。

    惊掠而过的闪电把昏沉沉的驿馆照得明亮，不过瞬间，那倾盆大雨瓢泼落下，大地积蓄了一整日的闷热立时蒸腾而来。

    然而不过几瞬，那闷热感就被夏夜风雨的凉意所取代。

    君舒影抱着沈妙言踏进驿馆内，沿着破旧的游廊大步朝内室而去。

    这座驿馆乃是被废弃的老驿馆，只一个耳聋眼花的老头儿坐在房中睡觉，半点儿也没察觉到外间的动静。

    凄迷的风灯在雨中摇曳，朦胧照亮了幽暗的槅扇与雕窗。

    君舒影踹开槅扇，一股子尘霉味儿立即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来人。”

    如影随形隐在暗处的暗卫们，立即掠过来，不过半刻钟，就把这座破败的厢房重新收拾干净。

    又有紧随而来的美貌侍女们，手捧香炉、崭新丝被褥子、毛巾绣帕、地毯等物，重新布置过这间房，君舒影才抱着沈妙言踏进去。

    房中点着两盏琉璃明灯，布置得很是精致华贵，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某间华贵宫室。

    沈妙言被君舒影放在柔软干净的床榻上。

    男人倾身，大掌撑在她的小脸旁边，距离之近仿佛能嗅闻到对方的鼻息。

    他另一只手替沈妙言捋开额前凌乱的碎发，温声道：“今晚有雷雨，妙妙可要我陪你睡？”

    女孩儿自然是抗拒的。

    君舒影仿佛浑然察觉不到她那不愿的眼神，大掌轻轻落在她胸口的束带上。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中掠过几抹笑意，声音听起来仍旧是柔柔的：“我这几日反复思虑，想着或许咱们若是有个孩子，你大约就不会这样抗拒我，妙妙觉得呢？”

    ，

    在书评区画了两幅搞笑的小画子，是妙妙和四哥、小雨点和鳐鳐，菜菜第一次画画，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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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6章 当真是撩人得紧

    沈妙言眼神冰冷地瞪着他。

    “妙妙这眼神，可真叫人不舒服……”男人浅笑，放到沈妙言胸口束带的手，又慢慢移开，“你放心，抵达魏北之前，我不会碰你。”

    说罢，他坐起身，正要让她就寝，却见她眼底神色变幻，似是想要与他说什么。

    君舒影沉吟片刻，伸手替她解开哑穴，“你想说什么？”

    沈妙言能够说话，先轻轻喘了口气，继而声音细细仿佛蚊蚋：“我想沐身。”

    君舒影盯了她片刻，只见她那双琥珀色瞳子明亮湿润，不似撒谎。

    而她平日里的确爱洁，即便是在北幕那种冰封万里的地方，每日里也必须洁身。

    他想了会儿，唤了两名侍女进来，侍奉她沐浴。

    沈妙言被扶进洒着玫瑰花露的浴缶后，就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浴缶里的热水氤氲开重重热雾，含着玫瑰花露的幽甜香味儿，十分好闻，令少女的头脑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她靠在浴缶壁上，暗道如今她虽然能说话，可若是张口呼救，必然马上就会被君舒影发现。

    但她又不能动，想要自己跑掉是不可能的。

    因为不能动，她亦无法给君天澜留下任何标记，让他知晓她在这里……

    少女沉思着，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

    不对！

    她，可以为君天澜留下点儿东西！

    她慢慢睁开眼，掩去眼底那弥漫的冷意与算计，只弱声道：“我觉着左手心有点儿痒……”

    其中一名侍女闻言，立即弯腰，小心翼翼托起她的左手，细细替她按摩揉.捏。

    另一名侍女正替她按肩，余光瞥了眼她的左掌心，不禁笑道：“姑娘掌心这枚金蚕印的刺青，倒是格外漂亮精致。”

    她竟以为那金蚕印是寻常刺青。

    沈妙言语带笑意，“我亦觉得蛮好看的。”

    她这么笑言，眼底却有暗芒一闪而过。

    这金蚕印乃是当初在魏北时，被君天烬弄上去的。

    后来她重生在北幕天池里，手掌心并没有这枚印记。

    却不知怎的，当她返回镐京时，这枚金蚕印就像是跨过前世今生般，再度出现在她的手掌心。

    那日镐京城万鸟朝凰，人人都以为它们是为了凤琼枝而来，可她却莫名觉得，那万鸟朝凰，分明是为了她掌心这枚金蚕印。

    ――凤凰非浴火不得重生，我给你做了标记，愿你浴火重生那日，凭着金蚕印，有凤来仪。

    君天烬当日的话历历在目，似乎这就是万鸟朝凰的真相了。

    而这金蚕印若果真能引来凤凰，她倒是也愿意试上一试，叫这金蚕再度显现，把那九天之上的凤凰引来，也算是给君天澜指路。

    她想着，察觉到掌心在侍女的揉按之下，渐渐起了灼热之感。

    少女氤氲在雾气中的瞳眸，渐渐亮了起来。

    ……

    雷鸣暴雨仍在持续。

    君天澜率着一队精锐兵马，继续朝西北官道疾驰而去。

    他只顾着往狭海方向走，并未想到君舒影会歇在驿馆里。

    那处破败的老驿馆同他错身而过，他甚至都没有想过去那里看上一眼。

    恰这时，天际密布的云层之中，猛然传来一声悠长清亮的嘹鸣！

    这叫声似鸟非鸟、似兽非兽，即便远隔千里，却也仍然能够清晰地从云层中传来！

    众人勒住缰绳仰头望去，只见天际处隐约有光点闪烁，不过几瞬之间，那光点在暴雨中由远而近！

    那是两只巨大的神鸟，羽翼上闪烁着深红淡金的璀璨光芒，在这黑暗的雷雨之中分外耀目，如同神话中的凤凰！

    它们在刚刚经过的驿馆上方盘旋鸣叫，经久不去。

    夜寒忍不住惊叹出声：“我的乖乖，这莫非就是凤凰？！早听说镐京曾有万鸟朝凰之景，当初没机会看见，没想到今夜竟然有机会一睹风采！乖乖，这要是把它们捉了拿去卖，得卖多少银子！”

    夜凛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能想出把凤凰拿出去卖的人，世上怕也只有你一个！”

    众多暗卫惊叹着，君天澜却眸色渐深。

    有凤来仪，怕是为了他的妙妙而来。

    毕竟当初妙妙返回镐京城凤国公府时，也曾发生过这种异景。

    他本以为君舒影会星夜兼程、不管风雨地远渡狭海，因此才带着众人冒雨去追。

    可是……

    他却没有料到，君舒影竟然会走得如此不慌不忙，在这雷雨夜里，居然还敢惬意地住在镐京城附近的驿馆之中！

    他面色阴冷地勒转缰绳，一夹马肚，飞快朝驿馆而去。

    驿馆内，沈妙言被侍女穿上柔软的雪蓝色棉质中衣，把她小心翼翼扶到床榻上。

    君舒影正躺在帐中，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脸上还覆着一块半透明的纱巾。

    他嗅了嗅鼻尖，清晰地闻见少女身上传来幽甜的玫瑰香。

    他揭开脸上的纱巾，翻过半个身子，一手托腮望向她，唇角含着浅笑，“沐过身的妙妙，这肌肤白里透红，当真是撩人得紧。”

    沈妙言静躺着，忍不住轻眨眼睫，“化骨水，可有解药？”

    “放心，到了魏北，我自会让你恢复如常。”男人声音低哑，修长的指尖缓慢拂拭过女孩儿红扑扑的脸蛋，“妙妙暂且忍耐个把月……”

    他，也会暂且忍耐个把月。

    雕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男人周身的雪莲香透着沁骨的凉意，逐渐把帐幔也熏染得清甜怡人。

    然而沈妙言闻着，却觉十分难受。

    那萦绕在帐中的莲香就像是枷锁，把她一重重包围起来，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君舒影正要吩咐侍女熄灯，忽然外间响起敲门声和低语声：

    “皇上，凤凰来仪，天降异象！有精锐骑兵靠近了咱们，怕是周皇察觉到咱们在这里了！”

    君舒影挑了挑眉，带着探究的目光缓慢落在了沈妙言身上。

    有凤来仪，那凤凰是冲着谁来的，不言而喻。

    可那凤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猛然一皱眉，伸手拎住沈妙言的衣领，厉声道：“你干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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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6章 金蚕印与莲心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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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软趴趴被他拎着，只用一双含水带雾的琥珀色眸子静静看着他，“我手脚皆不能动，我能做什么？五哥哥遁入邪道，如今也越发是非不分了！”

    君舒影似乎觉得有理，但又道：“当初北幕探子回报，妙妙初回镐京时，也曾引得这有凤来仪……果真不是你暗中做的手脚？”

    “凤凰是神鸟，我不过一介凡人，又如何使唤得动它们？”沈妙言反问，“五哥哥如今这般疑神疑鬼，真叫我害怕。”

    她说着，眼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畏惧与悲伤。

    君舒影到底是爱她的。

    见她如此，并不敢再逼问，只起身穿戴好，又从木施上拿来胭脂红的斗篷给她穿上。

    他把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厢房外而去。

    沈妙言的脸儿拢在斗篷宽大的兜帽里，一双眼在黑暗中暗光涌动，只默默盼着君天澜能够寻来。

    君舒影前脚踏出驿馆，沈妙言就听见有无数马蹄声从雷雨中传来。

    她抬眼望去，只见当先一骑在雨中迅捷如雷，似乎眨眼就能至眼前。

    眼眸中禁不住染上欢喜，君天澜，他竟然来得这么快！

    有暗卫在君舒影身边恭敬道：“皇上，正门怕是走不了了，咱们得从后门走！”

    话音落地，看顾后门的侍卫匆匆而来，“皇上！周皇的骑兵包围了这间驿馆！这可如何是好？！”

    沈妙言听着这接二连三的说话声，一颗乱跳的心，已然悄悄放回了肚子里。

    她是信任君天澜的，只要他来了，君舒影必然带不走她。

    此时，君舒影的脸色很是难看。

    他抱着沈妙言的手慢慢收紧，沉默半晌，才淡淡吩咐：“弓箭手都到墙头上准备，咱们从后门杀出去。”

    侍卫领命，立即去办。

    君舒影抱着沈妙言折了方向，穿过破旧的抄手游廊，朝后门而去。

    沈妙言在他怀中，轻声道：“就算你突围而出，可这是大周的地盘，你又能带着我躲到哪里去呢？”

    君舒影脚步只顿了一下，又疾步如风，“无论如何，哪怕要付出性命做代价，我也只想带你走。”

    他争天下，在镐京布下一颗颗棋子，不过都是为了一个她。

    若他得不到她，他费尽心思有何用？

    他要那江山有何用？！

    可显然，他的妙妙还不能明白他的苦心。

    他想着，心中恼怒，脚下步伐越发快。

    大雨倾盆。

    无数北幕的弓箭手身着黑衣轻盈跃上墙头，在雨幕里对着君天澜的人拈弓搭箭。

    不过须臾，那离弦之箭猛然射出！

    大周的上百名骑兵虽有提防，可箭雨来势汹汹，仍旧有不少人倒于马下。

    早有侍卫牵来一匹宝马，君舒影抱着沈妙言翻身而上，攥住缰绳，面无表情地冲了出去！

    前方有提刀的侍卫开道。

    他们为他杀出一条血路，拼死也要让他们的主子离开这里。

    可就在君舒影即将突破重围之时，四周陡然有无边灯火亮起！

    沈妙言抬眸看去，只见疾风宛若黑色闪电，正四蹄踏破雨幕而来！

    那个高大的男人，手提苍龙刀，背负穿云箭，一身墨金色窄袖劲装，一双云纹长靴踩在马镫上，双腿劲瘦修长，正踏雨而来！

    他那双暗红色狭长凤眸被灯火照亮，依稀可见里面酝酿的血色风暴。

    可此时此刻，沈妙言一点儿都不害怕他这副能吃人的表情，眼睛里反而多出许多笑意。

    冰凉的雨水溅在她脸上，她不但不觉得难受粘腻，反而只觉通凉快体舒畅。

    若是此时此刻她没受人控制，定然要放声大笑！

    然而很快，她就察觉到抱着自己的男人，周身似乎涌出了浓浓的煞冰之气。

    她瞳眸转动，清晰地看见君舒影手中握着的长剑逐渐凝结成冰。

    雨水迎面而来，却在与他的长发与睫毛想碰触的刹那，化作了雪白的冰霜！

    沈妙言知晓这人的功夫怕是又精进不少，心中一阵惊骇，忍不住望向对面。

    对面，

    君天澜的目标只有一个。

    君舒影。

    夺妻之恨，夺子之辱，早在男人心中生根发芽。

    他看在他是他亲弟弟的份上，不曾吞并他的北幕；

    也看在亲兄弟的份上，不曾把他的小昔年夺回来；

    更是看在他救过妙妙的份上，屡次放过他。

    可这个男人从不知感恩，只晓得不停地来抢夺他的东西！

    这口恶气，他如何咽得下？！

    天际处，陡然划过一道深蓝紫的闪电。

    瓢泼大雨打湿了两人的衣衫，君天澜策马而来，同君舒影交错而过！

    不过短短的一瞬间，却已然分出了胜负。

    沈妙言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男人怀中晕染开。

    应是血液。

    君舒影受了伤……

    君舒影提剑的手已然脱力，那柄被冰封的长剑铿锵落地，身子也同时往前倾倒。

    可那抱着沈妙言的手，却仍旧抱得紧紧，不肯松开分毫。

    就在这时，君天澜折马疾驰而来。

    君舒影听着那渐渐逼近的马蹄声，咬住沈妙言的耳朵，含混道：“他不肯放手，我同样也是不肯的。先委屈小妙妙在他那儿暂住些时日，我定然还会再来带你走。”

    语毕，不等沈妙言说话，他竟直接把她扔了出去。

    君天澜皱眉，从马背一跃而上，在半空中接住了女孩儿。

    而与此同时，君舒影夹着马肚，飞快朝远处那泼墨般的夜雨疾驰而去。

    他身后，其他北幕的侍卫也跟着撤退。

    沈妙言被君天澜紧紧抱着，她嗅着男人身上特有的冷甜龙涎香，悄悄松了口气。

    总觉得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她才能安心。

    因为夜雨越下越大，所以君天澜命令众人暂时歇在了驿馆之中。

    仍是那间奢华的厢房，沈妙言被褪去衣物浸泡在温水中，却因为屏风外守护的人不一样，而产生了别样的感觉。

    她靠在浴桶壁上，暗道君天澜之于她，大约就像是暖姜茶之于雪夜。

    虽然暖姜茶辛辣得很，但对风雪夜里长途跋涉的游人而言，若是能捧上一杯，却是暖心暖身至极。

    她想着，在蒸腾的雾气之中舒服地闭上眼。

    恰在这时，替她沐身的添香有些惊诧，“小姐，你快看！”

    说着，把左手心递给她看。

    沈妙言望向自己的手心，只见那道金蚕印记，正在掌心蠕动，似是张开嘴吞吃了什么蛊虫一类的东西。

    继而，那金蚕与蛊虫，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同时湮灭。

    ，

    嗷，菜菜希望大家准备三百到四百个书币（三四块钱的样子），同时把准备打赏的书币留到七月四号再打赏，因为七月四号会爆更（三十到四十章），那天的销量特别重要，算是这本书写到现在最后的一个交代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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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7章 总觉这人叫她补身体，似是别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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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怔愣许久，终是猜不透这图像变幻的意义，于是不再多想，只安心沐浴。

    沐过身，添香替她把身子擦干净，把带来的一套淡粉色绣花中衣给她换上，才与其他宫女一道，将她送到屏风外的床榻上。

    此时已是深夜，君天澜正坐在床榻上看书。

    他已沐过身，换了袭霜色薄棉睡袍子，乌黑长发用墨玉簪束起，灯火映衬下的面容凛贵而俊美。

    见添香她们把沈妙言送过来，他微微往旁边挪了挪，算是给沈妙言腾位置。

    如今沈妙言依然不能动弹，只睁着一双湿润水眸，稍稍转动瞳孔望向身侧的男人。

    君天澜也正在看她。

    似是觉得她比书好看，男人合上书卷，单手托腮侧躺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沈妙言轻眨眼睛，“你是如何寻到我的？”

    君天澜把事情缘由，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

    此时雷雨初停，雕窗外夏夜虫鸣声声，分外清晰。

    沈妙言听罢他的叙述，不由轻笑：“那人既与我生得一模一样，你却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认出来，可见，你心中果真是有我的。”

    他们认识了十年有余，对彼此的音容笑貌早已深谙在心。

    那水榭戏台里，纵便沈妙言被打扮成红衣花旦，可仅仅一个带泪的眼神，君天澜就能知晓，那个女孩儿，才是他的妙妙。

    君天澜唇角含着浅笑，把这软乎乎的姑娘揽入怀中，低头一点点亲吻她艳绝妩媚的眉眼。

    女孩儿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莲香，十分好闻清甜。

    他呼吸着，唇瓣慢慢贴到了她的小嘴上。

    沈妙言呼吸有些重。

    从前她总觉得她爱的人似乎是君舒影，每每与君天澜亲近，总觉十分难受，莫名有一种背叛了君舒影的感觉。

    可今夜……

    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心口被啃噬的感觉莫名其妙消失不见，她娇声喘息着，并不排斥君天澜的亲近。

    男人见她没有抗拒，于是逐渐得寸进尺。

    被银钩勾起的垂纱帐幔放了下来，隐约倒映出里面那两个缠绵的身影。

    窗外，几粒星子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庭院里暴雨过后的娇花仍在风中轻颤，花蕊处积着露水，纤细秾艳颤巍巍惹人垂怜。

    随着时辰渐渐过去，帐中女孩儿的娇吟声高低起伏，最终逐渐弱了下去。

    ……

    清晨。

    暴雨过后的清晨，院中植株仍垂着无数晶莹剔透的露珠儿，有着令人怡然惬意的凉意。

    破旧的雕花木门“枝桠”一声被打开。

    君天澜神清气爽地踏了出来。

    添香等侍女立即恭敬上前：“给皇上请安！”

    君天澜示意她们进去伺候沈妙言，便独自提了苍龙刀，在院中开始练习刀法。

    他惯有每日早起练刀的习惯。

    里屋内，添香撩起珠帘踏进去，揭开帐幔，只见她们小姐还在昏睡之中，锦被半落，露出遍布痕迹的肌肤。

    她忙收回视线，小心翼翼把她扶坐起来，锦被顺势滑落，就让在场所有宫女都看见，沈妙言几乎从脖颈到脚趾头，都是各种不可言说的红痕。

    众女红了脸，紧忙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给沈妙言梳洗打扮。

    沈妙言被君天澜不知克制地索要了一夜，任由她们怎么动她，她都半点儿反应也没有，只昏昏沉沉地被梳洗打扮好，又被扶上了马车。

    马车是夜凉连夜从镐京城赶过来的，专门为了接沈妙言。

    车厢华贵宽阔，如同闺房也似。

    沈妙言一进去，就忍不住团在了软榻上，自顾酣眠补觉。

    君天澜坐在她身边，轻轻抚弄着她柔软的长发，眼底皆是温柔。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朝镐京城驶去。

    两个时辰后，终于抵达皇宫。

    乾和宫外，君天澜亲自抱着沈妙言下了车，大步朝寝殿而去。

    福公公紧忙跟在旁边，皱眉道：“哟，瞧凤姑娘可怜见儿的，怎的都昏迷不醒了？定然是北帝虐待她了！”

    君天澜步子微顿，眼底掠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很快继续朝前走去。

    及至回到乾和宫，他把女孩儿放到龙床上，沈妙言终于慢慢睁开眼，醒了。

    琥珀色的漂亮瞳眸中掠过几抹茫然。

    随着清醒，神思逐渐回笼，她才注意到自己现在是在乾和宫。

    那个疯子般的君舒影，昨夜被君天澜打跑了。

    她的心稍稍安定，“君天澜……”

    一开口，却立即察觉到自己喑哑到羞耻的嗓音。

    昨夜的一切逐渐浮上眼前。

    昨晚君天澜那厮仗着她不能动弹反抗，拼命地欺负她，看见她哭了之后，就越发变本加厉不知收敛！

    她哭着求饶，然而男人抵在她耳畔，说着什么她越哭，他就越想欺负她这种不要脸的浑话！

    沈妙言回想着男人在床榻上的疯狂模样，忍不住一阵胆寒，怯怯抬眸望向君天澜，却见这厮褪去了昨夜的疯狂，身着墨金常服，一派凛贵优雅，满是君子模样。

    她暗暗在心中啐了一口。

    而君天澜温温笑着，在床边儿坐了，拾起女孩儿的一只玉足细细按摩揉捏。

    他的手法很好，一路按摩到沈妙言的小腿肚，指间的温热，缓解了女孩儿一夜的疲惫。

    他垂着薄薄的眼帘儿，柔声道：“妙妙的体质有些虚，今后可得好好补补。拂衣那边新研究了些补汤，妙妙一碗也不许落下。”

    沈妙言：“……”

    总觉得这人叫她补身体，好似是别有所图。

    于是她倔着脾气，强调道：“首先，我是凤妃夕，并非你口中的妙妙。其次，我不想喝那些补汤……”

    从楚国一路喝到大周，喝了好多年了，她真是喝够了！

    君天澜仿佛没听见她的抗议，只仍旧捏着她的小腿，“你身上的化骨之毒有些麻烦，不过清觉已经在调理解药了，估摸还需要两三日才能完全把解药准备好。”

    说着，低头亲了亲她软绵绵的脚丫子。

    她的一双绵绵玉足生得极美，白腻透红宛若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指甲盖晶莹剔透，贝壳也似。

    说句不恰当的，这双脚比许多姑娘的手还要好看。

    而君天澜一掌握着刚刚好。

    他亲完她的脚趾，又沿着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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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8章 那个小丫头，可是很欢喜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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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单手撑在沈妙言身侧，一路往上，那密密绵绵的细吻逐渐温柔落在她的脖颈间。

    他呼吸渐重，哑声道：“妙妙可真香……”

    说着，余光瞥向女孩儿，只见她满头青丝铺散在绣枕上，只露出白莹莹一张巴掌脸，明明未施脂粉、未做妆点，可那双玄月眉却是不描而黛，细致小巧的鼻梁微微翘起，唇瓣饱满犹如含珠。

    乍一眼看上去，若非那扑扇的睫毛和潋滟的水润眼眸，真叫人要误以为她果真是个精雕而成的娃娃。

    君天澜大掌箍住她的腰肢，鼻尖抵住她的，眼帘微垂凝着她的红唇，“妙妙生得好看，徒惹来那么多觊觎的男人……我若是君舒影，定也要带你走，把你好好藏起来，不叫人看见……”

    他说着闺帐里的荤话，一边喘息着，惹得沈妙言浑身发毛，只觉昨夜的疼痛再度袭来，令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就在她以为君天澜又有一逞兽.yu时，外间忽然传来夜凛的声音：

    “皇上，洛阳三百里急报！”

    君天澜从不会因为耽搁美色而误事，在听见有急报后，几乎瞬间就敛去了周身那股子情动，只低头啄了下沈妙言的唇瓣，便站起身离开了寝殿。

    沈妙言长长松了口气，眼里都是后怕。

    那人昨夜索求无度，若现在再来，她还不知吃得消否……

    过了一刻钟，沈妙言听见君天澜好像又回来了。

    男人在龙床边坐了，伸手替她捋开额前的碎发，“洛阳那边出了点儿事，我要亲自过去处理。这段时日，你乖乖待在宫中，哪儿也不准去。”

    沈妙言心中讶异。

    洛阳乃是君焰与顾太后所住的地方，究竟是出了什么大事，竟然还需要君天澜亲自前往？

    男人并未跟她解释，到屏风后换了身常服，就大步离开。

    他走后不久，拂衣带着小宫女们进来，恭敬地扶沈妙言去浴殿沐浴。

    沈妙言越发不解，“拂衣，好端端的，我为何要沐浴？”

    拂衣笑吟吟道：“皇上说，小姐身中化骨之毒，因此特意请白太医送了解药过来。小姐只需在那池子里泡上半个时辰，化骨水的毒也就能解开了。”

    原来如此……沈妙言点了点头。

    不过很快，她突然皱眉。

    君天澜那厮，刚刚还与她说配制解药需要三四日，可她姐夫分明早就把解药送来了，可见他刚刚是在说谎！

    那厮脸皮厚，必然是想叫她再躺上几日，好让他为所欲为！

    如今因为他赶着要去洛阳，所以才又让拂衣替她解毒！

    当真是不要脸至极！

    女孩儿气得不轻，然而此时君天澜早已骑着疾风离开皇宫，她便是有气，也没处撒的。

    泡过药浴之后，沈妙言只觉通体舒畅，已经能稍微动弹了。

    她没要拂衣搀扶，自个儿扶着墙壁慢慢回到寝殿，舒服地在龙床上躺下。

    谁知刚躺下没多久，就有宫女进来禀报，说是北魏的太子殿下求见。

    沈妙言坐起来，示意她把魏化雨请进来。

    少年身姿挺拔，身着暗红色圆领箭袖锦袍，朝她拱手：“皇姑姑，我明日就要返回魏北，今日特来与你辞行。”

    沈妙言望着他坚毅的眉眼，招手道：“你过来。”

    魏化雨抬步走到她面前。

    沈妙言伸手揉了揉他一丝不苟的头发，“回去之后，好生治国。有什么事不懂，多问问魏思城和张晚梨。另外，你终究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别叫自己活得太累。”

    少年微微颔首，眼中隐有泪光。

    沈妙言替他把衣裳理整齐，又道：“若是今夜无事，不如去跟鳐鳐道个别。那个小丫头，可是很欢喜你的。”

    魏化雨应了声好，就恭敬退下。

    他离开乾和宫，负手独自行走在深深长长的朱红宫巷之中，狭长的漆眸中流转着淡淡的冷意。

    魏北与大周相隔千里，还隔着不见边际的狭海。

    此去千里，他与鳐鳐，恐怕不会再有相见的那天了。

    可是……

    若要他去东宫辞行，说不准就会看见鳐鳐与花思慕亲近。

    而他不愿看见那一幕。

    少年皱了皱眉，终究是放弃了去东宫探望鳐鳐的打算，转而朝行宫而去。

    跟在他后面的添香，很快把他回行宫的事儿告知了沈妙言。

    沈妙言坐在窗边软榻上摆弄插花，闻言一笑，“他是个倔强霸道的性子，与鳐鳐的关系弄成这样，真不知如何才能修复如旧……”

    说着，又道：“可打听清楚了洛阳的事儿？”

    添香颔首，“奴婢问过福公公，好似是洛阳皇陵被人盗了，所以皇上才急着过去的！”

    沈妙言垂眸修剪花枝，她知晓大周皇族发家于洛阳，因此大周的皇帝驾崩之后，都会被运到洛阳的皇陵埋葬。

    皇陵与一国龙脉息息相关，若是被盗，于家于国，都是相当严重的事儿，怨不得君天澜会马上抛下国事，马不停蹄地赶去洛阳。

    只是那贼人也太大胆了些，怎的竟然敢偷盗皇陵……

    她想着，放下金蛟剪，偏头望向雕窗外。

    今日晴好，宫院里的牡丹开得极艳。

    女孩儿瞳眸微动，似是想起了什么恶劣的主意，唇角勾起一道嘲讽的阴冷弧度，“拂衣、添香、麦若，明日随我回凤府。”

    闲着也是闲着，她总得给仇人找点儿事情做，才不枉重生这一回呢。

    夜色繁华。

    皇宫中灯火三千。

    来自魏北的小子，独坐在皇宫那高高的琉璃宫顶上，一边吹着只十三孔瓷白骨埙，一边毫无表情地俯瞰东宫。

    埙曲悠扬，苍穹中的圆月在他背后散发出寒白光晕，令他看起来好似谪仙般俊美，已隐约能看出长大后的卓绝风姿。

    串着小金珠的细发辫垂搭在胸前，那张深目高鼻的稚嫩俊脸仿佛上苍精心雕琢而成，眉宇间是尽是坚毅刚强。

    这是魏北皇族特有的男人气概，如同太阳，如同烈风，与中原那偏于阴柔的少年是不一样的。

    埙曲渐至尾声。

    少年慢慢从唇边放下骨埙，漆眸里倒映出东宫的灯火。

    半晌后，他终于一跃而下重重宫檐，疾步朝东宫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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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9章 究竟立哪个女儿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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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东宫内。

    鳐鳐召集了几名宫女与小内侍，正在宫苑里忙着练习簸钱，誓要在下一次簸钱游戏里赢了魏化雨，好叫他知晓自己的厉害。

    花思慕也在，正在亭中悠闲煮茶。

    一名小宫女从外面匆匆进来，正要去跟鳐鳐禀报说魏北的太子殿下求见，只是看见鳐鳐在忙，于是又快步走到凉亭里，对花思慕道：“花公子，魏北的太子殿下求见，说是想和公主殿下道别。”

    花思慕煮茶的动作顿了顿，掀起眼皮望了眼鳐鳐，淡淡道：“就说公主在忙，让他择日再来。”

    小宫女立即应是，转身就去回禀魏化雨了。

    等在东宫外的少年，在听见小宫女的禀报时，眼中最后一抹光彩逐渐消失不见，如同被吹熄的风灯，只余下无边黑暗。

    他捻了捻挂在腰间的骨埙，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转身离开。

    鳐鳐还不知道魏化雨曾来找过她。

    她玩到很晚，自觉掌握了簸钱的诀窍，于是兴奋地跑回寝殿沐身，只等着明儿一早去行宫里找魏化雨较量，好拾回自己丢掉的颜面。

    她睡到第二日晌午，兴冲冲地爬起来梳洗打扮，叫了一大帮宫女内侍，前呼后拥地朝魏化雨所住的行宫而去。

    然而到了行宫，却见里面空空如也，魏北的使团早已不知去向，空余下几名小宫女，正低头洒扫宫苑。

    鳐鳐不可置信地皱眉，猛然冲过去攥住一名宫女的衣袖，脆声道：“魏化雨呢？！”

    小宫女抬头见是她，急忙恭敬道：“回公主殿下的话，魏北的使团今儿一早就离开了皇宫，据说是要回魏北大陆。”

    鳐鳐松开手，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魏化雨……”

    她愤愤地呢喃出这三个字，抬步就要往宫外冲，想要追回她的太子哥哥。

    可惜宫门守卫森严，她虽是公主，却也没有随便出宫的道理。

    小姑娘气得红着眼圈站在宫门内，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把衣襟和衣袖尽皆晕染成湿色。

    朱红的宫门高大巍峨，衬得她娇小得可怜。

    她仰起头，透过朦胧泪眼望向天空，看见天很蓝也很大。

    几只归鸟鸣叫着飞过苍穹，不曾有半分停留。

    正如那个骑着狼的魏北少年，在这偌大而陌生的中原里，不曾为她有半分停留。

    ……

    沈妙言早上亲自送了魏化雨出宫，之后就没再回宫，而是直接回了凤国公府。

    因着君天澜既没说要立凤琼枝为后、又没说不立她为后，所以这段时日风国公府气氛诡异，尤其是凤琼枝，整日里始终悬着一颗心，也不知是否要准备出嫁事宜。

    连带着下人们做事也变得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不慎惹了主子生气。

    沈妙言回到府里，还没来得及去探望凤樱樱，就直接被冯氏遣了侍女唤进主院。

    她来到花厅，只见凤琼枝、凤百香、凤百灵都在。

    母女四人坐在一处吃茶，正细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便都停了说话。

    冯氏挑着一双吊梢眼，态度冷冷淡淡，“怎么，去宫里做了几日女官，如今见到我，可是连礼也不会行了？”

    沈妙言大大方方地在花厅一侧的大椅上坐了，“瞧母亲说的，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继室而已，哪里值得我行礼？”

    添香和麦若撑腰般在她身后站定，拂衣则优雅而恭敬地为她捧来茶盏。

    沈妙言伸手接过，白细的手指从胭脂红宽袖中露出，雪盖蓝茶盏映衬之下，越发显得白腻如玉，绝美非常。

    她怡然自得地揭开茶碗盖，轻轻吹了吹热气。

    茶雾蒸腾，女孩儿的红唇与雪肤若隐若现，两弯漆黑睫毛在清丽甜糯的面庞上投洒下两痕阴影，漂亮精致得像是个娃娃。

    冯氏母女四人看着，不觉又是一阵气怒妒忌。

    从前的凤妃夕丑陋胆怯，说句话都要抖三抖的，连个丫鬟都不如！

    可如今的凤妃夕，非但气度优雅出众宛如皇女，那张布着碗口大黑色胎记的脸，更是变得干干净净宛如剥壳鸡蛋，半点儿疤痕都没有！

    那日灵安寺中，她们是亲眼看到凤妃夕是如何自证清白的，所以只当绿翘是为了富贵，才捏了谎话诬陷凤妃夕就是沈妙言。

    她们虽不解凤妃夕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却也只有接受事实。

    冯氏的目光在自己大女儿与沈妙言的脸上各扫了一圈，尽管不愿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凤妃夕，确实比自己女儿还要漂亮。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然漂亮，就仿佛根植于她的骨血，是寻常官家小姐所比不上的。

    她很快收回视线，以帕掩唇咳嗽了几声，淡淡道：“妃夕长居宫中，经常侍奉皇上，可曾知晓皇上如今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到底还要不要立你姐姐做皇后？”

    沈妙言不慌不忙地呷了口茶，“夫人这话问得甚是无礼，皇上是天子，天子的心思，我小小一个女官，又怎敢擅自揣测？”

    “你――”冯氏气得不轻，“你跟在皇上身边那么多日，难道皇上就不曾跟你吐露过，他有没有心仪你姐姐吗？！”

    “这……”

    沈妙言面露为难之色。

    很快，她把雪盖蓝的茶盏轻轻放到花几上，目光含着兴味儿扫视过凤琼枝、凤百香与凤百灵，“若夫人非要刨根问底，那我只能据实以告了。实不相瞒，皇上前几日，的确提起过一回。”

    “哦？！”

    冯氏与凤琼枝的眼睛俱都亮起。

    沈妙言轻笑，“皇上说，他虽下旨立凤家女为后，却还没有想好，究竟立哪个女儿为后。他说，大姐姐端庄秀美，三妹妹聪慧清秀，四妹妹机灵可爱，着实十分为难……”

    话音落地，除了冯氏仍旧欢喜，其他三姐妹的脸色立即变了。

    凤琼枝率先道：“选秀时，三妹妹与四妹妹皆都落选，皇上如何还会考虑她们？！恐怕这番话，是你诓骗我们的吧？！”

    沈妙言还未曾出声，凤百香先一步道：“大姐姐，你这话就不妥了！我们虽然落选秀女，可兴许皇上又看中我们了呢？！落选又怎样，只要皇上喜欢，我们当皇后也未尝不可！”

    本就是逐利之人，利益当前，姐妹情谊什么的自然都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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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0章 她到底是不是沈妙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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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闻言，轻笑不语，抬眸瞥向凤百灵。

    凤百灵过去爱慕澈弟，如今听说自己兴许能当皇后，也开始犹豫起来。

    可见，爱慕澈弟是假，觊觎穆王妃之位，才是真。

    她自在地掸了掸衣袖，起身笑道：“罢了，夫人与各位姐妹自个儿看着办吧，我乏了，先回自己院子了。”

    说罢，带着拂衣等人一同走了。

    她走后，凤百香满脸蠢蠢欲动：“娘，你总在给大姐姐准备成婚事宜，可万一到时候嫁给皇上入主后宫的人是我，那该如何是好？！我觉得，娘也该给我们准备嫁衣！”

    凤百灵也满含期待地望向冯氏。

    这些时日以来，冯氏整日里都在准备凤琼枝的嫁妆。

    府里几乎一半儿积蓄，都被她写进嫁妆单子里作为凤琼枝的陪嫁，可把凤百香和凤百灵羡慕坏了。

    凤琼枝脸色很是难看，冷冷道：“你们在觊觎什么？！凤妃夕刚刚那话，分明是要让咱们自个儿内讧的！”

    “反正我不管！娘，若将来进宫的人不是大姐姐，那份嫁妆，你就给那个进宫的人，好不好？！”

    凤百香闹着。

    冯氏自然没有异议，于是道：“此话有理。这样吧，百香、百灵，你俩今后就跟着你们大姐姐，一同学习规矩礼仪。”

    为了让凤琼枝将来能够在后宫大放异彩，冯氏是特意请了教导嬷嬷在府中教导她的，这一点也让另外两姐妹艳羡不已。

    凤百香与凤百灵此时听见自己也能一块儿跟着嬷嬷学规矩，皆都喜不自禁，连忙称好。

    唯有凤琼枝冷着一张小脸，皱着眉尖快步离开了花厅。

    沈妙言沿着精细雕花的抄手游廊，慢条斯理地往自己所住的那偏僻小院而去。

    她走得很慢，行至一半，看见廊外有盛开的牡丹花丛，于是探出去半个身子，轻轻巧巧地折了一朵碗口大的淡粉牡丹。

    凤琼枝拣着小路，正快步赶过来。

    隔着庭院，她看见对面抄手游廊里，那穿胭脂红大袖的姑娘信手拈花，姿容慵懒优雅，挑眉勾唇之间，随意把那朵碗口大的牡丹簪于鬓角。

    牡丹虽然艳绝，然而簪在她的鬓角上，却完全沦为了陪衬，倒是越发显得这个女孩儿清丽绝伦。

    凤琼枝暗暗攥紧双手，美眸中几乎要喷出火焰来。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这凤妃夕竟然这么好看？！

    她皱眉时，不知怎的，又觉得这凤妃夕有些眼熟。

    那带着媚态的一举一动，当真是像极了……

    沈妙言！

    可她的面容瞧起来，却分明比沈妙言还要小些。

    更何况，当时灵安寺中，她也的确当众自证了清白。

    她到底是不是沈妙言呢……

    凤琼枝心跳如擂鼓，根本无法分辨沈妙言的真假。

    而就在这时，对面的沈妙言也已注意到她。

    女孩儿勾唇，未施口脂的唇瓣，比鬓角的牡丹还要嫣粉，“大姐姐这么看着我作甚？眼神那般凌厉，真叫妹妹害怕。”

    她无法忘掉凤琼枝是如何怂恿顾湘湘把她推下岩浆的。

    无数个午夜梦回处，岩浆的烈焰包围着她，令她痛不欲生。

    若不能叫凤琼枝她们饱尝尽她所受的苦楚，那么这场重生，又有什么意义？

    女孩儿想着，月牙般弯起的双眸越发笑得灿烂纯净，琥珀色光泽里倒映着星点阳光，甜得好似蜜糖。

    然而这笑容看在凤琼枝眼里，却不知怎的令她毛骨悚然。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声道：“妹妹好手段，竟然用皇后之位来挑拨离间，叫我姐妹三人反目成仇！不知皇上若是知晓妹妹拿他的皇后之位胡乱说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沈妙言仍旧笑意绵绵，“这就不劳姐姐担忧了，姐姐还是想办法稳固后位，方是正经。”

    她含笑说完，抬步带着几名侍女怡然离去。

    凤琼枝恨得咬牙，眼睁睁看她走远，眼底俱是不忿。

    沈妙言回到小院，只见凤樱樱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拿着针线认真地缝一件衣裳。

    似是听见了脚步声，凤樱樱抬起头，看见是沈妙言，连忙放下针线等物，飞快扑上来抱住她的腰身，“姐姐！我可想你了！”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撒娇。”

    沈妙言刮了下小姑娘的鼻尖，牵了她的手往屋里走。

    行走之间，却见院落洒扫干净，屋子里更是收拾得一尘不染。

    凤樱樱解释道：“我原本住的院子里突然冒出好多蛇，幸好被小和尚抓住，还炖了蛇肉羹给我吃！后来我很害怕那座院子，小和尚就带着我搬到这里来了。夫人不怎么管我，我说我想姐姐所以才住到这里来，她也就没再说什么。”

    她说话时，沈妙言眼底却是暗光流转。

    好端端的大户人家，屋子里怎么可能平白出现蛇？

    出现一两条家蛇也就罢了，但若是出现很多蛇，不是人为又是什么？

    看来，大约是冯氏不想留着樱樱，所以暗中放蛇咬她，却没料到所有的蛇都被秀缘抓住了。

    只不过……

    炖蛇羹？！

    沈妙言狠狠一皱眉，那小和尚瞧着倒是个吃斋念佛的人，怎的还会炖蛇羹？！

    她正想着，踏进小院厅堂，往左边一瞄，就正好看见秀缘端坐在书房中看书。

    小院结构简单，书房就在厅堂左边，只隔了一道垂珠帘的木制雕花月门。

    秀缘一身白衣，原本光溜溜的脑袋上长出了半寸长的漆黑头发，侧面看去，鼻梁分外高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模样，格外俊俏。

    他是个俊俏的小和尚呢。

    沈妙言想着，又望向他手中捧着的书卷。

    书籍很破旧，乃是一本《四书章句集注》。

    她挑了挑眉，这小和尚难道是打算要考功名，否则怎的竟然看这样的书？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秀缘偏头望了过来。

    在看见是她时，秀缘眼底极快掠过一抹恨意，又很快消失无踪。

    沈妙言清晰地把他这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冷笑了下，知晓这和尚是因为灵安寺的事儿怨自己。

    然而她并不后悔铲除灵安寺。

    于是她收回视线，带着凤樱樱朝自己闺房而去。

    用晚膳时，虽然凤樱樱极力活跃气氛，可桌上气氛仍旧诡异，无论是沈妙言还是秀缘，俱都不和对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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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1章 正不正经就不知道了【为梦里寻觅打赏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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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致一餐饭下来，只有凤樱樱独自在叽叽喳喳。

    用罢晚膳，沈妙言去偏屋沐身。

    凤樱樱吵着要与她一道睡，因此紧跟着沐过身，就要钻进她的闺房。

    只是刚靠近那紧闭的隔扇，却被秀缘一把抓住。

    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冷着一张俊俏面庞，冷冷道：“你要作甚？！”

    “自是与我姐姐一道睡觉啊！”

    凤樱樱睁着纯净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秀缘抓着她衣袖的手未曾松开，只别过脸，淡淡道：“我的洗澡水还没打，夜里我还要吃宵夜。”

    平日里，凤樱樱是极惯他的。

    她甚至不顾自己国公府小姐的身份，亲自给他煮热水洗澡，半夜三更给他做宵夜，生怕他读书读到夜半时饿了。

    凤樱樱犹豫了下，望了眼紧闭的槅扇，终是放弃与沈妙言一道睡觉的打算，乖乖随着秀缘去厢房。

    此时，沈妙言身着丝绸中衣，正盘膝坐在窗边软榻上，捧着杯杨梅冰汤浅呷。

    外间那两个小孩儿的对话，早被她收入耳中。

    拂衣拿了品蓝色缎面绣花引枕过来，给她放在腰后垫了，笑道：“五姑娘待那小和尚当真是极好的。”

    “是很好……”沈妙言淡淡说着，眼底波光流转，“拂衣，你去院子里打听下，往日里秀缘又是怎么对樱樱的。”

    拂衣应了声好，立即去办了。

    没过多久，拂衣得了消息回来，一五一十道：“小姐，听闻自打秀缘来到国公府，明面上是以五姑娘的侍卫身份住下，可实际上他在这院子里的地位却是极高的。他除了每日读书，其他什么事情都不做。听闻他似乎还打算考取功名，将来入朝为官。

    “至于五姑娘，有人说他待五姑娘极好，也有的说他眼里并没有五姑娘，只关心他自个儿。说起来，这两人也这般大了，十二三岁的人，竟然还同榻而眠……”

    沈妙言一惊，抬头道：“同榻而眠？！”

    “是呢！”

    拂衣也有些纳罕。

    沈妙言立即不安起来。

    凤樱樱什么都不懂，而秀缘虽长得不错，可正不正经就不知道了。

    他自幼出家，如今还俗不过一个月，就已经开始炖蛇羹，可见心中压根儿就没有佛祖菩萨的。

    既破了生戒，距离破色戒又能有多远？

    这般狼崽子般的人物，也就凤樱樱心大，竟然敢带回府里……

    她想着，越发得不安。

    她放下盛着杨梅冰汤的瓷碗，对添香道：“你去一趟厢房，就说我夜里睡不安稳，想与樱樱一道睡。”

    添香是个泼辣性子，这事儿最适合她办。

    她笑吟吟应好，立即去办了。

    她来到厢房，透过雕窗望进去，只见屋内昏黄，秀缘正在屏风后沐身，凤樱樱则在书案旁替他整理乱七八糟堆放的书籍。

    她不过十二岁，因为长期食素的缘故，长得比同龄人小很多。

    可她整理东西的姿势却很熟稔，指尖隐约可见细茧，可见是做惯了粗活儿的。

    她望了会儿，又看见秀缘穿着条宽松的中裤、赤着上身，慢吞吞走了出来。

    凤樱樱回头看他出来，毫不避讳地上前，接过帕子就给他擦头发，“我煮了你爱吃的玉米鸡蛋羹，在炉子上温着呢，你先看书，过会儿我给你端过来。”

    “嗯。”

    秀缘简单应了声，面无表情地去书案旁读书了。

    添香踏进来，朝凤樱樱福了福身，“五姑娘，我们小姐说夜里想跟你说说话儿，请你今晚去她房中睡。”

    “啊？”凤樱樱睁圆了眼睛，犹豫地望向秀缘。

    小和尚背对着她，只闷着劲儿地翻书，并不说话。

    凤樱樱犹豫良久，到底是想与沈妙言说话的，于是搓了搓手，悄咪咪又瞄了眼秀缘，“那我把玉米鸡蛋羹端过来，再去跟姐姐说话。”

    说着，连忙去小厨房端羹点了。

    她把羹点端过来时，添香注意到秀缘的表情不大好看，脸色黑沉黑沉的，显然是不高兴。

    她挑了挑眉。

    带着凤樱樱回到沈妙言的闺房后，她附在沈妙言耳畔，把秀缘的反应细细说了一遍。

    沈妙言摇着团扇坐在窗边儿软榻上纳凉，唇角的笑容透着冷意。

    一个小和尚，把凤樱樱当丫鬟使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对她甩脸子……

    她抬扇示意拂衣她们暂且退下，只牵了凤樱樱的手一道坐在软榻上，“我听说，你与秀缘每晚都是一块儿睡的？”

    凤樱樱乖巧地点点头，“这里不是佛寺，我一个人睡会害怕。小和尚会保护我，所以我要与他一块儿睡。”

    沈妙言轻抚过她的面庞，温声道：“可你已经是姑娘家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能总跟着他一起睡？若是传到外面，你的声誉又该怎么办呢？”

    凤樱樱显然没想过这些，只咬着唇瓣不语。

    半晌后，她嘟囔道：“小时候在灵安寺，我怕打雷，他也是抱着我睡的……后来虽然他不欢喜我了，可如果夜里打雷，他还是会来我的禅院，抱着我一块儿睡……”

    她自幼离家，从没有半点儿温暖。

    童年时所有的欢乐，几乎都是那个小和尚赠予她的。

    她全身心地信任他呢。

    沈妙言细细抚着她的背，“你说你欢喜秀缘，可若是这般不自重地总与他睡在一处，将来败坏了自己的名声不说，他也要看轻你的。他将来既打算入朝为官，自会爱惜名声，又如何会娶一个声誉扫地的姑娘？”

    凤樱樱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这么多。

    小姑娘茫然了片刻，轻声问道：“那我今后，可是不能与他再共处一室了？”

    “是的。这世间的人本就轻视女孩子，你若再不自尊自爱，又如何能挣得旁人的尊重？”

    沈妙言是过来人。

    这番话，也是她历经前生才得来的经验。

    当初的她若是好好听安姐姐的话，除非君天澜八抬大轿来娶否则绝不轻易把自己交出去，那么她又怎会沦落到被薛宝璋毁坏面容挑断手脚筋的下场？

    凤樱樱轻轻呼出一口气，乖顺地靠在沈妙言的肩上，“那我听姐姐的就是……”

    而此时，另一边。

    凤家三姐妹俱都聚在栖凤园中。

    凤琼枝已然想开了，若要对付凤妃夕，仅凭她一个还不够。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得先把百香与百灵召集起来，共同想法子对付凤妃夕。

    ，

    这一章是为读者“为梦里寻觅.因昼思夜想”的打赏加更，不过大家还是把打赏留到四号吧，四号才重要，这两天就先不要打赏了，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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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2章 三姐妹的恶毒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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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百香是个一点就着的暴躁性子，听说凤琼枝打算趁着沈妙言这次回府对付她，立即道：“我有个好法子，可以叫那凤妃夕痛不欲生！”

    “哦？二妹妹但说无妨。”

    凤琼枝笑着，挽袖给她斟了一盏茶。

    凤百香笑得恶毒：“凤妃夕那小蹄子，不是最在乎她那个亲妹妹凤樱樱吗？我听说凤樱樱一直与她的侍卫睡在一处，这可是丢尽了她自个儿的颜面！若咱们把这件事儿捅出去，凤樱樱名誉尽毁，凤妃夕岂不是要气死？!”

    女孩子之间，最恶毒的便是毁掉对方的清誉。

    凤琼枝却蹙了蹙眉，“二妹莫不是忘了，若凤樱樱名誉尽毁，咱们也得受牵连。毕竟，她现在住在风国公府，若是传出她和侍卫不检点，别人要怎么看咱们府里的家教？你觉得皇上还敢让咱们进宫吗？”

    “也是哈……”

    凤百香尴尬地扯了扯辫子。

    久不出声儿的凤百灵，淡淡道：“若是事情发生在府外呢？”

    凤琼枝和凤百香一怔。

    ……

    翌日，沈妙言抱着凤樱樱还在熟睡，庭院里就传来了丫鬟的大嗓门：

    “我家小姐约二小姐和五小姐去庙里上香，顺带求个好姻缘。劳烦你们赶快进去通传吧，我家小姐在府门口等着呢。”

    少女揉了揉惺忪睡眼，撑着床榻坐起来，“拂衣？”

    拂衣推门进来，见她醒了，忙服侍她更衣梳洗，“凤府三姑娘凤百香，想要约小姐和五小姐去佛寺上香，小姐可要答应同往？”

    “她可是闲得闷，又要使什么幺蛾子？”沈妙言没好气，在瓷盂中漱过口，随手把垂落在胸前的乱发抚到背后，“去告诉她，就说我允了。”

    不管凤百香要使什么手段，总归她这一趟回来也不是为了睡懒觉，不把凤家搅个天翻地覆，她岂不是白出宫了？

    一个时辰之后，沈妙言带着凤樱樱，袅袅婷婷地出现在了风国公府门前。

    凤百香早在马车上等得不耐烦了，从车窗里瞧见她终于出来，皱着眉头骂道：“不过是寻常梳洗，你可真会拖时间！你是不是故意叫我等这么久？！”

    沈妙言慵懒地摇着团扇，“瞧三妹妹说的，女孩儿家出门，自然是要精细打扮，准备好出行的一应物件儿，到时候才不会缺东少西，乱了手脚。”

    说着，带着凤樱樱一道上了马车。

    凤百香气个半死，然而见她上了车，也不再说什么，只哼哼唧唧埋怨着叫车夫赶紧走。

    六月中旬的天，天气一日接着一日地热了起来。

    沈妙言透过车窗看去，只见秀缘骑着一匹骏马，正不慌不忙地跟在马车一侧。

    他明面上是凤樱樱的侍卫，因此凤樱樱出行，他一般都会跟着的。

    不过这厮一早起来就没给她好脸色，大约还在为昨晚她把樱樱从他房中弄走的事儿生气。

    只是不知，若樱樱遇见了危险，他可会出手相助？

    她想着，摇了摇团扇，不动声色地放下了窗帘。

    马车疾行了大半个时辰，总算离开镐京城，朝郊外而去。

    “郊外有座静安寺，听说求姻缘最是灵验不过。”凤百香抬手扶了扶云鬓上的金步摇，“大姐和四妹忙着学规矩，我独自一人过来有些害怕，因此才找你们作伴的。”

    事实是，凤琼枝和凤百灵都不愿意主动出手，也就她迫不及待想给沈妙言和凤樱樱下马威看，因此才自告奋勇地主动带她们前往静安寺。

    沈妙言听着她的话，不以为意地轻笑，继续摇她的团扇。

    及至晌午，马车终于驶到了静安寺山脚下。

    沈妙言抬头看去，只见这座山寺掩在葱翠树木之中，比灵安寺要小很多，然而楼台宝殿等，却建造得同样精致。

    通往山寺的台阶上已有不少百姓，俱都手挽盛了香纸、佛花、香烛等物的竹篮子，且大都是年轻女子。

    她摇了摇团扇，看来这静安寺，果真能求姻缘啊。

    正想着，凤百香已经急吼吼地招呼她与凤樱樱赶紧跟上。

    要说这凤百香也的确是个没脑子的，看见秀缘跟着，忍不住就要讽刺他几句：“从前静安寺的香火可没有这么旺盛的，都是因为你们灵安寺垮台了，所以人家才起来的。你从前也当过和尚，如今踏进这静安寺，可有什么感想？”

    这就相当于夫子故意羞辱没考好的学生，你看人家策论考得那么好，而你却是一塌糊涂，你可有什么感想没有？

    感想是没有的，想泼一盏茶到她脸上倒是真的。

    秀缘小脸上半分表情也无，只随着凤樱樱上台阶，连正眼也不给凤百香。

    凤百香暗暗生恼，在心里记下这笔账。

    她走着，眼角余光又瞄到沈妙言，于是故意道：“哎，说起来你们灵安寺真是可怜啊，若非我二姐多事，灵安寺又哪里会垮台？你可恨我二姐？”

    沈妙言与凤樱樱俱都下意识望向秀缘。

    只见这眉清目秀的少年，脸上仍旧半点儿表情也无，负着手走在山间的青石台阶上，姿态宛如苍松翠竹，不似那佛门里出来的小和尚，倒像是哪家出游的贵公子。

    他根本就不搭理凤百香，仿佛这个女人的话，不过是枝桠间聒噪的鸟叫。

    凤百香怄得不轻，眼底转过浓浓的怨意，很快又被她小心翼翼掩藏好。

    因为已近中午，沈妙言等人便在静安寺用了斋饭。

    因为他们打算在静安寺住一夜，所以时间上相当宽裕，沈妙言饭后甚至还在禅房里睡了个午觉。

    等她睡醒，凤樱樱已经不在房中。

    拂衣望了眼坐在窗边对镜梳妆的凤百香，附在沈妙言耳畔低声道：“五姑娘与秀缘去了别院，说是看见了认识的师兄。”

    当初灵安寺垮台，很多和尚都投了别家寺庙，静安寺收留秀缘的师兄，乃是情理之中。

    沈妙言微微颔首，让拂衣帮她梳洗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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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3章 小妙妙，除非死，否则我绝不和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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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这时，凤百香从窗边转过半个身子，笑吟吟道：“等二姐姐梳洗好了，咱们去大雄宝殿跪拜佛祖吧？然后再去后山看看相思树，据说那棵树生了五百年，求姻缘和子嗣皆都十分灵验呢！”

    沈妙言眉眼含笑，仍旧不动声色地应好。

    两人很快离开禅房。

    在大雄宝殿跪拜过后，凤百香果然领着沈妙言往后山而去。

    沈妙言摇着团扇走得不慌不忙，穿过大雄宝殿时，她注意到许多前来拜佛的姑娘，皆都提着花篮，朝偏殿而去，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她随凤百香往后山走了约莫两刻钟，四周的游人已经寥寥无几。

    再继续往前，游人越发稀少，最后只剩下她们俩。

    又在山野间行了约莫一刻钟，凤百香指向远处：“你瞧，可看见那棵姻缘树了？”

    沈妙言抬眸望去，果然瞧见有大树碧绿苍翠，那树冠巍峨庞大宛若云海，开着些不知名的朱红绒花儿，还有很多丝带系在上头。

    凤百香加快步伐，“二姐姐，你倒是快点儿啊！”

    沈妙言眯了眯眼，仍旧不慌不忙地跟着。

    二人很快行至那棵相思树下。

    四周无人，只有山鸟的清脆啼叫与悠扬蝉鸣。

    沈妙言仰头望向相思树冠，树冠巨大，阳光透过间隙洒落下斑驳光影，偶有绒花坠落，已在地面铺了一层红。

    凤百香笑眯眯的，“二姐姐，这相思树可是很灵验的，你可以把姻缘写在丝带上，然后绑在树枝上。”

    “灵验？”少女轻摇团扇，锐利的目光从那繁茂的枝桠间扫过，却是无言而笑。

    “你笑什么？”凤百香挑眉。

    “这些丝带都很破旧，大部分都已褪色，可见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有人到这里来求姻缘。咱们出来时，我看见很多姑娘都提着求香拜佛之物往寺庙侧殿走，可见静安寺真正能求姻缘的，应当是在那座侧殿吧？”

    少女轻摇团扇，在斑驳光影中笑靥如花，“你自幼在镐京城长大，我不信你连求姻缘的地方都能弄错……说罢，你把我哄骗到这儿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凤百香面露诧异。

    她随即冷讽一笑，“没想到二姐姐如此聪慧，竟然知晓我要做手脚……那你再猜猜，我打算做什么？”

    沈妙言轻摇团扇，山风拂过，把她云鬓间的小细珠流苏步摇吹得轻微作响，宛若玉珠落盘。

    她唇角噙起一抹嫣红浅笑，“对一个女子最大的伤害，无疑是令她身败名裂……你凤百香所算计的，怕也不过如此。”

    话音落地，凤百香立即大笑出声。

    她昂起头，骄傲道：“你再如何聪明，再如何分析出我的谋划，可那又如何呢？终归，你的前程就要葬送在此了！”

    语毕，她吹了声口哨。

    远处茂密的树林里立即响起动静。

    很快，十几名流里流气的男人出现在了相思树下。

    他们皆穿粗布短褐，头发蓬乱糟糕，颧骨高耸，眼睛因为消瘦和过度纵欲而深深凹陷，眼圈四周发黄，眼睛里的淫..光令人十分恶心。

    一看便知是市井混混。

    凤百香笑容恶毒，指着沈妙言道：“喏，这就是凤妃夕了。你们几个好好享受，算是本小姐赏你们一场快活！”

    那群混混搓着手，笑嘻嘻靠近沈妙言。

    “啧啧啧，这样好的货色，便是春花坊里的花魁娘子，也不及十分之一啊！瞧那肌肤嫩的，真想摸摸看是什么感觉！”

    “小皮娘，过来让哥哥们好好疼爱疼爱，也叫你知晓男人的快活滋味儿，保准你要了一次还想要，嘿嘿嘿……”

    他们嘴里淫词艳语不断，生怕惊到佳人似的，小心翼翼朝沈妙言围拢靠近。

    沈妙言始终轻摇团扇。

    胭脂红的宽袖在山风中纷舞飞扬，几缕长长的碎发从额间垂落，越发衬得她那张巴掌脸精致甜糯。

    她盯着这群混混，朱唇轻勾。

    她自打重生以来，就始终唤不醒大魏血统。

    然而为了有几分保命手段，闲暇之余也曾向君天澜讨教过武功招数。

    虽然敌不过顶尖高手，可是对付这几个骨瘦嶙峋被掏空了身体的混混，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想着，合拢折扇，笑吟吟道：“来罢。”

    混混们诧异地对视几眼，可到底是瞧不起这个看起来格外纤细娇小的姑娘，决定要给她点儿颜色瞧瞧，于是大吼着就冲了上来！

    旁边等着看热闹的凤百香，只见那胭脂红的身影化作残光，手中紫竹骨折扇在风中唰唰作响，结实地击打在了那些混混们的脑袋和面颊上！

    那个凤妃夕，就像是一道浮光，穿花拂柳般掠过那些肮脏的灰褐色。

    她轻盈落在自己面前，逆光而立，盈盈而笑。

    她身后，那十几个混混皆都倒地不起，抱着脑袋哀嚎叫痛。

    她惊骇不已，急忙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女孩儿。

    下一瞬，她看见这女孩儿上前，扇柄直接敲到了她的脑袋上。

    她眼前一黑，两眼一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沈妙言摇开折扇，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凤百香，正要转身离去，却闻得山风送来若有似无的雪莲香。

    一朵绒花，恰恰落在她的发间。

    她仰起头，便看见那个狐仙一般的男人，正歪坐在相思树的枝桠间。

    他穿精致的云纹墨履，绸裤塞在靴履筒口之中。

    随意披着件宽松的绣金丝花瓣暗紫大氅，颈间挂着的鸠羽紫蓬松狐尾随风轻曳，衬得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庞光华耀目。

    他一手托腮，勾唇而笑，“小妙妙。”

    沈妙言瞳孔瞬间缩小，惊恐地吞咽了下口水，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以为，这个男人该被君天澜打回北幕去了。

    君舒影居高临下，斜挑的凤眸眼尾不染而红，如妖似魔，清冽的目光却无端令人心悸。

    他费了大功夫，叫藏身洛阳的暗桩偷盗皇陵，才把君天澜引出镐京城。

    他罔顾祖宗，罔顾礼法，只是为了制造他和小妙妙独处的机会。

    可他的小妙妙在看见他时，却半分欢喜也无，反而像是受到了惊吓。

    他想着，嗓音好听，宛若碎玉敲冰，“怎么，不欢迎我？”

    “……”沈妙言无言，只越发往后退。

    然而不过瞬间，这俊美如光的男人，霍然从花树上一跃而下，宽袖飞扬，直接落在了沈妙言跟前。

    他距离她着实很近。

    近到他的锦履都碰到了她的绣花鞋尖，近到他满身冰凉凉的雪莲香，都强.势地侵入了女孩儿的鼻息里。

    沈妙言被他突然的贴近惊得身形不稳，整个人猛然朝后仰倒！

    ，

    明天凌晨爆更三十七章，一般系统会延迟几分钟，最迟的一天延迟了三个小时，希望明天系统君给力，千万千万不要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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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4章 小妙妙，除非死，否则我绝不和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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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舒影长臂一伸，把她揽到怀里。

    山风轻拂，落英缤纷。

    朱红的绒花儿，温柔落在了两人的肩上与发间。

    君舒影慢慢松开手，直视着眼前的女孩儿，却是良久无言。

    北灵歌曾说那莲心蛊无药可解，可他分明感觉得到，种在沈妙言身上的莲心蛊虫已经消失不见。

    她如今，大约再也不会欢喜他。

    男人想着，眼底暗流涌动，放在腰间木偶娃娃上的手，也忍不住慢慢收紧。

    究竟要怎么做，

    究竟要怎么做，这个女孩儿，才能爱上他？

    见微风把沈妙言额间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捋开，淡声道：“我从不知自己是何时开始在意你的，然而我既在意了，便会在意一辈子。妙妙，你告诉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叫你欢喜我？

    “若天上的明月能叫你欢喜，那我便去摘明月。若江山社稷能叫你欢喜，那我就去夺天下。妙妙，只要你说，我就去做。等我把你想要的一切都送到你手中，你是不是就也能顺带着欢喜我？”

    他垂眸说着，声音里带着微颤。

    沈妙言面对他，微微皱眉。

    她心底里知晓，她喜欢的男人是君天澜。

    可不知怎的，重生之后，她莫名其妙有一段时间很喜欢君舒影。

    甚至，甚至还答应嫁给他……

    后来返回镐京，她每每面对君天澜，都觉心脏疼得厉害，好像有两方势力在那个最柔软的地方角逐。

    她所有的欢喜都混乱了，直到前些时日，她被君舒影抢走，又被君天澜冒着暴雨救回来。

    从那时候起，她就认定了自己的心。

    她是欢喜君天澜的，无论他为何要在焚城地底抛下她，她欢喜他这件事却是事实，并且不会轻而易举地改变。

    思及此，她抬起头，认真道：“我尊敬你，因此称你一声五哥哥。然而从一开始到现在，我心里面装着的人都不是你，而是君天澜。你知道的，你分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若将来我不幸无法与君天澜在一起，我却也不想同你在一起！”

    她曾拒绝过他很多次，然而这个男人始终不肯放弃，倔强得连她也自愧弗如！

    今日，静安寺后山，相思树之下，她再度拒绝他。

    残酷，决绝，带着一往直前、无法挽回的气势！

    哪怕从今往后孤身一人，哪怕失去了毕生挚爱，她也不会接受他！

    她不是什么好人，可于情之一字上，一旦爱了，便是终身！

    君舒影听着这些话，只是淡漠地揉了揉耳朵。

    他唇角勾起淡漠的笑容，“妙妙真爱说笑，前几个月在北幕时，你还是我的皇后，咱们甚至都已经举行了婚礼。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如今却又说出这番话，可是君天澜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令你对他这般死心塌地？”

    沈妙言攥紧双手，无言以对。

    记忆里，她好似的确曾对这个男人动过情……

    很奇怪，也很突如其来的动情，就像是吃了什么丹药般，令她神魂颠倒，忘却一切……

    “小妙妙如今名义上仍旧是我的皇后，我一日不曾与你和离，你便一日不得嫁给君天澜。”

    君舒影慢慢退后，直到站在了相思树的花影之中。

    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只有下颌与唇瓣露在阳光外。

    形状完美的唇瓣，嫣红精致得仿佛细细涂过花汁。

    他轻抚过腰间挂着的木偶娃娃，嘲讽勾唇，“小妙妙，除非死，否则我绝不会和离。我要让咱们三人都堕入同样的痛苦里，我要让你们也尝到爱而不得的滋味……小妙妙，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山风轻曳过枝桠，他的面容明明暗暗，如妖似魔。

    沈妙言紧紧咬住唇瓣，盯着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半晌后，她只字不言，飞快转身跑走了。

    君舒影盯着她的背影，独自站在旷野的花树底下，忽然狂笑出声。

    那笑声传得很远，肆意张扬，带着不顾一切的纨绔与放纵。

    就好似被镇压多年的恶魔，重新出了囚笼。

    忽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盯向缩在地面的凤百香。

    凤百香不知是何时醒来的，只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害怕地望着眼前这个惊艳绝伦的男人。

    是，他是很好看，

    甚至在凤百香的世界里，她是第一次看见生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可是，他的表情与眼神，实在叫人害怕！

    她咽了口口水，不停地往后退缩，“我，我什么也没有听见，你放我吧，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说着，她竟然抛弃骨气与尊严跪了下来，不停对着君舒影磕头求饶。

    君舒影微微抬高下颌，抚了抚蓬松柔顺的鸠羽紫狐毛，“这个女人，你们可以尽情享用。”

    他的音调很冷。

    周身溢出的白霜冷雾，使得他上方和附近的绒花皆都枯萎凋零。

    那些倒在地上的混混其实也醒了，原就对这个神出鬼没的男人怕得要死，如今听见他的话，以为抓住了一线生机，连忙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把凤百香扑倒在地。

    他们争先恐后地撕扯开凤百香的衣裳，争先恐后地把她占有。

    女子的惨叫声回荡在山野之间。

    君舒影冷眼看着，凤眸中水光潋滟，斜挑的眼尾越发艳丽嫣红。

    半晌后，他唇角轻勾，转身踏进了无人的旷野之中。

    而就在后山发生这种事情时，静安寺内。

    一座偏僻的院落里，凤樱樱鼓着腮帮子，小脸上满是不解。

    她叉腰喊道：“真奇怪，秀环师兄明明叫咱们来这里见他，怎的咱们来了半刻钟，他却还不出来？他一向是守时之人呢！”

    这座院落着实破败，断壁残垣的，连房屋都坍塌了一半儿。

    秀缘从满是灰尘的房屋里出来，手中还拿着件巴掌大的铜镜。

    凤樱樱跑过去，好奇地凑上前：“小和尚，你手里拿着的东西是什么？可是你捡来的？”

    秀缘白皙稚嫩的脸儿绷得很紧，并不肯把那铜镜拿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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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4章 小妙妙，除非死，否则我绝不和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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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舒影长臂一伸，把她揽到怀里。

    山风轻拂，落英缤纷。

    朱红的绒花儿，温柔落在了两人的肩上与发间。

    君舒影慢慢松开手，直视着眼前的女孩儿，却是良久无言。

    北灵歌曾说那莲心蛊无药可解，可他分明感觉得到，种在沈妙言身上的莲心蛊虫已经消失不见。

    她如今，大约再也不会欢喜他。

    男人想着，眼底暗流涌动，放在腰间木偶娃娃上的手，也忍不住慢慢收紧。

    究竟要怎么做，

    究竟要怎么做，这个女孩儿，才能爱上他？

    见微风把沈妙言额间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捋开，淡声道：“我从不知自己是何时开始在意你的，然而我既在意了，便会在意一辈子。妙妙，你告诉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叫你欢喜我？

    “若天上的明月能叫你欢喜，那我便去摘明月。若江山社稷能叫你欢喜，那我就去夺天下。妙妙，只要你说，我就去做。等我把你想要的一切都送到你手中，你是不是就也能顺带着欢喜我？”

    他垂眸说着，声音里带着微颤。

    沈妙言面对他，微微皱眉。

    她心底里知晓，她喜欢的男人是君天澜。

    可不知怎的，重生之后，她莫名其妙有一段时间很喜欢君舒影。

    甚至，甚至还答应嫁给他……

    后来返回镐京，她每每面对君天澜，都觉心脏疼得厉害，好像有两方势力在那个最柔软的地方角逐。

    她所有的欢喜都混乱了，直到前些时日，她被君舒影抢走，又被君天澜冒着暴雨救回来。

    从那时候起，她就认定了自己的心。

    她是欢喜君天澜的，无论他为何要在焚城地底抛下她，她欢喜他这件事却是事实，并且不会轻而易举地改变。

    思及此，她抬起头，认真道：“我尊敬你，因此称你一声五哥哥。然而从一开始到现在，我心里面装着的人都不是你，而是君天澜。你知道的，你分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若将来我不幸无法与君天澜在一起，我却也不想同你在一起！”

    她曾拒绝过他很多次，然而这个男人始终不肯放弃，倔强得连她也自愧弗如！

    今日，静安寺后山，相思树之下，她再度拒绝他。

    残酷，决绝，带着一往直前、无法挽回的气势！

    哪怕从今往后孤身一人，哪怕失去了毕生挚爱，她也不会接受他！

    她不是什么好人，可于情之一字上，一旦爱了，便是终身！

    君舒影听着这些话，只是淡漠地揉了揉耳朵。

    他唇角勾起淡漠的笑容，“妙妙真爱说笑，前几个月在北幕时，你还是我的皇后，咱们甚至都已经举行了婚礼。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如今却又说出这番话，可是君天澜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令你对他这般死心塌地？”

    沈妙言攥紧双手，无言以对。

    记忆里，她好似的确曾对这个男人动过情……

    很奇怪，也很突如其来的动情，就像是吃了什么丹药般，令她神魂颠倒，忘却一切……

    “小妙妙如今名义上仍旧是我的皇后，我一日不曾与你和离，你便一日不得嫁给君天澜。”

    君舒影慢慢退后，直到站在了相思树的花影之中。

    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只有下颌与唇瓣露在阳光外。

    形状完美的唇瓣，嫣红精致得仿佛细细涂过花汁。

    他轻抚过腰间挂着的木偶娃娃，嘲讽勾唇，“小妙妙，除非死，否则我绝不会和离。我要让咱们三人都堕入同样的痛苦里，我要让你们也尝到爱而不得的滋味……小妙妙，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山风轻曳过枝桠，他的面容明明暗暗，如妖似魔。

    沈妙言紧紧咬住唇瓣，盯着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半晌后，她只字不言，飞快转身跑走了。

    君舒影盯着她的背影，独自站在旷野的花树底下，忽然狂笑出声。

    那笑声传得很远，肆意张扬，带着不顾一切的纨绔与放纵。

    就好似被镇压多年的恶魔，重新出了囚笼。

    忽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盯向缩在地面的凤百香。

    凤百香不知是何时醒来的，只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害怕地望着眼前这个惊艳绝伦的男人。

    是，他是很好看，

    甚至在凤百香的世界里，她是第一次看见生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可是，他的表情与眼神，实在叫人害怕！

    她咽了口口水，不停地往后退缩，“我，我什么也没有听见，你放我吧，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说着，她竟然抛弃骨气与尊严跪了下来，不停对着君舒影磕头求饶。

    君舒影微微抬高下颌，抚了抚蓬松柔顺的鸠羽紫狐毛，“这个女人，你们可以尽情享用。”

    他的音调很冷。

    周身溢出的白霜冷雾，使得他上方和附近的绒花皆都枯萎凋零。

    那些倒在地上的混混其实也醒了，原就对这个神出鬼没的男人怕得要死，如今听见他的话，以为抓住了一线生机，连忙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把凤百香扑倒在地。

    他们争先恐后地撕扯开凤百香的衣裳，争先恐后地把她占有。

    女子的惨叫声回荡在山野之间。

    君舒影冷眼看着，凤眸中水光潋滟，斜挑的眼尾越发艳丽嫣红。

    半晌后，他唇角轻勾，转身踏进了无人的旷野之中。

    而就在后山发生这种事情时，静安寺内。

    一座偏僻的院落里，凤樱樱鼓着腮帮子，小脸上满是不解。

    她叉腰喊道：“真奇怪，秀环师兄明明叫咱们来这里见他，怎的咱们来了半刻钟，他却还不出来？他一向是守时之人呢！”

    这座院落着实破败，断壁残垣的，连房屋都坍塌了一半儿。

    秀缘从满是灰尘的房屋里出来，手中还拿着件巴掌大的铜镜。

    凤樱樱跑过去，好奇地凑上前：“小和尚，你手里拿着的东西是什么？可是你捡来的？”

    秀缘白皙稚嫩的脸儿绷得很紧，并不肯把那铜镜拿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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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5章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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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晓秀环师兄是在灵安寺落败后才来到静安寺继续当和尚的，可秀环师兄一向爱洁，绝不会约他们在这种破烂地方见面。

    他心中生疑，于是特意细细检查了那破旧的屋子，果不其然，被他从屋子里找到了这个掌中镜。

    镜子正面倒是没什么，偏偏那反面，用墨笔精细描绘了一副春宫图，简直是不堪入目！

    若给人发现他和凤樱樱独自在这座偏僻小院里待着，再被发现这只掌中镜，那么他和凤樱樱的名声前途就全都毁了！

    严重的，还会导致凤樱樱将来嫁不出去，而他也无法参加科举。

    少年小脸冷若寒霜，握住凤樱樱的手道：“走。”

    “诶？”

    凤樱樱满脸不解，还要细问，却被他直接拖走了。

    两人前脚才离开这座破旧偏院，后脚就有一群少女过来了。

    她们皆是凤百香在镐京城里交好的闺蜜，也是她事先安排好的人，就等着把凤樱樱与秀缘孤身在园子里私会的事儿抓个现行。

    到时候，再翻出那面掌中镜，便是那两人有十张嘴，却也分辨不清楚了。

    这主意是凤百灵出的，虽然恶毒阴险至极，却耐不住秀缘聪明，轻而易举就被他破解了，叫那群兴奋八卦的少女扑了个空。

    而秀缘抓着凤樱樱离开了偏院，没走多久，就碰见迎面疾步走回来的沈妙言。

    沈妙言微微喘着气，见这两人手拉手，不觉把君舒影抛到脑后，不悦道：“你们在做什么？”

    凤樱樱急忙挣开秀缘的手奔到她跟前，“姐姐！”

    秀缘捻了捻空落落的指尖，抬眸盯向沈妙言。

    沈妙言握住凤樱樱的小手，也瞥了眼秀缘，随即与他错身而过，朝所居住的禅院而去。

    秀缘转身，冷冷道：“凤百香想要害你妹妹。”

    沈妙言语调里满是漫不经心，“她蹦跶不起来了。”

    姐妹俩踏进禅院，凤樱樱给沈妙言斟了一盏茶，把刚刚偏院里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姐姐，秀缘虽然没给我看那掌中镜的背面是什么样儿，可我料想，那背面画的大约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姐姐，我不曾招惹凤百香她们，可她们却害我，等回府，我是否要告知父亲？”

    沈妙言呷了口茶，平息了一下心绪，淡淡道：“告诉他也没用，总归凤百香已经得到应有的教训，我猜，她应当蹦跶不起来了。”

    那群市井流氓醒来之后，发现她不见了，定然不会放过凤百香的。

    他们是亡命之徒，注定了不会把凤百香国公府小姐的身份放在眼里。

    凤百香她……

    也算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了。

    而不出沈妙言所料，到傍晚时分，凤百香仍旧还没回来。

    及至暮色四合，凤百香才被她那群好闺蜜给送回来。

    沈妙言正与凤樱樱在青灯的光影里下棋，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抬头望向窗外，借着院中灯笼的光，隐约看见凤百香披着旁人的衣裳，长发凌乱，身上值钱的首饰珠钗等物全都不见了。

    她那张小脸红肿狼狈、遍布泪痕，边走路，边还颤抖地抱臂环胸，哆哆嗦嗦的模样似是在惊恐害怕什么。

    那群世家小姐们温声安慰着她，把她送进禅院后，对沈妙言道：

    “我们去以前的相思树玩儿，就瞧见她倒在树底下，身上全是……诶，你应当懂得。总之我们把她送回来，你好生看顾她吧，我们走了。”

    说罢，一群贵女神色各异地望了眼凤百香，又窃窃私语地离开了。

    她们是凤百香所谓的好朋友，可是凤百香如今被人糟蹋成这样，她们的眼里却满是幸灾乐祸，甚至还有嘲讽与看笑话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凤百香本人人品堪忧，所交到的朋友，自然是一丘之貉。

    大约等到明日她们返京，凤百香在静安寺后山被一群市井流氓糟蹋了的事情，就会传遍整座镐京城。

    沈妙言想着，仍旧巍然不动地端坐在青竹大椅上，静静看着凤百香。

    她正双手环胸站在灯下，浑身颤抖，似是仍旧沉浸在那可怕的回忆里。

    半晌后，寂静的禅房中陡然爆发出一声大叫，凤百香抱着脑袋，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凤樱樱有点儿害怕她这疯疯癫癫的模样，不禁轻轻攥住沈妙言的衣袖。

    沈妙言没把凤百香放在眼里，呷了口茶，吩咐道：“拂衣，把我的东西收拾下，咱们去隔壁住。”

    “是。”

    凤樱樱攥着沈妙言的袖角，跟着她离开这里，跨过门槛时，却还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凤百香。

    “樱樱可是在同情她？”

    沈妙言淡声问道。

    凤樱樱摇摇头，“我不同情她。我知晓，她今儿下午与姐姐出去，定然是想对姐姐做手脚。若她成功了，今晚这般狼狈的兴许就是姐姐。她自作自受，我才不同情她。”

    沈妙言很喜欢她的果断与干脆。

    两人踏进隔壁厢房，沈妙言打开青纱灯罩，一边把烛芯点燃，一边又问道：“那若是有朝一日，我要对付的人，是凤百灵，凤琼枝，冯氏，甚至是你的父亲，你又会如何？”

    凤樱樱身着樱花粉的襦裙，静静站在房中。

    随着青纱灯罩被罩上，整座禅房被笼着一种浅浅的暖青光晕，十分祥和静谧。

    小姑娘搅了搅双手，眼底流露出一抹冷厉，“我恨那个男人！我知道，就是他与冯丽丽狼狈为奸，才害死我娘亲的！更何况这么多年以来，他对我和姐姐不曾过问一句，他，着实不堪为人父！”

    她凤樱樱不是圣人，自幼吃苦长大，没读过《二十四孝》，也根本就不懂愚孝。

    从前她忍饥挨饿时，尚有小和尚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给她寻来棉袄和热馒头，可她所谓的生身父亲，却住在锦绣堆里，与他的妻妾寻欢作乐。

    前几日她甚至偷听到她这父亲与冯丽丽议论，说是考虑把她送给朝中一名官员以换取联姻。

    天知道那官员都已经快要六十岁了！

    这样把女儿当做物品交换荣华富贵的人，又怎堪为人父呢？

    沈妙言清晰地把小姑娘脸上那咬牙切齿的表情尽收眼底，倒是渐渐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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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6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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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一定要对付凤国公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如今既然这小姑娘并不看重那个畜生都不如的男人，她以后动手，也当大胆许多。

    静安寺尚算安宁，她与凤樱樱在这寺庙里多住了些时日。

    这日傍晚，她身着深蓝僧衣在寺中闲逛，乌发柔顺地梳在脑后，只简单用红绳在发尾扎了一截，不叫头发被风吹乱。

    白净小脸上不施粉黛，一双琥珀色瞳眸倒映着夏日山寺的苍翠景致，分外纯净剔透。

    她正抬手拂拭开一枝垂柳，前方忽然跳出个人来。

    来人一身红色莲纹锦袍，桃花眼幽深复杂，不是连澈又是谁。

    沈妙言折了一枝柳，笑道：“杀人如麻的穆王爷竟来了佛寺，这倒真是稀罕得紧。”

    “我为了什么而来，难道姐姐不清楚吗？”

    连澈负手，同她一道在山寺中散步。

    山风拂面，沈妙言偏头望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只见他面容依旧俊美如画，只是眼底眉梢多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忧思，好似是在烦恼什么事情。

    她收回视线，拢了拢僧袍的宽袖，淡淡道：“你今儿过来，应当不只是看看我这般简单吧？”

    连澈目视前方，步履平稳。

    他沉默半晌，才道：“我留在中原，不过是为了姐姐。如今来佛寺，自然也是为了看看姐姐。”

    姐弟俩相对无言，一同散步良久后，便又来到后山那棵相思树下。

    这棵树实在太过庞大，树冠巍峨纵横，宛若天际重重云海降临人间。

    其上朱红色小绒花随风轻颤，点缀其间，着实艳丽好看。

    沈妙言在树荫底下站定，仰头欣赏着这棵据说有五百年历史的古树，称赞道：“从来都说树木寿命冗长，今日一见，方知是真。百年的老树容易寻，可五百年的老树，却相当不易寻。”

    “姐姐若是随我离开中原回琼华岛，就会看见更多的参天古木。”连澈说着，随手折了一枝树枝把玩。

    山风有些大。

    一条陈旧褪色的丝带被吹落，晃晃悠悠落在沈妙言的脚边。

    她垂眸看去，只见丝带上写的，乃是两句诗：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寻常丝带上撰写的内容，都是向神灵祈求姻缘顺遂的，这条丝带上却写了这几句诗，读来未免太悲。

    她想着，弯腰拾起，瞟了眼落款。

    落款的墨迹已然褪色，勉强方能认出是“赵无悔”、“陈瓷”。

    她把丝带递给连澈，“听闻从前这棵相思树香火很旺盛的，怎么如今却冷落成这样？”

    连澈一跃而至枝桠间，挑了根结实的树枝把那丝绑缚上去，“相思树要结果，方才能灵验。可姐姐瞧这棵树，几十年过去了，光开花不结果，自然不会灵验。因此，那些前来求姻缘的人才慢慢不来了。”

    沈妙言挑了挑眉，“是这样吗？那它为何不结果？”

    连澈站在繁茂的枝桠里，寻了一枝极美的花枝折下，“相思树，五十年一开花结果。可是五十年前它该结果的时候，并没有结出果来……听闻那年落花满山，群山遍染朱红之色，如同云霞血泪。于是人人都说这棵相思树乃是不祥之木，渐渐地，就没有人再来这里求姻缘。”

    “原来是这样……”

    沈妙言颇有些感喟。

    她伸出手，轻抚过那些朱红绒花，琥珀色瞳眸中闪烁着复杂的思量，“那么按照时间，今年它该开花结果才是……”

    连澈从树下跃下，把手里那枝花递给她，“走罢。”

    两人往佛寺走时，沈妙言把玩了会儿那枝相思花，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你去一趟镐京，帮我办件事儿。”

    ……

    三日后，沈妙言与凤樱樱乘坐马车返回风国公府。

    凤百香乘坐另一辆马车跟在后头。

    她的神智早已恢复，如今独坐车中，只剩下泪流满面，与对沈妙言深深的憎恨。

    是，她不恨那些市井流氓，也不恨她自己恶毒，反而深深恨着沈妙言。

    在她眼里，沈妙言就应该乖乖被她算计，就应该按照她的想法乖乖丢失清白！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自幼被冯氏教坏，成了彻头彻尾的利己之人，凡她所害不到的人，都会得到她的憎恨。

    却从不会去反思，自己究竟有没有错。

    一个多时辰后，两辆马车先后停在了凤国公府前。

    冯氏早听说了凤百香在山寺中的遭遇。

    她恨了沈妙言好多日，并且为了给自己女儿报仇，还想出了两个专门对付沈妙言与凤樱樱的法子。

    此时，她扶着嬷嬷的手，正哭着站在大门口。

    见凤百香下了马车，她便急忙迎上去，抹着眼泪把她揽到怀里，“我可怜的香香，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哭着，突然转向沈妙言，眼圈红红地狠狠瞪她，“我的香香遭遇不测，你姐妹俩怎的就平安回来了？！你们老实说，到底是不是你们设局害我的香香？！”

    冯氏是冯家的小女儿，自幼受尽宠爱，无论要什么东西，她爹娘都会想尽办法给她弄来。

    以致后来她爬了她姐夫的床，她爹娘甚至连责骂都没有，直接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把她送进了凤国公府。

    这样的女人教育起自己的女儿，自然整日里满嘴都会挂着乱七八糟的话，诸如：“我的乖女儿漂亮聪明，合该嫁给世上最好的男人”、“我的女儿是旁人都比不上的，便是那天上的明月，也合该只照着我女儿！”

    是以，凤琼枝三姐妹自幼就被她养歪，壳子里都是骄傲自大，旁人只要稍稍对不住她们，她们就会暗恨在心，伺机报复。

    如今凤百香遭遇了这种事，冯氏压根儿就不去想究竟是不是她女儿有错在先，反倒不分三七二十一，先要把过错推到旁人头上。

    她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沈妙言咬下一口肉来，如此才不枉自己女儿受那么多委屈。

    今日天气有些闷热。

    沈妙言乌发在头顶挽成一个男子的发髻，穿着件竹青色缎面直裰，踩一双白底袼褙黑面僧鞋，看起来袅袅细细、清清爽爽。

    她摇着那把紫竹骨折扇，白净小脸上噙起浅笑，“夫人这话说的，我与二姐姐乃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缘何要害她？”

    冯氏绷着一张哭花了的老脸，怒声骂道：“你就是妒忌你妹妹受皇上宠爱，所以才想着毁她清白！你告诉我，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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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7章 冯氏笑得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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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不少百姓投来异样的目光，对着凤百香她们指指点点。

    便是有不晓得凤百香在山寺遭遇的人，经过身边人的窃窃私语，也知晓了七八分。

    可冯氏竟丝毫不顾忌这些人异样的目光，只恶狠狠盯着沈妙言，一副要讨回公道的模样。

    而凤百香也回过神，睁着一双不分青红皂白的眼睛，高声道：“娘，就是凤妃夕她害我！她引我去后山相思树，然后安排了那群人对付我！娘，凤妃夕此人恶毒狡猾，您要把她赶出府，把她送进大牢，叫她把牢底坐穿！”

    四周围观百姓越发好奇，不停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沈妙言仍旧是不慌不忙的样子，笑起来时两个酒窝深深甜甜，“夫人，这儿这么多百姓瞧着，我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凤百香在山寺一事，乃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说罢，偏头望向长街一侧。

    只见连澈身着官袍骑在骏马上，正带着一群囚徒过来。

    那群囚徒被官差羁押，个个蓬头垢面，正是那日静安寺后山那群市井流氓了。

    沈妙言前几日叫连澈办的事儿，就是把这群人给抓住，然后带到凤国公府前。

    连澈到了跟前，翻身下马，朝沈妙言抱了抱拳，就稳稳站在了她身后，撑腰也似。

    冯氏面色难看，怒声道：“穆王爷，你是朝廷命官，是当朝王爷，这好好的，把一群匪徒带到我凤国公府前作甚？！呸，真是晦气！”

    她怒骂着，怀中的凤百香却剧烈颤抖起来。

    她一眼就认出，这群匪徒，正是那日在静安寺后山，对她施暴的那群歹人！

    拂衣与添香搬了把大椅出来，放在阴凉处请沈妙言坐，还给她烹了香茶。

    沈妙言大大方方地坐了，摇着折扇道：“穆王殿下，你来说说，这群匪徒是怎么回事。”

    连澈勾唇而笑，眼底皆是恶意：“本王前几日在郊外射猎，正好碰到这群匪徒衣冠不整地在山中窜荡。本王生了颗忧国忧民的心，见他们看着古怪，唯恐他们进城扰乱百姓，因此特意命人把他们缉拿搜查。

    “谁知这一搜查，就搜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连澈满含兴味儿的目光，从瑟瑟发抖的凤百香身上扫过。

    “他们怀里揣着金银珠宝，本王瞧着，倒像是凤家三姑娘身上的东西。本王再一细细审问，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受凤三姑娘指使，意图对凤二姑娘行凶，谁知最后搞错了人，把凤三姑娘给……咳咳，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大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了罢。”

    他话音落地，那群匪徒立即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穆王殿下说的都对！”

    “我们的确是受凤三姑娘指使！”

    “凤三姑娘恶毒啊，对自己亲姐姐都能下此毒手，果然最毒妇人心！”

    沈妙言挑了挑眉，望向这群匪徒，但见他们唯连澈马首是瞻，唯唯诺诺的附和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连澈是他们亲爹。

    她无奈摇头，连澈大约是对他们使了什么吓人的手段，才叫他们这般听话。

    毕竟那厮虽然生得俊美如桃花，可心性却是极其残暴的。

    凤百香小脸惨白，站在原地，百口莫辩。

    人证物证确凿，她还能说什么呢？

    四周的风向立即变了，所有人都同情沈妙言，反而对凤百香指指点点。

    凤百香是娇滴滴的世家小姐，从没有受过这等指责，臊得红透了脸，抱着脑袋尖叫了一声，就晕厥了过去。

    冯氏这下慌了，急忙把她抱住，“我的儿、我的儿”得大喊起来。

    门口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国公府里的人，连凤琼枝等人也都赶了出来，想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

    冯氏把晕厥过去的凤百香交给府医，想起了自己还有一计。

    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原来是为娘错怪了妃夕……只是为娘听说，怎的樱樱与她那小侍卫有些不清不楚？不是为娘多嘴，樱樱已经十二岁了，明年就能开始议亲，大姑娘家怎的能和一个侍卫纠缠不清？听说他们夜里，还睡在一张床上？”

    她是用小心翼翼的口吻说的。

    好似对凤樱樱，是果真关心。

    可是个有脑子的人就能想到，这种事儿当娘的便是要管，也是私底下关起门来悄悄儿地管的，哪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嚷嚷出来的？！

    这不是败坏自己女儿名声嘛！

    沈妙言被冯氏气笑了。

    这个蠢女人，看来是因为凤百香丢失清白一事，彻底被惹急了。

    须知这种话说出来，人人都会怀疑风国公府家教不严，连她自己的几个女儿也会被人诟病的。

    少女轻摇折扇，没说话，只挑起眉梢望向秀缘。

    她很想知道，在这样的境况里，这个恨极了自己的少年，是否会帮着樱樱。

    若他肯护着樱樱，那么她倒也愿意为了樱樱，容许他继续待在风国公府里。

    若他不肯……

    少女眼底，悄无声息地掠过一抹杀意。

    重活一世的人了，自然知晓什么叫做斩草除根。

    恨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留下。

    眉清目秀的少年，稳稳从凤樱樱背后走出来。

    他虽然比凤樱樱还要小两个月，可实际上却已经比凤樱樱还要高出一个头了。

    他稳稳挡在凤樱樱面前，声音淡淡：“国公夫人此话错了。”

    “你坏了我们樱樱的清白，我如何就错了？！将来我们樱樱，可如何嫁得出去哟！”

    冯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扭曲着脸哭道。

    “夫人连证据都没有，张口就说我与凤樱樱睡在一张床上，敢问夫人，究竟是谁告诉你这事儿的？”

    秀缘站在阳光里，眉清目秀却不失冷峻。

    “府中的人都是这样说的！”冯氏继续争辩，“难不成还会空穴来风吗？！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必然就是有它的道理的！”

    秀缘抿唇一笑。

    他生得好看，这么笑起来时，漆眸弯起，周身气度转暖，十分好看。

    他开口道：“我还曾听人提起，说夫人你与前院管家有染，却不知是真是假？我想着，这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必然是有它的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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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8章 有生之年，我必然要把你也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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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缘在佛寺时是个乖乖宝宝，听老方丈的话，从不主动招惹是非。

    可他骨子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戾气。

    旁人怎么说他，千百倍还回去就是了。

    四周的百姓们哄然大笑，望向冯氏的目光纷纷变了味儿。

    毕竟凤樱樱与秀缘看起来不过是孩子，孩子之间能有什么，这国公府夫人与管家有染这种事，议论起来才叫劲爆，才叫真正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冯氏听着四周那不堪入耳的议论声，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只当凤樱樱与秀缘是小孩儿，比凤妃夕好欺负，可没想到这个和尚出身的侍卫竟然如此牙尖嘴利！

    最重要的是……

    她忌惮地盯了眼秀缘，咽了口口水，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就带着人奔进了府里。

    ……

    冯氏白日里在府门口吃了大亏，没敢再为难沈妙言她们，只在自个儿院子里，对着凤百香掉眼泪。

    凤百香躺在床榻里侧，面向墙壁，低低啜泣出声。

    凤琼枝与凤百灵过来，对冯氏请过安，各自在闺房里落座。

    凤琼枝呷了口茶，“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你们再哭也没用。”

    “不是你，你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凤百香猛然坐起身瞪向凤琼枝，“凤妃夕那个小贱人，我定然饶不了她！”

    “又不是我把你害成这样，你对我说话这么凶作甚？”凤琼枝不悦。

    凤百香敛去激动的情绪，平静了会儿，眼前忽然一亮，“对了，那日在静安寺后山，我看见凤妃夕与一个男人说话！好似是说什么……什么绝不和离。”

    母女三人听着，面面相觑。

    凤琼枝仔细想了会儿，轻声道：“你们说，凤妃夕她在外面这么多年，是不是已经与人成亲了？”

    “甚有可能。”凤百灵点头，“兴许她嫁了个穷人，但她如今被咱们重新收回府做小姐，所以就不愿意再认那个穷人夫君……”

    冯氏一拍大腿，眼睛发亮：“说不准，那小蹄子连小孩儿都有了！啧啧，奸夫***未婚先孕，还生了孽种，若是事情捅出去，她这辈子怕是没法儿翻身了！”

    凤百香望着自己母亲姐妹们兴奋的眼神，原想说那个男人看起来好像还挺不错的，并非是穷人模样，然而她见这三人已经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如何借用此事对付凤妃夕，便也不再多言。

    横竖，她不会吃亏就是了。

    母女三人欢欢喜喜地商议完毕，凤琼枝笑道：“听说皇上明日就会返京，已经遣了侍卫到咱们府里，说是会在咱们府用午膳，母亲，不如咱们就挑在明日动手，如何？”

    凤百香忙道：“明日？可是那奸夫都不知道在哪儿，你们上哪儿去抓人？”

    “傻姐姐，”凤百灵温温柔柔地替她掖好被角，“奸夫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要在皇上面前证明，凤妃夕她的确与人成过亲，并且连孽种都有了……”

    凤百香脑子不及她姐妹聪明，只傻傻望着她娘亲与姐妹脸上的恶毒笑容，仍旧不明所以。

    及至冯氏等人离开她的闺房，她仍旧拐不过弯儿，想不出没有奸夫的情况下，要如何证明凤妃夕嫁过人并且有过孩子。

    不过……

    ――听说皇上明日就会返京，已经遣了侍卫到咱们府里，说是会在咱们府用午膳。

    凤琼枝的话犹在耳畔。

    少女渐渐攥紧拳头，眼睛里都是兴奋。

    兴许，兴许她能趁这个机会，得到皇上的青眼，一举成为当朝皇后娘娘！

    届时，谁又敢再议论她曾经在静安寺被市井流氓们施暴一事呢？

    夜色沉沉。

    后院，某座偏僻的院落里。

    沈妙言身着淡粉色宽松中衣，正独自凭栏欣赏夏夜之景。

    夜风拂过，檐下灯影晃动，在丝绸质地的中衣上流转出浅淡光泽。

    一阵醇厚酒味儿随风而来，沈妙言抬眸看去，就瞧见秀缘提着只酒葫芦，正从厢房出来。

    他走到厢房前的扶栏边，也学着沈妙言的模样凭栏站了，面无表情地继续饮酒。

    “食荤、饮酒，你连着破了两项戒律，今后是不是还打算破杀戒，色戒？”沈妙言悠然开口。

    秀缘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正处于少年变声期的嗓音略有些沙哑，“我早已不是和尚，这些戒律于我而言，算得了什么？”

    他冷声说着，偏头瞥向沈妙言，眼中俱是恨意，“凤樱樱待我虽还算不错，可你我却是生死仇寇。你毁掉灵安寺，还害我师父被皇上杀死在山林里，有生之年，我必然要把你也杀了，才能平息我的恨意。”

    沈妙言盯着他，歪了歪头。

    须臾，她缓步走到秀缘跟前，“是谁告诉你，老方丈是君天澜杀的？

    “难道因为那个刀口像极了君天澜的苍龙刀，所以他就一定是君天澜杀的吗？须知，君天澜那人虽然不要脸，可他若真心想杀什么人，是绝对不会留下这般明显破绽的。

    “枉你自诩聪明，怎的连这一点都想不到？还是说，你明明想到了却不愿意承认，只是为了把你的恨意，发泄到我的头上？”

    少女素来甜糯糯的声音，此时已然染上冷意。

    如同天山之巅的冰雪，清冷彻骨，透骨生寒。

    她盯着秀缘渐渐难堪的脸色，琥珀色瞳孔中寒意更盛：“我不在乎你对我打什么主意，更不在乎你是否在策划着如何谋害我，我只告诉你一句，你若敢伤害樱樱，我决计不会放过你！”

    她鲜少警告人。

    可若是真正警告起来，气势也是很足的。

    秀缘小脸绷紧，并不言语。

    沈妙言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忽然一笑，伸手就去揉他的脑袋，“冯氏那般陷害你和凤樱樱，我想，你大约也不会放过她。好了，现在细细与我说，那冯氏与老管家有染的事儿，究竟是真是假。”

    秀缘的脑袋上，头发只长了一寸，摸起来毛茸茸的，手感甚是不错。

    沈妙言仗着自己年纪大、个子高，揉着好玩儿，却没瞧见秀缘早已恼羞成怒。

    他从脸红到脖颈，一把推开沈妙言的手，后退几步，怒声道：“你休要这般靠近我，更不许摸我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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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9章 皇上，夕夕是我的结发妻子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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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怀里抱着的小男孩儿，立即适时大哭起来，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嚷着“要娘”。

    父子俩看起来着实可怜，令围观的百姓们都忍不住鞠了一把泪。

    也有那心软的妇人开始议论，哽咽着骂沈妙言不是个东西，竟然为了荣华富贵抛夫弃子！

    眼见着沈妙言的名声被诋毁到极致，冯氏揩着眼泪道：“可怜见的，我那姐姐若还活着，定然十分欢喜有这么个大胖外孙。妃夕啊，你也甭再说其他，不如把你夫君与儿子都请到府里，咱们再细细说话。老爷是个大善人，定然不会为难你的。我也愿意给你们一笔银子，让你们一家三口在镐京城谋个小生意，你看如何啊？”

    那邋遢男人忙道：“是啊，夕夕，我一定好好待你，不会叫你受委屈。毕竟咱们孩子都会走路了，你可不能与我们生份了啊！”

    沈妙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请进府里，亏冯氏说得出来！

    若真请进去了，岂不是同镐京城所有百姓承认，这对父子与她有关系吗？！

    她眼底掠过凉意，似笑非笑地上前几步，对那男人道：“你既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可有什么凭证？”

    她的声音清甜软糯，叫人听着十分舒服。

    那邋遢男人听在耳朵里，心都要酥了，越发喜欢这位国公府小姐，忙抬袖揩了把黄鼻涕，粗声道：“夕夕，我们父子俩翻山越岭来寻你，你不认我们也就罢了，怎么能说这种话？须知，便是闹到官府里，你抛夫弃子也是没有道理的！”

    “是啊！”冯氏拉住沈妙言的手，硬是想把她往那男人身边拖，“妃夕，女婿都找上门了，你怎么能说有没有凭证这种话？夫妻之间同床共枕的，孩子都有了，这还需要证明吗？”

    沈妙言仍旧是似笑非笑模样。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冯氏如何暗暗使劲儿，也不能把她拽动分毫。

    她唇角噙起浅笑，眼睛里都是嘲讽，“瞧夫人这话说的，他拿不出凭证，仅凭满嘴胡话，难道我就要跟他走？那若是将来又来了个寻亲的，说是大姐姐的夫君，难道夫人也要让大姐姐跟他离开？”

    这话的确在理，若谁家里随便来了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硬说是自家女儿的夫君，难道就要放自己女儿跟他们走吗？

    四周的百姓纷纷点头，皆都附和起沈妙言来。

    冯氏心底冷笑，她早已有了完全的准备，自然不怕沈妙言这么问。

    她立即望向那名邋遢男人。

    男人抬起脏兮兮的袖管抹了把泪，丑陋而苍老的脸上，挂满了无奈，“夕夕，你既非要这么说，我也只能把咱们的事儿一五一十告诉大家了。只是我说了，你的面子可就要没了。”

    “你说罢，我听着呢。”沈妙言笑吟吟倚在君天澜身侧，“这位乃是当今皇上，他也听着，若你果有冤屈，他也会为你做主的。”

    那名男人忌惮地瞟了眼君天澜。

    他的余光又在沈妙言纤细窈窕的身段和白嫩甜糯的脸蛋上转了转，想着冯氏事成之后的承诺，到底是美人在前什么也顾不得了，于是拉着那个大头娃娃又跪了下去。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对着君天澜哭诉道：“皇上，草民乃是牛角村人氏，牛角村靠近青泥庵，三年前这个女人就住在青泥庵里。有天晚上，她吃醉了酒跑到我家里，说要给我做婆娘。

    “我当时寻思着，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哪里能叫我这老光棍儿糟蹋了，于是怎么都不肯。可夕夕大约实在是喜欢我，竟然直接当着我的面脱了衣裳……我，我年纪大，家里贫寒娶不起婆娘，从没见过女人的，哪里能把持得住，于是就……”

    他说着，眯缝眼里又挤出几滴眼泪，“后来，我就跟夕夕在牛棚里拜堂了。夕夕当时说了，说绝不嫌弃我，还要一辈子与我在一起！第二年，夕夕就偷偷给我生了个娃娃……对了，要说凭证的话，我知晓夕夕左屁股上有颗红痣，不知算不算凭证？”

    他说完，全场哗然。

    左屁股上有颗红痣，这自然能算得上是凭证了！

    人群中立即有人议论出声：

    “啧啧，没想到这国公府的小姐，竟然如此不要脸！还未及笄就主动与人苟合，她爹娘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净了！”

    “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就该沉塘！瞧瞧，她如今还嫌贫爱富，自个儿成了国公府的小姐，就抛夫弃子！这种女人，与那陈世美又有什么区别？！”

    众人议论纷纷，投向沈妙言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男人怀中明显营养不良的娃娃，适时尖声开口：“娘，我饿了，我要吃奶！娘，我要吃奶！”

    凤琼枝和凤百灵俱都以袖颜面，算作回避。

    这小孩儿说的话粗俗至极，在富贵人家是根本听不见的。

    她们两人只要一想到今后凤妃夕会成为那个丑陋老男人的婆娘，还要住在牛棚给那不认识的儿子喂奶，就忍不住一阵兴奋。

    是了，她们才是国公府正经的小姐，凤妃夕她算什么东西，也敢与她们相争？！

    她那种人，就应该被践踏在肮脏的泥巴里，永远也爬不上来，永远也无法与她们争辉！

    那名老男人见所有人似乎都向着他，兴奋至极，给君天澜磕了个头，腆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脸道：“皇上，夕夕是我的结发妻子无疑，求您让我把她带回去吧？草民不要金银珠宝，也不在乎她的始乱终弃，草民就只想与她安稳度日，好好把日子过得红火！”

    话是好话，只可惜从一开始，这人就揣着不怀好意的心。

    那眯缝眼里流转的淫邪光芒，更是把他出卖得彻彻底底。

    君天澜居高临下，缓缓转动着指间的墨玉扳指。

    他呼吸之间都是冷意，让他身侧的沈妙言清晰察觉到，仿佛连空气都冰冷了几分。

    小姑娘挑了挑眉，不等他周身杀意涌现，先一步道：“你说的凭证，就是左臀上的红痣？”

    “正是！”男人斩钉截铁，望向她的目光充满了讨好，“夕夕，你就跟我回家吧？我定然好好待你，绝不委屈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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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0章 皇上，夕夕是我的结发妻子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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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怀里抱着的小男孩儿，立即适时大哭起来，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嚷着“要娘”。

    父子俩看起来着实可怜，令围观的百姓们都忍不住鞠了一把泪。

    也有那心软的妇人开始议论，哽咽着骂沈妙言不是个东西，竟然为了荣华富贵抛夫弃子！

    眼见着沈妙言的名声被诋毁到极致，冯氏揩着眼泪道：“可怜见的，我那姐姐若还活着，定然十分欢喜有这么个大胖外孙。妃夕啊，你也甭再说其他，不如把你夫君与儿子都请到府里，咱们再细细说话。老爷是个大善人，定然不会为难你的。我也愿意给你们一笔银子，让你们一家三口在镐京城谋个小生意，你看如何啊？”

    那邋遢男人忙道：“是啊，夕夕，我一定好好待你，不会叫你受委屈。毕竟咱们孩子都会走路了，你可不能与我们生份了啊！”

    沈妙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请进府里，亏冯氏说得出来！

    若真请进去了，岂不是同镐京城所有百姓承认，这对父子与她有关系吗？！

    她眼底掠过凉意，似笑非笑地上前几步，对那男人道：“你既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可有什么凭证？”

    她的声音清甜软糯，叫人听着十分舒服。

    那邋遢男人听在耳朵里，心都要酥了，越发喜欢这位国公府小姐，忙抬袖揩了把黄鼻涕，粗声道：“夕夕，我们父子俩翻山越岭来寻你，你不认我们也就罢了，怎么能说这种话？须知，便是闹到官府里，你抛夫弃子也是没有道理的！”

    “是啊！”冯氏拉住沈妙言的手，硬是想把她往那男人身边拖，“妃夕，女婿都找上门了，你怎么能说有没有凭证这种话？夫妻之间同床共枕的，孩子都有了，这还需要证明吗？”

    沈妙言仍旧是似笑非笑模样。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冯氏如何暗暗使劲儿，也不能把她拽动分毫。

    她唇角噙起浅笑，眼睛里都是嘲讽，“瞧夫人这话说的，他拿不出凭证，仅凭满嘴胡话，难道我就要跟他走？那若是将来又来了个寻亲的，说是大姐姐的夫君，难道夫人也要让大姐姐跟他离开？”

    这话的确在理，若谁家里随便来了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硬说是自家女儿的夫君，难道就要放自己女儿跟他们走吗？

    四周的百姓纷纷点头，皆都附和起沈妙言来。

    冯氏心底冷笑，她早已有了完全的准备，自然不怕沈妙言这么问。

    她立即望向那名邋遢男人。

    男人抬起脏兮兮的袖管抹了把泪，丑陋而苍老的脸上，挂满了无奈，“夕夕，你既非要这么说，我也只能把咱们的事儿一五一十告诉大家了。只是我说了，你的面子可就要没了。”

    “你说罢，我听着呢。”沈妙言笑吟吟倚在君天澜身侧，“这位乃是当今皇上，他也听着，若你果有冤屈，他也会为你做主的。”

    那名男人忌惮地瞟了眼君天澜。

    他的余光又在沈妙言纤细窈窕的身段和白嫩甜糯的脸蛋上转了转，想着冯氏事成之后的承诺，到底是美人在前什么也顾不得了，于是拉着那个大头娃娃又跪了下去。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对着君天澜哭诉道：“皇上，草民乃是牛角村人氏，牛角村靠近青泥庵，三年前这个女人就住在青泥庵里。有天晚上，她吃醉了酒跑到我家里，说要给我做婆娘。

    “我当时寻思着，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哪里能叫我这老光棍儿糟蹋了，于是怎么都不肯。可夕夕大约实在是喜欢我，竟然直接当着我的面脱了衣裳……我，我年纪大，家里贫寒娶不起婆娘，从没见过女人的，哪里能把持得住，于是就……”

    他说着，眯缝眼里又挤出几滴眼泪，“后来，我就跟夕夕在牛棚里拜堂了。夕夕当时说了，说绝不嫌弃我，还要一辈子与我在一起！第二年，夕夕就偷偷给我生了个娃娃……对了，要说凭证的话，我知晓夕夕左屁股上有颗红痣，不知算不算凭证？”

    他说完，全场哗然。

    左屁股上有颗红痣，这自然能算得上是凭证了！

    人群中立即有人议论出声：

    “啧啧，没想到这国公府的小姐，竟然如此不要脸！还未及笄就主动与人苟合，她爹娘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净了！”

    “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就该沉塘！瞧瞧，她如今还嫌贫爱富，自个儿成了国公府的小姐，就抛夫弃子！这种女人，与那陈世美又有什么区别？！”

    众人议论纷纷，投向沈妙言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男人怀中明显营养不良的娃娃，适时尖声开口：“娘，我饿了，我要吃奶！娘，我要吃奶！”

    凤琼枝和凤百灵俱都以袖颜面，算作回避。

    这小孩儿说的话粗俗至极，在富贵人家是根本听不见的。

    她们两人只要一想到今后凤妃夕会成为那个丑陋老男人的婆娘，还要住在牛棚给那不认识的儿子喂奶，就忍不住一阵兴奋。

    是了，她们才是国公府正经的小姐，凤妃夕她算什么东西，也敢与她们相争？！

    她那种人，就应该被践踏在肮脏的泥巴里，永远也爬不上来，永远也无法与她们争辉！

    那名老男人见所有人似乎都向着他，兴奋至极，给君天澜磕了个头，腆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脸道：“皇上，夕夕是我的结发妻子无疑，求您让我把她带回去吧？草民不要金银珠宝，也不在乎她的始乱终弃，草民就只想与她安稳度日，好好把日子过得红火！”

    话是好话，只可惜从一开始，这人就揣着不怀好意的心。

    那眯缝眼里流转的淫邪光芒，更是把他出卖得彻彻底底。

    君天澜居高临下，缓缓转动着指间的墨玉扳指。

    他呼吸之间都是冷意，让他身侧的沈妙言清晰察觉到，仿佛连空气都冰冷了几分。

    小姑娘挑了挑眉，不等他周身杀意涌现，先一步道：“你说的凭证，就是左臀上的红痣？”

    “正是！”男人斩钉截铁，望向她的目光充满了讨好，“夕夕，你就跟我回家吧？我定然好好待你，绝不委屈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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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1章 沈妙言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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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氏装模作样地痛哭着，“我就说，这事儿不像是作假，我们妃夕那个地方的确有颗红痣的……妃夕啊，你便好好从了你夫君吧，他虽然年纪大了，可年纪大的男人才知道疼人啊……”

    “哈！”

    沈妙言忽然笑出了声。

    她摇开手中的紫竹骨折扇，轻咳几声，温声道：“不好意思啊，我左臀上还真没有什么痣……这位伯伯，你大约找错人了吧？”

    那男人愣了愣，立即望向冯氏。

    冯氏皱了皱眉，她曾经抱过小时候的凤妃夕，知晓她左臀上的确有颗红痣的，怎么会没有呢？

    她想着，皮笑肉不笑道：“妃夕，这个时候，你又何必嘴硬？难道看着自己儿子在那儿饿得咕咕直哭，你半点儿心疼都没有的吗？”

    “夫人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我自己身上有没有痣，难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沈妙言挑眉，“正好，拂衣和添香都是皇上的人，她们这几日伺候我，总该知道我身上有没有什么红痣吧？”

    拂衣笑吟吟站出来，嗓音温柔：“姑娘身上干干净净，半点儿疤痕胎记都没有的，不存在什么红痣。”

    冯氏傻眼了。

    半晌后，她仍旧不肯信，故意叹息一声道：“咱们说了也没用，这些百姓都看着呢，说不准他们以为咱们国公府故意作假。不如这样吧，我让我身边的老嬷嬷与皇上的宫女，再请在座的一位老妇人，一同再给你检查下，若果真清白，也好给百姓们一个交代，把我们妃夕的名声给维护好，妃夕你看可好？”

    沈妙言还真挺在乎自己名声的。

    于是她似笑非笑地应下。

    人群中立即走出一名德高望重的老妇人，她是镐京城有名的十全婆婆，常常在百姓们办婚事时帮忙给新娘洒帐添福，算是百姓们非常信任的人了。

    有她来做代表，百姓们是一定会信服的。

    沈妙言随同她们一道去了府中厢房。

    没过多久，几人再度出现。

    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妇人笑着对众人道：“果真是个误会！这位凤二姑娘肤白若雪，乃是老身见过最干净的姑娘，并没有什么红痣的。”

    冯氏一张嘴长得老大，几乎能放进鸡蛋！

    沈妙言走到她身侧，替她掸了掸肩膀，“夫人听见了？这诬陷人，也不是这么玩儿的呢。”

    她眼睫低垂，瞳眸里俱是笑意。

    大约真的凤妃夕身上，的确有那么一颗红痣。

    可惜，她是沈妙言，而非凤妃夕。

    底下跪着的男人见势不好，抱着那痴呆儿起身，尴尬地笑道：“那大约的确是我认错人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刚要转身，沈妙言负手而立，嗓音甜糯却满含威严：

    “慢着。”

    所有人都望向她。

    外表只有十六岁的女孩儿，穿竹叶青的斜襟僧袍，乌发高挽，脸蛋白嫩，看上去水做的也似，格外水灵干净。

    她轻笑着，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见：

    “这位大伯，你的年纪，做我父亲也绰绰有余，我再如何饥不择食，也绝不会瞧上你。你既说你的妻子像我，那么想必她也与我一般大小。须知，我如今只有十六岁，那么三年前那女孩儿应也只有十三岁，离及笄还有两年呢。啧，你如此辣手摧花，于大周律法，可是有罪的。”

    大周律法明文规定，不许男子欺凌霸占未及笄的姑娘。

    若是犯了，轻则杖刑，重则要把牢底坐穿的。

    那个男人闻言，现在才知道害怕起来。

    他一手抱着痴呆儿，一手抬袖抹去眼泪，可怜巴巴道：“姑娘，正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般咄咄逼人，莫非是想叫我的孩儿在没了娘亲之后，连爹爹也没有吗？看你小小年纪，没想到心肠却这般狠毒，可怜我的孩儿啊，无亲无故，我若再离他而去，他可要怎么办哦！”

    四周一些妇孺俱都同情那痴呆儿，纷纷道：

    “不错，是这样的理儿！终归孩子是无辜的，这事儿还是算了吧！”

    “凤二姑娘，女孩子还是得善良些，你不能因为他刚刚得罪了你，就要把人家斩尽杀绝啊！”

    女子最易心软，那些当了娘的女子，就更容易心软。

    她们是有孩子的人，最见不得孩子受委屈，也见不得别人家的孩子过得可怜。

    凤百灵悄悄扫了眼面无表情的君天澜，趁机站出来，柔柔婉婉地开了腔：“二姐姐，刚刚那位伯伯，大约是的确是老眼昏花才认错了人，你又何必如此相逼呢？不如放他们回家，也算是积德了。”

    沈妙言面对众人的劝说与轻鄙的眼神，忍不住再度笑出声。

    她手摇折扇，不慌不忙地从台阶走下，“久闻大周乃是礼仪之邦，人人皆都知礼守礼。如今这个男人知法犯法，欺凌未及笄的幼女，怎的我还不能说他几句了？更何况，虽然他嘴里说什么是人家姑娘主动的，可我寻思着，哪儿有正常姑娘，会主动看上他这么个四体不勤、愚钝蠢笨的男人？”

    那邋遢男人立时大怒：“贱人，你说谁四体不勤、愚钝蠢笨？！”

    “是你自己刚刚说你住在牛棚里，且没有银钱娶婆娘，试问一个有手有脚的壮年男人，如何会没银钱娶婆娘、盖新房？！除非那个男人，又懒又馋，愚钝蠢笨！”沈妙言转身，遥遥对着他怒骂出声，“你不要脸诱女干未及笄的女孩儿，分明是犯了国法，又岂能因为有了孩子，就能徇私枉法？！”

    她实在生气，快步走到几位妇人跟前，问道：“若是你们的女儿被人占了清白，还被迫生下个痴呆儿，难道你们也会如同刚刚那般，说此事就算了吗？！难道你们还会劝我，说什么放这个男人回家吗？！”

    那几名妇人面面相觑，旋即皆都摇首。

    有泼辣的妇人，已然大骂：“凤二姑娘说得不错，若我女儿被这男人糟蹋，还被迫生了孩子，我定然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扭送官府！孩子是无辜的，可咱们做人的原则，却不能丢了！”

    她吼完这嗓子，其他人也皆都附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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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2章 她是不是嫌弃他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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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场面再度发生转变。

    所有人都认为凤府这位二姑娘恩怨分明，乃是个十分有原则和品行的好姑娘。

    君天澜唇角轻勾，对夜凛使了个眼色。

    夜凛领命，立即示意两个侍卫，把那邋遢男人扭送官府，他怀里抱着的痴呆儿则被送去了专门救济孩童的府邸。

    冯氏气得几乎吐血，勉强扶着身边嬷嬷的手，才没倒下去。

    她嘴唇翕动，好半晌后才肯接受自己今日这盘局输了个彻底的事实。

    她剧烈咳嗽了几声，勉强道：“我们妃夕真是厉害啊，罢了罢了，快进府吧，都到用午膳的时间了……”

    这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沈妙言转身，对着她盈盈一笑，“夫人急什么？我还有件事儿，想当众问个明白呢。”

    “有什么事，等用罢午膳再说不迟！”冯氏一对上她那笑盈盈的模样就莫名心虚，“皇上风尘仆仆返京，纵便你不饿，也不能叫皇上饿肚子不是？！”

    君天澜在大椅上坐了，俊美冷峻的面庞上，半点儿表情也无，“不劳夫人操心，朕并不饿。”

    这是要为沈妙言撑腰了。

    冯氏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到底没敢顶撞他。

    沈妙言很满意君天澜的表现，快步走到台阶下，对着府门前的凤国公拱手：“父亲，女儿有话要说！”

    凤国公盯着她，“嗯？”

    “敢问父亲，有夫之妇在府中与人通女干，扰乱后院秩序，是什么罪名？又该如何惩处？”

    “哼，这种丢失伦理纲常的女人，自然要休弃掉，然后赶出府门！”

    凤国公没好气。

    沈妙言直起身，对着几欲晕厥的冯氏笑眯眯道：“父亲，夫人她与管家有染，证据确凿，还请父亲处罚！”

    话音落地，众人身后的府邸内响起骚动。

    只见添香与麦若，抱着两只木箱出来，往地上一扔。

    那木箱里的东西，“哗啦”一声洒落满地。

    众人伸着脖子看去，只见那里面满是绘着春宫图的小物件儿，偏偏每幅春宫图的主角儿，都像极了冯氏与凤府管家。

    另还有一摞子书信。

    沈妙言弯腰拾起一封，清了清嗓子，当众念道：“陈郎亲启：昨夜花前月下，花园角落之温存，妾身甚是怀念。今日见陈郎与他共同走过游廊，只觉陈郎高大威武，远非他可比拟，亦想起陈郎昨夜之勇猛，亦非他可比拟。今夜三更，妾身聊备暖酒佳肴，于花园旧处，以待陈郎……”

    因着凤府的管家姓陈，因此被冯氏称作陈郎。

    而信中的“他”，则大约是凤国公。

    这封信，算是相当露骨了。

    沈妙言念完，“啧啧”两声，含笑望向冯氏。

    冯氏尖叫一声，整个人立即晕了过去！

    秀缘很快抓着陈管家出来，把他丢在了台阶下。

    陈管家已然被揍得鼻青脸肿，此刻哭着在台阶下方跪好，面对凤国公的滔天怒火，只一个劲儿地哭。

    凤国公浑身颤抖，嘴唇发白道：“很好，很好……”

    原来真正与人通女干的并非是凤妃夕，而是他的好夫人，冯丽丽！

    男人猛然仰天大啸一声，其音古怪若驴，可见其心中的愤怒与恨意。

    下一瞬，他睚眦欲裂地瞪向冯氏和陈管家：“拿纸笔，本国公要休妻！”

    凤琼枝和凤百灵都吓呆了，正要上前劝阻，瞧见自己父亲那骇人的脸色，唯恐怒火烧到自己头上，终究是站在原地没动。

    凤国公写完休书，直接扔到冯氏脸上，吩咐再不许放冯氏与陈管家进府，就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百姓们看了半日热闹，只觉心满意足，亦都逐渐散了去。

    凤百灵走到沈妙言跟前，秀美的小脸上满是冷意，“我倒是小瞧了二姐姐……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二姐姐居心叵测，将来可要好生主意，莫要湿了鞋，再被那猛兽咬了……”

    沈妙言歪了歪头，眼神无辜：“瞧四妹妹说的，我以为，四妹妹还是好好担忧下自己，免得被父亲怀疑并非亲生，才来得紧要呢。”

    凤百灵一噎，想起这事儿，又是一阵恼火，转身就疾步踏进府中。

    凤琼枝咬牙，盯了眼沈妙言，不甘地跟上了凤百灵。

    她们皆走开以后，沈妙言才与君天澜一道，往风国公府而去。

    女孩儿抬头望向身侧的男人，他这几日大约是忙于赶路，虽然乍一眼看去仍旧光风霁月、俊美冷峻，然而细看之下，能够清晰地看见他下颌处纵生的淡青胡茬。

    连那眼底，也泛着浅浅的青黑之色。

    显然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她想着，拉了拉他的宽袖，“你大约也不愿与那群女人共用午膳吧？不若去我屋子里，我让拂衣单独做一桌好菜，就咱们俩吃。”

    君天澜微微颔首。

    沈妙言同他继续往前走，仍旧张望着男人的侧脸。

    不知怎的，刚刚在府门前时，这男人还一副见了她很欢喜的模样，甚至还主动想要牵她的手，主动把她护在身后。

    可是现在，他好像与她生分了一半，不看她，也不言语，更别提牵她的手。

    沈妙言浑然弄不懂这男人究竟成日里再想什么。

    她惦记着待会儿的午膳，也没再继续深思。

    回到偏僻小院，沈妙言去小厨房给拂衣打下手。

    君天澜坐在她的闺房里，面无表情地揽镜自照。

    刚刚在府门前，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他的妙妙说，那个男人的年纪做她父亲也绰绰有余，她再如何饥不择食，也不会看上他。

    那么他如今三十二岁，妙妙重生后看起来也不过十六岁，他几乎也可以做她父亲了。

    她是不是嫌弃他老呢？

    叱咤风云的男人，在这一刻，对时光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他解开发冠，任由乌发披散的腰际，拿起桃花木梳轻轻梳理，透过铜镜，依稀能够看见发间的一两根白发。

    男人盯着白发，狠狠皱眉。

    须臾，他伸手拽下那几根白发。

    恰在这时，推门声响起。

    沈妙言端着摆放菜肴的红漆金丝花纹大托盘跨进门槛，“过来吃饭罢。咦，你在梳头发？你怎的越发爱打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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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3章 凤百香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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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双手藏在背后，把那三根白发悄悄儿地塞进屉子里，起身望了眼菜色，淡淡道：“怎的没有汤？”

    他用膳之前，惯爱喝一碗汤的。

    沈妙言凶凶地睨了他一眼。

    君天澜闭了嘴，乖乖坐到圆桌旁。

    沈妙言把菜肴摆上桌，递给他木箸和一碗米饭，“汤还在煮呢，拂衣说要煮得浓一点才好喝。”

    等用罢午膳，前院有侍卫过来相请，说是老爷请皇上去书房议事。

    君天澜望向沈妙言。

    女孩儿坐在梳妆台前，把发髻解开，淡淡道：“你去罢，我要睡会儿午觉，你可别突然回来打搅了我。”

    君天澜知晓她不需要他陪着，于是抬步与那侍卫一道去了前院。

    沈妙言把乌发梳理整齐，又将束发的簪子放进屉子里。

    谁知抽开屉子，就瞧见里头躺着的三根白发。

    她怔了怔。

    纤纤细指轻轻拾起白发，这头发的长度她熟悉至极。

    少女抬眸，脑海中浮现出刚刚男人背对着她藏什么东西的模样。

    以及从府门前回到偏院时，那个男人一路神游天外的生分样子。

    沈妙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就说这厮饿狼也似，怎的突然就改了性子，与她生分了！

    原来并非是生分，而是他开始疑神疑鬼，觉得她嫌弃他年纪大！

    她笑了会儿，偏头望向雕窗外。

    正是六月天，临近酷暑炎夏，庭院中树木葱茏，分外鲜活。

    掐指一算，他们竟已陪伴彼此十二个年头了呢。

    十二年，足够窗外那些幼树生长为参天大树，足够蛮荒之地种遍繁花。

    亦足够叫昔日一无所知的懵懂幼女，历经国破家亡，历经从奴隶到女帝的身份变换。

    亦足够令那权倾朝野的大权臣，登基为帝，一统天下。

    十二年，豆蔻梢头，万物生长。

    十二年，从无到有，亦把青丝磨成了白发。

    只是不知，她与他，还能再执手走过几个十二年？

    ……

    前院。

    君天澜与凤国公商议了会儿政事，下人又来禀报，说是冯氏犹不死心，带了娘家人一道，跪在后门忏悔大哭，求着嚷着要见凤国公。

    “让皇上见笑了！”

    凤国公尴尬地站起身，对君天澜拱了拱手。

    男人巍然不动地端坐在花梨木太师椅上，一手托腮，微阖双目，并不说话。

    凤国公又道：“请皇上在此等候，微臣马上去后门处理了家事再过来。”

    说罢，恭敬地行过退礼，慢慢退了出去。

    他走后不久，垂落的门帘被一只纤纤玉手卷开。

    凤百香捧着香炉，小心翼翼地跨进了门槛。

    她望向闭目养神的君天澜，柔声道：“皇上，这是臣女特别调配的安神香，午后焚上一炉，气味清幽淡雅，可令人静心凝神。”

    说罢，将那青瓷小炉慢慢放到君天澜身侧的花几上。

    她慢慢退后两步看向男人，却见他仍旧一手撑额，半点儿表情也无。

    少女咬了咬唇瓣，丝毫没有退下的意思，反而笑吟吟给君天澜斟茶，“皇上，听闻您今儿中午是在二姐姐院子里用的午膳？不是臣女多嘴，我那位二姐姐，虽然长得不错，然而生性奔放。她原来与江堆雪是未婚夫妻，可她终究嫌贫爱富，进宫之后，就不肯与江堆雪再做未婚夫妻了……”

    凤百香自己是个傻子，却被君天澜想成同她一般傻的人。

    当初江堆雪主动退婚的事儿闹得那么大，君天澜当然知晓，又怎么可能会相信凤百香这番鬼话。

    凤百香见君天澜半点儿反应都没有，着实有些气恼。

    她低头望了眼自己。

    今儿她为了勾引皇上，可是特意打扮过的。

    这身薄纱般半透明的襦裙，乃是她珍藏许久的，原本是打算用来穿给江堆雪看，没料到江堆雪那蠢货瞧不上她，却偏偏对一个丫鬟情有独钟！

    好在她没把这襦裙给丢掉，瞧瞧，今儿不就派上用场了？

    她想着，又故意把襦裙往下拉了拉，刻意露出那两个雪嫩高耸的半圆。

    她咳嗽了几声，温温柔柔地倚进君天澜的怀中，“皇上……人家仰慕您好久了，今儿特意为您焚了安神香，您怎的一点表示都没有……”

    娇滴滴的嗲音，甜得令人发齁作呕。

    君天澜慢慢睁开狭眸。

    暗红色的狭长凤眸，盛着慑人的寒意。

    只一眼，就令人顿生寒意。

    凤百香哆嗦了下。

    仿佛，从那双暗红瞳孔中，看见了尸山血海！

    她突然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招惹这个令人恐怖的男人！

    而下一瞬，君天澜站起身，抖了抖常服。

    他抬眸，声音冰冷：“勾引朕，你也配？”

    说完，抬起一脚！

    凤百香尖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到书架！

    高大厚重的书架整个被她撞倒，她的肋骨被君天澜生生踹断，狰狞地戳穿了她的胸膛，从血肉里露出！

    血洒书房，可怖至极！

    凤百香捂着胸口，哎哟了几声，就睁着眼睛惊悚地离开了世间。

    外间的人听见响动奔进来，就瞧见他们小姐连气儿都没了，死状很是惨烈。

    书房静寂。

    片刻后，凤国公没有来，凤北寻却匆匆挤开侍女与侍卫奔进了书房。

    他今日在宫中当差，直到现在才回来。

    谁知一踏进书房，就看见满地狼藉，他的三妹倒在血泊之中，已经魂归西天。

    男人眼底掠过冷意，朝君天澜拱了拱手，“敢问皇上，舍妹哪里得罪了您，让您下如此狠手？须知，她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姑娘！”

    君天澜拂了拂宽袖，慢条斯理地在太师椅上照旧坐了。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这香炉可是爱卿的好妹妹捧来的，里面装了什么东西，莫不是还要朕提醒你？”

    凤北寻闻言，上前端起香炉，揭开盖子闻了闻。

    扑鼻而来的并非是什么安神香，而是青楼中随处可见的媚香。

    男人皱眉，俊脸上神色难看。

    他把香炉放下，“即便如此，皇上罚几板子就是了，何必出手致命……”

    君天澜冷笑，“朕最厌恶不守本分的女子。你的好妹妹前几日在静安寺中勾搭市井流氓，意图谋害亲妹妹，这笔账，朕还不曾与你们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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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4章 我已做好复国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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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北寻噤声。

    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凤百香谋害沈妙言一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姐妹之间的妒忌，往大了说则有败人清白、谋害人命之嫌，逮进天牢待几年是起码的。

    可天牢是什么地方，那娇滴滴的官家姑娘进去，无非是自投死路罢了！

    凤北寻沉默着垂首，不再多言。

    君天澜起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前院。

    他走后，凤琼枝与凤百灵急急过来了。

    姐妹俩瞧见凤百香的死状，俱都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只知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年纪轻轻就一统江山，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帝王。

    可是，却不知……

    他竟也残暴至此！

    凤北寻撩袍在大椅上坐了，冷冷道：“百香行事太过鲁莽，所以才遭此横祸。琼枝留下，其余人一概退出去。”

    凤百灵垂眸，朝自己兄长福身行了一礼，便带着侍女等一干众人恭敬退下。

    书房中只剩下凤北寻与凤琼枝。

    凤琼枝亲自给他斟了盏茶，“兄长，你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对了，你手中可还有那些美容养颜的丸子？我这些时日常常吃着，自觉十分有用。”

    当初她入宫参加大选前，兄长曾从西郡回来，送了她朱红丹丸。

    后来他时常能弄到货，也就常常送到了她的栖凤园里。

    凤北寻半垂着眼帘，呷了口茶，并未提起丹药，只道：“我把你留下来，乃是为了皇上的事儿。你也看见了，皇上暴虐，未必能用对待沈妙言的心思对待你。为兄寻思着，不如琼枝还是侍奉八皇子为妙……”

    八皇子君陆离，便是从灵安寺中出来的那位皇子了。

    “兄长开什么玩笑，八皇子才十五岁，等他及冠，还要再等五年，可我已经十八岁了！我哪里能再等五年？！”

    凤琼枝惊诧，连音调也尖了几分。

    凤北寻微微皱眉。

    凤琼枝又道：“兄长，那丹药究竟还有没有？”

    “自是有的，待会儿我让小厮给你送过去。”

    “多谢兄长！”

    凤琼枝乐滋滋地走后，凤北寻独坐在书房里。

    窗外浮云蔽日，天空阴了下来，约莫到傍晚时分又是一场雨。

    凤北寻呷着亲妹子给他泡的茶，眼底凉意弥漫。

    他给过琼枝机会，让她转而去侍奉八皇子，也省得再服食那些害人的丹药。

    可她不肯……

    那么，为了北帝的复国大业，他只能用丹药控制她，令她为北帝效力，潜伏在君天澜身边，做北幕的奸细了……

    男人俊美的侧脸笼在昏惑中，唇线紧绷的弧度令人畏惧。

    他缓慢放下茶盏。

    “我已做好复国的觉悟，北帝陛下，这一次，还望你勿要再令我失望。”

    当年镐京城外，为了红颜而抛下兵马的事儿，他希望北帝再也不要做了。

    书房静谧。

    恰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窜了进来。

    来人发束玉冠，身着鹅梨黄的束腰锦袍，身姿纤细修长，看起来唇红齿白甚是漂亮。

    正是八皇子君陆离。

    他奔到凤北寻身边，兴奋地举起一只秀美陶瓮：“寻哥哥，你瞧我做了什么？我去陶坊待了三日，跟着老师傅练了很久，才做出这般漂亮的陶瓮呢！我觉着盛水最好，我送给你盛水吧？！”

    明明该是出身锦绣的皇子，此刻除了装扮像是皇子外，真真没有任何一点与尊贵的皇子搭得上边儿。

    凤北寻眼底流露出不满，冷冷道：“我把你从灵安寺带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做陶瓮的！”

    他是要把君陆离锻炼成一柄无往不利的长剑，深深刺进君天澜的心脏！

    君陆离满腔热血被他浇灭，尴尬地捧着陶瓮，站在原地不语。

    “还不快滚去书院读书！”凤北寻大骂。

    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唇红齿白，漂亮极了。

    他卷翘的漆黑睫毛低低垂着，半晌后，声如蚊蚋道：“寻哥哥，我不爱读书……我觉得制陶挺好玩的，我想学制陶。等我学好了制陶，再去学制瓷。听说赵地的青花瓷最好，寻哥哥，不如咱们离开镐京，去清水城看青花瓷吧？”

    他越说越高兴，眉飞色舞的模样，像极了兴奋的幼兽。

    凤北寻放在案几上的拳头，却越攥越紧。

    他抬眸，狠狠剜了眼这个不成器的少年。

    君陆离被他的眼神吓到，抿了抿嫣红的唇瓣，不敢再继续怂恿下去，只得恹恹儿地在他身边坐了，捧起一本厚实的古书来翻着看。

    ……

    君天澜回到沈妙言所住的偏院，只见那小姑娘坐在屋檐下的扶栏上，正对着灰扑扑的苍穹发呆。

    他沿着抄手游廊走到她身后，“何时回宫？”

    沈妙言指向庭院里的一棵桃树，却是答非所问，“这树，大约有十二年了吧？竟结了这么厚的果子……看来樱樱今年夏天，能吃上新摘的桃子了。”

    她的笑容平和甜糯，一如当年在楚国的纯真模样。

    君天澜把她拥进怀中，低头亲了亲她的侧颜。

    因着傍晚或许要落雨，所以两人选择了即刻返回皇宫。

    凤家的人俱都排列在府门前相送。

    凤琼枝盯着君天澜扶沈妙言上马车的模样，面上含着盈盈笑意，只是拢在宽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攥成拳。

    那眼底难以自制涌现的，也皆都是浓浓的嫉妒与恨意。

    她失算了。

    她与百灵的计划，不止没有害到沈妙言，甚至还把百香赔了进去……

    华贵的龙辇，在视野中逐渐远去。

    凤琼枝闭了闭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嫣红的唇角忽而绽放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她微微侧首，对身后的侍婢道：“许久不见湘湘，我甚是想她。你去一趟顾府，就说我请她过府说话。”

    顾湘湘在第二日清晨来到了凤国公府。

    因着她被君天澜封做妃子，所以这段时日一直都待在府里。

    虽然她还不知几时进宫，然而整日里仍旧喜气洋洋，每天不可开交地忙着准备嫁妆与嫁衣，只等着被风风光光地迎进宫中。

    她踏进栖凤园的绣楼，解下薄纱斗篷递给侍女，笑容分外亲切，“琼枝，你昨儿派侍女给我下帖子，可是有什么事儿？对了，你的嫁妆与嫁衣准备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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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5章 做了皇上身边的女官，还能日夜承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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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虽嫉恨凤琼枝被立为皇后，然而表面上的客套，还是要做足的。

    总归，比沈妙言做皇后来得好不是？

    凤琼枝起身把她迎到软榻上坐了，笑容满面道：“数日不见，湘湘你倒是越发容光焕发。瞧瞧这皮肤白腻光滑，等进了宫，还不知会被皇上怎样喜欢呢！”

    她惯是嘴上抹了蜜的人。

    顾湘湘笑了几声，“好了，你快说，找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昨儿皇上从洛阳返回镐京，未曾回宫，反倒先来了我风国公府呢……”

    顾湘湘脸上的笑容冷淡了几分，从凤琼枝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淡淡道：“怎么，琼枝你今日请我过来，莫不是与我炫耀恩宠的？”

    “自然不是！”凤琼枝连忙起身，亲自挽袖给她斟了盏茶，“昨儿皇上亲自过来，都不曾与我说上一句话呢。他来府里，乃是为了接妃夕回宫。说起来，凤妃夕真是幸运，不过仗着与那沈妙言长得像，就能被皇上如此优待，就连临走时，也是被皇上亲自扶上马车的……”

    她说着，余光在顾湘湘脸上流连。

    果不其然，她看见顾湘湘那张还算秀美的面庞上，已然出现了愤怒与嫉恨的裂缝。

    她唇角轻勾，继续道：“虽说我被立为皇后，可我这心里总觉不踏实。湘湘，就算我做了皇后，然而皇上若不宠幸我，我坐在那张位置上，又有什么意思呢？终究比不得我那位好妹妹，做了皇上身边的女官，还能日夜承宠……”

    “啪！”

    突兀一声响，

    瓷盏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绣楼中格外清晰。

    竟是顾湘湘生生摔碎了手里的茶盏。

    凤琼枝眼底笑意更盛，却佯装惊讶道：“咦，湘湘你怎么了？来人啊，还不快把地上的茶水碎渣收拾下！”

    “哼，凤妃夕那贱人，我看她就是沈妙言本尊无疑！”

    顾湘湘厉声怒骂。

    凤琼枝在她对面慢悠悠坐下，温声道：“我看应当不是。她若果真是沈妙言，还能容忍咱们活到现在？不过无论她是与不是，咱们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她除掉。有她在一日，咱们就一日无法得到皇上的宠爱。”

    凤琼枝这种想法，大约是后宫许多女子的写照了。

    急于谋害皇帝身侧得宠的妃子，却不知道即便谋害成功，皇帝的宠爱也未必能落到她头上。

    两人正说着，薄纱绣帘被挑起。

    凤百灵蹙着眉尖踏进来，手里还抱着个盖口紧闭的坛子。

    凤琼枝请她落座，又让侍女上茶，“四妹这是怎么了？怎的这般蹙着眉头？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凤百灵微微颔首，把坛子放到花几上，纤细的指尖轻抚过它上面的釉纹，“姐姐知道，我从前曾学过一段时间驯兽。这条蛇是我从鬼市花高价买来的，虽然如今我把它训练得很好，可是我今儿才发现，它竟然是条罕见的毒蛇。若是被它咬上一口，会即刻毙命的！这样的毒物，父亲定然不许我养在府里……”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对面顾湘湘的眼神却一阵阵亮了。

    凤琼枝瞟了眼顾湘湘的表情，又故意问道：“百灵竟然还能训蛇，真是厉害得紧。不过我有些好奇，若你叫它却咬人，它可会遵命？”

    “自然。”凤百灵也暗暗瞥了眼顾湘湘，笑容格外纯净，“打个比方吧，譬如我要让这蛇儿去咬二姐姐，那么就只需把带有二姐姐气味儿的东西拿给它闻一闻，它自然就会循着味道去找二姐姐。于不知不觉之中，就能把二姐姐给咬死的。”

    她说完，顾湘湘立即道：“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凤国公不许你养它，它还不是得被扔掉？不如这样，我暂时替你保管一段时间，你看如何？”

    她的眼睛里满是蠢蠢欲动。

    凤家姐妹自然知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凤百灵起身，郑重地把那只坛子交给她，笑吟吟道：“顾姐姐真是好心得紧，既如此，我的蛇儿就拜托顾姐姐你照看了！”

    顾湘湘捧紧了坛子，笑着应好。

    顾湘湘是在凤国公府用罢晚膳才离开的。

    她走之后，已是暮色四合。

    凤琼枝站在屋檐下，一边看着侍女们把点燃的灯盏拿竹竿挂到廊间，一边淡淡问道：“凤妃夕住的院子里，可有少了什么东西？”

    凤百灵带着侍女缓步而来，笑容温婉，“少了她用过的毛巾等物。我若是没猜测，大约被顾湘湘拿去了。大姐姐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真是巧妙。”

    “也是四妹妹驯兽有方，把那毒蛇教得好，咱们这计谋才能成功。”

    两姐妹互相夸赞着，并肩站在灯火下，得意地轻笑出声。

    恰在此时，一道纤细的身影躲在廊角处，把她们两人的话全部听到了耳朵里。

    ……

    两日后，顾湘湘拿了顾灵均的腰牌，以进宫小住的名义，暂时搬进了御花园。

    君天澜因着顾钦原和顾太后的缘故，对顾家还是颇为照顾的，也因此顾灵均才有随意进出宫廷的腰牌。

    顾湘湘住下的消息，很快传至沈妙言耳中。

    她正忙着与添香等宫女玩簸钱。

    “进宫就进宫呗，难道因为她住在宫里，皇上就会多看她几眼吗？”

    沈妙言并不在意，只专注地盯着添香在掌心里簸钱。

    坐在绣墩上做绣工的拂衣咬断丝线，笑道：“奴婢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也觉得皇上并非是会对顾小姐心动的人。”

    “哼，连耳朵都没了，弄一对假耳朵戴着，还真以为她自己魅力有多大，总缠着君天澜不放……”

    沈妙言对顾湘湘，其实是相当恨的，因此连说话都多了几分刻薄。

    这一次对方主动送上门，虽不知她打的是什么样的算盘，或许是为着勾引君天澜，或许是为着对付她……

    但不管哪一种，她都毫不畏惧。

    因为就算她不主动上门，她也会主动去找她的，总得叫那个女人也尝一尝，生死不能的滋味儿！

    正想着，添香猛然洒落掌心的十三枚铜钱。

    “正面！”

    沈妙言抢着道。

    恰此时，御花园的湘水居内，顾湘湘也在看侍女玩簸钱。

    她坐在屋檐下玉手托腮，盯着地面散落的铜钱，吐字清冷：“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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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6章 好好的世家贵女不知廉耻扮出如此作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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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湘湘的侍女细细数着地面的铜钱，最后抬头笑道：“小姐，是正面呢。”

    顾湘湘不以为意地抚了抚衣袖，抬眸瞥向远处的乾和宫。

    乾和宫地势极高，位居皇宫中央，需得其他宫殿仰视。

    那九重明黄琉璃瓦折射出耀目的灿烂光辉，一如她表哥般俊美夺目。

    她暗暗攥紧双手，又瞥向身侧花几上的瓷釉坛子，眼底皆是势在必得的霸道与阴冷。

    “表哥，我从前把沈妙言推进岩浆，这一次，我定然还要把你身边那个妖女也杀掉，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无论你欢喜谁，我都不会高兴。那些女子都是恶人，都是冲着你的权位来的……表哥呀，这世上真正爱你的，只有我顾湘湘啊……

    “表哥，我要你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顾湘湘……”

    她痴痴地笑着，把那装着毒蛇的瓷坛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纤纤玉指，轻抚过瓷坛的盖子，姿态之轻柔，宛若是在轻抚她的爱人。

    眉梢眼底，如癫似狂。

    入夜。

    近日镐京城进入了炎夏天，暴雨连连，傍晚时分天际处就堆积起了重重乌云，及至暮色四合，天空中不时有滚滚闷雷掠过。

    乾和宫书房内，君天澜还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

    这些奏章明日就要用，因此他片刻也不敢歇息，手中朱砂笔如飞，一行行错金体的字迹犹如龙飞凤舞，灯火明灭中显得甚是好看。

    沈妙言站在一旁给他研磨，困倦得打了个呵欠。

    “现在才什么时辰，你就这般得困？当年你做女帝时，那堆积如山的奏章究竟是如何处置的？难道全部都扔给了张祁云他们批阅？”

    君天澜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唠叨。

    沈妙言很是不耐烦地瞅了他一眼，“你若再敢同我啰嗦，我就马上回寝殿睡觉。好心给你磨个墨，怎的这般话多？”

    “话多”的君天澜默默闭嘴。

    因临近暴雨，殿中分外闷热。

    殿外天色晦暗，风很有些大，把书房的雕窗也给吹了开。

    沈妙言走过去正要合上雕窗，却见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掠过，紧接着便是轰隆雷鸣。

    下一瞬，暴雨倾盆！

    雨点儿迅猛地砸落在乾和宫外，四周那蒸腾了许久的闷热感，终于渐渐随着暴雨的到来而消弭无踪。

    沈妙言站在窗边儿吹着风，雨点儿落在面颊上，扑面而来都是凉爽。

    她正吹得欢，冷不防背后再度传来君天澜的声音：

    “女子身体不比男人强健，你这副身体又比不得前世强壮、壮硕，怎的却开始淋雨了？还不快掩了窗户过来！”

    大周盛世，女孩儿流行的是娇滴滴的骨感美。

    若用“强壮”来评价一个女孩儿，或许是处于好意，但总是容易叫她生气的。

    更何况……

    沈妙言扪心自问，上一世她那副身体浸泡过“百媚生”，分明是纤秾合度、骨肉匀停、窈窕可人，究竟是哪里称得上“壮硕”？！

    胸吗？！

    她心中气郁，忍不住回头骂道：“都说你话多唠叨，你偏还不信！再说了，我可不是你上辈子那个强壮、壮硕的‘沈妙言’，人家是凤妃夕，凤妃夕！”

    吼完这一嗓子，她气翘翘地跑了。

    君天澜的朱砂笔尖顿在奏章上，只觉莫名其妙。

    一个人生得强壮、壮硕，乃是很好的事情，至少不容易生病，平常也会很有力气。

    怎的他说妙妙强壮壮硕，难道还说错了不曾？

    沈妙言气哼哼跑回自己的寝殿，鹌鹑般一头扎进缎被里。

    雕窗被狂风吹得吱呀作响，她分毫顾不上，全身心只生君天澜的气。

    这样的男人，又老，又不浪漫，又不会说情话，她究竟是看上了他哪一点？

    她大约有病。

    正想着，殿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几声闷雷。

    下一瞬，惊雷陡然炸响！

    殿中花桌上的茶壶茶盏等都抖了抖，风声大作，把殿中烛火尽皆吹灭！

    除了偶尔的闪电能照亮整座寝殿，其余时间这殿中竟都是黑黢黢的了。

    沈妙言慢慢坐正。

    她最不喜欢这种雷雨天气，虽然不甚害怕闪电或者惊雷，可是给人的感觉总是闷热潮湿，令人极不舒服的。

    她想着，起身走到雕窗边，正要把窗户合上，却却见窗台花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挑了挑眉，拿起纸条，虽然上面的墨字被雨水打湿晕染，可勉强也能借着闪电的光，把上面的内容分辨出七七八八。

    ……

    而君天澜在御书房赶时间批折子，见殿外电闪雷鸣实在厉害，担忧他的妙妙害怕，于是搁下朱砂笔，准备去寝殿找她。

    谁知刚有了这个念头，守在外面的福公公匆匆进来禀报，说是顾湘湘求见。

    顾湘湘拎着花梨木红漆镂花食盒踏进来。

    她今夜仔细打扮过，身着藕粉色襦裙，外面罩着件深粉大袖，面庞秀美白皙，额角两侧还插着粉珍珠攒八宝发梳。

    因为她的两只耳朵皆都被魏化雨毁了，再加上善于精雕的魏锦西并不在镐京城，她没有办法复原耳朵，只能把头发梳得低低的，遮盖住两侧耳朵以作遮掩。

    虽然看上去总有点儿不大自然，可到底也是娇娇弱弱的模样，宛若雨中娇花般令人怜惜。

    她上前，娇声道：“表哥，我听说你这么晚了还在批折子，因此特意给你做了些酥点，你看看可要食些？”

    说着，打开那只花梨木红漆镂花食盒。

    里面酥点精致，乃是她花了大工夫做的。

    然而君天澜就只扫了眼，便淡淡道：“放下吧，天黑路滑，你还是马上回御花园为好。”

    顾湘湘哪里肯走。

    她已然把毒蛇带进了乾和宫，就等着凤妃夕被咬死呢。

    她得留在这里看热闹，若能趁机勾搭上表哥，与他产生夫妻之实，那更是最妙不过的事儿了。

    因此，她慢慢步上丹墀，柔声道：“皇上既已封了臣女为妃，臣女就已经是您的女人了。侍奉皇上，乃是臣女分内之事。”

    她在君天澜身侧站定，一双纤纤玉手即将搁到君天澜的双肩上。

    恰在这时，男人再度提笔，“若不想与凤百香一个下场，马上滚出这里。”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事实上，若不是看在顾湘湘是顾钦原庶妹的份上，他早就把这个女人扔出去了，哪里容得下她在这里卖弄风情。

    好好的世家贵女不知廉耻扮出如此作态，当真是丢尽了顾家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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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7章 凤妃夕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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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湘湘的双手生生顿在了半空中。

    好半晌后，她才眼含泪花，慢慢把手放下。

    她从侧边盯着这个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声音多出了几分尖利：“究竟是为什么？我从前不如沈妙言，我认了！毕竟沈妙言她自幼跟随皇上，我比不过您与她多年的情分！

    “可凤妃夕，她又算什么东西？！皇上才认识她几天就把她收到身边，明为女官，实则是干甚的，皇上比谁都明白！您难道就不怕传出去，被百官们诟病，被青史唾弃吗？！”

    这话着实有些重。

    君天澜翻了几页折子，唇畔的笑容十分冷漠。

    他冷冰冰重复道：“顾湘湘，顾家的面子在你手中折损了多少，是否需要朕提醒你？再不滚，朕唤人了。”

    顾湘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握紧了双手，知晓君天澜若是唤人进来，她这位还没进宫的妃子，颜面会丢到何种程度。

    届时，宫里所有人都会知晓她还没进宫就已经开始被皇上厌弃。

    她想着，慢慢垂下眼帘。

    漆黑的瞳孔中有阴冷暗芒一闪而过，总归凤妃夕是活不过今晚了，她走也可以。

    她想着，不甘不愿地对君天澜行了退礼，退出了书房。

    她走后，君天澜扔掉朱砂笔，起身去寻沈妙言。

    刚走出两步，目光落在顾湘湘留下的精致食盒上，他想了想，提起食盒，继续去寻沈妙言。

    沈妙言的寝殿就在书房不远处。

    君天澜提着食盒推开门，只见殿中黑黢黢的，那小丫头大约是睡了。

    他踏进门槛，顺手合上殿门。

    夏夜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雨声渐止，殿中凉意弥漫，令人分外舒服。

    他走到圆桌旁，把琉璃灯盏点燃，偏头望向床榻，只见沈妙言蜷坐在床角，正睁着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静静观望自己。

    这副一动不动的模样，像极了躲在角落的鹌鹑。

    他心中好笑，面上仍是半点儿表情也无，“你躲在那儿，作甚？”

    沈妙言轻微地咳嗽了一声。

    君天澜是何等心思敏锐之人，只听她这声咳嗽，再望一眼她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就立即意识到殿中不妥。

    他的目光缓慢扫视四周，很快看见盘在拔步床床架子上的一条蛇。

    蛇身通体暗红，花纹为一圈一圈的墨黑色，与紫檀木红漆拔步床的架子颜色几乎完全一致。

    它睁着一双漆黑的三角眼，吐着鲜红蛇信，正优哉游哉地盯着沈妙言。

    根据花纹判断，显然这是一条毒蛇。

    君天澜面无表情，缓步走向拔步床。

    毒蛇下半身盘在床架子上，上半身慢慢蓄势弓起，显然是准备对沈妙言发动攻击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毒蛇袭向沈妙言的刹那，君天澜已经到了近前！

    修长的手指直接掐住毒蛇的七寸，他就势转身，毒蛇整个躯体都盘在了他的手腕上！

    沈妙言惊呼出声，急忙跳起来，“君天澜！”

    男人在床沿上坐了，把毒蛇递给她看，声音温温的：“没事了。”

    沈妙言没去看那条毒蛇，倒是忍不住望向他。

    这么多年过去，他仍旧是当年在楚国时的模样，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俊美冷峻，不苟言笑。

    总会训斥她不守规矩，譬如不该在床榻上吃东西，不该淋雨，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不该总是歪着……

    可是，在她遇见危险时，他也总是会第一个站出来。

    他虽沉默寡言，却总是会保护她。

    就像当初她走投无路，站在国师府门前，孤零零抱着包袱瑟瑟发抖时，他面无表情，却转身就给了她一个家。

    小姑娘眼中莫名湿润，在缎被上跪坐下来，双手搭在他宽厚的双肩上，柔声道：“你可有受伤？”

    窗外的雨慢慢停了，只余下淅淅沥沥的一点儿。

    男人捻着毒蛇的七寸把它弄死，又把它丢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淡淡道：“是被咬了一下。”

    说着，撩开宽袖给她看。

    那肌肉结实的手臂上，果然有个红色的咬痕。

    沈妙言的瞳眸倏然睁大。

    她紧张地抱住男人的手臂，在他尚未回过神时，突然低头吮.住那处咬痕，大力想要把毒血给吸出来。

    君天澜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低头望着女孩儿，只见她竟然哭了。

    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臂上，竟莫名灼人。

    他缓了半晌，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好的，哭什么？你瞧，这咬痕是从前行军时被猛兽咬的，并非是那毒蛇咬的。”

    他从前在楚国时，为了夺得军功，因此不止一次出征西南。

    南蛮之人喜爱豢养巨兽，他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不止一次被巨兽咬伤。

    从前他并不是很在意他的容貌，所以身上那些伤疤都不曾好好处理过。

    可如今，他猜测着他的妙妙大约欢喜长得好看的年轻公子，所以才开始想着把身上的旧伤疤都给处理干净。

    他问白清觉要了秘药，因着是暗红色的陈年旧伤，需要让它们的颜色慢慢变浅，因此才令伤口看起来好似是新咬伤的红痕一般。

    沈妙言听见他的解释，抱着他的手臂，仍旧眼含热泪，呆呆望着那处伤疤。

    过了片刻，她才很不好意思地抬袖擦擦眼泪。

    君天澜把她揽到怀里，让她的脑袋贴在他的胸膛上，拿了帕子细细给她把小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

    窗外的暴雨已经止了。

    只檐下还滴答滴答，淌落着屋顶上的积雨。

    花园里，娇花与夏树们忙着伸展雨后的慵懒，迎着细风，抖落掉花瓣尖儿的露珠。

    夏夜的凉意悄然弥漫，月儿从中天处浮现，朦胧素白，分外温柔。

    雕窗内，君天澜揽着沈妙言，轻声细语地哄她入眠，如同过去无数个温暖的夜晚。

    而御花园的湘水居中，没有耳朵的顾湘湘，还望眼欲穿地苦苦守在屋檐下，巴巴儿地等着乾和宫传来消息，说凤妃夕暴毙。

    只可惜，她终究是要白等一夜。

    不止如此，将来她还会迎来沈妙言疾风骤雨般的疯狂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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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8章 顾小姐好大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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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和宫是皇宫里难得干净的地界儿。

    若想查出毒蛇是谁放进来的，可谓轻而易举。

    君天澜哄着沈妙言睡了一夜，在四更天时，就起身离开这里回自己寝殿，边梳洗准备上朝，边吩咐福公公把乾和宫里里外外仔细排查一遍。

    当然他做的事沈妙言并不知晓。

    她在晌午时才慢悠悠醒过来。

    伸了个懒腰坐起，昨儿雷雨夜里的一幕幕情景皆在眼前。

    她垂眸凝思片刻，才从软枕底下翻出了那张在窗台花瓶底找到的纸条。

    纸条上字迹晕染模糊，勉强能分辨出“小心，你殿中有蛇”六个字。

    她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确定自己两辈子都没见过这手娟秀字迹，于是把纸条塞进床头的匣子里，唤来麦若帮自己梳洗。

    殿中置着冰釜，她坐在梳妆台前，只觉周身冰凉惬意，丝毫感受不到炎炎夏日的酷热与烦闷。

    她盯着镜中，刚刚梳好的随云髻灵巧秀致，耳间的祖母绿宝石耳坠子轻盈晃动，越发衬得肤如凝脂。

    麦若忍不住夸赞道：“小姐可真好看，奴婢伺候了小姐这么久，仍旧觉得小姐惊艳！”

    沈妙言看着镜子里的女孩儿，忍不住抬手捏了把带着点儿婴儿肥的脸颊。

    这幅容貌是她十六岁时的样子，大约因为营养没跟上的缘故，甚至比她十六岁时看起来还要小一点。

    身段纤细，哪里有她上辈子时那凹凸有致的模样……

    更何况，她上辈子浸泡过百媚生的肌肤，可比现在要光滑细腻得多！

    琥珀色的圆眼眸滴溜溜乱转。

    少女眨了眨眼，那百媚生就藏在教坊司，不如……

    她竟打起了教坊司的主意。

    她素来是说干就干的人。

    晌午想着百媚生，用罢午膳，连午觉也顾不得睡，就带着拂衣几个，准备招摇着去教坊司。

    她惯爱胡闹，添香与麦若则一个是爱热闹的性子，一个是闷葫芦性子，谁也不劝一句，反而要跟着去闯那教坊司。

    幸得拂衣有分寸，拉着沈妙言好生劝道：“小姐，那百媚生是教坊司的宝物，稀罕得紧，便是皇上，也没有说讨要就讨要的道理。”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一瓶百媚生罢了，他缘何就讨要不到？”

    沈妙言好奇。

    拂衣把她拉到玫瑰椅上坐了，替她斟了一盏桂花酸梅汁，“当初小姐进教坊司，里面有三位主持嬷嬷，小姐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的。其中之一就是季嬷嬷，她负责明面上维持教坊司的秩序，后来不知怎的死掉了，听说是君天澜干的？”

    拂衣颔首，温声道：“除了季嬷嬷，还有王嬷嬷与陈嬷嬷。”

    沈妙言摸了摸手臂，眼中还有些后怕，“我初进教坊司时，就是王嬷嬷拿戒尺把我打了一顿，可疼了。”

    “王嬷嬷是最严厉的一位，专门训练舞姬与值得培养的新人。”拂衣在对面绣墩上坐了，拿起针线篓来，“然而她们并不是最可怕的，真正可怕的，乃是坐镇教坊司的陈嬷嬷。”

    “陈嬷嬷？”

    沈妙言回忆着，很快想起那个看起来分外苍老的女人来。

    “陈嬷嬷在宫中待了五十多年，历经三位皇帝，谁也不知道她的过去。教坊司中美人如云，然而却并没有人敢闹事。原因就是所有闹事的人，全都被陈嬷嬷撵了出去。你别瞧她那样老，可身手却很是吓人。否则小姐以为，百媚生那般奇药，怎的都没有人去抢？”

    拂衣垂眸，认真地穿针引线，“我听宫里的老人们说，宫里除了达官贵人不能得罪，就只剩下掌管大内的福公公，与掌管教坊司的陈嬷嬷不能得罪了。”

    沈妙言捧着冰镇过后的桂花酸梅汁，眼睛里都是讶异的光。

    看来那位陈嬷嬷当真是好大来历呢。

    她打消了去拿百媚生的主意，喝掉酸梅汁，乖乖地爬上床午歇了。

    待她睡着，麦若忍不住称赞道：“拂衣姐姐，你可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把小姐胡闹的心思打消掉了。”

    拂衣轻笑，换了根红丝线，“我可不是编造的哦。”

    添香忙着弄一根鸡毛掸子，“陈嬷嬷的来历的确成迷……你是北幕来的因此不曾知晓，但我们宫里的人都知道，就连皇上，也要给陈嬷嬷几分薄面的……”

    沈妙言睡醒，已是傍晚。

    夏日午睡过后，总觉身子黏腻腻的，因此她去浴殿沐了个身，才开吃用晚膳。

    今儿的晚膳是桂花凉粉。

    据拂衣说，这道膳食在赵地很是有名。

    她食了两碗桂花凉粉，拿了白玉柄真丝团扇，带着拂衣几个去御花园散步消食。

    谁知好巧不巧，就恰恰看见顾湘湘站在扶栏边，正捧着玉碗喂鱼。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夕光瑟瑟，水影斑斓。

    沈妙言笑吟吟隔水站了，拂开一枝垂柳，温声道：“竟不知顾小姐进宫了，这御花园中，住着可算舒服？”

    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儿。

    她与顾湘湘大约命中有劫，顾湘湘没进宫时，她在乾和宫快快活活安安生生地住着。

    如今这人一进宫，她就碰见了毒蛇。

    恐怕那毒蛇，就是顾湘湘放的吧？

    顾湘湘抬起头。

    沈妙言看见她那张还算秀美的面庞上，满是彻夜未眠的憔悴与青黑。

    她挑了挑眉。

    顾湘湘冷声道：“小小女官，见了我如何也不知行礼？须知，我可是未来这皇宫中的妃子！”

    拂衣替沈妙言把柳枝拂开，少女轻摇团扇，倚在靠水的扶栏边笑得温柔，“顾小姐也说是未来，那么你如今不过是个官家女儿，而我却是宫中的女官，你何德何能，受得起我的礼？”

    她说着，瞧见顾湘湘发怒般把手中的玉碗扔到了水里！

    水花四溅。

    因着两人隔得不远的缘故，一些水花儿甚至溅洒到了沈妙言脸上。

    她抬袖擦去水花，仍旧是笑吟吟的模样，“顾小姐好大的脾气，怎么，人家可是惹到你了？”

    “贱人！”

    顾湘湘怒吼。

    她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须知，她昨夜为了等这个女人被毒蛇咬暴毙而亡的消息，可是在湘水居里巴巴儿地等了一整宿！

    谁知……

    这个女人竟然压根儿就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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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9章 只想知道君天澜会怎么处理顾湘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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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听她骂着“贱人”，半点儿都不生气。

    垂柳依依，她闲适惬意地倚在扶栏上，白腻纤细的玉指轻柔柔搭着红漆木雕花扶手，另一只手握着白玉柄的团扇。

    细看之下，那手指竟然比白玉柄还要白腻通透。

    真真是冰肌玉骨。

    她抬手扶了扶发钗，宛若涂过花汁般嫣红的朱唇勾起艳绝的弧度，“顾小姐出口成脏，果真顾府的家教便是如此吗？”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皇宫里的小小女官而已，怎敢如此说教于我？！”顾湘湘仍是怒气滔天的模样，“凤妃夕你给我等着，等我封妃入宫之后，我定然第一个拿你示众，也叫你知晓我的手段！”

    沈妙言摇了摇团扇，故意试探道：“怎么，顾小姐放毒蛇还不够，还有什么手段，比唆使毒蛇杀人，还要恶毒的？”

    说完，她果然瞧见顾湘湘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

    少女挑了挑眉，果然，那条毒蛇，怕是与顾湘湘脱不开关系。

    只是出入乾和宫的人都会被仔细盘查，那条毒蛇体积算不得小，她是如何带进乾和宫的呢？

    她正想着，忽有宫女急急过来，对顾湘湘施了一礼：“顾小姐，您的兄长被皇上召见，正在乾和宫书房说话。”

    “兄长？”顾湘湘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皇上召见我兄长，定然是为了我进宫封妃之事，走，带我过去。”

    说着，得意地瞥了眼沈妙言，抬步同那宫女一道往东边而去。

    沈妙言目光转了转，很快也跟了上去。

    乾和宫正殿外，是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台阶。

    沈妙言跟着顾湘湘爬上台阶，就见殿外槅扇紧闭，福公公正守在门口，见她们过来，忙堆着笑脸过来，温声道：“凤姑娘、顾小姐，皇上正在书房里和顾大人说话，二位不如在此稍作等候？”

    顾湘湘自打被魏化雨弄没了耳朵，就格外敏感脆弱。

    她听见福公公把她的名字排在沈妙言之后，立即眼神凌厉地瞪了他一眼，“福公公，皇上召兄长进宫，为的不过是商议我封妃之事。你把凤妃夕拦在外面也就罢了，把本小姐也拦在外面，算什么道理？！”

    “顾小姐，皇上并未说召见您，您还是在这里等等吧？”福公公仍是满脸笑意，伸手挡在了顾湘湘前面。

    “呸，臭阉奴，别碰本小姐！等本小姐封了妃，定要你好看！”

    顾湘湘皱眉厉声。

    福公公伸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慢慢收回去。

    “哼！”

    顾湘湘冷哼一声，继续要闯御书房。

    她的手刚覆到槅扇上，尚未来得及推门，殿内恰好传出顾灵均的声音：

    “……湘湘自幼良善，绝无可能放蛇害人！皇上，她是您的表妹啊，难道您对她，半点儿信任都没有吗？”

    外面的沈妙言听着顾灵均的话，几乎要笑出声。

    难怪顾家近年走向衰落，有顾灵均这般好恶不分的家主在，能让家业继续发扬光大才叫奇怪！

    君天澜冷冰冰的声音随之而来：

    “顾卿莫非还要朕给你拿出证据？”

    “此事事关重大，若皇上有证据足以证明投放毒蛇害人乃是湘湘所为，微臣亲眼看了，便也无话可说！”

    顾钦原是固执性子，这顾灵均同样如此。

    沈妙言望向顾湘湘，却见她的手仍旧覆在槅扇上。

    可是她并没有推门而入，相反，她的指尖正在发抖。

    连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她摇着团扇，唇角轻勾地靠近槅扇细细聆听。

    她也很想知道，君天澜找出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很快，女子的啼哭声自殿内传出：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不过是一时糊涂，才答应顾小姐里应外合，把毒蛇带进乾和宫呜呜呜……奴婢再也不敢了，求皇上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妙言摇扇的动作顿住。

    这个声音，竟是玉蓉的！

    当初她刚刚成为乾和宫女官，设法想要为后宫节省开支时，玉蓉带头闹事，百般阻挠她不说，后来还妄图唆使盛晴对付自己。

    没想到……

    她竟然与顾湘湘勾搭上了，想要害死自己！

    沈妙言心中泛起一阵冷意，连总是盈盈带笑的眼神，也倏然冰冷了几分。

    她微微垂眸，倒是越发好奇君天澜究竟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顾灵均似乎沉默了许久，才慢慢说道：“光有人证，并不足以证明此事乃是湘湘所为。皇上，湘湘是微臣唯一的妹妹，微臣亲眼看她长大，知晓她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这样的人，您说她用毒蛇毒害人，微臣真的不信！”

    人都会把在乎的亲人、朋友，美化成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模样。

    顾灵均此时此刻，已然把当初焚城地底，顾湘湘是如何面目狰狞把沈妙言推下岩浆的事儿给忘了。

    他记得的，只是脑海中经过美化了的那个顾湘湘。

    他说完后，君天澜冷笑一声。

    很快，内侍捧来了一只食盒。

    那是只花梨木红漆镂花食盒，制作得尤其精致美观，里面还盛着精美的酥点，正是顾湘湘拿来的那只。

    君天澜淡淡道：“顾卿对这只食盒，应当不陌生。”

    说着，那内侍把食盒翻转过来，给顾灵均看底部雕刻的“顾”字。

    顾灵均沉默。

    他知晓，这的确是顾湘湘惯常使用的食盒。

    内侍让顾灵均确认了这是顾湘湘的食盒之后，又把食盒一层层打开，最后抽出了最底部的暗格。

    他小心翼翼从暗格里拈出一枚暗红色鳞片，递送到顾灵均面前给他看，“顾大将军，经过奴才们仔细比对，这枚鳞片就是从毒蛇身上掉下来的。可想而知，那条毒蛇曾经在这食盒底部，待过一段时间。”

    他说完，顾灵均面色如纸。

    人证物证俱全，他根本无法替顾湘湘否认。

    殿外，沈妙言抬眸瞥向顾湘湘，只见她满头大汗，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抿了抿唇瓣，没有任何表情，只想知道君天澜究竟会怎么处理顾湘湘。

    很快殿中响起“噗通”声，大约是顾灵均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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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0章 把她扔去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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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微臣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她也是您唯一的表妹，纵然有什么错，也都是因为她深爱皇上，想要待在皇上身边的缘故！皇上您不知道，她自从被封做妃子以来，每日里有多么高兴！皇上，湘湘她满心满眼都是您，求您看在她痴心一片上，饶了她这一回吧！”

    顾灵均声音哽咽，带着乞求。

    沉默。

    君天澜似乎是在沉默。

    顾灵均又重重磕了几个头，哭诉道：“皇上，太后娘娘十分欢喜湘湘，臣回府之后，立即就把她送去洛阳，叫她再不出现在皇上与凤姑娘面前，只求皇上饶了湘湘这一次！”

    他哭得十分厉害。

    殿外，顾湘湘双膝一软，跌坐在地。

    她拼命地摇头，眼睛里都是不情愿。

    “我不要离开！我是表哥的女人，是表哥的妃子，我要侍奉他，要给他生儿育女的，我怎么能离开镐京呢？”

    她喋喋自语，仿佛痴傻一般。

    沈妙言皱眉，她是不愿意顾湘湘就这么毫发无伤地离开的……

    也不知君天澜究竟会如何决断？

    很快，君天澜冷淡的嗓音自殿内响起：

    “让她去洛阳。若她再出现在镐京，朕要她的命。”

    这是放过顾湘湘的意思了。

    沈妙言琥珀色的瞳眸，倏然睁圆。

    顾湘湘都这般害她，君天澜他竟然还要放她走？！

    而地上的顾湘湘，则立即痛哭失声。

    然而她哭了几声后，忽然抬头望向沈妙言，在看见少女脸上的失望之色时，忽然又来了精神。

    她站起身，抬袖擦去眼泪，得意歪头：“凤妃夕，你脸上失望的表情可真好看，怎么，皇上不曾为你杀掉我，你是不是很失望？哼，等我去了洛阳，定然要好好把太后娘娘哄好！太后娘娘是皇上的母亲，届时她若要皇上娶我，皇上还不得乖乖遵命？”

    她打得一手好算盘。

    然而沈妙言却只冷笑。

    君天澜放过顾湘湘，她却不会轻易放过她。

    就在顾湘湘得意到极致，仰头大笑时，沈妙言抬手，毫不客气地踹了她一脚！

    乾和宫的殿檐下，正对着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台阶。

    她这么一踹，顾湘湘猝不及防，整个儿宛如绣球般，咕噜噜就滚了下去！

    女子惊怖的尖叫声回荡在广场上，听起来触目惊心。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摇着团扇，仿佛看戏般，唇角噙着浅笑，目送她一路滚到底，最后摔得起仰八叉、生死不明。

    她身后的槅扇被大力推开，顾灵均等人跨出门槛，他一眼就认出那个滚下台阶的女子是顾湘湘。

    他连忙施展轻功掠下台阶，心疼地把顾湘湘抱到怀里，“湘湘，湘湘你怎么了？！”

    沈妙言远远张望着，却见那顾湘湘竟然还没死，在顾灵均怀中艰难地睁开眼，颤巍巍抬手指向自己，嘴型一张一合，显然是在控诉自己。

    “啧，这都没死，还真是坚强……”

    她摇头叹息。

    君天澜默默瞥向她，很快被她瞪回去了。

    不过片刻功夫，顾灵均抱着顾湘湘回来了。

    顾湘湘疼得哭哭啼啼，浑身皆是累累伤疤，好好一个世家贵女，此刻看起来蓬头垢面，甚是难堪。

    她拽着顾灵均的衣袖勉强站定，哭道：“皇上，是凤妃夕把臣女推下去的！她嫉妒臣女，所以推了臣女！求皇上为臣女做主！”

    沈妙言慵懒倚在朱红的廊柱旁，笑得邪肆：

    “顾小姐这话说得忒没道理，论容貌，顾小姐连耳朵都没有，自然比不得我容貌出众。论出身，凤国公府似乎并不比你顾大将军府差，更何况江太师还是我名义上的干爹。我究竟哪里需要嫉妒你了？还请顾小姐为我点明。”

    江堆雪退婚之后，江家自认为对不住她，因此特意认了她做干女儿。

    顾湘湘哭得小脸通红，听见沈妙言这番话，拽着顾灵均衣袖的手越发收紧，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然而她很快怒声道：“你突然就推我下台阶，谁知道你发什么疯？！总归李福可以为我证明！李福，你来说！”

    众人便都看向福公公。

    福公公低垂眼睫，手持拂尘，笑得很是恭敬：“回禀皇上，刚刚奴才瞧见，好似是顾小姐自个儿不小心，摔下去的……”

    沈妙言噗嗤笑出了声。

    顾湘湘的小脸立即涨成了猪肝色，怒吼道：“你说什么？！你这阉人，你在胡说什么？！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自己滚下去的？！”

    她怒火滔天，若非顾灵均把她抱住，她定然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与李福拼命。

    李福后退一步，似是受了惊吓，“哎哟，顾小姐这是作甚，天子面前，奴才哪儿敢给您作伪证啊？”

    “你——”

    顾湘湘满腔怒火、烧心烧肺，最后气得生生吐出一口血，两眼一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顾灵均心疼不已，还要再说，君天澜已然牵了沈妙言的手，冷冷道：“还不带着她滚？”

    六尺高的大将军，被他冰冷的语调骇到，忙不迭行了退礼，抱着顾湘湘飞快退下。

    他们走后，沈妙言挣开君天澜的手，不曾给他好脸色，转身就疾走回了自己的寝殿。

    她看见君天澜追过来，立即反手把殿门重重关了，还不忘锁上两道门栓。

    君天澜吃了闭门羹，站在紧闭的槅扇前半晌没动。

    添香抱着衣裳路过，诧异地对他行了个礼，“给皇上请安！皇上，您在这儿站着做甚？怎的不进去？”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添香被他的眼神吓到，连忙退下。

    又有其他宫女陆续经过，俱都好奇地望着她们的皇帝守在沈妙言门外。

    君天澜自觉脸上难堪，趁这会儿没人经过，轻轻地敲着门儿，低声道：“妙妙，让我进去……”

    寝殿内，沈妙言坐在拔步床上翻书看，并不搭理他。

    男人仍旧轻轻扣着门儿：“妙妙，你怎的又生气了？可是不高兴我放过了顾湘湘？”

    沈妙言被他吵得烦，哗啦啦翻过几页书，却是一个字儿也没能看进去。

    “妙妙，那顾湘湘终归是我表妹，我若直接把她弄死，年末母后回宫，我拿什么与她交代？我让顾灵均把她扔去洛阳，不过是想在半道上把她解决掉，也省得叫母后怀疑到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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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1章 他在榻上一向是无休无止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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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语气温温地解释着，俨然是耐心至极的模样。

    可惜，沈妙言并不想领情。

    她仍旧翻着书页，唇角不悦地下压。

    她觉着，这大约就是君天澜不如君舒影的地方了。

    若今儿处事的是君舒影，顾湘湘哪里能活着离开皇后，那个男人，他甚至会把顾湘湘慢慢折磨死，以供她解气。

    而君天澜在外边儿敲了半天门，仍旧不见他的妙妙来给他开门。

    他正难堪时，恰夜凛从游廊处经过，手里还拿着酥点，大约是要拿去给添香的。

    他望了眼自家主子，又望了眼紧闭的门扉，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笑道：“可是小姐不让主子进去？添香也时常不让卑职进屋，主子大可从窗户爬进去就成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朕与你不一样，朕不过是站在这里欣赏风景罢了。”

    夜凛立即流露出一抹鄙夷的表情来。

    欣赏风景能欣赏到人家门口？！

    打死他都不信！

    君天澜又瞥见他手里端着的酥点，伸手夺过，淡淡道：“退下罢。”

    夜凛：“……”

    这是他亲手做给添香吃的！

    可他到底不敢违逆了君天澜，只得悻悻退下。

    君天澜盯着他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慢吞吞绕到殿后窗户旁，推开雕窗撩起锦袍，利落地一翻而进。

    沈妙言没料到他竟然敢翻窗进来，忙合上书，指着门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君天澜既进来了，自然没有再出去的道理。

    他厚着脸皮挨了沈妙言坐下，把手里的酥点端给她瞧：“我专为妙妙亲手做的，妙妙尝尝？”

    沈妙言余光瞥向那碗酥点。

    造型精致玲珑的紫薯莲花酥，透着楚国江南才有的清甜酥脆。

    这是周宫里鲜少能吃到的……

    沈妙言嗅着家乡的莲花酥，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她瞥了眼满脸期待的男人，轻哼一声，傲娇地伸出纤纤玉指，拈起一枚小酥莲送到唇畔。

    那酥莲做得着实精致玲珑，小小圆圆的一只，外皮酥黄焦脆，一口咬下去，紫薯的甘甜与莲花的清香立即弥散在唇齿之间，令人仿佛置身于楚国江南热闹的寻常街巷之间。

    “好吃否？”

    君天澜笑问。

    沈妙言歪了歪头，并不搭理他，却在吃完那只小酥莲之后，又马上拈起另一只。

    显然是喜欢的模样。

    君天澜放了心，随口扯出哄她的假话来：“这酥点，我可是学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便凭着这个，妙妙也不该冷落我。”

    “说了多少遍，我才不是你的妙妙，我叫凤妃夕，若要寻你的妙妙，天南海北你去寻就是，可莫要与我亲近……”

    少女赌气，怎么都不肯同他说实话。

    君天澜替她细细擦拭去唇畔的碎屑，声音仍旧温温的：“我的妙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叫我去何处寻她？”

    说完，见窗外天色暗淡，宫女们都在举着竹竿把宫灯挂到殿檐下。

    他想了想，起身去外间打了一盆热水进来，单膝在沈妙言跟前跪下，替她除掉鞋袜，捧着她那双玉足，慢慢放进热水里浸泡。

    水盆中放了些安神解乏的药材，这么泡着，令人十分舒服。

    沈妙言一手捧着莲花酥碗儿，一手往嘴里塞着点心，低眸看向这个男人，只见他低眉顺眼，正细细为自己揉捏双脚。

    虔诚卑微的模样，哪里有半分为帝王者的霸道。

    她咬碎饼子，忍不住轻哼一声。

    这人惯会装腔作势，正所谓狗改不了那啥，难不成他今后都会这般对她好吗？

    自然不是。

    他今夜伏低做小，不过是因为他放走顾湘湘，干了对不起她的事儿罢了。

    她想着，故意抬起一只湿漉漉的脚丫子按到君天澜的面颊上，“顾湘湘一日不死，你便是献再多的殷勤，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的脚软绵绵的，水珠子顺着君天澜的面颊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衫。

    然而他半点儿都不生气，只握住少女纤细的脚踝，仍旧笑容温温，“既妙妙要她马上死，那我便不让她在去洛阳路上死好了。千万种死法，妙妙想让她如何死？”

    此时已是入夜，殿中琉璃灯盏暖白温柔，斑驳的光影跳跃在他的侧颊上，他薄唇的弧度很好看英俊，暗红狭长的凤眸中更是盛满了浓浓的宠溺。

    沈妙言疑惑地歪头，想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就这么好说话了。

    半晌后，她只得道：“你若果真替我杀了顾湘湘，倒也算做了好事。至于死法，于她，我只认为她值得世间最残酷的死法。”

    她永远都记得当初焚城地底，她怀着巨大的生还希望爬出岩浆，却被顾湘湘再度推入的痛苦。

    那个女人残忍至极。

    她碾压她的指骨，用各种言语羞辱她，直至剥夺了她的生命。

    烈火焚身之痛，此生若不百倍相还，她枉重生一回！

    “我已想到了一种最适合她的死法，过几日，请妙妙观看。”

    君天澜替她按完脚，拿帕子细细给她擦拭干净上面的水珠，继而低头吻上她的双足。

    他的吻很轻，如同蝴蝶落于花间。

    他细细绵绵地吻过她的脚趾、脚背，继而吻上她的脚踝。

    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掌，轻轻褪开少女的罗裙。

    一双纤细白腻、骨肉匀停的小腿，便出现在了男人眼中。

    他慢慢站起身，柔柔吻过她的小腿与膝盖，最后再俯身在她上方。

    一路点火，一路说着煽情的甜言蜜语。

    他听着沈妙言对顾湘湘的抱怨，边跟着附和，边悄无声息地解开她的腰带与衣襟。

    他已然素了多日。

    沈妙言察觉到不对劲儿时，这匹恶狼已然在暧.昧地啃噬她的脖颈！

    “君天澜，你――唔――”

    所有的叱骂都被堵住。

    男人辗转着，试图攫取她所有的甘甜。

    他在榻上一向是无休无止的野兽，沈妙言为了个顾湘湘，最后连累得她自己翻来覆去地求饶。

    在床榻上求饶，在圆桌旁求饶，在窗畔求饶。

    可惜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向来不会怜惜她，他只会一边嘴里说着快了快了、不疼不疼，一边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什么叫通宵达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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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2章 衣冠都没有，哪儿来的衣冠.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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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今儿君天澜休沐，因此不曾去上朝，只抱着沈妙言在缎被中酣眠。

    沈妙言腰酸背痛，在他怀中睁开眼抬起头，就看见男人睡颜静谧，紧闭的双眼透出一股浓浓的餍足感。

    这个男人昨夜把她折腾得那么狠，她一夜不曾睡好，可他却睡得这般香……

    沈妙言磨了磨牙，实在挺气的，于是伸手捏住君天澜的面颊捏圆搓扁。

    君天澜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大约是醒了，大掌轻轻握住沈妙言的腕子，“乖，别闹……”

    略带沙哑的嗓音，染着浓浓的性感，好听得能叫人耳朵怀孕。

    “偏要闹。”

    沈妙言不依，同样哑着一口嗓子，捏着君天澜面颊的手死死不肯松开，“昨儿晚上都是你的错，你得同我致歉！”

    她记得这厮明明是进屋给她送酥点和洗脚的，怎的洗着洗着就把她给吞了？

    君天澜约莫是被她捏疼了脸，握着她腕子的手亦不觉收紧。

    沈妙言腕骨吃痛，委委屈屈地松开手，只用那双雾蒙蒙的圆眼睛狠狠瞪他。

    正瞪得起劲儿时，她瞧见男人终于睁开了眼。

    暗红狭长的凤眸，在睁眼的刹那寒光四溢，宛若出鞘的利剑般令人不敢逼视。

    他到底是一国的君王。

    沈妙言对上这样的眼睛，想起自己刚刚是如何搓他脸的，不觉有些心虚，因此下意识地往床榻里侧缩了缩。

    这是她的寝殿，拔步床本就不算大，再加上君天澜人高马大，同她睡在一处，越发衬得床榻窄小。

    男人的瞳眸逐渐恢复清明。

    视线焦点落在沈妙言那张白嫩甜糯的小脸上，他略舔了舔唇瓣，似是在回味昨夜那销魂之感。

    回味片刻后，他大约是觉得与其这么干巴巴地回味，不如真刀真枪地再来一回。

    因此他直接把沈妙言抱了回来。

    软绵绵的身子，被子底下摸起来干干净净，因为多年的熟悉，所以他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她身上的秘密。

    男人覆身而上，手里揩豆腐的动作不停，深情埋首于她的颈间，“乖妙妙……”

    沈妙言瞳眸倏然睁大，白嫩的脸儿瞬间染上酡红色，连忙伸手去推拒他：“君天澜你疯了是不是？！大清早的，你你你，你衣冠禽兽！”

    “衣冠都没有，哪儿来的衣冠.禽兽？”

    君天澜笑得妖冶，轻轻细吻过她的眉眼。

    沈妙言眼圈通红，怒吼道：“禽兽，你是禽兽！”

    “乖妙妙，这是夫妻之间最合理的事儿，我如何就成禽兽了？若非如此，夫妻又该如何诞下孩子呢？国祚绵延，子孙孕育，皆是如此来的，实在是再正常不过……更何况，圣人有言，食色性也，咱们又怎能否定圣人的话？”

    男人语气温温地说着，可身下的动作，却半点儿都不含糊，该用力就用力，该加速就加速，全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沈妙言哭得厉害。

    这人满嘴歪理，只为了哄她陪他干那档子事……

    可她那处疼得厉害，根本无法支撑他无休止的索求……

    她的双手紧紧攥住两侧的褥子，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这男人在外面看着一派冷峻威严，怎的到了她的榻上，就这么不要脸……

    为了哄她，连圣人都搬出来了……

    他的脸皮，大约被他丢在了焚城吧！

    等君天澜索要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他神清气爽地起身梳洗过，对着镜子正了正发冠，便又是外人眼中那个不苟言笑、霸道神武的年轻帝王。

    镜子里，却倒映出沈妙言幽怨的小眼神。

    此时女孩儿躺在缎被里，一只玉手搭在床沿上，隐约可见里头不着衣衫，肌肤宛若剔透鹅脂也似。

    满头青丝铺散在绣枕间，像是一把展开的折扇，柔软艳美，衬得那张白腻小脸绯红润泽，连唇瓣也多了几分暧.昧后的红肿光泽。

    漆黑睫毛低垂着，隐约可见里头琥珀色圆瞳里的幽怨水光。

    君天澜转身走到床榻边，“午膳想吃什么？我让拂衣给你送来？”

    沈妙言看见他就生气。

    她转过头，倔强道：“不吃……你不与我致歉，我就不吃饭。”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头，还要说什么，外间福公公低声道：“皇上，玉蓉在暴室里吵着要见您，您看……”

    男人原本温温柔柔的目光，几乎瞬间就变得冷酷。

    他侧眸，淡淡道：“还留着她作甚？等着过年吗？”

    福公公哑然，旋即道：“奴才这就命人把她处理掉。”

    说罢，匆匆溜了。

    沈妙言转过头，用薄薄的缎被遮住小脸，只露出一双圆润妩媚的眼睛，阴阳怪气道：“杀个宫婢算什么？那始作俑者顾湘湘还好好活着呢，你可是要留着她过年？”

    君天澜在床榻边坐了，把她从缎被里捉出来，拿了挂在木施上的衣裳，细细替她一件件穿上，“她既想害妙妙，我替妙妙杀了就是。”

    沈妙言盯着他，只见他眼睫低垂，说杀了顾湘湘时，并不似开玩笑。

    她歪了歪头，却不知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总归他负了她太多次，事到如今，她又怎敢再继续信他？

    眼见着已是七月。

    天气一天天燥热起来，沈妙言贪着寝殿冰釜里的那点儿子凉意，整日缩在殿内不愿出去。

    成日里吃了睡睡了吃，不知不觉倒是圆润了几分。

    她还暗搓搓打着去教坊司拿百媚生的主意，可拂衣把她盯得紧，她脱身不得。

    这日黄昏，拂衣给她做了一大桌丰盛菜肴，全都是她爱吃的。

    她刚拿起筷箸，槅扇被人推开，君天澜身着外出的常服跨进了门槛。

    他拿过少女手中的筷箸搁到旁边，捻了捻她编在左侧的小细辫子，温声道：“今儿宫外有七夕盛典，镐京城里格外热闹，朕领你去瞧瞧？”

    沈妙言看见他就来气。

    这个男人嘴里说着要替她杀了顾湘湘，可据她所知，顾湘湘现在还好好蹦跶在顾府，连洛阳都没去！

    他杀得哪门子顾湘湘？！

    沈妙言越想越气，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我不去！”

    “夜市上有许多好吃的，乳酪樱桃，冰镇饮子，还有你爱吃的蒜泥龙虾……我可是备好了银钱，你果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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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3章 沈妙言就算在世，怕也要被你活活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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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侧头，余光就瞥见了男人挂在腰间那鼓囊囊的荷包。

    里面大约塞满了银钱。

    她舔了舔唇瓣，犹豫起来。

    半晌后，君天澜笑着把她牵起来，“走罢，就当是陪我。”

    他并未准备马车，只单单备了一匹骏马。

    正是浑身剽悍，通体漆黑无一根杂毛的疾风。

    君天澜先把沈妙言抱上马背，继而自己也骑上去，一手搂着女孩儿的腰，一手攥紧缰绳，策马朝宫外而去。

    及至来到镐京城内，沈妙言瞧见宫城辉煌，夜市上灯火如游龙，人声鼎沸之间，当真是热闹至极。

    楼台笙歌，摊贩繁复。

    长街上的小贩们，叫卖着各种饰以金珠牙翠的磨喝乐、彩画金缕的黄蜡铸水上浮、油面糖蜜制作的果食花样、红蓝彩缕束成的种生等小玩意儿，不一而足，引得游人纷纷驻足观看。

    因着大周律法规定，夜市上不得驰马，因此君天澜下了马，只牵着缰绳往前走，叫沈妙言仍旧坐在马背上。

    沈妙言两种眼睛不停往四处乱看，这样也喜欢、那样也喜欢，几乎要看花了眼。

    夜市尚未逛至一半，马鞍两侧已然挂了许多包袱，全是君天澜给她买的各种小玩意儿，据说她要带回宫送人的。

    两人走了一路，沈妙言瞧见不远处有卖饮子的摊子，又打发了君天澜去给她买绿豆饮子。

    如今人们已然掌握存冰与制冰的技术，所以冰镇的饮子在夏日里十分普遍，寻常百姓也能食得，已不再是贵族们才能拥有的享受。

    君天澜给沈妙言买来了绿豆饮子，沈妙言又瞅见旁边有卖小龙虾的，于是又打发了君天澜去给她买小龙虾。

    最后，她一手捧着饮子拿芦苇吸管吸着，一手搂着打包好的蒜泥小龙虾，开始催君天澜寻个酒楼坐着，好叫她慢慢享用美食。

    君天澜牵着马儿行了一段，又把马儿牵到路边，朝她伸出手：“下来。”

    沈妙言被他抱下来，转身望向这座临街的三层楼阁，上面墨字招牌大书着“菩提谒”三个字。

    楼内灯火通明，然而却格外静谧，与长街的熙攘繁华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地儿？”

    沈妙言好奇。

    “书屋。”

    君天澜说着，步上台阶，推门而入。

    显然，他是这里的常客了。

    沈妙言忙也捧着一堆好吃的跟了上去。

    菩提谒内金灯高挂，书架无数，墨笔生香。

    沈妙言环顾四周，但见在这里逛着的皆是褒衣博带的读书人，举止之间透着儒生气息，因为极有涵养的缘故，偌大的楼阁里连翻书的声音都鲜少能听见，只间或两声轻微而压抑的咳嗽声，证明书架里面还有人在流连温书。

    楼里并无掌柜的、小二哥一类的角色。

    然而一侧却提供有茶水、干粮等物，以供书生们疲乏时享用。

    君天澜带着沈妙言，轻车熟路地踏上木制楼梯，朝三楼而去。

    “君天澜，这菩提谒是做什么用的？我从前怎不知道镐京城还有这样雅致的地方？”

    沈妙言跟在后头，眼睛里俱是好奇。

    君天澜脚下步伐未停，解释道：“我从前总说要以儒治国，因想着天下贫寒士子太多，所以于各地开办菩提谒书楼，以供他们读书，也可供简单的一日三餐。”

    沈妙言微微颔首。

    她知晓购买书籍对于大部分农家出身的士子而言，的确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但有了这样可以免费读书的地方就不同了，他们可以尽情看书，直到把书里的内容全部融会贯通。

    她是做过女帝的人，知晓这样更有利于培养读书人，于天下而言也是一项非常不错的利民政策。

    她想着，不禁抬头望向君天澜的背影。

    楼梯昏暗，然而他的背影却十分高大，宽肩窄腰的，给人以浓浓的安全感。

    两人来到三楼，沈妙言才注意到原来三楼是分割开的一个个雅座，不过这里却是需要缴纳金银，才能坐进去的。

    君天澜付了银子，带她去一间雅座内坐了。

    这里是三楼，窗棂大开，清凉夜风拂面，能清楚地看见满街繁华，乃是一处极好的观赏台。

    沈妙言喝着绿豆饮子站在窗边儿，等她喝完，一转头，就看见君天澜端坐在灯火下，正仔细替她剥小龙虾。

    他手边的白瓷碟子里，赫然放着一小堆剥好壳的虾仁。

    女孩儿眨了眨眼，坐到他身侧，毫不客气地吃起了虾仁，“君天澜，是不是因为你知晓对不住我，所以才对我这么好？”

    在她看来，君天澜突然这般宠她，就是因为无法替她杀了顾湘湘，所以才曲线救国，指望她能因为他的宠爱而对他感恩戴德，也好方便他在床榻上干那档子事儿。

    君天澜仔细剥着虾仁，唇角噙着浅浅的弧度，“你仔细听着。”

    “听啥？”

    沈妙言安静下来，盯了男人侧脸片刻，却很快听得隔壁雅座传来声音：

    “……都说鬼市里什么邪肆的东西都有，我就要巫蛊娃娃，能弄死人的那种，你可能替我弄来？”

    是顾湘湘的声音。

    很快，另一个苍老的嗓音跟着响起：

    “顾小姐，如今正宗的巫蛊娃娃可是少见得很，不如这样，你付老朽五千两银钱，老朽回鬼市，替你仔细寻觅，如何呀？若是找不到货，老朽再把那五千两银钱退还给你。”

    “成交！我必要那种能把人生生折磨死的巫蛊娃娃，你可别拿一般的来糊弄我！”

    顾湘湘的声音透着恶毒，“这是五千两银票，你收好！三日之内，我必要见货！”

    “好嘞！”

    那老人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高兴。

    很快，有慢悠悠的脚步声响起，当是那老者拿了银票离开了。

    沈妙言优雅地拿帕子擦拭过唇角，“瞧瞧，某人的好表妹就是这般性子。偏某人还舍不得杀人家，大约还是想要人家给你做妃子吧？”

    君天澜依旧在剥虾壳，闻言，只垂眸轻笑，“妙妙，我何曾想过要顾湘湘做我的妃子？”

    “呸，我才不是你的妙妙！沈妙言就算在世，怕也要被你活活气死！”

    沈妙言没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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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4章 顾湘湘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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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把手里剥好的虾仁蘸了蘸酱，塞到女孩儿嘴里，又拿过帕子仔细擦拭干净双手，起身道：“走罢。”

    “去哪儿？”

    沈妙言吃掉虾仁，很是不高兴，“你大老远把我弄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听顾湘湘是如何对付我的吗？君天澜，你真歹毒！”

    君天澜把她揽到怀里，并不解释，只抱着她离开雅座。

    然而两人并未出菩提谒，只是在下楼之后，去了菩提谒的后院。

    后院种着一棵菩提树，约莫有两人合抱。

    树冠遮天蔽日的，连今夜的明月也给挡在了枝桠外。

    菩提枝桠上挂着许多盏明灯，把这小院照得亮如白昼，所以沈妙言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挖着的一个大坑。

    “那是什么？”

    她问。

    君天澜始终与她十指相扣，笑容温温，“把人带来。”

    不过瞬息之间，夜寒就押着顾湘湘过来了。

    顾湘湘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破布，眼睛里都是惶恐，大约是被夜寒直接从那雅座里捉出来的。

    沈妙言挑眉。

    顾湘湘挣扎着，在看见君天澜时，更是“呜呜呜”叫唤个不停。

    君天澜对她视而不见，只轻轻抬起沈妙言的下颌。

    灯火朦胧里，他俯身亲了亲她的唇瓣，声音比夏夜的风还要凉：

    “你对重生之事，从来都是讳莫如深。朕不知晓你过去经历的痛苦，但既你恨这个女人，便是朕为你把她杀了，又如何？这天下尚且及不上朕的妙妙，这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沈妙言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

    她凝着男人暗红狭长的凤眸，从那凤眸里，清晰看见了无边无际的深情，如同盛开在尸山血海上的大片彼岸花。

    秾艳，瑰丽，纯粹，透着浓浓的欢喜。

    那是对她的欢喜。

    她抿了抿唇瓣，因为两人距离太近的缘故，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夜寒解开顾湘湘的双手，也拔出了她嘴里塞着的破布。

    顾湘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急忙奔到君天澜跟前，“表哥，您的侍卫怕是疯了，他绑架湘湘，还占便宜碰了湘湘的手！”

    夜寒：“……？！”

    不碰手，他怎么把她绑起来？！

    君天澜面对顾湘湘时，自然是没有刚刚那股子倾尽天下的温柔。

    他睨了眼夜寒。

    夜寒立即领命，拖着顾湘湘，直接把她拖到了那个大坑旁边。

    顾湘湘扭头望了眼坑里，立即花容失色地惨叫出声。

    她挣扎得更加厉害，珠钗凌乱，衣裳撕破也毫不在乎，死死反攥着夜寒的衣袖，偏头泪兮兮望向君天澜：“表哥救我！表哥快救我！”

    沈妙言挑了挑眉，好奇那坑里究竟放了些什么，竟然令这女人这般害怕。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朝那坑洞里瞄了眼。

    只见两人深的坑洞里，竟然纵横爬着数十条手指粗细的花蛇！

    它们看起来艳丽而诡异，一看便知是毒蛇！

    小姑娘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后退几步。

    顾湘湘还在大喊大叫，挣扎之中一口咬到夜寒的手指！

    夜寒吃痛松开手，顾湘湘整个人如癫似狂，竟疾冲到沈妙言身侧，厉声道：“该死的人是你，是你凤妃夕！”

    说着，不顾一切地抓住沈妙言的手臂，大力把她往下推！

    夜寒正要冲过去帮忙，君天澜抬手示意他按兵不动。

    他盯着沈妙言，他相信，大约他的妙妙，也希望由她自己亲手解决掉顾湘湘。

    果然，沈妙言不过瞬息就化被动为主动，一招小擒拿手，把顾湘湘死死抵在坑洞边儿。

    顾湘湘被迫跪爬在地，半张脸贴着泥土，眼瞅着坑洞里的毒蛇慢慢往自己脸边儿爬，早已吓得涕泗横流。

    “凤妃夕，你这个疯婆子，你快放开我！你听见没有！是，我是拿毒蛇害过你，可你又没死，你凭什么报复我？！你这贱人！”

    顾湘湘破口大骂，眼睛直直盯着底下慢慢往上攀爬的毒蛇，因为惊恐，连后背都已被冷汗湿透。

    沈妙言轻笑，一只手把她的双手擒在背后，另一只手紧紧按着她的脑袋，俯身贴到她的耳畔，低声道：“不曾害死我？顾湘湘，你大约还记得灵安寺中，凤琼枝她们曾指认我是沈妙言吧？”

    顾湘湘浑身一颤，脑海中想到什么，一双眼睛顿时睁得更大。

    她浑身不敢置信地剧烈颤抖起来，嘴唇翕动半晌，才颤声道：“难道……难道你，你果真是……”

    “是，承蒙上天眷顾，我沈妙言死而复生，来向你报仇了。”沈妙言轻笑，“顾湘湘，连阎王都不肯收我，你又能奈我何？”

    “你这妖女，你果真是妖女！”顾湘湘怒不可遏，大吼道，“表哥，她是沈妙言，她死而复生，乃是妖女！她是妖物，是妖物啊！你应该请道士做法，把她烧死！”

    沈妙言用余光瞥向君天澜，只见他不以为意地站在灯影处，正轻描淡写地拂拭掉肩上的菩提落叶。

    她眨了眨眼，继而又盯向顾湘湘，一字一顿，低声道：“就算我是妖物，你的好表哥，也仍旧爱我……顾湘湘，我便行行好，让你去地府报道吧！”

    她说完，正好看见一条花蛇蜷着身子，正用鲜红的蛇信轻轻触碰顾湘湘的面颊。

    顾湘湘被吓哭，痛不欲生地尖叫威胁着，大约实在是怕得狠了，身下的衣裙都被尿液打湿。

    此时此刻，大约是除了她耳朵被割掉以外，最狼狈的画面了。

    她开始求饶。

    “沈妙言，凤妃夕，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与你作对，你放了我，咱们做好姐妹好不好？！”

    “我去洛阳，你放了我，我马上就去洛阳！呜呜呜，沈妙言，我把表哥让给你，我再也不敢与你抢他了！”

    她哭着求饶，把她所有的骨气与尊严都抛到了泥巴里。

    沈妙言却只是诧异地挑了挑眉，“啧，我还以为你有多欢喜君天澜，如今看来，竟也不过如此……”

    说罢，她毫不留情地把顾湘湘推下了大坑。

    顾湘湘尖叫着跌落坑底！

    那些毒蛇游动着爬上她的身体，张开嘴毫不留情地撕咬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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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5章 顾湘湘之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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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湘湘拼命打滚挣扎，可惜终究敌不过那成群结队的毒蛇。

    她嘶哑的啼哭声逐渐细弱。

    沈妙言蹲坐在坑边，把她临死前的挣扎与哭泣，皆都收入眼底。

    她看见这个恶毒的女人，终于渐渐失去了意识，直至死亡。

    因为被太多毒蛇咬过的缘故，她整个人都肿起来了，皮肤呈现出丑陋可怖的青紫颜色，看上去与原本的容貌相差太多。

    她仰面躺在坑底，衣衫碎裂，一双眼睛睁得大大，七窍流血的死状极为悲惨。

    沈妙言闭了闭眼。

    并不同情。

    但也并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

    敌人死得越是容易，就越是在提醒她，她过去曾死在这种人手里，是多么窝囊的一件事儿。

    深夜的风，染上了沁骨的凉意。

    一件温暖的大氅，带着浅浅的龙涎香披上她的肩头。

    她握住大氅的边缘，扶着那人伸出来的手，慢慢站起来。

    君天澜低头，替她把大氅穿好，“走罢。”

    带着薄茧的手同她的十指相扣，他低头亲了亲女孩儿的面颊，带着她转身离去。

    沈妙言随着他走了几步，忍不住驻足道：“君天澜。”

    “嗯？”

    男人回头看她。

    沈妙言披着君天澜的大氅，因为大氅太过宽大的缘故，越发衬得她娇小玲珑。

    她撇了撇嘴，偏头望向别处：“你就不好奇，我究竟是不是沈妙言吗？”

    君天澜转过身，大掌柔柔地轻抚过她的鬓发。

    他早就知道，她是他的妙妙了。

    他只要倾尽这后半生，给她所有的宠爱就好，至于她自己承不承认，又有何妨呢？

    几片菩提叶被风吹落，在灯火的明光里划出墨笔描摹不出的弧线。

    君天澜突然把女孩儿抱起，让她坐在他的宽厚的肩头。

    他一言不发，只是沉稳地驮着她，朝菩提谒外而去。

    离开菩提谒后，君天澜并未急着牵马，只仍旧驮着沈妙言，带她去夜市间买好吃的。

    沈妙言刚刚处理了顾湘湘，心情还算不错，看君天澜也顺眼了几分。

    再加上他今夜又格外殷勤，并未因为她胡乱吃夜市里的东西就数落她，于是难得对这男人展露了几分笑颜。

    “去看喷火！”

    她一手举着烤玉米，一手摇摇指向街头卖艺的杂耍。

    街头簇拥着一大群人看杂耍，见那人嘴里喷出火龙，顿时鼓掌喝彩声不断。

    君天澜驮着沈妙言看了会儿杂耍，忽有卖花姑娘抱着花篮过来，抖着一股子机灵劲儿道：“公子，给您妹妹买一束花儿吧？”

    沈妙言容貌偏小，这卖花的小姑娘竟把她看成了君天澜的妹妹。

    沈妙言“噗嗤”笑出了声儿，低头去看君天澜，长街的灯火里，果然瞧见这男人面色一点点黑沉下去。

    卖花姑娘察觉到不对劲儿，努力睁着眼睛又打量了会儿沈妙言与君天澜，料想自己刚刚那话不妥，于是又堆着满脸甜兮兮的笑，对君天澜道：“您生得年轻俊俏，倒是我看走了眼。给您女儿买一束花儿吧？新摘的栀子，香着呢！”

    沈妙言正啃着烤玉米呢，听见这卖花姑娘的话，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她眼泪都笑出来了，抬袖擦了擦嘴，一本正经对君天澜道：“爹爹，我想要栀子花儿！”

    脸色原就黑得犹如锅底的男人，一张俊脸霎时更黑了。

    最终，君天澜还是掏了腰包，给沈妙言买了一束栀子。

    他带着沈妙言返回菩提谒，仍旧把她稳稳放在马背上，牵着缰绳朝皇宫里走。

    离开夜市之后，四周逐渐安静下来。

    沿街两侧的百姓大约都已入眠，只余下檐下的灯笼，还在朦胧夜色里散发出柔光。

    沈妙言骑在马背上，心情格外好，扬着栀子花，得意地对牵马的君天澜道：“你今夜怎的对我这么好？可是边疆打了胜仗？”

    栀子的甜香弥散在风里。

    君天澜抬起头望向她，女孩儿的眼睛笑得弯弯，颊侧的酒窝宛若盛了蜜糖，格外的甜。

    他看着，薄唇不觉噙起弧度，“今后，我会一直对你这样好。”

    过去，他就像是严师般束着她，不许她这般，不许她那般。

    她爱吃夜市上的小玩意儿，他却嫌弃那些食物不干净，总拘着不许她吃，至今也仍旧记得从前有一次，他强硬把她从摊贩前捉走时，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摊贩上的烤面筋，甚至在坐进马车之后，告诉他，香辣味儿的烤面筋比甜面酱的烤面筋要好吃得多。

    后来她死在了岩浆里，他于无数个日夜里悔恨，自己把她管束得那么紧。

    如今重来这一回，烤面筋也好，小龙虾也罢，只要她愿意，他便宠着让她吃好了……

    他沉浸在思绪中，眼眸不觉有些湿润。

    沈妙言并不知晓他正在由衷忏悔，只把那束栀子花挂到马鞍旁，又捧了君天澜给她买的螺蛳，悠闲地晃荡着双脚，于这无人的街巷里，自由自在地吮吸起来。

    又大又圆的螺蛳，肉质劲道，洒着厚厚的辣油，一口吮吸下去，满嘴香辣，好吃得不得了。

    她吮得起劲儿，瞟见君天澜皱眉，于是把盛着螺蛳的盒子递到他跟前，“你也要来一颗吗？”

    君天澜瞥了眼那满是香辣酱汁的螺蛳，微微蹙了蹙眉尖，“不必。”

    他是修身养性之人，最不喜食这等辣物。

    沈妙言见他不要，傲娇地轻哼一声，把盒子收回去，顺带舔了舔指尖。

    这一路君天澜都未骑马。

    他牵着马儿，信步朝皇宫而去。

    眼底那淡淡的满足光芒，就好似他牵着整个世界。

    而马背上的沈妙言不曾有一刻闲下来，吃吃这个尝尝那个，偶尔欺负一下君天澜，几乎都要把绣花鞋踩到人家脸上去了。

    躲在暗处的夜凛等人纷纷捂脸。

    他们主子这回是连颜面都不要了，竟然把女人宠到这个份上！

    一国之君啊，

    他们主子是一国之君啊！

    堂堂帝王、天下之主，怎么能叫女人用绣花鞋踩脸？！

    偏偏被踩之后他还不生气，噙着满脸迷之微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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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6章 沈妙言被欺负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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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至回到宫中，君天澜又打来泡过药材的热水，亲自服侍沈妙言沐浴。

    沈妙言疑心他想占自己便宜，可是对方本本分分，拿着帕子给她搓背时，压根儿不用手指碰她的。

    沐过身，沈妙言爬上自己的拔步床，舒服地轻叹一声。

    寻常玫瑰牛乳浴只是缓解部分疲劳，可君天澜弄的这药材浴，却能叫人从骨子里都舒服惬意起来，浑身筋脉都通透了似的。

    她在榻上滚了会儿，拿起书卷打算翻开，谁知尚未看几页，去浴殿沐身的君天澜就回来了。

    她听着对方沉稳的脚步声，抬起脚丫子把勾在银钩上的帐幔放下，隔开了他的视线，“去去去，回你自己的寝殿睡去。”

    她总以为他仍旧如同夜市上那般好使唤。

    可君天澜都摸到了她的床榻，又哪里有回去的道理。

    男人厚着脸皮挤上床，大掌把娇小的姑娘揽在怀里，温声道：“我陪妙妙逛了几个时辰，妙妙也该陪陪我才好。”

    说着，垂下头，用唇瓣去蹭沈妙言的面颊。

    沈妙言“嘶”了声，死死把他推开，“君天澜，谁是你的妙妙？！你这般欺负我，若是给那沈妙言知晓，不定要伤心成什么样！”

    她仍旧死不肯承认她的身份。

    “罢了，斯人已逝，朕没有再念着她的道理。如今朕心里眼里，可就只有妃夕一人。”

    君天澜故意说着，把她抱到怀里亲吻她的面颊。

    沈妙言听着“斯人已逝”的话，却活活气了个半死。

    春帐深深。

    沈妙言今儿晚上在夜市里嘲笑君天澜老，还故意当着那卖花姑娘的面儿唤他爹爹，可报应来的快得很，此时此刻，她在男人身下，已然开始哭爹喊娘。

    那个百依百顺的男人，在拔步床上化作猛兽，把她吞吃入腹，她叫唤得嗓子都哑了，“爹爹”、“达达”都被迫乱喊出来，男人听得一脸满足，却在听罢之后也仍旧不肯放过她。

    然而沈妙言被欺负狠了之后，也羞而发奋，捏起小拳头，一拳一拳往君天澜脸上、胸膛以及其他地方乱揍。

    君天澜连连躲闪，却吃定了她似的，挨了许多拳头也仍旧不肯熄火，只抱着滚着地索要。

    上好而结实的床架子摇晃得厉害。

    两人演武似的在床上乱滚，上好的缎被褥子等皆都滚得皱皱巴巴。

    翌日。

    沈妙言是彻底没力气折腾了，蜷在被窝深处睡得憨实。

    君天澜天还未亮就起床上朝，对着镜子整理衣冠时发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自觉有些难堪，拿了块帕子蒙上，却觉怪异，于是只得吩咐人把金銮殿中的垂珠放下，这是打算躲在垂珠后头上朝了。

    宫中一片祥和时，顾府。

    顾灵均因着顾湘湘彻夜未归，心中焦急，于是今儿请了假，正在府中来回踱步。

    他几乎把顾家的家丁全都派了出去，可惜仍旧一无所获，所有人都回来说找不到顾湘湘。

    王嘉月抱着孩子坐在厅中，把这男人焦急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不觉噙起淡淡的不悦。

    她是不喜顾湘湘这个小姑子的。

    她是王家嫡女出身，最注重嫡庶之分的礼法，顾湘湘乃是顾府里的庶女，却毫无庶女该有的规矩，全然把她自己当成了嫡女看待。

    对她这个嫂子，更是毫无敬重之心，常常趁着她与灵均亲热时，故意把灵均请走。

    这般深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迟早要为顾府惹来大祸，若她从此失踪找不到了那才叫好。

    王嘉月正想着，不防外面跑来个小厮，满头大汗道：

    “大将军，韩大人的手下抬了个担架在咱们后门，说担架上的人怕就是咱们小姐，请您过去辨认。”

    韩大人便是韩棠之了，他近日负责镐京治安，因此镐京城里哪儿死了人，他基本上是第一个知晓的。

    顾灵均一听，急忙就奔去了后门。

    顾府后门比较窄，正对着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里，果然有几名侍卫抬着担架，见他过来，忙把担架放到地上，朝他拱手施礼。

    顾灵均见那担架上蒙着白布，心中已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缓慢上前，指尖发颤，轻轻解开那块白布。

    只见担架上躺着的姑娘，浑身青紫发肿、七窍流血，死状惊怖，几乎要认不出生前的容貌了。

    可是……

    那光秃秃的耳朵，以及熟悉的衣衫首饰，分明昭示着，这具尸体，就是湘湘！

    顾灵均满脸不可置信，“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湘湘！”

    王嘉月随之而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具令人惊吓的尸体。

    她忙转身把怀中抱着的孩子交给奶嬷嬷，命她赶紧把孩子抱进府里，这才上前，一只玉手轻轻搭在顾灵均的肩膀上。

    顾灵均反握住她的手，无法接受地嚎啕大哭，“嘉月，究竟是谁那么狠毒，竟然把湘湘害成了这样！我们湘湘如此良善，那人怎的下得去手？！”

    王嘉月沉默。

    这世上认为顾湘湘良善的，大约只有顾灵均一人了。

    她正想着，又听见自家男人咬牙切齿道：“咱们决不能让湘湘白死，必要查清楚凶手是谁，把他杀了给顾湘湘报仇！”

    他吼完，韩棠之手底下的侍卫上前拱手，恭敬道：“将军，顾小姐的尸体是在菩提谒后院发现的。”

    话音落地，顾氏夫妇皆都一怔。

    天底下谁不知道菩提谒是皇上为读书人设的书楼，既然顾湘湘死在了菩提谒，还被韩棠之派人如此抬回来，那就表示……

    动手的人，乃是皇上！

    顾灵均满身冷汗，却仍旧想不明白，他的妹妹好端端怎的又招惹了皇上，竟然令他下次狠手！

    “备马。”

    他声音发颤。

    王嘉月不可置信，“你要去宫里质问皇上？你疯了是不是？！”

    “便他是天子，也没有随意杀人的道理！”顾灵均不管不顾，“我得问个清楚，也好叫湘湘死得瞑目！”

    “你――”

    王嘉月震惊地望着顾灵均跨上小厮牵出来的骏马，劝说的话尚未说出口，这个男人已然催马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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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7章 投胎是个技术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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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灵均进了宫，可惜君天澜还未下朝。

    他在金銮殿外等了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折身离开。

    他快步穿行于宫廷游廊之中，两刻钟后，终于摸到了沈妙言居住的寝殿。

    此时正是晌午。

    沈妙言正浑浑噩噩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添香给她梳妆打扮。

    麦若从外面匆匆过来，附在她耳畔一阵低语。

    沈妙言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顾灵均？”

    “是，顾大将军等在殿外，说要见您，还说有些事情要当面问个明白。”

    沈妙言眼神微变，取了一枚银流苏发钗插到发髻上，不慌不忙地绕到屏风后更了衣，才扶着添香的手，抬步出了寝殿。

    寝殿外正对着花木葱茏的宫苑。

    朱廊下，顾灵均风尘仆仆地站在扶栏边，一双剑眉深深皱起，在看见她时，俊脸上更是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恨意。

    沈妙言微微一笑，“真是稀客，什么风把顾大将军给吹来了？”

    “妖女！”

    顾灵均上前，不顾男女之别，竟大力攥住沈妙言的衣领，“本将军问你，湘湘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少女被他揪着衣领，几乎要被拎起来了。

    她被迫脚尖点地，却仍旧是微笑模样，“我厌恶顾湘湘至极，因此特意给皇上吹枕边风，让他替我杀了顾湘湘。怎么，顾大将军不服？”

    她刻意扮出妖妖媚媚的姿态，加上昨儿一夜春宵，眉梢眼角皆是胭脂晕染开的媚态，几乎把顾灵均气得吐血。

    他松开手，又骂道：“妖女！”

    “顾大将军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两个字，真是没意思得紧。”沈妙言在地上站稳了，伸手理了理衣裙，“我便在这儿把话挑明白了，顾湘湘就是我唆使皇上杀的，可那又如何？顾湘湘对我做的事儿，便是捅到大理寺，那也是她理亏。怎么，就允许她使毒蛇害我，却不许我害她？”

    “你――”

    顾灵均上战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惜却天生笨嘴拙舌，并非沈妙言的对手。

    此时他亲妹子被人害死，他却站在仇人面前憋不出半个字儿，因此急红了脸，颤抖的右手紧紧握着腰间佩刀，简直要拔刀杀人了！

    恰在此时，金銮殿那边下了朝。

    君天澜与百官早听说了顾灵均策马闯进皇宫的事儿，因此沿着游廊疾步而来，正好看见顾灵均的刀拔出了一半儿。

    君天澜还未来得及表态，那厢凤国公已然大喝：

    “孽障，你又做了什么事儿，竟然让顾大将军如此生气？！”

    沈妙言瞥了眼凤国公，把玩着垂落在胸前的细发辫，哂笑道：“爹，我也不指望你能护着我，只是你好歹听一下事情经过，再对我发脾气可好？”

    “事情经过？！”顾灵均冷笑，“你自己亲口承认，是你害死的湘湘，还要怎样的事情经过？！”

    百官们闻言，纷纷聚首私语，向沈妙言投之以各种异样的目光。

    凤国公则是大惊。

    他知晓他这个女儿素来胆大，却没想到，他这个女儿竟然有胆子把顾湘湘害死！

    顾湘湘是谁，她是皇上的亲表妹啊！

    他想着，连忙冲上前几步，怒道：“孽畜，还不快给顾大人磕头道歉！此事乃是你的过错，此等人命官司，你还不乖乖自首，还杵在这儿作甚？！”

    沈妙言看白痴般瞥了他一眼，“我几时说过，我害死顾湘湘？顾大将军疯了在这里胡言乱语，莫非爹爹也跟着疯了不成？”

    “凤妃夕！！”

    顾灵均陡然大吼。

    他气得睚眦欲裂，“你刚刚分明亲口说，是你唆使的皇上害死了湘湘，怎的现在又不承认了？！”

    “诚如顾大将军所言，是我唆使的皇上，害死了顾湘湘……”沈妙言刻意加重了“皇上”二字，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紫竹骨折扇，摇摇指向君天澜，“所以，顾大将军的杀妹仇人就在那里站着呢。你不去杀他，却来吼我，这是什么道理？莫非顾大将军觉得，我凤妃夕好欺负不成？”

    顾灵均被她的歪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俊脸苍白至极，恨不得马上活剐了她。

    片刻后，他拂袖冷喝：“凤国公，这就是凤家的教养吗？！”

    “顾大将军，是妃夕不懂事，我这就叫她向你磕头请罪！”凤国公说着，冷着一张脸转向沈妙言，“快，还不向顾大将军磕头？！事关人命，为父也是保不下你的！”

    他话音落地，一道威严而中气十足的声音陡然响起：

    “本太师的义女，谁敢让她磕头请罪？！”

    沈妙言寻声望去，只见江堆雪正挤开人群，护着他的爹爹江义海过来。

    察觉到她的目光，江堆雪对她眨了眨眼，示意她放心。

    沈妙言失笑，目光在江家父子与凤国公身上转了转，暗道投胎可真是个技术活儿，若能投到江家，有个这般护着自己的父兄，那真是人生之大幸了。

    如原本的凤妃夕，她就不曾投到好人家。

    而凤国公被江太师这一声吼，吼得没了底气。

    本就是玩弄权术之人，真才实学也是及不上江义海的，又哪里还敢多嘴，只轻声道：“既太师要管这事，本国公就不管了。总之以后妃夕出了什么事儿，别拖累我们凤府就是。”

    说完，直接闪进了人群里。

    江义海朝君天澜拱了拱手：“此事，还请皇上主持公道。”

    君天澜这才上前把沈妙言护在身后，一双暗红凤眸冷冷盯着顾灵均，“顾湘湘屡次三番谋害妃夕，乃是罪有应得。顾卿若是有什么怨言，只管对朕明说。”

    护着沈妙言，这就是他的态度了。

    顾灵均对上君天澜，自然没有对着沈妙言时有底气。

    他站在原地，俊脸绷得极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瞥向沈妙言，只见这女子从君天澜背后探出半张脸，一双琥珀色瞳眸圆圆的，透着揶揄的笑意。

    这样的眼神……

    他从前曾见过许多次。

    这是……

    沈妙言的眼神！

    男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目露惊骇之色，深深盯了她几眼，忽然往后踉跄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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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8章 我沈妙言亦是有骨气与尊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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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原在世时曾与他提起过，皇上曾服食过一种名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丹药。

    那种丹药药效奇特，服食者，此生皆只能接受一名女子。

    他的目光落在君天澜与沈妙言十指相扣的手上。

    这也就是说……

    眼前这位凤妃夕，其真实身份乃是……

    沈妙言？！

    男人目露惊恐之色，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当初在焚城地底，他的妹妹是如何把这个女人推到岩浆里去的。

    可是，这个女人她又回来了！

    顾灵均犹如见了鬼似的，自知是他们对不住沈妙言，哪里还敢再寻她麻烦？

    他垂眸，不自然地对君天澜行了个退礼，“今日之事，是微臣鲁莽……诚如皇上所言，终究是湘湘对不住凤姑娘，所以湘湘之死，微臣再不追究。”

    他说完，面色如蜡，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沈妙言目送他离开，唇角渐渐噙起弧度。

    这个男人刚刚所言，在众人听来，大约都以为顾湘湘是因为拿毒蛇害凤妃夕，才导致她自己报应不爽死在了蛇坑里。

    可唯有她听明白了顾灵均的意思。

    顾灵均是说，顾湘湘对不起她沈妙言。

    毕竟，当初乃是顾湘湘亲手把她推下岩浆的！

    少女琥珀色的眼眸微微转动，这个男人如今不敢复仇，他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不曾问过她，可愿意让他们把那事化了……

    她暗暗攥紧折扇，总归当初焚城地底负她之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就是了！

    这边的事情结束以后，君天澜去御书房与武臣商议北疆战事，沈妙言回到自己的寝殿，尚还没过几个时辰，添香就进来禀报，说是王嘉月求见。

    少女坐在窗边，诧异地瞥向殿门。

    顾灵均刚刚才来找她麻烦，转眼他夫人就来了，这一家子，莫非就不消停的？

    她撇撇嘴，示意添香把王嘉月请进来。

    王嘉月身着常服，怀里还抱着她与顾灵均的宝宝。

    她踏进来，眼圈微红，竟直接朝沈妙言跪倒。

    沈妙言怔了怔，忙亲自亲身把她扶起来，“好好儿的，你突然跪我作甚？”

    王嘉月被沈妙言扶到圈椅上坐了，哑声道：“你的事儿，我刚刚已经听夫君说过了。焚城地底，是湘湘与他对不住你！”

    沈妙言回到自己的贵妃榻上，仍旧歪坐着，一手摇着团扇，一手把玩冰盘里嫣红的樱桃，低垂眼帘并不说话。

    “我知道你心中有气，甚至还想要报复灵均……可是，沈姑娘，灵均他被顾湘湘糊弄多年，说到底，他只是愚蠢罢了，所以才会信任和保护顾湘湘。然而这一次，他真的知道错了……”

    “怎么，王夫人这次进宫，是为了给顾灵均求情？”

    沈妙言抛起一颗樱桃，张嘴轻轻含住，斜眼瞥向王嘉月。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真的很聪明。

    她中午才对顾灵均动了杀念，这个女人傍晚就赶进皇宫，其嗅觉不可谓不灵敏。

    王嘉月笑了笑，“如今你回来，最高兴的大约是皇上。所以我知晓，无论你想要谁死，不过是枕边一句话的事儿。灵均直憨，我替他向你保证，今后，我们顾家绝不会与你作对。甚至，如果你将来要对付风国公府，我们也可以帮你……”

    沈妙言不语。

    她吐出樱桃核，又拈起一颗鲜红樱桃，慢悠悠抛到嘴里。

    连着吃了好几颗樱桃，她才转向王嘉月，“我答应你，但并非是为了指望你们将来帮我。”

    王嘉月不解。

    沈妙言笑了笑，纯净的眼睛里出现了一抹阴霾，“我还记得当初顾钦原死的时候，顾灵均和顾湘湘他们皆都认定了我是凶手，想要我为顾钦原偿命。可唯有你，在长廊中递了块帕子给我……

    “王嘉月，我沈妙言亦是有骨气与尊严的人，亦是知恩图报的人。我也想证明，我并非世人口中的祸水。我沈妙言，亦是怀抱温暖的正直之人。”

    说话之间，她已经坐正。

    她周身那股子媚态消弭无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干净与正直。

    她展现了从前作为大魏女帝时才有的风采。

    王嘉月凝望片刻，忽然一笑。

    她起身，抱着孩子朝沈妙言福身行礼，“我亦认为，世间大约再没有旁的姑娘，比沈姑娘更适合坐在凤位上，甚至，坐在龙椅上……”

    她是君天澜的臣子。

    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对沈妙言最大的认同。

    沈妙言敛去周身那股子迫人的气场，晃了晃脚丫子，眉眼弯弯地一笑，“多谢。”

    王嘉月走后，沈妙言独自待了会儿，偏头望向雕窗外。

    雕窗外的牡丹开得极艳……

    她趴在窗台上双手托腮，觉海和顾家都已解决，如今所剩下的，只有风国公府了……

    她正寻思着，却见一位身段极其窈窕的少女，撑着素伞，从窗外袅袅走过。

    少女身段是罕见的凹凸有致，即便襦裙宽大，却也仍旧包裹不住那胸前的白嫩浑圆，颤巍巍勾着人去一探究竟。

    而她的面庞尤其妩媚娇美，举手投足，媚态天成，浑然天生的尤物。

    沈妙言挑了挑眉，若她没记错，这名少女应当是当初大选秀女时，从赵地赶赴来的美人，赵媚。

    选秀都结束一个多月了，这赵媚怎的还不离开？

    她想着，目光流连过赵媚的身段，再低头瞅瞅自己的，忍不住又是一阵艳羡。

    重生前她的身段也是不错的，可是现在这副身子……

    没发育好似的，穿襦裙一个不小心还会从胸口滑掉，她自己都嫌弃。

    小姑娘鼓起腮帮子，眸子滴溜溜乱转，俨然又打起了教坊司里那百媚生的主意。

    今儿拂衣不在，君天澜又还在御书房忙碌，因着无人管她，因此她匆匆收拾了下，换了件窄袖的便利衣裙，就带着麦若与添香直接去了教坊司。

    她如今也算是宫里的红人儿，主持教坊司的王嬷嬷不敢拦她，任由她闯进了教坊司楼阁深处。

    仍是绵延不断的朱红亭台楼阁，空中拱桥宛若飞虹，一重重琉璃檐角高高翘起，雀替门坊上全是精雕细绘的龙凤繁花，尽显教坊司的歌舞辉煌。

    沈妙言踏着一级级木质台阶，穿行过高空中的一座座游廊，折扇轻摇，俨然是与第一次来时全然不同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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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9章 沈妙言与凤妃夕，你究竟爱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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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按着记忆中的路，终于来到了陈嬷嬷所居住的楼阁里。

    但见楼阁朱门紧闭，有两名美貌侍女正守在门外。

    “我要见陈嬷嬷。”

    沈妙言笑吟吟直言。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嬷嬷不见外客。”

    “啧……”沈妙言收拢折扇，“她好大的排场，不过是教坊司的管事嬷嬷罢了，我还是乾和宫的女官呢，地位平等，为何就不见我？”

    “嬷嬷不见外客。”

    两名宫女面无表情地重复。

    沈妙言一手负在身后，退后两步，淡淡道：“添香，麦若，给我把门砸开。”

    添香忍不住瞟了眼她。

    她越发觉得，小姐她快要被皇上给宠坏了，这么发话的口吻，当真是像极了画本子里那些趾高气扬的反派。

    然而她自己亦是个闹腾性子，几乎只犹豫了一瞬，就立即与麦若出手，同那两名美貌宫女打了起来。

    对方的两人也是懂功夫的，可惜终究不敌添香与麦若，很快就被打跑了。

    沈妙言推开门，只见朱殿锦绣、纤尘不染，殿中熏着浅而好闻的花香，格外沁人心脾。

    只殿中空落落的，并不见半个人影。

    “陈嬷嬷？”

    她温温唤了声，踏进殿中。

    在殿中转了一圈，却仍旧没能找到陈嬷嬷。

    她白跑一趟，百无聊赖地倚靠在一座紫檀木博古架上，正寻思着要不要回去时，却注意到手侧的格子里，置着一只青花细颈瓷瓶。

    她自幼生在锦绣堆里，见识过不少好东西，这只瓷瓶，她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刚伸手准备去摸，一道暗门忽然被推开。

    苍老的陈嬷嬷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殿中。

    大约是刚沐浴过，她的发梢还带着水珠，面庞也比从前红润许多。

    她瞪着沈妙言，冷声道：“摸坏了，便是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沈妙言收回手，没好气，“一只瓷瓶罢了，你说的好似天价似的！”

    “哼！”陈嬷嬷在贵妃榻上坐了，“凤姑娘今儿来寻我，可是为了百媚生？百媚生没有，但你若是不走，一顿老拳却是有的。”

    沈妙言歪头，打量她片刻，实在是瞧不出这个看起来格外苍老的女人，究竟是否如同拂衣所言那般，乃是大内之中的顶尖高手。

    她眼珠微转，摇开折扇笑道：“嬷嬷的老拳有多厉害，妃夕倒是想要讨教一番。”

    说罢，对麦若使了个眼色。

    麦若领命，立即飞身而上，袭向陈嬷嬷。

    她也觉得这嬷嬷都老得快要走不动了，怎么可能如同拂衣说的，还是什么大内高手……

    然而她走神的瞬间，陈嬷嬷已然出手！

    在场的三个人，谁也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能捕捉到一道极快的残影，不过刹那，麦若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

    添香忙接住麦若，撞邪似的瞟向陈嬷嬷，旋即也飞身而上，抽出腰间软剑袭向那陈嬷嬷！

    沈妙言连忙擦亮眼睛想要捕捉陈嬷嬷的功夫，可她压根儿就没瞧见那个女人取出什么武器，不过一个照面，添香就被打飞出去，连手里的软剑都丢了。

    面容苍老的陈嬷嬷负手站在殿中，似笑非笑地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咽了口口水，慢慢往后退，“那什么，有话咱好好说，我也不是觊觎那百媚生，我就是过来，过来探望嬷嬷身子可好……”

    添香和麦若同时捂脸。

    她们家小姐，真是怎么看怎么像是那趾高气昂地夺宝不成后，瞬间变成阿谀奉承脸的大反派啊！

    ……

    沈妙言入夜之后才回到自己的寝殿。

    君天澜亲自提着食盒过来看她，却见她坐在床榻上，拿绣帕捂着脸儿，只露出一双琥珀色圆眼睛瞅他。

    “这是在作甚？”

    男人不解，把食盒里的饭菜一盘盘端到圆桌上。

    沈妙言咳嗽了几声，慢慢起身走到圆桌旁坐了，再慢慢地取下绣帕，抱碗吃饭。

    君天澜瞥向她，立即就见到女孩儿红肿的小脸。

    赫然是挨了两拳的结果。

    男人眯了眯眼，语气森冷：“谁打的？”

    “没谁……”

    沈妙言抬手隔开他的视线，闷闷地夹菜：“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解决，你勿要插手。”

    她惯是倔强的性子。

    君天澜便也不再多问。

    两人用罢晚膳，君天澜拾掇了热汤沐浴，亲自把沈妙言抱进去，又拿了冰袋替她细细敷脸，“再过两日，就是鳐鳐的七岁生辰，你可有想好送什么礼物？”

    “唔……”沈妙言闭着眼睛泡在热汤里，“想是想好了，只是东西还未做好。”

    “你打算做什么？”

    “不告诉你。”

    君天澜轻笑，把冰袋取下，又替她仔细揉捏双肩。

    “你呢，你要送鳐鳐什么？鳐鳐可是很讨厌你的，我觉着无论你送什么，她都会不高兴。”

    沈妙言的语调，莫名染上幸灾乐祸。

    “我请了动物戏团进宫表演，算是我送她的生辰礼，她应当会喜欢。”

    男人声音淡淡，语调十分沉稳妥帖。

    沈妙言睁开眼，慢慢在浴桶中坐正，转身望向他。

    他俯着身子，双手撑在浴桶边缘，也正望着自己。

    沈妙言抬手掐住他的下颌打量，这人真真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他给他女儿精心请了动物马戏哄她高兴，却从不知在她沈妙言生辰时，也这般花心思哄她高兴。

    “哼。”

    她极轻地哼了一声，松开手，整个儿地泡进了浴桶里。

    君天澜很快把她捞出来，替她仔细擦拭干净水珠，不顾她的抗议，拿了中衣给她穿上，又亲自把她抱到床榻上。

    “刚刚给妃夕捏了双肩，妃夕可觉得通体舒服？”

    他坐在床沿上，边替她铺被子，边问道。

    沈妙言颔首，“是很舒服，哪天你不当皇帝了，可以去青楼里专门给女子捏肩。”

    男人听着这话却也不恼，唇角轻轻勾起弧度，在铺好被褥后，捧了她的双脚细细揉捏，“我只愿侍奉你一人，其余女子，皆入不得我的眼。”

    “那……”

    沈妙言忽然靠近他，藕臂攀住他的肩膀，鼻尖抵着他的面颊，眼睫低垂，声音低得只有帐中人能听见，

    “沈妙言与凤妃夕，你究竟爱哪一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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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0章 你爱的果真是凤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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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儿呼吸温柔。

    暖呼呼的热气弥漫到男人的脸上，透着痒痒的暧.昧。

    而她眼神倔强，琥珀色的瞳孔之中，正闪烁着微不可察的凉意。

    这么多日，她其实一直在思考君天澜的心。

    她从前还是沈妙言时，这个男人总对她说，他有多么喜欢她，还说此生只要她一个，再不碰其他女人。

    可事到如今，他还不是对凤妃夕眼馋了吗？

    君天澜微微抬起眼帘，把她眼底的凉意看得清清楚楚。

    他用带着薄茧的大掌轻轻揽住女孩儿的腰身，唇瓣紧贴着她的，声音依旧温柔而稳妥，“沈妙言已是过去，如今妃夕貌美，朕爱着妃夕呢。”

    既这女孩儿不肯承认她自己就是沈妙言，那他便气一气她就是。

    果不其然，沈妙言当真怒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狠狠瞪着这个不停揩她豆腐的男人，“你果真爱的是凤妃夕？！”

    “自然，朕的妃夕如珠似宝，朕怎能不爱？”

    君天澜爱极了她这鲜活灵动的可爱模样，一手抬起她圆润精致的下颌，一手趁她不注意，轻轻解开她的衣扣。

    沈妙言眼圈微红，只觉委屈至极。

    她跟了他十几年，谁知倒来头，这人竟然转眼就欢喜上别的小姑娘了……

    虽然，那小姑娘似乎也是她自己……

    她知晓君天澜大约在猜测她就是沈妙言，可她都没有亲口说出来，他怎么就能这么肯定，她就是沈妙言呢？

    万一他猜错了怎么办？

    难道果真就会这般哄着其他姑娘？

    女孩儿越想越怒，心底冒出一个个酸涩苦楚的小泡泡，如同醋汁在唇齿间炸裂，酸得叫她浑身发麻。

    而她回过神，见这厮竟然不要脸地正在扒她的衣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抓起绣枕就使劲儿地打他。

    君天澜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就把她制服。

    品着她，尝着她，在这浮华世间里，于这深夜之中偷着独属于他们的欢愉。

    ……

    此时，笙歌辉煌的楼外楼。

    披着暗紫色绣金丝花瓣大氅的男人，孤零零坐在最高的窗弦上。

    他独对满街繁华熙攘，笼在光影中的侧脸，却是落寞至极。

    颈间挂着的鸠羽紫狐尾被夜风吹得浮动，越发衬得他光华耀目。

    而他的手上，始终握着一只精致玲珑的木偶娃娃。

    莲心蛊莫名其妙失效，他再也无法知晓妙妙现在的心情，深夜里他只能对着灯火，久久失眠。

    无边寒意从他周身散发而出，逐渐冻结了窗畔的一盆盛开的牡丹。

    葳蕤清丽的牡丹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上冰霜，朝一侧倾倒，却显得越发娇媚动人。

    恰在这时，叩门声响起。

    凤北寻踏进雅座，施了一礼，恭敬道：“皇上。”

    君舒影收敛起四散的心神，微微侧目问道：“赵地的那人，如何了？”

    “皇上放心就是，那人已经答应与咱们联手。届时，北疆与赵地同时叛乱，微臣亦很想知道，君天澜，究竟该如何应对。对了，皇上，那魏北的小太子，可还有书信往来？”

    “魏化雨奸猾，早已与朕断绝了书信。他，大约是不想掺和咱们的事。”

    凤北寻颔首，“倒是可惜了，若魏北肯助咱们一臂之力，有魏北百万铁骑在，颠覆君天澜的统治，着实要容易许多。”

    君舒影捻了捻木偶娃娃，并未说话。

    凤北寻很快又笑道：“事成之后，大周崩如散沙，届时微臣扶持八皇子出来继承大统，待到时机成熟，便可令君陆离退位让贤，禅位于皇上。若他不肯，咱们大可直接杀了他制造出暴毙假象，如此，大周皇位仍旧还是皇上的……皇上，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天下一统。”

    他轻声慢语着，眼神之中满是狂热。

    而雕门之外，一道纤细的黑影静静立在拐角处。

    君陆离抱着打包好的酥点，因为低着头的缘故，而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步走下台阶。

    他在楼外楼下面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凤北寻。

    十四五岁的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递给凤北寻一块酥点，“寻哥哥，这是你最爱吃的龙须酥，我刚从对街买来的，你尝尝？”

    凤北寻漫不经心地接过，同他一道往楼外而去，“我总叫你把心思用在读书上，你可有真心读书？总是关注于吃喝玩乐，将来又如何能成大事？”

    “我只是个闲散王爷，需要成什么大事？”君陆离凤眸低垂，唇角的笑容很是无奈，“寻哥哥，我若是能安稳度过一生，就算是很好的事儿了。”

    凤北寻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少年驻足，望向街道一侧的摊贩。

    那里有售卖瓷器的，粉青、青花、冰裂纹等等各种类型的瓷器应有尽有，灯影之间，美不胜收。

    “寻哥哥，我此生没甚大的追求，就想将来与心爱之人去清水城，建一座瓷窑，亲手炼制绘画些漂亮的瓷器售卖。听闻清水城有最美的渡口与黄昏，寻哥哥，我就想与心爱之人在忙完一天的事情之后，坐在那渡口上，一同看看黄昏。”

    少年声音稚嫩，落在那些瓷器上的目光里，充满了浓浓的渴盼。

    可凤北寻却狠狠皱眉，骂了句“朽木不可雕”，扔掉君陆离给他的龙须酥，毫不留情地拂袖而去。

    君陆离独自站在摊贩前闭了闭眼。

    四周是川流不息的热闹人群，嬉笑怒骂不绝于耳，灯火鎏金，整条长街都极为繁华。

    他孤零零站在其中，如同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翌日。

    君天澜去上朝，沈妙言也起了个早，正趁着清晨那股子凉意，坐在殿檐下雕刻一柄象牙簪。

    玉白的簪头，勉强能看出雕的是一朵并蒂莲。

    她低着脑袋又雕琢了许久，对着阳光举起象牙簪，簪头的并蒂莲清晰许多，两朵娇艳莲花挤在一处，衬着纯金质地的薄薄镂空花托，十分雅致大方。

    沈妙言欢喜不已，觉得鳐鳐一定会喜欢，于是打开红木箱，准备把象牙簪好好收起来。

    刚打开，就瞧见箱子里一堆小玩意儿里，正放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纸条上娟秀的墨字被晕染开，乃是那晚提醒她殿中有毒蛇的那张纸条。

    她犹疑地挑了挑眉，始终想不出，这个塞纸条提醒她的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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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1章 凤琼枝整个人都是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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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膝下只有鳐鳐这么一个女儿，再加上鳐鳐又是第一次在他身边过生辰，因此这次生辰宴必然是要大操大办的。

    凡是镐京城内稍微有些地位的京官及其家眷都被邀请入宫，共同参加鳐鳐的生辰典礼，以示小公主的恩宠。

    入夜之后，沈妙言寻了十分精致的锦盒，把她亲手雕刻的象牙簪放进去，只等着明儿生辰宴时，把它送给鳐鳐。

    她欢欣地盖上锦盒，正要吩咐拂衣替她备水沐身，守在殿外的小宫女忽然急匆匆进来禀报：“凤姑娘，凤大小姐与凤四小姐正在乾和宫外，说是想要见您。”

    “凤琼枝和凤百灵？”

    沈妙言怔了怔。

    好端端的，这两人来找她作甚？

    若是参加宴会，也该是明儿进宫才对。

    她想着，挥手道：“把她们带进来。”

    凤琼枝与凤百灵很快踏进殿中。

    大约是因为凤百香死了的缘故，两姐妹打扮得很是素雅，并没有平日里的浓妆艳抹。

    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很是收敛。

    沈妙言笑吟吟在大椅上坐了，捧着一盏松山云雾，慢悠悠问道：“大姐姐和四妹妹倒是稀客，怎的今夜忽然进宫来探望我？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儿？莫非父亲病重即将离世？”

    她说话，有时候能把人活活气死的。

    凤琼枝面色有瞬间难看，却又很快恢复正常，笑道：“二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姐妹进宫，自然是来探望你的，并参加明日公主殿下的生辰宴。”

    凤百灵也跟着道：“正是呢，我们寻思着，咱们姐妹这么多年，却不曾好好秉烛夜话过，着实是一件憾事，因此才特意提前一天进宫，也好跟二姐姐说说话。”

    她说完，又含笑上前，亲自给沈妙言添茶，“二姐姐，从前都是我们不好，干出那么多叫二姐姐伤心的事儿。如今三姐姐已然离世，母亲也已经被父亲休弃，从今往后，便只有咱们三姐妹相依为命了。”

    沈妙言唇角笑意更盛，暗暗瞥了她一眼。

    这姑娘名字里有个“百灵”，却原来一张嘴也似那百灵鸟似的，格外会哄人高兴。

    她想着，没去碰凤百灵斟茶的茶盏，只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罢了，咱们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姐妹，你们既要歇在宫里，我自然也没有拦着你们的道理。添香，你派几个宫女收拾间厢房出来给她们住。”

    添香含笑应下。

    凤琼枝与凤百灵似是没料到这事儿竟然三言两语就能成，顿时满脸欢喜，连忙谢过沈妙言。

    两姐妹走后，沈妙言挪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了，把玩着小佛桌上的白玉棋子儿，瞳眸晦暗莫名。

    “小姐在想什么？”

    拂衣端了茶点过来，问道。

    “在想凤琼枝与凤百灵这趟进宫，到底是打算做什么。”她扔掉白玉棋子儿，“罢了，你派个小宫女替我盯梢。”

    明儿就是鳐鳐的生辰宴，她不想那两个蠢货坏了鳐鳐的好事儿。

    便是她要对那两个蠢货动手，也想捱到生辰宴后再说，毕竟宴会上见血可是不吉利的。

    拂衣替她收拾了小佛桌上的棋盘，把茶点放好后，温声道：“奴婢听福公公说，皇上还在书房议事，小姐先用些茶点垫垫肚子，想来皇上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

    却说君天澜在书房处理完政事，却听得福公公禀报，说是风国公府里的那对姐妹，被沈妙言安排住在了乾和宫里。

    男人面无表情地听罢，离开书房后，大步朝沈妙言的寝殿而去。

    他如今对于妙妙的安排，自是全盘接受，并不苛求她什么。

    既她想与那两个名义上的姐妹玩一玩手段，他亦是纵容的。

    他穿过几道回廊，却瞧见正前方八角凉亭内，一位少女正轻歌曼舞。

    她穿薄纱襦裙，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腰侧，旋转折腰之间，秀美小脸于灯影下若隐若现，柔媚至极。

    不是凤琼枝又是谁。

    君天澜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凤琼枝余光早就注意到君天澜来了，却仍旧不曾停下舞蹈，只在那婆娑的灯影与池塘水面折射出的粼粼水光里，恣意地向男人展示着自己的好身段。

    而这边的动静，早被盯梢的小宫女禀报给了沈妙言。

    少女等君天澜用晚膳等得不耐烦，此时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正趴在小佛桌上难受着呢，一听那凤琼枝在勾搭君天澜，立即来了精神，带上拂衣等人，直接寻了过去。

    在她走后不久，一道黑影小心翼翼地绕过外间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踏进了她的寝殿。

    ……

    沈妙言带着拂衣等人来到那座水榭长廊里，就瞧见凤琼枝正背对着她们，对君天澜盈盈福身行礼：

    “臣女琼枝，给皇上请安。”

    柔媚媚的声音，令女子听了也要酥软几分。

    沈妙言叉腰，双眸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君天澜。

    这厮对凤妃夕动情，她倒要瞧瞧，他对凤妃夕的姐姐，又是个什么态度。

    很快，她瞧见君天澜表情淡淡地说话：

    “夜里天寒，缘何穿这样少？”

    她挑眉，这个臭男人，竟然开始关心起凤琼枝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脱了他自己的大氅给凤琼枝披上？！

    凤琼枝嗓音娇美，听起来越发娇弱可怜，“回禀皇上，臣女刚刚沐过热汤，体内燥热，因此才在这里吹风散热。然而孤身一人时，忽然想跳一支舞解解闷，所以才……让皇上看见这等不体面之事，是臣女的过错。”

    她含羞带怯地低下头。

    沈妙言又醋又恼。

    这个女人真是好不要脸，什么沐过身，什么体内燥热，分明是变着法儿地在勾引君天澜！

    她恶狠狠瞪向君天澜，却见对方不慌不忙地温柔一笑。

    他竟然在笑！

    少女更加生气，正欲转身走掉，君天澜开口道：

    “既知此事不体面，缘何还要干？再穿得这般不伦不类，以后干脆别穿衣裳。堂堂世家贵女毫无体统，你的脸皮怕是不打算要了。来人，把凤琼枝扔出宫。”

    他天生一副毒舌刻薄性子，平日里寡言少语，然而若是针对起人来，三言两语之间就能把人怄得吐血。

    他说完，立即有两名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地拖起凤琼枝，把她朝宫外拖起。

    凤琼枝整个人都是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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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2章 鳐鳐，皇叔叔其实很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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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她回过神，却已被拖出老远，想要哭着喊着求饶，却很快被那侍卫捂住了嘴。

    君天澜抬眸，盯向远处的沈妙言。

    小姑娘生了副甜兮兮软绵绵的模样，然而那小嘴此时却高高噘着，小脸扭到旁边，显然是在闹脾气。

    他稳了稳心神，抬步走到她跟前，同她十指相扣，“走罢，回去用晚膳。”

    沈妙言挣扎了下没能挣开，只得由着他把自己牵走。

    池塘里的水光折射到游廊，衬得游廊波光粼粼，与宫灯作伴，艳美非常。

    女孩儿仰头望向身侧的高大男人，只见他仍是威仪赫赫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

    下一刻，她反攥住君天澜的手，忽然驻足。

    君天澜低头望向她，只见她伸出手，掐了把他的脸。

    “作甚？”

    他不解。

    沈妙言收回手，颊边的酒窝甜得好似盛了蜜糖，“是不是这世上，只有我能欺负你？”

    他对旁的女子一直是冷冰冰、凶巴巴的态度，可是对她，却总能放下身段，由着她折腾欺负。

    这种感觉很好，

    就好像他是属于她的。

    “这话问得甚是无理，难道平日里，你还少欺负我么？”男人唇边噙着浅浅的宠溺，“是不是只有你能欺负我，难道你心里没数吗？”

    沈妙言傲娇地别过脸。

    然而那上扬的唇角，却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情。

    君天澜俯身亲了亲她那高高扬起的唇角，这才牵着她一道离开。

    翌日。

    清晨时分，宫中就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尤其是鹿苑，不少孩子聚集在那儿玩闹嬉戏。

    他们皆都是世家权贵的公子小姐，正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好奇地瞧着笼子里关着的各种小动物。

    小孩儿最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便是那凶狠吓人的大狮子，在他们眼中亦是可爱漂亮的。

    毕竟大狮子关在笼子里，伤不到他们。

    东宫里，鳐鳐乖巧坐在梳妆台前，正仔细打扮。

    七岁大的粉嫩团子，生得白腻可爱，如沈妙言如出一辙的琥珀色圆眼睛纯净清澈，颊边两个酒窝儿若隐若现，叫人想要伸手戳上一戳。

    她让杏儿帮她梳了元宝发髻，自个儿挑了两朵牡丹宝石发梳戴上。

    等收拾好，她才与佑姬手牵手，一块儿往鹿苑而去，路上却免不了絮絮叨叨：“也不知我娘亲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总归我那糟心父皇和兄长的礼物我是半点儿不抱期望的。”

    她明明只有七岁，可偏偏一副老成口吻，叫旁人听来是要忍不住发笑的。

    “我听说皇叔叔请了百兽马戏进宫，专门表演给你看呢。”佑姬抬手拢了拢鬓角的散发，“鳐鳐，皇叔叔其实很疼你。”

    “哼，他从前还把我关进暴室过，我才不稀罕他的疼爱！”

    鳐鳐噘嘴。

    姐妹俩人边细声说着悄悄话儿，边踏进了鹿苑的大门。

    而此时，沈妙言也已经梳妆打扮好，正与君天澜坐在寝殿里用早膳。

    她今日穿了一袭胭脂红绣牡丹宫裙，宫裙制作精良，重重叠叠的金线绣牡丹栩栩如生，领口与大袖边缘还细细裹了品蓝色银边。

    梳随云髻，鬓角簪两朵红宝石垂流苏牡丹，连口脂也细心地用了同色，黛眉入鬓，妆容分外精致妥帖。

    加之她原本雍容华贵的气度，整个人十分惹眼，就连君天澜也忍不住频频顾望。

    因着沈妙言今日给拂衣她们放了假，也好叫她们去鹿苑看看热闹，所以在殿中伺候的乃是乾和宫其他宫女。

    为首的宫女手持托盘，低垂眼帘，生得秀美白净，正是当初玉蓉的好姐妹玉珠。

    自打玉蓉因为与顾湘湘联手而被打死以后，她受了玉蓉的牵累，大宫女的职位也被调动，如今只是乾和宫里一个不入流的领班宫女。

    甚至，都已多日不曾近君天澜的身。

    而原本……

    她与玉蓉，都曾梦想过被君天澜收用。

    她想着，忍不住悄悄抬起眼帘望向君天澜。

    他依旧如同她梦里那般高大神武，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甚是俊美好看。

    怀春的少女忍不住抿了抿唇瓣，顺着君天澜的视线又望向沈妙言。

    这个凤家出来的姑娘，今日打扮得格外美艳，一点儿都不像是宫女，反而像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

    真叫人嫉妒……

    若她玉珠也能打扮得这样华贵，是不是也能这般吸引皇上的目光？

    她怀揣着这等见不得人的隐秘心思，在听见沈妙言说添汤时，立即低垂眼睫，小心翼翼上前，为她添汤。

    她捧过沈妙言手里的碗，舀了一勺汤后，又把汤碗递给沈妙言。

    只是在沈妙言伸手接过的刹那，那汤碗瞬间倾斜！

    “呀！”

    玉珠轻呼一声，不顾烫手急忙接住汤碗，然而仍旧有不少浓稠汤汁溅洒在了沈妙言的衣袖上。

    好好的衣裙，瞬时被弄得脏污而不能再穿。

    “奴婢该死！”

    玉珠满头大汗，急忙跪地求饶。

    沈妙言望了眼她被汤水烫得发红的双手，并未责怪她，随口道：“无妨，你下去吧。”

    “是……”

    玉珠面色惨白，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沈妙言搁下银箸，起身道：“我去换件儿衣裙。”

    她从屏风后的衣橱里又取了件淡粉色宫裙换上，并未把刚刚的事放在心上，就同君天澜一起往鹿苑而去。

    他们走后，玉珠又再度出现在殿中。

    她望了眼搭在屏风上的胭脂红宫裙，对正收拾碗筷的拂衣道：“拂衣姐姐，我刚刚弄脏了凤姑娘的襦裙，我想把那件襦裙拿去尚衣局浣洗，也算是弥补过错。”

    她素日里比玉蓉要老实些，拂衣不疑有他，点头允了。

    玉珠拿了那套华贵襦裙，立即回到自己厢房，随意擦拭过被汤汁打湿的大袖，继而自己换上这套衣裙，也梳了个随云髻，学着沈妙言那般在鬓角插了两朵牡丹，继而兴致勃勃地朝鹿苑而去。

    她并没有很华贵的首饰，因此插在鬓角的那两朵牡丹乃是寻常绢花所制，看起来没有任何雍容之美，反倒添了许多风尘气息。

    再加上她肌肤不及沈妙言白，气度也算不得出众，压根儿驾驭不住这一身的红，看起来似那东施效颦，反倒还不如她寻常装束清秀时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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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3章 生辰宴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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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与君天澜乘坐龙辇到了鹿苑，只见园林中到处都是前来参宴的人，加之往来走动的宫女与内侍，以及那些驯兽人与野兽，场面十分热闹。

    随着福公公高声唱喏，所有人立即转过身来，恭敬地对着龙辇行叩拜大礼。

    沈妙言环顾四周，但见四面八方观戏的露台已经搭好，圈椅花几等一应俱全，上面置着果蔬美酒、酥点佳肴，皆是外间难得一见的御品，可见君天澜于这生辰宴，果真是花了心思的。

    随着生辰宴开始，最先由鳐鳐的玩伴们献上礼物，而君天澜也趁着这个机会，让鳐鳐自个儿挑选公主伴读。

    鳐鳐性子跋扈，交好的镐京城贵女没有几个，左挑右选的，最后倒是选中了白清觉家的女儿，白圆圆。

    沈妙言坐在君天澜身侧，知晓白圆圆性子极好，鳐鳐能有个这样的伴读乃是极好的事儿，所以十分欣慰。

    献礼过后，便开始了百兽表演。

    待到表演结束，已是午宴的时辰。

    鳐鳐没料到君天澜竟然果真请了这么多动物进宫来给自己过生辰，对他的态度稍微好了那么一丁点儿，在午宴时亲自下场跳了一支简短的舞蹈给他看，算是向他证明，自己这段时日一直有好好跟着嬷嬷和宫女学习仕女该掌握的本领。

    午宴结束后，小孩子们就自由自在地在鹿苑中乱逛，顺便去逗弄他们欢喜的动物。

    沈妙言惯有午歇的习惯，独自踏进鹿苑里一处楼阁里，正要歇下，却在放下窗边垂帘时，从窗棂中瞧见君天澜正负手站在花丛里。

    他大约是在指点念念刀法，四周还聚集了不少同念念一般大小的小公子，皆都睁着好奇的眼睛，似是也在认真听他讲说。

    他被小孩子包围的画面，实在太过罕见。

    沈妙言忍不住轻笑，就那么站在窗后，静静望着他。

    然而这幅宁静的画面并未持续多久，就有一名红衣少女捧着托盘盈盈而来。

    少女身姿高挑，身上穿的那件胭脂红宫裙，分明是她早上褪下的那套。

    沈妙言挑眉，再仔细看去，只见那名少女的发型也同她一模一样，甚至连发饰都是在模仿她。

    因为隔得有些远，沈妙言辨认了片刻，才认出那宫女正是玉珠。

    看清楚之后，她忍不住冷笑，原来早膳时，玉珠把汤汁弄到她身上分明是故意的，目的不过是为了……

    穿她那套华贵的宫裙！

    她胸腔中升起一股冷意，还未来得及再想其他，忽然听得远处传来骚动声：

    “不好了！有狮子！狮子逃出笼了！”

    “救命啊！”

    所有宫人皆都惊慌失措地喊叫出声。

    沈妙言定睛望去，只见园林中央，那关押狮群的巨大笼子，不知被谁打开了笼门，已经有三两只雄师试探着从里面踏了出来。

    她蹙眉，目光落在念念身上，心中瞬时涌出保护欲。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窗，一手搭在窗弦上，正要朝楼阁下方跃去，却见狮群仿佛是受到什么指引般，竟然群起奔向玉珠！

    玉珠尖叫一声，连忙转身狂奔，可尚未奔出几丈，就被为首的一只雄狮扑倒在地！

    雄师张开血盆大口，在玉珠和其他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直接咬断了她的脖子！

    鲜血四溅！

    残酷的画面是宫人与贵客们俱都不曾见过的，场面几近崩溃，女眷和小孩儿们纷纷嚎啕大哭。

    而那群雄狮几乎是一拥而上，直接扑在玉珠身上，把她撕咬得支离破碎，血肉横飞！

    君天澜始终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

    半晌后，他微微抬手。

    守在暗处的夜凛等人，立即取出淬过麻醉药的弓箭，纷纷射向雄狮群。

    那麻醉药极是厉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群狮子便俱都倒地不起了。

    一场闹剧到这里终于结束，众人们战战兢兢，被福公公和其他宫人们，恭敬地领去了其他宫殿压惊。

    沈妙言独自站在楼阁下的草木之中，望着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白骨。

    琥珀色瞳眸中暗光流转，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轻轻摸了摸宽袖。

    片刻后，她转身，小脸冰寒地返回了乾和宫。

    回到自己的寝殿，她绕至屏风后，打开衣橱门，里面整整齐齐堆放着她的数十套宫裙。

    她伸出手一一触摸过，皱着鼻尖嗅闻，却无法从它们身上嗅出任何不对劲儿的味道。

    她蹙眉。

    雄狮群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攻击玉珠，她从前在魏国做过斗兽的奴隶，知晓往身上涂抹一些特殊的气味儿，可以引得野兽发狂。

    所以很大的可能，是玉珠身上含有那种气味儿。

    可玉珠在宫里似乎并没有什么要这般置她于死地的仇人，很大可能上，是那套宫裙给她带去了祸端。

    她想着，冷不防一双软乎乎的小手从背后抱住她的腰身。

    鳐鳐小脸紧贴着的她，声音温温软软：“娘亲，你也不陪我玩儿，突然就从鹿苑里走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沈妙言牵住她的小手，忽然灵机一动，“鳐鳐，你鼻子灵，替我闻闻，这些衣裙上可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儿？”

    鳐鳐闻言，乖巧地凑到衣橱前。

    她皱着小鼻尖嗅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娘亲，你的衣裙上有种怪怪的味道，鳐鳐说不出那是什么，反正鳐鳐碰过的香料里面，没有这种气味儿的……”

    沈妙言闻言，越发肯定，自己这些衣裙被人做了手脚。

    可想而知，若今日玉珠并未穿自己的宫裙去鹿苑，那么等自己午睡过后，在鹿苑中闲逛时，必然也会引起狮群的注意。

    届时，兴许鳐鳐和念念也在自己身边，狮子群若是猛然袭向自己，两个小家伙必然也会受到牵连……

    她想着，瞳眸中掠过一阵阵后怕。

    就连抓着衣裙的手，也禁不住地收紧。

    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想要这般害她？

    鳐鳐浑然不觉她的紧张，只小绵羊似的缠着她，“娘亲，你说给我准备了礼物，礼物在哪里？鳐鳐想要礼物！”

    沈妙言暂时按捺下揪出幕后凶手的冲动，牵着鳐鳐走到红木箱旁，从里面取出锦盒递给她，“瞧瞧，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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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4章 无数条线索，在沈妙言脑海中纵横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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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打开锦盒，只见缎布上静静躺着一枚象牙莲花发簪。

    大约是她母亲亲手雕刻的，看上去虽比不得那些雕刻大师的作品精致如生，却胜在满含温润之情。

    一花一叶，都是温柔的弧线。

    她喜欢的得不了，连忙把象牙簪子递给沈妙言，“娘亲，你替鳐鳐戴上！”

    沈妙言接过簪子，轻轻巧巧地别到她的发髻上。

    小姑娘乖乖巧巧，粉团子似的招人喜欢。

    她看着，忍不住弯腰亲了一口小家伙，又刮了下她的鼻尖，“乖，去跟你的好朋友一块儿玩耍。”

    鳐鳐乖乖点头，抬手摸了摸象牙发簪，欢喜地离开了。

    她走后，沈妙言独自坐在拔步床上，蹙着眉尖盯向窗外。

    她记得当初凤妃夕当初之所以会死在后山，也是因为衣服上涂抹过吸引野兽的特殊气味儿，引得后山野兽发狂。

    琥珀色瞳眸中流光暗转，她抬手捻了捻宽袖，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凤百灵的脸。

    昨夜凤琼枝与凤百灵进宫，凤琼枝却不要脸地在游廊上勾引君天澜，她一度以为是凤琼枝按捺不住冲动行事，可……

    若是凤琼枝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调虎离山呢？

    把她从寝殿调出去，然后凤百灵再趁机偷偷进入她的寝殿，把那吸引野兽的特殊香料涂洒在她的衣橱里……

    少女闭了闭眼。

    她还记得顾湘湘曾经拿毒蛇害她，那毒蛇显然是被人仔细训练过，知晓凭着气味儿钻进她的寝殿咬她。

    那么，那条毒蛇有没有可能，是凤百灵交给顾湘湘的？

    无数条微不可察的线索在少女脑海中纵横交错，逐渐编织成一张密网。

    密网之中，是凤百灵那张人畜无害的清秀面庞。

    沈妙言睁开眼。

    琥珀色瞳孔犹如一剪而成，冰冷摄骨，骇人至极。

    她轻笑，对殿中伺候的宫女道：“去，把我那位好四妹请过来。”

    半个时辰后，正在御花园与朋友说话的凤百灵，踏进了沈妙言的寝殿。

    沈妙言正倚坐在圈椅上喝茶，抬眸瞥见她进来，笑容雅致，“妹妹快坐，我刚刚收拾寝殿时，发现一套还未穿过的宫裙，觉得极其适合妹妹。”

    说着，示意宫女把她准备好的宫裙拿过来。

    那是一套藕荷色的襦裙，可爱大方，很适合未及笄的女孩儿。

    凤百灵脸上笑容不改，上前接过襦裙，温声道：“多谢二姐姐赐衣。”

    “去屏风后换上吧，我想看看妹妹穿着是否大小正好。”

    “好！”

    凤百灵答应得很是利落，笑吟吟就去屏风后更衣了。

    沈妙言一手托腮，盯着屏风后倒映出的模糊身影，忍不住蹙眉。

    怎么会？

    若那吸引野兽的特殊香料是凤百灵涂洒在她衣裙上的，她该有所反应才是，至少，她不会愿意穿这套危险的衣裙。

    难道，并非是她下的手？

    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凤百灵很快换好衣裙出来，仍旧是浅笑倩兮的模样，“二姐姐，这套襦裙真是好看，不愧是宫里的绣娘缝制出来的呢。”

    “你喜欢就好。”

    沈妙言仍是托腮的姿势，看起来懒懒的。

    凤百灵又道过谢，才欢喜地退出去。

    沈妙言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颇有些失望。

    她向来擅长于蛛丝马迹中寻根问踪，可为何今日这番推论，却无法印证呢？

    她心中疑惑，于是从衣橱里取了几件衣裳，独自朝鹿苑而去。

    此时因为雄狮伤人事件，鹿苑内的臣子及家眷们皆已去了其他宫室，苑中全是堆放在一处的百兽笼子，驯兽师们正在接受韩棠之和刑部其他官员的审讯。

    沈妙言趁着众人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抱着那几身衣裳踏进鹿苑，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虎笼。

    两头吊睛猛虎正卧在笼子里闭目打盹儿。

    随着沈妙言的靠近，它们慢慢睁开了眼睛。

    沈妙言面对凶兽很有些紧张，轻轻吐出一口气，用力把那些衣裙揉成一团，猛然掷向兽笼！

    只见两只老虎骤然长吼，继而扑向那堆衣裳，宛如发狂般把衣裳撕咬得稀烂！

    瞳孔微红的癫狂模样，同刚刚狮群对付玉珠时，几乎如出一辙！

    而它们撕咬完那些衣裳，又怒吼着瞪向她，尖利的爪子不停挠着笼门，企图扑向她。

    沈妙言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知晓它们并非是因为她而动怒，而是因为她身上的衣裙！

    果然，她寝殿里所有的衣裙，皆被做了手脚！

    而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韩棠之那边的注意。

    韩棠之走过来，朝她抱了抱拳，“凤姑娘。”

    “关于猛兽伤人事件，韩大人应当还没有什么破案的线索吧？”沈妙言挑眉，“我怀疑此事乃是凤百灵所为，你若信我，就仔细调查她这两日的举动。我想，大约能有所收获。”

    她笑起来时，两排白牙在阳光下看起来莫名森寒。

    韩棠之知晓她不会凭空乱说，心中有了计较，于是应了下来。

    ……

    因着君天澜要为鳐鳐庆祝，所以鹿苑发生的猛兽伤人事件直接被忽略掉，一大群与鳐鳐年龄相仿的公子小姐仍旧聚在承庆殿里，欢欢喜喜地给鳐鳐庆生。

    其余大人，倒是都去了偏殿，与交好的友人坐在一桌饮酒说话。

    沈妙言来到承庆殿外，看见鳐鳐被一大群小孩儿围着，大刀金马地坐在案几上，正抱着双手看念念、花思慕、程承等男孩子们玩射覆。

    她一手扶着殿门，暗道鳐鳐这孩子，只有在她、小雨点和小佑姬面前，才会呈现出格外乖巧的一面。

    可是在其他人面前，似乎永远是这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她知晓这是鳐鳐没有安全感的表现，她在用这种骄傲跋扈的方式保护她自己。

    她抿了抿唇瓣，没进去打搅这群小孩儿玩耍，转而沿着抄手游廊，一路朝御花园而去。

    来到御花园已是黄昏。

    白日的燥热彻底散去，只余下夕阳的柔光洒落在瑟瑟溪水之中。

    宫女们把一盏盏宫灯挂上枝头，暖白灯影朦胧倒映在溪水里，越发衬得这夏夜如梦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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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5章 沈妙言，是他心尖尖上的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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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溪水边独立片刻，继而褪去鞋袜在溪石上坐了，用脚丫子撩起一长串溪水，散漫地泼向对面。

    溪流狭窄，对面正站着一位男人。

    树冠横斜，几盏明灯的光影落在他身上，依稀可见那张冷峻俊美的面容，以及穿着墨金龙袍的颀长身姿。

    正是君天澜了。

    溪水打湿了他的袍摆，他负着手略一挑眉，“怎的一个人跑到这儿坐着？可是殿中不热闹？”

    说罢，足尖一点，踏着水面直接掠至沈妙言身侧。

    沈妙言嗅着他身上那若有似无的龙涎香，一双脚丫子在溪水里乱搅和，沉吟片刻，终是没把凤百灵的事儿告知于他。

    总归，她自己会亲手报复回去就是了。

    于是她傲娇地别过脸，没好气道：“我做什么，与你何干？你离我远些。”

    君天澜见她态度不怎么好，不由无奈地去摸她的头，“朕何时又招惹你了？”

    却被女孩儿偏头避了开。

    他收回手，在她身侧单膝跪了，从溪水中捧起她的脚丫子，从袖袋里取出帕子擦拭干净上面的水珠，才拿起罗袜与绣花鞋给她穿上。

    “走罢，既不喜承庆殿那边的热闹，朕陪你回乾和宫就是。”

    他把她从溪石上牵了起来。

    沈妙言他同他一道往御花园外走，抬头望向他的侧脸，这男人如今虽已过而立之年，可容貌俊美年轻，再加上他如今很是注意容貌打扮，因此看起来与楚国时并无二样。

    她盯着他总是一脸肃容的威严模样，总想欺负他一下，于是刚走出不到百步，就朝他张开双手：“要背。”

    君天澜低头望向她，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蜜糖般甜甜的光泽。

    她是他心尖尖上的姑娘呢。

    他想着，在她跟前蹲下，“上来罢。”

    沈妙言忍不住翘起唇角，果然趴到他的肩膀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命令道：“走快些。”

    “好。”

    男人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笑容温和宠溺的模样，若是给朝臣们看见，定要疑心他们皇上怕是吃错了药。

    君天澜平日里就很喜欢抱抱、背背、摸摸沈妙言。

    也很喜欢小姑娘对他撒娇。

    大约所有男人，都欢喜心爱的姑娘对自己撒娇吧。

    他脚下步伐很稳，刻意挑了远路绕回乾和宫，乃是因为想要多背她一会儿。

    可绕着绕着，却不觉绕到了鹿苑那边。

    沈妙言趴在君天澜背上打盹儿，自然也没注意到这男人竟然绕到了鹿苑里。

    君天澜背着她穿过鹿苑，夜风拂过，她衣裙上的气味儿悄无声息地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们嗅闻到。

    原该已经入睡的野兽，逐渐焦躁不安地醒来。

    雄狮，猛虎，花豹，碗口粗的大蟒，形形色色的各类猛兽，皆都毫无声息地把目光投向那穿过鹿苑的两人。

    癫狂垂涎的眼神，在夜色中令人惊恐。

    而不知为何，关住它们的铁笼，竟然没有挂锁！

    君天澜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微微侧目，清晰地看见了背后那逐渐逼近的庞大黑影。

    下一瞬，他足尖点地一跃而起。

    就在他离开地面的那一刹那，庞大黑影猛然咆哮着扑到他原本站立的位置！

    君天澜垂眸看去，只见那是一头肌肉健硕的雄狮，鬃毛凛凛，正张着血盆大口，对着他和妙妙咆哮！

    其他猛兽也皆都围在它四周，朝他们怒吼。

    男人面不改色，稳稳背着沈妙言从半空中落下，足尖点着为首雄狮的脑袋借力，径直朝不远处掠去。

    一大群动物，紧随其后！

    “夜凛！”

    君天澜在半空中大吼。

    前方就是鹿苑低矮的围墙，他不能再往前走，否则这群猛兽若是离开鹿苑，必然要在宫中伤人。

    他折身，盘旋落在一座假山上。

    四面八方都是野兽，纷纷发疯嘶吼，不顾一切地涉过浅水，争先恐后地朝假山上攀爬。

    夜凛等人匆忙备好带着麻醉箭头的弓箭，纷纷在暗处拈弓搭箭，瞄准那群猛兽。

    沈妙言迷迷糊糊地醒了来。

    她抱着君天澜的脖颈，一眼就看到四周的凶兽。

    “呃……”

    少女懵了一阵，等反应过来时，瞬间失声尖叫！

    只见一条碗口粗的巨蟒，正张开满是腥气的血红大嘴，弓身朝她弹来！

    君天澜迅速转身踹开那条巨蟒，正要带她离开这处，那头为首的雄狮却已然高高跃至半空中，朝他们袭来！

    他正欲避开，身形却忽然顿住。

    半瞬之后，他才堪堪避开。

    可就是这犹豫的刹那，雄狮的利爪，已然在他胸口划出四道皮开肉绽的长长伤疤！

    “君天澜！”

    沈妙言尖声，琥珀色瞳孔瞬间缩小！

    男人的脸上仍旧半点儿表情也无，只紧绷的唇线与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昭示着那伤口有多么疼痛。

    ……

    等到夜凛等人把所有猛兽都麻醉，已是一刻钟后。

    大群黑衣暗卫单膝跪地，向君天澜请罪。

    男人始终面无表情，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查。”

    暗卫们退下后，沈妙言满脸焦急，紧紧抱住君天澜的手臂，未经思考的话语直接脱口而出：

    “四哥，你疼不疼？！”

    君天澜瞳眸微动，低头望向她。

    女孩儿尚未察觉，她刚刚唤了他什么。

    他不顾胸口涌出的血液，只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在她白嫩的脸蛋上，声音温温的：“你刚刚唤我什么？”

    沈妙言回过神，略微懊恼地别过脸，“没什么，你听错了罢！”

    君天澜凝着她。

    他的小丫头，会微笑，会羞恼，会别扭，会倔强地抵死不认她就是他的妙妙……

    如此鲜活，如此美妙……

    他想着，却没因为那声称呼而逼她承认她就是沈妙言，半个身子倾靠在她身上，淡淡道：“走罢，扶我回乾和宫包扎伤口。”

    少女瞥了眼他胸口深深的伤口，眼圈微红，没把他推开，乖乖扶着他往乾和宫而去。

    君天澜始终在看她。

    这丫头大约并不知晓，他的伤口，是他故意让那雄狮弄出来的。

    他也想看看，她在乎他的样子……

    一如他们在楚国时，那段甘甜相爱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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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6章 他会保护她，不惜命地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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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夜过半，夜色阑珊。

    乾和宫的寝殿中只点着一盏琉璃灯，光影昏惑，照不穿殿角的黑暗。

    明灭的灯影里，沈妙言独自坐在一把梨花木太师椅上，纤细脊背挺直如松，坐姿格外得端正。

    她眼帘半垂，静静盯着龙床上的男人。

    他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脸色看起来很有些苍白。

    那双雅致而清冷的丹凤眼紧紧闭起，在面颊投下两痕月牙形阴影。

    上身并未穿衣，只简单缠了几道白纱布。

    她不知看了有多久，才慢慢收回视线。

    白腻纤细的指尖轻轻叩击着身侧的花几，她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

    继而，福公公恭敬的嗓音自殿外响起：

    “皇上，韩大人求见！”

    沈妙言抬眸，声音冷淡：“让他进来。”

    福公公似是噎了下，大约没料到会是她回答的。

    然而他自是知晓这姑娘在他们皇上心中分量的，于是主动替韩棠之推开寝殿的门，请他进去。

    韩棠之跨进门槛，先对龙床上昏睡的男人拱手抱拳，继而才转向沈妙言，“凤姑娘。”

    虽然他与容战都隐约猜测到这姑娘的身份，然而她自己并不承认她就是沈妙言，所以明面上，他们基本还是称呼她为凤姑娘的。

    沈妙言盯着他，目光灼灼，“可是查出了凶手？”

    韩棠之颔首，“不出姑娘所料，那凶手正是凤四姑娘，凤百灵。因为她身份特殊的缘故，因此我等并未马上缉拿她归案，特意进宫来请示皇上。”

    “把她抓进天牢。”

    沈妙言简单地发了话。

    韩棠之诧异地望向她。

    女孩儿在昏惑的光影中轻笑，“怎么，可是非得你家主子醒过来亲口发话，你才肯听从？”

    “凤姑娘是皇上身边的女官，你的话，自然代表了他的意思。”

    韩棠之收回视线，朝她拱了拱手，继而转身离去。

    只是在一只脚跨出殿门时，他微微侧首，又道：“凤姑娘，听闻今夜，鹿苑的兽笼再度被人打开。可是据我所知，那段时间，凤百灵正在府中弹琴。”

    他说完，径直离去。

    沈妙言却挑起了眉尖。

    这人话中的暗示意味实在明显，他是在说，宫里还有其他人，也怀着对她不利的心思。

    只是那个人，会是谁呢？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先是有人特意写字条提醒她顾湘湘要放毒蛇，继而，又有人利用凤百灵设下的残局继续对付她……

    这些人都浮在水底，令她根本无法揣测他们都是谁。

    大周皇宫，当真是太不干净了。

    她想着，起身走到龙榻边坐了，拿绣帕给君天澜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又轻手轻脚地褪下鞋袜躺到他的身边。

    男人身形高大，她睡在他身侧，总是格外有安全感。

    她轻轻抱住他的手臂，小脸紧贴在那肌肉结实的臂间。

    无论这大周皇宫中藏着什么魑魅魍魉，她都不会害怕，因为她知晓，这个男人会保护她，不惜命地保护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纤纤玉指柔柔拂拭过男人包扎着白纱布的胸口，琥珀色瞳眸中清晰可见浮现着数不清的锋利刃芒。

    凤百灵原本想要谋害她的计策失败了，玉珠做了她的替死鬼。

    可今夜，君天澜却因为凤百灵留下的残局，而身受重伤。

    她不管这个男人身上的伤是不是他自己故意弄上去的，他既流了血，她便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凤百灵。

    她想着，合上双目，尽量平息自己起伏厉害的心绪，直到半个时辰后，才重又慢慢睁开眼。

    她亲了亲君天澜的唇瓣，继而下床换了身箭袖夜行衣，拿了那枚可以自由出入宫闺的玉佩，又从马厩里牵出从前君天澜送她的骏马掠影，疾速朝宫外策马而去。

    她径直来到连澈的府门口，叫门房的人去通传。

    连澈得知她出宫的消息，立即奔出府，果然看见了她。

    “姐姐，你怎的出宫了？”

    沈妙言骑在马上，漆发高束，翩翩如官家小公子，端得是俊美非常。

    她扬着马鞭笑道：“你今夜可忙碌？”

    她知晓连澈爱逛花楼，府中后院里也豢养了好些歌姬舞姬。

    “不忙。”

    连澈断言。

    “那就好，你可愿随我去一趟天牢？”

    “天牢？”连澈挑眉，很快对身后的小厮吩咐，“去，牵一匹马来。”

    这算是应下了。

    姐弟俩各自骑着马，飞快疾驰于寂静的长街之中。

    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已经到了天牢门口。

    因着沈妙言怀有腰牌的缘故，两人轻而易举就进了天牢里面，也瞧见了被独自关押在牢中的凤百灵。

    少女表情发痴，静静蜷坐在角落，似是不敢置信，自己竟然就这么被抓进了天牢。

    “姐姐是要――”

    连澈话未说完，就被沈妙言捂住了嘴。

    她把他拖到拐角的黑暗处，连澈才注意到远处有人过来。

    那些人脚步极轻，似是偷遛进来的。

    两人悄悄望过去，只见那群人很快朝这边而来，为首之人一身夜行黑衣，身姿修长，容貌俊美，不是凤北寻又是谁。

    沈妙言掐着手指头，数清楚了对方一共有十五人，于是问道：“澈弟，从凤北寻和这群人手里把凤百灵抢下来，你可有把握？”

    连澈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立即流露出一抹轻视，“姐姐，凤北寻虽功夫不错，却还不足以与我相提并论。”

    “那就好。”

    沈妙言说着，看见凤北寻已把凤百灵从天牢里救出来，正快速撤离。

    她抓住连澈的衣袖，悄无声息地紧随而去。

    凤北寻在天牢外备了马车，将凤百灵藏进去之后，就快速朝城外疾驰而去。

    今夜戍守城门的乃是凤家的门生故旧，大约早就被凤北寻打过招呼，因此城门偷偷开着，四周半个士兵都没有，大约就等着他们离开。

    沈妙言与连澈瞅着这个空子跟了出去，在离开城池二里地时，终于追上了凤北寻等人。

    凤北寻听见背后的马蹄声，不觉微惊，示意人停下，勒转马头望向背后。

    看清楚是沈妙言与连澈之后，他抱拳笑道：

    “舍妹顽劣，干了些不好的事儿。作为赔罪，凤某愿意明日携重礼登门致歉。总归舍妹并未造成沈姑娘任何损失，不如沈姑娘且放过舍妹这一回，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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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7章 她想要的，他都会满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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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下，他骑在骏马上盈盈而笑，俨然一副世贵家公子的谦和润朗模样。

    然而沈妙言却知晓，这人的心究竟有多黑。

    他亲手杀了他的师父徐老，再反过来栽赃陷害她，这笔账，她还不曾与他算清楚。

    因此，她也跟着笑道：“凤公子既识得我的身份，便该知晓我与你们凤家乃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她的声音总是甜糯糯的，仿佛还带着楚南的温软，可说起狠话来，却是毫不拖泥带水。

    “沈姑娘就这般确定，你们区区两人，能从我手中抢走人？”

    凤北寻的手轻轻落在腰间佩剑上，带着忌惮的目光扫视过连澈。

    镐京城中值得他凤北寻忌惮的人不多，可这位沈连澈，不知其所来，不知其为何而来，倒是叫他忍不住小心起来。

    “能不能抢走人，试试不就知道了？”沈妙言仍旧稳稳骑在马上，“连澈。”

    红衣少年应声而出。

    他的身影犹如黑夜之中的暗芒，快得令人难以捕捉。

    他双手持刃，不过瞬息之间就已经逼近凤北寻等人。

    沈妙言默然地盯着他们打斗在一处。

    韩棠之、花容战等人，就仿佛君天澜手中最锋利的长刀，而于她而言，这镐京城里她能够全心信任并依仗的，却只有澈弟一人。

    这些年，他曾提刀上马为她征伐四方，生生打下大片国土。

    也曾于魏北的朝堂中为她力战群雄，叫朝中所有人，再不敢不服她。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当年在楚国京城时，她不曾如同楚云间那般，践踏他的脊骨……

    尊严于一个男人而言，有时候大约就等同于生死吧？

    她想着，看见对面凤北寻的人已经死的七七八八，惟剩下受了伤的凤北寻和其他零星几个人还在苦苦支撑。

    而就在她看到凤北寻的刹那，对方也已注意到她。

    电光火石之间，凤北寻陡然朝她策马而来！

    显然，是打着拿她威胁连澈的主意！

    沈妙言近日跟随君天澜学了不少招数，加之前世的基础，即便是在凤北寻面前，也绝非待宰羔羊。

    在对方长枪挑来的刹那，女孩儿迅疾低伏在马背上，顺势策马而出！

    凤北寻挑了个空，回转马头，对面连澈已经杀光了他所有的人，正面无表情地疾驰而来！

    二十余岁的红衣公子，如剪水般的桃花眼所潋滟的唯有浓浓杀意，那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气场，一往无前、不顾生死，着实令人畏惧。

    凤北寻瞥了眼那辆马车，终究没有再与连澈他们纠缠，直接打马逃窜。

    沈妙言催着掠影来到马车前，用马鞭挑开帘子，就对上凤百灵苍白的小脸。

    她微微一笑，“四妹妹怎的吓成这样？走，我请你去穆王府喝一杯茶如何啊？”

    散漫而不着调的语气，越发令凤百灵心惊胆颤。

    此时的她，已然清晰意识到，眼前的女人，绝非她那位同父异母的二姐凤妃夕。

    她是沈妙言，

    是被顾湘湘推下岩浆后，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妖女，沈妙言！

    ……

    凤百灵被抓到穆王府地牢，连澈吩咐侍卫看严实了，才回到花厅去见沈妙言。

    沈妙言正坐在厅中喝茶，不知在想些什么，唇角的弧度十分冰冷摄人。

    “姐姐。”连澈负手跨进门槛，“对于凤百灵，你可是有什么计划？”

    “计划自是有的。”少女轻轻放下茶盏，瞳孔中冷芒流转，摄人至极，“她既喜欢舞蛇弄兽地害人，我便叫她再也害不成人！去，卸掉她一只手送去凤国公府，给凤琼枝瞧瞧！”

    连澈站在灯火下，默默望着她。

    他跟她从大周到魏北，再从魏北到中原，多年以来，从未见过这个女孩儿如此心狠手辣的一面。

    今夜，究竟是什么令她这般残酷？

    若说是重生一世的恨意使然，连澈是不信的。

    他最了解她，知晓她有一颗世间最柔软的心，对于欺她辱她的人，她向来是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是没有折磨仇人的习惯的。

    唯一的可能，是为了君天澜。

    因为凤百灵伤害了那个男人，所以她就要这般为他出头，为他报复！

    或许她自己并未察觉，她其实把君天澜，看得比她自己还要重要……

    这个猜测令连澈的瞳眸黯淡了几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乖乖按照她的吩咐，去卸掉凤百灵的手。

    总归，她想要的，他都会满足她。

    而沈妙言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并未注意到今夜的连澈，比从前乖巧许多。

    或者说，这段时间以来的连澈，都十分乖巧。

    ……

    穆王府对街就是风国公府。

    栖凤园中，凤琼枝睡得并不踏实。

    梦中尽是些光怪陆离的可怕场景，令她汗湿被衾。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突然察觉到脸上黏糊糊、湿淋淋的。

    她皱眉，慢慢睁开眼，借着闺房中微弱的灯火，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枕头上，正躺着一只血淋淋的手！

    那只手就贴在她的面颊上，乌红而粘稠的血液在绣枕上慢慢弥漫开，可见是刚刚才被人斩断的！

    而那中指上戴着的银宝石戒指，她熟悉至极。

    那是，百灵经常戴的戒指！

    她猛然尖叫出声！

    原本尚算宁静的风国公府，很快整座府邸都被惊醒，侍女们往来奔走，互相告知四姑娘失踪一事。

    凤国公赶到栖凤园时，看见凤琼枝正蜷缩在房间角落，秀美小脸上半点儿血色也无，眼睛睁得大大，瞳孔中遍布血丝。

    “琼枝！”他忙上前把她拉起来，“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快与为父说说！”

    “爹！”凤琼枝哭着扑进他怀中，“百灵她出事了，她出事了！爹，你把娘接回来好不好？我一个人真的好害怕呜呜呜！”

    结果，风国公府的人彻夜未眠，几乎所有人都被凤国公派出去找凤百灵，而在凤琼枝的哭求之下，他也终于松口，允许冯氏回府陪她。

    至于凤北寻，他则一夜不曾回去，只待在楼外楼里处理包扎伤口。

    他天生一副铁石心肠，即便知晓凤百灵被连澈等人带走后会遭遇不测，却也没有去穆王府与连澈拼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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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8章 我看着姐姐吃，就觉得比自己吃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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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看来，凤百灵在宫中做的手脚太过愚蠢，她已经暴露，今后的利用价值几乎为零，她已是一颗废棋了。

    他想着，跪坐在蒲团上替他包扎伤口的君陆离，忍不住开口道：“寻哥哥，你今晚去做什么了？怎的受了这样重的刀伤？”

    凤北寻只思考着朝堂里争权夺势之事，并不搭理他。

    君陆离替他手臂上的伤口包扎完，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坐正了上身，望着他的侧脸弱声道：

    “寻哥哥，我总觉我那位五皇兄妖里妖气，跟着他谋事实在不靠谱，不如咱们离开镐京吧？我可以向皇兄请求让我去赵地做个闲散王爷，你做我的臣属，咱们在赵地过安安生生的日子，难道不好吗？”

    凤北寻冷眼睨向他，“究竟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我的苦心？！别总想着遇事儿就逃，君陆离，你既生在皇族，就注定了要参与皇族斗争！在正式开战前，给我把自己打磨好！”

    君陆离被他冷冰冰的语气吓到，慢慢往后缩了缩。

    他小心翼翼抬起眼帘，望着凤北寻似是怒气滔天的面庞，终是没敢再说什么离开镐京的话。

    而另一边，沈妙言暂时在穆王府住了下来。

    她连着住了三日。

    于是连澈这三个夜晚，皆都会把凤百灵身上的一部分送给凤琼枝，手指，舌头，或者头发。

    风国公府里守卫比平常多了十倍，然而架不住连澈功夫卓绝，压根儿就拦不住他！

    凤琼枝每天夜里都会被活生生从睡梦中吓醒，一醒来，就看见自己枕头上多了些血淋淋的物件儿，几乎彻夜彻夜地尖叫。

    不过短短三日，她就瘦得脱了形，无论冯氏如何安慰也无济于事。

    而沈妙言安安生生地住在穆王府，听着对街风国公府里的喧哗吵闹，始终是无动于衷的模样。

    她这日换了一袭淡粉襦裙，坐在后园子的秋千架上，一边在阴凉的树荫下打着晃晃，一边仰望远处的天空。

    连澈捧着白瓷水晶高脚盘过来，远远儿就瞧见女孩儿表情恬淡。

    他驻足，低头整理了下锦袍，又抬手把发束捋顺，收拾出最完美英俊的模样，才抬步走向她，“姐姐。”

    一声“姐姐”，甜得什么似的。

    沈妙言回过神望向他，不觉挑眉，“你又给我送吃的来了？”

    她在他府中住了三日，他便想方设法地给她寻市井间各种好吃的，一副要把她喂胖的架势。

    连澈在她身侧站定，把手里捧着的盘子递到她跟前，“冰镇过的乳酪樱桃，尝尝可喜欢？”

    沈妙言望去，只见白瓷盘里果然盛着几十粒红艳艳的樱桃，个个儿饱满艳丽，大如雀卵。

    如今正是炎炎夏日，早已过了樱桃上市的季节，他倒是好手段，竟也能弄来这么多好樱桃。

    她想着，含笑伸手拈了一粒。

    樱桃入口酸甜，搭配冰镇后的乳酪，越发好味道。

    “好吃否？”

    连澈问道。

    少女点点头，“滋味儿甚好，你也尝尝罢。”

    “我看着姐姐吃，就觉得比自己吃更甜。”

    连澈声音淡淡，一双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秋千架上的女孩儿。

    他知晓，这几日君天澜在宫里养伤，才由着她住在自己府上。

    等他养好了伤，就会把她接走。

    而他自己……

    连澈想着他自己的事儿，眼底不禁划过一抹黯淡，他在中原，大约待不到今年除夕了。

    只盼着姐姐能在他府中再多住几日，也好叫他再殷勤体贴些，令她知道他的好。

    他正想着，不防府中小厮过来禀报：

    “王爷，皇上来了！”

    连澈一怔。

    沈妙言同时挑了挑眉，几乎在那小厮话音落地之后，就起身道：“我去瞧瞧！”

    说罢，提着裙摆，飞快朝前院而去。

    连澈端着白瓷盘站在空落落的秋千架旁，目送少女远去，桃花眼中皆是落寞。

    是了，她心心念念都是君天澜，纵便他再如何献殷勤，也打动不了她半分。

    正如当年他辛辛苦苦为她打下魏北的江山，为她打下中原的草原与楚南，他一身伤痕触目惊心，可她仍旧转眼就投入了君天澜的怀抱……

    男人脸上逐渐弥漫出浓浓的冷意。

    他抬手，猛然把手中的白瓷盘砸在地上！

    红艳艳的樱桃在他脚边四处滚落，黏上了草屑与尘土。

    他唇线绷紧，在树荫之中，痛苦地闭上了眼。

    而沈妙言奔到前院大厅，一手扶着门框，一脚踏进门槛，就正好瞧见君天澜坐在太师椅上，正在慢条斯理地吃茶。

    他身着鸢尾兰的常服，面色如常，好似伤口已经痊愈。

    “君天澜！”

    她咋咋呼呼地唤了声。

    男人抬起头，瞧见那小丫头逆光而站，就只唤了他一声，却不过来。

    于是他把茶盏放到身侧的花几上，“过来。”

    少女宛如出笼的雀儿也似，欢欣地奔了过去，伸手往他胸口捣了一拳，“你的伤口，结痂了？”

    “第二日就结痂了。”君天澜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把她往怀中一带，“我本欲早些过来接你回宫，不过这两日被政务耽搁，才让你在这儿多住了几日。”

    两人说着，连澈负着手过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沈妙言坐在君天澜怀里。

    目光不着痕迹地避开，他淡淡道：“几只兽也能叫皇上伤成这样，皇上莫非是老了不成？”

    沈妙言闻言，立即尴尬起来。

    据她所知，君天澜可是很在意别人说他老的。

    然而她只觉腰间一紧，男人把她紧紧箍在怀里，抬起眼帘，俊脸上似笑非笑：“朕老没老，妙妙夜里可是知晓得一清二楚。妙妙，你告诉他，朕老没老。”

    沈妙言：“……”

    她望向连澈，只见他一张白皙清秀的面庞，几乎瞬间涌出恼恨。

    她咳嗽了两声，从君天澜怀中挣出来，“那什么，不是说接我回宫吗？时辰不早，咱们还是马上启程吧。至于凤百灵……连澈，你替我把她扔回风国公府好了。”

    凤百灵已然生不如死，她已经为她所犯下的罪付出了代价，所以，沈妙言不介意留着她的命，叫她毕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

    爆更完毕，好像只有35章？

    总之，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锦绣萌妃》大约七八月完本，会给大家一个圆满的交代！

    致敬我可爱的读者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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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9章 她如此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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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澈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沈妙言又朝君天澜招招手，“走罢。”

    男人起身，牵起她的手大步离开了正厅。

    连澈静静站在那儿，未曾回头去看。

    那双极致艳丽的桃花眼，逐渐染上绯红。

    剔透的眸子里，甚至隐约可见正蒙着一层薄薄水雾。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自然地仰头环顾四周，自嘲般冷笑几声。

    可眼圈，却越发红透。

    沈妙言随君天澜离开穆王府，早有低调的轿辇停在王府门口，君天澜他是微服出行的。

    她同他一道上了轿辇，把这几日自己对凤百灵的所作所为全都告知了他，“……你可觉得我狠毒？”

    男人抱着她的腰，低头吻了她一下，“只要妙妙高兴，你便是把风国公府满门都屠戮了，我也由着你。”

    沈妙言放在膝上的双手忍不住握成拳，偏头望向他，正要启唇说话，不知想到什么，又慢慢闭上嘴。

    “妙妙想说什么？”

    君天澜握着她的一只手，在掌心细细磋磨。

    女孩儿的手软软绵绵，很小一只，同他那拿惯刀剑的粗粝双手，浑然不同。

    “我想同你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总觉在轿辇中说出来甚是不妥，等回了乾和宫，咱们去你书房说。”

    “都依你。”

    大半个时辰过后，软轿终于慢吞吞地被抬进宫，最后停在了乾和宫外。

    沈妙言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踏进了君天澜的御书房。

    男人跟在后头，踏进书房前，挥手示意书房外守着的侍卫全部退下。

    他进去后不忘顺手掩上门，书房中的光线也随之黯淡下来。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女孩儿就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地随手翻弄他的奏章。

    几点夕光从镂花窗棂外投进来，温柔落在她的侧颊上，使得原本没有表情的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暖色。

    他上前，“说罢，究竟是何事，需得这般郑重？”

    沈妙言合上他的奏章，抬头盯向他，“你如何就知道，我是沈妙言呢？若我不是，那你爱上的便是凤妃夕。而你这种爱情，乃是对于沈妙言的背叛。”

    君天澜与她隔着御案，一站一坐。

    他知晓，女孩儿这是要与他摊牌了。

    他垂眸凝着她，声音淡淡：“当初棉城那段时光，想必妙妙未曾忘却。我在棉城时，服食过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我只能碰妙妙一个人。难道这些，你都忘了吗？”

    沈妙言微微蹙眉。

    她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也就是说，在她化身凤妃夕后，与君天澜第一次肢体接触时，对方应已猜到她就是沈妙言！

    那么她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否认，岂不都是个笑话？！

    少女想着，狠狠皱了下眉。

    君天澜不愿她难堪，于是走到她所坐的大椅后面，双手自背后把她揽在怀里，“妙妙呢，你当初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又究竟是为什么那般恨凤国公府一家？”

    沈妙言沉默。

    她还没有准备好，把她临死前的那段故事告诉君天澜。

    御书房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低低叹息半声，“罢了，你若不说，我也不逼你。大约总有一日，你会把过去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告知于我吧！”

    说着，目光落在女孩儿的后颈上。

    她今日梳着简单的男子发髻，因为漆发全部束起的缘故，而露出一截白腻纤细的粉颈。

    男人瞧着，忍不住俯首吻了吻她的颈子。

    她自打重生归来，身上就自带一股雪莲清香，好闻得紧。

    他埋首于她颈间轻嗅，嗅着嗅着，大掌就不安分起来，缓慢探进女孩儿的衣摆里，覆上那处滑腻的柔软。

    沈妙言嘤咛一声。

    她小脸微红，大约也存着放纵一回的心思，慢慢侧过半个身子，伸手勾住男人的脖颈，仰起小脸，用唇瓣去寻他的眉骨，眼睛，鼻尖，以及带着凉意的薄唇。

    她如此主动，倒是叫君天澜生出一股受宠若惊的心思来。

    男人越发卖力地向她展示自己的技巧，最终于这御书房中，于那些堆积成山的奏章里，于那满屋经史子集的注视下，把他朝思暮想的姑娘吞吃了个干净。

    这一夜，两人仍旧并未向对方完全坦承过去的一切。

    可是比起前段时日那总是争吵怀疑彼此的相处模样，如今这般拉着对方共堕沉沦、共同沉溺于欢愉之中的相处模式，已是好了太多。

    至少，于君天澜，他是非常满足的。

    ……

    另一边，风国公府。

    今夜，栖凤园中点着上千盏灯火，无数侍女侍卫守在这儿，都是为了保护凤琼枝。

    少女这几日已经被吓破了胆儿，此时与冯氏一起躺在床上，四周明明侍立着不少婢女，可她仍旧怕得要命。

    灯火亮如白昼，她眼眶深陷、面色发黄发青，显然这几日都不曾睡过好觉。

    此时，她正紧紧拉着冯氏的手，声音发颤：“娘，你说，他们今晚还会来吗？”

    “今儿你爹爹把他书房里的侍卫也给拨过来保护你，想来，那些该死的贼人应当是不敢来了。”冯氏柔声安慰着，两个眼圈红肿得很。

    毕竟，比起凤琼枝，似乎她那个失踪了的女儿百灵，才是更加可怜的。

    长夜渐渐过半。

    黎明前，乃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凤琼枝与冯氏渐渐都睡了去。

    恰在这时，一阵夜风吹熄了栖凤园的灯火。

    侍卫们慌乱起来，互相推搡着朝四周观望，原本正打着盹儿的侍女们也纷纷警觉起来，惊恐又害怕地抱紧彼此。

    连澈身着夜行衣，身影如风，几乎毫无阻拦就掠进了凤琼枝的闺房。

    他把身上扛着的人放在凤琼枝的拔步床上，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那人正是凤百灵。

    她被折磨了整整四日，一只手已经没了，还有一只手只剩下几节手指，连舌头也没了，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她大约已经疯了，眼神里都是惊恐，不住地在床榻上乱爬。

    凤琼枝与冯氏被惊醒，瞧见是她，霎时纷纷尖叫起来。

    不过须臾，冯氏回过神，急忙扑上去抱住凤百灵，“我可怜的女儿哦啊，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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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0章 冯氏与凤百灵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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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凤百灵压根儿就认不出她是谁。

    她口流涎水，痴傻地望着冯氏，还对着凤琼枝嘿嘿直笑。

    凤琼枝心中一阵害怕与恶寒，下意识往床角缩了缩，战战兢兢道：“没想到，那些贼人竟然把妹妹放回来了……”

    因为凤北寻未曾回府，所以凤国公府的人至今还不知道弄走凤百灵的人乃是连澈与沈妙言。

    “无论怎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冯氏哭得厉害，“琼枝啊，快派人去告诉你爹爹，说百灵她被送回来了！想来，定然是那些贼人害怕咱们风国公府的威势，所以才把她送回来的！”

    凤琼枝坐在床榻内侧，却没有任何表示。

    她清楚得很，那贼人恐怕并非是摄于风国公府的威势，而是故意把这样的凤百灵送回来，好叫他们心生恐惧。

    “琼枝？你还愣着作甚？”

    冯氏不解。

    凤琼枝抿了抿唇瓣，淡淡道：“娘，就算告知父亲百灵回来了，可那又如何呢？父亲原就拿我们几个女儿当做棋子使用，如今百灵变成这样，于他而言，半点儿利用价值都没有了。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回不回得来。”

    冯氏沉默。

    半晌后，她轻声道：“你妹妹被人弄成这样，咱们总得报复回去才是！不告诉你爹爹，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吗？！”

    “告诉爹也没用……我大约能猜到，究竟是谁下的手……”

    凤琼枝面无表情地说着，不顾冯氏再问，就打发了她带着凤百灵离开她的闺房。

    冯氏哭着带凤百灵去寻府医后，栖凤园的灯火渐渐湮灭于黎明前的浓浓黑暗中。

    凤琼枝独自坐在那黑暗的床榻里，想要哭，哀嚎了几声，却无法哭出来。

    先是顾湘湘惨死，如今百灵又被人折磨成这样，幕后凶手几乎呼之欲出！

    是那个女人，是沈妙言！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凤妃夕她，就是沈妙言！

    无边的恐惧把凤琼枝彻底湮灭，她隐约能猜到，沈妙言正在一个个玩死当初焚城底下的那些仇人……

    而其中，自然也包括她凤琼枝！

    顾湘湘中蛇毒后的死状与凤百灵疯疯癫癫四肢不全的可怜模样，在她脑海中不停浮现，终于，她实在无法再承受这种折磨，尖叫一声后，直接晕厥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

    闺房中并没有伺候的侍女。

    她慢慢爬起来，赤着脚走到落地铜镜前。

    镜中的女人看起来苍白而憔悴，乌发凌乱蓬松，丝绸中衣上全是一道道乱七八糟的褶皱。

    她看了会儿，突然低笑一声。

    总归她如今已经知晓凤妃夕就是沈妙言，总有办法的吧，总有办法，能把她弄死的吧？

    她正想着，忽有侍女急匆匆进来：“大小姐，您快去看看四姑娘吧，四姑娘发疯了！”

    “知道了。”

    凤琼枝静静站在铜镜前，唇瓣发白。

    两刻钟后，她梳洗后，带着侍女去了凤百灵的院落。

    院落中花盆狼藉，处处皆是一团糟。

    侍女们围在墙角，正激烈地拉扯劝说。

    凤琼枝透过人群缝隙看去，只见凤百灵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正用仅剩的那几根手指，死死掐着冯氏的脖子，嘴里呜呜呜地乱吼着什么。

    她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侍女总算是把凤百灵给拉扯开了。

    冯氏衣冠狼狈地趴在地上，满脸泪痕泥土，面对凤百灵哭个不停。

    终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岂有不心疼的道理？

    而院中其他侍女终于注意到凤琼枝过来，忙恭敬道：“大小姐！”

    凤琼枝望着被她们紧紧抓住的凤百灵，淡淡道：“把她扶进去吧。”

    “是！”

    侍女们走后，她走到冯氏跟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娘，府医怎么说？”

    冯氏握着她的手伤心欲绝，“府医说，你妹妹惊吓过度，怕是好不了了！”

    说罢，忍不住再度垂泪。

    凤琼枝偏头望向闺房，听得里面不时传出阵阵打砸声响，伴着女子的尖叫，大约是凤百灵在发疯。

    她垂眸，“总归妹妹已经成了如此模样，依我看，不如娘还是别待在这里了。如今当务之急，是我如何进宫立后。”

    冯氏诧异地盯着她，“琼枝，你妹妹都成这样了，你怎的能说出这种话？！为娘不在这儿照顾你妹妹，她这后半生，可就都毁了！你是她亲姐姐，自小一块儿长大，不想着如何去延请名医，怎的却在这里说什么进宫立后的话？！琼枝，百灵她是你亲妹妹啊！”

    “亲妹妹又如何？！总归她已经这样了，我又不是大夫，难道还能叫她复原吗？！”凤琼枝忽而愠怒，“娘你可莫要忘了，妹妹她如今还是朝廷通缉的要犯，皇上明知她在咱们府里藏着，大度不曾与咱们计较，可咱们若是不知好歹，各处延请名医替她医治，你觉得皇上会放过咱们家？！”

    冯氏望着她，嘴唇翕动，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过了会儿，凤琼枝寒着一张俏白脸儿，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娘若是不走，就待在这里好了。反正，我是不会叫凤百灵拖累我后半生的！”

    冯氏呆呆目送她决绝离开，最后“噗通”一声，再度跌坐在地。

    半晌后，她望向不停传出骚动动静的闺房，终究是放心不下凤百灵，叫了声“我的儿”，就哭着奔了进去。

    因着凤百灵这个模样，她院子里的侍女都不想再伺候她。

    不过半日时间，侍女们就走了个干净，以致到了傍晚时分，凤百灵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她的母亲冯氏。

    冯氏整日里以泪洗面，还要照顾凤百灵，不过短短一日一夜，就苍老了许多。

    眼见着入夜，她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凤百灵爱吃的小菜，哭着端上桌：“百灵啊，快来尝尝这菜肴你可喜欢？”

    凤百灵躲在房间的阴影里，疑惑地瞅着她。

    冯氏又开始哭了：“百灵啊，我的好百灵，你躲在那儿作甚？快出来，娘做了你爱吃的菜啊！”

    凤百灵“嘿嘿”一笑，从阴影中跑出来，伸手抓了只热气腾腾的酥卷就往嘴里塞。

    “别用手抓，要用筷子！当心烫嘴！”

    冯氏生怕她被烫伤，急忙伸手从她嘴里去抢，谁知凤百灵却护食得紧，骤然尖叫了一声，猛然把冯氏推倒在地！

    冯氏的后脑，猛地撞到了桌子边角！

    汨汨血液，从她后脑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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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1章 冯氏与凤百灵之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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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倒在地上，疲惫地望着仍旧大吃大喝的凤百灵，缓慢地张了张嘴，“百灵”两个字噎在咽喉里，最终再也没能唤出来。

    月光清透。

    它们从窗棂中洒落，清晰地照亮了整间房。

    凤百灵站在桌边，仍旧用手抓着菜肴不停往嘴里塞。

    她脚边，冯氏静静倒在血泊里，

    死不瞑目。

    ……

    翌日。

    凤琼枝醒来，梳洗罢，坐在窗边软榻上用一碗清粥。

    她淡淡道：“我娘还在凤百灵那里？”

    房中伺候的侍女，恭敬答道：“回小姐话，夫人还在四姑娘院子里。”

    “罢了，你去那里告诉我娘，今儿到我这里来一趟，我要同她商议大事。”

    她要进宫，须得冯氏拿主意。

    她一个人，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侍女应了声“是”，立即去办了。

    凤琼枝在房中左等右等，直到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见那侍女惨白着一张脸回来。

    “怎的去了这么久？我娘呢？”

    “小，小姐……”侍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她，夫人她……呜呜呜……”

    她受到了惊吓，话未说完就忍不住大哭出声。

    凤琼枝皱眉，“到底怎么了？！”

    “夫人她……她没了！”

    凤琼枝拿着团扇的手，骤然一紧。

    下一瞬，那柄团扇从她手中滑落，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凤百灵的院子奔去。

    她孤身闯进院子，踏进门槛，只见冯氏死不瞑目地躺在血泊里，桌上碗碟狼藉，而凤百灵正躺在床榻上睡觉。

    她指尖发颤，小心翼翼走到冯氏身边跪坐下来，伸手去触她的鼻息。

    却，

    半点儿呼吸也无。

    凤琼枝慢慢收回手，秀美端庄的面庞上神色复杂，惶恐有之，惊吓有之，仇恨亦有之。

    她跪坐良久，忽然站起身，慢慢走到拔步床前。

    床榻上，凤百灵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串涎水。

    她望着这个自小一块儿长大的亲妹妹，眼底掠过一抹嘲讽，继而缓步上前。

    她拿起一只绣枕，慢慢覆到凤百灵的脸上。

    慢慢的，

    加重力道……

    凤百灵睡梦中呼吸不畅被惊醒，呜呜大叫，立即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凤琼枝跪坐在床榻上，死死捂着枕头，不容她挣脱开去。

    她泪流满面，手上力道却很重，仿佛这个被她闷死的人不是她的亲妹妹，而是她的仇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凤百灵的挣扎终于弱了下来。

    又过了会儿，凤琼枝见她彻底不动了，才慢慢松开手。

    揭开枕头，凤百灵死状凄惨。

    她抬袖摸了一把泪，却有更多泪水顺着面颊滑落。

    半晌后，她手脚不稳地爬下床，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里。

    视线中，全是不远处那道院门。

    她张着嘴剧烈呼吸，只要踏出那道门，她就仍然是高高在上的风国公府大小姐……

    没有被休弃的娘，没有疯疯癫癫的妹妹。

    她是凤琼枝，继薛宝璋和谢昭过后，镐京城最耀眼的那颗明珠！

    她流着眼泪，终于踏出了凤百灵的院子。

    她手扶门框，仰头望向夏日里蔚蓝的天空，眼前的景象一阵阵发黑。

    她终于没能支撑得住，最终晕厥昏倒在地。

    ……

    凤家的消息，很快被暗卫回禀给了君天澜。

    男人正在御书房中批折子。

    他听罢，扔掉朱砂笔，起身朝书房外而去。

    总觉得，他的妙妙若是知道这个消息，大约会很高兴。

    君天澜找到沈妙言时，小姑娘正坐在游廊的美人靠上喂鱼。

    “妙妙。”

    他走过去，熟稔地把她抱到怀里。

    “大热天的，你离我远些。”沈妙言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君天澜轻笑，仍旧把她抱得紧紧，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蛋，三言两语就把风国公府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沈妙言很有些讶异，“凤琼枝那么个世家贵女，真是看不出来，她原来还敢杀人的……怎么，她怕有那么个疯疯癫癫的妹妹，耽搁了她的前程？”

    “大约如此。”君天澜如同发.情的大兽，只用唇瓣贴着她的面颊，爱的什么似的，“我对女子的心思素来没有什么研究，能叫我认真揣摩心思的，世间也只有妙妙一个。”

    这两日以来，他总爱抱着沈妙言说那些酸掉牙的情话。

    沈妙言都有些受不了了，忍不住又推了他一把，“离我远些，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我看看。”

    君天澜竟直接掀开她的宽袖。

    玉藕似的手臂上，肌肤白腻光滑，哪儿有什么鸡皮疙瘩。

    不过，却有些莫名其妙的青紫伤疤。

    他怔了怔，并不记得自己昨儿夜里对她手臂做了什么。

    男人周身的气息瞬间就变得冰冷摄人，又撩开女孩儿的裙摆，只见她身上，腿上，竟全是青紫淤痕！

    暗红狭长的丹凤眼冷酷眯起，他冷声：“谁弄的？！”

    沈妙言略有些心虚地放下宽袖和衣裙，连小脸都忍不住扭向旁边，“我自己弄的……”

    “我问，谁弄的。”

    男人扳正她的下颌，迫着她与他对视。

    沈妙言撇撇嘴，“你别总这样逼着我回答各种问题好不好，我说了我自己弄上去的，你就不要管了！”

    她态度强硬得很。

    君天澜见她果真是不需要他为她出头的模样，只得不再多言，只心疼得亲了亲她的脸蛋，咬着她的耳朵，声音温温的：

    “晚上，我替你擦些药膏。”

    明明该是正经的关切话语，然而因着他在前面加了“晚上”两个字，就莫名变得暧.昧起来。

    沈妙言浑身抖了抖，没敢接话。

    外头日光很辣。

    游廊临水，假山与树遮挡着所有的阳光，还不时有凉风从水面吹来，很是凉爽适宜。

    暗卫及宫女们早就回避开，因此这里只剩君天澜与沈妙言两人。

    他抱着少女，大掌不老实地欺负着她。

    沈妙言早羞得不行，小脸埋在他的衣襟里，不时随着他手间的轻重，发出嘤咛细喘。

    着实撩人。

    ……

    而自打凤琼枝亲手杀了她亲妹妹之后，就大病了一场。

    凤国公府如今风雨飘零，凤国公可谓是心急如焚，请了镐京城中不少名医前来看诊，可惜俱都徒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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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2章 瞅我作甚？没见过人洗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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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他竟打起了白清觉的主意，想请白清觉过府看诊。

    只是有安似雪拦着，便是他出再多银钱，白清觉也绝不会松口答应。

    眼看着凤琼枝一日一日憔悴下去，眼见着就要病入膏肓，凤国公无奈，只得张榜求医。

    他还等着把这个大女儿送进皇宫，好谋得一个国丈之位呢，怎能眼看着她就这么病死掉？

    凤国公府发的榜一张张贴在了街头巷尾，引得全城百姓纷纷驻足观看议论。

    毕竟，两千两黄金的诊金，已是相当诱人。

    其中一张求医榜下，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正驻足而立。

    她生得漂亮，肌肤乃是健康的蜜色，乌发带着微卷，黑葡萄似的眼睛透着灵光，穿一身利落的海老茶色短打，一看便知不是中原人。

    “两千两黄金求医啊，真是大方……”

    小姑娘笑得眼睛弯起，抬步就朝凤国公府而去。

    此时国公府内，凤国公正愁容满面地送几名前来看诊的大夫出府。

    小姑娘坦坦荡荡地走到大门口，对凤国公道：“我来给凤琼枝看诊，领路吧。”

    凤国公只觉莫名其妙。

    他盯着小姑娘打量片刻，冷声道：“你懂医术？”

    “你别因为人家年纪小就看不起人家，我懂得东西，可比你多得多！”小姑娘唇角嘲讽勾起，“带路。”

    凤国公皱了皱眉，见她打扮不似中原人，也抱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于是犹犹豫豫带着她进了府，边走边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司烟。你唤我司姑娘即可。”

    令凤国公喜出望外的是，他的女儿吃了司烟的药，到晚上时果然恢复了不少精神。

    连带着，他对司烟也恭敬许多。

    司烟挥手打发他走了，自个儿坐在床榻边，对凤琼枝笑道：“病从心起，让我猜猜，你定然是在忧愁恐惧沈妙言，才病倒的，是也不是？”

    她天生一副可爱灵巧的面容，蜜色皮肤在灯火映衬下宛若通透的暖玉，浑身透着与中原姑娘所不同的美，非常的耐看。

    凤琼枝正靠坐在床上，闻言，目露诧异之色。

    司烟连鞋也不脱，径直爬到她身边，凑到她耳畔，娇滴滴道：“你若想要对付沈妙言，人家倒是有好些主意，端看你愿不愿意与人家合作。”

    凤琼枝并不知道这个女孩儿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不敢轻信，于是冷冷淡淡道：“我乃凤国公府嫡女，我父兄对我极为疼爱，我若要皇后之位，易如反掌，无需与你合作。”

    “啧……”司烟撩起她的一缕长发，放在鼻尖轻嗅，“瞧你说的，你哥哥拿那红丸给你吃，如何就是疼爱你了？须知，那红丸可是能令人上瘾，继而被他人控制的……”

    凤琼枝一怔，“你说什么？什么红丸？”

    “你哥哥近日，不是给了你一小盒红色丹药吗？那玩意儿，乃是妖道无寂留下的，专门控制人的呢。想当初，沈妙言也深受其害，若非你们皇上使手段令她强行戒掉，她怕是早灰飞烟灭了……”

    司烟声音带着孩儿般的天真稚嫩，可乌黑的眼睛里，却都是戏谑调笑。

    凤琼枝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兄长他一向很疼爱我们姐妹，怎么可能拿那种东西来害我？！”

    “因为你哥哥希望你进宫之后，能乖乖听话为北帝效命啊……”司烟轻笑，扔掉凤琼枝的那缕头发，满脸无辜地歪了歪脑袋，“怎么样，你可愿意与人家合作？”

    凤琼枝慢慢转向她，眼睛里俱是怀疑，“我并不认识你，你接近我，又是为了什么？你是不是打算利用我？”

    “凤琼枝，有时候能被人利用，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儿。毕竟，你还有那么点儿价值不是？”

    司烟笑着跳下床榻，潇洒利落地朝外间而去，“愿不愿意与人家合作，明儿早上告诉人家吧！夜深了，人家也是很困乏的呢。”

    凤琼枝盯着她的背影，甚至都没等到她跨出门槛，就喊道：“你站住！”

    “嗯？”

    司烟转身，在灯火下笑意盈盈。

    “我跟你合作，但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针对沈妙言，你又有什么本事！我须得了解清楚，才能判断与你合作究竟对我是利是弊，才能判断你有没有资格与我合作！”

    司烟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把玩着挂在腰间的胭脂红荷包，笑起来时，两个梨涡深深，仿佛可以放进两颗小米粒。

    她歪了歪头，神色透着玩世不恭的轻慢，“凤琼枝，拖泥带水，就是你们这些所谓世家贵女的通病了。今儿晚上，是我司烟看得起你与你合作，又哪里轮得到你来问为什么？镐京城中想嫁君天澜的人多得是，我随便挑一个合作都可以。”

    她说完，挑了挑眉头，转身就要走。

    “慢着！”

    凤琼枝再度出声。

    事到如今，她始觉父兄无法依靠，能够帮她的，似乎也只有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娘。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成，咱们合作。只要能弄死沈妙言，由我入主东宫，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呵……”

    司烟不在意一笑，负着手蹦蹦跳跳地离开。

    ……

    而另一边，皇宫中。

    亥时刚过，御花园中灯盏高悬，绚烂艳绝。

    沈妙言嫌乾和宫寝殿闷得慌，于是一个人偷偷溜出来，此时正提着绣花鞋，小心翼翼踏进溪水里。

    溪水清凉入骨，顺流而下，溪流在一处角落汇聚成小小一汪池塘，池塘只及人腰高，清澈见底，借着倾洒而下的月光，甚至能看清楚里面的鹅卵石。

    而四周皆是深深花树，花影树影斑驳迷离，把这汪池塘围拢，令外面的人看不见这儿究竟是个什么情景。

    沈妙言独自跑到这里，实在欢喜这清凉沁骨的溪水，瞅着四周无人，于是悄悄褪去衣裙，整个人浸泡到了水里。

    正是七月天，乃是一年之中最闷热的季节呢。

    这么自由地泡个溪水澡，嗅着四面八方若有似无的花香树香，于沈妙言而言，仿佛又回到了幼时翻墙出府去水里偷玩的天真烂漫。

    她正洗得快活时，不防花树深处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小姑娘怔住，下意识往水里沉了沉，又把打湿的绣帕遮在自己身前。

    她慢慢往后退，后背抵到池壁时，就瞧见一双墨底绣金云纹长靴踏了出来。

    来人身着鸢尾兰绣雪塔山茶常服，发束金冠，面容俊美，不是君天澜又是谁。

    男人负着手蹙着眉，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沈妙言自知自己姿态不雅，暗暗撇嘴，很快扮出一副威严模样：“你瞅我作甚？！没见过人洗澡吗？！”

    ，

    今天是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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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3章 她撩拨他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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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眉头蹙得极深，“沈妙言，你越发无法无天了。你可知这溪水夜里寒凉，浸泡其中，会格外伤身？”

    他絮絮地说着，沈妙言磨了磨牙，慢慢朝他游去。

    “且不说溪水伤身，皇宫重地，你一丝不挂泡在这御花园的溪水里，成何体统？须知，你从前也是做过女帝的人，如今又当了娘，怎的半点分寸也――”

    话未说完，沈妙言从水中一跃而起！

    她脚尖贴着君天澜的脚尖站定，伸手环住男人的脖颈，踮起脚，直接就用自己的唇瓣堵上了他的嘴。

    辗转反侧，尝尽甘甜。

    她闭着眼睛，湿润的睫毛轻轻翕动。

    她觉得她找的男人，同其他男人都不一样。

    旁的夫妻都是女子唠叨，可她找的男人，对外人是一副冷冰冰的棺材脸，偏偏面对她时，却总是这么一副话痨模样。

    她实在嫌弃得很，只能有自己的嘴去堵住他的嘴。

    而君天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在少女主动的那一刹那，小腹处就像是炸开了邪/火，灼热感迅速朝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令他周身的肌肤也炙/热起来。

    他垂眸盯着还在主动的女孩儿。

    月光下，她生得光洁白腻，美好得像是一团软绵绵的细雪，又像是跃出水面的人鱼，美得惊心动魄。

    面对这样的沈妙言，他从来就没有什么克制力的。

    大掌落在女孩儿光滑的脊背上，一路往下，直到覆住那处浑圆ting翘，细细地研磨/揉拭。

    他惯是欢喜掌控之人，就连那个吻，也逐渐化被动为主动。

    沈妙言勾着他，一步一步往溪水中倒退。

    “哗啦”水声巨响，她抱着君天澜翻进了溪水池子里。

    灵活而纤巧的手指，轻车熟路地解开男人的衣衫。

    ……结he的刹那，君天澜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喘。

    沈妙言唇角轻勾，抵着男人的额头，近距离盯着他深沉冷峻的丹凤眼，嫣红唇瓣呵气如兰：“君天澜，瞧瞧，你刚刚还说我不知分寸，在御花园里沐身，可你自己如今干的，又是什么事儿？”

    说着，故意凑到他耳畔，轻轻吐出四个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令君天澜的理智轰然炸开，周身肌肤越发滚/烫，整个人从头到尾都被欲/望淹没，几乎瞬间就把沈妙言重重压在池壁上！

    “沈妙言，你当真是无法无天至极。”

    他深沉说完，不顾女孩儿疼得倒吸气，如同征伐的野兽，在那平原上尽情挞伐侵略。

    沈妙言喘着气，却仍旧不怕死地撩.拨他：“嗯.啊……没想到……你竟好的，是这口，啊啊啊――轻些！”

    她刚刚凑到君天澜耳畔说的，可是“yin乱后宫”这四个字呢。

    没想到，他听了竟然这般激动。

    君天澜低垂着眼帘并不说话，唇线绷得极紧，只是用身体力行来告诉这个不乖的女人，她撩拨他的下场。

    然而恰在两人激烈之时，花树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说话的声音：

    “……我明明就看见我娘亲往这边来的，她定然就在这附近！”

    是鳐鳐。

    “魏文鳐，你可知如今是什么时辰？该回东宫了！”

    念念带着冷意的声音紧随而来。

    鳐鳐怒道：“要回你自己回，反正我亲眼瞧见那个便宜父皇也朝这边过来，我若是不护着娘亲，说不准他就会在这没人的地方欺负她！我要保护娘亲！”

    沈妙言的脸色，瞬间变了。

    若是给那两个小家伙看见她和君天澜在做什么，她这辈子也没脸再去见他们了！

    她想着，刚伸手去岸上拿到衣裙，那脚步声竟然已经逼近！

    这个时候若是上岸，定然来不及逃走。

    她咬牙，只得躲到君天澜背后，一头扎进了溪水里。

    君天澜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鳐鳐听见水声，立即从花树后面寻了来，却只瞧见她那个便宜爹爹宛如智障般在水里泡着，并不见她娘亲的身影。

    她往四周张望，“我娘呢？我看见她往这个方向过来的。”

    念念追了来，望了眼自己父皇，在看看他背后那若隐若现冒出水面的泡泡，几乎瞬间明悟，他爹爹在这里干什么好事儿。

    小脸默默晕染开一层绯红，他拉住鳐鳐，“我刚刚听不远处路过的宫娥说，娘亲已经回乾和宫了，走罢，咱们回去。”

    “你别碰我！”鳐鳐挣脱他的手，一本正经地望向君天澜，“正好，既你在这儿，我也少跑一趟你的书房。你叫我背的《论语・学而》篇，我已经背得差不多，我这就背给你听！”

    她不等君天澜发话，已然开始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有朋自远方来……”

    藏在水底下的沈妙言，狠狠掐了把君天澜。

    开什么玩笑，那《学而》篇一共十六章呢，等鳐鳐背完，她怕是早闭气闭死过去了！

    君天澜被她拧得疼了，咳嗽两声，冷冷训斥道：“住口！朕让你背这些东西的目的，你可知晓？仅仅会背有何用，若不会融会贯通，这些东西亦不过是死物。”

    鳐鳐震惊地望着他。

    她好不容易把《学而》背下来，原以为好歹能讨些赏赐什么的，可这个便宜父皇，不仅没有表扬她，甚至还把她骂了一顿！

    小姑娘瞬时眼泪汪汪，两只小小的手儿紧紧攥着裙摆。

    片刻后，她“哇”一声哭了，转身飞快跑掉。

    念念望了眼自己父皇，拱了拱手后，就去追自己妹妹。

    两个小家伙走后，沈妙言猛然从水底钻出来，一手扶住君天澜宽厚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儿。

    君天澜把她搂在怀里，“可有好些？”

    沈妙言喘了会儿，气息渐渐趋于平稳，点头道：“我没事儿了……不过……”

    “嗯？”

    小姑娘唇角噙着浅浅的坏笑，双手扶住男人的肩膀，凑到他耳畔低语：“不过，四哥训斥小孩儿的时候，当真是威风得紧，叫妙妙心生佩服呢。”

    大约所有姑娘在嫁人后，面对夫君训斥教导小孩儿时，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孺慕之心，似乎总觉得夫君在这个时候，男子气概十足。

    以致后来，君天澜隔三差五就会当着沈妙言的面，训斥念念和鳐鳐，以便展示下自己的威风，当然这是后话。

    此时此刻，沈妙言对着君天澜的耳朵吹气，令男人原本渐渐熄下的火，又“腾”一声，死灰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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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4章 在妙妙面前，朕一向很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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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这一章跟上一章连不起来，那可能是上一章开车被屏蔽，如果连得起来，就是没屏蔽）

    带着薄茧的大掌轻轻搂着女孩儿纤细的腰身，君天澜把她在水中缓慢放倒，俯身凑近她的唇瓣，似笑非笑：“在妙妙面前，朕一向很威风。”

    话未说完，就已贴上女孩儿的唇。

    溪流淙淙。

    花影斑驳，月色清润，隐约映照出那溪水中朦胧纠缠的两个身影。

    十几年相濡以沫在今夜彻底化作干柴.烈火，将两个人热烈点燃，沦入永世的宿命纠缠之中，谁也不愿放手。

    翌日。

    沈妙言睡到晌午才醒。

    君天澜去前朝处理政务了，她盯着绣花帐幔的顶部，慢慢伸出一只手，但见掌纹纵横，玉白的肌肤在明黄色帐中光线里，宛若通透白玉。

    她出神地望了会儿，拂衣进来，把帐幔挂到雕花金钩上，笑吟吟道：“小姐可算是醒了，凤琼枝跪在殿外，说是要给小姐请罪，已经跪了一个时辰呢。”

    添香捧着一套淡粉襦裙过来，鄙夷道：“嘁，她不过是装模作样，谁知道她这这趟进宫，究竟抱得是什么心思？”

    说着，把襦裙挂到木施上，“小姐，起床梳洗更衣吧？”

    沈妙言坐起来，忍了会儿身下传来的不适感，才道了声“好”。

    等梳洗罢，她坐到圆桌旁用膳，外间便传来凤琼枝气若游丝的嗓音：

    “二妹妹，你便见我一面吧，好歹我跪了这么久，好歹我也是你姐姐不是？我是特意为了四妹妹，进宫向你请罪的呢。”

    凤百灵被下了天牢的事儿，镐京城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也知晓她是因为在沈妙言的衣裙上做了手脚，引得鹿苑里百兽齐出，最后伤了皇上，所以才被下的天牢。

    所以凤琼枝这趟进宫请罪，倒也算是有理有据，非常的光明正大。

    沈妙言慢吞吞吃着虾仁水晶御品粥，并不说话。

    凤琼枝惯会装腔作势，以大姐的身份给她跪了一个时辰，若是传出去，旁人定要指责凤妃夕不知好歹，以小欺大。

    她沈妙言重生一回不怎么在乎名声，可凤妃夕却是可怜人，她占用了她的身份，也得顾忌着替她保留名声才是。

    思及此，她放下粥碗，对殿外高声道：“大姐姐真是，既进了宫，缘何不叫宫女进来唤我？我睡到现在才醒，刚刚才知道大姐姐来了，真是白白让大姐姐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呢。来人啊，还不快把我大姐姐请进来。”

    娇弱柔美的嗓音，加之昨晚被君天澜蹂.躏了半宿，很有些沙哑性感，令听见她声音的人，皆都忍不住酥了骨头，浮想联翩。

    凤琼枝暗暗嫉恨，却牢牢记着司烟的话，并不敢发作，只乖乖巧巧柔柔弱弱地扶着司烟的手起身，踏进了殿中。

    她这趟进宫，司烟也跟着的。

    来自海外琼华岛的姑娘，肌肤如蜜般，眼睛仿佛黑曜石，大咧咧穿一袭海老茶色的短打劲装，趿拉着一双海草编织成的草鞋，一举一动皆是灵巧风流。

    她随着凤琼枝踏进殿中，好奇地环顾四周，只见这皇上睡的寝宫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反而满是书香气浓，端雅大方得不得了。

    站立在雕花月门两侧的宫女，恭敬地为她们挑开珠帘。

    她站在凤琼枝身后，好奇地伸着脑袋望向珠帘内，就瞧见一位身着淡粉襦裙的少女，正坐在圆桌旁吃粥。

    她梳着松松垮垮的随云髻，髻里插着一把并蒂宝石花垂珍珠小流苏发梳，小脸白净甜糯，低垂着眼睫，喝粥的模样分外专心致志。

    她一手捏着金汤匙，手指纤细如玉，尖细的指甲盖上精心绘着胭脂红花蔻，便是随意这么一只手，竟也是极美的。

    司烟鼓了鼓腮帮子，眼底流光暗转。

    这个女人美则美矣，但也无非是中原的世家贵女模样，哪里就值得那个天神一般的男人，肯为她在琼华岛上磕九九八十一个头，只为了求那点儿虚无缥缈的复生希望？

    她想不明白。

    凤琼枝此时上前，细声道：“二妹妹，关于四妹妹的事，你心中可还嫉恨？不过，她亦得到她应有的报应，你也该满足了。”

    沈妙言吃完最后一口粥，端正地放下金汤匙，在拂衣捧来的银盆中净手，“瞧姐姐说的，虽然四妹妹在我衣裙上涂抹香料，引得百兽癫狂，可我并没有恨她呢。听说她死在府上，我亦十分伤心。”

    “伤心？”凤琼枝唇角多了几分冷意，“若二妹妹果真伤心，便不会把她折磨成那个样子了……”

    她说着，忽然愠怒地朝沈妙言走去，“若你果真伤心，就不会把我们都戏弄在鼓掌里……沈妙言，你重生归来，就是为了报复我们吗？！觉海死了，顾湘湘死了，连百香与百灵都死了，你下一个目标是谁？是我吗？！”

    她的情绪很是激动。

    沈妙言在棉帕上擦干净双手，声音听起来仍旧温温的：“姐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沈妙言，沈妙言不是死了吗？她可是被顾湘湘亲手推下岩浆的，难道姐姐忘了不成？”

    “你――”

    凤琼枝气急，胸口起伏得厉害，却根本想不出任何辩驳之词。

    沈妙言把棉帕搭到银盆边缘，笑吟吟道：“对了，听说姐姐这几日病着，怎的今儿好了？莫非是遇见了什么高明的大夫吗？毕竟，姐姐可是亲手弄死了你的亲妹妹，这种缺德事儿梗在心里，一般人可是消受不了的，说不准就得忧愁而死……”

    凤琼枝瞳眸骤然睁圆，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亲手杀死百灵的事儿，明明只有她一个人知晓，这个女人，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盯着沈妙言，宛若是在盯着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都在止不住地轻颤，仿佛下一瞬就会晕厥在地。

    而相较于她的不淡定，司烟却是淡定得不得了。

    她歪了歪头，把玩着垂落在胸口的细发辫，觉得眼前这个穿淡粉襦裙的姑娘，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有趣些。

    也难怪，那个天神一样的男人会欢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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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5章 那小崽子当真是痴情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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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着，毫不顾忌地推开凤琼枝，上前在沈妙言跟前站定，“你就是沈妙言？”

    她的声音清脆好听，然而音调却同中原人不大相同，一听便知是从偏远地方来的。

    沈妙言闻声，抬眸望向她。

    只见眼前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肌肤是健康的蜜色，带着卷儿的漆墨长发，在头顶挽成一个简单的小髻，髻边簪着一朵怒放红莲。

    穿简单老土的海老茶色短打劲装，面容格外精致耐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乱转，令人瞧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她打量完毕，微微一笑，“你就是替我大姐治病的名医？”

    “正是，沈姑娘可有什么指教？”

    司烟扬了扬下颌，姿态很是傲慢。

    “指教倒是没有，钦佩却是真的。我姐夫医术能排得进中原前五，不知与你相比，又究竟是谁胜谁负？”

    司烟眉毛扬起，骄傲得不行，“哼，在我们海岛上，谁的医术也敌不过我！你们中原大夫大抵都是庸医，更加不可能比我厉害！”

    凤琼枝眼见着自己的帮手被沈妙言牵着鼻子走，忍不住提醒，“司姑娘，时辰不早，咱们该回去了。”

    她们进宫前就说好了，只消让司烟见一面沈妙言，她就能有办法让沈妙言死在无形之中。

    如今面也见了，再不走，她怕司烟会被沈妙言用花言巧语收买。

    恰在她说完话时，拂衣从外面进来，“小姐，穆王殿下进宫来看您了！”

    说完，身着莲红色箭袖锦袍的贵公子，已然迈步踏进珠帘中。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连澈手里拎着一小篮樱桃，唇角噙着浅笑，桃花眼尤其温柔。

    她只望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了身侧的司烟。

    只见这女孩儿盯紧了连澈，正抬起手抚摸她发髻上簪着的那朵红莲。

    她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红莲，这花儿大约是才摘下来的，花蕊里隐约还有些露珠，实在娇艳可爱得紧。

    “姐姐。”

    连澈唤了沈妙言一声，把手里拎着的篮子放到圆桌上，“上次你在我府里，说喜欢吃樱桃，所以我又搜罗了些，特意给你送过来尝尝。”

    说着，十分自然地撩起袍摆，在沈妙言对面坐了，又让拂衣去洗樱桃。

    还杵在这里的凤琼枝对连澈见了个礼，道了声“见过穆王殿下”，就扯住司烟的衣袖，打算离开。

    沈妙言又望向司烟的眼睛，只见她那双极漂亮的黑眸子，正眨也不眨地盯着连澈。

    怕是这小姑娘自己都没察觉，她的眼神，已经把她的少女心事出卖了个彻底。

    于是她笑了笑，“大姐姐自个儿回府就是，我瞧着，这司姑娘甚是可爱，想留她在宫里说说话。”

    凤琼枝一张秀美面庞立即狰狞起来，“她是我的人！”

    司烟回过神，一把甩开她的手，泼辣道：“谁是你的人？！我可不记得有跟你签过卖身契！”

    “你――”凤琼枝又怒又气，显然没料到司烟竟然要留在宫里。

    而司烟赶在她发火前，朝她眨了眨眼。

    凤琼枝微怔，似是认为司烟这是想要留在沈妙言身边好伺机下手，因此也没再多言，只抱着颗期待的心离开了乾和宫。

    她走后，沈妙言靠在椅背上，拈起一颗樱桃在掌心摩挲把玩，目光带着几分兴味转过司烟和连澈，“你俩，认识？”

    “不认识。”

    不等司烟说话，连澈转着一把银匕，率先否定。

    沈妙言挑眉，没再继续问下去，只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的样子，招呼司烟坐下一起吃樱桃。

    拂衣把洗好的樱桃盛在白瓷盘里端过来，特意浇了一圈冰镇过的乳酪，这才摆到圆桌上。

    “这就是樱桃吗？”司烟没见过这种水果，好奇地观察了会儿，继而嗅了嗅鼻尖，似是很喜欢乳酪樱桃的清香，于是舔了舔嘴角，朝盘子伸出手。

    谁知她指尖还未摸到樱桃边儿，就被那把银匕重重敲了下手背。

    蜜色的手背上，立即现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司烟抬头望向连澈，对方俊美的面庞上毫无表情，“这是我给姐姐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

    他并未因为司烟是个姑娘，就为她留情面。

    司烟紧紧咬住唇瓣，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蓄上两汪眼泪，瞬间站起身，飞快朝寝殿外奔去。

    沈妙言给了拂衣一个眼色，对方会意，立即追了出去。

    她这才望向连澈，“你这是做什么？那小姑娘分明对你有意，我瞧着你们又是相识的，说不准便是一段好姻缘。你又何必如此叫她难堪？左不过几颗樱桃――”

    原本她说前几句话时，连澈的脸色就一点点难看起来。

    当她说到后面，他直接站起身来，声色俱厉：“几颗樱桃？！这些樱桃皆是我花重金从北地运来的，皆是我对你的心意，你凭什么把我给你的东西给别人？！”

    他突然发火，倒是把沈妙言吓了一跳。

    她抿了抿唇瓣，“那司烟不是你的故人吗？既是故人，也该是朋友，便是给她吃些，又有何妨……”

    “我给姐姐寻来的东西，就得姐姐一个人享用！若姐姐叫旁人碰了，那就是对我心意的糟践！”

    他声音低沉冰冷，一双桃花眼闪烁着鹰隼般的冷芒，盯紧了对面的少女。

    须臾，他当着沈妙言的面，猛然抬手，把那碟白瓷盘砸落在地！

    瓷盘碎裂的声音十分清脆，圆滚滚的红艳樱桃尽皆滚落四处。

    连澈眼底皆是晦暗，“姐姐不吃，那就扔掉。总归，我绝不允许其他女人来享用我的心意！”

    他霸道极了。

    不等沈妙言说话，他就转身大步离开。

    沈妙言抬手揉了揉额头，不知该说什么。

    她一心想把连澈当成亲弟弟，让他在镐京城立足，也想给他寻一门好亲事，可他对她，从来都极为强势，从来都不曾放下过那份隐秘的心思。

    她正不知所措间，珠帘声响，君天澜踏了进来。

    他望了眼正在清理地面的宫女们，拾起一颗滚落在脚边的樱桃，在指尖细细捻着。

    大如雀卵的樱桃，红得发乌，樱桃的时令季节里也难寻出这么大的来，更遑论如今已是七月半。

    他唇角轻勾，瞥向沈妙言，“那小崽子当真是痴情不改，这样炎热的酷暑天，也肯花心思给你寻来樱桃，再巴巴儿地送进宫……”

    ，

    有小天使不记得司烟是谁，她是当初四哥去琼华岛上，故意骗他的那个小姑娘，她私心其实是喜欢连澈的，但莲澈不喜欢她，莲澈两辈子都只喜欢他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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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6章 朕的夫纲都要立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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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在楚国时，他就觉得沈连澈对妙妙怀有另类的心思，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小崽子长成了大崽子，可对妙妙的感情，却仿佛与日俱增。

    实在叫他妒忌。

    樱桃在他指尖被捏成汁水，顺着指缝滑落到掌心。

    他拿帕子细细擦拭过，随手丢了手帕，示意殿中伺候的侍婢都退下。

    正是晌午。

    寝殿角落摆着的冰釜，令殿中温度不似外间灼热。

    君天澜在沈妙言旁边坐了，大掌揽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让她靠到他的怀里，“以后，莫要再跟沈连澈有任何往来。”

    他实在嫉妒得很。

    沈妙言仰头望向他，忍不住轻笑，“是不是我今后只跟你一人说话，你才会觉得高兴？”

    “若能如此，自然是我的荣幸。”男人低笑，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想得美！”沈妙言把他推开，站起身打了个呵欠，抬步朝床榻走去，“我困了，得上床歇着，你快走吧。”

    君天澜转过身，“你不是才刚起床用膳？如何就困了？”

    说着，就看见沈妙言站在床榻前褪掉襦裙。

    她里面穿着淡粉主腰，背后两扇琵琶骨宛若蝴蝶张开的羽翼，纤细脆弱，淡粉细带的映衬下，越发显得那身肌肤白玉似的通透无暇。

    他坐的地方并不是正对着她背后，而是斜方位，所以能够瞧见那淡粉主腰往前隆起，从侧面溢出的柔软与白嫩。

    再往下，是柔软纤细的腰肢，背后还有两个若隐若现的腰窝。

    都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了，又惯是掌控一切的帝王，美色当前，看得他口干舌燥，哪里忍得住。

    他走过去，从背后把沈妙言抱紧，凑到她耳畔低语：“朕觉得，妙妙困倦是假，想诱着朕与你合欢，才是真……”

    沈妙言被他气笑，胳膊肘朝后捅了他一下，“君天澜，你还要不要脸？我是真困了，松手！”

    君天澜既抱到了她，温玉.软香在怀，哪里有再松手的道理。

    他把她抱得越发得紧，压着她往床榻上躺，顺手放下帐幔。

    狭小的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叼着她的耳朵吹气，“总归你我无事，不如再生个孩子？想来，念念他们，也定会高兴有个弟弟的。”

    年轻的帝王嗓音低哑诱惑，按着《春宫图》上所教的，双手并用，极尽努力想要勾起心爱姑娘那方面的心思。

    然而他刚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就听见细微而平缓的鼾声响起。

    他抬眸望去，只见沈妙言已然入眠。

    他顿了顿，轻声唤道：“妙妙？”

    沈妙言是真的睡着了，并不搭理他。

    君天澜被晾在帐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了许久，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面无表情地从帐中出来。

    而沈妙言这一睡，就一直睡到了傍晚。

    醒来时，窗外夕光柔和，那个男人穿鸢尾兰绣雪塔山茶的常服，正临窗写字。

    她躺在帐中看了许久，才慢慢坐起身，“君天澜，我饿了。”

    男人回转身，只见小姑娘那身丝绸中衣睡得褶皱，领口的盘扣松散开来，露出漂亮的粉颈与精致锁骨。

    而她睡眼惺忪抱着枕头的模样，着实可爱得紧。

    他搁下笔走到床榻前，亲自拿了襦裙给她穿上，“已经让御膳房送晚膳过来了，等你梳洗好，大约就能吃上。”

    沈妙言乖巧地点点头，忍不住抬手遮住小嘴，又打了个呵欠。

    待到用罢晚膳，君天澜望了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又望向圆桌对面狼吞虎咽的姑娘，一颗心已是蠢蠢欲动。

    他耐着心等沈妙言用完晚膳，拿帕子给她擦干净唇角，笑容温温，“浴殿备了热水，我带你去沐浴？”

    “好啊。”

    沈妙言打了个呵欠，没反对。

    浴殿内果真备好了玫瑰浴，水汽氤氲之中，扑面而来都是玫瑰花的甜香。

    君天澜替沈妙言除掉衣裙，把她抱进热水中，自己单膝跪在浴池边缘，仔细替她按摩双肩。

    圆润白腻的肩膀，在他掌中实在显得小巧精致。

    他捏了会儿，那双手就开始不老实起来。

    沈妙言有些困，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到君天澜的异样，淡淡道：“君天澜，你再敢乱摸试试。”

    “你是朕的女人，朕为何不能摸你？”君天澜挑了挑眉，“妙妙近日越发骄纵，朕的夫纲都要立不起来了，该罚。”

    他说罢，俯首吻了吻沈妙言的脖颈，继而褪去外裳，一跃而下。

    浴池中水花四溅。

    沈妙言轻呼一声，男人已然霸道地把她圈在池壁与自己胸前，一手搂住她的细腰，一手抬起她的下颌，诱着她与他共堕沉沦。

    他细细咬着女孩儿的唇瓣，声音仍旧温温的，带着些性感的沙哑，“乖，唤一声四哥哥听。”

    这丫头唤君舒影时尤其甜蜜，一声五哥哥，宛若含了蜜也似。

    可是轮到他，他总觉她素日里所唤的“四哥”，比之五哥哥少了许多柔情蜜意。

    “不唤……”

    他的压迫感实在太重，沈妙言忍不住推了推他。

    热气氤氲之中，沈妙言觉得自己实在是困极了，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疲惫地靠在男人胸口，“君天澜，我好累，你让我歇歇吧。”

    说着，不等男人有所反应，她就已经困倦得睡了过去。

    君天澜低头望着怀中的姑娘，她眉梢眼角的困意不似作假，但她白日里也不曾做什么事儿，昨儿夜里他也并未要太多次，怎会叫她累成这样？

    男人心中莫名警觉，替她稍稍沐过身，就把她抱回寝殿，宣白清觉进宫诊脉。

    白清觉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宫外来了。

    他提着药箱，皱着眉尖跨进门槛：“皇上，不是我多嘴，你这三天两头地唤我进宫给沈姑娘看诊，她又无大病，莫非寻常御医就看不得了吗？”

    正是花好月圆夜，他正在府中同他的雪儿亲热，却被一道圣旨给打断，能不气嘛。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沿上，冷声道：“今儿妙妙的症状有些严重，你过来仔细诊脉。”

    “如何严重？”

    白清觉把药箱搁到圆桌上，从里面取出脉枕等物。

    君天澜直言：“不知怎的，她今日一直渴睡。”

    “……”白清觉拿脉枕的手顿了顿，望向君天澜的眼神宛如是看着一个智障，“多睡会儿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值得你深更半夜把我弄进宫？”

    “总之，你先过来瞧瞧。”君天澜坚持。

    白清觉只得走到拔步床前，在沈妙言的手腕下垫了脉枕，又在她腕上搭了绣帕，才细细替她把脉。

    而沈妙言已然昏睡，对四周发生的事儿仿佛毫无所觉。

    半晌后，白清觉收了绣帕和脉枕，神色之间多出了些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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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7章 你看我能给他当妃嫔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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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君天澜询问。

    “被人下了蛊。”白清觉眉眼清冷，“没想到周宫里，还有用蛊的高手。”

    “如何能解？”

    “不过是寻常蛊虫，倒也不难解。只是中原已有多年不曾出现蛊虫，因此我手边也没有备任何解毒的蛊。这瞌睡虫对人身体造不成什么损伤，若皇上心急解蛊，只消去莽苍山脉一趟，寻一窝金叶虫回来，我再细细炼成解蛊的蛊虫给她服食即可。不过我想，当务之急，乃是寻找下蛊之人。”

    君天澜颔首，送他离开后，独自站在殿檐下。

    宫灯的柔光落了他两肩，凄迷的光晕，让他那张冷峻的面庞忽明忽暗，宛如鬼魅。

    他负着手，“夜凉。”

    夜凉应声而出，恭敬地朝他抱拳。

    “朕要亲自去莽苍山脉寻金叶虫，你这两日，务必把下蛊之人寻出来，等朕回来处理。”

    莽苍山脉多猛兽异兽，寻常人去了只会有去无回，所以他得亲自跑一趟。

    “是！”

    夜凉离开后，君天澜返回床榻边坐了，给昏睡不醒的女孩儿掖好薄毯。

    那双暗红狭长的丹凤眼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的妙妙，只要一回到他身边，就会经历数不胜数的伤害，然而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就连当初她心灰意冷去了北幕要与君舒影完婚，在听到他要去西郡与元辰进行生死之战时，也依旧不顾一切地跟去了西郡。

    她是因为他，才会抱着元辰一同跳进岩浆。

    她为了他付出太多，当年法场上的一命之恩，她早就还清了……

    寝殿中烛光昏惑。

    君天澜俯下身，额头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无言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夜凉如水。

    很快，乾和宫外就聚集了一批功夫顶尖的夜字辈暗卫，皆都身穿黑衣，恭敬地朝君天澜单膝跪下。

    恰在这时，一身红衣的贵公子不知何时进宫的，此刻从阴影处走出，嗓音淡淡：“我跟你们一起。”

    君天澜跨上骏马，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不必。”

    他可不想让妙妙承他的情。

    连澈冷笑：“你们知晓金叶虫生得什么模样，又长在什么地方吗？若不让我去，凭你们，半辈子都找不到金叶虫。”

    君天澜盯着他，半晌后，面无表情地朝宫门处疾驰而去。

    夜字辈的暗卫们纷纷策马跟上，夜风之中，马蹄声声，斗篷猎猎翻卷之声同样不绝于耳。

    连澈亦在其中。

    乾和宫偏殿。

    窗台上一灯如豆，隐约照出了殿中的景象。

    来自琼华岛的少女，独自盘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双手趴在窗台边缘，正怔怔地望着窗户。

    可窗户分明是封闭的，高丽纸糊得很厚，从里面往外张望，压根儿什么也看不见。

    她保持着张望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有两只褐色小虫从窗棂的缝隙里爬了进来。

    它们迅速钻到司烟的眼睛与耳朵里，瞬时消弥无踪。

    司烟慢慢回过神。

    她推开窗，望着窗外的夏夜，唇角弧度冷讽。

    翌日。

    沈妙言在中午时被饿醒，醒来后才察觉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她坐在圆桌旁用午膳时，添香从外面进来禀报，说是司姑娘求见。

    司烟手里捧着一束花儿，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进来，“沈姐姐，我来看你了，还给你带了新鲜的花儿，你瞧瞧喜不喜欢。”

    沈妙言看去，那花儿雪腻白嫩，重重花瓣合成碗口大的花儿，花蕊金黄，乃是君天澜最爱的雪塔山茶。

    她忙咽下嘴里的汤汁，“这花儿，可是你从御花园里摘的？”

    “是啊，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司烟笑意盈盈，在房中寻了个粉青细颈瓷瓶，把那束雪塔山茶插了进去，“御花园里那么多花儿，我一眼就看中了它，我很有眼光吧？”

    沈妙言默默无言。

    是很有眼光，雪塔山茶原不是这个季节开的，君天澜好不容易才培育出两三盆四季常开的雪塔山茶，今夏统共也就开了十几朵。

    如今其中五六朵都被司烟摘了，估计等君天澜回来，定然有掐死这小姑娘的心！

    “沈姐姐，你在想什么呢？难道我给你摘的花儿不好看吗？”司烟凑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妙言回过神，“没，你摘的花儿很好看……只是御花园里的花儿都不能随便摘，你下次可不敢再摘了，明白否？”

    司烟睁着一双乌黑剔透的眸子，似懂非懂，“花儿开了，可不就是给人瞧的？既不能摘它欣赏，那辛苦把它种出来做什么呢？”

    “……”沈妙言觉得自己无力反驳。

    司烟坐到她身侧，“沈姐姐，我昨儿瞧见过皇上，他看起来可真是英明神武啊！沈姐姐，听说你们中原男子最讲究三妻四妾，尤其是当皇帝的，更加需要三宫六院的女人，来为他们开枝散叶。沈姐姐，我觉得皇上长得好看，你看我能给他当妃嫔否？”

    沈妙言拿绣帕擦拭唇角的动作立即顿住。

    她瞥向司烟，只见小姑娘满脸天真，乌黑的眼睛睁得圆圆，梨涡里盛着蜜糖般甜，好似果真十分期待成为君天澜的妃嫔。

    沉默良久后，她似笑非笑，“你若当真喜欢他，我自然愿意为你们牵线搭桥，只是……”

    她抬手，轻轻勾上司烟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只是你若果真成了他的女人，可不要后悔……澈弟原就不喜欢你，你若再没了清白，你自己说说，你将来，还有可能与他在一起吗？”

    低低的几句话，却叫司烟的瞳孔瞬间骤缩。

    小姑娘至今还不明白，这个女人是怎么知晓她喜欢岛主的。

    好似，她并未露出什么马脚来？

    甚至，昨儿岛主还抽了她一下呢！

    她想着，梨涡越发旋得深了，“沈姐姐，我真是不明白你说这话是何意，人家可不喜欢那位穆王殿下呢。人家就喜欢皇上，因为皇上长得高大武威又深情！”

    “你又不认识他，如何就知晓他深情？”

    沈妙言挑眉。

    “沈姐姐怎知我不认识他？我认识他可久了！”司烟笑得像只狐狸，“他人很好，明知道人家欺骗他，却仍旧愿意同人家说话，就冲着这一点，人家也是十分中意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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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8章 真是好没良心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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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着，又笑嘻嘻凑到沈妙言耳畔，压低声音道：“沈姐姐，你可是说好了要给人家和皇上牵线搭桥的，可不许反悔！”

    说罢，站起身一溜烟地跑了。

    侍立在殿中的添香很是不忿，“小姐，这个女人真是不讲规矩、不害臊，明知道皇上喜欢的是小姐，还敢在这里叽叽歪歪横刀夺爱，还敢让小姐给她牵线搭桥，她以为她长了几张脸？！”

    沈妙言不以为意地继续喝汤。

    君天澜那厮，吃了一生一世一双人，今生只能碰她一个姑娘。

    便是对司烟有贼心，也是没办法进行人道的。

    这一刻，沈妙言忽然特别感激当初棉城里那不着调的鹿老和小满。

    那丹药可真是个好东西，若给天下的男人人手一颗，也不知会不会叫那些爬墙的苟且之事少上许多。

    她胡思乱想着，打了个呵欠，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君天澜和连澈，花了一天一夜时间，终于从莽苍山脉里寻了金叶虫出来。

    那莽苍山脉果然是个危险去处，虽然奇花异草以及奇珍异兽极多，可是却也极危险，以致他们两人皆都受了伤。

    他们把虫儿带到倚梅馆给白清觉，就瞧见白清觉拿了个怪异器皿出来，把金叶虫放了进去。

    中原的蛊术早已失传，好在白清觉医毒双修，于这蛊虫也很有研究，加之瞌睡虫的蛊并不难解，因此他才能在两个时辰之内，就顺利地培养了解毒的蛊虫出来。

    他小心翼翼把蛊虫放到瓷盒里交给君天澜，叮嘱他如何给沈妙言用后，才让他和连澈离开倚梅馆。

    两人进了宫，就瞧见沈妙言还睡着。

    君天澜在床榻边坐了，打开瓷盒，引着金叶蛊虫爬到沈妙言的颈间。

    那蛊虫不过小指甲盖那么大，趴在女孩儿颈间，没过一刻钟，就膨胀成了拇指大小。

    按照白清觉说的，这是把毒蛊吸了出来。

    君天澜把蛊虫捉起，放进瓷盒关好，余光却瞥见连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妙妙，眼中垂涎之意十足。

    他心中起了几分冷意，故意当着他的面，俯身咬住沈妙言的耳朵，含混道：“妙妙，起来了。”

    沈妙言昏昏沉沉醒过来，刚睁开一条迷蒙眼缝，就被君天澜捂住双眼，在她唇瓣上啄了下，嗓音低沉而沙哑：“整日里只知道睡着，旁人还不知要怎样误会朕了……”

    暧.昧非常的话。

    他余光瞥向连澈，果然瞧见这厮那张脸渐渐沉黑，垂在腿侧的双手，也紧攥成拳。

    下一瞬，这厮连告辞也不说一声，直接黑着脸转身离去。

    沈妙言听见脚步声，掰开君天澜捂着她眼睛的手，就瞧见连澈的背影消失在寝殿里。

    她气极反笑，“君天澜，你又在作什么妖？你是小孩子吗？净干些争风吃醋的事儿！连澈好不容易进宫来看我，你就只知道气他！”

    她还不知道自己他身中蛊毒之事，也不知晓连澈与君天澜一同去过苍茫山脉，为她寻解毒的蛊虫。

    当然，君天澜也不打算告诉她。

    男人把她扶起来坐着，还未说话，一道清脆的声音先自殿外响起：

    “沈姐姐，我来看你了！”

    随着话音落地，司烟从外面欢快雀跃地蹦跶而来。

    沈妙言抬眸盯向她，只见这小姑娘白日里还不曾戴花儿，今夜过来，发髻上便又多了一朵娇艳红莲。

    大约，又是从御花园里摘的。

    而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先是在殿中扫视一圈，约莫是没找到人，微微一撇嘴，才把目光投向床榻。

    沈妙言抬袖掩住唇瓣，遮掩着自己的笑容。

    这姑娘怕是为了连澈而来，只可惜，连澈被君天澜给气走了……

    司烟上前，也不对君天澜行礼，只歪着头，边把玩着腰间的系带，边大大咧咧地问道：“大哥哥，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君天澜盯着她看了半晌，脑海中隐约有那么个模糊印象。

    “大哥哥，我是琼华岛上的那个小骗子呀！当初你去琼华岛玩，桃花林里，我可是给你指过路的！你忘了吗？”

    “原来是你。”君天澜声音淡淡。

    司烟见他想起来了，越发得意地瞟了眼沈妙言，“大哥哥，我早知道咱们有缘再见的，瞧瞧，今儿就见到了！说起来，我昨儿也瞧见你了，只是你走得急，却没有瞧见我……”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吵得君天澜不耐烦。

    男人捻了捻指间的墨玉扳指，打断她的话：“时辰不早，你且回去歇着。”

    司烟望了眼窗外的夜色，却不肯走，反倒跑到君天澜跟前站定，“大哥哥，人家与沈姐姐说好了，以后人家给你做嫔妃，你看看，封人家做个什么妃子最好？”

    君天澜挑眉，偏头望向沈妙言。

    沈妙言连忙抬袖遮住脸，假装没看见他冷泠泠的眼神。

    “大哥哥，人家都已经做好献身的准备了，今夜你就同人家一道睡吧？”司烟越发往君天澜身上蹭。

    君天澜面不改色，“来人。”

    添香早等得不耐烦了，忙站出来道：“皇上？”

    “送司姑娘回殿。”

    “是！”添香皮笑肉不笑地朝司烟伸出手，“司姑娘，请？”

    司烟幽怨地望了眼君天澜，噘起小嘴，不情不愿地跟着添香离开。

    她走后，沈妙言从宽袖后探头，望了眼她的背影，继而凑到君天澜跟前，模仿着司烟的口吻，打趣道：

    “‘大哥哥，人家都已经做好献身的准备了，今夜你就同人家一道睡吧？’啧啧，君天澜，原来我死了以后，你竟然还去过琼华岛那么远的地方！你去那里做什么？散心吗？还是搜罗美人？在我死的时候跟其他女孩儿不清不楚，君天澜，你可真是绝情寡义！”

    君天澜握住她纤细的腕子，垂眸凝向她的双眼，“你竟觉得，我去琼华岛是为了散心，是为了搜罗美人？妙妙，这么多年，你便是这么看我的？”

    他在海上漂泊了那么久，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寻到琼华岛。

    结果还被司烟蒙骗，放下皇帝的身份，在山中的青石台阶上生生磕了九九八十一个响头，直磕得额头青肿流血。

    他为了让那岛主复活妙妙，甚至被迫舍弃了对她的爱！

    可在这小丫头眼里，他去琼华岛，竟是为了散心，是为了搜罗美人！

    真是好没良心的丫头！

    ，

    妙妙：总有妖艳贱货想害朕！

    司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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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9章 我还是要杀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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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眸光幽深凉薄，松开桎梏沈妙言的手，背转过身去。

    俨然一派生气了的模样。

    沈妙言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小家子气，从来都是她生气，然后这厮再来哄她的。

    她觉着新奇，于是跪坐在他身侧，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对着他耳朵吹气：“你又不曾告诉我你去琼华岛做什么，我自然是要起疑的。乖乖，你告诉我你去岛上做的事儿，我便也把我临死前的事儿告诉你，可好？”

    她直觉，这个男人去琼华岛，一定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甚至，还与她的重生有关。

    君天澜始终垂着眼帘，修长漆黑的睫毛，遮住了瞳孔里那复杂深邃的神色。

    那淡红的薄唇始终轻轻抿着，并不曾开口。

    沈妙言歪了歪头，知晓男人这是不愿说的意思。

    她也不强求他，转身铺好锦被，“罢了，咱们睡觉吧？”

    话音未落，就突然被男人从背后扑倒在榻上！

    君天澜把她压在身下，俯首咬着她的细颈，声音沙哑：“没良心的小东西，朕今儿晚上得好好从你身上讨些好处回来……”

    说罢，抱着沈妙言直接滚进了龙床深处。

    ……

    另一边。

    楼外楼屹立在繁华长街上，仍旧笙歌四起，无比热闹。

    来往此地之人，皆是一掷千金的贵客。

    容貌俊美妖冶的男人，独自坐在最高楼阁的窗弦上，正漫不经心地抚弄着一把琵琶。

    他墨发半挽，用一根金簪斜斜插着，明明是夏夜，却身穿暗紫大氅，一条格外蓬松柔软的鸠羽紫长狐毛从颈部垂落，一条长腿散漫地搁在窗台上，丹凤眼入骨绯红，妖气横生，宛若是从森林深处而来的狐妖。

    一曲弹罢，他扔掉怀里的琵琶。

    立即有美人捧来银盆，恭敬地在他身侧跪了，请他净手。

    君舒影净手时，那美人轻声细语道：“皇上，大周的几名官员正在雅座里吃酒，兴致正酣呢。”

    “嗯。”

    男人声音淡淡，从另一位美人手中接过帕子，细细把手指擦拭干净。

    他很快把帕子扔回去，起身朝雅座外而去。

    楼外楼高阁之上，置着好几间雅座。

    君舒影面无表情，独自行走在雕花回廊里，最后堪堪在一座雕刻金银花的木门前停下。

    木门的檐下挂着两盏垂流苏羊角灯笼，里面时时传出嬉笑怒骂，俨然是那群官员在寻欢作乐。

    他在外面站了半晌，听见有议论声从里面传出：

    “要我说，咱们当今圣上果真是英明神武！幸得当初是他继位，若是宣王殿下继位，这朝堂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呢！”

    “是啊，圣上他明知咱们过去曾效忠萧家，效忠宣王殿下，可他竟然也没制裁咱们，仍旧叫咱们当官！此等大恩大德，我等实在是铭记在心啊！”

    “说起来，当初宣王到底是美色误国，原本他是能提前进镐京城，坐上皇位的！他自个儿都不把皇位放在心上，也怨不得咱们背叛他了！”

    “就是！话说回来，那位沈姑娘当真是倾国倾城貌啊，宣王又是少年意气，自然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哈哈哈！也不知把那沈姑娘骑在身下，究竟是个怎样的销魂滋味儿……”

    其他人纷纷跟着议论起来，各种荤话不绝于耳。

    君舒影唇角轻勾，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开门。

    里面那一群官员听见动静，连忙转头望过来。

    这一看，就瞧见容貌艳绝的男人，含笑立在门口。

    碎玉敲冰般的声音随之而起：“诸位大人，好久不见。”

    雅座中的丝竹管弦声停下，所有美人俱都同时起身，乖巧而恭敬地退至他身后。

    那几名官吏呆呆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嘴巴张得极大，半晌不曾说出话来。

    最后不知是谁带头，一群人都跪下来，慌里慌张地磕起头来：

    “北帝恕罪！北帝恕罪！”

    “刚刚不过是酒后之言，还请北帝勿要怪罪！”

    “臣等不过是暂时投靠君天澜，特意为北帝守着朝堂，就等着陛下回来接收呢！”

    君舒影倚在门框上，听着他们各种谄媚之词，唇角的弧度越发冷讽，“瞧诸位大人说的，你们不过是迫于形势背叛朕罢了，何至于此？”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君舒影唇角始终噙着浅笑，缓步上前，伸出两根手指勾起为首官吏的下颌，“若朕没记错，你是王朗，王大人吧？”

    “是是是！臣正是王朗！臣的妹妹嫁给了您母妃的表弟，皇上可还记得？”王朗如蒙大赦，连忙堆起一脸笑容。

    “哦？原来咱们竟是沾亲带故的关系……”

    君舒影音调拖得极长，“可是怎么办呢，你刚刚带头说了我家小妙妙的坏话，我还是要杀你的啊……”

    话音落地，他腰间挂着的长剑已然出鞘！

    寒芒闪烁，王朗的脑袋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咕噜噜滚落在地！

    雅座中的官吏皆是文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几乎瞬间就尖叫出声！

    然而君舒影的长剑，比他们的叫声更快！

    剑刃在烛火下闪过月弧形冷芒，如同一道光划过，不过瞬间，就从这群官员的脖颈上平滑切过！

    快得令人惊叹！

    那群官员保持着震惊与恐惧的表情，刹那间就没了呼吸。

    而更诡异的是，他们的伤口上同时结了一层厚厚冰霜，使得血液不曾流出来半分，贯穿半个脖子的伤口，此时此刻就像没有一般。

    “把他们用绳子吊着，挂到皇宫外。”

    君舒影声音淡淡，拿帕子细细擦拭过剑刃。

    他身后的侍女们纷纷照做。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爽快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喂，君舒影！”

    君舒影侧眸，看见来人身穿海老茶色的短打劲装，身上半点儿首饰也无，梳着男子发髻，打扮得十分老土。

    不是司烟又是谁。

    他收回视线，“你怎么来了？”

    当初这个女孩儿刚刚踏进镐京城，就被他的手下捉了来，据说用蛊十分厉害。

    后来他混在戏班子里进宫，用狸猫换太子的计谋把妙妙弄出来时，那个戴着人皮面具假扮妙妙的小姑娘，也正是这个司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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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0章 啧啧，她叫起来时可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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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烟吐了吐舌头，跑到雅座里的桌子上坐了，毫不避讳桌上的食物被别人用过，捧起一只烤鸡就大快朵颐，含混不清道：

    “人家前几日进宫……唔，瞧见那个沈妙言了。人家从前……真好吃……从前一直以为她不过是生得好看了点儿嗷呜……可是经过这两日的相处，却也知道她并非表面上这般简单……这烤鸡可真好吃……她心思可深了！”

    君舒影在大椅上坐了，一边擦拭剑刃，一边冷冰冰道：“能否吃完再说话？没个规矩。”

    司烟睁圆了眼睛，抬眸盯向他，“那沈妙言吃饭时，不也爱说话？怎的你不说她没规矩？”

    “小妙妙长得好看，便是吃饭时说话，那也好看得紧，又如何是你能比的？！”

    司烟气得一口肉呛在喉咙里，好半晌才吞咽下去。

    她冷眼盯向对面的男人。

    此时雅座中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全都被侍女清理干净，雅座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随着司烟发怒，她的裙摆底下，立即爬出三条蜈蚣，沿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朝君舒影方向摇头摆尾地爬去。

    而就在这些蜈蚣靠近君舒影时，一层无形的冰霜从男人身上溢出。

    三条蜈蚣，连他的袍角边儿都没挨到，就被活生生冻死！

    君舒影扔掉手中的帕子，把剑刃插进鞘中，“来人，把这三条蜈蚣烤了，给司姑娘做下酒菜。”

    侍女应声进来，尚未弯腰拾起那蜈蚣，司烟已经面色发冷地跃了过来。

    她捡起死掉的蜈蚣，抬手就扔进嘴里，如同嚼豆子般利落干脆地嚼烂了吞进肚里，一边狠狠瞪着君舒影，“中原真是无聊，等长老们过来，我就要跟岛主一块儿离开！这几个月时间，我要得到岛主的心！你得帮我！”

    “唯一的办法，是让我把妙妙带走，你家岛主见不到她，自然也就会慢慢死心。不过作为交换，我要君天澜死！”

    君舒影冷声。

    司烟擦了擦嘴，转身走到雕花木桌旁，把上面的好菜全部收进她自己带来的囊袋里面，“我听说中秋时，君天澜要带着文武百官去重华宫祭月，那个时候，大约是你动手的好时机。人家约莫也会跟去，人家会跟你里应外合，弄死那个男人的。说起来，那个男的还真挺不错的，深情得很呢！”

    君舒影不以为意，只淡漠地轻抚腰间挂着的精致木偶娃娃。

    司烟回头瞥向他，大约是恨他把自己培育出的蜈蚣蛊虫弄死，唇角一勾，笑道：“说起来，那位沈姑娘与君天澜当真是恩爱，他们整宿整宿，都在寝宫里颠鸾倒凤，啧啧，她叫起来时可真好听，若非我是女子，倒也想把她摁在身下――”

    “滚！”

    君舒影眉目如冰。

    司烟轻蔑笑着，把装满食物的囊袋背在身上，往窗口走去。

    她推开窗，回头望向君舒影，“可别忘了咱俩今晚说好的事！”

    语毕，径直从窗户一跃而下！

    夜风从窗外吹来，把雅座的灯火吹得明明灭灭。

    君舒影独坐其中，面容狰狞宛若鬼魅。

    ……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

    眼见着临近八月半中秋节，天气也一日一日地凉了下来。

    这日，尚衣局的嬷嬷来乾和宫寝殿给沈妙言量身裁衣，沈妙言见司烟正好在，于是把她拉过来，让尚衣局的嬷嬷也替她裁制几身。

    来自海国的小丫头，这大半个月以来，始终穿着海老茶色的短打劲装，身上半点儿首饰也无，看起来分外老土。

    她听说沈妙言要帮自己裁衣，不屑地撇了撇嘴，“裁衣作甚？我穿着这身衣裳挺好的！”

    “你是琼华岛的人，听说那里终年炎热，所以你大约不曾经历过中原的冬天。在中原的秋冬季节，没有袄子皮裘什么的，可是捱不下去的。”

    沈妙言坐在软榻上轻笑，手里捧着一盏雪盖蓝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拂去茶沫。

    司烟望了眼沈妙言的衣橱，那衣橱里满满都是各种款式的精致衣裙，好看得不得了。

    她在圆桌旁坐了，懒懒道：“皇上这些时日都不曾看我，难道我打扮得好看了，他就会看我不成？你别是在诳我。”

    “这话真是没理，女子在心爱男人面前，不都会主动替自己打扮得好看些吗？我让尚衣局替你裁衣你拒绝，可为何每次连澈进宫时，你都要想方设法从御花园的莲池里摘红莲戴？可见，你分明也是想美的。”

    “人家簪红莲，才不是为了他！”司烟并不敢承认对连澈的喜欢，只朝着沈妙言使劲儿扮鬼脸，故意恶心她，“人家就喜欢皇帝哥哥，人家就喜欢他！人家是要给他做妃嫔的人，你总是提岛――连澈，定是想让人家移情别恋！沈姐姐，你的算盘，被人家看穿了哦！”

    她惯是胡搅蛮缠的人，惹得乾和宫的宫女们平时十分讨厌她。

    可沈妙言却觉得她有趣，因此时常爱跟她斗嘴，“既如此，那下次连澈进宫时，你可躲好了千万别出来！反正你也不稀罕他，出来见他作甚？”

    “你――”司烟气得不行，一手叉腰，一手指向沈妙言，“你可真是毒妇，是天底下心地最狠的女人！”

    沈妙言慢吞吞吃着茶，“总归你也不喜欢他，见不见的，有什么区别呢？反正，你喜欢的，是你的皇帝哥哥――嘛！”

    她故意对着窗户，拉长了“皇帝哥哥”的音调。

    因为她嗅到龙涎香味儿了，她的好四哥，大约就躲在窗外呢。

    说起来，这段时间君天澜也被这司烟缠得够呛，他实在是不想看见这个胡搅蛮缠的女人，因此总是躲着她。

    “哼！”司烟口不择言，“皇帝哥哥是很深情没错，可他却也很闷骚，我们琼华岛人最讲究热烈奔放，我若把他这样的夫婿带回家，定然要被人耻笑！”

    “既不喜欢，那你这几日干嘛总是巴巴儿缠着他？”沈妙言挑眉。

    “我――”

    司烟鼓了鼓腮帮子，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她缠着君天澜就是故意给沈妙言添堵找麻烦。

    谁叫岛主喜欢她，不喜欢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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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1章 沈姐姐整宿整宿地喘，也不知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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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沈妙言又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

    若司烟当真喜欢君天澜，她早把这姑娘丢出宫了，哪里能叫她成日里在君天澜眼前晃悠。

    她想着，淡淡道：“时辰不早，你还是回自己寝宫吧。后日就是中秋节，所以咱们明儿要早起去郊外行宫，准备中秋祭月的一应事宜。你明儿可不能起晚了。”

    “呸，人家起得再晚，能有沈姐姐晚吗？沈姐姐整宿整宿猫儿发.情似的喘叫，也不知羞！”

    司烟大咧咧说罢，扮了个鬼脸，不等沈妙言揍她，飞快就窜了出去。

    她走后，君天澜才踏进寝殿。

    男人在沈妙言身侧坐了，伸手撩起她垂在胸口的一根细发辫把玩，“那司烟，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撵走？”

    语气之中，已然是对司烟的不耐烦。

    沈妙言转向他，玉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学了司烟的语气，仰着小脸取笑他，“皇帝哥哥，干嘛这么急着赶人家走？人家可是要做你妃嫔的！”

    “顽皮。”君天澜捏了下她的鼻尖，旋即把她压在榻上，大白日的就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妙妙实在太甜，甜得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住。

    这样甜的姑娘，怨不得君舒影会喜欢，怨不得他会为了她，挥师南下征伐大周。

    只是……

    他千不该万不该，却不该在镐京城里，杀害他手底下的官吏！

    甚至，还把那群官吏的尸首挂在皇宫外！

    沈妙言本是闭着眼，察觉到男人周身涌出的浓浓杀意，不觉睁开眼皮，就对上君天澜那双深邃幽暗，而又冰冷无边的凤眸。

    她捧住他的俊脸，“你怎么了？”

    男人回过神，扶着她坐起来，“无事，明儿去行宫，你记得让宫女把东西收拾好，可不能丢三落四。”

    “我都多大人了，这话你得去叮嘱鳐鳐才对。”沈妙言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鳐鳐和念念呢？他们明儿，可与我乘一辆马车？”

    君天澜把她抱在怀里，“他俩明儿不去行宫，夫子布置的功课都做不完，去行宫作甚？”

    沈妙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笑完，却又忽然抬起眼帘。

    不对。

    君天澜并不是在功课上苛求孩子的人，他不会因着那点子小事，就不许念念和鳐鳐跟去行宫。

    难道……

    是因为行宫有危险，所以他才不让那两个小家伙去的？

    因为君天澜把她与外界的消息封锁了，所以她至今还不知道君舒影曾经出手，杀了镐京的官吏，还把他们的尸首吊在皇宫外。

    可即便如此，她也嗅到了这次祭月大典的一丝不同寻常。

    ……

    翌日一早，镐京城诸多官员及家眷皆都等候在了皇宫外。

    就连凤国公、凤琼枝等人也赫然在列。

    随着君天澜龙辇出来，禁卫军们有条不紊地在韩棠之指挥下簇拥而来，带着官员及家眷们的马车等，旌旗飘扬，浩浩荡荡地往郊外重华宫而去。

    男人们忙着中秋祭月事宜，女眷们则闲得多，没事儿就三五成群的，在行宫的花园里闲逛起来。

    沈妙言与谢陶、江梅枝、温倾慕等人坐在凉亭里说话，因着几人身份贵重，所以没过多久，就吸引了其他贵女前来。

    不知是谁提议玩“竖蛋”，沈妙言来了兴致，当真吩咐拂衣取来几枚鸡子，在桌上玩起了竖蛋。

    竖蛋乃是闺中女眷们常常玩的游戏，就是把鸡蛋竖立放在桌上，可令其不倒的人，便算是获胜了。

    不比谢陶安静乖巧，沈妙言惯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兴致勃勃地想要赢下一局，谁知偏偏老天爷不帮她，她每每都竖不起蛋，反而被凤琼枝赢了好几回。

    旁边司烟看不下去，一把推开沈妙言，吆喝道：“我来我来！这样简单的游戏，沈姐姐你也能输，真是没出息！”

    说着，就拿起鸡蛋，试着竖放在桌上。

    谁知她也不行，松开手时，那鸡蛋眼见着就要倒下！

    司烟咬牙，又伸手去扶了一把。

    很快，她再松开手时，那鸡蛋竖得好好的，竟然没有倒下！

    “怎么样，我技术还是可以的吧？！”司烟得意地睨向众人。

    许是她骄傲的模样太过跋扈，有贵女不服，出声儿道：“你们瞧，这司姑娘的蛋下面，还垫着三只虫呢！”

    众人仔细望去，果然瞧见鸡蛋底下拥着三只虫儿，这才能维持住鸡蛋的平稳。

    众女们望向司烟的目光纷纷变了。

    已嫁做人妇的盛雨，婚姻生活很是不幸福，因此倒是越发刻薄毒舌起来，甩着白眼道：“不过是玩个游戏，又不曾赌什么金银，竟然还使这些小手段！果然边远地方来的女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司烟气得不行，对着盛雨重重“哼”了声，一掌拍到石桌上，“我可不比盛小姐上得了台面！听说王世子欠了巨额赌债，债主找上门讨钱，盛小姐连嫁妆都送了出去作抵押！如你这般上得了台面的贤妇，我自然是比不得的！”

    盛雨没料到她竟然知晓自己这些私密丢人之事，立即白了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沈妙言则盯着石桌，不着痕迹地伸手扣住某处，淡淡道：“罢了，明儿就是中秋，乃是团圆的日子呢，有什么好吵的？都散了吧。”

    众女走后，唯独司烟气鼓鼓站在原地，狠狠对着沈妙言翻白眼，“你把我的虫儿扣在这里作甚？！我原本能杀了那个贱女人的！”

    她刚刚借着跟盛雨吵架的机会，偷偷放了蛊虫出去，就等着暗地里把盛雨弄死。

    沈妙言挪开手，石桌上果然躺着一只赤红蛊虫，不过已经被她摁死了。

    她拿手帕细细擦拭过手指，“这世上，是不是凡是与你有过争执的人，你都要杀了？”

    “那是自然！”司烟昂起小脑袋，“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

    沈妙言失笑，“真是浑话。女孩儿之间，免不了的就是争吵。就算是最亲热的手帕交，却也有吵架的时候。难道，你连你的手帕交也要下杀手吗？”

    “略略略，人家可比不得沈姐姐朋友多！在琼华岛上，旁的姑娘都不愿意与人家玩呢！人家哪里来的手帕交？”

    司烟双手并用，翻着眼皮对她做鬼脸。

    ，

    九月之前应该能更完正文，别慌。

    新书暂定十月开，也可能会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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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2章 飞快射向君天澜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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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还要再说，然而司烟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她独自在凉亭里坐了会儿，伸手把玩一颗鸡子，下意识想要把它竖立在桌面上。

    只是反复几回后，那鸡子始终无法竖起来。

    小姑娘轻叹了口气，恰在此时，一只温热的、带着薄茧的大掌自背后伸来，握住她的手，把那鸡蛋再度竖起。

    不过须臾之间，圆滚滚的鸡蛋，竟就真的立了起来。

    沈妙言回过头，“四哥手气真好。”

    君天澜温温笑着，把她牵起来，“到晚膳的时辰了，走罢。”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宫殿而去，穿过几条回廊时，却正好听见前方拐角处传来争执声。

    乃是司烟与凤琼枝。

    沈妙言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瞧，只见拐角处正对着一处开阔的池塘，那两人站在水塘边缘，果真是在争吵。

    “……你进宫这么久，那沈妙言却还好好活着！你明明说过会帮我谋取后位，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司烟掏了掏耳朵，模样很是不耐，“我说你声音小点儿成不成？那沈妙言惯是个泼辣性子，却也没你这般泼妇呢！”

    “泼妇？！生死攸关，你竟然觉得我泼妇？！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帮不帮我？！”

    面对凤琼枝的歇斯底里，司烟始终态度淡淡，“你也没什么东西能回馈人家，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然而你对着我吼，这就不对了呢。”

    “你原本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好了只要我带你进宫，你就能要她的命，并且让我入主东宫！司烟，你自己许下的承诺，你自己都忘了吗？！”

    “我最讨厌别人要挟我做事，凤琼枝，我已经不打算要沈妙言的命了，你给我本分点儿，行不行？”

    大约是这句话激怒了凤琼枝。

    本就濒临崩溃的少女，在此刻陡然尖叫一声，猛然伸手把司烟推下了池塘！

    司烟没料到她竟然敢下手，“噗通”直接跌落池塘！

    她虽然在琼华岛上长大，但并不会游泳，嘴里叽里呱啦地喊起了琼华岛上的方言，大约是在喊救命和怒骂凤琼枝。

    而沈妙言看见这一幕，分毫犹豫都没有，直接脱掉大袖扔给君天澜，几个箭步冲过去跳下水，径直把人捞了上来。

    四周的宫女呆若木鸡，见人救了上来才纷纷回过神，连忙拿来干净的衣裳给两人披着。

    “贱人！贱人！”已是中秋，天气转凉，司烟冻得打了个喷嚏，眼里皆是仇恨之色，“凤琼枝这个贱人，我定然不会放过她！”

    此时凤琼枝早就跑了，她骂了人家也听不到。

    沈妙言给她拢好衣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吩咐宫女把还在骂骂咧咧的司烟送回寝宫。

    君天澜等司烟走后，才上前把她扶起来，俊脸上神色难看，“若今儿掉下水的是我，妙妙可也会这般积极救人？”

    沈妙言打了个喷嚏，拢紧大氅靠到他怀里，仰头笑问：“君天澜，好端端的，你又吃的是哪门子醋？女人的醋你也要吃，莫非你肚子里的墨水，都换成了醋吗？”

    “没大没小的东西。”君天澜把她抱着往寝宫而去，“那司烟并非什么好人，我不希望你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感情。”

    沈妙言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没同他反驳。

    此时已是日暮西斜。

    百鸟归林，山衔落日，郊外群山折射出夕阳的最后一点淡金柔光，景色十分静谧安详。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穿过芭蕉林时，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鳐鳐和念念的功课。

    而两道黑影，正站在芭蕉林后。

    君舒影负着手，一双丹凤眼斜飞入鬓，眼尾晕不染而红，旖旎艳绝。

    他身侧，君陆离抱着只短弓，正战战兢兢地拈弓搭箭。

    君舒影盯着远处走来的两人，目光流连过他们相依偎的身子，唇角勾起的弧度十分冷讽摄人。

    他握住君陆离的手，“朕让人教了你数日如何射箭，怎的到现在还是用不好？”

    君陆离秀丽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惊恐害怕，抖抖索索道：“五皇兄，他是四皇兄，是咱们的兄长……若是，若是杀了他……”

    “若他死了，你就是大周的皇帝，有什么不好吗？”

    君舒影含笑握住他的两只手引弓拉弦，冰冷的箭头，从芭蕉林里悄悄探出，瞄准了君天澜的心口。

    “五，五皇兄……”君陆离双股战战，快要哭了。

    “闭嘴。”

    君舒影声音清冷，一双潋滟尽天下艳色的凤眸，此刻盛满了冰霜与冷然，仿佛堆砌着天山之巅的冰雪。

    下一瞬，他几乎丝毫犹豫也无，直接松开了握弦的手。

    精致玲珑的本黑色羽箭，呼啸着穿透空气，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快射向君天澜的心脏！

    那凌厉的箭头闪烁着蓝紫色诡异寒芒，大约是淬过烈性毒药。

    君天澜揽着沈妙言正往行宫走呢，只听得耳畔呼啸声起，几乎毫不迟疑就带着女孩儿闪避开来！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点。

    本黑色羽箭，堪堪擦破他的手臂，到底是见了血。

    几乎同时，四面八方皆都响起破风声，乃是四处埋伏的暗卫被惊动，纷纷过来捉拿刺客。

    君舒影唇角轻勾，拎起君陆离转身就消失在芭蕉林里。

    司烟同他里应外合，他已经摸清了重华行宫的地图，知晓哪个时辰哪条路是没有禁卫军把守的。

    随着暗卫们去捉拿刺客，沈妙言紧张地望向君天澜的手臂，“让我瞧瞧伤口！”

    君天澜把手臂递给她看，自己则偏头盯向君舒影消失的方向，微微抿了抿唇瓣。

    “还好只是擦伤。”沈妙言说着，正要松口气，却瞧见那伤口迅速蔓延成乌黑之色，俨然是中了毒的征兆。

    她愣了愣。

    下一瞬，君天澜闭了闭眼，高大的身形整个朝她倾覆而来！

    ……

    重华行宫，君陆离的寝殿内。

    秀丽白嫩的少年，焦急地在殿中来回转圈圈。

    君舒影歪坐在太师椅上，正怡然自得地吃茶，“不愧是北寻研制出来的箭矢，速度之快，就连我那位好兄长也无法及时避开……啧，若是用在战场上，岂不是更加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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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3章 别忘了你如今还是北幕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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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陆离很是纠结，“五皇兄，我总觉这般不妥。天下好不容易安宁，就不要再兴起战火了吧？更何况四皇兄乃是好皇帝，他所有的政策，都对百姓很好……”

    君舒影抬眸，冷冷盯向他。

    君陆离被他的眼神吓到，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劝，只低声道：“我……我去让宫女送晚膳来……”

    此时，君天澜已被送到寝宫。

    随行的白清觉坐在榻边给他仔细检查伤口，最后无奈道：“这毒罕见至极，调配解药需得好几日。我先给他喂些抑制毒药蔓延的药物，你好生照料，料想应当不会有事。”

    沈妙言担忧得额间都是细汗，闻言稍稍宽心。

    她送走白清觉，回来在榻边坐了，轻轻趴到君天澜胸口，略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

    正如君天澜猜测到暗中动手的人是谁，她，也能隐约猜出一二。

    她抬眸望向寝殿外，因着明日就是中秋，所以今夜的明月已经十分圆润，透过高树枝桠，清晰可见它在苍穹中散发着莹白的皓光。

    她知晓此时此刻，行宫中所有暗卫都去寻查刺客，宫里的戒备也比平常还要严峻许多。

    可君舒影既然来了，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才过来的，他们果真能找到他吗？

    她正想着，夜风骤起，把殿中的烛火纷纷吹熄。

    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琉璃灯再度亮起时，她就看见殿中站了个男人。

    乌发用金簪松松垮垮挽起半束，暗紫色大氅轻曳，鸠羽紫的蓬松狐尾从颈间垂落到膝下，男人长身玉立，姿容绝世。

    不是君舒影，又是谁。

    她慢慢坐起来，面对这个男人，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良久后，她轻声道：“五哥哥，你不该来。”

    君舒影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不染而红的丹凤眼在黯淡的寝殿中显得分外妖娆。

    漆黑的瞳眸深不见底，他开口，声音凉薄：“为何不该来？难道妙妙想让我看着你们恩爱，看着你们白头吗？”

    他走到沈妙言跟前，一把擭住她的细腕，“妙妙，别忘了你如今还是北幕的皇后，你我，从未和离！”

    沈妙言胸口起伏得厉害，盯着男人的双眼，却无法说出反驳的话来。

    是了，当初嫁给君舒影，是她主动嫁的，他又不曾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

    当初她是喜欢过这个男人的，虽然喜欢得莫名其妙，但他素来宠她，总不会为了让她留在他身边，而给她服食什么乱七八糟的移情丹药吧？

    归根结底，似乎的确是她对不住他。

    此时的沈妙言仍旧不知道，当初在北幕时，君舒影为了让她嫁给他，的确用了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手段。

    丹药有之，蛊毒有之，后来连巫蛊娃娃都用上了！

    “五哥哥，”她艰难开口，目光躲闪，“我知晓说这话不合适，可咱们那段感情来得莫名其妙，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缘何会欢喜你……没有感情的姻缘，又如何能长久？不如……不如咱们和离吧？”

    她说完，君舒影气极反笑。

    他把她从床榻上拖下来，指着昏迷不醒的君天澜要她看，“就是为了这个男人？你三番两次地想要逃离我，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沈嘉，他心里只有天下，只有百姓，你究竟明不明白？！”

    沈妙言望向床榻上躺着的男人，但见他侧脸宛若雕琢而成，冷峻俊美，是她从小就喜欢的模样。

    她咬了咬唇瓣，忽然道：“五哥哥，就算如此，你也不该暗中放冷箭害他！他是你亲兄长，你——”

    “我害他？我便是杀了他又如何？！”

    男人打断沈妙言的话，周身气场陡然转冷。

    无边的冰霜从他脚底蔓延出去，逐渐覆盖了寝殿里的一切。

    沈妙言被他禁锢在怀里，只觉铺天盖地的冷。

    她打了个哆嗦，“五哥哥……”

    君舒影冷笑着，眼尾越发绯红艳绝。

    他拖着女孩儿把她带到床榻边，从袖筒中滑出一把匕首，指向君天澜的脖颈，“妙妙，你今夜若是不跟我走，我就当着你的面杀了他。你走是不走？”

    沈妙言舔了舔唇瓣，盯向君天澜，心底一百个一千个不情愿。

    走是不可能走的，然而她也不想君天澜受到伤害……

    君舒影察觉到她的心思，在昏惑的光影中冷笑一声，猛然把她摁到床架上！

    他抵着她，微微垂下头，嗓音沙哑：“我的妙妙总是不乖，总归咱们已是夫妻，我对你行使一下夫君的权力，似乎也未尝不可？”

    他说完，就看见怀里圈着的女孩儿小脸惊恐。

    他冷笑，“我记得当年，他也曾当着我的面，对你干那种羞人之事……如今风水轮流转，倒是轮到他看着咱们行夫妻之礼了！”

    说罢，他寒着脸就要去撕沈妙言的大袖宫裙！

    可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低下头，只见一柄长剑，正好贯穿他的腹部。

    粘稠鲜红的血液，顺着剑尖滴落。

    君天澜附在他耳畔，声音清冷犹如冰霜，“放开她。”

    君舒影抬眸盯向怀中的女孩儿。

    只见她紧紧咬着唇瓣，眼睛里除了害怕，再无其他。

    他低低笑出了声。

    很快，他松开桎梏沈妙言的手。

    沈妙言迅速跑到君天澜身后。

    君舒影往前走了两步，捂着腹部的伤口，艰难地转身盯向君天澜。

    男人正搂着妙妙，细声安抚着什么。

    极致艳绝的丹凤眼底呈现出绝望，他靠在墙壁上，并不在乎从指缝间渗出的浓血，语气散漫而慵懒，“沈嘉，君天澜他根本就没有中毒，是不是？你们串通好了，利用你来做诱饵，想诱我前来，再杀了我，是也不是？”

    沈妙言抬眸，“我并不知晓四哥他的毒已经解了。”

    也不知道，君天澜会利用她做诱饵，把君舒影引过来。

    君天澜的一切筹谋，她都不知道！

    然而君舒影却并未这般想。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一对男女，只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很好。”他唇角轻勾，低笑出声。

    下一瞬，正当君天澜准备动手时，男人腾然化作一捧缥缈紫烟，惊鸿掠影般出现在殿外高树的枝桠间，倏地就在月光下无踪无迹。

    沈妙言见他消失不见，才转向君天澜，“你拿我当诱饵？”

    男人眸光冰冷，不答反问：“你与他，还不曾和离？”

    ，

    舒舒：狗男女。

    四哥：狗男女。

    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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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6章 大魏女帝休弃了那位艳绝天下的北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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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殿内，冰霜未融，气氛低迷。

    沈妙言不大敢和君天澜对视，于是顾左右而言他：“殿里可真冷啊……四哥，我，我出去走走……”

    说罢，同手同脚地就往殿外走。

    君天澜伸手把她捉回来，俯首抵着她的耳畔，“朕问你话呢。”

    小姑娘在他怀里打了个哆嗦，背对着他，声音小小：“和离……我，我……是，是未曾和离来着……”

    她说出了口，干脆一鼓作气的，把她从北幕重生的事情和盘托出，“……总归，是他从北幕天山的天池里面把我抱上来的，兴许因为他的救命之恩，我才会对他心动吧！”

    “救命之恩？”

    君天澜咀嚼着这个词，眼底皆是冷讽。

    当初他为了让妙妙死而复生，揣着八颗宝珠在海上飘了一两个月，又在琼华岛上放下帝王自尊，放下帝王深情，一步一叩首，才终于求得琼华岛主救人。

    如何到最后，对妙妙有救命之恩的男人，就成君舒影了？！

    他松开手，面容极冷：“你走罢。”

    沈妙言讪讪转向他，声音弱弱的，“你怎么了？”

    君天澜背转过身，盯向窗外的明月，“去找你的救命恩人啊，既对他心动了，又何必委屈自己留在我身边？”

    沈妙言听他说话，清楚嗅到一大股浓浓的醋酸味儿。

    她心中莫名好笑，扑过去抱住他的腰身，“真酸……原来四哥吃醋，是这般模样……罢了，你别怪我不曾与他和离，我也不怪你今夜拿我当诱饵，咱们扯平了，可好？”

    君天澜鲜少被她从后面抱住。

    他慢慢转过身，捧起小姑娘清丽的脸儿，沉默片刻，才点点头。

    于是小姑娘踮起脚尖，打算给他一个吻。

    她双手勾着男人的脖颈，尚未吻到他的唇，男人就伸手挡住，声音温凉：“和离之后，才可以吻我。”

    “你这是什么怪癖？”沈妙言嫌弃，“昨夜还如狼似虎呢，莫非你都忘了不成？”

    “那是我不知晓你与他还未和离，”君天澜不悦，“你与他和离前，我会不碰你。”

    说罢，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这是他，给予他们三个人的尊重。

    沈妙言无奈地目送他走远，忍不住对戳了戳手指头。

    她正难过时，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陡然自窗外响起：

    “要和离书还不简单？你是魏北的女帝，君舒影不休弃你，你可以休弃他啊！啧啧，这样聪明的主意我都能想到，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沈妙言寻声望去，只见司烟趴在外面的窗台上，也不知看戏看了多久。

    她心中忽然豁然开朗。

    是啊，君舒影不肯和离也不肯休弃她，但她可以休弃他啊！

    反正她是魏北的女帝，她有这个权力的！

    女孩儿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地坐到圆桌旁铺帛研墨。

    司烟一跃而至窗台上坐着，边晃悠着双腿，边好奇问道：“你对君舒影，就真的没有一点点感情吗？据我所知，他可是很喜欢你的。”

    沈妙言笔尖顿了顿，仔细回想了一番，认真道：“过去是有欢喜过他，可终究心里还是爱着四哥的。”

    司烟瞅见有小虫儿爬到自己手边，毫不犹豫地伸手捉了塞进嘴里，“其实我觉得君天澜很不错，值得女孩子爱。”

    沈妙言笑了笑，继续写休书。

    司烟又道：“老实跟你说吧，我心里的确已经有了喜欢的男人，所以我其实对君天澜并不感兴趣。人家这一个月以来缠着他，也不过是为了给你添堵。之所以要给你添堵，是因为人家喜欢的男人喜欢你……”

    她把玩着腰带，掀起眼皮去看沈妙言，“是因为你今儿救了人家，所以人家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的。”

    沈妙言笔尖未停，声音淡淡：“荣幸之至。”

    司烟撇撇嘴，“你当初说的没错，人家欢喜的男人，的确就是沈连澈……唉，可他就是不喜欢我呀！我做错了什么，叫他那样不待见我……”

    她在窗台上唉声叹气，见沈妙言压根儿不搭理她，只专心致志写休书，于是捡了个乱爬的小虫子砸她。

    可她力道不够，小虫子还没砸到沈妙言就从半空掉到了地上。

    小姑娘鼓了鼓腮帮子，从窗台上滑落到地，独自跑了。

    沈妙言写完休书，已是月上中天。

    她搁下笔伸了个懒腰，走到雕窗边望向明月。

    谁知，余光却看见窗台边搁着一只小瓷瓶，瓷瓶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她伸手拾起，只见字条上字迹娟秀：

    “这是皇上的解药。”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藏头藏尾的，好似是害怕被人发现送药者的身份。

    沈妙言捻着字条，想起当初顾湘湘去乾和宫放蛇害她时，也有人这么偷偷摸摸地写字条给她提醒。

    说起来，两张字条上的字迹，分明是一样的。

    她放下字条，拿起那只玉瓶，拔开瓶塞，里面丹药清香扑鼻，应当的确是君天澜所中之毒的解药。

    她眉尖轻蹙，那个人必定是风国公府上的贵客，所以才能知晓凤琼枝与顾湘湘用毒蛇害她的阴谋；而他也必然是君舒影身边的人，所以他才能弄到那羽箭之毒的解药。

    不过，他究竟是谁呢？

    沈妙言想不出来，于是把解药和字条收好了，拿着自己刚刚写好的休书，去找信使送到北幕去。

    中原有约定成俗的规矩，夫妻双方里，若是一方想要休弃另一方，只需把休书送到另一方的手上就算是可以了。

    若是找不到人，那么把休书送到那人经常居住的府宅里也是可以的。

    沈妙言把休书封好送到信差手上时，以为她做的是非常常见的事儿，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寻的信差乃是镐京驿站的驿长。

    而她要送达的地方，则是北幕。

    这相当于两国之间的文书了。

    驿长自然慎之又慎，小心翼翼把那封好的信拆开来，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做了检查，见只是寻常书信并未涉及大周机密，这才敢叫快骑送往下一个驿站。

    于是乎，那些驿站的快骑们一路往北幕雪城疾驰，沿路还不停敲打锣鼓，按照规矩高声念诵出文书内容。

    第二日晌午时，沿途便有无数人知晓魏北的女帝还活着，甚至还主动休弃了那位艳绝天下的北帝。

    理由是，她仍旧深爱周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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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5章 他要宠女人，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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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尚还不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大错，她这个时辰还在寝殿里呼呼大睡呢。

    重华行宫，君陆离所居的寝殿内，却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冰。

    君陆离畏畏缩缩躲在宫苑外不敢进去，因为他的五皇兄正在宫室中发酒疯。

    宫室内，博古架尽皆倾倒，无数珍贵的瓷器玉器等砸落满地，前朝字画被撕成无数碎片，地面歪歪斜斜扔着十几只酒坛。

    容貌绝艳的男人，瘫坐在角落，手里拎着只酒坛，晶莹剔透的酒液从坛口流淌满地，染湿了他暗紫色的裤摆。

    他并未穿外袍，小腹处缠着一道道白色纱布，隐约有血迹从纱布中晕染透出，那是昨晚受的伤。

    他的眼圈湿润红透，修长漆黑的睫毛低低垂落，遮住了瞳眸里的氤氲水光。

    薄唇的弧度，如极地之北的霜雪般冰冷彻骨。

    艳绝的面庞上染着纵横水渍，也不知是酒汁还是泪水。

    须臾，他慢慢抬起湿润眼睫。

    斜挑的狭长凤眸里，盛着浓浓的迷离与凄楚，“你便这样厌恶我吗？便是连休弃我，也要闹得天下皆知……你便这样厌恶我吗？！”

    他边哭边笑，痛苦地仰头灌下大口大口酒液。

    晶莹的酒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到胸口，继而没入那重重纱布之中。

    凤北寻终于寻了来。

    他推开殿门，扑面而来都是摄人的寒冷。

    满殿狼藉之中，他望向角落，就看见了那个美得叫人失神的男人。

    从前那冠绝天下嚣张肆意的容颜，此时此刻遍布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凤北寻不知该作何表情，沉默片刻，才上前道：“皇上，那只巫蛊娃娃呢？”

    君舒影抬眸盯向他。

    凤北寻走到他身边单膝蹲下，正色道：“皇上，把沈妙言的巫蛊娃娃交给微臣，微臣替你烧了。把它烧了，她就不在了。如此，您夺取天下时，也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君舒影听着，凄迷的眼神逐渐冰冷。

    他冷笑，慢慢吐出三个字：“你做梦。”

    凤北寻无言。

    半晌后，他的目光落在君舒影腰间。

    那里挂着的精致木偶娃娃，可不就是沈妙言的那一只。

    他伸手去拿。

    然而下一瞬，原本烂醉如泥的君舒影，陡然发作，朝着他胸口就是重重一掌！

    凤北寻猝不及防，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到墙壁上，吃痛地捂着胸口慢慢滑落在地，不可置信地望向对面的男人，“皇上，微臣是你的下属，你究竟在做什么？！”

    君舒影垂眸，轻轻搂着那只木偶娃娃，并不搭理他。

    凤北寻抬袖擦去嘴边的血迹，不可理喻地望了他一眼，气得抬步离开。

    他重重摔门而去，狼藉昏暗的大殿之中，便又只剩君舒影一人。

    他于冰天雪地里抱着他的木偶娃娃，宛如抱着一团足以温暖余生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渐渐缓过神。

    他转向黑暗处，声音凉薄沙哑：“给凤国公弄些药。”

    黑暗处有破风声响起，乃是暗卫们听取命令开始行事。

    君舒影捧起木偶娃娃，小心翼翼吻了吻它的脸蛋，眸光情深，“小妙妙，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带你走了。”

    ……

    沈妙言醒来时已是晌午过半。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拂衣……”

    拂衣早急得什么似的，见她终于醒了，连忙走过来侍奉她更衣梳洗，“小姐，您昨儿晚上，把写给北帝的休书交给了驿长？”

    “这你都知道？”沈妙言迷迷糊糊看她一眼，“我以为，我做得还挺机密的……毕竟，我也是要给五哥哥留脸面的。”

    拂衣失笑，“什么脸面，北帝如今面子里子全没了！”

    说着，把驿站的文书规矩细细讲给沈妙言听，“……总之，从镐京到雪城，大约天下所有人都会知晓北帝被您给休了！”

    沈妙言震惊地呆住。

    拂衣给她换了身襦裙，“事情已经发生，奴婢就是告知您一声，下回若是传递什么文书，定要和皇上好生商量再做。”

    “哦……”

    沈妙言仍旧呆呆的，木鸡似的应了声。

    午膳时君天澜不在，她独自一个人吃着膳食，却觉入口酸楚。

    五哥哥那么一个骄傲的男人，若是知晓他被敲锣打鼓地休了，也不知会怎么样……

    大约会哭吧？

    小姑娘想着，彻底吃不进膳食，双手抱住脑袋陷入了苦恼之中。

    今夜君天澜要率领百官中秋祭月，祭典上他没见沈妙言过来，祭典过后的宴席上，也没见她出现。

    于是酒席过半，他就匆匆离席去寻她。

    他回到寝宫，却见寝宫空空。

    添香见他表情不对，怕他误会她们小姐跑了，于是忙上前行礼：“给主子请安！主子，小姐她在小厨房呢。”

    君天澜冷峻沉黑的表情这才稍稍好看些，折身朝小厨房而去。

    小厨房里只有沈妙言一人，她把厨子宫女全都赶走了。

    她站在八仙桌边，正垂着脑袋揉面，手边还摆着一小碗糖桂花。

    君天澜上前，从背后把她抱住，“可是在因为君舒影的事情苦恼？”

    沈妙言蹙起眉尖，眼圈微红，“四哥，我大约是个傻子。”

    君天澜低头吻了吻她的脸蛋，“这事不能怪你……在做糖桂花汤圆？”

    “嗯。”

    她应着，从揉好的面团上揪下一点捏扁，舀了点儿糖桂花放在上面，再揉成圆滚滚的小团子。

    “我帮你。”

    君天澜说着，去净过手，果真过来帮她捏汤圆了。

    汤圆捏好下锅，沈妙言却因为心不在焉而烫伤了手指。

    君天澜立即捧了她的手，吮.含.住那被烫伤的地方。

    沈妙言怔了怔，仰头望向他，却见男人眸光幽深，满是怜惜与关切。

    半晌后，他松开嘴，把她的手指放进一碗凉水里浸泡，“以后下厨这种事全都交给我，妙妙只管吃就好。”

    “若是给你的大臣们知晓，怕是要弹劾我妖媚惑主，迷得你不务正业。”沈妙言失笑。

    正是中秋夜，雕窗外月满成圆，夜色静谧安和。

    小厨房里，灶火在烧，锅内沸水翻滚，糖桂花汤圆的甜香渐渐弥漫出来。

    灶台旁，君天澜抱着他的小姑娘，把下颌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宠妻罢了，谁敢多说一句，朕摘了他的官帽。”

    如今他彻底掌控镐京，他要宠女人，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

    舒舒：我被人休了……

    妙妙：感觉自己始乱终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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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6章 四哥人都老了，却还这般不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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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糖桂花的满口甜香中，沈妙言在秋夜的梦里沉沉睡去。

    君天澜于缎面被衾中拥着她，低头细细亲吻她白嫩的面庞，不时吮那颊肉两口，仿佛如何也亲不够似的。

    翌日，小姑娘起来时，迷迷糊糊坐到梳妆台前，就瞧见镜子里的人儿两个脸蛋绯红入骨，十分可疑。

    她愣了半晌，猛然转头望向坐在榻上穿衣的男人，“君天澜！”

    “嗯？”

    “你干的好事儿！”她奔到他跟前指着自己的脸蛋，“你把我的脸亲成这样，我今儿如何出门？！”

    君天澜把她拉到怀里，笑得温温，“用脂粉遮一下不就好了？或者，戴个幂篱。”

    “我才不要戴幂篱！”沈妙言气得捶了他一把，“都怨你！”

    君天澜握住她的小粉拳，正要说话，外间拂衣进来禀报：“皇上，凤国公昨夜染了风寒，想要提前回府，特意前来征询您的同意。”

    君天澜抬手允了。

    拂衣去回复凤国公后，君天澜放开沈妙言，“去收拾东西，咱们今儿下午也该回宫了。”

    沈妙言在床榻上打了个滚，一只脚丫子踹到男人面颊上，“要收拾你自个儿去收拾，我又不是供你使唤的宫女。”

    君天澜大掌覆上她的脚面，她未穿罗袜，脚丫子摸起来凉凉的。

    他把她的脚丫子拿下来，从袖袋里取了罗袜给她套上，“你自然不是宫女，你是大魏女帝嘛。”

    莫名揶揄的语调。

    沈妙言听见他说大魏女帝就来气，对他伸出手道：“你还没把魏北的国玺还给我！”

    她盯紧了君天澜，知晓这算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男人抬眸看向她。

    暗红色丹凤眼深邃幽沉，看得沈妙言心里发虚。

    过了片刻，正当她坚持不住准备软下来时，男人给她套上另一只袜子，淡淡道：“等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皇后，那魏北的国玺我就给你。”

    “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沈妙言知晓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顿时喜不自禁地攀上他的肩膀，“四哥，我与五哥哥已经不是夫妻，既如此，你不如早些下旨立我为后？”

    她打算拿到国玺后，就找靠谱的人递送到魏北去。

    再写一封正式的退位书，如此，小雨点才能名正言顺地继位。

    君天澜给她穿好罗袜，眼帘半垂，弯腰拿起绣花鞋，“什么时候立后，那要看妙妙的表现。”

    此时沈妙言高兴得什么似的，自然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攀着他厚实的肩膀，张开唇瓣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四哥人都老了，大清早却还这般不老实……你的身体，可还吃得消否？”

    挑衅的话，令君天澜倏地就来了兴致。

    他翻身把女孩儿压在榻上，伸手轻抚过她额前的碎发，“吃得消否，妙妙一试便知……”

    于是沈妙言尝到了什么叫自掘坟墓。

    这男人的体力就像是无穷无尽，一回又一回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逼着她说各种下流的浪荡话，仿佛要把他们错过的那些光阴与春宵全部补起来，简直与那个沉稳冷峻的帝王全然是两个人。

    若非下午就要启程离开，沈妙言真怀疑他是不打算停了。

    午后，沈妙言眼泪盈盈地被君天澜从床榻上抱下来。

    她被折腾得厉害，双腿颤颤，连迈步都困难得紧。

    君天澜仿佛未曾察觉她的难堪，仍旧笑得温温：“马车就停在山脚下，妙妙可要自己下山？”

    沈妙言双臂还着他的脖颈，抬起泪盈盈的眼睛，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控诉。

    君天澜失笑，亲了亲她的唇瓣，“下次，可不能再说我老。”

    说罢，抱着她出了行宫。

    谁知刚走到山下，就瞧见马车附近站了不少臣子。

    俱是朝中的老臣，见他们两个过来，忙上前恭敬地行大礼。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面无表情地让他们起来。

    几名老臣站起来后却不肯走，为首的上前道：“皇上，如今后宫空置，臣等思量过，不如请凤姑娘早日入主正阳宫为后，皇上意下如何？”

    说着，悄悄望向沈妙言。

    他们昨儿也听说了大魏女帝还活着的消息，甚至还亲手给北帝写了休书。

    据凤家那位大小姐所言，她这位二妹凤妃夕，正是大魏女帝。

    虽不知消息是真是假，可大魏女帝活着却是事实。

    他们不能再让那个魏北的妖女祸害皇上，必须早点儿让凤家大小姐进宫为后，坐镇正阳宫，维护一宫安宁，省得这妖女变着法儿地勾引皇上。

    沈妙言仍旧四平八稳地待在君天澜怀中。

    她把这些老臣们鄙薄的目光尽收眼底，唇角不觉噙起冷笑。

    这一个个的，都以为她勾引君天澜，可分明是君天澜不知检点，变着法儿地想占她便宜。

    她正寻思着，就听见君天澜淡淡开口：“诸位言之有理。既如此，朕便定于下月完婚。”

    几名老臣面面相觑，没料到今儿皇上竟然如此好说话，连忙跪下去狠狠地恭维夸赞了他一番，又接着狠狠夸了一遍凤琼枝。

    沈妙言打了个呵欠，正以为事情结束了，谁知又有人起幺蛾子：

    “皇上，听闻凤国公身体抱恙，老臣以为，凤三姑娘身为女儿，理应回府照料侍疾。”

    “臣附议！”

    其他臣僚也纷纷出声儿。

    沈妙言又打了个呵欠。

    到底是当过女帝的人，又经历了这么多，自然知晓这群老东西是在想方设法地把她从君天澜身边弄走。

    他们巴不得她赶紧从皇宫里滚出来，好给凤琼枝让位。

    然而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她的品行，亦不知道凤琼枝是怎样心黑手辣的女人，他们看到的，就只是他们表面上看到的。

    她本以为君天澜会反对，可是出乎她意料的，君天澜竟然同意了。

    她诧异地望向男人，对方声音温温：“朕送你回风国公府。”

    说罢，在上了马车后，果真吩咐车夫去风国公府。

    沈妙言急了，一把擭住他的衣襟，“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竟叫我给他侍疾？那老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也配我给他侍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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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7章 简直是把她吃得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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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眼睛里始终含着几分笑，“你若不想侍疾，谁又能逼你？只是你若不回府，旁人又不知要怎样议论你不孝，想来妙妙也不想让那枉死的凤妃夕担上不孝的骂名。”

    沈妙言慢慢松开手。

    她咬住唇瓣，诧异地瞟了眼这个男人。

    他还真是厉害，三言两语的，就能叫她屁颠屁颠儿地心甘情愿回国公府侍疾。

    简直是把她吃得死死。

    她别过脸趴到车窗前，没再同他讲话。

    ……

    君天澜把沈妙言送到风国公府外，就兀自回宫了。

    沈妙言带着麦若踏进府里，寻到凤国公的寝屋，只见屋中光线昏暗，凤琼枝坐在床榻边的绣墩上，正细声啜泣。

    她又望向凤国公，这个男人前阵子看起来仍然龙精.虎猛，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就变得虚弱无比。

    不过是一场风寒，却危险得仿佛随时会毙命。

    凤琼枝余光注意到她进来，拿手帕擦了擦眼泪，冷声道：“我还以为皇上有多喜欢你，原来也不过如此……听说大臣们联名请求皇上立我为后，婚期已经定下，怎么样，你是不是很难过？沈妙言，你身上流淌着楚地与魏北的血脉，两地皆是蛮夷之所。而皇上他是尊贵的大周皇族，他要迎娶的女人，也必定是出身正统的大周贵女。”

    “哦，那恭喜你能当皇后啊。”沈妙言不以为意，“既你在这儿侍疾，那我便先离开了。”

    说罢，带着麦若径直扬长而去。

    凤琼枝没能看到她如预想中那般绝望透顶，颇有些泄气。

    不过她擦擦眼泪，很快又露出笑颜来。

    总归立后之日已经定下，她只管等着当上皇后，再一点点把皇上的心抢过来，叫沈妙言再无翻身之日！

    却说沈妙言回到后院，凤樱樱率先迎了出来。

    一个月没见，小姑娘就像是春笋般迎风而长，比从前高了许多。

    她迎上沈妙言，声音娇娇，“姐姐，你这次回府，会住几日啊？是不是要一直住到凤国公病好？”

    “大约会是这样。”沈妙言见她穿得单薄，不由皱眉，“都是深秋了，你怎的穿这样少？”

    说着，跨进门槛，却见秀缘正在厅中读书。

    十二三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穿靛青色缎面薄棉修身锦袍，越发衬得他肌肤白皙，秀致温雅。

    不像是从山寺里出来的小和尚，倒像是世家贵族出来的公子。

    她打量完秀缘，又望向凤樱樱。

    小姑娘只穿着半旧不新的单裙，发髻上半点儿首饰也无，看起来着实可怜，哪里有半分世家小姐的模样。

    她把凤樱樱拉到身边，“可是这个小和尚又欺负你了？”

    凤樱樱摇头，“是大姐姐。她这两个月都没有给我月银，也不给我的侍女发月银，所以那些伺候的侍女都去了前院。我无法，只得自己做些刺绣什么的补贴家用。”

    沈妙言又忍不住瞄了眼秀缘那身缎面薄棉锦袍，忍不住冷笑，“你可是把挣来的钱，都给这小和尚买衣裳穿了？凤樱樱，你可真是能耐，女孩子不留些体己钱，尽把挣来的钱全给男人花，天底下哪儿有你这样糊涂的姑娘？”

    最关键的是，那秀缘还偏偏总对凤樱樱摆一张冷脸，总把她当成丫鬟使唤，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樱樱欠了这小子十万两白银似的！

    凤樱樱把沈妙言拉到里间，小心地望了眼珠帘外的秀缘，轻声道：

    “姐姐，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说！秀缘他如今正是读书的年纪，进那种特别好的私人书院要花大把大把的银子，我自然要想办法给他挣来。再说了，那些书院里的学生都非富即贵，我们秀缘也不能穿得寒酸，叫人笑话。我自己苦一点没有关系，但我不能让秀缘也跟我一样吃苦。”

    十二岁的小姑娘，时时刻刻牢记着秀缘和老方丈对她有救命之恩。

    她欢喜这个清秀，隐忍，智慧的小和尚，哪怕要为他而吃苦，她亦甘之如饴。

    她总觉得她的小和尚将来是要步入官场做大事的人，她相信她的每一分付出，在将来都会得到回报。

    沈妙言面对这样坚定的凤樱樱，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后，她道：“最坏的一种情况是，你含辛茹苦供他数年科考，然而他蟾宫折桂时，却把你弃如敝履，再迎娶其他高门贵女。樱樱，即便可能会得到这么个结局，你也不后悔吗？”

    “姐姐！”凤樱樱抱住她的手，小脸上全是笑意，“你怎的还不明白，我就是欢喜他啊！若我不肯为他付出，又凭什么挣得他对我的欢喜？”

    沈妙言无言以对。

    “对了姐姐，我和秀缘商量过了，等凤国公病好了，我就跟他搬出去住。我已经看好了西城的一处小院子，虽然地处嘈杂市井，但租价便宜，很适合我们。”

    沈妙言见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劝她。

    她取下挂在腰间的荷包塞到凤樱樱手上，“我身上只有这二十两银子，你先拿着救救急。”

    从前她做大魏女帝时，积攒了不少金银，只可惜后来楚宫里她和君天澜反目成仇，一朝落败，所有金银都被君天澜那厮给抢走了。

    她重生归来后又一直待在皇宫，平时用不到金银，因此身上就只有这么点儿。

    凤樱樱倒有些不好意思，“我拿姐姐的银钱，怕是不好吧？”

    “咱俩是姐妹，你拿我的银钱又有什么关系？你若实在过意不去，等秀缘高中榜首时，叫他还我就是。”沈妙言笑嘻嘻勾上凤樱樱的肩膀，“姐姐有点儿想吃你做的鸡蛋糕，可愿意给姐姐下厨？”

    小姑娘点头如捣蒜，急忙去小厨房给她做鸡蛋糕。

    而沈妙言撩开珠帘走到外间，盯着秀缘看了半晌。

    这小和尚还在垂着眼帘读书，看上去谦谦君子光华霁月，可皮子底下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上前叩了叩桌面，“秀缘？”

    眉清目秀的少年，不耐地从书中抬眸。

    沈妙言如同混混般，毫不避讳地勾上他的脖颈，凑到他的耳畔，声音虽小，却是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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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8章 上天入地，我魏天诀要你的命！（为梦里寻觅打赏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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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我是魏天诀，你也知道当今圣上心里眼里全是我……所以，将来你若敢对凤樱樱不好，仕途这条路，你就甭想走了……不止如此，你若敢负她，上天入地，我魏天诀要你的命！”

    到底是当过女帝的人，便是当得不好，可发狠时的气势却是十足吓人的。

    凤樱樱从外面急匆匆跑回来，本想问沈妙言要吃什么口味的鸡蛋糕，却瞧见她正勾着秀缘的脖子，脑袋凑着脑袋说话。

    她眨了眨眼，觉得此时此刻，姐姐脸上的表情好吓人……

    沈妙言察觉到凤樱樱折回来，于是抬头微笑，“你的小和尚正请教我墨义呢，樱樱回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她生了一张甜糯清丽的脸儿，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半点儿杀伤力都没有。

    凤樱樱暗道自己刚刚大约是看错了，于是笑道：“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姐姐爱吃什么口味儿的鸡蛋糕，所以特意来问问。”

    “哦，你做的我都爱吃，乖，快去做鸡蛋糕。”

    于是凤樱樱又屁颠屁颠儿地跑了。

    沈妙言松开手，拿帕子仔细擦拭过手指，斜睨向这个令她看不惯的小和尚，“我刚刚说的话，你可记牢了？”

    秀缘绷着一张清秀却冷漠的脸，面无表情地颔首。

    入夜后。

    秀缘回到寝屋，就看见凤樱樱正坐在灯下做衣裳。

    小姑娘见他回来，忙站起身道：“我给你煮了鸡蛋玉米羹，去给你热一热？”

    少年点头，在床榻边坐了，翻开书卷，却半个字儿也看不进去。

    脑海之中，全是沈妙言对他的威胁。

    少年于灯火中抬眸，漆黑的剪瞳里满是冷意。

    凤樱樱很快端着鸡蛋玉米羹回来，“喏，你当心烫，慢点儿吃。”

    秀缘放下书卷，接过鸡蛋玉米羹，一勺一勺地舀着送进嘴里。

    凤樱樱坐在他旁边，又继续做衣裳，“晚膳前，姐姐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说是借给咱们急用。小和尚，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每天晚上给人做衣裳做到那么晚了呢！”

    秀缘捏着汤匙的手顿住，“不要。”

    “什么？”

    “她的东西，我不要！”

    秀缘冷声，把鸡蛋羹重重放到床头。

    凤樱樱不解，“为什么？姐姐她也是处于一片好意，我寻思着等你高中，咱们到时候再还她就是了。不过是借急，又不是施舍。再说了，就算是施舍又怎样，咱们小时候还不是一起化过缘？”

    “我说，不要她的银钱！”

    少年厉声说完，见凤樱樱傻子似的一动不动，于是直接去搜她的身。

    很快，他从凤樱樱身上搜出那只荷包，不等她有所反应，直接就扔到了窗外。

    窗外正对着池塘，凤樱樱只听得一声“噗通”，她的二十两白银，大约就这么没了。

    她气得眼圈通红，一把攥住少年的衣襟，“你这是做什么？！你知道二十两白银有多难挣吗？！我要给人做整整两百件衣裳，才能赚二十两白银！”

    “那你就去做衣裳啊，为什么要收那个女人的钱？！她害灵安寺师兄弟流离四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凤樱樱我告诉你，你若再敢要她的东西，我就离开风国公府！”

    凤樱樱从没见过秀缘发这样大的脾气。

    她呆呆坐在床榻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半晌后，秀缘翻身上床，卷了薄被闭眼睡了。

    圆桌上的蜡烛渐渐燃尽。

    小姑娘独自坐在黑暗中，抬袖抹去眼泪，转身推了推他的后背，“秀缘，你就不能跟姐姐和解吗？我把她当亲姐姐看待，你这样叫我怎么做人？”

    秀缘闭着眼睛，只当没听见她的话。

    今夜无月。

    凤樱樱跪坐在床榻边，面对少年冷硬的脊背，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啼哭起来。

    ……

    子夜时分，凤北寻终于归府。

    他已经一个多月不曾回府了。

    他刚踏进府中，就有侍女禀报给了凤琼枝。

    凤琼枝起身稍作梳洗，换了身得体的衣裙，抱着漆木盒带着丫鬟，径直去前院找他。

    她闯进凤北寻的寝屋里，正好看见这位兄长正褪下带着秋夜寒露的大氅。

    她冷笑，“兄长，你可真是我的好兄长！我问你，你送我的那些所谓美容养颜的丹药，其实都是控制人的毒药，是不是？！”

    凤北寻慢条斯理地把大氅挂到木施上，慢慢转过身，俊美的面庞噙着浅笑，“妹妹这又是听谁说的？怎么，妹妹宁肯相信那些来路不明的人，也不肯相信兄长吗？”

    他走到凤琼枝跟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的好妹妹是要做皇后的人，为兄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害你呢？”

    凤琼枝似信非信地盯着他。

    凤北寻又笑道：“难道妹妹自己没有察觉吗？这阵子，你的皮肤可是白净了很多。”

    “当真？”

    凤琼枝犹豫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自己其实也觉得，自己的肌肤近日白腻嫩滑了不少。

    “自然。”凤北寻在大椅上坐了，端起一盏茶轻呷，“妹妹若是信我，我那儿还有两个月的分量，你拿去就是。若是不信，为兄赠给其他人。”

    凤琼枝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想要争取美貌的心思占了上风，也不管那丹药究竟有毒无毒，便吩咐侍女跟着凤北寻的小厮去取丹药。

    凤北寻吃着茶，淡淡道：“婚期既已定下，妹妹需得早日准备起来才好。如今父亲病倒，妹妹又不能出面操持出嫁之事，所以婚宴、嫁妆什么的，不如由哥哥替你准备。”

    凤琼枝知晓没有女儿家抛头露面自己为自己准备婚礼的道理，于是点头道：“多谢哥哥。”

    “至于凤妃夕……妹妹打算如何处置她？你应当已经知道，凤妃夕就是沈妙言了吧？”

    凤琼枝如今听不得沈妙言的名字。

    她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愤恨，“她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如今还登堂入室，以凤妃夕的身份在府里住着，着实可恶至极！”

    凤北寻轻笑，“我听说，西城有个朱小侯爷身染尸注恶疾，如今奄奄一息怕是捱不过三个月，朱侯爷正寻人冲喜……”

    “兄长的意思是？”

    凤琼枝喜不自禁。

    “正是你所想那般。”

    凤北寻搁下茶盏，语气里却染着难以察觉的敷衍。

    他自然不会把沈妙言送去给那朱小侯爷糟蹋，之所以如此说，乃是因为这是北帝的计划。

    帝后大婚当日，宫中会派花轿前来府上接亲。

    如今风国公府又搭上朱侯爷这门姻缘，等于那一天府中会有两个姑娘同时出嫁。

    而君天澜多疑，必定会怀疑北帝暗中做了手脚，所以接亲时必定会对调琼枝与沈妙言。

    那么，只要一开始就把她们两人对调，君天澜迎娶的就是琼枝。

    而北帝，也能借着朱侯爷的花轿，在半途中把沈妙言劫走。

    ，

    终于要写到四哥和妙妙正式大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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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9章 以穆王姐姐，魏北女帝的身份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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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着这样的主意，凤琼枝却当真以为她的兄长要为她出头，于是喜滋滋地告辞离去，就连今夜的睡眠也安稳了几分。

    秋夜寒凉，更深露重，凤北寻独自站在窗前，俊美的面庞上遍布算计。

    就在这时，小厮进来禀报：“公子，八皇子来了。”

    君陆离一身雪白中衣，抱着软枕出现在他寝屋里，“北寻哥哥，你在看什么呢？我刚刚做了噩梦有点儿害怕，我同你一道睡好不好？”

    他这些时日一直跟着凤北寻，他回了国公府，他自然也跟了过来，还在隔壁厢房睡了一觉。

    凤北寻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又道：“我让你派去赵地的探子，你可有派出去？”

    君陆离揉了揉惺忪睡眼，含混不清地回答：“派出去了，大约已经到赵地了吧！”

    说着，就爬上了凤北寻的床。

    他钻进被褥里，嗅着帐中独有的清香，十分安心地阖上眼。

    凤北寻走过来推了他一把，“可有让探子带去刺杀君无极和赵妩的密令？”

    赵国皇族覆灭以后，赵妩便奉君天澜之命掌控了赵地。

    君无极追着她去了那边，如今赵地做主的便是这对夫妻。

    而他与赵地从前的老太师赵无悔交好，若想唆使赵地反叛君天澜效忠北帝，必然就要先铲除那一对夫妻，扶赵无悔上位。

    被他推了下的君陆离，闭着眼睛点点头，“唔……带了带了，想来过不了几个月就会有好消息传来……北寻哥哥耐心等待就是……”

    说完，卷着被褥侧身向里。

    凤北寻放了心，也褪下衣物上榻。

    ……

    因为君天澜已经正式下了立后圣旨，要求凤家女于下月初十进宫参加册封大典，所以风国公府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积极而欢喜地筹备嫁人事宜。

    凤琼枝更是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十分努力地跟着嬷嬷学习宫里的规矩，甚至还腆着脸让那嬷嬷教导她如何侍奉男子。

    后院里，沈妙言却闲得发慌。

    她整日里都懒懒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一会儿欣赏欣赏院里的婆娑秋菊，一会儿仰头看看高远天空上南徙的大雁，吃着麦若从镐京城长街里给她买来的各式酥点卤肉，小日子过得当真是好不快活。

    就这样悠闲的过了半个月，连澈翻墙上门了。

    喜爱穿一身胭脂红锦袍的贵公子，发束金冠，俊美的面庞上噙着浅浅笑意，声音柔柔儿地唤道：“姐姐。”

    沈妙言正靠着雕窗打盹儿，听见他的唤声，睁眼看去，就瞧见他捧来的一篮樱桃。

    水艳艳的大红樱桃，个个大如雀卵，红得发乌，新鲜清香，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沈妙言坐正了，接过那篮子樱桃，“劳你费心，快坐，我让麦若把樱桃洗了，咱俩一块儿吃。”

    “好。”连澈在她身畔坐了，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过她胸口，笑得桃花眼弯起，“姐姐好似圆润了些。”

    “是吗？”沈妙言下意识低头望向胸口，察觉到身侧男人的目光，立即皱眉拢紧衣襟，“连澈！”

    连澈收回视线，唇瓣仍旧抿着笑意，“我不看就是，姐姐这样凶做什么？若是嫁了人也这般凶，就不怕君天澜他另觅新欢？”

    “他敢？！”

    沈妙言凶巴巴挑眉。

    连澈轻笑，桃花眼底却有些黯然。

    麦若很快把洗干净的樱桃送了来。

    姐弟俩吃完樱桃，连澈吩咐麦若道：“去，把姐姐的东西收拾下，咱们今晚就离开风国公府。”

    “嗯？”

    沈妙言不解。

    正是日落西山的黄昏。

    夕阳透过雕窗洒落进来，给红衣公子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温柔光晕。

    他眉眼干净清丽，左眼下的朱砂痣鲜红欲滴。

    漆黑的睫毛根根分明，遮掩着眼瞳里的不舍。

    他凝着身侧的姑娘，伸手替她把垂落在额前的碎发细细捋到耳后，“君天澜让我把姐姐接到穆王府，以穆王姐姐，魏北女帝的身份出嫁。”

    他说完，就看见女孩儿琥珀色的圆瞳，倏然睁大。

    有疑惑，有释然，更多的则是惊喜。

    嫁给君天澜，她就这样高兴吗？

    连澈垂下薄薄的眼帘，唇角噙着的笑容多了几分苦涩。

    麦若很快收拾好东西，为了掩人耳目不被人察觉，三人特意等到夜半时分才从后院翻墙离开。

    沈妙言从院墙上跃下，好奇道：“咱们就这么走了，风国公府的人不会起疑吗？”

    连澈替她拿过小包袱，“君天澜料到君舒影必然要在大婚那天动手脚，因此才让姐姐悄悄儿地住到穆王府。他已经寻了人假装成姐姐继续住在风国公府，姐姐放心就是。”

    而三人走后，果然有另外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遛进了国公府。

    司烟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抖着宽袖踏进沈妙言原本居住的寝屋，看上去分明与沈妙言一模一样。

    她舒服地在软榻上躺了，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流苏发簪，忍不住自言自语，“中原的女人真奇怪，这些发簪戴了一点儿都不舒服，裙子穿着也不舒服，整这些图啥啊！哎，也就是人家心善，看那皇帝哥哥一腔深情，才愿意过来帮忙假扮沈妙言……他们婚事若是成了，不封我一个大大的红包，可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小姑娘自顾说完，又忍不住在软榻上打了个滚儿，“有男人疼真好啊，人家也好想嫁人……”

    翌日。

    隔壁的凤樱樱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亲自跑到小厨房煮了米粥和水饺，又从后门出去买了些开胃的小菜。

    秀缘已经在大厅坐了，却还不见沈妙言起来。

    他自是不会管沈妙言来不来吃早膳，一手拿着本《中庸》，边吃水饺边认真地看了起来。

    凤樱樱去唤沈妙言起来，一踏进寝屋，立即捂住嘴尖叫出声。

    只见“沈妙言”大咧咧睡在高床软枕上，无数奇奇怪怪的小虫子在她周身爬来爬去，看上去恐怖至极！

    司烟被她那声尖叫吵醒，睁着迷蒙睡眼看去，一眼就看到这小姑娘毛骨悚然地站在珠帘处，一张小脸惨白惊悚，看上去可怜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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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0章 那鸳鸯绣枕，可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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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些奇奇怪怪的虫子，纷纷钻进她的衣裙底下，倏然消失不见。

    凤樱樱看呆了，害怕得结巴起来：“姐姐姐姐姐……”

    司烟懒懒下床，随便扯了个谎，“我最近修炼一门绝世神功，所以才弄来这么多虫子，你不必害怕哈哈哈！早上吃什么啊？”

    “我煮了米粥和水饺。”

    “我要吃大蒸包。”

    “可是家里没有……”

    “那你还不去买？”

    “哦……”

    小姑娘吓得要命，飞快跑出府去买大蒸包。

    司烟在梳妆台前坐了，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对着镜子随手梳了个发髻。

    这风国公府里有个小姑娘陪着自己玩儿，好像还不错……

    ……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原定的大婚那日。

    然而宫里似乎没有要大操大办的意思，百官们甚至都没有接到喜帖。

    可这并不妨碍凤琼枝高兴。

    天尚未亮时，她就被嬷嬷和侍女从床榻上弄了起来。

    她紧张又欢喜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们为自己梳妆打扮，直到把那顶华丽贵重的纯金色凤冠戴到头上。

    其实宫里并没有给她送来凤冠，这玩意儿是她自己去首饰铺子里定的。

    梳妆打扮好后，她一身凤冠霞帔坐在绣墩上，怀着复杂的心情等待吉时到来。

    空余的等待时间里，她随口问道：“沈妙言呢？”

    侍女笑吟吟答道：“朱侯爷已经遣了迎亲队伍过来接亲，想来她也已经开始梳妆打扮。不过小姐放心，等吉时到了，小姐的花轿会从正门走，她只能从后门走。”

    凤琼枝涂着鲜红口脂的唇瓣忍不住弯起，杏眸中满是光彩，“等进了宫，记得改口叫娘娘。”

    侍女嘴甜，笑着福身行了一礼，“回皇后娘娘话，奴婢定然遵命！”

    凤琼枝听着，脸上笑意越发浓厚。

    又过了会儿，喜婆兴奋地从闺房外奔进来：“给皇后娘娘报喜了！宫里来了人接亲，说是要护送娘娘嫁人呢！”

    “当真？！”

    凤琼枝激动得从绣墩上坐起。

    “这还能有假吗？！那接亲的侍卫可是皇上身边的一品带刀侍卫，老奴从前见过的，好似是唤做夜凉夜侍卫！”

    喜婆笑着招呼人给凤琼枝盖上喜帕。

    吉时已到，两顶花轿，顺顺利利从风国公府前后门出来，敲锣打鼓地往不同方向而去。

    凤国公府对面，沈妙言趴在墙头，好奇地目送凤琼枝与司烟的花轿离开这条街。

    她踩在一架木梯上，下方麦若紧张地替她扶着，“小姐，您若是看完了就赶紧下来吧，奴婢怎么感觉这梯子晃晃悠悠的！”

    沈妙言含笑，慢吞吞趴下木梯，“我真是好奇君天澜要怎么安排今儿这桩亲事，夜凉难道果真会把凤琼枝引到宫里去吗？”

    “奴婢也不知道呢。”

    主仆俩正说着话，连澈急匆匆寻来，站在游廊里看见沈妙言时，才稍稍松了口气，“姐姐，你不在屋子里待着绣花，跑到这儿作甚？那鸳鸯绣枕，可绣好了？”

    沈妙言一看见他就心烦。

    这厮从前还讨厌君天澜，不想让她嫁给君天澜呢，可这半个月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整日里在她耳朵边唠叨她嫁人一事。

    甚至，还代替君天澜监督她绣花。

    说什么新婚之夜的枕头该是女儿家自己绣制而成，不能借他人之手。

    可她沈妙言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叫她去山里当土匪还可以，叫她绣花，还绣那么复杂的鸳鸯，这不是要她的命嘛！

    “姐姐。”

    见她没反应，连澈又唤了一声。

    沈妙言抬手揉了揉眉心，连道了两句“知道了”，才不耐地带着麦若回房继续绣鸳鸯。

    而另一边，往朱府去的必经之路上。

    君舒影一身黑色劲装，长身玉立于高阁的屋檐之上。

    他身后，几十名北幕的顶尖高手正肃然而立，等着听从他的指示。

    半刻钟后，敲锣打鼓声自街道尽头传来。

    面容艳绝的男人垂眸看去，只见一行接亲的队伍正披红挂彩，慢悠悠朝这边而来。

    宛若涂过花汁般的淡红朱唇微微勾起，他那双潋滟尽天地艳色的丹凤眼中，盛满了盈盈笑意。

    君天澜生性多疑，必定以为他会在风国公府里动手脚，把凤琼枝与妙妙对调。

    按照他的性子，他肯定一开始就把人对调好，再等着他去对调回来。

    可他终究失算了，他绝对料不到，他君舒影并未插手风国公府里的事，而专门等在这里劫人。

    所以，这顶送往朱府花轿里坐着的人，才是妙妙。

    他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迎亲队伍已经到了他们正对面的长街上。

    男人敛去唇角的算计笑容，身形一动，倏地消失在原地。

    不过眨眼之间，那些北幕的暗卫紧随而来，直接放肆地开始抢亲。

    长街上一片混乱，暗卫里有人释放了事先准备好的烟雾弹，烟笼雾罩间，君舒影提着剑直奔花轿，抢了人就示意撤退。

    于是，北幕的一群高手，不过半刻钟就退了个干干净净。

    另一边，夜凉骑在高头大马上，带着花轿队伍慢吞吞往前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却还没有抵达皇宫。

    花轿里的凤琼枝觉得不对劲儿，忍不住低声对轿子外面的侍女道：“现在咱们走到哪儿了？”

    侍女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娘娘，咱们正往城南走。”

    “城南？咱们去城南做什么？沈妙言才应该被送去城南朱侯爷府上！”凤琼枝很有些生气，“你去问问那个夜凉，咱们究竟要去哪儿！”

    侍女乖巧地跑到队伍前面，仰头问道：“夜侍卫，我家小姐让我过来问问，咱们究竟要去哪里？怎么不进宫啊？”

    “进宫？”夜凉笑得讽刺，“你家小姐进宫作甚？朱小侯爷还等着你家小姐去冲喜呢！”

    “什么？！”侍女一张俏脸霎时变得雪白，“皇上明明下旨说册封我家小姐为后……”

    夜凉看智障般看了她一眼，凉悠悠道：“皇上的原话是册封凤家女为后不错，但他可没明说是封凤家哪个女儿为后。你家小姐怎么会觉得皇上就是要册封她？也太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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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1章 帝后大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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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女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地回到花轿旁，把夜凉的原话转告给了凤琼枝。

    少女掀开喜帕，不可置信地撩开轿帘，“你说什么？！”

    侍女哭着，又重述了一遍夜凉的话。

    凤琼枝整个人如坠冰窖，等回过神时几乎快要疯了。

    她一手扶住花轿门，冷声道：“给我停下！夜凉，你这狗东西，你给我停下来，我不去朱府，死也不去！”

    夜凉慢悠悠勒转马头，望向花轿里坐着的姑娘，唇角轻勾，“凤姑娘，我这狗东西，正要把你送去嫁人呢，你缘何就不去了？”

    说罢，示意两个侍卫进去把凤琼枝给绑了塞住嘴，不顾她呜咽哭泣，继续慢悠悠朝朱府而去。

    这就是他和夜凛与夜寒的不同之处。

    他够狠，对女人几乎没甚同情心，所以君天澜今儿才派了他出来办事。

    于凤琼枝而言，她碰上夜凉是倒霉，可在君天澜那里，夜凉的差事却办得很是妥帖。

    凤琼枝挣扎啼哭着，被夜凉亲自送去了朱府。

    凤国公被君舒影的人下了药，如今还在榻上病着，根本就没法儿管事。

    而凤北寻则跟着君舒影跑了。

    因此，凤府的婚事在镐京城压根儿就没激起半个浪花，仿佛水滴融于大海般无人关注。

    ……

    君舒影抱着司烟，迅速离开了镐京城。

    早有侍卫在城郊备好快马，他一跃而上马背，催马朝北方疾驰而去。

    司烟被他抱在怀里，因为被他点了穴道而动弹不得，只轻声道：“那个……”

    君舒影垂眸看她，笑容温柔，“妙妙放心，咱们很快就回家了。”

    说罢，隔着薄纱喜帕，俯首吻了吻她的唇瓣。

    司烟默了良久，强忍住大笑的冲动，打算继续扮演沈妙言拖延时间。

    ……

    就在君舒影的人马一路向北时，镐京城皇宫一夜之间张灯结彩。

    无数红绸与红绉纱宫灯被挂了出来，正红色的地毯从承庆大殿一路铺到皇宫正门，就连宫里摆设的花树都被细致地重新修剪过。

    俨然是迎接宫中未来女主人的派头。

    沈妙言对于这一切毫不知情，她还安安生生待在穆王府绣她的鸳鸯。

    这日夜里，闺房中点着几盏琉璃灯，她坐在拔步床上，就着暖白灯火看自己绣的鸳鸯。

    她蹙了蹙眉尖，说实话她绣的这对交颈鸳鸯，着实不咋地，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两只没吃饱的野鸭子。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外间响起了叩门声。

    她放下绣布走到门后，正欲开门，君天澜的声音温柔响起：

    “别开。”

    “嗯？”

    小姑娘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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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2章 帝后大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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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陶连忙笑着躲开，“好了好了不闹了，时辰不早，让我给妙妙梳洗打扮。”

    没过半刻钟，安似雪与温倾慕也过来了。

    两人似是在外面吵了一架，彼此都冷着脸，看见沈妙言时才换上一张笑颜，各自送了添妆的礼物，便坐到了闺房外间，仍旧压低了声音争吵。

    “她们这是怎么了？”

    沈妙言坐在梳妆台前，满脸的八卦和好奇。

    谢陶站在她背后，替她仔细把发髻梳理整齐，“听说思慕和圆圆打了很惨烈的一架，也说不清谁挑衅在先，花大人和白大人是不放在心上的，可当娘的大约总是心疼自家小孩儿。”

    说着，拿了几柄纯金小发钗，给沈妙言固定住云髻。

    沈妙言失笑，“思慕和圆圆倒真像是一对小冤家。”

    两人正说着话，江梅枝和方绯锦急匆匆地踏了进来。

    “我来迟了！给沈姐姐陪个不是！”江梅枝小脸红透，额间还沁出细汗，可见大约是从府门口一路跑过来的。

    方绯锦笑道：“今儿镐京城格外热闹，我们坐软轿过来的时候，长街上堵了好久。”

    沈妙言含笑招招手，示意拂衣她们赶紧帮忙端茶倒水。

    谢陶按住她的双肩，凑到她小脸旁边，“梳好了呢。”

    沈妙言抬眸望向菱花铜镜，但见镜中的姑娘肌肤白腻如雪，蛾眉轻扫，绛唇饱满，清丽精致得像个娃娃。

    尤其那一双眼，琥珀色的圆眼瞳清澈剔透，像是含着两汪春水，格外的温柔甜糯。

    “妙妙可真好看……”谢陶低语，“想来今夜洞房花烛，定然有得热闹。”

    沈妙言听着“洞房花烛”四个字，脸蛋绯红更盛。

    惹得谢陶笑着打趣，“瞧妙妙的脸蛋，竟比胭脂还要红……都是嫁过好几回的姑娘了，听见洞房花烛，怎的还臊成这样？你跟我说说，你刚刚脑子里，可是在想什么？”

    “谢陶，我竟不知你也是个小疯子！”沈妙言又羞又气，起身就和她打闹在一块儿。

    恰在这时，又有不少贵女和贵妇上门添妆，两人这才落座。

    眼见着吉时快至，拂衣取来只红艳艳的苹果给沈妙言捧上，“小姐，这果子可要拿好了，寓意平安吉祥呢！”

    沈妙言忙接过捧在手里。

    四周是热热闹闹的说笑声，她一身凤冠霞帔坐在大椅上，不知怎的，一颗心跳得格外快。

    那个人，很快就会来接她了……

    这一次，并非是月下仅有他们两人的誓言。

    这一次，他会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把她接进皇宫……

    过去的一幕幕往事浮现在眼前。

    那个男人，眉眼冷峻，双肩宽厚，把她从法场上救下，从此就放在了身边娇养。

    他是世间最正直的男人，最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扛得起天下，扛得起家国，亦扛得起一个她。

    她嫁的，是世间最好的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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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3章 帝后大婚（3）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后院里陡然爆发出女子们激动的尖叫声！

    沈妙言还没反应过来，君怀瑾已经屁颠屁颠儿地去给她皇兄开门了。

    “……”

    小姑娘默然无语。

    说好的捉弄君天澜呢？

    院门被君怀瑾打开。

    君天澜站在红毯一端，一眼就看见被莲澈牵着的姑娘。

    她一身正红嫁衣，喜帕遮面，纤纤细细地站在那儿，仿佛风一吹就会上天。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她还很小，是尚未记事的年纪，正费劲儿地顺着木梯爬上墙头，却倒霉催地从墙头掉下。

    他恰巧路过，就那么接住了她。

    他问她打算去哪里，小姑娘掌心汗津津地攥着半角银子，奶声奶气地说要去买玫瑰牛乳酥吃。

    多年后再见时，小姑娘已然十二岁，正跪在法场上。

    衣衫褴褛，黛青的玄月眉紧紧蹙着，琥珀色圆眼睛里包着两行泪，却生生没让泪水落下。

    第三次相见，她站在国师府门前的台阶上，一张小脸俏生生的，死皮赖脸地缠上他，要住进他的府邸里，还说要嫁给他。

    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到他们之间会发生后来这么多事，甚至他真的陷入她编织的情网，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她。

    和煦的秋风吹来，把女孩儿的喜帕微微吹起一角。

    君天澜看见她下颌白润，饱满的绛唇从眼前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喜帕遮掩好。

    她早已从当年豆芽菜般的小姑娘，长成了如今貌美的少女。

    君天澜定了定心神，沿着红毯，慢慢朝沈妙言走去。

    莲澈始终牵紧了沈妙言的手。

    他垂眸，目光在少女的嫁衣与自己的胭脂红锦袍上逡巡。

    从来都爱穿红衣。

    今儿连她出嫁，他也忍不住穿了红衣。

    只因为，这或许是他唯一与她共穿红衣的机会。

    在君天澜还没有牵到她时，站在她的身边，假装是她的新婚夫君。

    牵紧了她的手，假装能这样牵一辈子。

    容貌艳丽的红衣贵公子，抬眸望向高远的天空，桃花眼中难掩落寞。

    一生之中，他从未如今日这般渴盼天空落雪。

    只要落了雪，那么他与姐姐，也算是共过嫁衣，也算是共过白头……

    余生，可以甘心矣。

    桃花眼染上几分湿润，君天澜已经走到了姐姐面前。

    他慢慢地松开沈妙言的手，唇角努力噙起漂亮的弧度，看着君天澜把姐姐打横抱起。

    他看着君天澜抱着姐姐转身，朝院外走去。

    他闭了闭眼，强忍住夺眶泪意，抬步跟了上去。

    沈妙言在君天澜怀中，心跳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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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4章 洞房花烛（1）

    不过，

    能得到百姓的爱戴，是不是说明，今后都不会再有人对她的出身挑挑拣拣，不会再有人骂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女？

    她是配得上君天澜的呢。

    厌翟车缓慢行驶过闹市，沈妙言坐得端端正正，收到了无数小孩子投掷来的娇嫩花朵。

    满车生香。

    厌翟车后，跟着长长的宫女、内侍队伍，他们手捧红罗销金掌扇、金瓜金钺、花篮香炉等物，个个儿面带微笑。

    再后面，则是莲澈、花容战与韩棠之所率领的六百六十六名骑兵，盔甲肃整，旌旗飞扬，骑兵们于马背上昂首挺胸，皆是精挑细选出的英俊好儿郎。

    热闹的礼炮声中，队伍终于进了皇宫。

    册封大典是在承庆殿举办的。

    君天澜提前一步去了承庆殿外，沈妙言则在宫中换乘了武官们抬着的崭新凤舆，沿着汉白玉地砖，穿过承庆殿外的朱红宫巷，往承庆殿外的广场而去。

    抬着凤舆的武官不是旁人，正是莲澈、花容战、韩棠之以及薛远。

    历代规制，立后大典上抬凤舆的天武官只要是正五品就够了，可到了沈妙言这里，莲澈等人请命，才出现了他们这些朝中重臣抬凤舆的稀奇情景。

    自然，也算是给沈妙言挣足了面子。

    凤舆在承庆殿外的广场上停下。

    一条宽大的红毯，从这里一直通往承庆殿正门。

    君天澜就站在汉白玉台阶下，一身风华，丹凤眼噙着浅笑，默默望着他的小皇后。

    莲澈朝沈妙言伸手，“姐姐。”

    少女优雅抬手，轻轻扶住他的掌心。

    透过薄薄的喜帕，她目视前方，隐约看见那个男人，正在那里等她。

    她敛了心神，一步步朝他走去。

    百官及家眷朝拜在红毯两侧，随着她一步一步走来，皆都恭敬地俯首跪下。

    短短九九八十一步，沈妙言却觉得仿佛走了很久。

    半生的往事，浮光掠影般皆在眼前浮现。

    她想，那个人，大约也在想这些事。

    今日阳光很暖。

    她走到一半时，君天澜突然抬步朝她而来。

    男人从莲澈手中接过她，亲自扶着她往祭天的香案而去。

    庄严的编钟声起，宫女们开始抛洒花瓣。

    漫天的花瓣雨中，念念和鳐鳐，一人捧着一张漆木托盘，乖巧出现在香案前。

    司仪站在一侧，高声道:“揭喜帕――”

    沈妙言垂眸，微微福身。

    君天澜接过拂衣递来的玉如意，慢慢挑开喜帕。

    喜帕下，是一张倾城倾国的容颜。

    她的肌肤宛若赛雪梨花，两靥晕染开海棠色的朱红，如被云霞亲吻。

    绛色朱唇饱满得宛如含珠，深深的两个小酒窝，盛了蜜似的甜。

    两汪琥珀色圆瞳，清晰而情深地倒映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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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5章 洞房花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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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盏里的龙凤喜烛悠悠而燃。

    君天澜走到殿门外，檐下的宫灯光晕洒落他两肩，投落在地面的影子格外修长高大。

    他抬手，犹豫了半晌，才慢慢推开殿门。

    崭新的墨底掐金泥朝靴跨进门槛，他顺手合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内，他的小皇后端坐在龙床边，似是因为紧张，半个身子都躲到了帐幔后，宽袖旖旎，只能看到一只白玉似的小手，紧紧攥着帐幔边缘。

    他走近她，嗓音低沉而宠溺，“可是害怕？”

    躲在帐幔后的女孩儿，悄悄探出半张嫩生生的小脸。

    凤冠映衬下，精致清丽的面庞染上几分华贵，眼尾绯红入骨，宛若荼蘼。

    君天澜在她身侧坐了，垂眸握住她的一只手，“从今往后，咱们便是真正的夫妻，妙妙，你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皇后。”

    小姑娘点头点头，秋水似的眼眸仍含着紧张。

    “妙妙，入了深宫，入了朕的枕席，今后可是不能反悔的。”

    男人侧身，骨节分明的大掌轻抚过她的面颊，带着骨子里的温柔。

    沈妙言被他用格外温柔的目光注视，脸颊早已红透。

    她并不敢和他对视，面对他的话，也只是点头、点头。

    于是君天澜俯首吻了吻她的唇瓣，继而起身从圆桌上取来合卺酒。

    精致的瓠瓜被一剖为二，细细染上鎏金的宫廷手艺，精雕着龙凤花纹，令原本平凡的瓠瓜看起来也多了华贵之气。

    瓠瓜里盛着酒液，淡金色的醇厚酒酿，灯火下华光璀璨，宛若流动的黄金。

    君天澜递给沈妙言半只卺。

    手臂交错，两人默默无言地饮下酒液。

    君天澜本就在承庆殿喝了不少酒，再加上这合卺酒里放了容易催情的东西，半瓠酒下肚，小腹里那股子邪火，几乎立刻就窜了上来。

    大掌扣住沈妙言的脑袋，他半阖眼帘，温凉的薄唇直接凑上了沈妙言的唇瓣。

    她的唇比花瓣还要柔软，尝起来格外香甜。

    正红喜帐被放下。

    谁也没有到正阳宫打搅他们。

    无论是花容战、谢陶他们，还是鬼帝、念念他们，皆都知晓今夜那一对新人半生流离，至今才能相守。

    谁也不忍心，打搅了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沈妙言躺下时，被底下的花生、莲子硌得生疼，忍不住嘤咛出了声儿。

    君天澜捏着她的脸蛋轻笑，“我都未曾做什么，妙妙怎的这般娇气？这便娇.喘成这样，后半夜可要如何是好？”

    “你胡说！谁娇.喘了！”

    沈妙言不悦地捶了他一拳，“这床上洒了东西呢，硌得难受……”

    君天澜瞟了眼龙床，继而把他的小皇后抱起，拉过锦被垫在了她身下。

    衣衫尽褪。

    合卺酒的劲头上来，沈妙言粉颊红透，纤细双臂搂着男人的脖颈，承受着他的临幸，小嘴儿里止不住地喊着各种荤话，令君天澜大开眼界。

    细伶伶的小腿，被架上男人宽厚结实的双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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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6章 洞房花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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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渐起霞光。

    正阳宫寝殿，龙床上大红喜帐低垂。

    君天澜衣衫尽褪靠坐在床头，结实的胸肌肌理分明，长长的墨发垂落在胸前，半掩在乌发中的面庞俊美温柔，像是山巅初起的太阳。

    骨节分明的大掌，轻轻撩拨着女孩儿的漆发。

    沈妙言躺在他腿.间，乌黑青丝铺散开，白嫩清丽的面庞上双眼紧闭，隐约能看见一夜未睡后那眉宇间的疲惫。

    许是男人撩拨她头发的动作大了些，她皱了皱眉尖，“头发疼……”

    君天澜捏了捏她嫩生生的脸蛋，“妙妙小时候就有赖床的毛病，也不知今生可能改否？身为皇后，该早起打理后宫，妙妙莫不是忘了？”

    “不要打理后宫……”

    沈妙言着实被他吵得烦，于是翻了个身。

    谁知这一翻身，就嗅到一股子难以言说的荼蘼味儿。

    她睁开眼，紧贴着她面庞的是……

    “啊――！”

    锦帐中陡然传出一声尖叫，沈妙言猛然坐起，不顾一切地拿枕头去砸君天澜，“君天澜，你的脸还要不要了？！你你你，你竟然这样厚脸皮！”

    男人握住她的细腕，颇为好笑地开口：“我做什么了？是你自个儿主动翻身的，难道还是我逼你往那处钻的不成？”

    “你――”

    沈妙言羞愤欲绝，一手握着枕头，真想捂死眼前这个男人。

    君天澜把她捉到怀里，顺势翻身一压，“妙妙既醒了，不如咱们抓紧时间，再弄个娃娃出来……”

    “你刚刚还说叫我起来打理后宫！”

    少女双手紧紧推拒着男人宽厚结实的胸膛，小脸早已红透。

    “打理后宫太过辛苦，我不舍累着我的小皇后……”

    男人声音沙哑而性感，已然埋首与她的颈间细细啜尝，一路往上，直到把她所有的怨言都堵在了嘴里。

    帐中金铃声起，沈妙言的一只纤细脚腕被搭上男人的肩头，随着那律.动而前后摇晃。

    纯净清澈的圆瞳里含着两包泪，沈妙言觉得，她这个样子，似乎比打理后宫更累……

    因着帝后大婚，所以天下大赦，连百官也得了几日休沐。

    凤国公府前。

    一顶简陋小轿，抬着凤琼枝三日回门。

    小轿在府前停下，凤琼枝扶着侍女的手，从轿子里出来了。

    她梳妇人发髻，穿简单的淡青色襦裙，外面随便地罩着件洒花大袖，形容憔悴若三十岁的妇人，哪里还有三日前嫁人的风采。

    她扶着侍女的手，面无表情地踏进府中。

    府门合上以后，她双膝一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少夫人！”

    随身侍女哭出了声，急忙把她扶起来。

    凤琼枝面色如土，抬眸望向急匆匆赶过来的大管家，“我要见我爹，他人呢？”

    “老爷大病初愈，正在书房看字画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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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7章 他情深，难道我就不情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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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你清醒点儿好不好，这是沈妙言的阴谋，这些都是她的阴谋！”

    凤国公才不愿意听她说这些。

    他现在就剩下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肺痨病人，一个嫁给了皇上，纵便他过去如何偏宠凤琼枝，可利益当前，自然还是凤妃夕炙手可热些。

    他抚了抚长须，冷声道：“大小姐疯了，来人，把她给我关进栖凤园好好反省！”

    两名侍卫立即踏进书房，不顾凤琼枝反抗尖叫，直接把她拖了出去。

    凤琼枝被扔进未出阁时所居住的闺房，狼狈地扑倒在地。

    槅扇被侍卫合拢，她听见了上锁的声音。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泪珠子一颗一颗掉落在地。

    这才短短几个月，当初在焚城地底，对不起沈妙言的人皆都死的死、伤的伤，如今，便只剩下她和她爹了。

    沈妙言的手段，果然厉害……

    她艰难地坐起身，双手捂脸，忍不住嚎啕大哭。

    用哭泣发泄完心中的畏惧与怨恨后，她抬起红肿的眼皮，眼底充斥着浓浓的算计与阴毒。

    “我美貌不及谢昭，智慧不及薛宝璋，从前她们在镐京城大出风头时，我就只能仰视她们……

    “可那又如何，她们败在了你的手下，但你却败在了我的手下……我既能弄死你一次，就必定也能弄死你第二次……

    “沈妙言，我亦有我的办法，把你从皇后之位上拉下来……我所受的委屈，必定千百倍还给你！”

    昏惑的光影里，凤琼枝声音嘶哑，连语调都怨毒无比。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书案前坐了，认认真真地修书一封，继而唤来侍女，命她把这封信带去给朱阿四。

    侍女不疑有他，连忙去办。

    此时，另一边。

    君舒影带着司烟假扮的沈妙言，终于在北方一座小城里歇下。

    他让侍卫包下这座城里最豪华的客栈，亲自把沈妙言从马背上抱下来，不许旁人多看一眼，大步上了客栈的雅座。

    雅座是用木雕月门分隔成的两间，里面是卧榻，外间是用膳的地方。

    君舒影让手底下的侍女进来侍奉沈妙言梳洗，自个儿也去隔壁好好沐了个身。

    他随意穿了条崭新的真丝亵裤，一边擦拭上身的水珠，一边偏头望向窗外。

    正是日暮西斜，天际处残阳如血，分外壮丽。

    他扔掉帕子，抬步去了卧榻。

    司烟已经被侍女清洗干净，穿一袭水蓝底绣莲花纹对襟中衣，正一动不动地躺在软榻上。

    君舒影走到拔步床前坐了，伸手替她捋开额前的碎发，丹凤眼里满溢着温柔，“妙妙，过去我都不曾对你如何，可现在，我改主意了。咱们得尽快有个孩子，如此，你才能死心塌留在我身边……”

    他说着，慢慢覆身在她上方，薄唇轻轻叼住她的耳垂，“妙妙，今晚，我就要你做我的女人……”

    他的声音温柔深情至极。

    司烟没忍住，笑出了声儿。

    男人只觉自己的感情遭到了嘲讽，皱眉道：“你笑什么？”

    “那什么，你给我解开穴道成不成？你把我解开，咱们有话好好说。”

    君舒影啄了下她的唇瓣，“踏出大周边疆之前，我都不会给你解开穴道。妙妙，你便死了逃走的心思吧。”

    司烟翻了个白眼。

    君舒影重新吻住她的唇瓣，伸手挑开她的衣襟，大掌探进那真丝中衣里。

    他素来是情/场高手。

    从前做皇子时，什么花楼没去过，对付女人自然很有一套。

    司烟在他的动作下，身躯渐渐软了下来，春泥似的。

    艳红唇瓣不时发出嘤咛，她盯着身上这个陌生但俊美的男人，暗道把自己的初次交给他似乎也不错。

    反正他长得好看。

    君舒影正啃噬她的脖颈时，抬眸的刹那，却瞧见一只小虫儿从床缝间爬进来，不声不响地就钻进了身下姑娘的袖管里。

    他沉默半晌，猛然从拔步床上弹起来，飞快倒退到房门处。

    他抬袖擦拭过唇瓣，才怒吼出声：“司烟！”

    司烟转动眼珠望向他，仍旧是笑嘻嘻的模样，“嘿嘿，你认出我了啊，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啊，我明明连皮肤都用药水漂成了沈妙言的颜色……”

    君舒影压根儿就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一想到自己刚刚用手摸了她身上哪些地方，顿时一阵恶寒。

    “来人！倒水！”

    他冷声说着，在侍女们急匆匆端进来的洗手盆里净过手，用香胰子细细涂抹过，连续净了五六次，才勉强抬眸，压抑着怒火奔到床前。

    他一把攥住司烟的衣裳，怒声道：“你干的好事！沈妙言呢，她人呢？！”

    说完，见司烟顶着一张与沈妙言一模一样的脸，又恶心得什么似的，把她从床上丢到地上，唤了随行御医过来，用药水把她从上到下仔细清洗干净。

    没过一会儿，恢复容貌与肤色的少女，被侍女们带了进来。

    司烟被放在大椅上，一双乌黑如黑曜石的眸子，滴溜溜盯着君舒影打量，半晌后，她忍不住又笑出了声儿。

    君舒影坐在床幔的阴影中，一双拳头紧紧攥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出声儿：“沈妙言呢？！”

    “沈姐姐现在，大约已经嫁给皇帝哥哥了吧。我瞧着北帝容貌着实不错，又这般深情，实在欢喜得紧。不如你把人家当成沈姐姐，带回北幕封个皇后当当，好不好？”

    “你也配？！”

    君舒影面无表情。

    无边冰霜从他脚下蔓延而出，逐渐冻结了这房间里的一切。

    温度下降得厉害，司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不愿意就不愿意呗，这样凶作甚？没得把人家吓到了……还有这冷气，您能收回去吗？怪冻人的！”

    君舒影缓缓抬眸，“你投靠了君天澜？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这般帮他？”

    碎玉敲冰般的声音，染上了浓浓的愠怒。

    他觉得自己的抢亲，就像是个徒劳无功的笑话。

    君天澜，他定然躲在皇宫里，嘲笑着他的无能，嘲笑着他的愚蠢！

    司烟冻得打了个喷嚏，“我这人虽然很坏，却也是讲良心的。皇帝哥哥情深似海，我不帮他，我良心痛啊！”

    “他情深？！”

    君舒影仿佛听见笑话半笑出了声。

    须臾，他敛去笑意，嗓音低沉，一字一顿：

    “他情深，难道我就不情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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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8章 她尝起来……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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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一章好像被屏蔽了，连不上正常，明天白天再看）

    “他放弃了妙妙多少次，你知道这么多年来，他放弃了她多少次吗？！司烟，只有我，这世上只有我才是真心爱她的！江山也好，黎民也罢，我都不在乎！我此生所在乎的，只有一个她！”

    容貌绝美宛如狐妖的男人，在今夜几欲癫狂。

    他对妙妙的欢喜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唯有北幕天山，每一夜每一夜的星辰和燃尽的烛火知道。

    唯有天池边，那堆积如山的酒坛知道。

    唯有边疆战场，他挑起的绵延烽火知道。

    寝屋中陷入寂静。

    司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向来不擅长安慰别人。

    角落的滴漏一点点逝去，眼见着天光透亮，君舒影猛然拔出长剑。

    冰凉的剑身架上司烟的脖颈，男人眼底遍布血丝，“帮我，否则，我要你的命。”

    小姑娘无奈地挑了挑眉，“你是认真的？”

    锋利的剑刃，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她的皮肉里。

    “停停停，快住手！”司烟面色惨白，“我帮你就是，帮你就是了……你可真是个疯子！”

    君舒影收剑入鞘，缓步走到雕窗旁。

    他推开窗，初起的太阳金芒万丈，把这座偏北的小城照得明亮。

    窗畔的芙蓉花迎风摇曳，娇嫩不可方物。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掐下一朵。

    修长的指尖细细捻过花瓣，淡红花汁顺着指缝渗落，荼蘼非常。

    半晌后，他丢掉芙蓉花，垂眸望向窗台上搁着的一只红漆木方盒。

    这里面的东西，他原本打算再也不用，可他的妙妙实在令他气恼……

    他挑开方盒的盖子。

    里面厚厚的红丝绒上，正静躺着一只精致的木偶娃娃。

    霞光映衬下，木偶娃娃红妆妖娆，笑起来的模样明艳不可方物。

    君舒影拿起娃娃，垂眸吻了吻她的面容。

    旋即，尚还带着荼蘼花汁的指尖，毫不客气地掐住了娃娃的脖颈。

    ……

    数百里之外。

    正是清晨。

    沈妙言还躺在君天澜怀中酣眠，迷糊里陡然喘不过气来。

    就仿佛有人在掐她的脖子。

    她倏然睁开眼，一手捂住脖颈，翻身掉下拔步床，一手撑住地面，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君天澜醒来，见她一张白玉似的小脸逐渐涨成通红，忙把她抱到床榻上，“这是怎么了？”

    沈妙言张开嘴欲要说话，然而脖颈却被人掐得厉害，她根本就说不出半个字。

    她手脚并用，拼命在男人怀中挣扎，眼见着快要憋不过气来，那掐着她脖颈的力道终于松开。

    她捂住自己的脖颈，努力呼吸着新鲜空气，眼睛里都是惶恐。

    又来了，

    这种感觉又来了……

    就好像有人在操控她的身体，就好像她的性命就在那人手上，他稍一用力，她就会彻底离开人间。

    额间沁出冷汗。

    这种感觉，并不好。

    君天澜重新把她抱到怀里，“妙妙？”

    沈妙言一只小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面颊贴上他的胸膛，声音细弱，“我没事……对了，今儿是回府省亲的日子，虽然他们都知道我是沈妙言，可我名义上却还顶着凤妃夕的身份。四哥，你陪我回风国公府？”

    “好。”

    男人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瓣，眉眼之间都是宠溺。

    沈妙言梳妆打扮的功夫，他走到殿外，把夜凛唤了来。

    “巫蛊之术？”夜凛听完他的话，很有些震惊，“可是皇上，咱们中原鲜少见这种邪门歪道，会不会是魏北那边的人施法，想要把娘娘弄回魏北？”

    君天澜转了转指间的墨玉扳指，断然否定：“不会。”

    他倒是怀疑，可能是君舒影在做手脚。

    这么多日过去，君舒影也应当发现他抢走的沈妙言是假的，恼羞成怒之下，就暴露了他的手段。

    听闻北狄皇族从前就擅长用蛊，当初妙妙重生后之所以莫名其妙欢喜君舒影并且嫁给他，说不准也是因为被下了蛊的缘故。

    他站在殿檐下，面无表情地盯向北方。

    本以为摆脱了君舒影，看来，他还是得和他那位好五弟打个照面。

    他回到寝殿，小丫头没让宫女伺候，正独自端坐在梳妆台前，往发髻上插一柄发钗，似是嫌弃插得歪斜，想要取下来重新插。

    只是那发钗带有珍珠流苏，勾住了她的几缕头发，怎么都解不下来。

    他上前，细细替她把缠住的发丝解开，又重新给她整理好云髻，这才把那柄发钗插好。

    沈妙言对着镜子歪了歪头，伸手摸了摸发钗，“好看否？”

    男人轻笑，低头吻了吻她的面颊，“朕的妙妙，自是最好看的。”

    “四哥嘴真甜，可是刚刚去外面偷吃了蜜枣儿？”

    “偷没偷吃的，妙妙尝尝不就知道了？”

    君天澜说着，就含住了她的唇瓣。

    “唔……”

    沈妙言眼眸睁圆，没料到这厮竟然这般无耻，大早上的，说亲就亲。

    一番辗转后，君天澜松口，却有一条银色沫丝在两人唇齿间拉开，着实暧.昧非常。

    “朕有没有偷吃蜜枣儿，妙妙可有尝出来？”

    男人揶揄。

    沈妙言低垂眼帘，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哪里有什么蜜枣儿，四哥整日里胡说八道，真是叫人讨厌！”

    “妙妙没从朕嘴里尝出蜜枣味儿，朕倒是尝到了妙妙口脂的味儿。”君天澜轻笑，拿尾指从珐琅彩小圆盒里挑了些朱红口脂，重新给她涂在唇瓣上，“妙妙的口脂里添了洛神花和蜂蜜，尝起来……很甜。”

    两人在寝殿中腻腻歪歪了一阵，才起身去外殿用早膳。

    待到用罢早膳，夜寒把马车也准备好了。

    华丽的龙辇，一路驶离宫闺，朝风国公府而去。

    君天澜正襟危坐，余光却不由往身侧的女孩儿身上瞟去。

    小丫头半垂眼帘，也不知在想什么，但下压的唇角和眼底隐隐弥漫出的凉意，却能清晰看出她今儿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他知晓妙妙自打重生归来，就对风国公府有格外的执念。

    可她从来不肯同他倾诉原因。

    今日归府省亲，也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

    无言之间，龙辇驶进一条宽阔长街，缓缓在风国公府门前停下。

    君天澜下了辇，又亲自把沈妙言抱下来。

    凤国公正在府门口相迎。

    沈妙言抬眸，看见他身后，凤琼枝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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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9章 她大约永远都可以是长不大的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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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冷眼瞧着，君天澜忽然同她十指相扣。

    她仰头，便对上男人冷峻而线条完美的下颌。

    她忍不住笑了笑，这厮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棺材脸模样，可只有她知晓，他在床上那股子使不完的骚.浪劲儿。

    再看向凤国公与凤琼枝时，她心中的怨恨并未再有刚刚那般浓烈。

    她望着他们跪拜在自己脚下，目光含笑，犹如注视两个被按在爪下的猎物。

    旋即，她亲自上前扶起凤国公，“爹爹这么大年纪了，还跪在这里作甚？快快请起。听闻爹爹前些时日病了，并未能参加女儿大婚，女儿真是深感遗憾。”

    她轻声细语，加之一副甜糯明艳的容貌，双眼弯弯的模样着实亲近可人。

    凤国公心中熨帖，朗声笑道：“不能参加皇后娘娘的大婚，臣也遗憾得紧。不过，臣有生之年能看见皇后娘娘过得如此幸福，已经相当满足了。”

    父女俩又寒暄了一阵，过了半刻钟，沈妙言的目光才落到凤琼枝脸上。

    因为不曾得到起身的吩咐，所以她仍旧跪在原地。

    那张秀美的面庞在秋阳下略显狰狞，不再有半分往日的风采。

    沈妙言看着，盈盈一笑，“本宫只顾着和爹爹说话，竟忘了姐姐还跪在这里。姐姐也不提醒本宫一声，没得叫外人看笑话。”

    凤琼枝心中怄火，然而面上却不敢发泄出来，笑得格外勉强狰狞，扶着侍女的手慢吞吞起身。

    沈妙言余光始终注意着她。

    却见，这女人嫁了那朱小侯爷还不安分，一双水盈盈的杏眼含着泪光，梨花带雨地朝君天澜投之格外柔弱的一瞥。

    仿佛她刚刚欺负了她似的！

    她唇角噙起冷笑，故意当着凤琼枝的面，上前挽住君天澜的手，撒娇道：“四哥，我累了，我想进府睡会儿，你给我捏捏腿，好不好？”

    男人抚了抚她的脸蛋，“你今儿起得早，自是累着了。以后不必起这样早，知道吗？”

    “我为什么累着，四哥还不知道缘故吗？”

    小姑娘朝他眨了眨眼睛。

    暧.昧非常的话语，令四周的人俱都面红耳赤，急忙低下头去。

    凤琼枝气得攥紧拳头，身体却忍不住地发抖。

    沈妙言余光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头很是舒爽。

    没想到君天澜还有这般用处，以后谁再敢觊觎这个男人，她就当着那些女人的面秀恩爱，酸死一个算一个。

    这样想着，便挽着君天澜踏进了凤府。

    两人进去后，凤琼枝咬牙切齿对凤国公道：“爹，你看见没有，她就是个妖女！那种话也敢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口，真是不要脸！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就算当了皇后，也当不了多久！”

    “琼枝啊，爹知晓你嫉妒你妹妹，可你说这些话，爹就不爱听了。须知，你妹妹当了皇后，对我们全家人都是有好处的。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凤国公说完，就跟着踏进府里。

    凤琼枝面色发青，在原地站了良久，才强止住发颤的身体。

    她咬牙，想着夜里即将发生的好事，才勉强压下不甘与怨妒，抬步踏上进府的台阶。

    沈妙言带着君天澜来到后院，一关上门就忍不住扑到床榻上大笑出声。

    她惯是爱热闹、爱玩笑的性子，捂着肚子笑了半晌，才坐起身。

    她鬓钗横斜散乱，弯着一双亮晶晶的琥珀瞳子，用绣帕掩着唇瓣，得意歪头，“你刚刚可有瞧见凤琼枝的脸色？啧啧，真是好看得紧！”

    君天澜在窗边太师椅上坐了，随手翻开书卷，唇角也噙着温温的笑容，“当然看见了。”

    沈妙言抬手取下云髻上那一堆发钗、发梳，“我今儿回府，便是看她玩笑来的。我回来，她必定有所动作，我倒想知道她要怎样害我。然而无论她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我都要叫她体会一番鸡飞蛋打的滋味儿。”

    她说得起劲儿，却不见君天澜回答。

    抬眸一看，男人正认真地看着书。

    窗畔开着一丛丛大如碗口的秋菊。

    秋阳从雕花窗棂外洒落在他身上，他发束紫金蟠龙冠，身着朱砂红锦袍，黑玉带束腰，锦袍下穿着黑绸裤的双腿修长有力，姿态随意。

    那张被秋阳笼着的面庞冷峻而俊美，如同二十余岁的贵家公子，格外赏心悦目。

    于是余下的话便都被沈妙言放回肚里。

    她欢喜着这个男人。

    欢喜他的威严，欢喜他的认真，亦欢喜他在榻上的霸道与强势。

    从小到大，从生到死，她仰视着他，至如今。

    她轻轻靠在拔步床的床架上，漂亮的琥珀色圆眸笑得眯起。

    她想，大约他们老去的那一日，也会如同今日这般，秋阳温暖，锦菊灿烂，她白发苍苍坐在床上撒着娇，他含笑坐在窗畔读书写字。

    在他面前，她大约永远都可以是长不大的小孩儿……

    君天澜看完半卷书，抬起头时，却见他那丫头已经靠在床头，甜甜地睡着了。

    他放下书卷走过去，把她放在榻上躺好，又替她仔细盖上锦被。

    小姑娘于睡梦中嘟囔了句什么，唇瓣噘起的模样，红艳艳宛若樱桃，着实可爱得紧。

    他轻笑。

    ……

    午后，栖凤园内。

    浑身酒色气的男人，形如竹竿般瘦高，因纵欲过度而面皮蜡黄，眼窝深陷浑浊，正搂着凤琼枝的侍女，边舔着嘴唇边揉那侍女的胸.脯。

    他色mi眯盯着凤琼枝，“你府上，果真有个大美人？”

    “沉鱼落雁之貌。”

    凤琼枝垂眸，边吹凉一盏热茶，边勾唇而笑。

    朱阿四丢下手里娇.喘不停的侍女，奔到凤琼枝身边，把她抱进怀里揉.弄，眼睛里淫.光四溢，“比娘子还要美？”

    凤琼枝把他推远些，肯定道：“倾国倾城。”

    “啧啧，那为夫定然要见识见识了。”朱阿四又舔了舔唇瓣，目光流连过凤琼枝的身子，忍不住把她扑倒在榻上，“不过嘛，娘子先让为夫过过瘾……”

    侍女满面通红地退了出去，不忘为二人掩上房门。

    昏暗的闺房里，凤琼枝承受着男人的蹂.躏，一双眼只冷漠地盯着精雕细绘的房梁。

    沈妙言，我所承受的痛苦，必定要千百倍地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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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0章 凤琼枝之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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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傍晚，残阳映血。

    沈妙言并不想与凤国公他们共用晚膳，因此吩咐了拂衣在后院小厨房简单做几个菜就好。

    用罢膳食，君天澜有事暂时离府，沈妙言沐过身，换了一袭宽松的淡粉色对襟莲纹居家裙子，靠坐在大椅上翻话本子看。

    拂衣挑了帘子进来，见她读得认真，于是含笑替她点上灯火，“娘娘夜里少看些罢，仔细伤了眼睛。”

    沈妙言抬头，“我曾与你们说过，等我当了皇后娘娘，就给你们补一份丰厚的嫁妆。拂衣你倒是告诉我，你欢喜些什么东西？宅子？田地？还是金银珠宝、古董字画？”

    “娘娘整日里净胡说八道，好端端的，突然提这个作甚？”拂衣无奈，替她把琉璃灯罩置好，“奴婢和添香都嫁了这么久，哪里就贪图娘娘的嫁妆了。奴婢们啊，只盼着娘娘能和皇上再生个小皇子、小公主，才是真正的开心呢。”

    “嘁，若要小崽子，你自个儿缘何不与夜凉生一个？净来撺掇我……”

    沈妙言没好气地笑骂。

    拂衣羞红了脸，“娘娘，你再这般胡说，奴婢可真要生气了！”

    “嘿！”

    沈妙言跳起来就去挠她的痒。

    主仆俩闹到窗畔，沈妙言借着微薄夕色，看见外间连着大片菜地，不觉好奇，“这是谁种的菜？”

    大户人家的后院，一般都种花草树木，鲜少有种菜的。

    拂衣整理了下衣衫发髻，温声道：“奴婢听人说，好似是四小姐还在府里的时候种的豆芽。”

    “这么多密密麻麻的豆芽，碧生生的，看着还挺漂亮。你瞧，上面还结了层薄霜呢。”

    “临近深秋，一天天就凉下来了，这豆芽怕是撑不过今晚就得枯死。奴婢还是把这窗户掩上吧，免得娘娘晚上冻着。”

    拂衣关窗的空隙，添香从外面进来，“娘娘，凤家那位大姑娘，还有朱家的小侯爷求见。”

    “凤琼枝和朱阿四？”少女往指间轻缠着一缕墨发，“天都黑了，他俩来见我作甚？”

    “奴婢问了，那凤琼枝说，朱小侯爷也算是您的姐夫，想要引荐你们认识呢。”

    “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沈妙言挑眉，“他们既要来，那便让他们来好了。我倒也想见识一番，那凤琼枝的手段可有高明些。”

    添香很快把凤琼枝和朱阿四领了进来。

    沈妙言正坐在大椅上把玩一柄玉如意，随着这两人进门，嗅到扑面而来的一阵幽香。

    幽香太浓，大约是凤琼枝用的香粉。

    她下意识蹭了蹭鼻尖，清丽甜糯的小脸上噙着盈盈浅笑，“大姐姐怎的想起来探望本宫？咦，这位便是本宫的大姐夫吗？果真一表人才呢。”

    朱阿四痴痴盯着她的容貌，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厚嘴唇，上前拱了拱手，“嘿嘿，承蒙皇后娘娘夸奖，微臣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沈妙言轻笑，细白指尖缓慢从玉如意上拂拭而过。

    翠色的如意，倒映出白嫩指尖与丹蔻色指甲，越发衬得她的手玲珑精致，令人情不自禁想要放在掌心细细把玩。

    朱阿四盯着她的手咽了口口水，几乎是魂不守舍地上前几步，下意识想要捧起她的手。

    沈妙言垂眸而笑，先一步道：“拂衣，赐座。”

    凤琼枝和朱阿四坐下后，添香端茶的功夫，沈妙言余光瞧见朱阿四不停扯着身侧凤琼枝的衣袖，也不知是催促她做什么。

    没过多久，凤琼枝抬手摸了摸耳垂，状似惊讶，“咦，我的明珠铛不见了！我出门时还在的，定是刚刚穿过游廊时丢了！”

    说着，含笑望向拂衣与添香，“这附近都是娘娘的地盘，我也不敢随意乱走，还请两位姑姑替我去外间寻找一番，可好？”

    拂衣与添香立即看向沈妙言。

    小姑娘微微颔首。

    她是要等着凤琼枝作妖的，自然愿意配合她行事。

    两人这才退下。

    凤琼枝笑吟吟起身，亲自给沈妙言斟了一杯杏仁茶，“沈姑娘，明人不说暗话，过去是我对不住你，我敬你这杯茶，从此我便把你看做亲妹妹，事事以你为先，以弥补我过去犯下的过错，可好？”

    随着她靠近，沈妙言嗅到更浓的一股子幽香。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捧来的茶盏，于灯火下抬眸一笑，声音温温的，“我可是从没有嫉恨过大姐姐的呢。”

    她笑起来时，两个酒窝深深甜甜，琥珀色眼眸弯起，着实软糯清丽。

    凤琼枝余光瞥向朱阿四，果然瞧见他看得痴呆。

    红唇微翘，她退离沈妙言，忽而想起什么，无奈笑道：“瞧姐姐这记性，竟把送给妹妹的礼物给忘了！妹妹且在此等候，姐姐这就回栖凤园拿！”

    说罢，匆匆忙忙就离开了寝屋。

    一时间，寝屋寂静，就只剩下朱阿四和沈妙言。

    朱阿四搓了搓手，想着凤琼枝下午叮嘱的话，一颗心蠢蠢欲动。

    他又舔了舔嘴唇，“微臣阅女无数，却从未见过有如娘娘这般貌美的女子……”

    “呵。”

    沈妙言不置可否。

    她正要垂眸饮茶，不知怎的，眼前的茶盏却渐渐出现重影。

    俨然是即将晕厥过去的症状。

    她盯着茶盏，脑海在这一刻却无比清明。

    刚刚凤琼枝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幽香，定然是能叫人昏迷的迷药香。

    她故意接近自己，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晕厥过去，好让朱阿四占自己便宜吗？

    这种手段，未免太过拙劣。

    她想着，眼前重影更盛。

    眼底掠过狠光，她那掩在宽袖中的手，不动声色地狠狠掐了下腿部。

    大片阴影落下，朱阿四猥.琐的笑声与叹息声逐渐靠近。

    然而不知为何，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又连忙走到雕窗边。

    他推开了雕窗。

    沈妙言勉强站起身，看见背对着她的朱阿四突然闷哼一声。

    下一瞬，朱阿四踉跄着倒退几步，最后靠着墙壁，满脸不可置信地滑落在地。

    而他的胸口上，赫然插着一柄锋利精巧的匕首！

    凉风从雕窗外吹进。

    窗外空无一人。

    沈妙言静静站在朱阿四对面不远处，忽然明悟凤琼枝今夜的计划。

    她哪里是要朱阿四占她便宜，她分明是要栽赃嫁祸。

    如今寝卧里只有她和朱阿四两人，她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沈妙言杀了朱阿四！

    ，

    明天妙妙破凶杀案手撕白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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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1章 凤琼枝之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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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灯中的烛火静静燃烧。

    少女站在光晕里，随手拿起花几上的紫竹骨折扇，淡漠地在大椅上坐了，慢条斯理地摇开来。

    顺着呼吸，她运起君天澜教她的内劲，慢慢把体内的迷药香排了出去。

    而不出她所料，没过多久，凤琼枝就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

    她推门而入，手里捧着只锦盒，盈盈笑道：“二妹妹，这是我特意给你搜罗来的礼物，你看看欢喜否。”

    说着，目光落在墙角。

    只见朱阿四瘫坐在那里，双手扶着插进心口的匕首，从指缝间渗出的血液染红了衣衫，已经接近半凝固。

    他保持着震惊而愤怒的表情，就那么定定瘫坐着。

    “啊――！”

    少女陡然尖叫出声！

    她捂着嘴倒退几步，手中锦盒跌落在地，数百颗浑圆素白的珍珠散落满地，滚得到处都是。

    她身形摇摇欲坠，扶住侍女的手才堪堪站稳，“沈……沈妙言，枉我把你当成亲妹妹，你竟然，你竟然杀了你大姐夫！沈妙言，你有什么怨恨大可冲我来，怎能如此罔顾人命，迁怒他人？！他是你大姐夫啊！”

    她嘶吼完，就用绣帕遮住嘴，哀痛欲绝地哭出了声儿。

    而恰在此时，凤国公带着朱侯爷过来了。

    两人温吞吞的对话声从廊外传来：

    “……阿四他就在皇后这里，正说着话儿呢，亲家这边走。”

    “我也是不放心阿四，所以特意过瞧瞧，打算接他和琼枝回府。”

    两人说着，走到了门槛外。

    两人抬眸，只见寝屋绣帘高卷，里面琉璃灯盏暖白灿烂，照得整座屋子亮如白昼。

    那个光华清丽的皇后摇着折扇坐在大椅上，正拣着花几碟子里的兰花豆吃着玩儿。

    而朱阿四……

    朱老侯爷在看到血淋淋坐在墙角的男人时，一张老脸霎时惨白惨白。

    “阿四！”

    他嚎叫了一声，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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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2章 凤琼枝之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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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琼枝道：“我三刻钟前就回了栖凤园给二妹妹拿礼物，想来我可以洗清嫌疑。”

    “有谁看见你回栖凤园了？”

    薛远在寝卧中站定，负手问道。

    “唔……我离开时，请拂衣和添香两位姑姑帮我找耳饰，她们都看见我出了庭院。快走到栖凤园时，府里的大管家也看到了我。更何况，且不说我有不在场证明，阿四是我新婚不到五日的夫君，我怎么可能杀呢？我是没有杀人动机的呢。”

    凤琼枝娓娓而言，极有条理。

    薛远摆弄了下巴掌宽的墨玉腰带，沉吟片刻，望向拂衣和添香。

    两人皆都颔首，证明她们的确看见了凤琼枝离开这个庭院。

    薛远又让人唤来国公府的大管家，那管家直言道：

    “老奴每天晚上都有巡视府邸的习惯，戌时三刻，会准时巡视到栖凤园外。今日巡视时，老奴的确看见了大小姐匆匆回园子。因着夜里寒凉，大小姐还穿了件带兜帽的斗篷，与老奴在廊中碰见时，老奴对她行礼，她还应了声。”

    当初凤国公府里的大管家与冯氏私通后，就被凤国公赶了出去。

    如今这位大管家，乃是君天澜安插在这里的暗桩，因此其证词沈妙言是相信的。

    凤琼枝正色道：“如此，我可算是洗清嫌疑了？而当时在寝卧里的，的确只有二妹妹和夫君两人。若薛大人不信，可唤来廊外庭院里巡逻的侍卫询问。”

    薛远这些年在大理寺中做官，干的都是破案之事，因此举手抬足间皆是威严赫赫，即便在君天澜面前，也丝毫不失判官风范。

    他瞥了眼坐在大椅上吃兰花豆的姑娘，淡淡吩咐手下，“去把庭院里巡逻侍卫的首领请来。”

    没过半晌，那首领踏进来，恭敬道：“回皇上、薛大人，卑职那段时间一直在庭院里巡逻，的确不曾看见皇后娘娘和朱小侯爷出来。”

    朱老侯爷痛不欲生，“我家阿四虽然混账了些，可皇后娘娘何必下此重手，我们朱家几代单传，就只这么一根独苗苗啊！”

    凤琼枝跟着抹眼泪，“二妹妹，你如今已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骄纵也该有个度啊！你这样，不也让皇上为难吗？”

    公媳俩一唱一和，泪如雨下的模样，令沈妙言觉得她自己好像真是个坏人。

    然而她清楚得很，朱阿四的死乃是凤琼枝一手设计，与她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她捻着颗兰花豆，听见凤琼枝像是咬了人不松口的恶狗，还在那里啜泣着絮叨不止：

    “我知晓我从前与二妹妹有些过节，可我都主动上门请罪，还把千辛万苦搜罗来的两百多颗东海珍珠送给二妹妹，二妹妹怎的还不满意？自从你回到镐京，三妹妹与四妹妹就相继死于非命，兄长至今下落不明，如今我夫君又……我，我都要怀疑，我们凤家这几个月以来的家破人亡，究竟是不是你一手造成的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眼眸含着委屈转向君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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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3章 凤琼枝之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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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唇角噙起甜甜的笑容。

    纤纤玉手执着紫竹骨折扇，她温声道：“这件事情的真相，我已经一清二楚。至于真凶是谁，我也知道了。”

    “皇后娘娘，恕臣女多嘴，您不过一介女流，又不曾如同薛大人那般有丰厚的办案经验，您说知道真凶是谁，可是一点说服力也无。”

    凤琼枝直起上身，笑容多了些难以遮掩的嘲讽，“什么窗外杀人，既站的那么远，又是如何把匕首送进我夫君心口的？须知，那是匕首，不是羽箭！”

    沈妙言含笑瞥了她一眼，“大姐姐这般激动，莫非是为了掩盖罪行？毕竟，亲手杀死新婚夫君的罪名，姐姐怕是承担不起的。”

    她话音落地，满室哗然。

    凤琼枝笑出了声，“皇后娘娘，臣女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围着她踱步，“戌时三刻以前，你以回栖凤园拿礼物的名义离开了本宫的寝屋，是也不是？”

    “不错，王管家还看见了我！”

    沈妙言踱到王大管家跟前，合拢折扇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王管家，烦请你跟我来。”

    王管家跟着她走到凤琼枝身侧。

    恰好一阵夜风从大开的窗户吹来，把凤琼枝身上的幽香尽数送到王管家的鼻尖。

    王管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好香！”

    沈妙言微笑，“敢问王管家，戌时三刻，你在栖凤园外抄手游廊里碰见的凤府大小姐，身上可有这种幽香？”

    她说着话，余光含笑瞥向凤琼枝，却见她侧脸瞬间惨白。

    她心下了然，果然，事情的真相，正如同她预料的那般……

    王管家皱起眉毛，疑惑道：“老奴碰见大小姐时，她身上的确没有这般香……”

    “巧了，大姐姐今夜和朱阿四过来探望本宫时，身上格外的香。怎的在回栖凤园的路上就不香了呢？而现在，却仍旧香得很呐。”

    沈妙言垂眸看着浑身发颤的少女，唇角笑容转冷，“所以，回栖凤园的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你，而是你的侍女！她身段与你相仿，穿带有兜帽的斗篷，再加上游廊里灯火黯淡，看不清面容也是有的。

    “你指使侍女回栖凤园，掐着点撞上王管家，不过是为了让他给你做不在场证明！而你自己，则绕去庭院后院，设计杀死朱阿四。若本宫所料不错，你是站在离窗户较远的地方，用弩箭一类的东西，以匕首代替羽箭，射到了朱阿四的心口！

    “做完这事以后，你迅速离开，与你的侍女汇合，装作才从栖凤园回来的模样，‘悲痛欲绝’地发现了朱阿四的尸体！”

    “你胡说！”

    凤琼枝浑身发抖，小脸苍白得可怕。

    她嘴唇发抖，一双杏眸睁得大大的，满是惶恐与不可置信。

    她抖了片刻，似是想起什么，厉声道：“对了，你没有证据！什么斗篷、什么弩箭，你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

    “证据？”沈妙言摇扇冷笑，“第一个证据，就是你湿透的绣花鞋！从抄手游廊到栖凤园连着干净的游廊，你的鞋，为何会湿透？因为你去过我窗外，踩了那片豆芽菜和霜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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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4章 怪不得，他昨晚都没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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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尚未扑出去，就有大理寺的两名官吏把她紧紧拉住。

    她还要说话，朱老侯爷步履蹒跚地走到她跟前，不可置信道：“凤琼枝，果真是你对阿四动的手？！凤琼枝，他是你夫君啊！”

    “呸！”凤琼枝狠狠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什么夫君，他就是个恶鬼！自己得了尸注，还整日里缠着我，他就是想把那病也传给我！他是个疯子，整日里折磨我，用鞭子打我，逼我做出各种下贱之事！这么一刀捅死的下场，真是白白便宜他了！”

    “你……你……”

    朱老侯爷身形摇摇欲坠，最后两眼一翻白，彻底气晕了过去。

    凤琼枝转过来还要再骂沈妙言，薛远示意吏卒堵了她的嘴把她带走。

    凤国公看了一晚上的戏，整个人都是懵的。

    等回过神，他慌忙向君天澜请罪，继而又主动送朱老侯爷回府，备了厚礼致歉。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后，沈妙言摇着紫竹骨折扇，慢吞吞蹭回到君天澜身边。

    寝卧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琉璃灯盏里的烛火已渐渐燃尽。

    深秋的一弯月牙高挂苍穹，素白清寒，于光秃的枝桠间若隐若现。

    沈妙言蹭进君天澜怀中，抬起清丽的眉眼瞅他，“我刚刚，是不是很凶？”

    “凶倒是没有的，不过……”

    “嗯？”

    男人暗红狭长的凤眸弯起，素来凉薄的嗓音，染上稍些暖意，“不过，可爱却是有的。改明儿朕下个旨，让朕的妙妙去大理寺做个判官，想来定然风采卓绝。”

    “四哥净会胡说八道……”少女不悦，“做皇后已经很辛苦，我才不想白白给你做那劳什子的判官……”

    “有朕夜夜犒劳妙妙，那判官岂是白做的？”

    男人眉目温和，说的却是不正经的话。

    沈妙言捶了他一下，便把小脸轻轻贴在他怀里。

    漆黑的眼睫微微颤动，她目视虚空，“四哥，你总问我当初焚城地底，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又为何如此憎恨凤琼枝他们……现在，我告诉你答案，你可愿意听？”

    月色如水。

    少女娓娓道来的甜糯嗓音里，君天澜的一颗心却渐渐揪紧。

    他竟不知，他的妙妙受了这么多苦……

    她抱着生还的巨大希望，努力爬出岩浆，努力爬到岩壁上，结果却被人踩住指骨，残忍地把她再度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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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5章 我魏天诀的靠山，是魏北和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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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悠悠睁开眼。

    凤眸狭长，暗红瞳孔宛若一剪而成，内里流转着的暗芒寒冷摄人。

    在注意到指着自己鼻子骂的姑娘是自己心尖宠时，那份摄人寒意霎时烟消云散，化作绕指柔肠。

    大掌轻轻握住她的腕子，薄唇上噙着的笑容分外柔和，“大清早的，妙妙这是在闹什么？”

    “你身上有酒味儿，定是昨夜去花楼喝酒了，是也不是？”

    君天澜捻着她的秀发道：“府中便有美酒，我去花楼喝作甚？”

    沈妙言在他怀中挑了挑眉，“可你衣衫上还有被露水打湿的痕迹，而你的靴履――”

    她翻身望了眼摆在踏台上的墨金云纹长靴，“你的靴履上沾有尘土，昨夜必定出过府！”

    君天澜把她往怀中一带，顺势将她压在身下，狭长凤眸含着几分戏谑，“妙妙不如说，我昨夜不曾碰过你，必定是去花楼睡了旁的姑娘……你可是这样想的？”

    沈妙言没料到他竟然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小脸涨得通红，难堪地咬住唇瓣，把小脸转到旁边。

    帐中，君天澜眉目温和，“妙妙放心就是，便是睡女人，我也只想睡你一个。”

    见女孩儿只红着脸不出声，他轻叹一声，“既妙妙这般急切，我不睡上你一回，倒是不能叫你放心了。”

    “你――”

    沈妙言臊得脸红，尚未来得及再骂他，这男人已经含住她的唇瓣，把她所有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嘴里。

    ……

    晌午时分，君天澜有事先回皇宫。

    沈妙言拥着被衾在榻上躺着，小脸酡红，睫毛湿润。

    从被衾中露出的纤细脖颈上，隐约还遍布着青紫痕迹。

    她羞恼地闭眼，暗道那个男人如今是越来越不知羞，各种姿势花样百出，便是她从前曾看过不少那种画本子，却也没见过那般放.荡的！

    恰在这时，拂衣带着六名小宫女从外面进来，恭敬道：“娘娘，起床吧？待用过午膳，咱们也该回宫了。”

    沈妙言点点头，乖巧地坐起身来。

    等她梳妆打扮好，刚在圆桌前坐下，麦若进来禀报道：“娘娘，凤国公求见，说是有要紧事与娘娘说。”

    “让他进来。”

    踏进门槛的凤国公，意气风发。

    丝毫没有受凤琼枝入狱的影响。

    沈妙言收回打量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轻笑，这男人也是绝了，短短几个月内妻离子散，还死了几个女儿，竟还能笑成这样。

    绝情程度，可见一斑。

    凤国公在圆桌前站定，笑眯眯对她拱手行礼：“给娘娘请安！”

    沈妙言矜持地拿帕子揩拭了下唇角，“爹爹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凤国公望了眼拂衣等人，沈妙言心领神会，示意她们皆都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他与沈妙言两人后，他才在圆桌旁坐了，含笑道：“如今皇上只宠妃夕你一人，我料想定是你的容貌与那魏天诀有几分相似的缘故。”

    沈妙言把玩着雪盖蓝的杯盏，这个男人也真是蠢的，竟然至今还坚持认为她是他的女儿凤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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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8章 鳐鳐其实……可喜欢爹爹了！

    当初，他可是亲眼看见这个女人跌下岩浆化作灰烬的！

    她竟然卷土重来，竟然重生了！

    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事？！

    没等他再说话，花容战已然命人把他带走。

    ……

    沈妙言乘坐凤辇，逶迤进了皇宫。

    踏进乾和宫的书房，只见薄金色秋阳正从雕窗外洒落进来。

    秋阳的光辉里，君天澜坐在书案后，念念站在他身侧，仔细跟着他学习如何批阅奏章。

    而鳐鳐小包子脸鼓起，顶着一本书站在书案前面，显然是因为功课没做好被罚了。

    浑身灰毛的巨狼小灰懒懒趴在阳光里，不时眯起眼睛望一望自己的小主子，继而仍旧懒洋洋睡觉。

    她一手扶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君天澜抬眸瞥见她。

    男人合上奏章，“杵在那儿作甚？”

    沈妙言背着手踏进门槛，笑吟吟道：“生怕打搅了你们学习，因此没敢进来。”

    她话音落地，鳐鳐奶声奶气地张口：“娘，他欺负鳐鳐，罚鳐鳐顶着书站在这里，还不给鳐鳐吃点心，他好坏！”

    面对女儿在自己皇后面前的控诉，君天澜罕见地难为情。

    他以手作拳咳嗽了声，“你若乖乖把功课做完，朕又怎会罚你？”

    “可是你给我的时间不够多嘛！那么多功课，人家怎么做得完！”

    小姑娘仰着一张粉嫩小脸，很努力地同他辩驳。

    君天澜又道：“你哥哥同你这般大时，那些功课半日时间就能做完。你呢，你花了整整三日还没做完！”

    鳐鳐悄悄红了脸。

    很快，小姑娘似是想到什么，剔透的琥珀色眼眸里飞快转过光彩，旋即扑到沈妙言怀里，“娘亲，他就是故意欺负我！鳐鳐不欢喜他，咱们去北幕找皇叔叔吧，皇叔叔比他好！”

    边说着，边回过头，挑衅般瞟向君天澜。

    君天澜正欲凶她，沈妙言摸着鳐鳐的小脑袋，对他冷笑，“当着我的面都敢凶鳐鳐，君天澜，你是不是觉得，把我们母女都吃的死死的了？正好我魏北的禅位书还没写，索性我也不写了，带着鳐鳐回魏北就是，省得受你的气！”

    说着，牵了鳐鳐的小手，作势就要往外走。

    君天澜忙起身，疾步过去拉住她的手，“好了好了，我不凶她，成不成？”

    “哼！”

    母女俩同时哼了声，把脸扭过去不看他。

    念念十分懂事地过来打圆场，“娘，孩儿中午想吃你做的酥点，咱们一块儿去小厨房做酥点好不好？”

    沈妙言对这个长子自然是和颜悦色，摸了把他的脑袋，又凶巴巴瞪了眼君天澜，才带着念念离开书房。

    鳐鳐屁颠颠儿地正要跟上，却被君天澜一把攥住后衣领子，把她给拉了回来。

    他单手把她提在半空中，似笑非笑。

    鳐鳐害怕得紧，瞪着一双同沈妙言如出一辙的圆眼睛，凶狠道：“你想干啥？”

    “你再敢怂恿你娘去找君舒影，朕就拿戒尺打你，听见没有？”

    “哼，你再敢这般威胁我，我就去告诉娘亲，说你毒打我，还要把我卖给人伢子！”小姑娘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着，“以后每天夜里，我都要我娘陪着我一块儿睡，让你再也牵不到我娘的手！”

    御书房中一片寂静。

    半晌后，这位一统四海英明神武的帝王，终于败下阵来。

    他把鳐鳐放到地上，单膝在她面前跪了，双手搭在她的双肩上，眉目极其温和，“你年纪尚幼，因此不知道世间险恶。你那位北幕的皇叔叔，对你娘居心叵测不怀好意，你怎么能把你娘往他那儿带呢？”

    他顿了顿，又接着哄道：“你仔细想想，若你那位皇叔叔与你娘有了小孩儿，他定然会偏疼他的孩子，哪里还会疼你？”

    鳐鳐歪了歪小脑袋，仔细地考虑了会儿。

    半晌后，她龇着一口小白牙笑道：“你又哄我！你就是想拖着我，不放娘亲离开！我告诉你哦，你对我的威胁是没有用的，你得贿赂我，我才会答应你！”

    君天澜被她逗笑。

    “那你告诉朕，究竟要怎么个贿赂法，你才能答应朕？”

    “我要骑马！”

    “朕让夜凉带你去御马场骑马，可好？”

    小姑娘满脸激动，搓了搓手，轻声道：“我要骑的，不是真的马！”

    沈妙言与念念在小厨房做酥点。

    她原想过来御书房，问问君天澜是要吃咸的还是要吃甜的，结果却看见书房里，那父女俩正折腾着玩闹。

    被奉为神明的年轻帝王，正趴在地上。

    鳐鳐骑在他背上，兴奋地大叫着“驾驾驾”，玩得十分开心。

    她在雕窗外看了会儿，忍不住笑出了声儿，继而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打搅他们父女俩。

    过了会儿，鳐鳐玩得有些累了。

    她跳下君天澜的背，在他跟前跪坐着，小小的双臂搂上他的脖颈。

    因为玩得兴奋，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只睫毛却有些莫名湿润。

    君天澜在地毯上盘膝坐了，把她抱到怀里，替她抚开额前的刘海儿，“这是怎么了？”

    小小的姑娘，粉嫩嫩一团。

    她缩在男人怀里，低垂着湿润的眼睫，声音细细的：“从前在魏北时，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孩子总是背地里嘲笑我没有父亲……鳐鳐去她们府上做客，看见她们骑在爹爹的背上笑闹，可羡慕了……”

    泪珠子啪嗒啪嗒掉落下来。

    小姑娘抬手擦了擦眼泪，仰起苹果似的小脸，“但是，鳐鳐现在也有爹爹了。他会监督鳐鳐做功课，会让鳐鳐骑马……”

    书房静谧，檀香袅袅。

    小姑娘搂着君天澜的脖颈，小脸依偎在他怀中，

    “鳐鳐其实……

    “可喜欢爹爹了……”

    细细弱弱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满足与依恋。

    君天澜垂眸，吻了吻她透着奶香的小脸蛋，冷硬的心柔软到了极致。

    ……

    另一边，城西。

    乞丐群居的破烂院落外，来了个身姿娇小的姑娘。

    她穿海老茶色的短打劲装，满头长发高高扎成利落马尾，正是司烟。

    她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蹦蹦跳跳地进了这座院落。

    此时乞丐们都忙着出去寻找食物，破烂的房舍里面，只有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

    ，

    发现前两天的标题取错了，明儿凤琼枝才会真正挂掉，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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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7章 凤琼枝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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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头发蓬乱，身上胡乱盖着件破旧衣裳，双手以惊恐的姿势抱着胸，除了肌肤格外白皙，其他方面与寻常的女乞丐着实没有什么区别。

    司烟走到她跟前，“喂。”

    凤琼枝如同陷进巨大的恐惧里，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

    司烟站了会儿，又提高音量：“凤琼枝！”

    许是这个名字把凤琼枝唤醒，她抬起头，茫然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

    在看清来人是司烟之后，她猛然扑过去抓住她的裤摆，“司姑娘，沈妙言她成了皇后！我弄成这个样子，都是她害的！你不是说要弄死她吗？你快去弄死她啊！”

    她说着，眼底流露出浓浓的恶毒，“最好，最好把她也弄到这里来，叫她也体会一番我所受的苦！司姑娘，你意下如何？！”

    司烟只是笑得温柔。

    她在她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包子递给她，“吃罢。”

    凤琼枝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看见有包子，急忙不顾一切地夺过来，大口大口咀嚼起来。

    司烟把玩着狗尾巴草，“虽然呢，沈姐姐是很讨厌，总是数落我不知道打扮，总是说我吃饭用手抓很不规矩，可是……”

    她抬眸，笑容恶劣，“可是比起你凤琼枝，我还是更喜欢沈姐姐呢。凤琼枝，中秋节重华行宫，你亲手把我推下水，你可还记得？我这人素来睚眦必报，你推了我，你就得死！”

    凤琼枝啃包子的动作顿住。

    她慢慢低头望向包子，只见包子馅儿呈现着奇怪的黑色。

    紧接着，那馅料儿在她眼皮子底下一点点蠕动起来。

    她满脸惊骇，手一松，半个包子立即跌落在地。

    旋即，她的眼耳口鼻中爬出无数黑色虫子，看起来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真是浪费。”

    司烟嘀咕着，捡起地上那半个包子，大口大口欢快地咬吃起来。

    凤琼枝的眼睛中淌出两行鲜血。

    她已经看不见了。

    她勉强挥舞着双臂想去掐死司烟，喉咙中不停发出“咯咯”声响，然而没等她碰到司烟，就形容凄惨地倒地不起。

    司烟站起身，啃完最后一口包子，漠然地垂眸瞥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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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8章 我已有心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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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貌秀丽的少年郎，骑一匹枣红骏马疾驰到西市，原本围闹在西市菜市口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了。

    他举目四望，只见菜市口到处都是百姓扔的蔬菜叶子，有鲜血浸润了地面，一丝丝在泥土里蔓延开，呈现着瑰丽而诡异的色调。

    他怔了怔，呆呆跨下骏马，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百姓，“凤国公呢？”

    “死啦！”那百姓大约狠狠看了一场热闹，兴奋得手舞足蹈，“那么大的大刀，一落下来，脑袋就跟脖子分了家！你没看见，那血喷的，啧啧！”

    他自顾说着，浑然没注意到君陆离惨白的小脸。

    君陆离拉过另一个百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男人，这么高，这么瘦？长得很好看，他是凤家的公子！”

    “没有、没有！你少妨碍我做生意！”

    那人嫌弃地把君陆离推开，继续吆喝着叫卖冰糖葫芦。

    君陆离脚步踉跄，连续问了十几个人，才终于从一位小孩儿嘴里听见他想听见的东西：

    “你说那个来劫法场的大哥哥吗？他被禁卫军赶着去了城东，也不知道他逃掉没有。你现在赶紧往城东跑，兴许还来得及看见他呢。”

    君陆离递给小家伙一把银子，旋即踩上马背，飞快朝城东疾驰而去。

    他是大周的八王爷，看似金尊玉贵，实际上却是这世间最多余的一个。

    母妃不喜欢他，先帝不待见他，他是被五皇兄利用的刀刃，是被四皇兄嫌恶的存在。

    可这样不堪的他，也有在乎的人……

    那个人于困境中拉了他一把，终他此生，他皆会感恩，皆会欢喜。

    少年骑快马，疾驰于长街之上。

    等他穿过东城门来到城郊，触目所及皆是青山绿水，哪里有凤北寻的影子。

    少年茫然四顾，在嗅到野风送来的淡淡血腥气息时，小脸惨白，立即策马循着血腥气而去。

    找到凤北寻，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草丛间皆是鲜血，那个人靠坐在大树下，面前横七竖八躺满了镐京城禁卫军的尸体。

    他竟一个人，杀了上百名禁卫军！

    可他自己……

    只见一道极深极长的伤疤，自他额角纵横至眉心，越过鼻梁，狠狠划拉过大半张脸！

    原本俊美的面庞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看上去生死未知甚是可怖。

    他吓得浑身发抖，无力地滚下马背，小心翼翼摸到凤北寻身边，轻轻试探他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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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9章 这位大周的皇后虽是个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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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近六旬的嬷嬷，保养得十分得宜。

    一袭宝蓝色妆花缎宫裙，衬得她肌肤白皙，身段格外高挑纤瘦，若是从背后看，定要误以为她是位妙龄少女。

    她的长发并未同其他老嬷嬷那般染成黑色，而是呈现出自然老去的花白颜色，利落地高高挽起，简单地簪着枚乌玉发簪。

    叠放在胸口的十根手指纤细白皙，指尖细细涂着胭脂红的丹蔻，尽管皮肤上有些微褶皱，却丝毫不曾影响她的美。

    这是在岁月流逝中，所沉淀下来的精致美。

    便是连眼角的褶皱，也仿佛欲语还休，诉说着她从前的貌美与风华，诉说着她半生的故事与秘密。

    沈妙言打量了她半晌，不觉微笑，“我竟不知，陈嬷嬷也能这般好看。我记得，嬷嬷分明是垂垂老矣的老妪模样。”

    当年她被君天澜扔进教坊司，曾见过这位嬷嬷一面。

    那时候的陈嬷嬷，肌肤苍老犹如树皮，威风虽有，却不及如今这般气度特别。

    前段时日她去教坊司，也曾见过她，同样是苍老干枯的容貌。

    短短一个多月，人的改变竟能有这般大吗？

    陈嬷嬷望着她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冷漠挑眉，“你可是又再打百媚生的主意？告诉你，我如今这般，并非是因为百媚生的缘故，而是我本身便是如此容貌。从前那般，不过是为了遮掩。”

    也怨不得她这般说，沈妙言前段时日常常跑到教坊司，就想着弄点儿百媚生回来，却都被她狠狠打了出去。

    沈妙言被她一语道破心思，撇了撇嘴，别过小脸不肯再看她。

    陈嬷嬷沉吟半晌，才淡淡道：“你随我来。”

    说罢，转身朝一侧朱漆游廊而去。

    沈妙言好奇地望向她的背影。

    宫中所有的老人，对这个女人的生平皆都讳莫如深，然而却都十分敬重她。

    就连君天澜，也曾告诫过她不许去教坊司招惹这个女人。

    她挑了挑眉尖，还是选择跟上她。

    朱廊蜿蜒悠长，陈嬷嬷行走其间，气度优雅，不似寻常嬷嬷，倒似那位居高位的皇太妃。

    她双手交叠于胸前，声音淡漠：“我出身赵地，却在十六岁就离开了那里。如今在镐京城的皇宫里，已整整待了五十年。”

    “哦。”

    沈妙言跟在她身后，心不在焉地伸手去廊外触摸雨丝。

    陈嬷嬷轻抚过自己的面庞，眼底掠过一抹黯然，“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如今的我，大约活不过一年。”

    沈妙言捻了捻雨丝，“哦……”

    陈嬷嬷似是被她的漫不经心惹怒，转身怒视向她，“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少女一脸呆萌地靠在朱红廊柱上，乖巧点头：“听着呢。”

    陈嬷嬷狠狠皱眉，原本打算长谈的对话，也在三言两语间结束：

    “赵地有个男人难缠得很，我知晓如今天下太平，再生战火于百姓无益，若那战火因我而起，我更是愧对苍生，有损阴德。我会用冰棺封存我的尸首，你记着，若赵地真的有起兵的那一日，你便将我的尸首交给赵地那个男人，他自然会退兵。”

    她说罢，寒着脸快速离开。

    沈妙言被她这番话弄懵了，忙快步追上去，不害臊地拉住人家胳膊，“陈嬷嬷，你到底在说什么？赵地为什么会起兵？那个男人又是谁？”

    “哼！”

    陈嬷嬷冷哼一声，欲要抽出自己的手。

    然而沈妙言的脸皮若是厚起来，连君天澜都怕。

    她死死抱着她的手臂不肯松开，撒娇道：“好嬷嬷，我不该屡次三番惦记你的百媚生，你便把事情全部告诉我吧？你说的我一头雾水，我这心里真是憋得慌呢。”

    陈嬷嬷被她这副赖皮模样气得不轻，“亏你还做过女帝，就你这副赖皮样，难不成与大臣们议事时也是这般？！”

    “哪儿能啊，我做女帝时从来不议事，都是交给我手底下的丞相去议的。”

    “你――”

    陈嬷嬷被她气得不轻，觉得自己再跟她缠下去，自己本就所剩无多的寿命还得再减掉一半！

    最后沈妙言从她嘴里实在套不出什么话来，只得无可奈何地松手。

    陈嬷嬷嫌弃地急忙走远，走出去数十步时，不知想到什么，忽而又转身望向她，“赵女善舞，而我年轻时，曾是赵地最好的舞姬。你，可要跟我学舞？”

    她快要离开人世了，可她的技艺，却不曾有人传承。

    这位大周的皇后虽是个浑人，但比起其他女子，无论是容貌亦或者性情，其实都算得上优秀。

    她配继承她的衣钵。

    沈妙言却是一怔，“学舞？”

    ……

    入夜。

    君天澜回到正阳宫，却不见他的小皇后。

    男人解开大氅递给添香，“人呢？”

    拂衣捧着净手的银盆上前，笑吟吟道：“娘娘说要跟着教坊司的陈嬷嬷学舞，让皇上不必等她用晚膳。”

    “学舞？”

    君天澜一头雾水。

    他净过手，在帕子上擦拭干净，暗道那丫头肯学些东西也好，总比整日里无所事事胡思乱想来得好。

    只是，跟谁学不好，怎的偏偏跟了陈嬷嬷？

    他在圆桌旁坐了，拂衣已经带着宫女把菜肴布好。

    尚未来得及动筷，麦若匆匆忙忙奔进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皇上！含香苑里有个小宫女病倒了！太医说，看症状像是……像是瘟疫！”

    若君陆离在此，定然能猜到，那个病倒的小宫女恰是被蛊虫入侵的那个。

    君天澜握着象牙筷的手顿住。

    他侧目望向麦若，麦若急得满头大汗，正回望向殿外。

    殿外，两名太医汗津津地提着药箱奔进来，把麦若的话细致重述了一遍。

    宫中发生瘟疫乃是天大的事儿。

    况且，含香苑恰在正阳宫旁边。

    君天澜哪里还有时间再慢慢用晚膳，寒着俊脸亲自去操办瘟疫一事。

    与此同时，皇宫外。

    十里长街繁华如许，倚梅馆就坐落在长街深处，门前种着两株粗壮病梅，黑底金字的招牌乃是御笔亲提，格外贵重。

    临近入夜，宫门落了锁。

    白清觉从宫里出来，骑着马走到自家门外，就瞧见有几名小孩儿正被大人领着，病歪歪地站在他家医馆外，犹犹豫豫不敢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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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0章 君天澜他……在吃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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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跨下骏马，把缰绳交给小厮，眉目温和，“这是怎么了？”

    一位四十余岁的男人抬袖抹了把眼泪，“娃子们都生了怪病，俺没银子给他们看病，不敢进医馆……”

    白清觉笑得格外温柔，“这有什么，进来吧，我给孩子们瞧瞧。”

    男人大喜过望，连忙领着几个小孩儿跟进了医馆。

    白清觉仔细做了诊断，很快开出一方药，“病倒不是什么怪病，喝个三四天的药，差不多就能痊愈。”

    说着，示意手底下的小学徒按照他的方子去抓药。

    那名男人恭恭敬敬地捧过几个大药包，得知白清觉并不收自己银子，立即千恩万谢地领着小孩儿们走了。

    白清觉并未把这个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净过手就去内室寻安似雪。

    谁知半夜时分，倚梅馆外忽然传来呼天抢地的哭嚎。

    “外面在闹什么？”安似雪披着衣裳从榻上坐起身，点了几座灯盏，“怎的哭成那样？”

    医者父母心，她说话之间，白清觉已经匆匆套了外裳，趿拉着一双布鞋道：“我出去瞧瞧，你去安抚圆圆，莫要让她被吓着。”

    他来到倚梅馆外，只见大门口围着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大约都是听见动静后从家里赶来的。

    他垂眸，只见台阶下摆着五张小小的凉席。

    凉席上盖着白布，里面躺着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傍晚时分来过店里的那个男人，此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道：“就是他！就是这个黑了心肝的大夫，害死了我的儿女！”

    四周的百姓闻言，纷纷对着白清觉指指点点。

    深秋的夜里颇有些寒凉。

    白清觉双手拢在袖管里，唇角笑容嘲讽。

    他医术精湛，却并非医痴。

    一双手诊得起脉、用得了针，却也能使得了毒、杀得了人。

    一双眼看得出病因、瞧得出药理，却也能看出这混沌世间的丑恶与凶险。

    这个男人哭起来几近干嚎，挂在脸上的汗水比泪水还多，眼睛里半点儿悲伤都无。

    显然，他是在用这些孩子的死来诈他们倚梅馆。

    白清觉挑了挑眉，尚未说话，韩棠之已经带着刑部的人过来了。

    他朝白清觉抱了抱拳，“听说这里发生了命案？”

    不等白清觉说话，那个男人立即朝韩棠之磕了个响头，悲怆万分道：“大人，这个大夫治死了我的儿女，求大人为我主持公道！”

    白清觉自然是不认的。

    一番闹腾后，他干脆亲自挑开白布，捉住其中一名死掉孩童的手，替他查探起死因。

    他从来自诩医术精湛，然而今日这几名孩童的死，不知怎的，他竟然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半晌后，眼见着那男人哭天抢地，一副要撞死在倚梅馆门前的架势，白清觉暂时按捺下心中杀意，同意先跟韩棠之去刑部接受审讯。

    正是漆黑长夜。

    围在倚梅馆门前的百姓渐渐散去，只剩下檐下两盏风灯摇曳生姿，将门前两株病梅的树影投落在地。

    深秋时节，病梅尚未开花，地面的投影枝桠横斜，光秃秃的。

    数十朵指尖大小的素白曼佗罗茶花，随月光而来，轻盈盈从屋顶飘落在地，点缀在了地面横斜的病梅疏影上。

    仿佛大地生花。

    随着曼佗罗落地，戴着鸠羽紫大狐毛的男人，如狐妖般从高翘的屋檐上幽然而至。

    修长白皙的指尖轻抚过银线绣花袍面，他侧目，丹凤眼尾不染而红，“琼华岛的蛊毒果然厉害，便是白清觉，一时半会儿竟也查不出来。”

    司烟从长街的阴影中走来。

    无数诡异虫子汇聚在她脚下，在她走出阴影的刹那，瞬间消失在她的裙摆底下。

    “白清觉被人抓进刑部大牢，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来。如此，太医院内就再无人能解开宫里那玩意儿。等它们生长蔓延开，可就有好戏看了！”

    小姑娘语带活泼，弯腰拾起一朵曼佗罗茶花，“你近日怎的又欢喜上这种花了？这是什么花？”

    “茶花的一种，梵语名为曼佗罗，乃是佛家祥瑞之花。”男人不以为意地说着，抬步朝长街尽头而去，“走罢，咱们也该准备准备，去见朕那位好四哥了。”

    碎玉敲冰般的嗓音，在深秋的夜里听起来薄凉沁骨。

    那流转的眉眼，已非昔日潋滟尽天地绝色的模样。

    似妖非妖，似人非人。

    长而蓬松的狐尾从他的颈间迤逦坠地，与宽袖和袍裾一道，随夜风摇曳。

    腰间挂着的精致红妆木偶娃娃笑容妩媚。

    男人的漆墨长丝宛如墨笔细细勾勒而成，在风中翻卷飞扬，越发衬得那张脸得天独厚，仿佛上苍眷顾而生。

    只丹凤眼里的薄凉与疯狂，却令人心惊胆颤。

    ……

    皇宫。

    这几日，沈妙言一直在教坊司和陈嬷嬷练习舞姿。

    她本就有些基础，再加上悟性颇高，陈嬷嬷稍作点拨，便是进步飞快。

    短短三日时间，便已差不多领悟赵地舞蹈的大概。

    陈嬷嬷大约发了善心，这三日时间里，竟然允许她使用百媚生泡澡。

    小姑娘心满意足地泡在薄金色浴汤里，虽然一开始泡身体会很疼痛，但她知晓这痛楚会随着一次次泡澡而逐渐减轻，到最后就像是泡寻常花瓣澡一般舒服。

    而舞蹈与百媚生，皆非她这三日内最大的收获。

    她最大的收获，是陈嬷嬷所教授的功夫。

    她也不知道这陈嬷嬷究竟是什么来历，一套功夫看着漂亮极了，却并非花拳绣腿，一招一式皆都致命。

    即便是没甚力气与内劲的女孩子，只要彻底掌握住这套复杂的功夫，也能迎战杀敌，其力量甚至丝毫不逊于男子。

    对目前的沈妙言而言，她的大魏血统消弭无踪，若能习得这套功夫，等同多了自保之力。

    所以这三日时间，她过得十分充实，甚至忘了回正阳宫。

    等她终于想起来回去时，刚撩开正阳宫寝殿的珠帘，就瞧见她的好四哥正带着念念和鳐鳐用膳。

    “四哥。”她大大方方地走过去，顺口对拂衣道，“帮我备一份碗筷。”

    拂衣福身，正要去办，君天澜冷冷的嗓音忽然响起：

    “不许。既要留宿在教坊司，何必还回来用膳？”

    沈妙言一怔。

    她盯着男人，只见他侧脸冷漠，眉尖轻蹙，即便食着膳食，也仍旧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琥珀色瞳眸微微一转，少女心中已有了大概。

    这厮，大约是埋怨自己离开这三日，不曾同他打过招呼……

    君天澜他，在吃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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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1章 朕还是更欢喜这个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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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蹭到男人身边坐了，亲自挽袖替他斟了一盏美酒，“三日不见，四哥瞧着又多了些神武之气呢。”

    君天澜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搭理她。

    念念把自己爹娘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乖巧地拉着鳐鳐起身，朝沈妙言行了个礼，“母后，儿臣和妹妹已经吃饱，先回东宫温习功课了。”

    他可是好孩子，要给爹娘制造独处的机会呢。

    谁知鳐鳐手里捏着个酱汁鸡腿儿，一脸懵懂道：“可是兄长，鳐鳐还没有吃完，鳐鳐还想吃那个桂花烤鸭。”

    “东宫里有。”

    念念不由分说地把她拽往寝宫外。

    兄妹俩走后，沈妙言厚着脸皮把酒盏捧到君天澜唇边，“四哥？”

    君天澜沉默着食菜，并不买账。

    沈妙言暗暗磨牙。

    殿中气氛尴尬了半刻钟，眼见着君天澜搁下象牙箸准备净手，沈妙言干脆自己呷了口美酒，继而一手勾住男人的脖颈，直接朝着他的唇瓣吻了上去。

    酒液醇厚浓香，顺着少女的唇齿，缓慢渗入男人的嘴里。

    君天澜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一双剑眉狠狠蹙起，丹凤眼半眯着，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跟前这个无比主动的女人。

    于“情”这一事上，他向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在沈妙言即将松口的刹那，他带着薄茧的大掌毫不客气地按住她的后脑，强势而霸道地不许她离去。

    正是金乌西下的时候。

    淡金色夕阳的薄光折射进来，在帷帘上跳跃闪烁。

    君天澜侧脸冷峻，骨节分明的手径直挑开沈妙言的衣裙，顺着光滑的缎质中裤一路往上。

    随着少女发出一声嘤咛，他把她打横抱起，面无表情地走向榻间。

    沈妙言被他扔在柔软的龙榻上，在他俯身而来的刹那，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翻身就把他压在了身下。

    她睁着一双琥珀色湿漉眼眸，眼尾挑着无限风情，连声音也染着挑衅的调调，“四哥总摆着这副冷脸，是打算给谁看？”

    说话之间，竟主动解开男人的腰带与宽袍。

    她骑在君天澜的腰上，随着身体之间的结.合，居高临下地瞥向躺在软枕上的男人，果然如愿看见他微微变化的脸色。

    少女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成就感，可尚还未来得及沾沾自喜，男人忽而坐起，直接抱着她换了个姿势。

    白嫩的双膝，跪在柔软的榻上。

    沈妙言双手撑着榻上的褥子，纤细的后腰与挺翘的臀部之间，呈现着惊人的弧度，仿佛能盛下一盏酒！

    男人自背后把她占有，嗓音沙哑而撩人，“比起刚刚，朕还是更欢喜这个姿势……”

    从后面可以把这个小女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一手就能掌控她的身体。

    他从不否认他在这种事情上的强势。

    沈妙言喘着，在男人霸道的攻势下，几乎要软成一汪春水。

    ……

    今夜，君天澜要与朝臣在乾和宫御书房议事。

    于是他只来了两回，就沐了个身去那边议事。

    沈妙言独自躺在榻上，望着绣花帐顶，只觉身体酸疼得厉害，令她很有一种撕了君天澜的冲动。

    那厮每次一开始尚还记得怜香惜玉，到最后，那些绵绵爱意就会化作疾风骤雨般的侵略，令她不知所措，无处可逃。

    她幽幽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外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偏过头，只见添香急匆匆推门而进，眼圈都是红的，“娘娘，拂衣她……拂衣她……”

    话未说完，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沈妙言紧忙坐起身，“拂衣她如何了？”

    添香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她好像染上了那种瘟疫，如今正发着高烧，身上还有许多奇怪的红疹子！”

    沈妙言大惊，连忙掀开薄被，披了件衣裳，连鞋都顾不得穿，就拔腿奔向殿外。

    添香理智尚存，急忙拉住她，哭道：“娘娘不能去！您是千金之体，若是传染上，再没得药治，那可就糟糕了！”

    “我总得去看看她！”

    沈妙言挣开她的手，不顾一切地飞奔向拂衣所住的屋子。

    屋子门口有两名禁卫军把守，说什么都不放她进去。

    于是沈妙言趴在窗外，小心翼翼朝里张望。

    屋内灯火幽明，拂衣躺在榻上，小脸烧得有些红，满头秀发铺散在枕上，衬得她格外虚弱。

    半截藕臂从袖管中露出，白嫩的肌肤上果然遍布着许多红疹子。

    “拂衣！”

    她隔着纱窗，柔柔唤了声。

    拂衣大约正处在昏迷中，因此未曾答应。

    沈妙言又看了会儿，身后传来夜凉的声音：“皇后娘娘。”

    她转过身，只见夜凉身着布衣，手里拎着个食盒，大约是来照看拂衣的。

    夜凉对她拱了拱手，“娘娘不该来这里，还是尽快回正殿那边为妙。太医院的御医们已经开始商议解开瘟疫的法子，想来拂衣应当能很快恢复，娘娘不必忧心。”

    “那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沈妙言说着，不放心地回头望了眼榻上的姑娘。

    等回到正殿，已是子夜过半。

    她忧心忡忡地在大椅上坐了，刚端起一盏杏仁茶，麦若便进来禀报：“娘娘，白夫人求见。”

    “安姐姐？”沈妙言愣了愣，“快请进来！”

    安似雪带着白圆圆进了寝殿。

    母女俩脸色都不大好看。

    尤其是安似雪，眼底还有着淡淡的青黑色。

    沈妙言知晓她这个时辰找她，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起身迎了过去，先揉了揉白圆圆的小脑袋，笑道：“添香，你带圆圆去公主那里睡觉，我和安姐姐有话要说。”

    添香应了声是，笑眯眯去牵白圆圆的小手。

    小姑娘犹豫地望了眼自己娘亲，见她并不反对，才顺从地跟着添香离开。

    她走后，沈妙言携着安似雪坐了，亲自给她斟了一盏热杏仁茶，“安姐姐，你半夜进宫，可是有什么大事？”

    安似雪轻叹一声，把前几日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我寻思着，这事情两三天就能水落石出，谁知清觉进了刑部之后，就没出来过。那个求医的男人闹得很凶，还卷了张凉席铺在韩府门口，说是韩棠之若不给他个交代，他就一头撞死在韩府……我这也是没有主意，半夜睡不着觉，才进宫来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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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2章 他是盛装打扮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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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泼皮无赖故意闹事……”

    沈妙言颔首，琥珀色瞳眸里多了几许深思。

    她虽是个愚钝的，却天然有一种抽丝剥茧的能力。

    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大夫被人诬陷，一直关在刑部出不来。

    偏偏这个时候，宫里又爆发瘟疫……

    两件事情，她瞧着怎么就那么巧合呢？

    白清觉的医术她清楚得很，不存在治死人的情况，更不可能查不出那些孩子的真正死因。

    查不出来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些孩子，是被高人用特殊法子害死的。

    特殊到，就连白清觉也无法在短短时间内摸清楚。

    可若单论医术和毒术，天下之大，又有几人是白清觉的对手？

    那么有没有可能，对方用的是……

    蛊？

    这个字眼从脑海中冒出来，沈妙言忽然灵光一闪。

    她记得前些日子，有人特意写了字条告诉她，说是宫中有蛊……

    那么有没有可能，这场所谓的瘟疫，其实不过是特殊的蛊毒？

    那个下蛊之人不希望白清觉发现并搅和了他的好事，因此才设计让白清觉被刑部看守起来。

    而据她所知，中原擅长用蛊的，似乎只有司烟一个。

    少女摩挲着茶盏，司烟顶替她被君舒影带走，所以，这场混乱应当是君舒影拿什么威胁利诱司烟，让她干出来的……

    所有的谜团都有了眉目。

    少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对安似雪道：“安姐姐放心，这场祸事我已经有了眉目。至于姐夫，你更不必担忧。且不说韩棠之和姐夫是过命的兄弟，便是君天澜，也不可能让姐夫有个好歹。”

    安似雪颔首。

    “已是夜半，安姐姐就歇在我宫里吧，正好，咱们也许久不曾好好说过话了呢。”

    ……

    翌日。

    安似雪离开正阳宫后，沈妙言立即遣了添香，去把君天澜寻来。

    君天澜这些时日以来，被北疆的战事与宫里的瘟疫弄得焦头烂额，偏偏又有密报称凤北寻去了赵地，似乎要联合赵地从前的老丞相赵无悔造反。

    重重琐事加起来，足够令他心烦了。

    他来到正阳宫，沈妙言亲自给他煮了一盏松山云雾。

    他品着茶的功夫，少女又绕到他背后，替他细细揉.捏肩膀。

    茶雾缭绕里，她把所有的猜测，尽数告知了他。

    君天澜脸色不大好看。

    世上最糟心的事儿，不是有个混账弟弟。

    而是那个混账弟弟，总惦记自己的妻儿，总绞尽脑汁地给他的江山添乱。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依妙妙看，此事该当如何？”

    “自然是把五哥哥引出来。司烟在他手上，宫里这场莫名其妙的瘟疫，恐怕还得司烟亲自交出解药，才能彻底缓解危机。”女孩儿秀丽的眉目在灯火下格外娇媚，“四哥，我觉着我真算得上是贤后了呢！”

    君天澜把她抱到怀里，温柔吻了下她的额头，“那么，该如何把君舒影引出来？”

    “四哥心里门儿清，何必问我？”

    “我舍不得拿你做诱饵。”

    沈妙言轻笑出声，“怕甚？须知，再这般拖下去，那些染了蛊虫的宫女，都得魂归西天。四哥，这是五哥哥造的孽，早些解决，他身上背负的人命，也会少些。”

    这厢两人商议着，还未完全敲定计划，第二日就传来了君舒影的消息。

    北幕的使者进宫呈递国书，说是北幕皇帝意欲拜访。

    下朝之后，君天澜拿着那封国书，只觉可笑。

    别的使国来访，皆都是派遣使臣提前数月约好，来访的正主儿再耗费数月，穿越千里徐徐而来。

    他这位好弟弟来访，不过是从镐京城某座青楼妓馆入宫。

    所谓的来访国书，不过是随便打个招呼。

    然而他的确需要见君舒影一面，因此倒没有阻拦，十分大度地同意了北幕使臣的要求。

    约定的时间乃是寒露。

    寒露节气，鸿雁来宾，雀入大水，菊有黄华。

    深秋的天，已是一日凉似一日。

    国宴这日，君舒影乘坐北幕龙辇，特意像模似样地从郊外进京，扮作一副远道而来的样子。

    他是盛装打扮过的。

    沈妙言同君天澜坐在承庆殿上，远远望向殿外，只见那个男人的龙辇正穿过汉白玉广场逶迤而来。

    珠帘卷起，他身着暗紫色银线绣莲纹大氅，颈间缀一条鸠羽紫的蓬松修长狐尾，丹凤眼尾不染而红，眉目流转间皆是媚色凉意。

    漆墨青丝披散在腰后，只几缕用一枝碗口大的瑶台仙凤在发顶挽起，额间垂落几缕长发，越发衬得那张容颜勾魂摄魄，艳绝至极。

    艳丽得仿佛能灼伤人的双目。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支颐，他歪坐在铺着紫团的龙辇上，一双眼极目远眺，所凝视的地方正是她这里。

    沈妙言慢慢收回视线，心中五味杂陈。

    龙辇在承庆殿外停下。

    君舒影优雅地下了辇，沿着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走向承庆殿。

    他走得很慢。

    终于踏进承庆殿殿槛时，殿中所有人俱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以为随着时光流逝，上苍会逐渐收回曾经赐予苍生的一切，可岁月荏苒，当初那位风华绝代的五皇子，容貌分明更胜从前。

    此般美貌，天下绝无仅有。

    君舒影唇角轻勾，目光始终凝在沈妙言的面庞上。

    他踏进殿中，狐尾飞扬，“多日不见，皇嫂嫂看起来气色极好，显然，朕那位好皇兄，定然待你极好吧？夜夜滋润，春帐深深，真是羡煞旁人。想当初皇嫂嫂与朕在北幕成亲时，身段容貌，俱还都是未长开的模样呢。”

    碎玉敲冰般的嗓音，充满了凉薄之意。

    沈妙言拢在宽袖中的双手忍不住攥紧。

    她注视着这个带着挑衅意味前来的男人，还未说话，身侧端坐的男人先开了口：

    “若所嫁非人，自然总是未长开的模样。朕与妙妙沆瀣情深，她在朕身边总是过得踏实如意，因此才能有这般好气色。”

    冷冰冰的声音，满含揶揄与嘲讽。

    沈妙言望着这两兄弟，突然想起当年她刚从楚国来到镐京时，这两人也总是这般斗法。

    不知再过几十年，这对兄弟再见面时，是否也会如同从前和现在这般兵戎相见？

    寒露国宴，笙歌四起。

    繁华的热闹里，

    沈妙言尚不能料到，

    将来，

    这对兄弟已不会再有拌嘴的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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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3章 必定叫你对他彻底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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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舒影落座后，宫娥们婀娜而来，在他面前的雕花案几上置好一桌宴席。

    他晃了晃酒盏，含笑侧目，“兄长可是瞧不起我？这宫宴上的酒，未免太次了些。”

    君天澜面无表情：“若要饮好酒，何不回你的北幕？”

    “北幕无美人，回去作甚？”君舒影唇角笑容越发深沉，眸光带有深意地扫过沈妙言的面庞，“你说是不是，皇嫂嫂？”

    “皇嫂嫂”三个字，被他刻意加重音调。

    几乎是用舌尖顶着上颚吐出的字眼，偏又婉转轻薄得紧，似是调戏。

    沈妙言不喜欢这样的君舒影，于是别过脸，只当没听见他的话。

    酒至三巡，有宫娥捧来茶盏，恭敬地奉到君天澜面前的案几上。

    他惯有酒席过半时饮茶的习惯。

    只是他尚未饮用，沈妙言先好奇地把头凑了过去。

    这茶盛在明黄色彩绘龙凤瓷酒盏里，看着晶莹剔透，芽白似雪，好看得紧，并非是君天澜素日里喝惯的松山云雾。

    “这是什么茶？”

    她好奇问那奉茶的宫女。

    小宫女笑道：“此乃银丝冰茶，由小团龙茶发展而来，只是舍去了其中的龙脑等诸香，以茶剔叶取心，再用清泉渍之。”

    沈妙言颇为稀奇地颔首，“那我先尝尝好了。”

    话音落地，那边观赏殿中歌舞的君舒影，浑身却是一绷。

    他蹙起眉尖，眼看着沈妙言果真捧起茶盏，立即朝那名侍立的小宫女打了个眼色。

    小宫女会意，毫不犹豫就伸手打翻了沈妙言捧着的茶盏。

    银丝冰茶洒了遍身，把凤袍也给染成深色。

    她皱眉，疑惑地望向那小宫女，“你做什么？”

    小宫女紧张地跪倒在地，“奴婢……奴婢看见有个小飞虫飞进了茶盏里，一时心急，所以就……”

    沈妙言挑眉。

    承庆殿收拾得纤尘不染，飞虫什么的，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这宫女话中漏洞百出，大约是在掩饰什么。

    琥珀色瞳眸微微转动，她忍不住又望向君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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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4章 你与我皆已非昔日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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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伸手捂着颈间被掐疼的地方，后怕地目送那个疯魔般的男人远去。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悄悄转身，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

    一场国宴不欢而散。

    君天澜要去御书房处理君舒影入京的事儿，沈妙言便独自回到正阳宫，沐过身就躺在了榻上。

    她抱着绣花软枕，眼圈绯红。

    总是委屈的。

    若爱而不得就开始伤害对方，这种爱，未免太过可怕。

    她感恩从前的五哥哥，却畏惧现在的他……

    秋夜沁凉，她趴在榻上，淡粉色绣梨花的中衣袖管不知不觉晕染开大片深色，那是女孩子的眼泪。

    添香推门进来，替她熄了几盏灯，又细细为她把被褥掖好，“娘娘莫哭，这天下间就没有遗忘不了的事儿，等明儿北帝陛下碰到旁的姑娘，定然能慢慢忘掉娘娘，再不来打搅娘娘。”

    沈妙言正是半睡半醒之际，漆黑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泪珠。

    迷糊中，她睁开一条眼缝，声音细弱：“拂衣？”

    添香怔了怔，唇角的笑容无奈了几分，“娘娘，拂衣的病还没好呢。”

    “是了，她的病还没好……”

    沈妙言又慢慢闭上眼，不知怎的，鼻尖越发酸得厉害。

    添香犹豫了会儿，轻声道：“娘娘这般伤心，不如奴婢遣人去请皇上过来瞧瞧？”

    “不用，他亦是很忙的……作为皇后，我不能打搅他，没得又给那些老臣留话柄……”

    她是立志要做贤后的人呢。

    添香在心底叹息一声，替她仔细把重重垂纱帐幔从金钩上取下。

    她做事认真，抬手勾起帐幔时，一截宽袖顺着玉白藕臂滑落也浑然不觉。

    那手臂深处，赫然可见几枚细小的红疹子。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的肌肤上悄然蔓延开。

    霸道至极。

    ……

    翌日。

    晶莹剔透的露珠折射出晨曦的金阳。

    那点子露水，顺着草茎缓慢坠落，逐渐消融于泥土之中。

    正阳宫内，安静得近乎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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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5章 可爱得……令我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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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不想将来交到昔年手上的，是个千疮百孔的北幕吧？”

    “与你何干？”君舒影紧攥住酒盏，眼中冰寒之意更盛，“我只问你，天下与妙妙，孰重孰轻？！”

    君天澜漠然起身，抬步离开。

    “你不敢选吗？！”

    君舒影抬起绯红眼帘，唇角沾着的晶莹酒汁令他看起来分外妖娆勾人。

    君天澜顿住步伐，微微侧目，“天下与妙妙，朕都要。”

    说罢，义无反顾地离开。

    君舒影生生捏碎手中酒盏。

    细瓷片扎进他的手指，玉白的肌肤上立即渗出细小的血珠子。

    侍立在侧的美人连忙捧着洁白的帕子过来，正要替他包扎，却被他恶狠狠一把推开。

    男人站起身，鸠羽紫的蓬松狐尾无风自舞，如妖似魔。

    他随手掐下一朵瑶台仙凤，丹凤眼里俱是冷意，“我倒要瞧瞧，江山美人，你究竟要怎么个两全法……”

    ……

    夜渐深。

    正阳宫中，沈妙言宽袖高高卷起到双肩，长发蓬松凌乱，浑身皆是狼狈地瘫坐在寝殿前屋檐下的台阶上。

    她忙了一天，简直累瘫了！

    三四百名宫女，被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各自从地上拖起来送回寝屋，还细细为她们盖了薄毯。

    如今正是深秋，夜里天气寒凉，她若不把她们照顾好，这些宫女怕是要染上风寒的。

    至于内侍和禁卫军……

    那群人皮糙肉厚，她懒得管。

    她仰望星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外间的事儿，她隐约能够料到。

    定然是那群老臣害怕瘟疫扩散，要求四哥派禁卫军封锁正阳宫。

    自古以来瘟疫都十分可怕，这事情做得无可厚非，若换成是她，也会如此决断。

    只是今日之事并非瘟疫作乱，而是人心作怪。

    那蛊虫之毒，也不知何时能解开……

    她往后仰倒，呈十字瘫睡在台阶上。

    正百无聊赖之时，一道墨金色残影跃过高高的宫墙，几个起跃就落在了她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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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6章 为她倾尽天下，因她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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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没说话。

    她的目光慢慢落在男人腰间挂着的木偶娃娃上。

    那娃娃漂亮精致、栩栩如生，眉眼之间，像极了自己。

    她抬起眼睫，“若五哥哥今夜前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么你可以离开了。”

    “他已经封锁了正阳宫，下一步，就是焚烧宫里所有感染了瘟疫的人。妙妙，他心黑手辣、六亲不认，难道你爱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君舒影说着，伸手就去捉沈妙言的手。

    沈妙言拂开他的爪子，冷声道：“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知道我爱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五哥哥，或许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可当年你擅自抱走昔年，这一笔账，我与四哥都不曾与你算！”

    她有三个孩子，她皆是喜欢的。

    如今念念和鳐鳐都在她和四哥身边，唯有一个昔年，身处千里之外，平日里就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并不是不曾思念的，并不是不想弥补的……

    可那个孩子，被君舒影养得只认他一人，她和四哥，又能如何？！

    或许过去她的确欠了君舒影很多，可他偷走了她的孩子啊！

    他欠她的，又哪里少了？！

    既然前尘往事、是是非非都已算不清楚，那么不如一笑泯恩仇，好歹也能继续做知己不是？

    她是如此想的，可君舒影偏偏不是。

    他是大周皇子，半生顺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有一个沈妙言，爱而不得，求而不得，令他欲生欲死、欲癫欲狂！

    他把全天下的珍宝都捧到她面前，他为她点燃北疆的万里烽火，却都无法令她一展笑颜。

    他想把他的一切都送给她，到头来，却发现他送一切，都不及君天澜随意给的一件小玩意儿令她开心。

    为她倾尽天下，因她穷途末路。

    为她披荆斩棘，因她生不如死……

    可，一切的一切，都仍旧敌不过君天澜的十年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君舒影慢慢站起身，俊美的面庞上逐渐噙起诡异的笑容。

    他撩开帐幔，踉踉跄跄地离开。

    沈妙言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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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7章 他究竟是有多欢喜沈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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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司烟的担忧，君舒影垂眸，唇角勾起的弧度分外邪气。

    他笑声诡异，声音更是冰冷至极：“打算做什么？当然是给我那位好皇兄添点儿乱，也叫他尝尝我所体味的痛苦。”

    “北帝……我知晓你对沈姐姐的感情，可这样乱来，恐怕不好吧？会，会有损阴德的……”

    “阴德？我吃斋念佛半生，积累了多少阴德，上苍又是如何待我的？！旁人信天道轮回，如今的我，却是不信的。”

    他说完，凶恶地转向司烟，“把蛊虫拿来！”

    司烟才不肯给。

    她转过身就要跑。

    尚不等她化作蛊虫跑掉，君舒影周身已然蔓延出无数寒意，从他脚下朝四周涌出，刹那之间就冻结了司烟的双脚。

    司烟被迫站在原地，呆呆望着一步步朝自己逼近的男人，黑曜石般的瞳孔中终于现出一抹恐惧。

    这个男人疯了，他想抢她的蛊虫，用来对付宫里那无数无辜之人！

    可那数千人若是死了，这笔账，却是要算在她头上的！

    “北帝，你冷静点儿好不好，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让你得到沈姐姐的……就算，就算你要杀人，能不能别用蛊啊，害多了人命，我是要被蛊虫反噬的……我不想死啊！”

    她咽了口口水，眼睛睁得溜圆。

    君舒影才不管她的死活。

    他直接在她身上搜罗起来。

    司烟快哭了。

    “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男女有别吗？北帝啊，你能不能别搜我身啊，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跟你讲哦，我名誉受损的话，你是要娶我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君舒影面无表情，发觉从她身上搜不出东西后，干脆握住她一只腕子，“司烟，听闻养蛊人皆是用身体养蛊，你若不肯把蛊虫交出来，我就剁了你这只手，看看可能从里面搜罗出蛊虫来！”

    他咬牙切齿，烛火映衬之下，依稀可见面目狰狞。

    与那十殿阎罗里被镇压的恶鬼，又有什么分别。

    司烟眼睛里含着两包泪，担忧地瞅着自己那纤细可怜的腕子。

    “把蛊虫交出来！”

    君舒影冷声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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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8章 今天的姐姐，是樱桃味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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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药。”

    沈妙言含着一枚樱桃正欲咬下去，听见他这话，又把樱桃取下。

    她挑眉而笑，“若果真有解药，我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司烟那丫头跟个鬼灵精似的，君天澜尚且不能抓住她，除非她自己主动走出来，否则，这世上谁又能抓住她？”

    连澈不语。

    他垂眸挽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待到饮尽那杯酒，他才缓缓抬眸，悠悠道：

    “司烟因我而来中原，若我也染了这蛊毒，姐姐说，她会不会主动出来，把解药交给我？”

    沈妙言怔住。

    半晌后，她笑着摇头，“此事不可。”

    他为她卖命半生，她又怎忍心叫他如今还要继续为她卖命？

    连澈似是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于是轻笑着起身。

    他走到她背后，俯身抱住她的身子，不等她有所反应，直接扳过她的小脸，霸道地吻住她的唇瓣。

    容貌偏于艳丽的男人，低垂着一双桃花眼，眼底神色复杂深邃。

    他把少女惊愕羞愤的模样尽收眼底，却并不在乎，只纵情干着自己想干的事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手。

    沈妙言喘着气，一张粉脸红得通透，十根指甲里，全是血丝。

    那是她刚刚挠开莲澈的脖颈，所沾染上的血渍。

    “啪！”

    一声脆响，她扬手就给了莲澈一巴掌。

    莲澈脸颊上赫然现出五个鲜红指印，却分毫都不在乎，只笑得温温，慢慢后退几步。

    “我吻过姐姐，与姐姐有过亲密接触……那么，想来我很快就能感染上那蛊毒了。”

    他说话时很温柔，桃花眼比春日的远山还要柔情温软。

    沈妙言却倏然怔住。

    莲澈转身，抬步朝珠帘外而去。

    修长的手指撩开珠帘，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朝沈妙言笑着眨了眨眼睛，“今天的姐姐，是樱桃味儿的……”

    说完，不等沈妙言再恼羞成怒，立即就窜了出去。

    寝殿中又恢复了寂静。

    沈妙言傻愣愣坐在原处，再望向圆桌上那兜樱桃，哪里还有再吃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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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9章 姐姐的眼光，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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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天澜眉眼静默，等所有大臣都启奏完毕，狭长凤眸才慢悠悠转向张祁云。

    张祁云手持象牙笏出列，堆起一脸笑容，恭敬道：“臣以为，焚毁宫人之事不妥。皇上如今一统四海，功绩足以载入史册。若因小小瘟疫罔顾人命，不知将来史书又将如何书写皇上？”

    金銮殿中沉默片刻，众多大臣皆都交头接耳轻声议论起来。

    君天澜淡淡道：“朕登基以来，修粮仓，开运河，建书院，除天下积弊，扬明德之治。天下百姓皆是朕的子民，若因区区瘟疫，就弃他们于不顾，朕这皇帝，当得又有什么意思？”

    满殿都寂静下来。

    刚刚还吵吵着要焚烧感染瘟疫之人的大臣们，纷纷低头不语。

    “诸位爱卿不想着如何解决此次瘟疫，反而想着焚烧人命……莫非那上千条人命在爱卿们眼中，便如枯草般不值钱吗？”

    君天澜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冷冰冰的目光从刚刚叫得最凶的几个人身上扫过，“陈容、王述、司徒明，朕且问你们一句，若今日染了瘟疫的人是你们的孩子，你们可还会如刚刚那般，叫嚣着要把他们付之一炬？”

    三人皆都低头，不敢回答他的问题。

    君天澜从他们身上收回目光，“世间事便是如此，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痛苦，于旁人而言，大约再如何痛苦都与他们无关。但尔等皆是朝臣，是一个国家正常运作必须仰仗的存在。家事国事天下事，于百姓再小的事，也是同你们息息相关的。不枉杀一条人命，不错判一件冤案，给予这世间应有的公正、合理，才能创造出一个真正的盛世。”

    他平静说完，一干朝臣皆都钦佩得五体投地。

    文武百官，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口呼“皇上圣明”。

    君天澜始终表情淡淡，抬手示意免礼，又唤了太医院的御医们过来，开始细细询问解药的研制情况。

    满殿热闹里，莲澈独自站在角落。

    他盯着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他身着龙袍，面庞俊美，眉目冷峻。

    他知晓，这个男人是费劲千辛万苦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事实证明，这世上，也再没有其他男人，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

    一个男人，能担得起对百姓、对苍生的责任，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才能真正担得起对自己女人的责任。

    姐姐的眼光，真的很好。

    他若离开中原，姐姐一定会被他保护得很好……

    他双手环胸，桃花眼不觉掠过几许笑意。

    ……

    正阳宫。

    已是深秋的天。

    因着这几日无人打理的缘故，宫苑里枯草丛生，看起来十分荒凉。

    沈妙言蓬头垢面、满身大汗，两只宽袖高高卷起到肩膀，正拖着盛满稀粥的饭桶，往宫女们住的厢房而去。

    她这几日忙得跟条狗似的，每日里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熬粥，把小米粥熬得稀烂，再一勺一勺，投喂进每个宫人的嘴里。

    因为那些宫人一直未曾苏醒，虽说蛊虫并不致命，可若是这么躺下去，定然会死于饥渴。

    “当皇后当成我这样，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这是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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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0章 唯有死人，才不会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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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烟鲜少有这般心平气和的可爱时候。

    沈妙言笑得眉眼弯弯，朝她伸出小拇指，“咱们拉钩？”

    “嗯！”

    ……

    司烟走后，沈妙言随意在地上盘膝坐了，撸起袖管搅弄粥桶，希望让米粥凉得快些。

    正忙活着呢，君天澜从窗户翻身而入，“这是在做甚？”

    沈妙言头也不抬，“弄米粥啊，总不能叫那些宫人都饿死吧？”

    “宫里有数千人染上蛊毒，你救得过来吗？”男人撩袍在她身侧蹲下，拿了帕子，替她细细擦拭过汗珠，“朕送你出宫。”

    沈妙言一怔，搅弄米粥的动作不觉停了下来。

    她抬头，对上男人狭长暗红的眼，“出宫作甚？”

    君天澜默了片刻，伸出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揉了揉少女的脑袋。

    “妙妙……”他开口，声音有些晦涩，“若太医院仍旧研制不出解药，我只能下令，封锁后宫……甚至，焚毁宫人。我是皇帝，我不能因为数千人，而连累天下千千万万个黎民百姓……而你，我会把你好好保护起来。”

    他的掌心透着暖意，轻抚在女孩儿的面颊上。

    狭长凤眸中，是一个帝王的无奈。

    沈妙言却蹙着眉尖，大力推开他的手。

    她抬眸，琥珀色瞳孔中满是坚定：“司烟刚刚还跟我说，你是个好皇帝。如果现在就放弃，你算什么好皇帝？你早上在朝堂里说的那些话，岂不都是胡言乱语？！四哥，若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人是我，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要，一定要想办法把所有人都救回来，一个也不能少！”

    君天澜注视着她，看见她的眼睛里有火焰。

    那样炽烈，那样纯净，那样漂亮……

    半晌后，他的大掌轻轻滑落到她的脑后。

    他垂眸，吻了下她的唇瓣。

    就在沈妙言以为他同意了她的观点时，却觉后颈一痛，整个人刹那间就晕厥了过去。

    君天澜把她抱在怀里，又吻了吻她的唇瓣。

    “妙妙，如今的我，已经赌不起了……”

    “一想到你可能会与那些宫人一起被焚身而死，我就无法控制情绪。”

    “至少，至少在事情解决之前，让我把你藏起来……”

    他把她打横抱起，朝寝殿外大步而去。

    ……

    沈妙言再醒来，只觉后颈疼得厉害。

    她坐起身揉了揉颈子，知晓自己是被君天澜打晕带走的。

    她望向窗外，不觉微愣。

    只见窗外竟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大约正是镐京城郊外。

    她赤脚下榻，连鞋袜也顾不得穿，随意披了件斗篷就冲了出去。

    这里乃是一座建在山巅上的行宫，巍峨富丽、磅礴大气，不远处有石阶通往山巅最高处，那里建着一座八角凉亭，匾额上大书着“梅雨渡川”四字。

    沈妙言心下了然。

    定然是君天澜害怕这次蛊毒把她牵扯在内，所以刻意把她藏在了这里。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举目四望，但见四周静悄悄的，半个人影儿都没有。

    若当真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她怕是要被逼疯。

    正想着，一颗什么东西砸到了她的脑袋上。

    她抬头，只见殿外的古梅树上，赫然坐着个红衣公子。

    他手里提着兜樱桃，双指间还夹着一颗，当着她的面，伸出舌尖舔了舔那颗樱桃，桃花眼流转着色媚气息，比教坊司最美的舞姬还要媚人。

    沈妙言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染了蛊毒，自然是来这里做饵，引司烟上门的。”莲澈晃了晃着双腿，从古梅树上一跃而下。

    他笑眯眯把自己刚刚舔过的樱桃递给沈妙言，“姐姐尝尝？”

    沈妙言满脸嫌恶地后退几步，最后干脆跑进寝殿，重重掩上殿门。

    莲澈站在原地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继续吃他的樱桃。

    寝殿中茶水俱全，连酥点等物也是有的。

    沈妙言吃完一碟子玫瑰牛乳酥，瞧见窗外已是日暮西斜。

    今儿不知怎的，比平日里都要冷上几分。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从衣橱里搜了套暖和的白狐毛斗篷穿了，正寻思着要不要生个炉子温茶，却透过窗棂，看见暮色之中，一草一木皆都安静非常。

    草丛中，连半只鸟儿都没有。

    她走到窗畔，忽然想起莲澈下午说过的话。

    他说，要把司烟引过来。

    可司烟若是来了，君舒影为了阻止她交出解药，势必也会过来……

    君舒影他……

    会杀了司烟吗？

    琥珀色瞳眸中掠过暗芒，她猛然皱眉，飞快奔出寝殿。

    偌大的山巅行宫，寂静得近乎诡异。

    她拼命在里面奔跑，想把司烟找出来，可那个鬼灵精的女孩儿半点儿踪影也无！

    “司烟！”

    她的呼喊声回荡在宫苑里，山谷中的回声孤寂绵长，却终是无人应答。

    她跑了半刻钟，陡然听见远处隐隐传来厮杀声。

    她拔腿就往那边跑，很快就看见树林里，夜凛等人正和北幕的高手们厮杀在一处。

    里面并没有司烟。

    她皱眉，又往回跑。

    就在她忙着找人时，八角凉亭内。

    “梅雨渡川”的匾额，古朴苍凉。

    司烟站在地上，双脚被冰霜冻结，根本就跑不掉。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颗丸子，那是蛊虫的解药。

    镐京城里都在说穆王殿下感染了瘟疫，被关进了梅雨渡川行宫，所以她是特地来给岛主哥哥送解药的。

    小姑娘黑曜石般的漆黑眼眸，此刻充满仇恨，正恶狠狠盯着坐在凉亭扶手上的男人。

    她也是倒霉，没能找到岛主哥哥，却被这个恶魔抓住！

    君舒影今儿穿着暗紫大氅，鸠羽紫的蓬松狐尾闲闲垂落在膝间。

    漆墨青丝用早开的一枝梅花半挽起来，丹凤眼尾不染而红，薄唇的弧度宛若墨笔描画而成，美得像是山中谪仙。

    他回眸，唇角弧度更深了些，“你知道否，这世上，我最厌恶的人就是君天澜。”

    司烟瞪着他不说话。

    “君天澜抢了我的女人，抢了我的天下，他该死……”男人抬手，修长白皙的指尖，慢悠悠轻抚过发间的梅花枝，“所以，我想毁了他的一切。”

    “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你把我牵扯进来做什么？！”

    司烟急得眼圈通红。

    君舒影慢悠悠摘下鬓间的梅花枝，“你不是来送解药的吗？可我并不希望解药出现在世上，你明白吗？”

    “那你放开我，我把解药交给岛主哥哥后就离开中原，好不好？这解药是给他一个人的，我保证不救其他人！”

    “事到如今，我已不会再信任何人。于我而言，唯有死人，才不会背叛。”男人捻了捻梅花瓣，抬起艳绝的凤眸，笑吟吟望向司烟，“世间有千千万万种死法，你喜欢哪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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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1章 司烟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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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烟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这个男人的眼睛……

    漆黑的瞳仁已然晕出浅浅的血红色，如魔似妖，骇人非常。

    他会杀她的，他真的会杀她的……

    少女从没有这般害怕过，还要再讨饶，却觉脖颈处一痛。

    她垂眸，只见那枝梅花，恰恰穿透她的脖颈。

    血液顺着细颈蔓延而出，把淡粉的梅花瓣，逐渐染成荼蘼深红。

    她眼神错愕，不可置信地盯紧了那枝梅花。

    再望向君舒影时，他坐过的扶栏处空空如也，惟剩下冷风里的莲香。

    冰雪消融。

    少女身子一软，直接倒在地上。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

    “司烟――！”

    台阶下，沈妙言尖叫出声。

    她用最快的速度奔到梅雨渡川凉亭内，只见地面残留着无数融化的水渍，从琼华岛远渡而来的小姑娘，瑟缩在冰冷的水渍里，双手紧紧捂着脖颈。

    无数血液从她指缝间涌出，把那身海老茶色的短打劲装，染成了污浊的深色。

    天空灰蒙蒙的。

    十月底的天，竟已飘起了细雪。

    司烟躺在沈妙言怀里，艰难地睁开眼。

    毫无焦距的目光飘向凉亭外，她看见无数细小的绒雪随着风漫天而落。

    “真，真好看……”

    她努力微笑，一张口，就是一大口浓血。

    她费劲儿地往沈妙言怀中蜷缩得更紧些，“沈姐姐……”

    沈妙言抱紧了她，眼泪不觉淌落，又慌忙抬袖擦去，“我在……”

    “我好冷……”小姑娘发声艰难，“我好冷……中原好冷啊，沈姐姐……”

    热泪溢出她的眼眶，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沈妙言把她抱得更紧些。

    远处传来嘈杂声响，是莲澈他们和北幕的人打了起来。

    司烟把小脸埋在沈妙言怀里，“沈姐姐……别让他看见我……我死的样子很难看，别让他看见我……”

    沈妙言本不解她是何意，却见她忽然不顾脖颈上的伤口，踉踉跄跄地从她怀中站起来，挣扎着要离开凉亭。

    尚未踏出几步，就骨碌碌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沈妙言紧忙去追她，却见她不顾疼痛，面如金纸，一双眼里只剩下远处的梅花林。

    她背对着莲澈等人，义无反顾地扎进丛林里。

    “司烟！”

    沈妙言追进来，皱着眉头大喊。

    从琼华岛来的女孩儿，静静躺在草丛里，面向苍穹的小脸浮着甜甜的笑容。

    雪花落在她的眼睛里，如同水滴融进了大海。

    无数细小的蛊虫，从她的衣裙底下爬出来，往四面八方而去。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间，那个漂亮机灵的小姑娘，就彻底消失无踪，惟剩下那身海老茶色的短打劲装。

    丛林里空空荡荡。

    就仿佛她的存在只是一场梦境。

    沈妙言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地。

    有蛊虫钻进她的肌肤里。

    她猜，这是用来解宫中那些蛊毒的蛊虫。

    天空还在落雪。

    她慢慢解下白狐毛的斗篷，仔细包裹住那身海老茶色的衣裳。

    仿佛这样，那个女孩儿的灵魂在去往黄泉时，会稍微觉得暖一点。

    她做完这一切，背后传来碎玉敲冰般的声音：

    “小妙妙同情这世间许多人，如正阳宫的上千宫女，如这琼华岛来的小姑娘，如这世间任何一个陌生人……可我的小妙妙，怎的就不肯同情一下我呢？”

    沈妙言面无表情，慢慢转过身，就看见君舒影披着蓬松的狐尾，妖妖艳艳地站在梅花树下。

    细雪落在鸠羽紫的狐毛上，也落在他披散的青丝与睫毛间。

    素手折梅，旖旎风流。

    隔着几树梅花，沈妙言声音清冷：“司烟，是你所杀？”

    “是。”

    “宫中的蛊毒，也是你一手策划？”

    “是。”

    “君舒影，你可曾把人命放在眼里过？”

    “那你又可曾把我放在眼里过？”

    四周陷入寂静。

    沈妙言笑得嘲讽，眼圈微红，逃避般朝四周看了几眼。

    她知晓，此生她与君舒影的争论，将永远不会有结果。

    只要他不曾放下执念，那么他们之间的纠缠，也将永远不会有结果。

    君舒影抬手，把梅花枝慢悠悠别上鬓角，继而含笑朝沈妙言伸出手，“妙妙，你过来。”

    沈妙言摇头。

    “过来。”

    男人语气越发温柔。

    沈妙言却开始往后退。

    她的举动被男人收入眼中，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修长的指尖轻抚过挂在腰间的木偶娃娃，他猛然掐住那娃娃的脖颈。

    沈妙言的瞳眸倏然睁大！

    她捂住自己的颈子，不可置信地盯向君舒影。

    “我待妙妙如珠如宝，可妙妙偏不肯听话……”君舒影慢慢松手，唇角笑容越发艳绝，“妙妙，你过来。”

    沈妙言惊恐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的木偶娃娃上，在这一刻，忽然明悟了什么。

    半晌后，她哑声道：“五哥哥，你别这样。”

    君舒影一步步朝她走近，鸠羽紫的长长狐尾拖曳在地，越发衬得他身姿高大，姿容绝世。

    他来到沈妙言跟前，轻轻挑起她的下颌，“这个木偶娃娃是北狄皇族的秘术，可以控制一个人的生死。妙妙，你知晓不听话的下场。”

    沈妙言眼圈越发红透。

    她倔强地盯着他，仿佛想要把这个人彻底看透。

    君舒影轻笑了声，毫不在意她带着恨意的目光，以手作刀敲在她的侧颈上。

    少女猝不及防他会突然下黑手，身子一软，就势倒了下去。

    君舒影把她抱在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君天澜被我的人缠住了，妙妙，我这就带你走。你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他说罢，把沈妙言打横抱起，朝梅花深处而去。

    ……

    两人走后不久，君天澜和莲澈终于赶了来。

    两人身上皆是鲜血淋漓，可见刚刚经历了一场多么严酷的打斗。

    君天澜望着地上的白狐毛斗篷，狠狠一皱眉。

    他以为妙妙会乖乖呆在寝殿，没想到，她竟然跑到这里来了……

    而莲澈缓步上前，用剑尖挑开那副斗篷，一袭沾满血污的海老茶色短打劲装立即呈现在他眼中。

    细绒绒的落雪里，劲装底下悄悄儿地飞出只海蓝色蝴蝶，在莲澈鼻尖上碰了碰，便扑簌着飞往苍穹。

    像是弥留之际的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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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2章 司烟番外：庄生晓梦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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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华岛四面临水。

    岛北有座渡仙台，传闻乃是凡人登仙之所。

    也因此，曾吸引过无数中原人东渡葬魂海而来，想一睹登仙之所的风采。

    “呸，什么渡仙台，那都是哄人的东西！这世上哪里有长生，哪里有仙人，都是哄人的！”

    脆生生的女音响起，五六岁的小姑娘，穿海老茶色劲装，正抱着蒸熟的大螃蟹坐在窗台边叽叽喳喳。

    这里是琼华岛最高的山巅，精巧的楼阁高台修建其上，端得是富丽堂皇。

    透过楼阁雕窗，可以俯视整座海岛，也因此能够清晰看见那些停泊在码头的中原船只。

    身着霜白衣衫的小少年，正盘膝坐在珠帘内。

    他面前摆着座青铜雕花镜台，镜面乃是水晶雕琢而成，清晰可见里面正上演着一副浮世图，长街上桃红柳绿、莺歌燕舞的繁华可谓一览无余。

    视线上移，便能注意到镜台上雕琢的“三生镜”古篆体字。

    这竟是能看见各地情景的奇异宝物。

    坐在窗台上的小姑娘见珠帘内的人并不搭理自己，于是一口咬掉螃蟹腿，连壳儿都不吐就直接咽了下去，气哼哼道：“少主哥哥，你究竟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她跳下窗台，一骨碌钻进珠帘里。

    她望向那面三生镜，只见镜子里正倒映出一个小女孩儿。

    不过十岁的模样，扎着两个漂亮的团子，包子脸萌兮兮的，正摇着她爹爹的手，指着街边售卖的小白兔嘟囔。

    她大约是想买小白兔。

    她爹爹正欲给她买，有个穿墨金色锦袍的俊美少年路过，低笑两声说了句什么，于是她爹爹又不给她买了，气得小姑娘对着那个俊美少年的背影直吐口水。

    “少主哥哥！”司烟在莲澈身侧跪坐下来，抬手挡住三生镜，小脸上很有些委屈，“岛主大人说，将来我会是你的妻子，所以你不能看别的姑娘。”

    少年始终眉眼低垂。

    暗淡的光线里，隐约可见他生着一双极为秀丽的桃花眼。

    左眼角下的朱砂痣艳绝非常，越发衬得肌肤白皙通透，唇瓣宛若涂过花汁般嫣红。

    他是个极美的少年。

    司烟见他并不搭理自己，于是伸手就去晃他的手臂，“少主哥哥，少主哥哥？！”

    “滚！”

    少年皱眉，猛然把她推到地上。

    他站起身，眉眼凛冽，“一个只知道养蛊的人，又脏又恶心，有什么资格碰我？！像你们这种养蛊的恶人，就算死了，也会化作一堆蛊虫，平白恶心人！”

    他娘亲新丧，父亲整日里只知抚琴和打理岛中事宜，而他又恰是少年的叛逆期，因此说话毫不顾忌伤人与否，只顾着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愤。

    小司烟坐在地上，呆呆目送他寒着脸卷起珠帘离开。

    等她追出去，就瞧见游廊里，少年正撞上岛主。

    父子俩皆生得好容貌，可对视之间，却仿佛仇人。

    莲澈很快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琼华岛主转身盯向他，“这就是你对待你父亲的态度？”

    莲澈驻足，背对着他冷声嘲讽：“连妻子死了都能无动于衷继续抚琴的男人，不配为人父。”

    话音落地，他被琼华岛主捉住衣领扳过身子，结结实实就挨了一巴掌。

    白皙的面庞上霎时一片鲜红。

    他倔强地抬起头，唇角渗出血液，却仍旧在笑，“你恼羞成怒了吗？幼时你总说你是阴阳家的传人，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可如今，你怎的不用你那本事，让我娘亲活过来？！”

    琼华岛主一双桃花眼冰冷如水，沉默着并不说话。

    半晌后，面对儿子的质问，他缓缓道：“我是阴阳家的传人，因此肩负着阴阳家的职责。起死回生的秘法，终我一生也只能用一次，而那是为了完成对魏北皇族的承诺。”

    莲澈冷笑几声，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上一世你干的事，其实我都知道！”

    他说完，转身就离开了游廊。

    琼华岛主目送他消失在游廊拐角，不觉抬手撑额，微微发出一声轻叹。

    回过神时，余光注意到司烟，他笑得无奈，“司姑娘，让你看笑话了。”

    小司烟连忙摇头。

    入夜后，她偷偷跑进莲澈的寝屋。

    撩开珠帘，就瞧见那个白衣少年正收拾包袱，似乎是打算离开。

    她倚在珠帘旁，声音小小：“少主哥哥，你要去哪儿？”

    莲澈把匕首等物放进包袱，连头都没抬，压根儿就不愿意跟她说话。

    小姑娘犹豫半晌，见他又放了几身衣裳进包袱，于是慢慢蹭上前，“少主哥哥，你要离开琼华岛吗？你是不是打算去中原？咱们岛上有规矩，谁也不许擅自离开的……”

    少年扎紧包袱往背上一甩，冷冷盯着她，“滚开。”

    司烟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他面前，小脸上满是纠结，“你不能走……”

    琼华岛上，能人异士辈出。

    其中最出色的，除了身为阴阳家的岛主一脉，就是司家。

    司家浸淫蛊虫千年，她身为唯一的传人，与莲澈自幼就订有婚约。

    从不懂事的时候起，她就知晓她会嫁给少主哥哥。

    可如今……

    他竟然要离开。

    总有一种预感，他一旦离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等她长大，谁来娶她呢？

    海风从雕窗中吹来，寝屋中纱帘摇曳，灯火朦胧。

    面对司烟的阻拦，莲澈皱眉，“司烟，咱们虽有婚约，可我并不喜欢你。我不喜欢那些恶心的虫子，你明不明白？”

    小姑娘睁着一双黑曜石般纯净的眼瞳，声音小小：“那我以后不弄蛊虫，我弄漂亮的蝴蝶给你看，好不好？上次咱们去桃花林里玩，我看见你盯着一只海蓝色蝴蝶，盯了好久……你喜欢蝴蝶的，是不是？”

    莲澈又皱了皱眉，“我不喜欢你这个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不喜欢，你明白否？”

    小姑娘仍旧张着双臂，仰望这个即将离开的少年，眼睛里满含泪水，轻轻舔了舔干裂的唇瓣。

    不想让路，

    一旦让开，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莲澈微怒，干脆直接撞开她，大步离开楼阁，朝山下而去。

    五六岁的小姑娘鞋袜也没穿，始终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石头硌了脚也浑然不觉疼痛，那双黑曜石般的湿润眼睛里，装不下星辰与大海，就只装得下那个少年的背影。

    码头边的居民都已入眠，少年把包袱丢在木舟上，正欲跳上去，手臂却被司烟紧紧抱住。

    他回头，小姑娘眼睛里全是不舍的泪水。

    “司烟，放手。”

    “不放！”

    莲澈慢慢转过身，忽然低头亲了下她的脸蛋。

    小姑娘愣住了。

    她愣神的功夫，莲澈挣开她的手跳上木舟。

    海风很大。

    他驾着木舟，毫不留恋地消失在茫茫海面上。

    司烟孤零零站在海边。

    一站，

    便是十年。

    ……

    梅雨渡川行宫。

    梅林深深，细绒绒的雪花漫天而落。

    莲澈抬头，目送那只海蓝色蝴蝶消失在天穹处，桃花眼底神色莫名。

    ，

    妙妙：在镜子里客串了一把……原来我小时候你就对我那么坏，不让我买小白兔！

    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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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3章 我愿与妙妙一起声名狼藉，遗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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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醒来，隐隐闻得丝竹管弦声。

    她坐起身，瞧见自己正身处一座富丽堂皇的寝屋里。

    透过雕窗，清晰可见外面流淌的河水和岸边流逝的风景。

    她竟在船上！

    她连鞋袜也顾不得穿，飞奔到寝屋的雕花木门前，伸手推开木门，踩过铺着红绒毯的长廊，循着丝竹管弦声而去。

    下了旋转楼梯，便瞧见楼下殿堂内，来自北幕的美人们身着露背舞裙，肌肤上涂满奢靡金粉，正折腰而舞。

    那个披着蓬松狐尾的男人，歪坐在地面金底紫线莲花纹蒲团上，修长手指夹着只粉青酒碟，漂亮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缝儿，正含笑望着舞姬们。

    沈妙言顿住步伐，怔怔盯着他看了良久，才慢慢穿过殿堂，走到他跟前。

    她挡住他的视线，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伸手掐指他的下颌，“君舒影。”

    君舒影拂开她的手，唇角始终保持着轻勾的姿态，散漫的目光仍旧落在舞姬身上。

    “君舒影！”

    沈妙言陡然提高音量，抬手就掀翻了他面前的檀木镂花案几。

    殿中的歌舞声停下，所有人都望向这边。

    君舒影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等到殿中只剩下两人，他才含笑瞥向沈妙言，“妙妙发这样大的脾气做什么？可是怨我苛待了你，叫你独自一人睡在寝屋中？”

    沈妙言气急，扑到他跟前，双手狠狠掐住他的面颊，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君舒影，你到底要怎样？！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男人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却是不怒反笑。

    大掌握住她纤细的腰肢，熟稔地把她往怀中一带。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儿，唇角笑意妩媚，“本欲带妙妙返回北幕，只是突然想起赵地还有些事儿要处理，因此特意带着妙妙乘坐画舫，前往赵地一游。想来，妙妙定会欢喜。”

    他说话时，距离沈妙言的唇瓣极近。

    呵出的气体，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儿。

    沈妙言皱眉，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君舒影避开，反手就擒住她的腕子把她压在地上。

    他俯身到她耳畔，声音温温：“赵地已经被我的人控制，只等着与北幕共同点燃烽火，侵.略大周。妙妙，怎么办呢，想来将来的史书上，定然会书写你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后，勾结北幕君王背叛大周……”

    沈妙言被他气笑，“四哥并非是束手就擒的人。君舒影，你仔细想想，从一开始到现在，你所有的计谋，又有哪一件成了的？”

    “总有一件会成的……”君舒影舔了下她的耳垂，“等到那个时候，我愿与妙妙一起在史书上声名狼藉，一起在史书上遗臭万年……我要我与你的名字，千秋万代绑在一起，凡是提起北幕开国皇帝，所有人都会想到你这位红颜祸水……妙妙，你说，好是不好？”

    “你这个疯子！”

    沈妙言怒极，发疯般想要从他手底下挣脱开。

    她曾跟着陈嬷嬷学了很久的赵地功夫，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只可惜，她面对的是君舒影。

    这个曾经温柔如春水的男人，如今已然化身阎罗，毫不顾惜她的情绪，在她的挣扎之下，直接就卸掉了她的右手腕关节！

    骨关节脱臼的声音，在寂静的画舫中格外清晰。

    刹那之间的疼痛蔓，瞬间就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妙言尖叫着跪倒在地，左手堪堪托住右手，疼得满身满头大汗，似是从水里捞出来般。

    君舒影悠悠然在她跟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从这里到赵地，有半个月的水路要走。沈嘉，收起你想要逃跑的心思。否则，我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沈妙言眼含泪水，抬眸盯向他。

    这个男人的容貌更甚从前，可眼底流转的凉意，却冷得令她心惊。

    他的瞳孔边缘是血红色的，可见大周皇族的心魔已然被放了出来，正支配着他所有的情绪。

    这样疯狂的男人，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的……

    沈妙言慢慢垂下眼帘，轻轻吐了个字儿。

    “什么？”

    君舒影挑眉。

    她微微托起右手，“疼……”

    君舒影盯着她看了良久，见她满脸皆是冷汗，于是在她跟前蹲下，替她把脱臼的关节接好。

    他把她揽入怀中，大掌安抚般轻拍了拍她的肩，“妙妙，只要你乖乖的，我定然如从前那般宠你。如今的我，已经接受不了背叛，一丝一毫都无法接受。你若背叛我，我就杀了你，带着你的尸体回北幕，你明白否？”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靠在他胸膛上，低垂的眼睫遮掩住了瞳眸里的复杂。

    ……

    三层画舫，在河面上游了半个月。

    沈妙言知晓自己在船上是跑不掉的，因此这半个月倒是格外安分。

    君舒影不知忙于什么，并不曾来打搅她。

    她站在船舷边儿看风景时，背后有侍女路过，大约并未看见她，低声议论道：

    “……再有三日就到岸了，咱们主子定然会派人来接北帝。”

    “咱们赵国与北幕联手，想来拿下大周算不得什么难事儿呢。”

    “是啊！我可不想对大周俯首称臣。能独立出来，乃是再不好过的事儿。”

    她们议论着，渐渐走远。

    沈妙言抬眸望向远处，原来这船上不只有北幕的人，还有赵国的人。

    只是不知，那个与君舒影联手的赵国权臣，究竟是谁？

    会是陈嬷嬷口中的赵无悔吗？

    沈妙言歪了歪头，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赵无悔”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入夜。

    画舫中有专门的侍女伺候沈妙言，因此沐浴等一应事宜，倒是不需要她格外操心。

    她回到寝屋，就看见屏风后热水已经放好，水里洒着些干花瓣，换洗衣裙十分体贴地搭在衣架上。

    她褪去衣衫，慢慢浸泡进浴桶中。

    这水是煮过药材的水，泡起来十分解乏。

    她泡好了，随意套了中衣中裤，刚踏出屏风，就瞧见象牙床上躺着个人。

    眉目妖冶，衣衫半褪，不是君舒影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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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4章 一生执念，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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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屏风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男人只穿着简单的霜白绸质中裤，暗紫色中衣大敞，露出结实漂亮的胸肌与腹肌。

    长长的漆墨青丝铺散在枕间，越发衬得他那张脸色若春晓，艳绝非常。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散漫地翻看。

    低垂的眼睫，因为灯火的缘故，在面颊上投影下玲珑扇形，不染而红的眼尾自然上扬，好看至极。

    她看了片刻，见男人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不觉蹙了蹙眉尖，“你来作甚？”

    君舒影淡然地翻了一页书，“这半个月我忙着与赵无悔那老狐狸谈判，费了许多功夫。妙妙不说安抚几句，怎的上来就问这般无理的问题？”

    “你勾结赵无悔背叛四哥，本就是无理之事，如今倒还怨我无理……”

    沈妙言没好气，用发簪把头发束起，走到木施旁拿了外裳穿。

    君舒影坐起来，“你数次答应同我成亲，甚至还嫁过我一次！中秋宫宴时，你还大张旗鼓遣了驿站的官员休弃我！这事儿我都不曾同你算，我怎就无理了？！”

    沈妙言穿衣裳的动作顿住。

    她侧目盯向这个男人，眼睛里都是无语。

    她与四哥吵架时，四哥会同她讲道理，或者大部分吵架的原因也都是她自己无理取闹在先。

    可是这个男人，每每争执，必然都要针锋相对，不同她理个高低出来就誓不罢休。

    她收回视线，懒得再同他争，转身就要离开这间寝屋。

    君舒影扔掉手中书卷，三两步追过去握住她的细腕。

    “你做什么！”

    沈妙言满脸嫌弃，使劲儿就要挣开他的手。

    君舒影却不肯松开。

    两人互相挣扎了半晌，沈妙言干脆一口咬住他的手臂，这才叫他松手。

    她使劲儿把君舒影推出房门，寒着小脸重重插上门栓。

    细背抵着雕花木门，她闭着眼沉默了许久，才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灯火幽微，她慢慢走到垂纱帐的象牙床上，疲惫地躺了上去。

    偌大的华丽画舫在水中沉沉浮浮。

    纤细的十指轻轻抓住宝蓝团花缎被，她知晓再过两日，就抵达赵地了。

    四哥知道她在这里吗？

    他会来救她吗？

    而她又该怎么办，是上岸之后寻找机会逃跑，还是干脆就待在君舒影身边，伺机帮四哥偷到赵地的军事机密？

    若这场战争无法避免，她又该如何是好？

    杂乱的思绪犹如一团乱麻，令她根本无所适从。

    不知过了多久，河川的汨汨流水声里，她终于睡了过去。

    一把极薄的匕首从门缝中探了进来。

    它轻巧地拨开门栓。

    君舒影推开门，接住还未掉落在地的门栓插回去，继而收了匕首，轻手轻脚地朝象牙床而去。

    寝屋里只剩下半盏灯火，将这房间照得明明暗暗。

    低垂的帐幔后隐约露出一个熟睡的身影，那是他挂念半生的姑娘。

    他上前，轻手轻脚地钻进垂纱帐幔里。

    象牙床大而豪奢，他没惊动沈妙言，就悄悄儿地躺在了外侧。

    借着那盏幽微灯火，他偏头望向里侧酣睡的少女。

    她的侧脸很美，肌肤在烛火映衬下，恍若暖白的透色琉璃。

    君舒影看了半晌，忍不住悄悄摸摸儿地凑上去，做贼似的用唇瓣碰了碰她的脸蛋。

    还是喜欢她的啊。

    就算她曾经背叛过他，就算她曾经大张旗鼓地宣告天下她休弃了他，可是怎么办呢，他就是喜欢她啊！

    喜欢得跟眼珠子似的，她若疼一下，他心里必定要疼上数倍。

    君舒影垂眸，趁她还未醒，指尖轻轻拂拭过她面庞上的碎发，瞳眸中盛着浓浓的依恋。

    ……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画舫仍还在河面上。

    她坐起身，微微侧目，就瞧见外侧隐约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下意识拢了拢完好的衣领，料想定是君舒影昨夜趁她睡着了，在榻边躺了一夜……

    好在，他不曾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她起身梳洗更衣后，稍稍用了些饺子，就来到甲板上。

    凭栏远眺，岸边风景像极了楚国江南，想来船只应已抵达赵地边境。

    晨起的金阳中，河面上的薄雾已经散去，隐约可见岸上楼台歌馆林立。

    靠岸的水边则停着无数雕梁画栋的画舫，琵琶声隔着水面传来，依稀可窥赵地的繁荣富庶。

    沈妙言双手搭在扶栏上，眼底却是一片凉意。

    四哥统一中原之后，从不曾偏视赵地、楚地、南蛮，所有子民，他都一视同仁，不仅没有给天下加税，反而时常推行减税政策。

    可即便如此，赵人似乎也并不怎么感激他。

    如昨儿那两个侍女所言，他们仍旧想要脱离大周控制。

    略带腥味儿的河风迎面而来，沈妙言垂眸，莫名想起君天澜从前在楚国时说过的话。

    他说，治理天下，比征服天下更难。

    如今赵地被君舒影挑唆着叛乱，可见他此话不虚。

    她正思考时，一道柔软的团花斗篷披上了她的肩头。

    君舒影不知何时出现的，笑吟吟在她身边站定，“这里风景甚好，等平定了天下，我领妙妙再细细重游一遍，可好？”

    “平定天下？这天下太平得很，你还想如何平定？”

    君舒影面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

    很快，他又道：“妙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能跟君天澜在一起，他会害死你的。”

    说话间，他把沈妙言揽入怀中，“妙妙，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实意对你好，只有我愿意为你付出性命。你跟着我，我不会叫你屈居后宫做皇后，我愿意把天下交到你手上，让你登基为帝，由你执掌天下，好不好？”

    他的声音诚恳得近乎乞求。

    他欢喜这个姑娘，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跟她在一起啊！

    为她放弃江山，

    为她退守北幕，

    为她倾尽天下，

    为她掀起烽火……

    一生执念，都是她。

    出身锦绣的大周皇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北幕帝王，在前往赵地的画舫上，忽然红了眼圈。

    他紧紧执着沈妙言的手，忽然就跪了下去。

    在她面前，他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不过是个，虔诚而卑微的信徒。

    ，

    这几天帮同学准备婚礼，累成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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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5章 爱上你的我，要如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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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跪在她面前，虔诚而卑微。

    雕梁画栋的大船上，所有侍奉的婢女俱都以袖掩面，为着避嫌而紧忙退进楼阁内。

    偌大的甲板上，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面对君舒影这一跪，沈妙言狠狠皱眉。

    她使劲儿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酝酿了半晌，才尽量委婉道：“五哥哥，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若你当真爱我，放我离去，才是对我最好的爱。”

    江风有些大。

    君舒影半垂着头，长长的漆墨青丝在江风中凌乱纷舞。

    他听着沈妙言这番话，忽而低笑两声。

    他抬起眼帘，丹凤眼中那抹如妖似魔的血红逐渐晕染开，“妙妙，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人，他们的爱情，皆是不同的。

    “于君天澜而言，最伟大的爱，或者如那江水，磅礴巍峨，是可以选择放手而成全你的。可于我而言，我的爱，是烈火，是寒冰，是不顾一切的粉身碎骨。

    “妙妙，或许只有等到我死的那一刻，你才能明白，我的爱，究竟是何等炽烈……

    “妙妙，你终有一天会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成全和放手才是真爱。你终有一天会知道，我对你的执念有多深……”

    赵地特有的琵琶声，被江风袅袅送来。

    两岸皆是江南风景，秀致婉约。

    沈妙言站在船头，忍不住闭了闭眼。

    半晌后，她轻声道：“那你这份偏执的爱，我不要，可不可以？”

    君舒影慢慢站起身，盯紧了她的眉眼，一字一顿：“我的爱，你必须接受。”

    他说完，忽然把少女打横抱起，疾步朝楼阁寝屋而去。

    他把沈妙言抱进他的床榻上，面目狰狞地掐着她的脖颈，一手就去拿床头屉子里藏着的丹药。

    那是元辰留下的朱红丹药，长期服食可令人上瘾，叫一个人彻底丧失神智而为人控制。

    沈妙言一眼就认出这是曾经折磨了她很长时间的东西，眼底现出一抹惊恐，不觉使劲儿推拒这个男人。

    可他就像是发疯般，不顾一切地把那丹药尽数灌进她嘴里！

    无数朱红丹药在沈妙言挣扎间，从嘴边滚落，满床零落的丹药红艳艳格外惹眼，光滑的丹面，折射出君舒影疯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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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6章 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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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两人跨进门槛，沈妙言独自站在台阶下，仰头望向府邸匾额。

    匾额黑底金字，大书着“相府”二字。

    许是时间有些长，那匾额看起来很是破旧，同这金碧辉煌的阔气府邸相去甚远，放在一起并不般配。

    她拎起裙摆踏上台阶，猜测这匾额大约是赵无悔用来怀念什么的。

    她随着相府的侍女穿过雕花游廊，脑海中又是浮想联翩。

    当初四哥曾派遣赵妩和君无极前来赵地执掌政权，如今兵权既然尽皆落入赵无悔手中，不知那两人又在何处？

    还有赵无纠。

    这个人也是赵氏宗族，当初赵国未曾覆灭前，他身为赵国左相，暗地里却是投靠了四哥。

    也不知这个人如今身在何处，可能帮她联系上四哥？

    她思考这些事儿时，不知不觉就到了主院。

    环顾四周，但见庭院内草木扶疏，建筑物皆都色调简单，却呈现出一种恢弘大气，隐约能猜得府邸主人的品味。

    她跨进门槛，君舒影已经入座。

    她垂眸，面不改色地坐到一侧大椅上，伸手就摘了幂篱。

    君舒影扣着一盏茶，余光扫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侍女给沈妙言送了一盏茶，她浅呷一口，闻得对面的赵媚笑吟吟开口：“我说这位姑娘怎么瞧着面善，仔细一看，竟是当朝皇后娘娘。是赵媚疏忽了。”

    说着，竟站起身，朝她微微一福。

    她生得格外高挑，身段又是极好，便是福身子，看起来也格外勾人妖媚，不愧于她的名字。

    沈妙言抬眸，对她报之一笑，“赵地都要反了，你作为赵无悔的孙女，对本宫行此大礼，可真是讽刺。”

    “反是要反的，只是事情尚还未成，沈姑娘仍旧是大周皇后呢。”

    两人说话间，屏风后传来咳嗽声。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老人正慢条斯理地从屏风后出来。

    正是赵地曾经的右相，赵无悔。

    他已是七旬年纪，可看起来精神矍铄，容貌不过四五十岁的模样。

    浑身都是雅致的书卷气，温雅如玉，风度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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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7章 赵妩与君无极，怎么会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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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舒影唇角轻勾，嗅了嗅她身上的媚香，继而翻身把她压在太师椅上。

    他双手撑着太师椅扶手，垂眸凝着这个千娇百媚、窈窕不可方物的女人，笑意柔柔：“若得不到她的心，得到她的人，也是极好的。赵媚，在我眼里，她就是比其他姑娘好，明白否？”

    这两人又说了些什么，沈妙言全然没听。

    她皱着眉尖，飞快就离开了这座院落。

    五哥哥走火入魔，执念太深，着实令她畏惧。

    她究竟要怎么办，才能让他解脱呢？

    她独自走到花园里，在池塘边寻了块大石头坐下。

    赵无悔的府邸简致端严，便是池塘边的一草一木一石，都是经过工匠精心修理过的。

    她捡起一块稍扁的石头，使着巧劲儿扔进池面，却没能打出两朵水花儿。

    正郁闷时，身后传来破风声，一块石头堪堪从她颊边掠过，跃入水面后，连环打出了三朵水花儿。

    沈妙言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正负手而立。

    他生得高大俊美，可惜面庞上赫然一道长长的伤疤，破坏了那份天然秀致的俊美，惟剩下浑身凉薄的狰狞。

    “凤北寻？”

    沈妙言下意识唤出这个名字。

    凤北寻眼神薄凉，“难为皇后娘娘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凤家满门死尽，我可是尚还未感激娘娘。”

    “感激”二字，被他加重音调，似是咬牙切齿。

    沈妙言轻笑，“你爹和你妹妹们做了什么好事，还需要我一件件跟你细说吗？难道就只许他们害我，不许我害他们？凤北寻，天下唯有‘成王败寇’这一个道理，输了，就是输了。”

    “成王败寇……”

    凤北寻嗤笑，“等到镐京城破的那天，想来君天澜，也会成为北帝的阶下囚吧？彼时，不知沈姑娘还会在君天澜的面前，提起成王败寇这四个字否？”

    “四哥不会输。”

    凤北寻轻笑着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只是刚迈开步子，他微微侧目，又道：“忘了告诉沈姑娘，您想寻找的赵妩与君无极，已经死了。”

    沈妙言一怔，抬起眼帘，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至于尸首，想来很快就会送到相府来……还新鲜着呢。”

    男人笑意吟吟地说完，就背着手离开了。

    沈妙言仍旧坐在大石头上，

    塘风吹来，遍体生寒。

    怎么会死呢，

    赵妩与君无极，怎么会死呢？！

    她还记得当初云香楼里，赵妩是如何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更记得君无极是如何为赵妩遣散后院，只要她一个的。

    这样的一对夫妻，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因为不敢置信，所以她拎起裙摆，飞快朝前院奔去。

    刚踏进前院，就瞧见不远处闹哄哄的，几十个侍卫围着什么，正紧张地说着话。

    旁边游廊里还聚集了无数侍女，也跟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她挤进人堆，只见地上放置着两张担架。

    担架上各自摆着具烧焦的尸体，观其形容体貌……

    的确像赵妩与君无极。

    沈妙言瞳孔骤缩，忍不住往后踉跄。

    跌倒的刹那，带着凉意的莲香味儿从背后萦绕而来。

    君舒影接住她，嗓音温柔如水，“妙妙怎的总是这般不小心？”

    沈妙言大力挣开他的手，盯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浓烈的恨意。

    她知道的，定然是这个男人，定然是他命凤北寻害死了赵妩和君无极！

    “妙妙――”

    君舒影伸手欲要捉住她的腕子，却被她狠狠推了一把，“滚开！”

    少女面带怒容，往后倒退了两步，“你这个疯子，恶魔，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她吼完，就红着眼圈转身跑了。

    她是把赵妩和君无极看做朋友的。

    可这个男人，说杀就杀，难道君无极不是他的兄长吗？！

    君舒影站在深秋的风里，目送她远去，眼底神色莫名。

    而沈妙言独自跑到那座无人的池塘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无论是赵妩还是君无极，他们都是世间少有的好人。

    他们不该这样死去的……

    他们不值得这样死去……

    她正哭得伤心时，凤北寻神出鬼没般，再度出现在她身后。

    他负着手，笑意吟吟，“不过才死两个人，沈姑娘就哭成这样……今后还会死更多的人，沈姑娘还是收收心，节省些眼泪罢。”

    沈妙言转身，愤怒地盯向他。

    男人仍旧噙着笑，目光里透出几分报复的快感，继而转身慢条斯理地离开。

    他走后，沈妙言跪坐在地，忍不住抬手捂住面颊。

    她强迫自己稳定心绪，过了许久才慢慢放下手。

    却在这时，瞧见刚刚凤北寻站立过的地方，赫然残留着一枚叶片。

    她伸手捡起那枚叶片，叶子呈现出金黄色，脉络分明，形状极为特殊。

    她曾见过这种叶片的……

    琥珀色瞳眸中现出一缕深思，少女的记忆逐渐飘忽。

    数月前的初秋，凤百香曾约她去灵安寺上香。

    后来凤百香偷鸡不成蚀把米，莲澈过来探望她，她与他共游灵安寺，行至后山时，那里生着一棵五百年的相思树。

    其叶片，也是如此形状。

    她想着，捏着叶柄转了转，下意识举目四望。

    相府之中并没有什么参天大树，更遑论树冠可遮天蔽日的相思树。

    那么，凤北寻是从什么地方，沾上这片相思树叶的？

    少女沉吟片刻，目光再度落在树叶上。

    初秋的那日傍晚，她清晰记得她和莲澈从相思树下路过，树上挂满了五十年前的红绸彩带，写满了有情人祈求圆满的情话。

    后来有风拂过，把一条红丝带垂落在她面前。

    那丝带上写着两句诗：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落款是两个人的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

    琥珀色瞳孔，瞬间骤缩！

    其中一个名字，是赵无悔！

    沈妙言似是窥破什么秘密般，捏着相思树叶的指尖忍不住地轻颤。

    五十年的赵无悔只有二十岁，乃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那么，与他共同许下那两句诗的女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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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8章 陈嬷嬷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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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捂住额头。

    无论如何……

    那个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池塘边，枯树枝桠横斜，卷曲的枯黄叶尖儿探进塘面，点开圈圈涟漪。

    沈妙言凝目而思，忽然想起前些时日在正阳宫时，陈嬷嬷说过的话。

    她说，

    ――赵地有个男人难缠得很，我知晓如今天下太平，再生战火于百姓无益，若那战火因我而起，我更是愧对苍生，有损阴德。

    “赵地有个男人难缠得很……”沈妙言挑了挑眉尖，“莫非，陈嬷嬷说的那个男人，就是赵无悔？陈嬷嬷她――陈嬷嬷？”

    一道灵光从少女眼中闪过。

    她忍不住攥紧拳头，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那根红丝带上的名字了！

    赵无悔，

    和――

    陈瓷！

    陈嬷嬷她原来名唤陈瓷，她就是赵无悔五十年前的恋人！

    虽不知她为何会进周宫教坊司，但赵无悔若是因为她而起兵，那么她想要替四哥解决这次赵地叛乱，只需从陈嬷嬷身上下手就行了！

    这个念头，让沈妙言于这大半个月的阴霾里，终于看见了一丝期望的光。

    她摩拳擦掌，只恨不能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四哥。

    恰在这时，有侍女恭敬前来，屈膝道：“娘娘，皇上唤您回碧落苑。”

    “知道了。”沈妙言挥挥手，往碧落苑方向走了几步，又对那侍女道，“你别称呼我娘娘，我听着怪别扭的。”

    君舒影的奴婢唤她娘娘，心里定然认为她是北幕的皇后。

    她不喜欢这样呢。

    “皇上有过吩咐，说您将来定然会是他的皇后，因此让奴婢等提前称呼您，说您总有一天要习惯的。”

    侍女回答得不卑不亢。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没同她们继续争辩，只寒着小脸往碧落苑而去。

    刚踏进大厅，就瞧见君舒影已经换了一袭暗紫底金丝重瓣团花菊大氅，金冠束发，正闲适坐在太师椅上吃茶。

    见她进来，他淡淡道：“去换身男装，我带你出门。”

    沈妙言不想看见他。

    因此，她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我不出门。”

    君舒影垂眸，慵懒地呷了一口茶，“要么你自己换衣裳，要么我替你换，你挑一个。”

    “赵妩和君无极――”

    “赵妩和君无极，并非是我下令杀的。”君舒影冷眼瞥向她，“是凤北寻自作主张，懂？”

    沈妙言沉默半晌，寒着脸转身回自己寝屋换衣裳。

    如今她被这个男人胁迫，暂时又没有逃走的机会，那么不如稍微顺从些，也免得他干出什么了不得的事。

    至于赵妩和君无极的仇……

    她会向凤北寻讨还的。

    侍女为她备了一身浅紫色劲装。

    搭配紫玉发冠，小脸纤细白皙，看着像是个出来见世面的贵族小公子，着实惹眼得紧。

    她来到正厅，君舒影抬眸看她，似是觉得她这身装扮很不错，唇角流露出一抹笑意，起身执了她的手，“走罢。”

    沈妙言挣了几下，没能挣开。

    两人离开相府，乘坐马车缓缓往长街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了一条格外宽阔的街道，在一座五层酒楼前停了下来。

    君舒影把沈妙言牵下车，她抬眸望向酒楼。

    酒楼装饰华美，重重屋檐角落垂挂着巨大的红绉纱灯笼，于这黄昏里点燃，映照出鎏金瓦饰，纸醉金迷间宛若不夜天宫。

    这座酒楼大约是清河城最好的酒楼了，即便放在镐京城里，这般富贵锦绣，也算得上顶尖的酒楼之一。

    也不知君舒影到这里来，是要见什么人……

    她想着，随他踏进门槛，早有美貌侍女恭敬地等候在侧，小心翼翼请他们上楼。

    等进了雅座，沈妙言才看见这里面坐着一大圈人。

    看其打扮，俱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只身上少了些官威，想来应当是做生意的大商人。

    他们看见君舒影踏进来，俱都彬彬有礼地起身行礼。

    君舒影在首座上坐了，随手端起侍女沏好的茶，“今儿召各位前来的目的，想来诸位已有所耳闻。”

    一群大商人，俱都吟吟笑着，却并不率先出声。

    沈妙言站在君舒影身后，暗道这群人大约都是老狐狸，君舒影与他们打交道，也不知究竟是要从他们手上得到什么？

    钱财吗？

    还是军饷？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君舒影用茶盖抚了抚茶面的沫子，声音仍旧清冷：“朕要市面上所有沉香，还要你们府库里私藏的所有沉香。”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

    这厮要沉香作甚？

    行军打仗的，需要用得上沉香吗？

    不等她再细想，下方的大商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开口：

    “听闻北帝远道而来，草民特意备了这一盒沉香，请北帝笑纳。”

    其余商人也皆都起身，客客气气地把自己带来的一盒盒沉香献给君舒影。

    君舒影低垂眼帘，只面无表情地呷了口茶。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慢慢抬眸，“朕要的是市面上，府库里，所有的沉香……不是这几盒小玩意儿。”

    底下坐着的商人对视几眼，便都笑出了声儿。

    其中为首一人道：“沉香价贵，北帝说要就要，不知究竟打算出什么价？”

    君舒影当然不准备出什么价。

    北幕虽有百万兵马，可是于钱财方面却并不如中原富庶。

    他自己虽有私库，却并不打算拿来给赵无悔办事。

    他本就是抱着空手套白狼的心思来的。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依旧捏着青花色茶盖，慢条斯理地轻抚过茶面的泡沫。

    他抬眸，丹凤眼含着几许柔意，“朕驾临赵地，本就是为了帮助你们，令你们能够脱离大周的控制。只要你们今日把沉香献上，待朕取下大周后，给予尔等免除五年赋税的好处，如何？”

    沈妙言挑了挑眉尖。

    这些大商人的赋税，基本上都落入了赵无悔的口袋里。

    君舒影用这个诱饵，损失的不过是赵无悔的利益，真真可谓是空手套白狼。

    而显然，这个条件，让在场的商人们心动了。

    君舒影似是觉得他们还不够积极，又道：“这样罢，第一个献出沉香的人，朕愿意减免他十年赋税。第二个，减免九年。余下，按此类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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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9章 他的心装不下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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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立即有按捺不住的大商人起身，恭敬地上前道：

    “北帝陛下，草民乃是黄记香铺的老板，愿意把草民所经营二十三家香铺中的所有沉香，皆都献给北帝。”

    君舒影的幕僚，立即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其他商人见状，也连忙跟着起身，争先恐后地要献出自己的沉香。

    不过两炷香的时间，满屋子的商人皆都高高兴兴地散了。

    幕僚把册子呈给君舒影，也恭敬地退了出去。

    沈妙言仍旧站在太师椅背后，静静望着那个男人。

    他的手指修长如玉，正漫不经心地翻看卷册。

    薄金夕色从窗棂洒落进来，温柔落于他的双肩，却被那鸠羽紫的狐毛，折射出寒凉的浅光。

    漆黑睫毛低垂着，更是遮掩住了瞳眸里的凉意。

    她看了会儿，轻声道：“你要这么多沉香做什么？”

    君舒影沉默着，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沈妙言伸手，从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君舒影合上卷册，声音淡淡：“自是有我的用处。这是男人之间的交易，妙妙就不要管这么多了。”

    说罢，强制牵了她的手，朝酒楼外而去。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落日的余晖让这座古老而富庶的城池，多出了几分柔情，衬着高楼酒馆里传出的琵琶曲儿，越发显得宁静温婉，宛若驾临在三江两河交汇处的神女，正在瑟瑟夕阳中临水梳妆。

    沈妙言随着君舒影踏出门槛，还未走出几步，就被人重重撞了下。

    她捂住腰“嘶”了声，君舒影转过身就把那人拎了起来，“怎么走路的？”

    沈妙言抬眸望去，只见被君舒影拎着的乃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儿，穿粗衣短褐，手里还拿着件小女孩儿穿的裙子，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惶恐。

    君舒影挑眉：“啧，好小子，这才几岁，就知道偷人家小姑娘的裙子。”

    说着，作势就要把他扔出去。

    沈妙言忙护住小孩儿，让他好生在地面站稳了，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小脸上的汗水和污垢，“你跑得这样急，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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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0章 沉香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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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骇了一跳，连忙回过头，就瞧见赵媚提一盏灯，袅袅婷婷地站在树荫底下，笑得很是妩媚。

    “可是吓着沈姑娘了？是赵媚不好。”她含笑，“这样晚了，沈姑娘在花园里作甚？须知，北帝陛下可是很担忧您的。走罢，我送您回去。”

    沈妙言未作推辞，只得跟她一块儿离开。

    她望着走在前方的姑娘，只见她身着束腰裙，明明有着呼之欲出的胸与挺翘而浑圆的臀，却偏偏生了一副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

    而她在赵地的锦绣脂粉堆里长大，天生善舞，便连走路，也宛若步步生莲，摇曳多姿，出奇得养眼。

    偏偏这个女人还十分识趣聪明，相处之间，宛若寻常姐妹，令人十分亲切，压根儿生不出厌恶的心思。

    她想着，忍不住调笑道：“赵媚姑娘生得真美，难道赵地的女儿，都如同赵媚姑娘这般好看吗？”

    赵媚咯咯笑出了声儿，“怪不得北帝陛下欢喜沈姑娘，这副玲珑妙嘴，实在惹人欢喜得紧。不过，我的容貌在赵地着实算不得顶尖，赵地从前还有一人，比我的容貌身段更加出众。就连舞蹈，也比我跳得好。”

    “不知那人是谁？”

    赵媚顿足，微微侧首，笑意盈盈，“乃是枭雄挂念半生的女人。”

    她不肯再细说。

    沈妙言跟在她身后，心中却是隐约猜到些许。

    赵媚口中的女人，怕就是陈嬷嬷了……

    翌日。

    沈妙言尚还在酣眠时，被侍女弄醒，要给她梳洗打扮，“……今儿皇上要外出，请沈姑娘随行。奴婢给姑娘打扮得好看些，想来皇上也会更加喜欢。”

    沈妙言半醒半睡的，由着她们折腾。

    等梳洗打扮好，她揉着眼睛来到前厅，只见圆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蔬和米粥，君舒影那厮已经用罢早膳，碗筷都撤了，正含笑坐在桌旁等她。

    她在他对面坐了，接过他亲自盛好的米粥，小口小口吃起来。

    赵地乃是鱼米之乡，素日里盛行吃米粥，早膳尤盛。

    沈妙言尝着这鱼片粥，但觉入口爽滑，鱼肉鲜美，米质微糯，果然同镐京的鱼片粥是不一样的。

    君舒影拿着帕子，细细替她擦拭过唇角粘上的米粒儿，笑道：“如今已是初冬，等来年春夏之交，我再带妙妙来这里玩。那个时候，荷叶连天，说遮天蔽日也不为过。街头巷尾都是叫卖莲花小米粥、糯米藕粥的，炎炎夏日里吃上一碗冰粥，真真是清凉解渴得紧。”

    沈妙言半垂着眼帘，拿着小金匙继续小口小口地挖粥吃，并没有接腔。

    用罢早膳，君舒影就带着她乘坐马车离开了相府。

    这次倒是没去昨儿去的酒楼，而是在行驶过一个时辰后，来到了一条相当荒僻而破旧的街道上。

    沈妙言随他下了马车，举目四望，但见有其他运货马车陆陆续续地过来，小厮们忙着从马车上卸货，把包装紧密的一只只大红木箱，小心翼翼抬进沿街的空屋里。

    沈妙言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的味儿，不觉诧异，“这些……都是沉香？”

    “不错。”

    君舒影应着，抬步走到一座房舍前。

    这里的街道因为地理位置偏僻，所以商家住户大都搬走了，房舍什么的，皆都作为库房使用。

    如今这些库房被君舒影租了下来，当做放置沉香的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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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1章 这样的罪孽，我沈妙言背负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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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呀？”

    她塞紧瓶盖，又问了一句。

    君舒影接过琉璃瓶，含笑不语的模样，显然是不想回答她。

    正在这时，相府中那位老管家又来了，说是相爷邀请北帝前往书房说话。

    君舒影把琉璃瓶放进袖袋，笑意温温地随他离开了碧落苑。

    沈妙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忍不住悄悄儿地跟了出去。

    赵无悔的书房在前院，门外有三重侍卫把守，沈妙言进不去，也偷听不到他们讲话。

    她躲在院外，望了眼那些侍卫，咬咬牙，干脆利用陈嬷嬷教她的赵地舞步，一跃而上屋檐。

    赵地的舞以纤巧灵活而闻名于世，学会轻功的人不一定会赵舞，可学会赵舞的人，却一定懂得轻功。

    沈妙言落在屋檐上，小心翼翼寻到赵无悔书房的位置，动作极轻地掀开一片瓦。

    书房内摆设雅致，墙上挂着好些古字画，看得出来赵无悔品味极好。

    只最中间那副画，被屏风遮挡，因此沈妙言并不能看清楚。

    赵无悔端坐在大椅上，正摆弄着那只琉璃瓶。

    过了会儿，他把琉璃瓶递给侍立在他身后的一名男子。

    那男子身着祭司服饰，宽大的兜帽遮住了面容，只隐约露出一张削薄嫣红的唇。

    他接过琉璃瓶，检查片刻后，笑道：“倒还算纯正。”

    赵无悔脸上便多了几分笑意，柔声道：“不知这油，北帝能给老朽弄来多少？”

    君舒影在书房中踱着步，伸手去把玩博古架上的青铜小鼎，“相爷需要多少？”

    赵无悔伸出五个手指头，“这个数。”

    君舒影侧目瞥了眼，唇角笑容冷了几分，“五百斤处子尸油，相爷好大的手笔……”

    “五百斤尸油，才足够涂满我的船。”

    屋檐上，沈妙言面容呆滞。

    她怎么觉得，她有些听不懂这几人说的话？

    什么处子尸油，

    什么船？！

    她的视线，一点一点，慢慢挪到琉璃瓶上。

    里面橘黄色的液体，随着赵无悔的动作，正缓慢地流淌着。

    原来这是……

    尸油。

    她刚刚，还嗅闻来着。

    沈妙言胸腔中猛然涌出一股恶心感。

    她面如金纸，手脚并用，几乎是踉跄着跃下屋檐，飞快往碧落苑而去。

    只可惜还未奔进碧落苑，胸口处的恶心感就越来越浓，最后直接一头钻进花园里的溷轩，对着恭桶吐了出来。

    她几乎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最后扶着雕花墙壁走出来，刚踏出溷轩，就无法自抑地瘫软在地。

    她面色惨白，呆呆望着花园里的景致，根本就不知道君舒影和赵无悔在谋划些什么。

    究竟是要救什么人，既需要沉香火山，又需要用大量尸油涂满船只？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花园里，有侍女成群结队而来，把挂在园中的灯盏一一点燃。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让沈妙言的头脑稍稍清醒。

    她慢慢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回了碧落苑。

    碧落苑灯火通明。

    她无力地推开自己的房门，就看见君舒影正坐在自己床榻上，无聊地翻着本书。

    她收回视线，并不想与这个男人说话。

    君舒影合上书卷，见她脸色苍白，不觉笑了笑，“妙妙不该去书房的，听到那些话，怕是吓到了吧？”

    沈妙言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心跳很快。

    她仍旧不想跟他说话。

    男人起身走到她身后，缓慢环住她的腰肢。

    他依恋地把脑袋埋在她柔软的发间，声音温温：“妙妙缘何不搭理我？你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你闭嘴！”

    沈妙言猛然转身，琥珀色眼眸中隐隐可见怒色，“你究竟还有没有良心？！那些处子尸油，你就不觉得恶心吗？！君舒影，你到底变成了谁？！”

    君舒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敛去。

    他盯着她。

    半晌后，他伸出手，轻柔穿过少女的发丝，声音是耐心的温柔：

    “妙妙，侵略大周，只有北幕是不够的……我需要赵地的兵权。

    “而赵地的兵权，却在赵无悔手上。我与他达成过交易，只要我为他弄来沉香火山、处子尸油、五百名童男童女，以及五百名海中鲛人，他就愿意把兵权全部给我。”

    沈妙言蹙着眉尖，“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要这些做什么？！”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瞪圆了眼睛，“五百童男童女，君舒影，阿苍的妹妹汝汝，是不是也在其中？那清水城中，定然还丢了很多小孩儿吧？都是你干的好事，对不对？！”

    君舒影捻着少女的一缕发丝，于鼻尖下轻嗅，“我都是为了你好――”

    “好”字尚未说完，沈妙言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男人那张俊美艳极的面庞，被扇得偏到一边。

    他抬手覆上被扇红的面颊，慢慢望向沈妙言。

    少女小脸清寒，一字一顿：“你若是真心为我好，就放我离开。君舒影，你知道五百斤尸油，需要烧死多少人吗？这样的罪孽，我沈妙言背负不起！”

    “谁要你来背负了？！”君舒影捉住她的手，把她死死抵在窗畔，“为了与你在一起，无论怎样的罪孽，我都会一力承担！沈妙言，我才不管死后什么样，只要生前与你在一起，于我，就已经足够了！”

    “你放开我！”

    沈妙言却压根儿听不进他这些表白，只拼命挣扎着要逃走。

    “妙妙！”

    君舒影不管不顾地按住她，竟俯首想要亲吻她的唇。

    沈妙言怒火中烧，压根儿就不允他亲近，“你放开我！放开我！君舒影你听见没有！你这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我杀人都是为了你！”

    “我才不要你为我杀人！君舒影，现在的你，碰我一下我都觉得恶心！”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君舒影的手顿在半空中，狭长丹凤眼中满是错愕和不可置信。

    他刚刚，打了妙妙……

    而沈妙言面颊微微红肿，琥珀色眼眸中隐有水光。

    半晌后，她一言不发地推开君舒影，朝寝屋外而去。

    灯火阑珊。

    君舒影颓然地在大椅上坐了，抬手搭住额头，眼底皆是懊悔。

    恰在这时，赵媚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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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2章 一个帝王所不该有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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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手里提着的灯盏放到案几上，又在房中多点了几盏琉璃灯，笑吟吟在他对面落座，“北帝这是怎么了？”

    君舒影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从牙缝中缓缓吐出一个字：

    “滚。”

    赵媚轻笑，纤纤玉指搭在下颌上，柔声道：“沈姑娘最是聪慧不过，想来定是她发现北帝陛下暗地里做的事儿了。这样一来，她大约更恨陛下。陛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声音婉转轻柔。

    夜风送来远处的琵琶曲儿，混着莫名的脂粉香，令君舒影心烦意乱。

    他是在乎妙妙的，也想要得到妙妙。

    可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分明是把她推得更远。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他又怎能反悔？

    ……

    沈妙言独自一人跑到花园，不知从哪儿搜罗出几坛美酒，对着倒映出瑟瑟明月的池塘，兀自饮酒解恨。

    世人常说人定胜天，可世间事何其无奈，并非是努力就可以改变的，人又怎能胜过天意呢？

    她无法从君舒影手底下救出那些无辜的人命，更无法让那个男人变回从前的温润君子。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赵地的酒酿入口醇厚绵长，起先喝着只觉好喝，然而酒劲却是一点一点上头，直到令一个人彻底醉掉。

    沈妙言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把酒坛子全部踢进池塘里。

    她踉踉跄跄地转身，对着远处楼阁里的灯火比划了下，醉眼朦胧地嘟囔：“碧落苑……”

    这么嘟囔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反方向而去。

    她沿着花径里的青砖小路，醉醺醺跑到了一处幽癖的楼阁前。

    抬起头，只见楼阁破旧，门口无人把守。

    檐下两盏风灯，隐约照出匾额上的字迹：

    “藏书楼”。

    “原来是藏书楼……嗝！

    “藏书楼好啊，书籍……嗝，书籍，令人进步……”

    少女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就上楼了。

    楼里灰尘扑面，大约很久都不曾有人来过。

    月光如水，莹莹照亮了藏书楼。

    沈妙言扶着落满灰尘的扶手，独自跑到二楼。

    她醉得厉害，竟在无人的楼阁里，边唱边跳起来。

    她跳到一座稍低矮的书架上，学着陈嬷嬷教过的舞姿旋转，谁知绣花鞋却被甩飞出去。

    “鞋……”

    沈妙言忙飞身去捉鞋，谁知一个打滚儿，整个人都撞到了墙壁上！

    “嘶……”

    她疼得龇牙咧嘴，连酒也醒了大半。

    揉着小腰站起来，刚弯腰拾起绣花鞋，就听得背后传来奇怪的声响。

    她转身看去，只见刚刚被她撞到的木质墙壁，正缓慢地朝一旁逶迤打开。

    墙壁打开后，里面的空间嵌着几颗夜明珠，隐约能看出是个密室。

    沈妙言一手拎着绣花鞋，望了密室半晌，因着好奇心作祟，于是套上绣鞋小心翼翼踏了进去。

    里间一尘不染，夜明珠光晕里，清晰可见桌案上摆着张摊开的羊皮卷。

    她凑过去，只见羊皮卷陈旧灰暗，上面隐约画着一片海，月夜里，有巨大的船只乘风破浪而来。

    大船前方，数以百计的鲛女张牙舞爪地开道，个个儿面目狰狞。

    而张开的船帆上，挂满了人的累累白骨和骷髅，看上去极为恐怖。

    甲板上站立着无数童男童女，簇拥着最中间一位白衣小女孩儿，他们望向远方的目光充满了虔诚。

    巨船背后，还跟着三艘大船。

    船上载满了燃烧的沉香火山，吸引着无数海蝶遮天蔽日而来。

    而他们前往的方向，赫然浓雾弥漫，只隐约能看见一座巨大岛屿屹立在云层之中。

    这羊皮画卷，分明诡异至极。

    沈妙言呆了几瞬，猜测赵无悔让君舒影帮他弄那些尸油和童女，皆是为了准备船只前往那座岛屿。

    她知晓自己撞破了人家的机密，生怕被发现，于是连忙准备离开这里。

    谁知刚转身，就碰上穿着黑色祭司服饰的男人。

    他的兜帽很大，遮住了眼睛与鼻子，只露出一张削薄嫣红的唇瓣。

    他的声音听起来沉闷而苍老，“皇后娘娘夜里不睡觉，跑到这里来作甚？”

    “我……我喝醉了……不小心闯进来的……”

    沈妙言从他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往后退。

    那大祭司阴冷地笑了几声，走到书案旁，随手合上羊皮卷轴，“这东西，想必皇后娘娘已经看到了吧？”

    “未，未曾……我前脚刚进来，你后脚就来了……”

    沈妙言睁着一双无辜的琥珀色圆瞳，右手却已然探进宽袖，悄无声息地握住一柄匕首。

    大祭司浑然不在意她的小动作，只在书案前端坐下来，“娘娘不走，莫非是打算留在这里过夜？”

    沈妙言怔了怔，连忙踏出密室。

    踏出门槛后，她回头，只见那名大祭司正在翻看一本古籍。

    他手边点了一盏琉璃灯，暖白光晕的映照下，依稀可见他那双手骨节分明，玉白修长，几乎比她的手还要嫩。

    似是……

    少年的手。

    她看了会儿，回想着刚刚这大祭司沉闷而苍老的嗓音，猜测那嗓子大约是他的伪装。

    他的年龄，应当不超过十五岁。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那大祭司几眼，才怀揣着满腹疑虑，纠结地离开这座藏书楼。

    已是初冬。

    深夜里，有细雪绒绒而落，给庭院里的枯树洒上一层寒白。

    千里之外，镐京城护城河。

    雕梁画栋的一队巨船，正停泊在河川里，随着落雪而染上荼蘼雪白。

    君天澜身着墨金常服，站在最前方的船头上，负着手面无表情地眺望细雪簌簌的东方。

    雪霰很浓，遮住天与星月，也遮蔽了他远眺的视线。

    不远处，莲澈倚坐在船舷上，边无聊地晃悠着双腿，边饮着一壶温酒。

    一个月前，司烟死在了梅雨渡川。

    她化作无数蛊虫，它们爬进镐京城解除了那场瘟疫，因此镐京城里平平安安，并没有造成任何伤亡。

    这一个月里，君天澜交代完国事，就带着亲信打算亲自前往赵地，寻回姐姐。

    他，自然是要一同前往的。

    他又饮了一口酒，借着船上的灯火望向君天澜。

    男人仍旧肃然而立，衣袂猎猎，风华绝代。

    他是这天下的帝王，

    可此时此刻那双狭长丹凤眼中，

    却饱含着一个帝王，

    所不该有的……

    深情。

    ，

    大祭司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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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3章 那个少年，仍存了一颗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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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沈妙言刚醒，就有侍女过来，恭声道：“沈姑娘，后门有个小孩儿想要见您。”

    “小孩儿？”

    沈妙言懵了半晌，才想起来那小孩儿或许是阿苍。

    她忙起身梳洗打扮，连早膳也顾不得吃，就快步去了相府后门。

    后门处，阿苍远远坐在台阶上，正捧着一条小裙子掉眼泪。

    沈妙言走到他身边坐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阿苍……”

    小家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她，“姐姐，我的汝汝还是没有消息吗？汝汝是不是找不回来了？她是不是被人伢子骗走了？”

    沈妙言心里知晓，那小姑娘是被君舒影的人抓走了。

    可她没办法从君舒影那里套出来小姑娘的下落，又如何敢对阿苍说实话呢？

    因此，她示意侍女去拿好吃的点心过来，温声道：“姐姐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把汝汝找出来。阿苍不要哭了，来，我给你擦擦眼泪。”

    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

    她感动于这十一二岁的小哥哥，因此愿意待他好。

    而那个小汝汝，大约与鳐鳐一般大小。

    她是鳐鳐的母亲，也是这大周天下的皇后，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汝汝被君舒影那群人送上也许再也回不来的大船呢？

    侍女很快捧来两盒点心。

    她把点心呈给沈妙言，沈妙言又把点心好好塞到阿苍怀里，安抚他许久，才目送他边擦着眼泪边离开相府后门。

    侍女恭敬道：“沈姑娘，该回去了。”

    沈妙言仍旧坐在台阶上，把玩着一柄银钗子，并没有搭理她。

    她如今不大能摸清君舒影的性格。

    那厮把沉香火山藏在了长街库房里，但于五百名童男童女，他决计应是藏在了更加安全的地方。

    至少，那个地方足够闭塞，不会叫旁边儿的人听见孩子们的哭声。

    而她孤零零身处赵地，身边并没有能够使唤的人，想要调查出小孩儿们的下落，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可偏偏，君舒影又把她看得很严。

    她正思索着，却听得马蹄声起。

    抬眸看去，只见一名青衣小公子正纵着骏马而来。

    小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个子大约比同龄的少年略矮些、略纤细些，一双丹凤眼乃是大周皇族特有的象征。

    小公子在后门口勒住骏马，轻盈跃下马背。

    他收了马鞭，瞧见沈妙言正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不由愣住，“皇……皇嫂嫂？”

    沈妙言也站起身来，诧异地打量了眼这少年，“君陆离？你怎么来这儿了？你是来……找凤北寻的？”

    君陆离腼腆地点点头，正要说话，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沈妙言背后幽幽响起：

    “你来作甚？”

    沈妙言回头，只见凤北寻正面无表情地负手而立。

    纵贯于脸上的刀伤，使得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狰狞与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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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4章 越发把她抱得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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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陆离，说来你也许不信，但这就是你五皇兄干出来的事儿。他与赵无悔做了交易，他替赵无悔准备大船前往聚窟州，事成之后，赵无悔就把手中的兵权交给他。他想让赵地与北幕联手，共同侵略大周。”

    寝屋中落针可闻。

    烛火摇曳，君陆离眉清目秀的小脸上满是拧巴。

    半晌后，他拽了拽沈妙言的宽袖，声音小小：“虽然我欢喜北寻哥哥，可我并不喜欢他手上沾染太多人命。我是大周皇族，我不希望大周被人侵略。皇嫂嫂，我能帮你什么？你告诉我，我就去做。”

    沈妙言是懵的。

    这人刚刚在说啥，他欢喜北寻哥哥？

    是……

    她理解的那种欢喜吗？

    “皇嫂嫂？”

    君陆离见她不说话，忍不住又拽了拽她的宽袖。

    沈妙言回过神，忙笑道：“好，咱俩分头寻找线索，若得了什么主意，再彼此告知，可好？”

    “嗯！”

    君陆离认真颔首。

    此时的君舒影与凤北寻还聚在书房里商议大事，并不知晓后院早已起火。

    沈妙言离开后，君陆离就脱了衣裳歇下。

    他住的院子就在相府花园里，位置很有些偏僻。

    这是因为他手中并无实权，再加上年纪小，因此不被赵无悔重视的缘故。

    而他素来听觉灵敏。

    随着夜色一点点深沉，相府里的一切都寂静下来，能够清晰听见屋外送来的风声。

    他翻了个身，眉尖微微蹙起。

    不知怎的，他总能隐约听见那风声里夹杂着哭声。

    如怨如诉，如泣如慕，哀绝非常。

    大约是长风穿过树木的声音？

    可这相府里，压根儿就没什么大树……

    少年一个激灵，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寝屋黢黑。

    他摸索着下了床，点燃一盏烛火，小心翼翼摸到窗前。

    推开雕窗，深夜里的长风声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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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5章 那个带着杀意的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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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名看守正坐在不远处的方桌边喝酒谈笑，其中一个腰间挂着几把黄铜钥匙，大约能够打开铁栅栏门。

    君陆离小小声：“皇嫂嫂，咱们怎么办？”

    沈妙言熄了火把，见那些人吃酒吃得有些醉了，于是对君陆离低语了几句。

    君陆离紧张地点点头。

    沈妙言匍匐在地，尽量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那群看守挪过去。

    那群人酒吃得有些多，皆都醉醺醺的，正兴高采烈地行酒令说荤段子，哪里注意到她悄悄靠近。

    沈妙言趴在地上，动作极轻地从看守腰间，勾下那把黄铜钥匙。

    看守毫无所觉，只仍旧吃酒大笑。

    沈妙言松了口气，正要悄悄儿离开，谁知不小心拽到了一名看守的袍摆！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瞬。

    沈妙言慢慢抬起头，只见所有看守都惊诧地盯着她。

    她尴尬一笑：“我奉北帝之命，前来看看你们看守得如何……”

    那群人对视一眼，几乎毫不犹豫地站起来，立即就要捉她。

    恰在这时，君陆离早已听沈妙言的话，拿了靠在墙角的棍棒，几乎是卯足了劲儿，给那五名看守一人一棍子！

    “砰砰砰砰砰”五下，沈妙言就瞧见看守们尚未来得及扑向自己，就挨个儿地倒了下去。

    她诧异地望向君陆离，这小子看起来跟个娘们儿似的，劲道却这般大，真不愧是大周皇族的人……

    她拿了黄铜钥匙，打开那五把大锁，与君陆离合作把铁门推了开。

    数百名小孩儿，哭兮兮又茫然地从铁牢里出来，一双双乌黑纯净的眼睛，茫然无措地望着沈妙言。

    沈妙言轻咳一声，在他们细弱的哭声里，温声道：“我是来帮你们的，你们跟着我，我带你们回家。”

    “家”这个字眼，令这些流离失所的小孩儿顿觉温暖。

    他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自觉地排队跟在沈妙言身后，乖巧得不得了。

    沈妙言从墙上拿了火把，抬步朝一侧而去。

    君陆离跟在她身侧，小声问道：“皇嫂嫂，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为什么不往树洞走？”

    “树洞就在相府内，咱们这里这么多孩子呢，你如何把他们从相府带出去？”

    “可你怎么就知道，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能通向外面？”

    “因为我猜想，赵无悔之所以把这些事都交给君舒影做，是因为他是赵地的父母官，他没有立场做这样的事儿。毕竟，这种事一旦被赵地的百姓发现，刨他祖坟的事儿都能干得出来你信不信？

    “也正因为如此，他绝不允许君舒影把偷来的小孩儿大大咧咧带进府里，再经由树洞进入这座暗牢，那样也太容易被人发现。所以，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地牢必然还有个比树洞更加隐蔽的入口。”

    君陆离听着她的分析，忍不住两眼放光，秀丽的面庞上满是崇拜，“皇嫂嫂，你可真厉害！怪不得我四皇兄那般欢喜你！”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路了。

    又走了一段路，君陆离抬手指着前方，“皇嫂嫂，咱们走到尽头了！”

    沈妙言望去，果然瞧见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她上前，在墙壁上摸索片刻，很快寻出机关，毫不犹豫就按了下去。

    被堵住的洞口震了几下，就徐徐打开了。

    沈妙言率先踏出来，只见这里竟是座无人的房屋，房中堆着数十箱沉香，正是那日君舒影曾带她来过的库房。

    她望向身后，数百名小孩儿都乖得什么似的，整齐有序地排着队，并不吵嚷。

    她欣慰得很，于是走到库房门后，小心翼翼推开门。

    她知晓这条长街被君舒影用来放置沉香，其中还有好几个专门负责看守的人。

    她踏出门槛，借着轻盈月光望向一侧，瞧见一名看守正揣着手靠坐在扶栏上打盹儿。

    她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君陆离会意，立即带着小孩儿们从屋里悄悄儿地出来。

    月光如水，把这偏僻的街巷照得亮如白昼。

    数百名小孩儿，聪明乖巧得叫人心疼，纷纷捂住自己的小嘴，小心翼翼跟着沈妙言往外走。

    他们并不知晓这个女人乃是大周的皇后，于他们，她就像邻家的姐姐那般可靠可亲。

    而就在沈妙言以为，她能带着孩子们平安无事地离开时，寂静而诡异的街巷外，忽而响起铺天盖地的马蹄声。

    她站在街头，看见君舒影一骑当先，带着数百名禁卫军，军容整肃而来。

    他穿鸠羽紫的华贵裘衣，长及膝盖，越发衬得他高大俊美。

    斜挑的凤眸不染而红，发束金冠，处处都是不可一世的嚣张与冷漠。

    他骑在骏马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沈妙言。

    沈妙言远远驻足，虽然表情仍旧平静，可紧攥着的掌心，却忍不住沁出冷汗。

    终究，

    还是害怕的……

    而君舒影身后，凤北寻皱起眉头。

    总觉刚刚似乎看见了君陆离的身影，怎的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君舒影从沈妙言身上移开目光，折了几折马鞭，淡淡道：“抓起来。”

    一群小孩儿，这些时日以来早被吓破了胆。

    听见他说又要把他们抓进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一个个儿终于绷不住小脸，在满街里嚎啕大哭起来。

    君舒影皱眉，这些孩子再这般哭下去，定然会引来附近的百姓。

    届时可就麻烦了……

    因此，他冷声道：“都还愣着作甚？把他们抓起来堵了嘴！”

    他的语气，冷得令人胆战心惊。

    仿佛数百名活生生的小孩儿，在他眼里同那小鸡仔没什么区别。

    就在他身后的禁卫军鱼贯而出时，沈妙言独自站在街心，两柄匕首从袖管中不动声色地滑出。

    她于这初冬的深夜里，身着霜白箭袖劲装，一条玉带把腰肢勒得细细。

    颈间系着胭脂红斗篷，斗篷上一圈白狐狸毛衬得她小脸圆润清丽，琥珀色瞳眸清泠泠透着薄凉与杀意。

    面对鱼贯而来的禁卫军，她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斗篷，把它掷落在地。

    月光如水，温柔落在君舒影的眼睫间。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带着杀意的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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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6章 君舒影，我是很自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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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卫军纵马而来。

    沈妙言迎着他们，毫不犹豫地纵身而上，凶狠地与那群兵马战斗到一起！

    她喊了一声“走”，于是那些孩子皆都如同从猫爪子下逃生的老鼠，飞快就朝四面八方窜了出去。

    而她死死堵在街心，不允他的侍卫去追人。

    上下翻飞的身形，灵巧而艳绝，仿佛集天地间所有钟灵毓秀于一身。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看着。

    月色清明，初冬的夜，已开始簌簌落起了细雪。

    沈妙言云鬓上不戴珠饰，却因着落雪的缘故，而染上薄薄一层冰雪，宛如水晶质地的发珠，令她看起来格外冷艳动人。

    而她霜白的劲装上，悄然晕染开无数暗红血液。

    有她的，也有那群禁卫军的。

    君舒影始终跨坐在骏马上，看着她和他手底下的人拼命，艳绝的面庞上，半点儿表情也无。

    然而紧攥着缰绳的手，却青筋暴起，骇人非常。

    到底……

    还是在意的啊！

    在沈妙言体力不支跪倒在地时，他终于跨下骏马。

    细雪落在青石板上，已是薄薄的一层。

    他的挖金云纹长靴踩在上头，印出一个个沉稳的脚印。

    他在沈妙言跟前蹲下来。

    女孩儿的长发披散在两颊，随着北风而微微曳动。

    她低着小脸，修长的睫毛遮住了瞳眸里的光，令人看不清楚她究竟是何表情。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

    她的唇角边，沾有血渍。

    于是他取出帕子，温柔地给她擦拭去那血渍，声音也极为柔和，“那群孩子，就值得你这般为他们拼命吗？沈妙言，他们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可我却是这大周的皇后。若我为着一己私利不肯保护他们，我当得是什么皇后？”

    女孩儿慢慢抬起眼帘，“君舒影，我是很自私的人，可有的事，容不得我自私。”

    在其位，谋其政，便是这样的道理了。

    否则的话，那些在任的官员皆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这朝堂，这天下，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君舒影无言以对。

    他的江山，是张祁云和手底下一干武将替他挣来的，便是守，也有旁人替他守着。

    他从来就不会去考虑那些麻烦的事儿。

    人生苦短，打理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紧要的。

    他沉默着把沈妙言拥入怀中，继而将她打横抱起，带着她跨上骏马。

    他望了眼远处黑黢黢的长街，那些孩童如今都已追不回来了，只能想办法再替赵无悔那老狐狸弄些孩童回来。

    只是那个叫汝汝的女孩儿，生来就带有异香，被赵无悔亲自点了要做献祭的圣女……

    如今她也跑了，他只能想办法再把她抓回来。

    他想着，一夹马肚，催马朝相府而去。

    回到相府，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沈妙言知晓君舒影虽然明面上不曾说什么，可今夜之事，定然令他对她的防范之心更浓。

    今后她再想插手做点儿什么，怕是难得很了。

    而果然不出她所料，她被君舒影带回碧落苑后，直接就被带进他的寝卧。

    他在圆桌旁坐了，斟茶浅呷，“妙妙总是不肯乖乖听我的话，今后没有我在，你不许再出这道门，明白否？”

    他的声音尚算柔和，可话里却没有什么暖意。

    沈妙言慢慢在窗畔的软榻上坐了，绞着一双手，眼帘低垂，并不说话。

    君舒影从茶盏里抬眸，始终盯着她。

    过了不久，外间传来叩门声。

    侍女低声道：“主子，大管家求见，好像是赵相爷知晓了那些孩子被人放走的事儿，听说极为震怒呢。”

    君舒影起身，又深深看了眼沈妙言，才转身离开。

    沈妙言仍旧坐在软榻上。

    她抬眸望向雕花门扉，听得那人在掩上门扉后，很快上了一把锁。

    这是要软禁她的意思了。

    她捻了捻长发，有些疲惫地躺在了软榻上。

    另一边。

    凤北寻从府外回来后，径直去了君陆离所居住的院落。

    他俊脸清寒，一脚踹开君陆离的寝屋门，只见帐中的被褥拱起一团，似是有人在里面睡觉。

    然而他刚刚分明看见君陆离在那条街巷里，定然是他伙同沈妙言救走的那群孩子！

    他表情不善地盯着被褥。

    须臾，他缓步上前，陡然抽出腰间长剑，挑开帐帘与被褥。

    出乎他所料，君陆离身着寝衣，正甜甜地蜷睡成一团。

    男人皱了皱眉毛。

    睡梦中的君陆离似是被冻着，打了个喷嚏，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立即看见了站在自己床边的男人。

    “北，北寻哥哥？”

    他似是怔住，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是不解，“这么晚了，你到我这儿来做什么呀？你要跟我一块儿睡吗？”

    凤北寻面色不善，“你刚刚，可有出去？”

    “北寻哥哥真爱说笑，这样晚了，我最是怕黑，怎么可能会出去呢？”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少年，于幽微的灯火下龇着小白牙一笑，端得可爱至极。

    而他很快掀开被褥，欢喜道：“北寻哥哥既然来了，不如今晚跟我一道睡？咱俩好久没有一起睡过了呢。”

    凤北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见着实从他脸上盯不出什么花样来，倒也不再怀疑，只警告道：“你既来了赵地，一切事情，都得听我和北帝的，明白吗？”

    少年抱着被褥，连忙乖巧地点头。

    凤北寻提剑离开后，君陆离悄悄儿松了口气。

    他抬袖擦去额间的冷汗，一颗心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儿。

    当时他见势不好，就偷偷躲了起来，好歹没叫北寻哥哥当场逮住。

    之后皇嫂嫂和那些人打起来，他就偷偷跑了回来。

    他知晓他扔下皇嫂嫂一个人在那里，是很不地道的，可他又能怎么办，他毕竟是喜欢北寻哥哥的，至少在明面上，他是不会惹他生气的。

    他觉汗湿后背，于是褪下寝衣。

    少年肌肤格外白皙，只是胸前却紧紧围着一圈圈白色绫布，牢牢遮挡住了他的胸口。

    “真是麻烦……”

    他嘟囔着，为着要擦汗的缘故，只得慢吞吞解开绫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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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7章 大约又去外面抓小孩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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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屋中，一重重帐幔被放了下来。

    烛火摇曳中，隐约映出帐幔中一道模糊纤细的身影。

    正是君陆离。

    他于帐中嘀咕出声：

    “如今皇嫂嫂被软禁，五皇兄干的又不是人干得事儿，北寻哥哥助纣为虐，清醒的似乎就剩我一个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帮皇嫂嫂和四皇兄的……”

    帐中人影嘀咕了许久，擦干净身上的汗水后，又把那条长长的白绫布仔细裹上。

    帐幔挑开，出现在烛火中的，便仍是那个瘦弱纤细，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翌日，黄昏。

    沈妙言身着琵琶袖胭脂红袄裙，满头漆墨青丝披散在腰际，一只纤纤玉手搭在窗弦上，正俯瞰着碧落苑的景致。

    君舒影今日一直不曾回来，大约又去外面抓小孩儿了。

    世人都说大周皇帝凶巴巴会吃小孩儿，可实际上，四哥待孩子却比谁都要慈忍。

    真正狠得下心伤害小孩子的，是舍弃本心的君舒影啊！

    她垂眸，修长的睫毛遮住了瞳眸里的黯然。

    正黯然神伤之际，紧锁的雕门外忽然响起轻微的叩门声：

    “皇嫂嫂？”

    沈妙言一怔，望向雕门，只听得细微的开锁声响，君陆离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屋门。

    她站起身，惊诧道：“你怎么来了？！”

    君陆离很紧张地踏进门槛，“我借着送酒水饭菜的名头，在酒菜里下了迷药，把外面看守的侍卫都给药翻了！皇嫂嫂，你若信我，就跟我一块儿离开这里，好不好？”

    沈妙言自然是想要逃走的。

    君陆离把偷偷带进来的侍女服饰交给她，让她打扮成相府侍女的模样，才又带着她离开碧落苑。

    他药翻侍卫的事儿，并未被人察觉，因此倒也没人对他产生怀疑，更不曾对跟在他身后的侍女产生怀疑。

    两人轻车熟路地走到花园，仍旧停在了花园角落的枯树前。

    君陆离从怀里掏出颗夜明珠递给沈妙言，“皇嫂嫂，你拿这个照明！我料想这暗牢才被人发现，五皇兄暂时应当不会再使用这里，所以下面定然无人看守。你从这里逃出去，一定不会被抓住的！”

    沈妙言接过，对他道了谢，匆匆转身钻进树洞内。

    君陆离目送她离去，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如此，他也算是对得起四皇兄了呢。

    ……

    沈妙言沿着树洞底下的暗牢地道，一路朝前方而去。

    这里大约被君舒影弃用了，果然半个人影都无。

    她很顺利地抵达那座库房，继而从库房翻上屋顶，正欲抽身离去，在嗅到风中浓厚的沉香味儿时，又忍不住顿住步伐。

    她于月色下侧目，但见这条街巷幽长深邃，而君舒影在这里大约足足堆积了十座屋子的沉香。

    他要用这些沉香堆积成三座沉香火山，以巨船载之，一路沿着葬魂海运往那座神秘岛屿。

    沈妙言挑了挑秀丽的眉尖，若她现在一把火烧了这些沉香……

    至少，能叫君舒影焦头烂额，使得他不急于去迫害孩童或者其他人。

    她是说做就做的人，想到纵火这茬，就飞快寻来了火种与火油，趁着那群看守不注意，极灵敏地窜过街巷，在放置沉香的屋子里洒上火油，又将火种扔了上去。

    须臾之间，街巷中大火四起！

    沈妙言独立于远处高高翘起的屋檐上，琥珀色眼眸中倒映出火光，随着夜风而成连绵起伏的火海。

    那群看守被吓醒，慌得嚷嚷着救火，拼了命地拎着水桶来回奔跑。

    沈妙言捻了捻垂落在胸前的发辫，嗅见空气中那股子沉香味儿越发浓厚。

    眼见着下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她没再久留，转身消失在了这条街巷中。

    ……

    清水河的清晨，氤氲着曦色薄雾，透着江南水乡才有的朦胧与静谧。

    纵便那青石长街上熙攘繁华，贩夫走卒、公子仕女等往来不绝，可行走其中，仍觉仿佛身处宁静的水墨画中。

    便连街边卖花姑娘的吆喝，听着都宛若吴侬软语，令人格外舒服。

    沈妙言在临街的酒楼大堂内坐了，问小二要了碗豆腐脑和一碟牛肉锅贴，就兴致勃勃地拿了木箸与瓷勺，开始大快朵颐。

    豆腐脑雪白嫩滑，淋上热乎乎的红油辣酱，一勺入口，好吃鲜嫩得几乎要叫人把舌头吞进肚里去。

    沈妙言吃了大半碗，白皙额间已被辣得沁出细密汗珠，却莫名令人他心情大好。

    她捧起热茶，刚呷了一口，就听得四周有人议论：

    “听说丙子街那边起了大火，烧了许多沉香！”

    “是啊！我家靠近那边，大晚上的，就闻到一股子沉香味儿，别提有多浓郁了！也不知究竟烧毁了多少沉香！”

    “我还听说，那些沉香乃是相府里的贵人购置的，如今被烧了，大约那贵人会很伤心吧？”

    “有什么可伤心的，反正那些贵人都有钱得很，难道还在乎几箱沉香吗？说起来，我听说相府里丢了位小姐，赵相爷命人在城里张贴悬赏公告，说是提供线索者，奖励五十金，毫发无伤把人送回去的，奖励一万金！”

    “真有此事？！那我定要去瞧瞧了！”

    “走走走！”

    两人说着，去柜台那边结了账，相携离开了酒楼。

    沈妙言木箸里夹着只牛肉锅贴，却愣在了当场。

    相府里丢了位小姐，难道，就是她？

    这么说，君舒影已经开始满城寻她了……

    她下意识瞥向四周，却见食客们皆都津津有味地谈论昨夜的大火与相府走丢的小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抿了抿唇瓣，觉着这牛肉锅贴也没什么滋味儿了，因此慢慢放下筷箸。

    她正欲起身离开，却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的目光慢慢落在那碗豆腐脑中。

    继而，又慢慢抬眸，瞥向前方的柜台。

    只见掌柜的与小二哥正满脸期待地盯着她。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临晕厥过去前，她只有一个念头。

    她，

    着了别人的道了。

    ……

    再度醒来时，入目所及乃是绣满合欢花的淡粉床帐。

    空气里带着刺鼻的脂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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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8章 天香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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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头痛欲裂，慢慢坐起身，偏头望向帐外。

    纤纤玉手轻轻挑开帐帘，只见这是间花花绿绿的女子闺房，摆设得很有些俗气，墙面上甚至还贴着几幅露骨的工笔画。

    外面隐约传来男子们的调笑声与女子的娇嗔，显而易见，这里该是青楼妓馆。

    那么把她药晕的人，应当不是为了把她送回相府拿赏金，而只是看中她的容貌，把她卖进青楼。

    逃出青楼倒是不难，就怕青楼里的人突然发现她就是君舒影要找的人，又把她给送回相府……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正欲下床，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位老鸨模样的女人堆着满脸笑踏进来，“哟，姑娘醒了啊？姑娘姓甚名谁，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沈妙言摇首。

    女人的老脸笑成了菊花儿，“姑娘唤我李妈妈就好，这地儿呢，名为天香引，乃是清水城最大的歌楼。我瞧着姑娘穿着普通，料想你应是哪座府里的丫头。你既到了这里，就好好待着，吃香喝辣、绫罗绸缎，一样少不了你！岂不比给人做丫头强？”

    沈妙言闻言轻笑。

    她不慌不忙地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仔细把长发梳理整齐，“什么歌楼，说得好听，不就是座青楼吗？你要我在这里做个暗娼，若我不肯，不知又有什么后果？”

    李妈妈抿嘴一笑，“原以为是个温婉大方的姑娘，瞧瞧这张嘴，没想到竟是个泼辣的！小姑娘，你大约没进过青楼吧？青楼里规矩可是多得很，如今我好声好气地与你细说，你便该从了我。你若不肯，我这楼里，自有十八般武艺，叫你晓得我们的厉害！”

    她话音落地，房门被推开，五六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站在门槛外，个个凶神恶煞地盯着沈妙言。

    沈妙言从菱花镜里瞥了他们一眼，仍旧不以为意地轻笑。

    她正要说话，一名小丫头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对着李妈妈一阵耳语。

    李妈妈皱了皱眉，没再管沈妙言，匆匆就离开了。

    那五六个男人也跟着她离开，一时间，沈妙言倒是被人晾在了这里。

    她梳理好发髻，起身理了理衣裙，大大方方地抬步走向门外。

    这里是三楼，楼层乃是圆形结构，从扶栏上可以俯瞰整座大堂。

    楼中建造得金碧辉煌，来来往往皆是富家公子，楼内的姑娘们声轻体软，正与他们说笑玩闹。

    珠帘间隔的角落里，一位黑衣琴师正在抚琴。

    悠扬琴音辽远旷达，倒是为这俗气的歌楼添上了些许雅意。

    “天香引……”沈妙言轻声吟诵出这座歌楼的名称，不觉好笑，“名儿倒是取得不错，可楼里干的却不是什么好事……”

    她说着，目光再度落在那位黑衣琴师身上。

    他穿的大氅颇为宽大，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削薄淡红的唇瓣。

    唇角微微扬起，右颊上隐约还有个米粒大小的酒窝。

    看着，有些面善……

    她想着，余光注意到暗处有人，知晓那李妈妈大约派了人监视不许她逃跑，因此倒也不急着逃跑了，反而起了在这花楼里逛逛的心思。

    她慢吞吞寻到往楼上走的木制雕花楼梯，踩着铺在台阶上的红毯，不慌不忙地往楼上去了。

    天香引共有七层。

    她爬到第六层，就见这层的雅座只剩下六间，俱都宽大豪奢，大约唯有一掷千金，才能买下这里的一夜春宵。

    而这里的客人也极少，除了来往侍女，沈妙言几乎没有看见什么男人。

    她瞥了眼楼下，只见角落那位黑衣琴师，仍旧在抚琴。

    他弹得乃是《四面楚歌》。

    曲高和寡，悲怆苍凉的曲调，与这花楼里的气氛着实不符。

    已有客人唤来侍女要求换曲儿，可那些侍女俱都陪着笑，并不敢擅自命令那位黑衣琴师换曲。

    沈妙言挑了挑眉尖，暗暗猜测那位琴师在这花楼里的地位，应当不低。

    她想着，正要继续往七楼跑，忽然被人拦住。

    两名黑衣暗卫，面无表情地守在楼梯口，望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戒备。

    沈妙言歪了歪头，“我不能上去吗？”

    两名暗卫并不说话。

    其中一人的手，甚至已经放到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沈妙言不以为意地转身，“不肯让我上去我就不上呗，大男人对着姑娘家拔剑是什么道理？”

    说着，忍不住抬头望向七楼。

    对面是一座雅座，门窗俱为紫檀木，细细雕琢镂刻着繁花枝叶，嵌着薄如蝉翼的高丽纸，檐下还悬着两盏正红风灯。

    一眼望去，雅致非常。

    而令沈妙言诧异的是，那高丽纸后面，正映出一位小姑娘的身影。

    小姑娘看起来娇小非常，约莫只有八九岁，隐约能看出穿戴十分华丽隆重，正随着《四面楚歌》的曲调，一板一眼地舞蹈。

    虽然幼小，可舞姿却格外郑重严谨。

    她欣赏了片刻，目光又回到黑衣琴师身上。

    这花楼繁华熙攘，可他的全副心思，似乎都在琴曲上。

    唇角始终漫不经心地勾起，酒窝浅浅，莫名带着一丝邪气。

    就仿佛，他弹这支曲，只是为了七楼那个小小的姑娘。

    沈妙言的目光，忽然转到黑衣琴师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少年的手，格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她眉尖轻蹙。

    这位琴师……

    为什么和相府里那位大祭司，如此相像？

    恰在这时，《四面楚歌》临近尾声。

    袅袅琴音于花楼中弥散开，宛若绕梁。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似是察觉到她凝视打量的目光，黑衣琴师抬头望了过来。

    沈妙言一个激灵，连忙躲到朱廊后。

    总归是害怕的，万一这琴师就是相府里的大祭司，君舒影必然就会知道她的行踪……

    过了会儿，她抬眸望向楼下。

    大堂角落，珠帘后空空如也，黑衣琴师与他的长琴都不见了踪影。

    她松了口气，又抬头望向七楼。

    薄如蝉翼的高丽纸后，那个小小的女孩儿穿着厚重华贵的十二幅罗裙大袖，保持着最后折腰的舞姿，一动不动。

    宽大的长袖缓慢落下。

    犹如折翼的蝴蝶，

    亦有千年前虞姬于军帐中自刎的凄艳绝伦。

    沈妙言看不清楚她的容貌，但莫名觉得，这小小的女孩儿长大后，定然倾国倾城。

    她忍不住攥了攥双手，越发看不透赵地这边的局势。

    相府中的大祭司究竟是谁，

    这天香引的琴师又是谁，

    那七楼被关着的小女孩儿又是谁？

    良久后，她轻轻叹息，抬步离开了六楼。

    花楼尚算安全，她倒也没有急着离开。

    入夜后，她沐过身，被李妈妈逮着一顿谆谆教导，不停在她耳边唠叨做暗娼的各种好处，直把她说得哭笑不得。

    好在她天生一张会说话的嘴，便是比起八面玲珑的李妈妈也不遑多让，很快就把李妈妈打发走了。

    她正要计划一下如何逃出天香引和清水城，有侍女推门而入，恭敬道：

    “姑娘，我们姑娘有请。”

    沈妙言挑眉，“你们姑娘是谁？”

    那侍女笑吟吟地朝她福了福身子，“我们姑娘说，姑娘白日里曾在六楼看她跳了很久的舞，想来应是知己。因此，想请姑娘去七楼说话解闷儿。”

    沈妙言来了兴致，也起了几分好奇心，笑道：“那你领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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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9章 夜里的哭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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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女领着她登上七楼。

    七楼游廊，每隔五步就缀一盏羊角灯，胭脂红的流苏轻轻摇曳，在雕花扶栏上倒映出绝美的丽影。

    底下金碧辉煌的大堂中鬓影衣香，觥筹交错间尽是欢笑声歌。

    与这里的静谧冷然形成鲜明对比。

    侍女把她引到两扇镂花雕门前，对着雕门恭敬福身：“小姐，人已经请来了。”

    里间穿出柔柔一声“嗯”，便有侍女拉开雕门，请沈妙言脱去鞋履后进去。

    沈妙言穿着罗袜踏进门槛，只见这座寝屋布置得相当高雅，墙上挂着的古字画儿皆是前朝大师之作，博古架上搁着的物件儿，更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

    紫檀木屏风立在一侧，上头精细雕刻着古人炼香图，古雅大气，很难想象得出这竟是个八九岁小女孩儿的闺房。

    屏风后传出柔而稚嫩的嗓音：

    “请坐。”

    说话间，便有侍女捧来蒲团安置在屏风外，请沈妙言落座。

    沈妙言挑了挑眉尖，不以为意地落座，又有侍女捧来小佛桌，先在小佛桌上置了粉青细颈瓷瓶，又插上一枝将开未开的梅花。

    又有年纪小的姑娘，小心翼翼捧来酥点和酒酿。

    五枚指尖大的梅花酥，盛在雅致的薄胎白瓷碟内，旁边搁置一盏粉青莲花酒盏，温热的梅花酿弥散出醇厚酒香，于这初冬的夜里，格外叫人舒服。

    泠泠琴音自角落响起，《清平调》的曲子，同外间大堂里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令人惊叹于那屏风后小小姑娘惊人的审美力。

    沈妙言含了一枚梅花酥，又尝了口梅花酿，才道：“姑娘邀我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小女孩儿笑音稚嫩，“今儿姐姐在六楼时，曾观赏过我的舞。可我的舞，并没有叫人白白欣赏的道理。”

    “怎么，妹妹莫非还要我付银子不成？”

    “付银子倒是不必，只是我近日难以成眠，浅梦中，总觉有人哭泣嘶叫，着实令我心惊胆颤。不如姐姐陪我说说话，好叫我今夜能有个好梦。”

    不过八九岁的小女孩儿，说起话来却如同她的舞蹈般一板一眼，字正腔圆的清脆发音，令人十分喜欢。

    沈妙言又拈起一枚梅花酥。

    酥点抵着自己的唇瓣，她抬眸盯向紫檀木屏风。

    总觉，这小女孩儿话里有话。

    她吃掉酥点，声音温温：“但不知你每夜里听见的，究竟是怎样的哭泣与嘶叫？天香引夜夜笙歌，想来即便是哭泣，也很难被听见的吧？”

    “满月之夜，葬魂海一望无际的黑色海面上，成群的少女在水中挣扎，她们面目狰狞，眼泪在月光下化作开路的线索，指引着她们身后的大船，前往未知的海域与岛屿……”

    小女孩儿声音清美稚嫩，宛若吟诗般，慢慢说出了这些梦境里才会出现的句子。

    屋中侍立的侍女仍旧低垂着脑袋，脸上半点儿表情也无。

    这样的梦境，谁会在意呢？

    可沈妙言拢在宽袖中的手，却倏然收紧。

    她抬眸，不可置信地盯向屏风，似要把它盯出个窟窿。

    这个小女孩儿话语中的意思，分明是羊皮画卷中的内容！

    她见过那张羊皮画卷吗？

    她为什么要对她提起这些？

    难道她知晓赵无悔的谋划，想要利用她，来阻止赵无悔的疯狂行径？

    似乎，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沈妙言无法窥知这女孩儿的身份与背景，更无法当众询问她是否知晓那羊皮画卷上的传说，在她提出就寝后，只得任她离开。

    可令她意外的是，她正欲回楼下，那女孩儿的侍女却出来，说是她们家小姐邀请她歇在天香引七楼的厢房里。

    沈妙言被侍女引着往隔壁厢房而去，心里知晓，那小姑娘是真的想要借她的手，去查看那每夜里莫名其妙的哭泣与嘶叫。

    沈妙言踏进厢房，就从里面锁上了门栓。

    她在窗畔站定，俯视着窗外的长街，琥珀色眼眸中满是思量。

    小姑娘在天香引的身份很高，可她并不愿意叫天香引的人去调查所谓每夜里的哭泣嘶叫……

    显而易见，那些哭泣声，定然与天香引有关，她无法插手。

    而她定然也知晓一些内幕，只是她所居住的雅座里，或许有旁人的眼线在，令她无法直白地告知她内幕，只得用这种委婉的法子，请她替她查看内情。

    沈妙言伸出手，轻轻握住窗棂。

    她本欲尽快离开清水城，可如今看来，这泥潭深得紧，赵无悔除了与五哥哥有交易，与这天香引似乎也有交易。

    她既来了，就无法抽身。

    少女低垂眼睫，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坐进了拔步床里。

    屋中羊角灯灯火明亮。

    她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自然是睡不着的。

    窗外落了细雪，好在屋内被衾暖和。

    她拥着被衾，从床头寻了画本子翻看，不知不觉里，霜花凝了满窗，羊角灯里的烛火也逐渐燃尽。

    这房中是没有侍女伺候的。

    最后一点烛芯被蜡油淹没，原本明亮的屋子，忽明忽暗了半晌，倏然彻底隐在了黑暗中。

    楼下大堂仍旧歌舞升平，热闹非常。

    沈妙言于黑暗中慢慢合上画本子，凝神细听。

    被剥夺了视觉后，人的所有感官，几乎都集中在了听觉上。

    她努力摒弃掉门外传来的调笑嘈杂声，让自己彻底放空。

    虚无的黑暗里，她听见北风自窗外呼啸而过。

    她听见霜花在窗户上凝结蔓延。

    夜色沉沉，无边风雪中，她终于捕捉到几丝细微的哭泣与嘶吼。

    伴着诡异的拍水声……

    就仿佛是被丝网捕捉到的鲛人，用鱼尾拼命拍打水花。

    似是确定了什么，她慢慢睁开眼。

    她摸索着下了床榻，却见博古架上搁置着一座羊角灯，灯笼里装着的并非是烛火，而是一颗碗口大的夜明珠。

    朦胧光晕从薄薄的灯罩中透出，在四周晕染开暖白光圈。

    沈妙言挑了挑眉头，觉得这盏灯，就像是隔壁那个小姑娘，特意为她备下的。

    她握住灯笼柄，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座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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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0章 鲛人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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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楼的游廊格外静谧。

    沈妙言提灯行走其间，察觉不到任何窥视的目光。

    就仿佛所有的暗卫，都被那小姑娘给调走了。

    她在为她创造一条路。

    沈妙言紧了紧披风，围着七楼绕了一圈，终于发现一条通往上层的木制楼梯。

    从外面看，天香引共有七层，然而第七层的楼阁很高，所以事实上，暗中存在着第八层也未可知。

    她盯着那处窄小的楼梯，默了片刻，终是选择踏了上去。

    楼梯蜿蜒着通向上方的一扇小门。

    小门乃是厚重的青铜铸造而成，关得严严实实，就连门缝里也塞满了布条，根本无法窥视里面的动静和声音。

    沈妙言皱眉，若她还是从前的身体，凭借大魏皇族的体质，说不准能打开这扇青铜门。

    可她如今力气极小，门上挂着的青铜锁都扭不开，又怎么能把这门撞开呢？

    她犹豫地捻了捻披风。

    那小姑娘看着神神秘秘的，定然不会就这样叫她白跑一趟。

    她低头，望向手中的羊角灯。

    灯盏格外精致，灯托是莲花型，正含着一枚碗口大的夜明珠。

    灯笼底座里……

    有个小小的黑影。

    她挑了挑眉尖，悄悄儿打开灯盏，把手伸到那黑影处一摸，果然是把雕琢精致的钥匙。

    她取出钥匙，轻手轻脚地插进锁孔，果然顺利地打开了那把青铜锁。

    她把青铜锁与灯盏放在地上，又去拉那扇门。

    青铜小门不过半人高，却铸造得严丝合缝、沉重无比。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终于把小门拉开一条门缝。

    她歪过头，小心翼翼凑到门缝边，只见里面黢黑一片，安静得近乎诡异。

    随着门缝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腥气。

    她皱了皱眉，把门拉开些，弯腰抱起灯盏跨进门槛。

    因为害怕被人发现她闯进这里，所以她又转身，把青铜门好好掩上。

    做完这一切，她正要仔细观察这里，却听得背后传来些微水声。

    空气中那股腥气越发浓郁。

    她眉尖皱得更深，小心翼翼转过身，慢慢举起手中的羊角灯。

    小小的灯盏，在浓得化墨的黑暗里，晕染开一小团暖白光晕。

    借着这光，沈妙言看见三丈之外，是一大片开阔的池水。

    池面格外平静，隐隐有水波纹路与涟漪出现，然而很快又消弭无踪。

    水里面，应藏着什么东西……

    沈妙言满脸不解，于是在水池边蹲下。

    她提灯望向水中。

    水池颇深，朦胧映照出她的面容。

    而在她的面庞边，慢慢又浮现出一张人脸。

    苍白的，

    双眼中淌出血泪的，

    女人的脸……

    沈妙言瞳眸骤缩！

    她尚未来得及后退，一只苍白纤细的手陡然从水中探出，猛然箍住她的腕子！

    “哗啦”水声四起！

    那个女人从水中一跃而起，面庞狰狞，不顾一切地扑向沈妙言，张开尖利的牙齿，凶狠地要咬住她的脖颈！

    她的腰部以下，赫然是一条长长的鱼尾，如同鲛人般左右摆动！

    而与此同时，水池里猛然钻出无数鲛人！

    她们嘶吼着，哭泣着，两行血泪从她们的面庞淌落，张牙舞爪地朝沈妙言围拢！

    沈妙言稳了稳心神，抬脚把箍住她手腕的那个鲛人踹下水，拾起掉落在地的灯盏，转身就往青铜门跑！

    然而她的手尚未触及到门柄，背后就有无数鲛人涌了过来！

    她们疯狂地抓住沈妙言，凄厉尖叫着把她拖向水池。

    沈妙言手中的羊角灯掉落在地，因为力气太小的缘故，根本挣不开那数十双手！

    她挣扎着，却终于无能为力地被那群鲛人拖进水中……

    水池很深。

    她趁着落入水中的刹那，迅速摆脱掉那群鲛人，朝更深更偏僻的角落游去。

    她游得很快。

    那群鲛人一时失去了目标，纷纷在水中尖叫嘶吼，发出各种震耳欲聋的恐怖声响，将整座水池搅得翻天覆地。

    沈妙言心急如焚地想要离开这里，然而她也知晓若此时上岸，定然会被马上发现。

    因为思考逃生的方式，她整个儿潜入水底。

    水底的液体十分浓稠腥臭，像是积攒了一层厚厚的血液。

    她正划动双手，却觉摸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皱了皱眉，摸索着去试探。

    那东西软软烂烂，像是逐渐腐烂的肉块。

    纤细修长，再往下摸，似乎是……

    一只脚。

    沈妙言惊骇不已。

    因为惊恐，她的手脚不停在水底乱刨，谁知却刨出了更多临近腐烂的肢体！

    她整个都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天香引拿活人喂养鲛人？

    赵无悔的羊皮地图上，那艘诡异大船前往神秘岛屿时，需要数百名鲛人开道，难道天香引果真与赵无悔有交易，所以才替他弄了这么多鲛人过来？

    这个发现令她胆战心惊。

    她知晓自己不能再沉在水底，否则不是被鲛人发现活活撕碎的下场，就是被活活憋死在水底的下场。

    她从水底抽出一根大腿骨，费了老大劲儿浮出水面，猛然把那根大腿骨投掷向水池另一边。

    巨大的落水声，立即引起鲛人们的注意。

    她们纷纷寻声而去。

    沈妙言趁着这个功夫，飞快从水里爬上岸，不顾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往青铜门奔去。

    掉落在地面的羊角灯，清晰照亮了紧闭的青铜门。

    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满都是那扇门。

    就在她快要奔到门边时，那道门，忽然被人推开。

    沈妙言怔住。

    柔和的光线自门外亮起。

    身着暗紫大氅的男人，静静站在青铜门外。

    他身姿颀长，颈间挂着一条鸠羽紫的蓬松狐尾。

    发束金冠，容颜艳绝。

    斜飞入鬓的丹凤眼不染而红，透着不可一世的明媚与入骨绯丽，盈盈而笑的样子，比女人还要娇媚动人。

    “君舒影……”

    沈妙言呆呆站在原地，狼狈而又惊悚。

    君舒影静静看着她。

    女孩儿长发湿透，从苍白的两颊处垂落，还正滴着水珠。

    交领襦裙紧贴着肌肤，几乎呈现出透明的颜色。

    她背后，无数鲛人从漆黑的水池中涌出，正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他温柔笑了笑，上前把她拥进怀里。

    与此同时，巨大而刺目的灯盏，陡然亮起！

    所有的鲛人，似是见不得这种强光，纷纷狰狞尖叫，不顾一切地钻入水底。

    沈妙言松了口气。

    继而，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诧异，“天香引果然是你的地盘吗？这些鲛人，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她活了半辈子，从没有见过鲛人的。

    君舒影唇畔噙起浅笑，温柔地替她擦拭过湿漉漉的长发，“谁告诉你，她们是鲛人的？”

    沈妙言怔住。

    她突然想起刚刚在水底摸到的大腿骨。

    她的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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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1章 四哥，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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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怕的念头浮现于脑海之中。

    琥珀色的圆瞳，盛着惊骇与不可置信，只定定盯着抱着她的君舒影。

    男人身后的侍从们，高高举起千万盏烛火缠绕而成的巨灯，宛若游龙惊凤，万丈光芒，刺目至极。

    “鲛人们”大约受不了强光的刺激，不停在水中翻滚，抱头尖叫，凄厉的声音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这等惨绝人寰的境地里，沈妙言仍旧定定盯着他。

    她看着他光华霁月的容貌，看着他锦绣荣华的装束，也看着他那双狭长丹凤眼中的薄凉。

    他变了。

    他再也不是当初温润如玉的五哥哥了。

    她猛然挣开他的怀抱，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君舒影抬手摸了摸被打红的面颊，只是垂眸轻笑，“妙妙真是任性，好端端的，做什么打我？”

    “你变了！君舒影，我无比厌恨这样的你！”

    君舒影捉住她的细腕，把她往怀中一带，“我是变了，从你葬身焚城那一刻起，从前的我，就与从前的你一道死在了岩浆里。妙妙，如今的我，只为了咱们的将来而活。我无法接受君天澜对你的残酷，你回到他身边，只会受尽苦楚。妙妙，这世上真正爱你的男人，不惜性命爱你的男人，只有我一个！”

    他身上携着天山之巅的雪莲气息，以及无尽的冰雪凉意。

    令沈妙言觉得寒透心扉。

    她使劲儿挣开他的手，没跟他再继续争执下去，只冷着一张小脸，转身就往对面跑。

    借着刺目的光线，她看见水池对面有窗户。

    她奔到窗边，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用肩头狠狠撞碎了那扇厚厚的半透明琉璃。

    新鲜的风瞬间涌入这里，令空气中的血腥味儿淡了许多。

    君舒影与她隔着水池与无数似癫若狂的鲛人，垂腰的漆墨青丝在风中摇曳飞扬。

    他挑着一双不染而红的丹凤眼，慢慢朝她伸出手：“妙妙，这里是七楼。你轻功不好，这么跳下去，会死的。”

    “便是死，也比跟着你来得强。君舒影，现在每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她是敢爱敢恨的人，她从不吝于表达对一个人的喜欢，更不会吝于表达对一个人的厌恶。

    她厌恶一个人，是会明明白白叫那个人知晓的。

    君舒影便慢慢放下手。

    无数冰寒气息从他的双脚下蔓延而出。

    逐渐冻结了这座楼阁中的一切。

    翻滚的血腥池水被冻结成冰，连那些在水中疯狂舞动的鲛人，也保持着狰狞的表情被冻结在冰里。

    容貌艳绝如谪仙的男人，抬起靴履，一步一步，踏着凝结成冰的水面，朝沈妙言走去。

    他背后，是强而刺目的光。

    他踏在水面上，宛若从光影里而来，美貌，明媚，清绝……

    他的容貌，比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或者女子都要美。

    可那丹凤眼中的凉意，也比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寒冷。

    他的眼里是铺天盖地的霜雪，正如他如今那冰封万里的一颗心。

    沈妙言很害怕他。

    随着他一步一步靠近，她忍不住，慢慢攀上窗户。

    天香引铸造得很高，雕窗距地面约有数十丈，落下去定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蹲在窗台上，双手紧紧攥着窗棂，一双眼警惕地盯着君舒影，“你，你别靠近了……”

    她亦是怕死的。

    却更怕，

    眼前这个丧尽天良的男人。

    君舒影走到她面前，唇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

    他把手递给她，“妙妙，别闹了，快下来。”

    沈妙言摇头。

    男人的手仍旧停在半空中，修长白皙的手指，看起来格外清秀漂亮。

    他笑容温温，“妙妙。”

    沈妙言呼吸加重，余光瞟向楼下。

    楼下乃是一条长街，灯火如游龙，熙攘繁华得宛若不夜天城。

    她似是看见了什么人，眸光忽然顿了顿。

    而君舒影已然有些不耐烦，不由分说地伸手去触摸她的细腕。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沈妙言忽然跳下了窗台！

    男人面色骤然一变，没等他跟着跳出去，就看见一道颀长人影，静静立在花灯的光影中。

    那人身姿高大，穿墨金云纹束腰锦袍，外面罩着件墨色貂毛斗篷，墨玉冠束发，隐在花影中的面容俊美绝伦。

    他负手而立，姿容绝世。

    而妙妙，从半空中义无反顾地坠下，一双圆瞳，只盯紧了那个男人。

    她不怕死，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会救她。

    君舒影静静站在窗畔。

    他看见君天澜运着轻功拔地而起，于半空抱住沈妙言，动作极轻柔地带着她落地。

    他看着，心口处是撕裂般的疼痛，然而唇角却始终噙着冷笑。

    过了会儿，他垂眸，慢条斯理地掩上窗。

    长街上。

    沈妙言双手紧紧箍着君天澜的脖颈。

    她闭着眼睛，小脸贴紧了他的胸膛，轻颤的睫毛，昭示着女孩儿此时此刻激动的心情。

    男人的胸膛宽厚结实，冷甜的龙涎香把她整个儿圈住，格外令她心安。

    “四哥……”

    她嗓音沙哑，不确定般轻唤了声。

    君天澜垂眸吻了吻她白腻的额头，“我在。”

    沈妙言于是把他抱得更紧些，“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对不起。”

    沈妙言从他怀中钻出来，仰头望向豪奢华贵的天香引，“四哥，你手底下可带了兵马来？这楼里有处残酷的地方，我领你去瞧瞧。”

    君天澜的目光却始终只凝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声音温柔：“好。”

    而不远处的花灯里，红衣贵公子正抱剑而立。

    正是莲澈了。

    他挑着一双绯丽的桃花眼，笑意吟吟地注视着沈妙言，眼底皆是眷恋。

    继而，他打了个手势，便带着从镐京城里跟来的百名侍卫，不由分说地冲进了天香引。

    如今赵地由赵无悔做主，他虽存了反叛的心思，可明面上到底还没有正式叛离大周。

    因此君天澜出现后，仍旧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可主宰赵地的一切事宜。

    随着莲澈带人冲进天香引，楼里所有人皆都吓得不敢动，全部按照莲澈的要求，乖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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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2章 你会保护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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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澈很顺利地搜出了八楼的巨大水池。

    就在他搜楼的时候，沈妙言与君天澜相携踏进楼里。

    少女浑身湿透，因此裹着君天澜的斗篷。

    两人进了间干净的厢房，远道跟随而来的拂衣寻了干净暖和的袄裙来给沈妙言换上，沈妙言趁着在屏风后更衣的功夫，把赵无悔与君舒影这些时日以来的谋划，尽都告知了君天澜。

    男人端坐在大椅上，灯影下的神色颇有些难看。

    赵无悔与君舒影所干的事儿，已是泯灭人性、惨绝人寰。

    须知，他们并非是寻常百姓，而是高高在上的当权者！

    若每个官吏都如同他们这般枉顾人伦礼法，恨不得亲自拿百姓开刀，百姓将会过上怎样水深火热的日子？

    丢了孩子向官府求助也无用，因为正是官府在幕后操持了这样的事儿。

    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被人掳走，截掉双腿按上鱼尾，被生生折磨得疯狂，他们却一无所知，还以为女儿或许在天边哪个角落仍旧活得好好的……

    这样的官府，算什么官府？

    君天澜眉尖蹙得极深，深深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几乎要把它生生扳断。

    沈妙言换好袄裙从屏风后出来，就瞧见男人面色不善。

    她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四哥，事情已经被我阻止了，等抓住赵无悔，想来这件事儿就能结束。至于君舒影……”

    她抬眸，琥珀色圆瞳里倒映出两簇淡金烛火。

    五哥哥那个人，亦正亦邪，亦善亦恶，她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把他扳回正途来……

    君天澜把她抱到怀里，轻轻吻了吻她的眉眼，“一切有我。”

    两人离开厢房，莲澈正等在游廊里。

    他望了眼沈妙言，淡淡道：“暗楼里的鲛人，乃是普通女人，共有四百名。她们被人截去双腿按上鱼尾，装扮成鲛人的模样生活在水里。若我得到的消息不假，她们皆是囚牢里犯下十恶不赦大罪的女子，原是死罪，却被人偷偷运进天香引，得了个这样的下场。”

    沈妙言望向君天澜。

    君天澜面无表情，“这么活着，也是痛苦。既原本就犯了死罪，那就给她们一个痛快。”

    莲澈奉命走后，沈妙言想起什么，飞快拔腿往七楼而去。

    她，想去见见那个神秘的小姑娘。

    然而等她到了七楼，却见雅座内人去楼空，不止那小姑娘没了踪影，就连伺候她的侍女们，也毫无踪迹。

    她知晓君天澜的人马已经把这座楼团团包围，能够在四哥眼皮子底下逃走的人，究竟是有何等通天的本事？

    而那小姑娘与羊皮画卷，究竟又有什么关联？

    她想不明白，只得黯然回了君天澜身边。

    与此同时，天香引楼阁之上。

    珐琅彩兰的琉璃瓦，折射出霜白月光。

    夜穹落了细雪，温温柔柔地洒落于无边繁华中。

    穿绣金梅花纹小斗篷的小姑娘，正漠然立于琉璃瓦上。

    她梳着可爱的双环髻，稚嫩甜美的面庞却格外严肃。

    白嫩纤细的小手，严谨地交叠于胸前，那双漆黑乌润的眼瞳，正静静俯瞰清水城夜里的繁华笙歌。

    正漠然肃立间，一道黑色残影落于她背后。

    身穿墨色大氅的少年，长身玉立，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眉眼。

    月色下，只微微露出一张淡红削薄的唇，噙着亦正亦邪的轻笑，右颊边还有个米粒大小的酒窝儿。

    他开口，嗓音里带着几分痞气，“小姐，若是给教主知晓你给人通风报信，毁了他的计划，你又该受罚了。”

    “不是有你在吗？你会保护我的。”

    小姑娘声音甜美，可声调却格外平静冷漠，宛如淬了铺天盖地的冰雪。

    少年轻笑，“小姐，咱们该走了。”

    小姑娘眉眼清丽凛冽，一言不发地朝他伸出手。

    少年唇角笑意更盛，抱小孩儿般把她抱起，运着极致艳绝的轻功，倏然消失于这雕梁画栋、繁华热闹的古城夜色里。

    ……

    另一边，君舒影面无表情地回到相府。

    径直闯进君陆离所居住的偏僻院落，他一脚踹开他的寝屋门，就看见那小子站在窗畔。

    似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闯进来，那小子吓得猛然转身，小脸在灯火中看起来格外惨白。

    他舔了舔唇瓣，讪讪道：“五……五皇兄？大半夜的，你，你怎么来了……”

    “五皇兄？”君舒影咀嚼着这个词，笑容冷漠地缓步上前，“君陆离，在你眼里，不该是只有一个四皇兄吗？我这位五皇兄，如何能入你的眼，如何能得你的敬重？”

    “五皇兄在说什么，陆离，陆离听不懂……”

    君陆离吓坏了，面无血色，小心翼翼离开窗畔，朝旁边退去。

    君舒影一把擭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自己跟前，碎玉敲冰般的声音，充满了薄凉的冷意，“当初镐京城里的蛊毒，是你给妙妙通风报信的，是也不是？”

    君陆离一怔，漂亮的丹凤眼倏然放大。

    “后来，被关押在相府暗牢里的小孩儿，也是你与妙妙合作，把他们放走的，是也不是？”

    君陆离额间沁出冷汗，张开嘴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又讪讪闭了嘴。

    君舒影冷笑，“至于妙妙能逃出相府，也是你背地里干的好事！而今晚，君天澜之所以能那么快寻到天香引，同样是你暗中通风报信！君陆离，你眼中只有你的四哥！然而，你须知晓，替你母妃娘家翻案的人，是我君舒影！”

    君陆离吓得要死，在君舒影手底下瑟瑟发抖了半晌，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在灵安寺后山住了那么久，从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一心只知拜佛诵经，天生一颗纯善的心。

    他是分得清善恶好坏的啊！

    可君舒影才不管这些。

    在他眼里，他自己做的才是对的，其余人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他杀人，

    亦不过是因为那些人太弱小，所以才会被他杀害！

    这世间就是如此，弱肉强食，胜利的人才有最终的话语权。

    他面无表情，将君陆离推倒在地，不知从哪儿抽出长鞭，发狠般猛然抽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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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3章 你爱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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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下手极狠。

    皮鞭触及到君陆离身上，厚实的中衣也挡不住那鞭子，细嫩白皙的肌肤绽开一道长长的血红口子，瞬间涌出的血液，把中衣也染成了深红。

    君陆离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他伸手想要捂住伤口，可手触上去，那伤口却越发疼痛。

    他哭得厉害，望向君舒影的目光充满了畏惧，连嗓音也是沙哑的，“皇兄……我好疼……好疼啊！”

    君舒影提着鞭子立在阴影中，始终面无表情。

    在他眼里，这个少年已不再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君陆离，他不过是个阻挠他计划的仇人！

    一念起，心魔生。

    姿容绝世的男人，提起皮鞭，发狠般抽向君陆离。

    一鞭又一鞭，他把所有怨恨全都发泄在这个少年身上，力道之大，使得少年身上很快就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君陆离惨叫得厉害。

    他不停往角落退缩，爬行之间，把整座房间都染成了血红。

    烛火燃尽，惨白的月光洒落进来，让这房间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君舒影瞳孔中晕染开血红之色，他抽了君陆离整整五十鞭，直到最后“啪”一声响，竟生生把皮鞭抽断了！

    他面无表情，把断了的鞭子扔到地上。

    少年整个人宛如从血水中捞出来般，奄奄一息地蜷在角落，仿佛被折磨到快要断气的小狗崽。

    寝屋寂静，只剩下他痛苦难耐的轻哼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吱呀”一声响。

    凤北寻推门而入。

    他瞥了眼角落的君陆离，又望向君舒影。

    身着暗紫大氅的男人，正寒着脸在大椅上落座。

    即便是盛怒的姿态，可从花案上端起茶盏的姿态，也仍旧优雅尊贵。

    他上前行了一礼，“北帝。”

    君舒影轻呷了口热茶，并不搭理他。

    凤北寻于是转向君陆离，声音清冷：“八皇子，我总劝你以大局为重，可你却屡次三番背叛北帝。今夜这顿鞭笞，算是对你的惩罚，你服是不服？”

    君陆离浑身都是冷汗与血水。

    他意识模糊，在听见凤北寻的声音后，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入目所及，果真是他朝思暮想的北寻哥哥。

    他还记得多年前，他尚还幼小，在灵安寺后山玩耍时，碰见受了重伤晕倒在树下的北寻哥哥。

    他不会给人治伤，见他似乎很口渴的样子，于是拿荷叶卷了些水，小心翼翼喂给他喝。

    他从小在灵安寺长大，从没有见过僧人以外的男人。

    那个时候，他看着北寻哥哥，觉得他长得真好看。

    月光如水。

    君陆离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他努力对凤北寻露出一点点笑容，声音沙哑低沉，“北寻哥哥，我好疼呀……”

    凤北寻皱眉。

    “北寻哥哥，你给我喂点水，好不好？”

    少年的声音卑微得近乎乞求。

    想要靠近他。

    想要靠近年幼时就爱慕上的北寻哥哥……

    他是欢喜他的啊！

    欢喜到，就连他喂的水，也比旁人的更甜些。

    凤北寻静静俯视着他，目光里半点儿情绪都无，仿佛是在看一个白痴。

    君陆离终于没能等到凤北寻给自己喂水喝，鼻尖莫名发酸，最后慢慢阖上眼，彻底晕厥了过去。

    而君舒影仍旧怀着满腹怨气，看也不看君陆离，起身大步离开。

    却在踏出门槛时，看见了赶回来的沈妙言与君天澜。

    那两人就站在梅花树下，十指相扣。

    妙妙的身上，甚至还搭着君天澜的大氅。

    他们看起来，那么登对……

    他静静看着，狭长丹凤眼中，有嫉妒的冷芒一闪而过。

    沈妙言挣开君天澜的手，抬步匆匆踏进寝屋。

    她和四哥是才从天香引赶回来的。

    她知晓君舒影脾气不好，今夜事败，说不准就会拿君陆离开刀撒气。

    因此，她和四哥一来相府，就直接奔到了这座庭院。

    只是……

    她撩开珠帘，望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小少年，眼圈忽然红了。

    只是却没有料到，君舒影连对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竟也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

    她蹙着眉尖，满脸心疼地上前，示意拂衣几个把君陆离好生抬到床榻上，又让人去请府医来看诊。

    她拿了干净剪刀，正要替少年剪开身上血肉模糊的衣衫，少年却挣扎着抬起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腕子。

    沈妙言不解，“陆离？”

    “不要……”君陆离皱紧了眉头，“不要剪我的衣裳……”

    “不剪开你的衣裳，如何给你包扎伤口？你乖，莫要再动，再挣扎下去，伤口还得出血。”

    沈妙言边说着，边不由分说地拂开他的手，要替他把衣裳剪开。

    少年的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

    他意识有些涣散，声音格外细弱绵软，“那，那皇嫂嫂叫其他侍女都退下去，好不好？”

    沈妙言只觉大约每个人都有些怪癖，因此倒也没往其他方向想，抬手示意拂衣她们都退下。

    她站在床畔，拿剪刀小心翼翼替君陆离剪开那些与模糊血肉绞到一块儿的布条。

    布条撕扯着皮肉，自然是很疼的。

    君陆离趴在床榻上，疼得直吸气，连原本涣散的意识，也被重新拉了回来。

    沈妙言剪开他的中衣后，就瞧见他胸口缠着许多道白绫布。

    绫布早已染成深红，透出浓浓的血腥气。

    她蹙眉，在看着少年格外纤细窈窕的脊背与腰肢时，心中忽然起了一丝猜测。

    她抿了抿唇瓣，小心翼翼剪开那些白绫布。

    一圈一圈的绫布散落在床榻上，君陆离面色绯红，只把小脸深深埋进褥子里，并不敢再去看沈妙言。

    事到如今，沈妙言又有哪里看不出。

    她见府医还没到，于是端了水盆过来，给君陆离清洗身体。

    烛火摇曳，

    她声音很轻：“原来，你是个女孩儿。”

    君陆离害羞不已，仍旧闷着头不说话。

    沈妙言忽而笑了下，想起什么，又道：“那你这段时日以来总缠着凤北寻，并非是因为什么兄弟情，而是因为……你爱慕他？”

    “皇嫂嫂！”

    君陆离害羞得什么似的，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只含羞带愤地轻嗔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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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4章 与心爱之人一起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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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把他的伤口一点一点处理干净，君陆离倒也愿意同她交心。

    “我也是听奶嬷嬷说的，我刚出生时，母妃要与萧贵妃争宠，因此刻意把我伪装成男孩子。只是母妃后来还是败在了萧贵妃手上，方家被牵连，我也被送进了灵安寺。”

    这是她伪装成男孩子的原因。

    沈妙言替她擦拭伤口的功夫，小姑娘又一五一十，把幼年的事儿跟她说了一遍，“……皇嫂嫂，我这个人很重情的，我认准了北寻哥哥，这辈子便都不会再嫁其他人。”

    “可凤北寻若是不喜欢你，难道你要一辈子不成亲吗？更何况……”

    沈妙言把沾满血渍的毛巾放进水盆搓洗。

    她眼睫低垂，没有说出的话是，凤北寻他喜不喜欢君陆离其实还是其次，关键凤北寻如今背叛大周，四哥他，未必会放过他。

    君陆离双手撑在床榻上，抬起头认真地望向沈妙言，“皇嫂嫂，我会努力的，等这边的事儿都结束之后，我会告诉北寻哥哥我是女孩子，我要告诉他，我欢喜他！”

    漆黑漂亮的丹凤眼，映照出两簇淡金烛火，漂亮得熠熠生辉。

    沈妙言笑了笑，没再多言。

    廊外传来敲门声，拂衣隔着门道：“娘娘、八王爷，府医到了。”

    君陆离忙拉住沈妙言的手，要她再三保证不许把她的秘密说出去。

    而与此同时，花园里。

    初冬的夜，寒凉沁骨。

    廊外绒雪还在飘落，细泠泠的，铺天盖地。

    君天澜与君舒影并肩站在雕花游廊里，两人脸上俱都半点儿表情也无。

    半晌后，君舒影先开了口：“四皇兄倒是好兴致，撇下国事与江山，跑到赵地来玩儿……说起来，天香引的姑娘真是不错，不如改日我带你去逛逛？”

    他笑吟吟的，仿佛与君天澜关系极要好似的。

    君天澜瞥向他，目光格外凉薄。

    “皇兄这般看着我作甚？莫非数月不见，弟弟我的容貌又更胜从前几分？”

    君舒影调笑。

    身着墨金锦袍的男人，仍旧面无表情。

    却在下一刻，倏然掐住君舒影的脖颈。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

    君舒影被迫倒退数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朱红廊柱。

    君天澜抵着他，一字一顿：“不要挑战朕的耐心。”

    “耐心？皇兄自诩深爱妙妙，却在妙妙被我掳到清水城后，足足一个月才出现在这里……这就是皇兄所谓的深爱吗？既不爱，又谈何耐心？”

    君舒影含笑挣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锦袍，“皇兄，你把妙妙给我，我马上带她回北幕，再不踏足中原一步，更不会主动挑起战火。甚至，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北幕交给你，如何？”

    君天澜唇角噙起一抹冷笑，从唇齿间吐出两个字：“做梦。”

    他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君舒影独自立在游廊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于蜿蜒回廊里，眼底皆是戏谑的凉意。

    很快，他转身离开了游廊。

    铺天盖地的绒雪渐渐大了起来。

    他行走在花径上。

    鸠羽紫的蓬松狐尾上，逐渐落满晶莹雪花。

    花径两侧的梅花次第开放，胭脂红的重瓣梅吐.露着金黄花蕊，逐渐被雪花覆满，一树树枝桠横斜，妖娆非常。

    长长的狐尾被拖曳在花径上。

    花径尽头雪霰弥漫，令人看不清楚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君舒影独自行走其间，在快要走到路尽头时，忽然顿住了步子。

    他慢慢闭上眼，跪倒在地。

    风雪在他耳畔呼啸。

    脑海中，一幅幅画面闪过。

    被他亲手关在暗牢中的孩子……

    被夺走双腿的女子……

    北疆的烽烟战场……

    他也并不是，

    没有负罪感的。

    他往后仰倒。

    最后躺在了冰凉的花径上。

    四周是簌簌而落的雪。

    他睁开眼，灰蒙蒙的夜穹看不见一点光。

    如同，

    他的后半生。

    ……

    雪夜茫茫。

    君天澜自然是住在相府内最好的院落里，沈妙言得了机会，也从碧落苑搬出来，跟他住同一间寝屋。

    他从花园里回来时，沈妙言已经沐过身，正穿着中衣，裹着件暖和的厚貂毛斗篷，坐在窗畔翻看书卷。

    寝屋里灯火明亮，他取下落满细雪的大氅挂到木施上，才走到窗畔，把那个坐在软榻上的姑娘抱进怀里。

    他用下颌蹭了蹭沈妙言的发心，指尖轻柔地拂拭过她柔软的长发，深深嗅了口她的味道，“这段时日以来，可有想我？”

    沈妙言合上书卷，环住男人的脖颈，用唇瓣碰了碰他的面颊，声音小小：“自然是想的……我原以为四哥大约用几日时间就能追来，没想到，你竟然花了一个月才来见我。”

    带着幽怨的口吻，

    娇气，却并不怨恨。

    “对不起……”君天澜唇角噙起笑容，温柔亲了亲她的面颊。

    “四哥这么久才来，定然是把镐京城里的一切都布置好了，是不是？”

    “自然。”

    沈妙言从他怀中探出脑袋，笑容透着灵气，“我是说，四哥把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是不是？你既来了赵地，定然是打着彻底解决掉赵地麻烦和隐患的算盘。你甚至考虑过，如果你死在赵地内斗之中的结果，你安排好了辅政大臣，是不是？”

    君天澜带着薄茧的大掌，怜惜地轻抚过少女柔软的面庞。

    他看见她那双琥珀色圆瞳里，满满都是狡黠。

    她是懂他的。

    他把她按进自己怀中，带着爱意，亲吻过她的发心。

    沈妙言依赖地抱了他一会儿，忽然从他怀里钻出来，从博古架上取了一坛美酒，“四哥，这是赵地才有的梅花酿，同咱们那里的酒酿是不一样的，我开了酒咱们一起吃？”

    寒冷的雪夜里，再没有比与心爱之人一起吃酒来得快活的事儿了。

    君天澜轻笑颔首。

    赵地的梅花酿，入口醇厚绵长，初喝时只觉像是寻常花酒，可三盏下肚，那酒劲儿才会上头来。

    沈妙言酒量虽好，却也架不住她喝得多。

    半坛酒进了她的肚子，她双颊酡红，已然晕乎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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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5章 她的唇瓣，正好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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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窗上嵌着透明琉璃。

    沈妙言晕乎乎趴在窗弦上，朝外面张望。

    初冬的夜，外间风雪极大，连廊下的红绉纱灯笼上，都积着一层薄雪。

    她打了个酒嗝，对着琉璃呼出一口热气。

    君天澜正与她隔着花几吃酒呢，见她跪坐在软榻上，整个身子都贴在了窗户上，摇摇欲坠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会栽倒在地。

    于是他放下酒盏上前，轻搂住她的腰身，“妙妙这是要做什么？”

    沈妙言对着琉璃呵出许多气体，那面琉璃窗已是白蒙蒙一片。

    她又打了个酒嗝，娇娇气气地伸出一根纤细如玉的食指，“嘿嘿”两声，就开始在铺着一层薄雾的琉璃窗上写字。

    君天澜望着她的食指上下翻动，不过片刻功夫，她就写了她与他的名字，中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小把戏，还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儿。

    “呼……”

    沈妙言大力搭上君天澜的肩膀，好兄弟似的凑到他脸前，“君天澜，等这边的事儿了了，咱们就回镐京，一辈子不分开，好不好？”

    君天澜见她额前的碎发都耷拉下来，于是伸手给她把碎发理整齐，笑意温温地应了声好。

    沈妙言把他搂得更紧些，仰头望向琉璃窗外的落雪，“四哥，从前在楚国时，你就总说等楚国的朝堂安定下来，再与我好好在一起。后来楚国的朝堂安定了，你又说要回镐京，等镐京的事情都安定了，再与我在一起……”

    烛火静谧。

    雕窗外，铺天盖地的落雪格外宁静祥和。

    沈妙言小脸酡红，一双琥珀色眼眸亮晶晶的，却又透出几分茫然，仿佛盛着蜜色的酒酿。

    她的唇瓣很红，氤氲着湿润的雾气，像是晨起被水雾打湿的花瓣。

    她砸吧砸吧小嘴，声音极轻：“后来你终于成为大周的皇太子了，却又说要等到天下平定，才能与我好好在一起。”

    君天澜垂眸看她，暗红色的狭长凤眸透着深邃的复杂。

    沈妙言歪靠在他肩膀上，“可是，四哥啊，这天下，又有哪一日能够真正安稳呢？你总想寻个好时机与我在一起，但我更想每时每刻都与你在一起。既已是夫妻，无论祸福，都该一起承担的，是不是？十二岁那年，我的命是你救的。只要与你在一起，生或者死，我又怎会害怕呢？”

    君天澜始终沉默。

    片刻后，他望向窗外的落雪，眼底忽然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偏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再也不会了。”

    沈妙言反勾住他的脖颈，柔软的唇瓣，直接贴上了他的唇。

    辗转反侧片刻，在君天澜想要进一步时，她忽然离开他的唇，鬼灵精似的含笑跃出软榻，轻盈落在不远处的圆形地毯上。

    然而，她脚上的绣花鞋却在跃出的瞬间飞了出去。

    沈妙言轻呼一声！

    君天澜以为她要摔倒在地，紧张地站起身就要去扶她。

    然而少女盈盈一折腰，优雅轻盈地在地毯上摆了个飞天舞姿。

    灯火下，绣花的裙摆与宽袖飞扬，好看得不得了。

    君天澜默默停住步伐。

    沈妙言喝醉了，翘起兰花指，小脸上眉眼弯弯，“四哥，我与那陈嬷嬷学了很久的赵舞，我跳与你瞧？”

    说罢，竟果真在寝屋中跳起了舞。

    君天澜慢慢退到窗边软榻上坐了。

    他把酒坛里剩下的酒酿倾倒进七只酒盏内，随手拿了根象牙箸，慢条斯理地敲击起酒盏边缘。

    因着酒盏里的酒液深.浅不一，所以敲击起来时发出的清脆音调也是不同的。

    泠泠乐音，在这个温暖的雪夜里听起来格外明媚缠绵。

    这是赵地特有的采莲曲。

    沈妙言从圆形地毯上一跃而起，足尖轻盈点着圆桌，猛然朝后仰倒，笑吟吟瞥向君天澜。

    男人坐在灯火之中，身着墨金色宽袍大袖，漆墨青丝垂落在腰际，俊美的面容含着如许深情，一如多年前那般姿容绝世。

    她看着，忽而一个旋转，整个人都朝他飞了过去！

    宽大的重纱袖摆，在风中摇曳出绝美的弧度。

    君天澜不闪不躲，仍旧慢条斯理地敲击着酒盏。

    下一瞬，沈妙言忽然落在小佛桌上。

    玉白的足尖点着小佛桌边缘，另一只脚朝背后高高翘起，整个人往下倾斜，宛如落在花蕊里的蝶。

    而她的唇瓣，正好贴在君天澜的额头上。

    男人手里奏着的采莲曲，恰至最后一个音调。

    余音袅袅弥散。

    他放下象牙箸，捧住少女饱满圆润的面庞，亲吻着她的唇瓣，把她抱进了怀里。

    重重叠叠的纱裙扫过小佛桌，把上面的酒坛与酒盏尽皆扫落在地。

    醇厚香甜的梅花酿倾倒在地板上，整座寝屋都弥漫着浓而醉人的甜腻。

    灯火幽微。

    君天澜把沈妙言压在软榻上，就势把她整个儿占有。

    她是他的。

    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就连下辈子，

    也会是他的。

    绣满梅花的重纱长裙，被温柔解开。

    丝绸亵衣被褪下，少女雪白娇腻的肌肤露在空气之中，触手温润绵软。

    沈妙言从他怀中钻出，狡黠的眉眼透着醉意，不染而红的眼尾宛若桃花，一颦一笑，勾魂至极。

    ……片刻后，那勾人的娇.吟声从红唇白齿间细碎溢出，于这落雪的寒夜里，经久不绝。

    庭院外。

    一道格外高挑窈窕的身影，正迎雪而立。

    她手里撑一把素色纸伞，高耸的云鬓间斜簪两朵红玉莲花，身着牡丹红掐腰缎制宫裙，胸前的饱满呼之欲出，腰肢却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娇/臀挺翘hun圆，便是随意站立的姿态，也妩媚得令人心惊。

    正是赵媚了。

    她仰起头，静静注视着那扇雕窗里的动静。

    刚刚沈妙言的一支采莲舞，自然也被她尽收眼底。

    她倏然笑了笑。

    涂着牡丹红口脂的饱满唇瓣，在这盈盈一笑间，尽显无限芳华妩媚，几乎能让世间任何一个男人心动。

    而那斜挑入鬓的凤眼里，却含着幽暗深邃的情绪。

    灯火的忽明忽暗中，漆黑而不见底，莫名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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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6章 把你从深渊里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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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还在落。

    赵媚撑着伞，独自来到了碧落苑。

    碧落苑后园子里，朔雪纷纷，一道修长身影正于雪中舞剑。

    茫茫黑夜中，剑身折射出灯笼的光，冰寒非常。

    一双极致艳绝的丹凤眼倒映在剑身上，泛着血红光晕的瞳孔，看起来同样骇人非常。

    君舒影一身霜白劲装，整个人在朔雪中上下翻飞。

    他本就是冰雪里的帝王。

    赵媚撑着伞，等他舞罢一套剑，才娇媚开口：“北帝陛下好剑法。”

    君舒影在雪地里站定，发间系着的霜白长发带在北风中纷舞。

    他面无表情地转向赵媚，“你来作甚？”

    赵媚含笑，一步一摇曳，娉娉婷婷地走到他跟前。

    她伸出纤纤玉手，缓慢地探入男人胸口。

    君舒影挑眉。

    须臾，他握住赵媚的手腕，“大雪天的，赵姑娘在外面就如此主动，怕是不好吧？若有什么需要‘交流’的，朕倒是愿意去赵姑娘的闺房，与你‘好好交流’。”

    赵媚咯咯轻笑。

    她很快伸出手。

    摊开手，白嫩的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半月形青铜兵符。

    君舒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皱眉，伸手去怀中摸索，果然被他藏起来的兵符没了踪影。

    “赵姑娘好本事……”

    他冷声，便去夺赵媚手上的兵符。

    赵媚仍旧笑得勾人，转过身，随手就把那枚兵符扔进了远处的池塘里。

    君舒影瞬间怒了，“赵媚！”

    “我在。”

    少女娇笑着，纤纤玉手搭在君舒影的脖颈上，于这冰天雪地的寒夜里，对他呵气如兰，“北帝陛下真的以为，那枚兵符是真的？”

    君舒影冷眼转向她。

    “且不说我祖父那老狐狸大方到愿意割舍兵符，换上任何一个人，你北帝不曾帮他真正弄来前往聚窟州的船只、鲛女，他凭什么就要先把半枚兵符给你？那兵符乃是假的，是用来叫你替他卖命的东西，傻子！”

    朔雪渐渐大了。

    寒冷的北风刮在人脸上，便是南方的冬夜，这风也叫人肌肤生疼。

    君舒影攥紧双拳，始终冷眼盯着她，“你同我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君天澜已经来到清水城，我祖父不想让他碍事，定然会想方设法铲除他。他们两方的势力均不可小觑，唯有北帝你，大军远在北幕，可谓是远水救不了近渴。”

    “所以？”

    “所以，你须得与我联手。若我不曾猜错，我祖父会在西山冬猎上，围剿君天澜。届时，等他们两败俱伤之际，咱俩再联手把他们一网打尽，岂不妙哉？”

    少女纤细柔软的手指，轻柔拂拭过君舒影的面庞。

    带着刻意的勾引意味。

    君舒影唇角轻勾，“赵无悔是你祖父，你背叛他，有什么好处？或者说，赵媚，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赵媚身量很高。

    甚至，只比君舒影略矮两寸。

    她无需踮脚就能凑到他耳畔，嗓音温软酥麻：“我啊，要赵无悔死……还要从你的心上人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

    主院。

    宽大雅致的寝屋里燃有地龙，使得整座屋子十分暖和。

    一道颀长的身影静立在屏风后。

    他已是七旬年纪，大约是长年习武的缘故，身板看起来仍旧十分挺直高大。

    雪白的长发用一条藏蓝缎带束起，他穿一袭深绯色缎制儒衫，通身气派儒雅翩翩，不像是玩弄权柄的丞相，倒像是高等书院里讲授四书五经的夫子。

    屋子里灯火明亮，因此可清晰看见他眼睛里的湿润。

    他正盯着墙上贴的一张画。

    画卷已经泛黄。

    画上是一位在莲花池上折腰而舞的姑娘，舞姿惊艳，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美得惊心动魄。

    莲花池畔，面容俊美的高大男人，发间结着藏蓝缎带，正含笑抚琴。

    细看之下，这男人的容貌，竟与赵无悔有五分相似。

    分明，是他年轻时的模样。

    带着皱纹的手指，轻轻抚上画卷。

    他轻抚过那姑娘的眉眼，唇畔的笑容十分温柔，“阿瓷，有人不许我把你从深渊里带回来……你说，我要不要杀了他？”

    他活了七十年。

    从一无所有、不受宠爱的家族庶子，一路爬上赵国右相的宝座。

    他经历了几代朝堂更迭，更经历了被大周吞并家国的耻辱。

    于这无尽坎坷岁月里所积累的智慧，并非是君天澜或者君舒影这些小辈们能比拟的。

    而此时此刻，这位完全称得上枭雄的男人，在这垂垂暮年的雪夜里，正独对一副画卷，眼底皆是温柔缠绻。

    他是赵国丞相，他与人斗了大半辈子，凶狠了大半辈子，却唯独把此生的所有温柔，都给了那画上的女子。

    “阿瓷……”

    他语带眷念，有些疲惫地靠在画卷上。

    霜白的眼睫，遮住了瞳眸里的思念。

    恰在这时，几道身影从外面进来。

    他们身着细铠，乃是清水城里军队的头目。

    他们恭敬地朝赵无悔跪下：“丞相！”

    赵无悔敛去脸上多余的表情。

    睁开眼时，漆黑眼底一片冷意。

    他声音清冷：“过几日，本相会请皇上驾临西山参与冬猎。届时，你们在西山安排好一切，可明白？”

    几名将领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他们不忠于大周皇族，也不忠于赵国从前的皇室，他们只忠于赵无悔一人。

    于是他们纷纷拱手，郑重地应下。

    他们退下后，赵无悔再度靠在了那副画卷上。

    指尖拂拭过画上那正跳着采莲舞的姑娘，他的眼中满是眷念。

    烛火跳跃，温雅的嗓音，轻轻念诵出几句诗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百里之外。

    风雪犹盛。

    一辆宽敞的华贵马车，正冒雪行驶在官道上。

    车厢里烧了火盆，非常暖和。

    陈嬷嬷妆容精致，端坐在软榻上，膝上铺着考究柔软的绒毯，一手支颐，正闭目假寐。

    脑海中，隐隐浮现出当初年少时，她跳完采莲舞，那人予她的情诗。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她念诵着，嗓音已不再有五十年前的清脆稚嫩。

    五十年了，

    他们，皆已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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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7章 这是男人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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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天际处，晨曦的金芒穿透万丈雪霰，给银白大地镀上一层薄金。

    清水城临海，已有渔船驶离海面，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城中早有小吏带着妇人们洒扫庭街，当贩菜的百姓赶早进城时，清水城里朴实干净，令人心情都莫名好了起来。

    相府。

    春帐温暖。

    沈妙言倚在君天澜怀中，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他垂落在胸前的碎发。

    男人一手熟稔地翻过书页，一手把她揽得更紧些，“昨晚可睡饱了？”

    “有四哥替我暖床，自然是睡饱了的。”沈妙言面颊红润，仰头亲了亲他的下颌，“今儿四哥打算做什么？”

    刚问完这一句，外间便响起了敲门声：

    “主子、娘娘，赵相爷遣人送了请柬过来。”

    君天澜示意她进来，拂衣跨进门槛，不敢多看，只红着脸小心翼翼呈上一张烫金请柬。

    他接过，还不曾翻开，沈妙言先灵巧地夺了去。

    她翻开请柬，诧异地挑了挑眉，“竟是冬猎的请柬……他都七旬年纪了，还能上马狩猎吗？或者说，他是有什么阴谋？”

    君天澜瞟了眼请柬，缓慢捻了捻指间的墨玉扳指，“不管他有什么阴谋，这场西山狩猎，我都要去。”

    “为何？”

    君天澜翻身把她压在褥子里，含住她的小耳垂，“史上有杯酒释兵权一说，若能没有任何伤亡地把赵地的兵权收归镐京，也算得上是件好事。”

    沈妙言偏过头，在男人细细啃噬过她的细颈时，忍不住轻喘了声。

    她的呼吸有些粗重，断断续续道：“可是……可是君舒影来赵地这么久，都不曾拿到兵权，四哥又……又怎么敢，断言唔……断言你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地拿到兵权？”

    绣花缎被下，男人的膝盖，熟稔地顶.开，少女的双腿。

    他亲吻过她的唇瓣、下颌，亲吻过她的细颈、沟壑，修长的睫毛，遮掩住了瞳眸里的志在必得，“这是男人间的事，妙妙不必操心。”

    他，亦是有底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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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8章 我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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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相思树叶？”

    灯火下，封存了五十年的相思树叶呈现出半透明的蜜色，纵横的脉络交织成天然的心形，有一种岁月沉淀的美。

    “五十年都不曾忘却，这赵无悔，当真是用情至深。”

    沈妙言感喟着，把木盒放回原处，提起灯盏，起身离开了藏书楼。

    明月隐进云层之中，夜穹落了细雪。

    她独自穿行在游廊里，寒风拂面，脑海却格外清醒。

    那位被赵无悔唤作“阿瓷”的舞姬，无疑就是陈嬷嬷了。

    只是不知，五十年前的赵无悔，为何会认为陈嬷嬷死了？

    另外，他心如死灰后迎娶了旁的姑娘，可那姑娘好端端的又怎么会突然暴毙？

    五十年后的今天，他又为何要大张旗鼓杀戮无数前往聚窟州？

    难道，那座神秘的岛屿，可以令他心爱之人起死复生不成？

    起死复生……

    这个念头在沈妙言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扔掉灯盏，拎起裙摆飞快奔向东边儿的院落。

    琥珀色瞳眸中，隐约可见透骨的焦急。

    她亦是死而复生。

    难道，她之所以能够复生，也是因为四哥得到了那张羊皮画卷不成？

    他按照羊皮画卷上的指示，屠戮无数人命，以鲛女开道，在巨大的木船上挂满人皮制成的船帆与人骨制成的船骨，搭载五百名童男童女，跟着三艘载满沉香火山的巨船，穿过葬魂海逶迤前往聚窟州，才得来了她的复生吗？

    这般复生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眼眸中隐约可见湿意。

    她奔到寝屋推门而入，只见君天澜已经回来了，身着墨金常服，正端坐在窗畔软榻上，饮一盏温茶。

    她冲过去，径直从他手里夺下茶盏，“四哥！”

    “嗯？”

    男人抬眸，看见她满脸焦急，不觉挑了挑眉。

    “焚城地底，我分明葬身岩浆死了的，如何现在又活了过来？你究竟做了什么？”

    君天澜握住她的细腕，温柔把她拉到怀里，“我能做什么，自是祈求神明。”

    “才不是！你去了聚窟州，是不是？你献祭了数千条人命，才用邪术让我复生的，对不对？”

    君天澜静静看着她，小姑娘大约是一路跑回来的，这般冷的寒夜里，额头上却还沁出了细汗。

    他把她抱得更紧些，用唇瓣细细亲吻过她的面颊，“你的复生，不曾连累过任何一条人命，妙妙放心就是。”

    沈妙言紊乱的心绪稍稍平定了些，认真地伸手揽住他的脖颈，“那四哥，你告诉我，我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她回来这么久，从不曾问过这个问题。

    可她其实也是有好奇心的。

    君天澜低垂着眼帘，仍旧细细亲吻着她的脸蛋。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把琼华岛上的故事，一一告知于她。

    “原来如此……”

    沈妙言有些恍惚，“原来我是这样活过来的……”

    她忽而望向君天澜，“那四哥岂不是又救了我一次？”

    男人笑意温温，“救妙妙，是我分内之事。”

    ……

    翌日。

    晨雾尚还没有散去，相府门口已聚集了不少马车与侍卫。

    他们是要前往西山狩猎的。

    沈妙言安稳坐在温暖的车厢里，挑起一角帘子向外张望，只见清水城里的贵族们大约都到齐了，男子们个个骑在骏马上，看起来神采飞扬。

    赵地的女眷们也有随行的。

    她们皆生得婉约美丽，端坐在马车里，也同她一般，好奇地朝外张望。

    赵无悔骑一匹枣红马，明明是七旬年纪，可看起来仍旧高大修长，五官雅致。

    藏蓝缎制发带束起满头银丝，穿绯栗色劲装，儒雅翩翩的气度，甚至把四周一些年轻人都给比了下去。

    他身边，君舒影骑在雪白的骏马上。

    他的容貌自是世间顶尖，今日又仔细打扮过，金冠束发，金线绣重瓣梅花的暗紫大氅华贵奢靡，一尾鸠羽紫的蓬松狐尾闲闲从颈间垂落到膝下，越发衬得那张脸光风霁月，姿容绝世。

    四周有不少贵女都在悄悄儿地看他，显然是春心萌动的样子。

    沈妙言托腮，暗道君舒影的容貌，也的确值得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心动。

    快到启程的时辰时，君天澜和莲澈不慌不忙地策马而来。

    两人同样生得一副好相貌，春花秋月各有风度，令在场的姑娘们又是一阵目不暇接。

    而沈妙言自打君天澜出现后，目光就始终不曾从他身上离开过。

    君天澜，是她的夫君。

    君天澜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唇角轻勾，于无数拥挤的人群里，回眸朝她望过来。

    这一眼含着不经意的深情，就仿佛天地之大，他的眼里就只装得下她一个。

    两人的眼神交流，被君舒影与莲澈收归眼中。

    君舒影瞥向莲澈，对方只是淡漠地转过头。

    他轻笑了下。

    ……

    很快便至启程的时间。

    车队逶迤朝城郊外而去。

    沈妙言在车厢里同拂衣她们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就到了西山脚下。

    帐篷什么的早已备好。

    沈妙言扶着君天澜的手跳下马车，仰头道：“明儿才是正式狩猎的日子，等用罢午膳，四哥打算做什么？”

    君天澜不语，目光却落在了山腰上。

    沈妙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能看出什么蹊跷来。

    身后的夜凛轻声提醒：“娘娘，王爷和王妃的陵寝，就在山腰上呢。乃是皇上到赵地来之后，命人安排的。”

    沈妙言想起君无极与赵妩，不由怔了怔。

    很快，她依偎到君天澜臂间，“那我陪四哥去祭奠他们，我也想敬他们一盏酒呢。”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与她一道进了暖帐。

    暖帐的帘子被放下后，君舒影面无表情地负手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松树下。

    寒风吹来，鸠羽紫的蓬松狐尾微微摆动。

    他站在那里，肤白若雪，丹凤眼不染而红，薄唇像是涂过淡红花汁，好看得仿佛山中狐妖。

    他身侧，赵媚妆容妩媚，妖妖娆娆地挽着条深红披帛，裙摆下的修长玉腿随意交叠而立，腰肢纤细，俨然媚态天成的模样。

    她含笑侧首，“北帝，我说的事情，您考虑得如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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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9章 余生里，又有几次相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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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舒影睨向她。

    女子妩媚得过分，寒冷的冬日里，又穿着极少，便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干，也勾人得宛如尤物，叫附近侍卫们的眼睛几乎都黏在了她身上。

    他冷笑一声：“事到如今，除了与你合作，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赵媚从宽袖中探出纤纤玉手，温柔搭在他的肩膀上，妆容妖娆的面庞上噙着盈盈浅笑，“自是没有的……”

    君舒影从她身上收回视线，再度盯向那座紧闭的暖帐。

    垂在腿侧的双手忍不住地收紧。

    他，一定会从君天澜身边，夺回他的妙妙！

    ……

    用罢午膳后，风雪停了，沈妙言便与君天澜一道上山。

    有石阶从山脚一路通往山腰，因为厚雪尚未融化的缘故，石阶上并未凝结成冰，因此道路并不算滑。

    可沈妙言在君天澜身边素来是娇气的性子，爬了一半就不肯再往上爬，非得要他背着。

    君天澜能说什么，自然是宠着她、惯着她，把她背上山了。

    来到山腰，山林尽头是两座新垒的坟冢，正临着一处断崖。

    沈妙言从断崖处举目四望，但见这里风景极好，可以俯瞰四周群山河川。

    更远的地方，则是镐京的方向。

    她知晓君天澜是打算暂时把君无极与赵妩葬在这里，等到来年开春，再想办法把他们的尸首运回镐京安葬的。

    她跟着君天澜拈香，认真祭拜过君无极与赵妩。

    站在坟冢前，却无端又想起他们的过去。

    君无极花天酒地了半生，最后却栽在了赵妩身上，为她遣散嫔妃侍妾，因她而背井离乡前来赵地。

    至于赵妩，不只是君天澜的手下，更是她沈妙言的朋友。

    她想着，心中不觉唏嘘伤感。

    片刻后，她实在受不了这种酸楚心情，于是先行去了山林里，只留君天澜一人祭奠。

    山林积雪颇深，行走其间，不经意就会有大团雪花簌簌落下，砸了人满身。

    沈妙言走着走着，便也不小心挨了一大团绒雪。

    她蹙起眉尖，正仔细把落雪从发髻上拂拭下去，一道缱绻妩媚的声音突然响起：

    “皇后娘娘，您玩儿雪呢？”

    沈妙言寻声看去，只见赵媚云鬓高松，挽着貂毛披帛，穿朱红绣牡丹束腰长裙，腰肢细细，曳地的裙摆从一侧开了叉，修长玉腿隐约可见，令人浮想联翩。

    琥珀色眼眸不觉流露出几分无奈，这女人，竟也不知道冷的。

    她把雪花拂拭干净，“你怎么在这里？我瞧着，你这几日一直都与北帝在一块儿的。”

    “北帝是个不知怜香惜玉的人，与他在一起，实在无聊得紧……”赵媚涂着朱红口脂的饱满唇瓣微微弯起，一双妙目只盯紧了沈妙言，“说起来，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可否赐教？”

    “你且说。”

    “三日前的夜里，我曾目睹娘娘在寝屋中跳采莲舞。采莲舞是赵地特有的舞蹈，娘娘却是楚国人士，从未踏足过赵地，所以，不知娘娘从何处习得？”

    沈妙言捻了捻斗篷，抬起眼帘望向她。

    她亦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人物没见过？

    眼前这姑娘，明明问的不过是寻常问题，可说话之间，声调却与平常不同，甚至，还染上了不经意的紧张。

    她在紧张什么呢？

    这支采莲舞乃是陈嬷嬷教她的，赵媚这般在意，难道，她认识陈嬷嬷？

    可年纪却是对不上的，毕竟陈嬷嬷五十年前就离开了赵地，那时候赵媚都还没出生呢。

    沈妙言紧了紧斗篷，笑得不动声色，“乃是我看旁人跳这支舞，因此无意中学会的。”

    “原来如此……”

    赵媚微笑颔首，可描红的双眼里，却闪烁着凉意。

    显然，她是不信这话的。

    她没多做停留，同沈妙言告别后，就离开了山林。

    此时，后山。

    这里地势空旷，大片梅花林次第盛开，红梅染雪的景致极美。

    居中一棵三人合抱的梅花树下，设着石桌石凳，有棋盘镂刻其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局势格外紧张。

    一盏温茶置在棋盘边，天然雪水泡出的茶，自有一番别样清香。

    莲澈身着红衣端坐在石凳上，正自己与自己对弈。

    素手拈棋，他垂眸，眼底隐约可见浓浓的思虑。

    恰这时，君舒影缓步而来。

    他撑一把素白纸伞，隔着老远就笑出了声儿：“数月不见，莲澈弟弟倒是学会了修身养性。怎么，决定放弃你姐姐了？”

    莲澈仍旧盯着棋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谁是你莲澈弟弟？”

    君舒影含笑，收了纸伞在他对面落座。

    随手从棋篓里拈起一颗棋，他慢条斯理地放在了一处空格上，“我今日前来，乃是为了与你商量件事儿。我听闻如今君天澜那厮，把禁卫军都交到了你手上，不如咱们二人联手，将他埋葬在西山，你意下如何？”

    莲澈拂开他落的子，并不搭理他。

    君舒影挑了挑眉，折下一枝梅花细细把玩，“莲澈弟弟，我可是好心好意来寻你做盟友的。”

    “谁是你莲澈弟弟？”莲澈语气不善，“姐姐只有一个，这天下，也只有一个男人能拥有她。而那个男人，并非你我。”

    “呵……莲澈弟弟，君天澜如果活着，咱俩都没有机会得到沈妙言。若他死了，你我的机会将各占一半。莲澈弟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

    莲澈听他说话便觉刺耳，因此懒得再接他的话，只专心研究棋局。

    “莲澈弟弟，人活一世，若不能得到所爱的女人，这一世岂不是白活了？我知晓你不日将返回琼华岛，届时隔山隔水，余生里，又有几次相见的机会？不如把她抢到手里带回去，才是真正的圆满。”

    君舒影语带蛊惑。

    然而莲澈始终不语。

    君舒影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他走后，莲澈面无表情，仍旧盯着棋局。

    放在手边的温茶早已凉了。

    一瓣梅花盈盈飘落，依稀可见他捻着棋子的手，正缓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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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0章 定要误以为她是在勾.引君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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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才是正式狩猎的日子。

    入夜之后，居中的大帐里开始举办宴会，整座帐篷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沈妙言端坐在君天澜身侧，边饮酒食肉大快朵颐，边欣赏着帐下歌舞，倒是觉得这赵地的狩猎场，竟也有魏北的豪放风采。

    君天澜递给她烤好的鹿肉片，见她唇角沾着酱汁，于是拿帕子细细替她擦拭干净。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做过千百遍。

    令旁边的君舒影与莲澈，表情各异。

    酒至半酣时，赵媚换了身箭袖舞裙，笑吟吟上前拜倒，“赵媚愿献剑舞，为皇上与北帝助兴。”

    君舒影一手托腮，不等君天澜说话，含笑先应了下来，“赵姑娘请。”

    古琴声起。

    沈妙言瞥向一侧，只见原本的青铜编钟都被撤下，身着漆黑大氅的少年，戴着宽大兜帽，正端坐角落抚琴。

    淡红削薄的唇瓣从兜帽下方隐隐露出，颊边儿还有个米粒大小的酒窝儿。

    而他的手修长白嫩，应是少年的手。

    古琴曲中，沈妙言挑了挑眉。

    这抚琴的少年，分明是赵无悔身边那位大祭司……

    她的目光再度落在赵媚身上。

    身段妩媚勾人的女子，正踩着琴曲节拍舞剑。

    一颦一笑皆都恰到好处，斜飞入鬓的眼尾描红，花娇柳媚，艳丽不可方物。

    她似乎天生便是这般妩媚的女子，沈妙言觉得纵便是前世浸泡过百媚生的她，也不曾有赵媚这般勾人。

    琴曲渐至尾声，赵媚丢了长剑，折腰而至君天澜御案前，纤纤玉手随意拎起酒壶，倾倒了一杯美酒于他的酒盏之中。

    涂着丹蔻的白嫩手指，小心翼翼捧起酒盏。

    她笑吟吟叩拜在地，把酒盏高高举过头顶：

    “赵地贫瘠，唯有此梅花酒可勉强待客，请皇上享用！”

    抛金洒玉般的声音，酥麻醉人至极。

    若非沈妙言一早就识得她，定要误以为她是在勾引君天澜。

    她望向身侧的男人。

    赵媚于大庭广众之下献酒，显然是存着逼四哥喝那盏酒的心思。

    毕竟，她代表的可是赵地贵族的脸面。

    可那酒水里或许加了什么东西，若四哥喝了，谁知道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她寻思着，不等君天澜有所反应，先一步从赵媚手中接过那盏酒。

    “赵地的梅花酒滋味儿极好，美人献酒，本宫更应该先尝一尝。”

    这话，旁人听着只道是她这位皇后善妒，不肯叫君天澜接旁的姑娘敬的酒。

    然而在座的明眼人，却都能看出来，她这是在为君天澜解围。

    沈妙言盈盈而笑，抬起宽袖，作势饮酒。

    却于暗中，把那盏酒尽数倾倒在宽袖下。

    赵媚神色微变，却什么都没说，只含笑退下。

    那盏酒里，的确被她下了药。

    乃是君舒影特别交给她的，听说无色无味，可令人瞬间毙命。

    虽然遗憾不能事成，不过刺杀君天澜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她早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赵媚退下后，君天澜正襟危坐，示意歌舞皆都退下。

    他抬起冷峻的眉眼，面无表情地盯向赵无悔，“赵卿如今，已有七旬年纪了吧？”

    赵无悔并未起身，只坐在大椅上，淡然地朝他欠了欠身，“不瞒皇上，过了年底，老臣便是七十二岁了。”

    “赵卿操劳赵地事宜数十年，着实辛苦。这一杯酒，朕敬你。”

    君天澜举杯。

    “不敢，不敢！”

    赵无悔应着，也举起酒盏来。

    尽管帐中坐了上百人，可此时仍旧安静得落针可闻。

    谁都知道，君天澜这是准备拿赵无悔的年纪挑事儿了。

    沈妙言垂眸，夹了片涂着酱汁的鹿肉片送到唇边，就听得君天澜的声音响起：“七旬年纪，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赵卿每日仍旧操劳国事，朕实在不忍。”

    沈妙言悄悄儿地转动眼珠去瞅君天澜，这厮说着场面上的官话，眼底却半丝暖意也无。

    显然，他并非是在与赵无悔好好商量，而是在逼着对方交出赵地的军政大权。

    赵无悔抚须而笑，端得是儒雅翩翩的姿态，“老夫操持赵地事宜，无论大小，皆都呕心沥血去办。百姓官商，亦是十分崇敬老夫的。非是老夫自夸，五十年前的赵国贫瘠清苦，是老夫鞠躬尽瘁五十年，才换来今日的繁华富庶。皇上说要夺权就要夺权，是欺我年迈病弱，还是欺赵地无能人堪挑大任？！”

    最后一句话，他陡然拔高音量，重重把手中的金盏掷到桌案。

    天下之大，能够与君天澜叫板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而赵无悔，恰恰便是其中一个。

    手握赵国通天财富，还掌着五十万兵马大权，他自然有能力也有资格与君天澜叫板。

    沈妙言望向君天澜。

    男人仍旧面无表情，暗红色狭长丹凤眼幽暗深邃，令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帐中寂静良久后，他才缓慢抬眸，“怎么，赵卿莫不是以为，朕是在与你商议那五十万兵马的归属权问题？”

    话音落地，他直接捏碎了手中的玉酒盏。

    随着酒盏爆裂的清脆声响，无数手持刀斧的禁卫军从屏风后涌出。

    他们把整座大帐团团包围，刀刃上折射出雪亮寒光，浓厚杀意把刚刚大帐中的欢乐气氛一扫而空。

    他不是在商议，他是要直接夺权。

    赵无悔正襟危坐，冷眼瞥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侍卫，“大周小儿莫不是以为来这么一出刀光斧影，就能吓得老夫马上交出兵权？”

    君天澜缓慢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凤眸中毫无感情，“赵卿尽可试试。”

    “土匪行径！”

    赵无悔骂了一句。

    君天澜唇角反而噙起微笑，“半路上位者，谁又不是土匪了？只不过一个是在草莽江湖，一个是在高庙朝堂罢了。”

    赵无悔往椅背上一靠，随手砸掉案上的金盏。

    随着“哐当”清脆声响，帐篷外响起无数赵地禁卫军整齐有序的军靴声。

    他们把整座帐篷包围，明亮的火光映照下，沈妙言能够清晰看见帐外那些攒动的人影与刀剑。

    显然，赵无悔真的是有备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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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1章 他有双臂，却无法拥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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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相对峙间，沈妙言又悄悄转眸，望向君舒影。

    他正闲适饮酒，仿佛这大帐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眸朝她微微一笑，话却是对着那两人说的：

    “皇兄、赵相爷，正所谓君子动手不动口，你二人有什么仇怨，尽管动手就是，这般对峙着，又有什么意思？都是男人，弱肉强食的道理，想必都懂的。”

    这话真是火上浇油。

    帐中气氛越发剑拔弩张，眼见着双方互不退让即将动手，君天澜忽然道：“为防着了小人的道，不知赵卿可否退一步说话？若能和平解决这次纷争，也算是你我二人体恤手底下的官兵不是？”

    赵无悔却并不想跟君天澜去私底下讲什么大道理。

    他冷笑一声，“老夫并不认为，与你有什么话需要私底下说。”

    君天澜不动声色，从袖管中摸出一根褪色的红绸带。

    沈妙言望去，不由怔住。

    这绸带……

    分明是灵安寺后山，系在相思树上的祈愿丝绸！

    后来它被风刮落，还是她亲手给系上去的！

    而赵无悔在看见那根红绸带时，脸色倏然变了。

    他猛然站起身，双手撑着案几，周身儒雅翩翩的气度，瞬间化作暴戾狰狞：“你怎么会有这个？！逝者已逝，你如今拿出这个，是在打搅亡灵，你知道否？！”

    他的声音失去了素日里的平和淡雅，反而充满浓浓的仇恨与怨愤。

    “亡灵？”君天澜轻笑，“朕那位皇祖母从未离世，又谈何亡灵？”

    话音落地，满帐皆惊。

    沈妙言尤为诧异，不可置信地望向君天澜，全然不知教坊司里的那位陈嬷嬷，如何就成了他的皇祖母了。

    赵无悔更是全身发抖，原本精明的双眼逐渐浑浊，连唇齿都在发颤。

    君舒影由原本歪坐的姿态，慢慢坐正了，挽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艳绝的丹凤眼里，同样充斥着不解。

    他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一位皇祖母在世？

    君天澜又道：“不知赵卿，可还愿意与朕去外间说话？”

    赵无悔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颔首。

    两人并未带任何侍卫，只身去了帐外。

    沈妙言很想知道他们会聊什么，然而大帐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若跟上，必定会被骂后宫干政、牝鸡司晨。

    小姑娘摇了摇头，继续安然地吃她的烤鹿肉。

    而不远处的君舒影，却不大能坐得住了。

    他原本与赵媚策划着让赵无悔与君天澜狗咬狗，如今倒好，突然杀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皇祖母，似乎还是赵无悔十分重要的人。

    他俩若是和解了，他君舒影算怎么回事？！

    艳绝的丹凤眼潋滟着凉意，他饮尽杯中酒，目光悄然落在帐下。

    灯火里，赵媚静静坐在原位，双手搭在案几上，表情很有些茫然。

    他挑了挑眉，这个女人从来都是自信满满的模样，怎的听见君天澜说什么皇祖母，就换上了这副表情？

    难道，他那不知所谓的皇祖母，与这女人有什么关系不成？

    他抿了抿唇瓣上沾着的晶莹酒液，忽而起身朝赵媚走去，“帐中闷热，赵姑娘可愿意同朕去外间散散步？”

    赵媚并未推辞，起身与他一道离开了大帐。

    重要的人似乎都出去了，一时间大帐里倒是重新热闹起来。

    人人都在讨论刚刚的新消息，谁都好奇镐京城是怎么冒出个太皇太后的，更好奇如今这局面，究竟要怎样收场。

    沈妙言吃完碟子里的烤鹿肉，也不由自主地托腮凝思。

    浅浅的莲香袭来。

    莲澈端着一盘子新烤好的鹿肉片呈到她跟前，一双桃花眼笑得弯起，“姐姐在想什么？”

    沈妙言回过神，接过他递来的盘子，“在想陈嬷嬷。”

    莲澈在她身边坐了，好整以暇道：“我这里倒有些陈年旧闻，不知姐姐感兴趣否？”

    ……

    大雪漫天。

    君天澜与赵无悔各自系着厚实斗篷，并肩行走在山间，往那更深的山谷密林而去。

    积雪颇深。

    两人身后是蜿蜒的脚印，逐渐被大雪覆盖。

    赵无悔走在君天澜身侧，即便七旬年纪，却依旧身姿挺拔，周身气势丝毫不逊于君天澜。

    藏蓝色的缎质发带在风雪中飞舞，他瞥向君天澜，“大周小儿，咱们已经走出这么远，你究竟想带老夫看什么？”

    君天澜不语，只淡漠抬眸，望向更远的地方。

    赵无悔眼眸深邃了几分，随着君天澜的视线看去，只见前方已是密林尽头，连接着一处宽阔山谷，视野十分开阔。

    而在山谷中央，有一株树冠遮天的巨树。

    遮天蔽日般的树冠，遮住了绝大部分风雪。

    即便是冬日，那树叶仍旧青翠欲滴，天然的心形脉络雅致缱绻。

    树冠下停着一辆华贵马车。

    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马车边。

    乃是位女子，云鬓高挽，斜簪着三根白玉发钗。

    身着鹅色束腰立领对襟绣花裙，外面系着件胭脂红狐毛斗篷，若非那一头华发，仅凭这纤细窈窕的背影，定要令人误以为她是个年轻的姑娘。

    赵无悔远远就停住了步伐。

    他怔怔盯着那道人影。

    即便过了五十年，也仍旧能一眼就识出，这女人就是他朝思暮想了五十年的姑娘。

    君天澜看了眼这两人，不着痕迹地离开这里，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赵无悔站在雪地里，忍不住失态地揉了揉眼睛。

    这五十年来，他常常于无人时看见他的阿瓷。

    她或坐或站，或笑或嗔，

    却无论怎样都是极美的。

    然而当他欲要靠近她，她就如同泡沫般倏然消失不见。

    他有双臂，却无法拥抱她。

    他有话语，却无法告知她。

    他以为他与她隔着碧落黄泉与无尽岁月，却不知他与她，仅仅只隔着一重山一重水。

    七旬的老人，在这无尽的寒夜风雪里，如同小孩子般使劲儿揉着湿润的眼睛。

    这一次，不会再失去。

    他，

    确信那是她！

    绒雪从树冠缝隙间簌簌而落，把陈瓷胭脂红的斗篷也给染成了霜白。

    她慢慢转身，一双妙目不再有年轻时的纯净清澈，含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怔怔望向赵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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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2章 痴情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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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落满细雪的青石台阶，蜿蜒通往山腰。

    君舒影与赵媚一前一后走在上面。

    行至山腰，已是夜深。

    君舒影驻足，回头望向赵媚。

    积雪折射出幽蓝光影，如同晨曦般明亮。

    赵媚仍旧满脸茫然，似是还未从君天澜刚刚那番话中回过神。

    他抿唇一笑，“赵姑娘这是怎么了？朕的皇祖母尚还在世，乃是件普天同庆的喜事儿，你缘何做出这番表情？”

    赵媚抬眸，幽幽瞥了他一眼，不声不语地继续往山上走。

    君舒影上前攥住她的手腕，“赵姑娘，你我既是同盟，有些事，朕认为你还是有必要说清楚的。同盟之间，不该互相隐瞒。”

    赵媚挣脱他的手，“北帝真想知道？”

    “自然。”

    赵媚转过身，在青石台阶上停顿良久，才淡淡道：“世上从没有无端冒出来的孩子，我赵媚也是如此。”

    “你不是赵无悔的孙女吗？”

    “呵……”赵媚冷笑，窈窕的背影看起来少了些珠圆玉润，而于寒夜里染上了几分萧索，“北帝，我是赵无悔原配的孙女儿。”

    君舒影挑眉。

    “世上都知道赵无悔有个深爱的青梅竹马，后来那青梅入宫为妃，却不知怎的于进宫第一天就暴毙而亡。赵无悔回到清水城，就在他母亲的主持下，迎娶了世家贵女为妻……”

    她说着，在青石台阶一侧的山石上坐了。

    山石旁生着一株嶙峋梅花，凄艳红迷，与她的裙裾相得益彰。

    君舒影面无表情，“我听说，赵无悔迎娶的那位世家贵女，没过两年就因病离世，并未留下一子一女。你与那位女子，怎的是祖孙关系？”

    赵媚垂下修长眼睫，漆黑瞳眸十分幽暗深邃。

    片刻后，她忽而冷笑。

    “因病离世？”她仰起头，湿润的瞳孔倒映出夜色的凄迷幽暗，唇角勾起的弧度十分嘲讽，“分明是他动手杀的妻子，如何就成了因病离世？！”

    君舒影盯着她，知晓这里面，定然有什么故事。

    赵媚唇角笑意更盛，“那位嫁给赵无悔的贵女，乃是我祖母。四十多年前，他迎娶了我祖母。我祖母彼时十分单纯，一心希望与他过好日子，可他……

    “成婚后第二年，他约了我祖母去山林狩猎，却利用我祖母的不设防，亲手把她推下悬崖。

    “只是苍天有眼，我祖母命大，掉进了悬崖下的河川里。我祖父正好是下游的渔民，把她打捞起来，救了她一条命。从此我祖母隐姓埋名，安心与我祖父一道过日子。再后来，祖母生了我爹爹，也慢慢有了我。”

    君舒影挑眉，“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往事的？又是怎么到赵无悔身边的？”

    “我祖母是世上最疼爱我的人，前些年，她重病在床，垂危之际告诉了我她的过往。北帝，你知道一个人距离父母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不能认亲的痛苦吗？每一天、每一天，我祖母与祖父进清水城，却只敢远远地在她爹娘府邸外悄悄儿地看一眼……每一夜、每一夜，我祖母都在担忧她爹娘的身体，却不敢回府相看，只因为害怕被赵无悔发现她还活着，会杀她灭口。这样的痛苦，北帝，你尝过不曾？”

    君舒影沉默。

    “我化名赵媚，因为美貌，而被赵无悔认作义孙女，成为他用来联姻的工具。”赵媚冷笑，“北帝，赵无悔就是个衣冠禽兽，此生若不能杀他，我赵媚枉活一生。至于陈瓷，就是因为她的存在，我祖母才半生凄苦。所以无论是陈瓷还是赵无悔，我都不会放过！”

    君舒影望向夜穹。

    天空又落了细雪。

    不染而红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思虑片刻后，他脸上噙起浅笑，“若我没猜错，我那位突然冒出来的皇祖母，恐怕就是你口中的陈瓷。她并没有暴毙，她应是藏在了皇宫的某个角落。按照君天澜的手段，她定然已经到了清水城，君天澜怕是带着赵无悔去见她了。”

    赵媚怔住。

    君舒影唇角笑意更盛，“如何，你究竟要不要复仇？咱们只需杀了陈瓷嫁祸君天澜，就可以让赵无悔陷入疯狂，并且与君天澜互相争斗。届时咱俩坐山观虎斗，乃是互赢的局面呢。”

    赵媚抬手扶了扶云鬓上的发钗。

    过了半晌，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上挑的狐狸眼中，现出一抹决绝。

    ……

    大帐内依旧人声鼎沸。

    沈妙言正襟危坐，听着莲澈诉说那五十年前的故事。

    “五十年前，赵无悔与陈瓷相爱，却被他的母亲极力反对。赵无悔外放做官，这期间陈瓷被他母亲送进皇宫，在皇宫中以一支采莲舞艳惊天下。恰好，当时的大周先帝在赵宫中游玩，一眼相中了陈瓷，直接把她封为妃子。

    “可笑的是，把她从赵国送到镐京城的礼官，正好就是回京述职的赵无悔。那位大周先帝亦是强势之人，即便知道陈瓷与赵无悔乃是恋人，却仍旧想要占有陈瓷。

    “到了镐京城后，他给了陈瓷时间，让她与赵无悔做个了断。我听闻，他们两人去了灵安寺后山的相思树，还共同写下了祈愿的红绸。

    “陈瓷知晓赵无悔的母亲是容不下她的，因此算是对赵无悔死了心，很快就返回皇宫。可赵无悔却并不想放手，他在宫中设局，想把陈瓷抢出来，带着她远走高飞。”

    沈妙言饮酒的动作稍稍顿住。

    没想到，赵无悔竟真是个痴情种。

    莲澈又继续道：“然而赵无悔在宫中设的局终究是败了，不止没有带走陈瓷，连他自己都被大周先帝抓住。听闻当时大周先帝极为震怒，欲要把他斩首示众。

    “可陈瓷以命相求，大周先帝对她倒也用情至深，终是拗不过而放了赵无悔。赵无悔落魄地离开皇宫，因舍不得陈瓷而徘徊在镐京城不肯离去。

    “然而三天后，宫中却传出陈瓷暴毙的消息。赵无悔无法进宫，也无法了解其中情况，孤身在皇陵外守了五天五夜，终于守来了陈瓷的棺椁。

    “听闻当时的他形容枯槁，在陈瓷的陵寝前磕了三个头，就心如死灰地返回清水城，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如今想来，当初陈瓷所谓的暴毙，大约只是为了令赵无悔对她死心吧？”

    沈妙言听着，轻.舔了舔唇瓣。

    ，

    这对老人的故事，菜并没有按照时间顺序写，大概就是从剧中人物口中拼凑出来的，宝贝们应该能看得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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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3章 五十年，不改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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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莲澈的故事作补充，一切都说得通了。

    大周先帝应当很宠爱陈瓷，在她的要求下，制造出她暴毙而亡的假象来哄骗赵无悔，令他彻底死心离开镐京。

    可赵无悔着实是个痴情种，即便离开，即便过了五十年，也仍旧无法彻底忘却陈瓷。

    他夫人所谓的因病离世，怕是个幌子。

    那个男人心狠手辣，大约是他仍旧深爱陈瓷，因而嫌弃身边的夫人，以致亲手杀妻，却制造出妻子是因病离世的假象。

    琥珀色瞳眸中暗光流转，她握着酒盏的手，不由慢慢收紧。

    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一张脸。

    千娇百媚，娇艳非常。

    那是赵媚的脸。

    赵媚与陈瓷似乎有某种渊源，否则也不会千方百计地询问她，那支采莲舞究竟是跟谁学的。

    “赵媚……”

    她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划过一抹抹凉意。

    赵媚对陈瓷并没有任何敬意，她能从她的话里感受得到。

    那么，她该是陈瓷的仇人。

    可陈瓷五十年前就去了镐京，她在赵地，能有什么仇人呢？

    纤细如玉的手指，忍不住轻捻了捻酒盏。

    灵光乍现，她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念头。

    然而那个想法实在太过夸张，她不敢肯定真假。

    旁边的莲澈静静看着她，带着爱意的目光，小心翼翼从她的眉宇间流连过，又落在她朱红饱满的唇瓣上。

    姐姐的唇颜色很正，比雪里的梅花还要红。

    若是吻上去，触感一定很柔软……

    对了，他曾吻过的。

    他的思绪飘飞到无法收回，竟忍不住，缓慢地靠近沈妙言的唇。

    两人的脸相距不到一尺时，沈妙言忽而偏头：“澈弟，我心里有个想法。”

    莲澈脸上痴迷的神情，不过瞬间就收敛得无影无踪。

    他含笑，“姐姐有什么想法？”

    “你说，四十多年前，赵无悔的原配妻子真的离世了吗？会不会她只是假死，暗地里却背着赵无悔悄悄儿地在外面有了新的家庭，还有了孩子？至于赵媚，她是突然之间出现在赵无悔身边的，乃是赵无悔的义孙女。你说有没有可能，赵媚乃是那位原配妻子的亲孙女儿，如今出现，乃是为了向赵无悔复仇？”

    莲澈挑了挑眉尖。

    漂亮的桃花眼中流露出一抹凉意，他认真地盯向沈妙言，“倒是有可能。姐姐打算怎么做？拆穿她，还是提前告知赵无悔？”

    沈妙言心绪很乱，摇了摇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

    山谷。

    雪还在落。

    赵无悔与陈瓷，静静站在相思树下。

    彼此对视，眼神中含着千言万语，可谁也没有率先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从树冠间隙飘落而下的细雪，几乎快要落满陈瓷的双肩。

    赵无悔终于上前，伸手细细替她拂拭去两肩的落雪。

    陈瓷笑了笑，忽而抱住他的腰身，“当年你走后，我央求先皇，让我隐姓埋名住在后宫。这么多年过去，我不时听见你的消息，知晓你一步步得到了赵国的大权。我害怕你知晓我还活着，因此始终不曾在宫中露面。”

    赵无悔揽着她的腰身，亲吻了下她的眉心，“为什么害怕我知道你还活着？”

    “因为属于咱们的时光已经过去，无悔，你如今是赵地主持大局的丞相，而我是先皇的遗孀，咱们终究不再是一路人了。从当年你于红绸上写下，‘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起，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了。你明白否？”

    这天下，多的是束缚人性的礼法。

    太后顾娴能够与君焰走到一块儿，是因为她尚还年轻。

    可她不一样，她是这个王朝的太皇太后，她已经年近七十，以这样的年纪再嫁，旁人会如何看待她？

    更何况先皇临死前，曾要她发过重誓，要她此生不得与赵无悔在一起。

    先皇是很霸道的人，她被他视为所有物，她无法违逆他的意思。

    属于她的青春年华已经埋葬在后宫，她再也没有办法重拾五十年前对赵无悔的爱恋。

    细雪还在凌乱落下。

    赵无悔紧紧拥着她，却并未把她说的话听进去。

    什么誓言，什么陌路，

    他通通不在乎！

    既然她已经回来了，他又怎会再放她走？

    君天澜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的。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相拥的两人，声音淡淡：“皇祖父早已驾崩多年，皇祖母若不喜宫中生活，大可返回故土。”

    他还是前些时日，临出发来赵地时，突然被这位皇祖母探访。

    他原本只知晓皇祖父驾崩前传有口谕，不许宫中任何人为难教坊司里的陈嬷嬷，因此即便嚣张霸道如他父皇，对待教坊司亦是十分尊重。

    却原来，那位神秘莫测的陈嬷嬷，竟是他的皇祖母，亦是他父皇真正的生身母亲！

    面对君天澜的话，陈瓷只是温婉地笑了笑。

    她抬手紧了紧斗篷，望向赵无悔的目光充满了慈忍，“如今我在宫里住着极好，若非听说你在这里搞什么叛乱，我也不会千辛万苦地跑过来。无悔，收收心好好过剩下的日子吧，这大周江山是我孙子的，你还想捣什么乱呢？”

    她是用赵地的方言说的。

    听起来宛若吴侬软语，加上苍老的嗓音，就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赵无悔沉默着，慢慢伸出手，轻轻捉住她的细腕。

    就如同他们年少时，他总是趁她不注意，悄悄地牵她的手。

    七旬的老人，表情格外倔强，邻家少年也似。

    “阿瓷，我不放你走。”

    他开口，声音染上了带着哭腔的沙哑。

    五十年了啊，他以为她去了黄泉地府，因此每年祭日都要郑重其事地给她烧纸祭拜。

    他生怕她在地府被人欺负，还偷偷烧了好些纸人做的侍卫，期望这些侍卫能够在地底好好保护她。

    在世人眼中，他是不可一世的枭雄。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面对他的阿瓷时，他有多么幼稚。

    五十年，

    不改初衷。

    陈瓷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面颊，不知该说什么。

    赵无悔取下发间的藏蓝缎制发带，不声不语地缠上陈瓷的手，和他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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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4章 我在乎的东西，在皇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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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认真地系了个死结，“从前年少时，你曾用一根藏蓝发带系住咱俩的手。如今五十年过去了，我也用这发带系住咱俩的手。阿瓷，错过的光阴，咱们可以在剩下的岁月里，慢慢补回来。”

    大雪簌簌。

    陈瓷仰望着这个深情似海的男人，瞳眸中满是无奈与眷恋。

    当初的她，是喜欢他的啊。

    尽管后来被先帝带进深宫，她爱的，也仍旧是这个男人。

    可是他们之间隔了五十年，这样深的岁月，要拿什么去填满？

    她慢慢垂下手。

    赵无悔固执地反握住她的手指，倔强地一圈圈缠着藏蓝发带。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出声道：“此间风雪太大，不如先回大帐。”

    这话缓解了两位老人的尴尬，赵无悔牵住陈瓷的手，七旬的老人家了，却癞皮狗似的非得缠着她进马车。

    “赵无悔！你别碰我的腰！”

    “阿瓷，我只是扶着你呢，你想到哪里去了？”

    君天澜注视着这两人推推搡搡、骂骂咧咧，他皇祖母通身的雅致高贵俱都化作暴躁不耐，像是只炸毛的猫。

    而赵无悔缠着她进了马车，不知怀着怎样叵测的心思，还不忘把车帘给遮严实。

    他看着，不觉莞尔。

    真正的知己，即便相隔数十年光阴，即便隔着万重山万重水，可再见面时，大约依旧能笑骂一句吧？

    他偏头，望向丛林尽头。

    他，也该回暖帐去见他的妙妙了。

    因为陈瓷的缘故，这次狩猎戛然而止，众人于第二日就返回了清水城。

    君舒影骑在一匹雪白骏马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队伍中间的华贵马车。

    昨儿他差点就让君天澜与赵无悔起冲突，偏偏半路杀出个莫名其妙的皇祖母，彻底搅黄了他的好事。

    他瞥向身后，赵媚也骑在马上，一双妙目盯紧了那座马车，眼底隐约有杀意弥漫。

    淡红削薄的唇，不觉勾起。

    只要赵媚杀了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再嫁祸给君天澜，赵无悔一样会与君天澜反目成仇。

    届时坐收渔翁之利的人，仍旧是他君舒影。

    丹凤眼带着凉意，轻扫过沈妙言所乘坐的马车。

    有霸道的占有欲，从其间一闪而过。

    他策马上前。

    寒风拂面，令他的头脑十分清醒。

    正纵马疾驰时，一道墨色残影掠过，原是君天澜骑着疾风追了过来。

    君舒影侧目看他，唇角笑意嘲讽，“我的好皇兄跑这样急作甚？你的皇后在队伍里，我又不曾吃了她！”

    与理于情，这话都极为不妥。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懒得给他一个正眼，“你还不曾拜见过皇祖母。”

    “她说她是皇祖母，你就信了？那我说我是天帝，你信是不信？”

    君天澜见他说话越发不靠谱，声音不觉严厉了几分，“她手中握有先皇遗诏，你说她的身份是什么？！君舒影，你曾在镐京城外亲手杀了你师父，如今到了清水城，又不知犯下多少人命！六亲不认的你，究竟还在乎什么？！”

    君舒影面容冷肃了几分。

    他勒住缰绳，缓慢瞥向君天澜。

    艳绝的丹凤眼，化为极冷的霜雪。

    他开口，一字一顿：“我在乎的东西，在皇兄手上。六亲不认又如何，倾尽天下又如何，只要能得到她，便是叫我屠尽天下人，我也甘之如饴！”

    话音落地，他猛然一夹马肚，飞快朝前方疾驰而去。

    滚滚尘埃，高高扬起。

    君天澜目送他逐渐消失在视野中，握着缰绳的手忍不住地收紧。

    世间事、世间人，再没有比君舒影更令他糟心的了。

    回到相府后，赵媚先去碧落苑见了君舒影。

    两人于寝屋灯下一番密谋，终于敲定了某个计划后，赵媚才款款离开碧落苑。

    谁知，却在碧落苑外的抄手游廊里，正巧碰见沈妙言。

    沈妙言系着件胭脂红的斗篷，静静看着她。

    赵媚生得相当高挑，高耸的云鬓，令她看起来甚至比一般男人还要高出许多。

    云鬓上簪着的珠花牡丹，从金色花蕊中垂下长长的金流苏，越发衬得她千娇百媚，不可方物。

    可最吸引人的并非她艳丽的容貌，而是凹凸饱满的身段。

    天底下大约再没有旁的姑娘，比她的身段更好了。

    即便是雪天，她仍旧穿着低胸的长裙，两抹雪白呼之欲出，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眸。

    而腰肢却纤细得不盈一握，再配上挺翘的臀，以及开衩裙摆下那两条若隐若现的大长腿，真真是个世间难得一见的尤物。

    她欣赏了片刻，解下自己的斗篷，轻柔为她裹上，“赵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媚捻了捻柔软的狐毛斗篷，又挑了挑黛青柳眉，不解地望向她，“皇后娘娘想与我说什么？”

    沈妙言含笑，同她并肩往游廊一端而去，“这两日，我心里总是有个猜测，但不敢十分肯定。不知赵姑娘，可愿意为本宫解惑？”

    “皇后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本宫知晓，赵相爷从前是有一位原配夫人的。可相爷心里总念着太皇太后，因此与那位原配感情极浅，后来那位原配甚至因病而亡。”

    她淡淡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过赵媚的手。

    任何人，在触及到心底事时，都会有轻微的外在情绪表露。

    她相信赵媚也是如此。

    果不其然，在听她提起那位原配夫人时，赵媚捻着斗篷的手，比刚刚要收紧许多。

    她含笑，又道：“你说，赵相爷不能与太皇太后相爱，反而被逼着迎娶旁的姑娘，恐怕他心里，十分难受吧？好在这么多年过去，两位相爱的老人终于重逢，也算是造化一场。”

    “造化？”赵媚冷笑，“皇后娘娘，你不觉得五十年前，最倒霉的人并非赵相爷与太皇太后吗？真正倒霉的，是那位无端被卷入他们中间的原配夫人。”

    沈妙言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声音温温：“不知此话怎讲？”

    赵媚瞥了她一眼，不曾给出半个字的解释，一言不发地抬步离去。

    沈妙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眼底的神情越发薄凉。

    果然，

    赵媚与赵无悔的原配，

    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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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5章 你闻闻我香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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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渐深。

    沈妙言沐过身从屏风后出来，就看见君天澜身着中衣坐在窗畔的软榻上，正对着灯火翻看书卷。

    她蹭过去坐到他怀中，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四哥，你知道吗？赵媚她很有可能是赵无悔原配的孙女儿，她出现在相府，乃是为了向赵无悔报仇。”

    君天澜目光未曾从书卷上离开，只淡漠地“嗯”了声。

    沈妙言见他不专心听自己讲话，颇有些气恼，伸手抱住他的颈子，使劲儿在他面庞上吧唧一下，腆着脸小声问道：“四哥，我刚沐过身，用的是赵地特产的梅花香露，你闻闻我香不香？”

    美人在怀，又这般主动，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四书五经、治国之策都被抛到了脑后，君天澜揽住她的腰身，就势把她压在了软榻上。

    两人亲密着，从软榻滚到厚实的红绒地毯上，又一路上了宽大的象牙床。

    第一回君天澜自是尽量放得温柔，细细密密地同她爱着，直把她弄得身娇体软，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缎被里，几乎要化成一汪春水。

    第二回，他便没再同她客气，大刀阔斧地占据着她，宛若要杀人也似，凶狠霸道地叫沈妙言几乎要唤哑了嗓子。

    恰在最关键时，窗外陡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添香飞快跑到雕扇外，边使劲儿叩门，边焦急大喊：

    “不好了！主子、娘娘，太皇太后被人杀了！”

    君天澜正在关键时候，被她这么吼了一嗓子，那.物几乎瞬间就软.了下来。

    沈妙言同样震惊，一把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匆匆穿了衣裙，打开槅扇道：“谁被杀了？！”

    添香是急匆匆赶来的，跑得气喘吁吁，“是、是太皇太后！就在一刻钟前，她被侍女发现薨在了寝屋里！有目击证人说，亲眼看见一个男人同她在窗边争执，不知怎么的，那男人就突然动手，杀了太皇太后！”

    沈妙言呆滞地站在原地。

    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涌入了她的脑海。

    震惊，

    痛苦，

    茫然，

    惊骇。

    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竟然敢杀害当今太皇太后？！

    还是在，守卫森严的相府……

    她回头，望向君天澜。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穿戴整齐，随手拿起挂在木施上的墨金绣梅披风，抬步朝外间而去，“带路。”

    添香忙应了声“是”，转身不安地走在了前面。

    沈妙言跟着他们穿过长廊，注意到廊外风雪极大。

    他们来到陈瓷居住的地方，这是相府里环境最雅致幽癖，布置最特别的院子。

    黑瓦白墙的院落，踏进院门，积雪满园，小径两侧种着造型各异的梅花与古松，十分古朴大气。

    檐下挂着红绉纱灯笼，摇曳出朦胧光晕，隐约照出精致雕琢而成的门扉与雕窗。

    沈妙言随着君天澜转进寝屋，只见赵无悔半垂着头，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大椅上。

    他身着中衣，披着件绯栗色的貂毛斗篷，满头华发垂落在腰间。

    一只手搭在旁边的花几上，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膝盖边，指间还挽着一根藏蓝缎制发带。

    发带很长，柔软地垂落在他的脚边。

    如此风雪夜里，他并未穿鞋袜，可见他是抱着怎样焦急的心态，闻讯赶来的。

    沈妙言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窗畔。

    窗畔是一张罗汉床，小佛桌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瓶，插着枝开至荼蘼的梅花，几枚淡粉花瓣飘零在佛桌上，越发衬得长夜凄凉。

    而陈瓷，就那么静静地靠在窗上。

    她的心口处插着一柄锋利匕首，血液从伤口间隙涌出，染红了霜白丝绸衣衫。

    她阖着双目，似是去得极为安详般，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

    沈妙言忍不住攥了攥双手，即便是死，这位传奇般的女子，也仍旧保持着高贵的姿态。

    她出身贫寒，费尽心思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为了不叫赵无悔因爱生恨、挑起战火，甚至主动隐姓埋名深藏后宫五十年。

    这等胸襟，天底下又有哪个女人能做到？

    她是值得人尊敬的。

    就在这时，君舒影与赵媚也赶来了。

    容貌绝艳的男人，鸠羽紫的蓬松狐尾上落满鹅毛大雪，就连发髻与睫毛间也落着纯白。

    他进来后就接过侍女递来的珐琅彩暖炉，以事不关己的态度，淡漠地在大椅上坐了，顺口还让侍女去给他准备热姜茶。

    沈妙言又望向赵媚。

    形容窈窕高挑的少女，一双妙目毫无感情地望着陈瓷。

    她仍旧穿着开衩极大的长裙，手持一把绘莲花纸伞，身上只有鲜少一点儿落雪。

    似是察觉到她打量的视线，赵媚望向她，朝她微勾了勾唇。

    检查寝屋的是薛远。

    这次他也是随君天澜一道过来的。

    他这些年一直在大理寺任职，刚正不阿的性格天下皆知，在任期间不知解决了多少棘手的案件，因此把这桩案子交给他，赵无悔是放心的。

    他没让任何人靠近陈瓷三丈以内，独自检查良久后，忽然望着陈瓷的手眯了眯眼。

    他取出白帕，小心翼翼托起她的手。

    因为死了近半个时辰，肢体已经开始有些僵硬。

    他盯着陈瓷的指甲，淡淡道：“拿镊子来。”

    手底下的官吏，立即恭敬地呈来精巧镊子与一只小小的白瓷盘。

    薛远从陈瓷指甲里夹了什么东西出来，慢慢放到白瓷盘内。

    他转向众人，远山般坚毅的眉眼上，镌刻着淡淡的冷意，“臣曾观察过每个人，太皇太后生前出现在臣眼中时，指甲里十分干净。可这会儿，指甲里却多出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说话间，他手底下的那名官吏，已经熟稔地开始检查比对白瓷盘里的东西。

    而众人皆都沉默。

    他们知晓，薛远这话的意思，是说那指甲里多出来的东西，恐怕就是凶手身上的。

    过了片刻，负责检查的官吏过来，为难地望了眼君天澜，附在薛远耳畔一阵低语。

    沈妙言看见薛远皱了皱眉，同样望了眼君天澜。

    她心中有了某种猜测。

    果然不出她所料，薛远声音极淡：“皇上，太皇太后指甲里多出的东西，乃是您龙袍上绣制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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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6章 谁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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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始终垂着头的赵无悔，猛然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瞬间清明，犹如出笼的野兽，恶狠狠盯着君天澜。

    就仿佛君天澜只要稍有动作，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把他生生撕成碎片！

    一位凶狠起来的老人，足以叫任何人畏惧。

    更何况，这位老人还是纵横官场五十年的枭雄。

    沈妙言有些被他骇住，等回过神，却忍不住出言为君天澜辩解：“太皇太后是四哥的皇祖母，他怎么可能杀她？！更何况，龙袍上的绣线，原就是你们赵地进贡的明阳丝，你们赵地也有这种丝线，并不只有四哥的龙袍上才会有！”

    她紧紧攥着君天澜的宽袖。

    刚刚四哥一直同她在一起亲热，她知晓凶手绝不会是四哥！

    薛远垂眸，知晓这案件原就棘手，如今牵涉到皇帝，就更加棘手了。

    而君天澜却似很不以为意，反握住沈妙言的手，同她在大椅上落座，“为洗清朕的嫌疑，赵相可派人搜查朕的衣橱。”

    赵无悔毫不犹豫地抬手，示意人去办。

    烛花静落。

    冗长的寂静过后，那些派出去的侍卫终于返回。

    为首的侍卫长犹豫地望了眼君天澜，旋即呈上一袭龙袍。

    灯火下，龙袍制作精良，墨黑缎面流转着带有暗纹的光泽，隐约可见尊贵凛然。

    而胸口，则用正黄色的明阳丝精致绣着五爪团龙戏珠图。

    可其中一只龙爪子上，却清楚可见一抹抓痕。

    断裂的线面，与陈瓷指甲里的那一小截丝线，恰恰吻合。

    “呵……”君舒影呷了口姜丝暖茶，眉眼之间俱是笑意，“我记得皇兄白日里才与我说，要我去拜见皇祖母，原以为皇兄有多孝顺，没想到你竟然……啧啧。赵相，杀妻之恨，你若不报，那你可就不是男人了！”

    沈妙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无事生非、火上浇油的功夫，当真是一绝！

    她从前怎的不知道？！

    眼见着赵无悔盯向君天澜，她起身上前道：“本宫可以作证，皇祖母的死，与四哥无关。”

    君舒影把茶盏放到花几上，用手背蹭了蹭怀里的珐琅彩暖炉，笑吟吟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大周律例里有规定，妻子儿女以及父母亲友所说的话，是不能作为证词使用的。”

    沈妙言转向他，笑容清冷：“那么本宫想问北帝，根据皇祖母脸上的表情，可以推测她临死前并未挣扎，乃是十分安详地任人杀害的。若是不曾挣扎，那么指甲里怎会有莫名其妙的丝线呢？可见，乃是有人为了栽赃陷害四哥，才故意在她指甲里塞上明阳丝，又故意毁坏四哥的龙袍！”

    她说完，君舒影的脸色就变了。

    赵无悔把玩着指间的藏蓝发带，一双鹰隼般的眸眼，冷冷扫视过君舒影。

    君舒影很快收敛好情绪，慵懒靠坐在大椅上，“赵相这般盯着我作甚？皇祖母被人杀害时，我正在花园里练剑，贵府很多侍女都看见了。”

    沈妙言沉吟片刻，忽然抬眸望向赵媚，“敢问赵姑娘一句，那个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赵媚挑了挑柳眉，“怎么，皇后娘娘怀疑是小女子所为？不瞒娘娘，半个时辰前，小女子正在寝屋的软榻上休息。我听侍女说，那期间大祭司曾来找过我，只是见我睡着了，才不曾把我唤醒。”

    沈妙言望向那位大祭司。

    他仍旧身着黑色祭祀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张淡红削薄的唇瓣。

    听见赵媚的话后，他勾唇笑了笑，颊边的小酒窝儿十分清秀，“我当时奉了相爷之命，请赵姑娘去他书房说话。”

    “你亲眼看见她在屋子里睡觉了？”沈妙言追问。

    “当时天黑，她的寝屋里点着几盏灯火。火光从窗纸中透出，我亲眼看见她托腮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是睡着的模样。”

    赵媚轻笑，“皇后娘娘，便是您急于寻出凶手，也不该随意怀疑我吧？更何况……”

    她迈出长腿，优雅地在赵无悔身后站定，“更何况，这满屋子的人里面，再没有旁的人，比周皇更有杀人动机了。”

    君舒影是最配合她的，立即问道：“你倒是说说，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礼义廉耻。”赵媚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四个字，又淡淡道，“谁都知道，咱们这位年轻帝王，最重视讲究规矩。太皇太后已是六十多岁的年纪，他真的会让她出宫改嫁吗？”

    顿了顿，她环顾四周，笑得凉薄而又明媚，“很显然，他不会！”

    “可是怎么办呢，我家祖父就是欢喜太皇太后，而太皇太后，明显从年少时，就对我祖父有情。他们在一起，乃是顺水推舟的事儿。可周皇害怕事情传出去，他的皇祖母以六旬年纪改嫁，会成为皇室的笑柄，因此才狠心杀害她！周皇，你说我分析的，有无道理？”

    君天澜尚未说话，沈妙言先道：“一派胡言！据本宫所知，四哥分明有意撮合皇祖母与赵相，因此才让她千里迢迢赶过来的！赵媚，我怀疑你是凶手，并不是没有根据的！”

    “哦？那么皇后娘娘倒是说说，你所谓的根据，究竟是什么？”

    “从你居住的院子到这里，分明有很长一段路没有抄手游廊，需要自己执伞遮雪，可是你的伞，你的衣裙，你的头发，分明皆都没甚落雪！”

    “皇后娘娘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素来爱美，怎可让自己以淋着风雪的狼狈模样，出现在众人眼前？早在我进屋之前，我就抖落了纸伞和身上的落雪，若您不信，大可询问北帝。”

    “你与君舒影狼狈为奸，他自然会为你作伪证！”

    “呵，皇后娘娘给周皇做的证词，那才是伪证！”

    眼见着两人愈吵欲烈，早就不耐烦的赵无悔，猛然冷喝：

    “都给老夫住口！”

    寝屋中顿时寂静下来。

    老人起身，慢慢走向陈瓷。

    他小心翼翼把逐渐僵硬的女子抱起，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五十年了，我的阿瓷还是这样美。”

    说罢，竟直接抱着她离开寝屋，赤脚踏进长夜的风雪里。

    红绉纱灯笼在风中摇曳。

    沈妙言看见老人黑白交织的长发，在雪夜的微光里，一缕一缕，化作雪白。

    ，

    正文快完结了，别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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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7章 沈妙言宛如抱大狗熊般抱了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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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屋中，众人面无表情地坐着。

    沉默了约有两刻钟，身着黑袍的大祭司从外面进来，在珠帘外站定。

    他兜帽下的唇瓣微微弯起，“相爷说，请诸位于黎明前找到凶手。否则，倾尽赵国兵力，他也会把在座诸位，共同斩杀。”

    说罢，折身离开了这里。

    沈妙言把玩着青花瓷茶盏，琥珀色瞳眸中暗光流转。

    赵无悔的意思是，若捉不住真凶，就会把他们都当做凶手处理掉。

    宁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大约就是赵无悔处理这件事的态度了。

    她望向角落的滴漏，子时已过，距离黎明，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若想在两个时辰内寻出真凶，并非一件简单的事呢。

    正在这时，君舒影起身，笑容慵懒，“诸位，我是不打算奉陪了。长夜漫漫，我得去补个好眠，方才不辜负我这张脸。”

    语毕，笑意吟吟地离开了寝屋。

    赵媚等人也未作久留，跟着离开。

    沈妙言咬牙，忍不住追上赵媚，“赵姑娘留步！”

    赵媚站在屋檐下，正慢悠悠地撑开纸伞。

    她侧目望向她，“皇后娘娘这般缠着我，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是凶手呢。”

    “你不是吗？”

    少女妩媚的容颜上，笑意越发勾人，“自然不是。刚刚目击的侍女都说了，凶手是个男人。男人长什么样，皇后娘娘应当知晓吧？”

    沈妙言抿了抿唇瓣，没接话。

    赵媚“呵”了声，撑开伞踏进风雪中。

    君天澜稍后一步出来，揽住沈妙言的腰身，“你仍旧怀疑凶手是她？”

    “相府中，只有她才有充分的杀人动机，也只有她，才会让皇祖母因为愧疚而选择在不挣扎的情况下，主动被杀。”

    君天澜眯了眯凤眸，没说话。

    两人回到寝屋，有赵无悔那句狠话在，自是睡不着觉的。

    更何况被杀之人是君天澜的亲祖母，他当是比谁都要痛苦和着急的。

    沈妙言在一把黄梨木太师椅上坐了，端起茶盏，刚欲呷上一口，又忍不住望向君天澜。

    男人站在窗边，正盯着外间的风雪。

    她想了想，放下茶盏，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身，“四哥……”

    君天澜沉默。

    她用小脸蹭了蹭他的后背，“四哥，我知晓你最重视亲情，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在黎明前，把真凶揪出来……”

    她用的是哄小孩儿的语气，

    一如当年她年幼时，这个男人曾经哄她的模样。

    君天澜眉间的褶皱稍稍舒展，侧目望向她，她乖乖巧巧的样子，甜得几乎叫人的心都要化了。

    沈妙言宛如抱大狗熊般使劲儿抱了抱他，几步跳跃到木施旁，拿起搭在上面的胭脂红狐毛斗篷，就匆匆出了门。

    她寻到陈瓷生前所居住的寝屋，只见薛远等人还在里面调查取证。

    她跨进门槛，薛远等人注意到她，就势行了个礼，“皇后娘娘。”

    她抱着掐金丝暖炉在大椅上坐了，正色道：“当时目击杀人事件的侍女在哪儿？把她带出来，本宫要问话。”

    官吏们俱都望向薛远。

    须知，这已经属于后宫干政了。

    薛远背着手，静静望着沈妙言。

    他还记得初见她时，是在薛府的花园里。

    那一年的牡丹开得极好，她走在花丛里，伸手掐了朵牡丹簪在发间，明明是臭美的模样，可不知怎的，他却觉得十分可爱。

    一眼心动，大约便是如此。

    这么多年过去，她与皇上有情人终成眷属，虽然容貌看起来仍旧稚嫩清丽，可周身的气度，却足以配得上母仪天下的那张后位。

    他想着，微微颔首，算是允了沈妙言查案的要求。

    侍女很快被带了进来。

    小姑娘忐忑不安地在沈妙言跟前跪了，语带哭腔：

    “奴婢当时正在对面的游廊里，远远从窗户里看见太皇太后正和一名穿劲装又很瘦的男人说话。后来那个男人好像急怒攻心，猛地就拔出了匕首，扎进了太皇太后的心口……奴婢使劲儿尖叫，带着人闯进来时，那个男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沈妙言闻言，又问道：“这寝屋可有后门或者后窗？”

    “有的。”薛远侧开半个身子，“最里间是一扇窗户，下官过来检查时，那扇窗户大开着，但雪地里没有脚印。所以我想，有没有可能那群侍女闯进来时，凶手正躲在门后，趁着她们慌乱进来的功夫，再悄悄儿地从正门溜掉。”

    沈妙言起身走到里间。

    窗户洞开，外面风雪呼啸，借着窗沿下两盏灯笼的光线，清晰可见风雪地上的确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目光下移，落在窗台上。

    纤纤玉指探出窗，指尖轻轻拂拭了下窗台边沿。

    她收回手，声音淡淡：“本宫倒是认为，凶手的确是从这里离开的。”

    薛远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这座小院乃是赵相特意为皇祖母准备的，清幽雅癖，多种植古松、病梅等植株。而这般雅致的院落里，自然少不了一种植物。”

    “什么？”

    沈妙言回头，琥珀色的圆瞳笑得眯起，“苍苔。据本宫所知，自古文人雅士皆爱苍苔，为彰显院落的雅致幽趣，必然是要种上苍苔的。”

    薛远的目光落在窗台上，心中隐隐猜到了几分。

    沈妙言接着道：“本宫刚刚摸了摸窗台边缘，边缘处的确种有苍苔，可中间鞋印大的两处地方，苔藓却莫名凹进去一些。你说，是不是被人踩过的缘故？”

    “然而雪地里并无脚印……”薛远皱眉，“难道是因为对方轻功极好的缘故？可轻功好到在雪地里都无法留下脚印，这般身手，相府里只有几个人能做到。”

    沈妙言微笑，“不，还有一人，也能做到。”

    薛远面露不解，怔怔盯着她。

    风雪从窗外吹进来，少女系着胭脂红的斗篷，领上一圈白狐狸毛衬得她小脸圆润晶莹、白净剔透。

    一双琥珀色瞳眸宛如浅浅春水，倒映出两簇薄金烛火，仿佛看一眼就会沉溺进去。

    鼻尖微翘，一点朱唇红得像是花瓣，清丽非常。

    他看着，喉头不觉微微滚动，连嗓音也滞涩了几分，“你说，那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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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8章 难道说，她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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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都说，擅长轻功的人不一定会赵舞，可擅长赵舞的人，却必然会轻功。我听闻赵地的舞蹈里面，有一支舞名为惊鸿，其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跳舞的女子可于人掌上舞蹈，亦可于水面莲叶上轻盈舞蹈。

    “对擅长惊鸿舞的姑娘而言，于雪地里行走却不留下脚印，又有什么难的？而本宫听闻，相府中豢养的舞姬皆都还尚还未学会这支舞，清水城中唯一会此舞蹈的人，只有，赵媚。”

    她说完，摩挲着掐金丝的暖炉，淡然地折身离开里间，重又回到大椅上坐了。

    薛远跟出来，眉尖仍旧紧蹙，“可目击者说，凶手乃是个男人，赵媚身为女子，身段又……又相当不错，扮成男子，乃是有难度的。更何况，赵媚的确具有不在场证明。”

    他说着，沈妙言的脑海中浮现出赵媚的那对.胸。

    她有些汗颜。

    的确，那样大的胸，想用白绫布什么的压扁，好像难度挺大的……

    而且她也不可能用宽袍遮掩，毕竟目击的侍女说了，凶手乃是个穿劲装的、很瘦的男人。

    寝屋中陷入沉默。

    沈妙言垂下眼帘，轻抚过罗裙上的褶皱，又慢吞吞勾描起暖炉上的掐金丝图案。

    身为女子，她有着比这些男人更加敏锐的直觉。

    她认定了凶手就是赵媚。

    但，

    她并没有证据。

    她起身，边思考，边踏出了寝屋。

    拂衣赶着送了纸伞过来，见她一路都在沉思，便没有打搅她，只一路替她撑伞遮雪。

    不知不觉中，沈妙言走到了赵媚居住的院落外。

    看门的婆子早已熟睡。

    她并未惊动那些婆子，直接踏进了庭院里。

    穿过小径就是正屋，赵媚的寝屋与正屋相连，雕窗上糊着高丽纸，暖黄的光晕从里面透出，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一道剪影。

    那该是赵媚的人影，她正临窗发呆。

    沈妙言在庭院里看了良久，听得有脚步声响起。

    她忙带着拂衣，躲到一棵大树背后。

    很快，游廊拐角处传来侍女低声说话的声音：

    “你是新来的，不懂府里的规矩。我与你细细说，你可要记好了。咱们小姐是个极为挑剔的人，她不喜人近身伺候，就连沐浴，也不许咱们侍奉的。待会儿你把沐浴用的热水倒进屏风后的浴桶，就可以直接告退出来了。”

    “我记着了！对了，为啥咱们小姐不喜人近身伺候啊？我看其他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被丫鬟们前呼后拥的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还有啊，小姐让咱们把这包东西烧掉，我放这儿了，你等下弄好洗澡水出来，就直接拿去烧了，可别给人瞧见。我困死了，先走了。”

    沈妙言站在树后，果然看见其中年纪大些的侍女，把一包什么东西放在廊上。

    而那个年纪小的侍女，则拎着冒热气的水桶，战战兢兢去了赵媚的屋子。

    她上前，在那包东西边站定。

    轻轻挑开布包，只见里面包着的乃是一顶假发髻。

    这东西很寻常。

    因为有的贵妇人头发稀疏，无法梳成漂亮高耸的发髻，就会从外面买现成的假发髻戴上以作装饰。

    只是……

    赵媚她那头秀发当然是又长又密，发质好的她都要羡慕了，好端端买这假发髻作甚？

    她拨弄了下那顶假发髻，这发髻乃是牡丹髻，乃是平时赵媚十分爱梳的发髻。

    “假发髻……”

    她呢喃着，脑海中隐隐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却无法及时抓住。

    她示意拂衣把这包袱拿着，两人一道离开了这个院落。

    回到寝屋，薛远正和君天澜说话。

    显然，他们仍没有找到关于真凶的线索。

    薛远陈述完案件进展后，余光望了眼沈妙言，就告辞离去，继续查证。

    沈妙言脱下斗篷走到君天澜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四哥，还有半个时辰就是黎明，我瞧着那赵无悔是个疯子，说不准真能干得出弑君之事。你说，咱们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君天澜端坐在太师椅上，手肘支在花几上，只垂眸不语。

    沈妙言知晓他烦得厉害，于是不再打搅他，独自去床榻上小憩了。

    宽大的象牙床柔软温暖，帐中熏着安神香，有助人睡眠的功效。

    可沈妙言嗅着，却分毫睡意也无。

    脑海中的思绪凌乱如麻，任她如何整理，也无法理出个头绪来。

    她辗转反侧了良久，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地坐起身，趿拉上绣鞋，跑到屋檐下吹风醒神。

    再过一刻钟就是卯时。

    因为是冬日，所以天色仍旧漆黑。

    呼啸的北风中，她听见远处传来调兵的声音，无数军靴声踩踏在雪地里，那该是赵无悔动手的前兆。

    若这一刻钟薛远仍旧无法找到凶手，赵无悔定然就会围剿他们。

    细雪伶仃。

    它们轻柔落在沈妙言的眼睫上，仿佛是在亲吻她的双眸。

    军靴声中，有家丁开始驱赶人：

    “走走走，都去西苑待着！相爷有令，没查出真凶前，你们一个也不许离府！”

    驱赶声中，是哭天抢地的惨叫声。

    沈妙言知晓这群被赶的人。

    他们是赵无悔才请回府的伶人，原是为了逗皇祖母开心，给她解闷儿的。

    其中有唱戏的，有说双簧的，有杂耍的，还有玩皮影戏的。

    她正乱七八糟地想着这群人，忽然思绪一顿。

    皮影戏？

    替赵媚做在场证明的大祭司说，他是在窗外看见赵媚剪影的。

    剪影……

    假发髻……

    沈妙言的瞳眸倏然睁大！

    如果说，赵媚的不在场证明本就有问题，那么是不是就更能能证明，当时杀害皇祖母的人就是她？！

    不过，目击者又说凶手是个男人……

    男人……

    沈妙言清丽稚嫩的面庞上，陡然现出一种可怖的神情！

    赵媚的身形体态，一一浮现在眼前。

    她的个头高挑而修长，几乎比寻常男人还要高。

    而她的身段着实窈窕得过分，呼之欲出的胸脯，简直比她见过的任何女人都要饱满！

    还有穿着！

    这么冷的天，她仍旧穿着开衩到大腿的长裙，任由春.光乍现，任由那些色.眯眯的男人打量她的身段。

    这般肆无忌惮地露大腿，便是青楼里的姑娘恐怕也做不到吧？

    而赵媚，简直是恨不得随时随地宣告天下，她有胸有腿，是个地地道道的女人！

    更何况，她的侍女可是亲口说了，她这人不喜被近身伺候，尤其是沐浴的时候。

    难道说，

    赵媚，她其实……

    ，

    新书最迟九月底开，《萌妃》最迟八月底完结掉正文。

    完结不了，

    我就，

    我就直播啃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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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9章 这便是当朝皇后娘娘的教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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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说，

    赵媚她，

    其实是个男人？！

    若她果真是个男人，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风雪拂面，滴水成冰的严寒里，沈妙言却忍不住激动地搓了搓手。

    此时，相府的侍卫穿着细铠、手持刀戟，已然朝这边逼来。

    就在他们包围了院落时，沈妙言双手揣在毛绒手袖里，朱红唇瓣噙着点点笑意，“先别急着动手，去把赵无悔请到太皇太后生前所居的院落，告诉他，本宫知晓凶手是谁了。”

    为首的侍卫长沉吟片刻，见她脸上笑容不似作假，料想他们被围困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于是让其他人在此守着，他亲自去找人。

    赵无悔是带着那名黑衣祭司一道过来的。

    众人一同去了那座院落，在灯下坐定。

    沈妙言盯着赵无悔瞧，看见他原本还掺杂着些许黑发的长发，如今尽皆变成雪白，仿佛苍老了十岁。

    而他面无表情，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只定定盯着她看。

    她笑了笑，起身亲自给他斟了杯茶，“赵相，请派人把北帝与赵姑娘一同请来，可好？”

    赵无悔抬了抬手指，算是允了。

    三刻钟后，君舒影与赵媚一同出现在了寝屋里。

    两人皆是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穿着略显凌乱，眼底是同样的不耐烦。

    君舒影率先在大椅上坐了，蹙眉道：“你们到底要如何？！说是追查真凶，可真凶是谁？反正我清清白白，我既不是凶手，你们把我弄来作甚？！”

    他向来有起床气的。

    说话间，有美貌宫女恭敬地捧上浸润了热玫瑰汁子的绣帕。

    他拿起绣帕盖在脸上，往椅背上四仰八叉地一靠，便是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了。

    “之所以唤我们来，定是皇后娘娘找到真凶了……”赵媚整理着长及腰部的如云秀发，抬起媚人的凤眼，“真凶是谁，娘娘不妨直说。”

    沈妙言走到她身边。

    她弯腰揽住她的脖颈，偏头笑道：“若我说凶手是你，你定要抵死不认的，是也不是？赵小姐？”

    “我赵媚行得端坐得正，你说我是杀害太皇太后的凶手，我自然是不认的。”

    沈妙言抿唇一笑，起身在寝屋中慢悠悠地踱步，“首先，赵媚利用假发与一些道具，在窗边拼凑成她本人的剪影，再利用大祭司前来请她的机会，由他亲眼看见她就坐在她自己的寝屋里，以此制作不在场证明。

    “紧接着，她潜入皇祖母的院落，与皇祖母发生了争执。若我没猜错，你们争执的内容，大约就是四十八年前，你嫡亲的祖母被赵无悔推下悬崖一事。”

    话音落地，赵无悔的脸色率先变了。

    他盯向赵媚，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赵媚避开他的视线，冷笑道：“皇后娘娘这话，赵媚完全听不懂呢。我不过是寻常渔夫家的女儿，我嫡亲的祖母在我幼时就过世了，何来被丞相祖父推下悬崖一说？”

    “你是寻常渔夫家的孩子，但你祖母，却真真实实就是当初赵相爷的原配夫人。你祖母大约是在离世前，告诉了你她当年坠崖的真相。她跌进了悬崖下的河川，恰好被你祖父打捞起来，因此隐姓埋名与他做了夫妻，后面又有了你父亲和你。若我没猜错，你祖母应当极为疼爱你，因此才会令你产生为她复仇的意愿。”

    沈妙言在灯火下站定，背靠花梨木博古架，慢悠悠地把玩一缕垂落在胸前的细发辫。

    她缓缓抬起眼帘，琥珀色瞳眸中闪烁着凉意，“你不承认也没有关系，本宫已经遣了暗卫去清水城外河川上游的村落打听了，想必一天之内，就能得到关于你祖母的消息。她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你们村庄的，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定然有印象。本宫以为，那个时间点应当能和相爷原配夫人坠崖的时间相吻合。”

    赵媚紧紧盯着她。

    拢在宽袖中的手，已经忍不住地攥紧。

    片刻后，她倏然冷笑：“我不管这些，我只问你一句，目击的侍女已经言明，凶手乃是个男人。而我赵媚，却是个女子！皇后娘娘，这你又该作何解释呢？”

    沈妙言轻笑出声。

    她走到赵媚身边，仍是弯腰揽住她的肩膀。

    一只爪子，却不安分地握住赵媚那雪白的饱满。

    满屋子的人皆都一震。

    君天澜蹙了蹙眉尖。

    君舒影取下盖在脸上的湿帕，不可思议地盯向沈妙言。

    就连赵无悔，也忍不住抬手遮住双眼，以挡住这辣眼睛的一幕。

    赵媚却十分震怒，猛然拂开沈妙言的手站起身，厉声喝道：“你做什么？！”

    沈妙言笑吟吟的，“赵姑娘这胸手感可真好，不知当初定制的时候，花了多少银子？”

    赵媚用手挡着胸脯，一张粉脸气得通红，“什么定制，这便是当朝皇后娘娘的教养吗？！”

    说完，怒气冲冲地转向君天澜，拱手道：“皇上，皇后母仪天下，合该贤良淑德。她这般轻薄臣女，请恕臣女告辞！”

    她正要离开，沈妙言瞥向角落。

    一身红衣的莲澈，鬼魅般出现在赵媚跟前。

    修长的手指化作龙爪，毫不犹豫地探向赵媚的胸口。

    赵媚就势闪躲，然而莲澈并非沈妙言，他的功夫，便是在中原，也能排得进前五的。

    不过十招，两瓣碗形的东西就被他取下。

    他毫无感情地把那玩意儿丢到地上。

    众人看去，这东西大约乃是用动物的皮肉制成，看上去除了没有中间那一点樱色，其形状大小，竟和寻常女子那物毫无区别！

    甚至，还要更饱满一些！

    赵媚的发钗早在打斗中跌落在地。

    满头长长的乌发垂落在腰际，灯火下流转出丝绸般顺滑的光泽，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纤细。

    她背对众人，弯腰捂着平坦下来的胸口，半晌都没有动作。

    赵无悔站起身，声音凉到极致：“你祖母的事，是我当年做错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杀害阿瓷！她什么都没有错，她始终都在为大局着想！”

    赵媚缓缓直起身。

    她转向众人，抬起宽袖，慢慢抹掉脸上那宛如天神之手描就的女子妆容。

    沈妙言定睛看着她。

    这人的真容，逐渐在灯火下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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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0章 叫妙妙好好知晓，朕究竟有没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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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隽秀丽的面庞，斜飞入鬓的凤眼，不染而红的薄唇，确实是男生女相。

    他的眼睛里雾蒙蒙的，只怔怔望着赵无悔，“祖父，我并未杀害太皇太后！我变装潜伏在你身边，不过是好奇被祖母惦记了四十多年的男人，究竟长什么模样。至于太皇太后，我真的没有杀她！”

    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

    他看起来楚楚可怜。

    赵无悔盯着他，这个少年的容貌，的确像极了他从前那位原配。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他对那位原配，也不是没有愧疚的。

    他知晓那姑娘有多爱他，在他把她迎娶进门以后，待他又是多么恭敬温顺。

    可他赵无悔不是个东西，他觉得那姑娘很烦，于是借着狩猎的机会，直接把她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他回想着当年那姑娘脸上的绝望，再望向赵媚时，不觉心生几分怜悯。

    正在这时，沈妙言出言道：“赵媚，你如今示弱也是无用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你杀的还是当朝太皇太后。”

    “皇后娘娘总说我杀人，可证据呢？！难道就因为我男扮女装，所以人就是我杀的吗？！这种推论，太没有道理了！”

    “本宫自然有证据！”

    她说罢，径直朝屋外而去。

    众人跟着她，行至一处洞开的窗外。

    此时，天光破晓，四周的曦色一点点明亮起来。

    沈妙言指着窗台边缘的苍苔，“赵相，你亲眼瞧瞧，这苍苔，可有被人踩过的痕迹？”

    赵无悔眯了眯眼。

    边缘的苍苔，的确凹陷了两块儿，乃是被人使劲儿蹬踩过，留下的半截鞋印。

    “若本宫没猜错的话，当时赵公子杀害太皇太后之后，趁着侍女们冲进来的功夫，飞快跑到这窗户前。他跳到窗台上，借力跃进雪地。因为他极擅跳舞，一舞惊鸿了无影，所以才没在雪地上留下任何脚印。可这苍苔上的鞋印，却真真实实就是证据。这半截鞋印大小，本宫料想应当与赵公子的鞋码相吻合。”

    众人一致望向赵媚。

    赵无悔抬手，立即有侍卫上前，“请公子脱靴！”

    赵媚半垂着头。

    垂落下来的漆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攥紧双手，一步一步往后倒退。

    直到在一棵古松下站定。

    他抬起头，清隽秀丽的面庞上，呈现出一抹嘲讽，“不用比对了，那鞋印，的确是我留下的……”

    细雪簌簌。

    他笑得越发凉薄，“我想着从雪地上走，不会留下脚印，这样就不会被人察觉凶手是我。却没料到，我竟然在窗台上留下了痕迹……

    “我没想杀她的，她是好人，在听我说了恨意之后，甚至还主动安抚我，让我好好活着，替我祖母好好活着……可是……”

    赵媚眼泪淌得很凶。

    “可是，谁叫她手腕上系着那根发带呢？！”

    “我祖母生前，也总爱在腕上系一根藏蓝色的发带。我以为那只是女子的寻常装饰，直到后来看见赵相，我才明白你很喜欢用藏蓝发带束发，祖母那般，不过是为了凭寄思念！

    “很可笑吧？她还爱着你，即便你亲手杀了她，她也仍旧还爱着你！可你，却把那根发带，在五十年后再度送给那个女人！我祖母算什么呢？她埋葬了她的身世，埋葬了她的青春，埋葬了她的姓名，她的存在，就是一个悲哀！

    “赵无悔，我真恨你！

    “每每从旁人口中听见他们对你的称颂，我就觉得恶心！我原是戏班里专门扮演花旦的男旦，因此想着利用美色接近你，以此来刺杀你！可没想到，你不仅不近美色，还认了我做义孙女，真是讽刺啊！

    “赵无悔，陈瓷因你而亡，我要你在对她、对我祖母的愧疚里了此余生！”

    妩媚的丹凤眼早已染红。

    他眼含热泪，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软剑，直接朝脖子上抹去！

    众人皆是一惊。

    沈妙言、赵无悔等人尚来不及上前，鲜红的血珠子已然从少年白皙纤细的脖颈间滚落，滴滴洒在雪地上，宛若绽放的梅花。

    漆发在寒风中飞舞。

    宽大的朱红长袖，宛如泼在黎明之中的一抹朱墨，凄艳哀绝。

    他眼含怨意，以这种凄婉的姿态，死在了黎明之前。

    点点金阳穿透雪霰，洒落在相府的琉璃瓦上。

    视野逐渐明亮。

    沈妙言有些茫然。

    这个少年，也很可怜啊！

    君天澜揽住她的腰身，瞥了眼怔愣在雪地里的赵无悔，抬步离去。

    ……

    赵地的冬日，尽管是大雪纷飞的姿态，可因为临海的缘故，到底比其他地方要温暖些许。

    自打陈瓷走后，赵无悔就把自己关在藏书楼里谁也不见。

    原本君天澜是打算处理完赵地的事务之后就返回镐京，可探子回报，北上的大雪封了山路与河川，道路闭塞，恐要等到来年春日冰雪融化时，才能返回。

    于是君天澜与沈妙言暂且就在相府里先住了下来。

    当然，君舒影也不曾离去。

    沈妙言的冬日是懒洋洋的，她窝在缎被里，抱着盏燕窝吃得欢，“四哥，你整日里读书，也不嫌闷得慌吗？老都老了，还读什么劳什子的书？”

    坐在窗边的男人，身着墨金锦袍，映着窗外的积雪，称之为风华绝代也不为过。

    他翻了页书，“夜里叫妙妙好好知晓，朕究竟有没有老。”

    莫名发酸的语调。

    沈妙言吃吃地笑出声儿，放下燕窝盏，撩开被褥飞奔下床。

    她扑进他怀中，依偎般蹭了蹭他的胸膛，“四哥正值壮年，自然是不老的呢。”

    君天澜从书卷中抬眸，只见怀中的女孩儿漆发未梳，身上还染着天然的莲香。

    他闭目，深深嗅了一大口，才抚着她的秀发，声音淡淡：“等午后雪停了，我带你去街上玩？”

    “外间天冷，我不想出去。”

    君天澜把她抱到膝上，带着薄茧的大掌轻揉了下她的小肚子，“妙妙整日里只知吃吃睡睡，这肚子就不曾瘪下去过。再不出去消食，等来年春日，可不得胖一圈？”

    “唔……”

    沈妙言觉着他说得有理，于是点点头，算是允了出去逛街的提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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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1章 最甜的，自然是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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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沈妙言与君天澜出府的同时，花园偏僻角落。

    一条雕花游廊蜿蜒延展到此处，因为这里太过偏僻的缘故，游廊年久失修，看上去很有些破旧。

    一身水青色锦袍的少年郎，唇红齿白、眉目秀致，正坐在游廊的扶栏上。

    她双手撑着扶栏，双腿在半空中打着晃晃，眼帘低垂，过于嫣红的唇瓣微微抿着，弧度算不得开心。

    低沉而缓慢的脚步声，自游廊一端响起。

    凤北寻在她身后站定，声音淡淡：“赵无悔已经失去斗志，于北帝而言，他已是颗垂垂老矣的弃子。”

    “北寻哥哥想要我做什么？”

    “赵无悔失败了，你得顶上去，明白否？”

    君陆离穿着很是单薄。

    前阵子她才被五皇兄鞭笞过，如今身上伤口刚刚痊愈，今儿午后是出来散散心的。

    她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五皇兄想对付四皇兄，为什么要拿我做棋子？且不说我不喜欢他们争斗，皇嫂嫂本就对我有恩，我不该背叛她。”

    “由不得你。”

    凤北寻盯着她纤细的背影，只从唇齿间冷冷吐出这四个字。

    君陆离缓缓转首望向他。

    凤北寻纵横着刀疤的面庞上，仍旧半丝表情也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灵安寺弄出来的，陆离，做人，要懂得感恩。”

    君陆离眼眶慢慢湿润，收回视线，只垂头不语。

    凤北寻上前，宽大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等北帝得到天下，自然也会封你做王。陆离，届时，你会是手中握有实权的王，而非如今这个有名无实的八王爷。”

    “可我对权势，并不在意啊。”

    凤北寻轻笑了下，目光里含着对亲弟弟般的慈忍，望向这个纤细过分的少年，“所有的男人都一样，他们对权势与美人的渴望，超越了一切。你心底，应当也是这样，只是你还小，尚未发觉罢了。”

    君陆离鼓了鼓腮帮子，“权势不过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东西，我才不要那玩意儿。”

    “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你在意什么？”

    灰蒙蒙的天空落了细雪。

    君陆离仰头望向天穹，抿紧了嫣红的唇瓣，并未回答。

    凤北寻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离开。

    直到那低沉缓慢的脚步声消失于廊角，她才转过头，望向游廊一端。

    那人早不见了踪影。

    水色的丹凤眼里，现出一抹茫然。

    寒风把细雪吹到她的眼睫上，她握了握双手。

    “我想要的，是北寻哥哥。”

    “我在意的，也是北寻哥哥啊……”

    少女朱唇轻启，说话间，呼出一团团朦胧白雾。

    它们弥散在寒风里，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

    长街。

    尽管天气寒冷，然而年关将近，因此街上处处都是购置年货的百姓，十分热闹繁华。

    沈妙言见着什么都想买，君天澜又纵着她，出来没多久，夜凛等人手上就大包小包提满了两手。

    “梅花糕！”

    小姑娘激动地挣开君天澜的手，奔到路边，付了几枚铜板给卖糕老爷爷，要了两块糕。

    热乎乎的糕，虽然名字里带了“梅花”两个字，可蛋卷里裹着的分明是红艳艳的豆沙，只是因为形似梅花，所以才被称作梅花糕。

    这是江南的名点，老师傅自己熬制的红豆，甜而不腻，十分可口。

    沈妙言笑嘻嘻递给君天澜一块。

    君天澜吃了口，抬眸望向自己的小丫头，只见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可爱张扬的模样，像极了当年。

    他轻笑了下。

    沈妙言正转身与他说前面有杂耍，看见他唇角的笑容，忍不住跑到他跟前，“四哥，你笑什么？”

    君天澜在人堆里，从来都是绷着个脸的。

    他须臾就收敛了那抹笑，一本正经道：“无甚。”

    “切！”小姑娘傲娇地挑眉，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胸口，“我问你，这梅花糕好不好吃？甜不甜？”

    君天澜盯着她，小姑娘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颊上还有两个酒窝儿。

    他道：“不算甜。”

    “啊？梅花糕都不甜吗？那什么甜？！”

    恰巧，迎面有马车驶来。

    君天澜不动声色地环住沈妙言的小腰，把她往怀中一带，顺势避开那辆马车，“最甜的，自然是妙妙。”

    沈妙言在他怀中，圆圆的瞳孔，瞬间放大。

    她仰头望向身后的男人。

    他下颌处的线条冷峻完美，一张脸仍旧俊美非凡，看起来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

    而那双暗红丹凤眼中的深情与宠溺，却几乎要把她整个融化掉。

    小姑娘低头甜笑，声音小小：“原以为四哥不会说情话的，如今说起来，倒是比谁都要顺溜……”

    两人腻歪着渐行渐远。

    临街的酒楼里，两双眼把他们的背影尽收眼底。

    君舒影给莲澈斟了杯酒，“我说的事儿，你考虑得如何了？”

    莲澈正搂着个容颜清丽的姑娘亲热。

    那姑娘一双眼亦是圆圆的，容颜与沈妙言生得有三四分相像。

    君舒影呷了口酒，抬眸浅笑，“若事成，你又何必抱着个赝品？我知晓你年底就要回琼华岛，所以这一次，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合作打败君天澜，咱俩再争你姐姐，各自一半的概率，也算是有抱得美人归的机会不是？”

    莲澈含笑，拍了拍身侧美人的脸蛋。

    美人会意，乖巧地起身告退，不忘为二人把雕门掩好。

    莲澈呷了口温酒，“爱一个人，便该成全她。我如今已然放下执念，余生里对她的爱，大约只剩下千里之外的守护。”

    “呵……”君舒影冷笑，“什么放下，什么守护，那不过是说着好听罢了！实际上，你就是败在了君天澜手中！”

    “随你怎么说。”

    “莲澈，就这么离开，你果真甘心吗？！从魏北一路为她打天下起，你对她的爱，就不逊于这世上任何一人吧？君天澜霸道自私至极，把你姐姐的余生交给他，你果真放心吗？莲澈，爱一个人，是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守护。妙妙她在别人身边，我不放心。”

    莲澈沉默。

    半晌后，君舒影起身，面无表情地朝雅座外而去。

    推门之时，身后忽然传来莲澈的声音：

    “听说，你对赵地的兵权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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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2章 赵无悔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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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驻足，微微侧目看向他。

    “对兵权感兴趣的人不止你一个，去藏书楼里看看罢。”

    莲澈提醒完，便兀自饮酒了。

    君舒影眯了眯丹凤眼，整个人宛若一滴浸入水中的墨，倏然就消失在原地。

    藏书楼屹立在相府花园。

    君舒影从二楼窗户掠进去，只见楼中光影斑驳，落满灰尘的书架鳞次栉比，因为没生地龙和炭盆的缘故，似乎比室外还要冷。

    而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他皱眉，目光落在书楼尽头。

    那里该是一间密室。

    可此时，密室木门大开，里面隐约传来翻东西的窸窣声。

    他的手轻轻搭在腰间佩剑上，抬步朝密室而去。

    站在密室门口时，就看见赵无悔身边那位黑袍祭司，正弯腰翻看书橱。

    似是察觉到他的到来，对方声音清脆：

    “你也是来寻兵符的嘛？”

    说话间，从衣橱深处掏出个木盒。

    他用内劲把木盒震碎，躺在掌心的，赫然便是一枚完整的青铜兵符。

    淡红削薄的唇瓣弯起，黑袍祭司转身，“不好意思，你来晚了呢。”

    君舒影的注意力却根本就不在他身上。

    他盯着密室中间。

    那里设着一张书案，赵无悔抱着只瓷罐靠坐在大椅上。

    他的心脏处插着一柄匕首。

    血液汨汨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

    他，竟然被这黑衣祭司给杀了！

    黑衣祭司把玩着兵符，吟吟浅笑，“我看他整日抱着陈瓷的骨灰罐躲在藏书楼，一副不想活了的样子，于是就顺手帮了他一把。怎么，看北帝的表情，似乎对我有意见？”

    他的声音清脆稚嫩，应当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转向他，“朕只是觉得，纵横一世的枭雄，不该以这种方式结束掉一生。”

    “是吗？可我以为，当他沉溺于五十年前的爱情时，当他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女人而弑妻时，他就已然配不上‘枭雄’这两个字。”

    黑衣祭司说着，抬步就往外走。

    可他杀了赵无悔，又取走了兵符，君舒影怎么可能放过他。

    他上前，毫不犹豫地与他在藏书楼中大打出手。

    古老的书籍，在光影中飞舞。

    两人内劲极大，在半空中把那些纷飞的书籍震碎成无数碎片，宛若落雪般，纷纷扬扬落在四周。

    打斗之中，宽大的黑色兜帽从头上滑落。

    君舒影抬眸看去，只见眼前少年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唇瓣始终噙着点儿亦正亦邪的微笑，右颊上酒窝深深，端得一副魅惑苍生的模样。

    他抬手就给了他一掌。

    少年的功夫虽好，可终究敌不过君舒影。

    他整个人宛若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倒一排排书架，最后狼狈地躺在了地上。

    他咳嗽着，艰难地扶着心口坐起来。

    抬袖擦去唇角的血渍，他含笑抬眸，“不愧是北帝，这手功夫，果真十分了得呢，然而……”

    右颊上的小酒窝更深了些。

    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新月，“然而你知道否？终有一日，我们这一代少年会崛起。至于你们，则将成为上一辈的传说。我们将会取代你们，主宰这个世界。”

    话音落地，他毫不在乎地，随手就抛出了那枚赵地的兵符。

    君舒影跃至半空拿兵符时，少年扔出一枚烟雾弹，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君舒影抓住兵符，在书楼里等了会儿，那弥漫的烟雾才慢慢散去。

    他偏头望向窗外的落雪，不在意地挑了挑眉，“狗崽子，你们长大也没我好看，这就足够了。”

    ……

    夜色未央。

    莲澈刚逛完清水城里的青楼妓馆回相府，就被来自北幕皇宫的美貌侍女相请，说是她们皇上请他去碧落苑说话。

    莲澈负手进了碧落苑的正厅，只见君舒影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的物件儿，不是兵符又是什么。

    他收回视线，撩袍在一侧大椅上坐了，淡淡道：“你请我来，所为何事？”

    “那名祭司，究竟是谁？他背后，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势力？”

    莲澈端起花几上的温茶，拿茶盖慢条斯理地轻抚过茶沫，“我只知他与天香引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至于其背后势力与目的，我亦不知。不过我想，大约他们那个势力的目的，或许与永生或者死而复生有关。”

    “永生？死而复生？”

    “那名祭司接近赵无悔，不过是为了利用他对陈瓷的思念，让他实践传说中的献祭仪式。若失败，损失的不过是赵无悔的人力物力。若成功，我想最后复生的，并非是陈瓷，而是那个势力想要复生的人。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君舒影眸中现出一抹复杂。

    片刻后，他道：“总归他们暂时不曾浮出水面，再说他们是在君天澜的地盘上捣乱，也不关我北幕的事。今夜请你过来，还是为了你姐姐的事。”

    莲澈把玩着茶盏，半阖眼皮，只静静听他说。

    ……

    沈妙言与君天澜在外面用了宵夜，才携手回到相府。

    她今儿玩得极开心，回到寝屋之后，都忍不住抱住君天澜的脖颈，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四哥，咱们开春了也不回宫好不好？天下这么大，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呢。若是回宫，我定然又要无聊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母仪天下、大富大贵。

    她心底最深处保留的，永远都是那座温暖干净的棉城。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是皇后，怎能这般贪玩呢？天下虽大，可镐京城才是咱们的家。妙妙，我答应你，以后每年，都带你出去玩一趟，好不好？”

    沈妙言虽有些失望，却还是应了下来。

    她虽是孩子心性，却也知晓自己肩上的责任的。

    沐过身，她换了一袭轻软的衣裙，正要上床，添香匆匆进来，说是莲澈求见，且只想单见她一人。

    沈妙言不由悄悄儿地望了眼里间的男人。

    男人正在灯下看书。

    她知晓君天澜并不喜欢她和莲澈单独接触，因此示意添香别告诉他，自个儿裹了件斗篷，就匆匆离开了寝屋。

    此时的她并不知晓，

    这一趟出去，

    差点儿挑起了天下的战火。

    她只当，

    不过是寻常会面罢了。

    ，

    少年祭司，是新书男主的双胞哥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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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3章 莲澈俯身，用唇瓣碰了碰沈妙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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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外间，风雪犹盛。

    红衣贵公子负手独立在不远处的八角亭里，正对着卷檐下的灯火，赏着漫天落雪。

    “澈弟。”

    她唤了一声，盈盈上前。

    莲澈微微侧目，见她过来，于是转过身，“姐姐。”

    再看见少女斗篷里甚至都没有穿裙袄时，他皱了皱眉，上前握住她的双手，“姐姐怎的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也不怕被冻着？”

    说着，解开自己身上的斗篷，给沈妙言裹了起来。

    他的斗篷相当宽大，沈妙言穿着都拖地了，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儿。

    沈妙言低头提了提斗篷，不觉莞尔：“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不过丁点大，还是个小萝卜头。如今多年过去，竟比我还高出许多……”

    莲澈只默默不语地看着她。

    八角亭里缀着几盏羊角灯，朦胧的光晕，把少女的面容照得越发柔美，粉融香雪也似。

    亭外是细绒绒的飞雪，点缀着夜幕，越发衬得今夜凄美。

    沈妙言还在絮叨：“你把我唤出来，却也不说事儿，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若有事儿直说便是，你与我之间，又何必客气？”

    “我当真不必与姐姐客气？”

    “自然。”

    于是莲澈没犹豫地俯身，用唇瓣碰了碰沈妙言的。

    沈妙言瞳眸倏然缩小，下意识就要给他一巴掌！

    莲澈握住她的手，笑容轻佻，“姐姐亲口说要我不必与你客气，如今怎的又恼羞成怒了？”

    沈妙言挣开自己的手，小脸上冰寒一片：“你若闲得慌，大可去外头逛青楼妓馆，总与我这般是什么意思？你若再这般，等回到镐京，我就让四哥为你寻一门亲事！也绝了你乱七八糟的心思！”

    她这话是发狠说的。

    莲澈原本带笑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盯着眼前的少女，瞳眸中暗光闪烁。

    沈妙言因为愤怒，所以扯掉他的斗篷扔到地上，转身就要离开。

    莲澈望向自己的斗篷，声线毫无起伏：“原本，我还打算再考虑考虑君舒影的提议，如今，却也不必再考虑了。”

    话音落地，红衣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

    沈妙言只觉一阵寒风从背后袭来。

    下一刻，她整个人腾空而起！

    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她被莲澈打晕，就这么从守卫森严的相府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寝屋。

    君天澜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圆桌旁，拿起剪刀剪了剪烛芯。

    灯火明亮了些许。

    抬眸望向紧闭的雕门，他知晓妙妙刚刚出去了，可这一趟出去，所花费的时间也未免太多了些。

    “添香。”

    他唤道。

    添香从外面进来，面对君天澜质问的眼神，吓得不轻，支支吾吾不敢说沈妙言的去向。

    君天澜便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半晌后，添香终于受不了他的压力，“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娘娘她，娘娘她去见穆王爷了……是穆王爷，是穆王爷他请娘娘过去的，并非娘娘主动，娘娘因为害怕皇上责怪，因此不曾告知皇上……”

    话音未落，君天澜已经夺门而出。

    他寻遍了四周的游廊与古亭、抱厦，却不见妙妙的身影。

    唯独稍远些的一处八角亭里，地上静静躺着一袭胭脂红的斗篷。

    斗篷宽大，应是沈莲澈的。

    他声音极冷：“夜凛。”

    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拱手道：“皇上？”

    “去查皇后被沈莲澈带去了哪里，便是把清水城翻过来，也务必给朕找到他们的下落！”

    “是！”

    ……

    灯火幽微。

    沈妙言醒来时，察觉自己正躺在一处温暖的象牙床里。

    空气里弥散着浅而暖的脂粉香。

    她坐起身，挑开帐帘，只见自己正身处一座陌生闺房，衣橱、梳妆台、胭脂水粉等物一应俱全，且都是崭新的，可见是旁人早就备好了的。

    她下了床，就听得隔着珠帘的外间传来说话声：

    “……人已经带到，想来过不了三日，君天澜就会找来。如何对付他，你可有主意了？”

    是莲澈的声音。

    她在珠帘后站定，瞧见外间的暖炉旁正坐着君舒影与莲澈。

    君舒影把玩着一枚兵符，笑容艳绝：“三日？我可没有耐心等他三日。我打算于寒鸦渡设宴，请他前来。自然，兵力什么的，我也会事先埋伏好。等他死了，咱俩再争妙妙，如何？”

    莲澈淡漠地饮了口酒，算是默认。

    屋中静默了几瞬，他与君舒影，忽然一同转向珠帘方向。

    容貌清丽稚嫩的妙妙，经历过无数坎坷曲折的妙妙，就赤脚站在那里，用一双圆圆的、含满水雾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们。

    那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皆都不由自主地避开目光。

    似是，心虚。

    他们亦是知晓的，妙妙的生命里，究竟有多少灾难，是他们二人带来的。

    甚至于，在如今天下安定的太平局势里，他们仍旧忍不住地对她使坏，费尽心思地破坏她的幸福。

    可是怎么办呢，

    就是喜欢她啊，

    喜欢到想要占有她，

    喜欢到哪怕为她挑起天下战火也在所不惜。

    旁人的性命算得了什么，自己抱得美人归，圆圆满满地过完这一生，才是最要紧的不是？

    他们这般安慰着自己，只当没看见沈妙言眼睛里的水雾。

    此时此刻，他们并未意识到，他们这般行径，与他们所唾弃的，那所谓自私自利、霸道强势的君天澜，又有什么区别。

    沈妙言眼圈泛红。

    她不声不响地站在珠帘后，过了整整两刻钟，才挑开珠帘走了出来。

    端起花几上的两盏温茶，她面无表情地走到那两人身旁，直接就把两盏茶泼到了他们头上。

    茶叶满头。

    湿漉漉的茶水，顺着二人的面庞滚落，打湿了衣襟与袍摆。

    两人同时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脸上奇异地浮起同样的微笑。

    不生气，

    一点儿也不生气呢。

    只要是她，

    泼一杯茶算什么，

    便是亲手杀了他们，

    他们也认了啊！

    千方百计挑起战火，费尽心思把她掳来，亦不过是为了搏一个可能。

    于这剩下的、无望的人生里，

    博一个，

    万分之一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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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4章 男人喜欢男人，为啥皇后听了都不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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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寒着小脸，转身踏进里间。

    君舒影挽袖，亲自给莲澈斟了一盏酒，两人便就这么顶着满头的水渍与茶叶，慢悠悠地在暖炉旁细品。

    ……

    寒鸦渡乃是清水城郊外的一处渡口。

    因为临着河川的缘故，所以比旁处要稍冷些。

    身着水青色锦袍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秀致可爱，正骑在一匹瘦马上，蹙着眉尖往寒鸦渡而去。

    正是女扮男装的君陆离了。

    小家伙身后跟着凤北寻，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生怕这小家伙逃跑似的，一双眼时时刻刻盯着他。

    然而越这么盯着，就越觉得这孩子没什么志气，举止之间娘里娘气，中途去河边儿喝水时，还要照一照仪容，十足跟个小姑娘似的。

    眼见着前方就是寒鸦渡，他忍不住谆谆叮嘱：“陆离，过了年你就十六岁了，先帝如你这般大时，膝下已有了孩子。你是个地地道道的男人了，往后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能再像小孩子。”

    君陆离咬了咬唇瓣。

    她是哪门子地地道道的男人？！

    小姑娘心底埋怨着，又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望向寒鸦渡。

    那里的大帐已经搭了起来。

    她知晓，等到明日，五皇兄就会以她的名义，在这里宴请四皇兄。

    届时，大帐四周会埋伏无数杀手，只等着四皇兄一进去，就把他杀死。

    这般残酷的事儿，她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

    这么想着，她不觉攥紧缰绳，让座下的马儿走得更慢一些。

    凤北寻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声音淡淡：“走得再慢，也会有走到的一天。陆离，大丈夫行事当果决利落，妇人之仁，是要不得的。”

    君陆离不喜听他说这些话。

    两人终于来到寒鸦渡。

    翻身下马，自有小厮过来殷勤地替他们把马儿牵走照料。

    君陆离站在渡口，此时正是晨曦，薄金色的朝阳光辉洒落在粼粼水波上，漾开一圈圈金色涟漪。

    极少的绒雪飘零而落。

    她指着不远处的山脉，“北寻哥哥，你瞧见没有？”

    “什么？”

    “那里。”

    凤北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烟水隔江，一些建筑零落建在山脉间，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君陆离笑了笑，“北寻哥哥，那是烧制瓷器的窑子。咱们用的青花瓷，就是清水城这边的瓷窑盛产的呢。我的梦想，就是在这里建一座自己的瓷窑，然后自己设计瓷器的形状与图案，让每个人都欢喜上我的设计。”

    一位金尊玉贵的王爷，其梦想与抱负竟是烧制瓷器，若是给人知晓，定然要惊掉大牙。

    可君陆离，她就这么认真地说了出来。

    “北寻哥哥，我不要大富大贵。在灵安寺那么多年，我早就下定决心，这辈子，我得坚持自己的梦想……”

    凤北寻面无表情：“你究竟想说什么？”

    君陆离沉默半晌，忽然转身，使劲儿抱住了他的劲腰。

    她蹭着他的胸膛，语带眷念：“北寻哥哥，趁五皇兄还没来，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北寻哥哥，我是喜欢你的呀！咱俩隐姓埋名，在山中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是妙事？”

    她自顾深情地说着。

    第一次，如此勇敢地说出了她对凤北寻的爱意。

    然而，

    凤北寻却是风中凌乱。

    这小王爷究竟在说什么，他们两个大男人，做的哪门子神仙眷侣？！

    这小子莫不是被北帝抽了一顿鞭子，给抽傻了不成？

    他正欲推开君陆离，却听得君陆离再度开口：

    “我知晓北寻哥哥心里一直有个人，那个人，乃是当年灵安寺后山，给重伤的北寻哥哥喂水的人，是也不是？其实啊，我就是那人啊！”

    凤北寻：“……”

    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再度风中凌乱。

    难道当年救他的不是什么小姑娘，而是个少年郎？！

    当时他重伤昏迷，只是隐约中觉得救他的是个姑娘，如今看来，是他当时看走了眼也未可知。

    原来救他的人是个男的……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记错了……

    男人的思绪乱成一锅粥，使劲儿推开君陆离，跌跌撞撞地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诶？！北寻哥哥你怎么走啦？！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

    “让我静静，别问我静静是谁！！”

    “……”

    君陆离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帐篷里，颇为气恼地捡起一块石头，重重砸进河川。

    而凤北寻回到帐篷，整个人都处于凌乱的状态。

    平日里的稳定持重早已消失不见，他现在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假，他想了十年的姑娘，怎么就突然变成男人了？！

    “我是不会喜欢一个男人的，无论如何，我是没办法接受男人的！”

    他告诫般把这句话复述了几遍，最后觉得自己似乎能够平静下来，才打开一张地图，研究起明日的埋伏安排。

    可无论怎么研究，脑海中君陆离那双无辜的眼睛总是挥之不去。

    脑海中，始终浮现出少年的话：

    ――北寻哥哥，我是喜欢你的呀！

    ――我是喜欢你的呀！

    ――喜欢你的呀！

    少年的声音，宛若回声般在他脑海中浮现，如何都消除不掉。

    他抱住脑袋，整个人又懵又恼。

    入夜之后，君舒影和莲澈，带着沈妙言来到了寒鸦渡。

    沈妙言系着件胭脂红的斗篷，兜帽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帽下红唇的弧度冰冷至极。

    她面无表情地随着两人踏进大帐，就看见君陆离傻子似的坐在火边儿，正闷闷不乐地揪着一朵重瓣冬海棠。

    君舒影与莲澈去了大帐后面，大约是去看明天的杀手布置。

    她走到君陆离身边，就听得小姑娘嘴里念念有词：“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

    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一边揪着海棠花瓣。

    “陆离。”

    她唤了声。

    君陆离这才注意到她来了，忙道：“皇嫂嫂！来，你快坐！我跟你说哦，我今儿早晨跟北寻哥哥说了我喜欢他，可他好像很不高兴……”

    “不高兴？”沈妙言挑了挑眉，“你喜欢他，乃是他的荣幸，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帐外，正欲挑帘进来的凤北寻，忍不住抓狂。

    男人喜欢男人，为啥皇后听了一点儿都不惊讶？

    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难道是他凤北寻落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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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5章 他若死了，难道我沈嘉还会独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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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撩起帘子的手，又忍不住放了下来。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里。

    另一边，城西相府。

    身着墨金色束腰锦袍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立在檐下。

    一双暗红色狭长凤眸，似是在看外面的落雪，又像是在看透过漫天落雪，眺望什么人。

    细绒绒的雪花被风吹落到他的眼睫上，他就像未曾察觉般，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拂衣匆匆而来：“主子，韩大人和花大人都到了，在正厅中等着您呢。”

    君天澜转身，抬步朝正厅而去。

    他穿过蜿蜒纵横的游廊，俊脸隐在游廊的阴影底下，令人看不分明。

    踏进正厅后，花容战和韩棠之正坐在一侧的大椅上喝茶。

    花容战惯是没个正经的人，瞧见他过来，笑着打趣道：“要说深情，咱们圣上排第二，这世上又有谁敢说排第一？从镐京千里追妻到清水城，这份执着，真是叫我感动得泪如雨下啊！”

    韩棠之轻笑着，低眸呷了口茶。

    他们两人是半个月前，奉命从镐京赶过来的。

    手上各自秘密带了五百兵马，以商旅的名义进的清水城。

    当时圣上把他们弄过来，乃是为了对付赵无悔的，没想到结果赵无悔没有叛变，君舒影那厮却接替了他手中的兵权，不仅拐走皇后娘娘，还要利用赵地的兵马对付圣上！

    花容战见君天澜脸色不好看，于是把手里的茶盏放回到花几，俊美如画的面庞上多了几分郑重，“皇上，微臣听闻，您原本是寻到了沈丫头，如何后来又被君舒影那厮给拐跑了？”

    君天澜撩起袍子在上座落座，没有对此解释，只淡淡道：“这次朕手下只有一千禁卫军，加上你们的，统共也只有两千。而其中五百，是效忠莲澈的。可莲澈他，带着那五百兵马叛变了。”

    花容战挑了挑眉，一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竟然现出浓浓的兴奋，“一千五百兵马，对付赵地三十万大军，啧啧，有意思！四哥，我感觉我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

    他出身寻常市井，幼时乃是个小惯偷，打架斗殴无所不为，还被市井间的小混混们奉为老大。

    这样的孩子，长大后不是把牢底坐穿的下场，就是被仇人打死的下场。

    是君天澜于那无望的泥沼里，把他救上来的。

    他被君天澜一手培养长大，精于战争，善于行军打仗，一生之中最爱的人是温倾慕，最感恩的人却是君天澜。

    哪怕明知一千五百兵马对付三十万大军，获胜的希望几乎为零，可他依旧高兴。

    大丈夫顶天立地，为知己而战死，岂不是人生之大幸？！

    身着品蓝色锦袍的韩棠之，虽是低头品茶的样子，可唇角却噙着一抹奇异的微笑。

    如花狐狸所言，

    他，也很兴奋呢。

    血管里的血液仿佛在燃烧，喧嚣着，奔腾着，令他恨不得马上穿好细铠软甲，与他挚爱的兄弟们共赴战场，为他效忠的兄弟夺回他的爱妻！

    如此，

    虽战死，却无憾！

    君天澜捻着墨玉扳指，正欲说话，添香红肿着一双眼跑进来，恭敬地呈上信笺：“主子，这是北帝命人送来的！”

    君天澜接过，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只见上面是君舒影龙飞凤舞的墨迹：

    “恭请皇兄，赴明日辰时寒鸦渡之宴。烦请皇兄孤身赴宴，勿要带上其他不相关之人。”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柄银莲花发钗。

    那是妙妙的东西。

    信纸在君天澜的手掌中化为灰烬。

    他抬眸盯向厅外，一双眼冰冷漠然至极。

    韩棠之唇角噙着朗玉般的微笑，“拂衣，把寒鸦渡那边的详细地图拿过来。”

    花容战伸了个懒腰，“正人君子做得太多，倒是叫人家忘记了咱也是草莽出身。呵，比手段下作，谁又赢得过咱们？！”

    初遇时的他们，尚还年幼。

    一个尚还不是日.后权倾朝野的国师，当时的君天澜，只是个手无权势的小侍卫。

    一个也还不是什么征战天下的将军，当时的花容战，只是个不要脸的市井流氓。

    他们从世界的最底层一点一点爬上来，终于登临这个世界的顶点。

    其中所用的手段，也并非都是光明正大的。

    他们摸爬滚打用着各种龌龊手段时，君舒影那厮还没断奶呢！

    拂衣很快捧来寒鸦渡的地图。

    哥仨儿凑一起，认真地开始研究这种地形该如何埋伏，又不至于让君舒影察觉到。

    眼见着已是深夜。

    终于安排妥当后，花容战领着最精锐的一队兵马，在夜色的掩护下，钳马衔枚、悄无声息地朝寒鸦渡进发。

    寝屋里，君天澜半垂着眼帘坐在窗畔软榻上，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苍龙刀。

    刀锋非常尖利，在灯火下流转出冷厉的寒芒，摄人至极。

    他擦拭了一遍又一遍，才收刀入鞘。

    偏头望向窗外的明月，今夜月圆，依稀可见月盘中山丘的阴影。

    不知此时的妙妙，在做什么呢？

    ……

    寒鸦渡。

    因着莲澈在，所以君舒影并未放肆到与沈妙言同住一顶帐篷。

    可她虽独自住在帐篷内，然而帐篷外的看守却很森严，她一个人是逃不出去的。

    她原本还打着利用君陆离逃出去的主意，可凤北寻那厮长了心眼，压根儿不许君陆离到她的帐篷来。

    少女泡在屏风后的浴桶中，不满地轻叹一声。

    刚叹息完，屏风外忽而传来君舒影的声音：“妙妙洗好不曾？我是来给你送衣裳的。”

    沈妙言没好气，“谁要你给我送衣裳？你把东西交给侍女就成了。君舒影，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能没事人似的？”

    外间静默了一阵，莲澈的声音突然响起：“姐姐，我也来了，我是来给你送鞋袜的，加厚的棉绣鞋，暖和着呢。”

    “我不要你献殷勤，东西你让侍女送进来就够了。”

    “……侍女送的，自然不及我亲手送的好。”

    沈妙言：“……”

    这真是匪夷所思的解释。

    她仍旧泡在浴桶里，声线中多了几分清冷与坚定：

    “既已把我掳到这里，又何必再同我假惺惺地客气？你们宴请四哥，不过是为了埋伏他，杀了他。然而你们可有想过，他若果真死了，难道我沈嘉还会独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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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6章 他的背后，金光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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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妙不必生气，明日是我们男人之间的决斗，输的人会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赢的人，得天下，得美人。”

    君舒影声音慵懒而自信，把厚实柔软的棉质中衣放到屏风一侧的雕花大椅上，就转身离开了帐篷。

    莲澈将手里的绣鞋和罗袜也放在大椅边，背对着屏风，轻声道：“姐姐，我年底就要离开中原，返回琼华岛。”

    泡在浴桶中的少女，慢慢抬起湿漉漉的眼睫。

    她怎的不知，莲澈要走了？

    “此去将是天涯海角，或许再也没有与姐姐见面的机会。君舒影说的不错，在临走前，拼上性命去搏一回，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比就这么离开来的好……”

    他低垂眼睫，瞳眸复杂。

    沈妙言沉默着，却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此刻，事情已经回不了头。

    她再想方设法去做他们三人的和事老，起到的反而只是糟糕的反效果。

    “那么你们觉得，四哥会输？”她一字一顿。

    “这里不只有君舒影的布置，更有我的布置。君舒影能不能赢我不知道，君天澜会不会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至少，我不会输。”

    他说完，就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这里。

    沈妙言仍旧泡在浴桶中，直到浴水已经凉了，才慢慢回过神。

    她自嘲一笑，起身穿了衣裳，有些疲惫地倒在了床榻里面。

    大多数男人便是这样的，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却从没有意识到，这样会为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红颜祸水这种骂名，她是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若有可能，

    若有可能，她还想回到当初，做回那个被国师宠在手掌心，无忧无虑，不必担负任何责任的小姑娘。

    只可惜人长大，注定是要学会承担各种责任的。

    ……

    当启明星在夜穹上闪烁时，已经昭告着第二日的到来。

    穿着暗紫大氅的男人，颈间披一条鸠羽紫蓬松狐尾，华贵无双的狐尾，越发衬得他的面庞如玉般精致，不染而红的丹凤眼，则平添凛贵妖娆。

    他站在沈妙言所住的帐篷外，静静垂眸凝视。

    帐篷并不算厚重，是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物件儿的。

    靠内的垂纱软榻上，少女静卧其中。

    虽然他只能勉强看见一道轮廓，可内心深处，却能一笔一笔，把软榻上那姑娘的姿态与神情，尽数描摹出来。

    爱一个人，是不窥其容貌，就能提笔描摹出她的神态动作的。

    君舒影凝了半晌，瞧见沈妙言忽而翻了个身。

    她大约醒了，躺了会儿，就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丹凤眼中流露出一抹贪婪。

    他几乎是以别样的情深，痴痴凝望着她。

    真想每天早上都能这般看着她起床，真想把她放在身边好好照顾圈养，他，一定会比君天澜做得更好。

    沈妙言在软榻上穿好鞋，余光也注意到帐外的人影。

    仅凭一道模糊剪影，她便能认出，这个人是君舒影。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做什么，但他的出现，令她觉得十分不舒服。

    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五哥哥了，这个男人残酷暴戾，令她害怕。

    她垂眸抱了衣衫裙袄，不动声色地离开原地，去屏风后更衣。

    如此，也算是隔绝了那个男人的视线。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丹凤眼底现出一抹悲凉。

    这个女人当真是吝啬至极，连一道剪影都舍不得让他窥视。

    如今的他，就这么招她恨吗？

    可他变成今天这样，不全都是因为她？！

    ……

    一缕缕曦光，缓慢穿透万里云层，在古老的城池上洒落薄金色的光影。

    奔流不息的河川途径寒鸦渡，依稀有鸠鸟轻盈掠过，为灰白的天空勉强添了些许颜色。

    沈妙言被君舒影带去了不远处的山坡。

    山坡上设了桌椅，从这里俯视，可清晰看见帐篷那边的动静。

    沈妙言瞥了眼身侧歪坐着的男人，他正以手撑额，丹凤眼底难掩蠢蠢欲动的兴奋。

    她挽袖斟了一杯酒，“看样子，你似乎胜券在握。”

    “必然。”君舒影挑了挑眉尖，“妙妙，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一千五百名兵马，又如何是赵国三十万大军的对手？君天澜他今日必定葬身此地，而你，会成为我的皇后。”

    沈妙言轻笑着放下酒盏，抬起纯净剔透的眼眸，“我与你打个赌，若今日四哥赢了，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来烦扰我们，可好？”

    君舒影盯向她。

    少女的笑容自信而灿烂。

    可这份自信，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他心底难掩妒忌，淡淡应道：“我与你赌。”

    他会用实际行动，一点一点，彻底摧毁君天澜在她心中的形象。

    当金阳升起时，通体漆黑无一根杂毛的彪悍骏马，终于出现在不远处的树林中。

    君天澜一身墨金色箭袖劲装，金冠束发，正握着缰绳而来。

    锐利的丹凤眼宛若出鞘利刃，只盯紧了寒鸦渡。

    当他策马出了树林时，寒鸦渡那边的暗哨也连忙进了大帐，把他单骑而来的情况报告给了里面的凤北寻。

    大帐内坐着的皆是赵地及北幕的一众军官，君陆离端坐在最上方，俨然一副主人架势。

    然而袍摆下颤抖的双腿，却暴露了她的紧张。

    她很清楚，真正在这里发号施令的，是北寻哥哥。

    她，不过是被五皇兄架上高位的傀儡。

    凤北寻就坐在右侧第一张蒲团上，听了暗哨的回禀，淡淡道：“出去吩咐其他暗哨，检查方圆四周可有埋伏的兵马。”

    “是！”

    暗哨走后，君陆离不住把担忧的目光投向凤北寻。

    还来得及的，现在抽身而退，兴许还来得及的……

    可凤北寻对她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淡定饮酒。

    他凤家效忠的从来都是先帝与宣王殿下，至于登基为帝的寿王，他不认。

    只要今日把寿王斩杀在寒鸦渡，那么这天下，就会重新回到宣王殿下手中！

    男人眼中现出一抹狂热，连握着杯盏的手，都激动得忍不住轻颤。

    此时，山坡上。

    沈妙言捧着暖手的温酒盏，一双琥珀色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正往寒鸦渡而去的君天澜。

    那个男人依约而来。

    他的背后，是洒落云层的万丈金光。

    单枪匹马，

    却声势浩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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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7章 以魏北女帝的身份驾临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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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舒影呷了口酒，丹凤眼中难掩轻蔑，“竟真的单枪匹马而来，果然是个蠢货。妙妙，他今日，会死在这里哦。我允许你为他收尸，却不允许你为他掉眼泪。”

    沈妙言轻笑，“令我掉眼泪的那个人，也许是你五哥哥你呢。”

    山风吹过，两人之间的气氛格外微妙。

    原就绯红的丹凤眼越发殷红。

    君舒影垂眸，仰头饮尽杯中酒，重重把酒盏砸到地上，箍住沈妙言的细腕站了起来，“走，我带你去看他。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杀了他的！”

    他发狠般说完，几乎是拖着沈妙言往山下而去。

    寒鸦渡。

    君天澜跨下骏马，早有侍卫等在这里，颇为恭敬地从他手中接过缰绳。

    他踏进大帐。

    帐内，君陆离坐在上位，巴掌大的小脸透着浓浓的紧张，一双漆黑丹凤眼小心翼翼盯着他，小手还不停地搓来搓去。

    他收回视线，在众目睽睽之中走到她身侧的座位旁，慢条斯理地撩袍坐了。

    暗红狭长的丹凤眼毫无感情地扫视过大帐中的权贵们。

    他端起酒盏呷了一口，君舒影以为今日这场局，他君天澜必输，却不知道最后输的人，会是他自己。

    “按照诸位的要求，朕已经孤身前来。朕的皇后，诸位应当可以双手奉还了吧？”

    他把酒盏放下，唇角噙起一抹冷淡而嘲讽的微笑。

    在座众人纷纷对视。

    之后，他们把目光一致投向凤北寻。

    谁都知道，在场说话算数的人并非是君陆离，而是凤北寻。

    右侧座位之首，脸上纵横着刀疤的男人，正闭目假寐，似是在等待什么。

    一名禁卫军从帐外匆匆进来，瞟了眼君天澜，旋即附在凤北寻耳畔一阵低语。

    凤北寻听罢，慢慢睁开眼。

    他望向君天澜。

    他举杯，遥遥朝君天澜一敬，“原以为你没有胆子孤身前来，没想到，你倒也是条真汉子。”

    他饮尽杯中酒，把酒盏倒扣在桌上，又道：“只是我以为，你自称朕，又称呼沈姑娘为皇后，着实不妥。”

    “哦？”君天澜挑了挑眉，“凤大人倒是指教指教，朕怎的就不能自称为朕了？”

    凤北寻朝镐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先帝在世时，曾屡次与我的父亲提起，说是欲传位给宣王殿下。可最后，得到皇位的人，却是你寿王。”

    君天澜冷笑，“自古以来，皇位继承者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朕登基为帝，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呵……可先帝分明属意宣王，你所谓的登基为帝，不过是谋朝篡位！我知晓先帝驾崩之后，你与宣王曾经约定先回镐京者为王，可当初先到达镐京的人，分明是宣王！是顾钦原用了卑鄙手段，才使得宣王被迫离开镐京。”

    “你既知晓朕与君舒影有过约定，那么无论其中手段如何，终究是朕赢了。更何况，当初君舒影与朕争皇位时，也并非不曾使过龌龊手段。”

    面对君天澜的冷语，凤北寻只是冷然一笑。

    他呷了口酒，双眸之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信心，“纵便此事说得过去，可先帝的死，又算怎么回事？据我后来调查得知，当初先帝驾崩时，身边只有你、太后娘娘、沈姑娘，以及洛阳王君焰。那处高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可据我推断，先帝分明是被你们逼死的！试问，弑君弑父之人，又怎堪当大任？”

    他说完，在场所有人望向君天澜的目光，都渐渐变了味儿。

    他们只知道寿王是在和宣王的角逐里获胜的，却并不知晓，原来先帝的死，竟有寿王的手笔在其中！

    凤北寻脸上笑容更盛，“寿王，若我没猜错，侍奉先帝的福公公之所以站在你这边，乃是因为当初他就投靠了你。你们内外合谋害死先帝，如今哪里有脸面坐在那张皇位上？！”

    大帐之中，北幕与赵地的权贵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讨论的，自然都是对君天澜不利的话。

    须知这天下原就是大周的，无论是北幕还是赵国，都是大周的附属国。

    若周皇弑君弑父，那么他们都有理由起兵，共同征伐他。

    而无论是北幕亦或是赵国，皆都迫不及待地需要这么个借口，借着为先帝起兵的名义，完成自己从大周独立出来的野心。

    满帐私语声中，君天澜悠闲自若地晃了晃杯中酒盏，“证据。抓捕小偷尚需证据，如此大事，凤卿张口就来，莫非是当在座诸位大人，皆是可以随意糊弄的黄口小儿吗？”

    “证据自然是没有的，毕竟你寿王行事素来严谨，再加上事隔多年，哪儿那么容易找证据？”凤北寻轻笑着，目光在君陆离脸上转了转，“不过……”

    “不过，如今宣王乃是北幕的帝王，于占有中原并没有什么心思。可终究是寿王有错在先，再加上你出身不明，所以这大周皇位，还是应当换人来坐。”

    君天澜听着他一板一眼，一个圈套接一个圈套地说话，几乎要笑出声儿来。

    狭长凤眸含着几许嘲讽，他悠悠开口：“凤卿倒是说说，朕的出身，如何就不明了？”

    “天下人都知道顾太后与洛阳王有旧情，谁知道你究竟是洛阳王的骨肉，还是先帝的骨肉？为保证皇族血统的纯净，我以为，还是换一位出身干净的皇子来做皇帝，才算是对得起天下与黎民。”

    君天澜轻笑，一字一顿：“凤卿的意思是，换老八，君陆离，来做这皇帝？”

    “不错。方贵妃未被人陷害时，十分得圣上宠爱。八王爷出身正统，正该做这天下的帝王。”

    凤北寻说着，捻了捻酒盏，眼中俱是笑意。

    他与北帝都商量好了，先扶持君陆离登基为帝，之后再让君陆离以“才德不堪为帝”为由，禅位给北帝。

    如此，整个中原就都属于北帝了。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还得到了大帐中不少人的附和。

    志得意满之时，却没看见君天澜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嘲讽。

    身着墨金箭袖劲装的男人，正襟危坐，声音宛若溪水流淌过寒石，优哉游哉地开了口：

    “听闻诸位十分不耐烦女子为帝，当初朕的妙妙以魏北女帝的身份驾临中原时，从诸位身上得到的便是唾弃与看轻。怎的如今，却上赶着要女子做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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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8章 他的剑尖，对准了君天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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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地，满帐俱寂。

    凤北寻面前的酒盏滚落在地。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一双眼，含着十二万分的惊骇，不可思议地盯向君陆离。

    身着水青色锦袍的少年郎，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漂亮秀致得宛如小姑娘。

    而那一低头、一抬眸的娇羞，分明就是个活脱脱的小姑娘！

    帐中的权贵们也俱都面露诧异，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翩翩如玉的少年。

    足足半刻钟后，凤北寻才皱眉开口：“君陆离，你……”

    小姑娘含羞带怯，眉眼垂得更低，却并不说话。

    然而这沉默，却是最好的解释。

    凤北寻仍旧不敢相信，冷声道：“来人，去给八皇子验身！”

    帐中两名婢女忙上前，恭敬地把君陆离请到了帐后。

    没过多久，她们便带着君陆离回来，把检查的结果告知了凤北寻。

    男人的脸色，就像是泼开的墨水，沉黑难看得紧。

    他攥紧双手，脑海中所有的线索都连在了一起。

    原来当初灵安寺后山，他并没有看走眼，救他的人，果然是个女孩儿。

    而那个女孩儿，就是君陆离。

    君陆离之所以说喜欢他，想与他隐居山中做一对神仙眷侣，也并非是有什么断袖之癖，而是因为她是地地道道的女孩子。

    朝思暮想了十多年的小姑娘就在眼前。

    凤北寻盯着君陆离，却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原本今日，他是要扶持君陆离上位的。

    现在她忽然变成了个姑娘，这叫他如何把计划进行下去？

    君陆离忐忑不安地蹭到他跟前，在他身侧跪坐下来，小心翼翼给他斟了一杯酒，“北寻哥哥，我并非有意要骗你的，是我母妃当年，特意要我扮成男孩儿的……你知道的，当时宫里的局势非常复杂……”

    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容。

    卑微，而又虔诚。

    凤北寻心中有惊怒，可面对这个软绵绵的小姑娘时，却如何也发泄不出来。

    到底，是自己念了多年的姑娘啊！

    帐外。

    沈妙言望着君舒影忽青忽白的脸色，几乎快要憋不住笑了。

    她温声道：“五哥哥的阴谋，从第一步就失败了，这该如何是好呢？”

    君舒影最不喜被她瞧不起。

    他面色清冷，“失败了又如何？总归我手中三十万兵马乃是真实存在的，他一千五百骑人马，又如何是我的对手？妙妙，终归，他今日得败在我手底下。”

    沈妙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知道，凡事都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因此，君舒影才会特意大费周章地把君陆离弄过来，以保证皇族血统纯正的借口，想名正言顺地废掉四哥，改立君陆离为帝。

    虽然这招棋失败了，可君舒影大可直接来硬的。

    兵马在手，权势在手，等于真正掌握了话语权。

    谁又敢多说半个字呢？

    她正沉思间，君舒影忽然揽住她的腰身，不由分说地带着她踏进大帐。

    两人突兀地出现在权贵们眼中。

    君天澜抬眸，亦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沈妙言并未从男人眼中看出什么妒忌或者怒火，相反，她看到的是温暖安抚的眼神。

    似是在用眼神告诉她，

    你放心。

    她笑了笑。

    君舒影把两人的目光尽收眼底。

    俊美如神祇的男人，一颗心越发疼痛得厉害。

    他冷笑着，带着沈妙言来到上座坐下，碎玉敲冰般的声音透着凉意，“帐中无以为乐，北寻，不如由你来为咱们表演一出剑舞？”

    凤北寻起身拱手，旋即从侍女手中接过佩剑，随着乐声，果真在大帐中舞起剑来。

    赵地的舞姬们身着华服，笑吟吟鱼贯而来，为每人斟上美酒。

    君天澜也不例外。

    君舒影含笑朝他举杯，“四皇兄，咱俩也有多月未曾好好喝过酒，北寻刚刚多有无礼之处，还望皇兄见谅。这杯酒，算是我替他赔罪。”

    君天澜始终面容淡漠，不慌不忙地端起面前酒盏，与他隔空对碰后便一饮而尽。

    沈妙言却是挑了挑眉尖。

    四哥也真是大胆，孤身前来也就罢了，怎的还敢喝别人的酒？

    他就不怕君舒影在酒里下毒吗？

    悠扬的乐声一点点拔高，就连旋律也逐渐加快。

    帐下，凤北寻剑花缭绕，宛若水银梨花，快得几欲要晃花人的眼。

    一刹那间，沈妙言看见他的剑尖对准了君天澜的脸。

    然而就在此时，帐外匆匆跑进来一名禁卫军：

    “启禀皇上！镐京城韩棠之韩大人求见！”

    这道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凤北寻舞剑的节奏。

    他收了剑，面无表情地退到旁边。

    君舒影冷笑，“我还以为，寒鸦渡这场宴席，乃是我的主场……皇兄明明答应独自前来，怎的如今又来了个韩棠之？可见妙妙在皇兄心中，怕也不过如此。”

    帐下的禁卫军大约是个才入伍的新兵蛋子，愣着一张脸道：“不是的皇上，韩大人说他过来，乃是因为他的夫人江梅枝托他给沈姑娘送些镐京城的名点。”

    沈妙言含笑点头，“不错，我与梅枝关系极好，韩棠之定是来给我送点心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君舒影即便明知韩棠之是因君天澜而来，可他又能说什么？

    他脸色难看，只得抬手允了。

    很快，帐帘被卷起。

    身着一袭品蓝色劲装的贵公子，迈着方正的步伐踏了进来。

    他微笑着朝上方拱了拱手，继而把手中的木盒呈给帐中侍女：“皇后娘娘，内子十分挂念你，听闻微臣前来赵地，特意让微臣把她亲手做的酥点带给你。”

    侍女打开木盒稍作检查，见里面果真是酥点，于是把木盒送到了沈妙言手中。

    君舒影本待打发了韩棠之赶紧滚蛋，谁知韩棠之笑吟吟望向凤北寻，先开了口：“凤大人手中的剑，乃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名剑，不知韩某是否有幸，能与凤大人在这大帐里稍作剑法上的切磋？当然，棠之不过一介文臣，若凤大人看不上在下的剑法，不愿与在下较量，在下也无话可说，”

    这是赖着不走的意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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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9章 他终于无法再忍受君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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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都把姿态摆到这么低的程度，若是凤北寻不接这封软绵绵的战书，倒显得他害怕似的。

    因此，他单手握剑于背后，一手抬起，“听闻韩大人虽是名义上的文官，可一手暗杀功夫却是出神入化，从前也不知暗杀了镐京城多少效忠北帝的世家。切磋倒是称不上，凤某只等着韩大人能指点一二，也算是造化一场。”

    “捕风捉影、无凭无据之事，凤大人还是休要提起为好。”

    韩棠之笑容温温地说着，随手从大帐一侧的兵器博古架上，取下两柄锋利短剑。

    乐声再起。

    两人于这宽阔的大帐中，果真大打出手。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二人名为切磋，可实际却分明是招招毙命，把对方往死里逼。

    乐声十分紧迫。

    兵器交接时火光四溅，两人皆非寻常武夫，身上背负着不知多少鲜血与人命，心性又是极为沉着的，因此一时之间，竟难以分出高下来。

    沈妙言的视线从帐中收回，缓慢落在面前的案几上。

    那只木盒就摆在她跟前。

    盒盖打开，里面端端正正摆着五枚酥点。

    江梅枝这么大老远托韩棠之给她送点心，这事儿她是不信的。

    这酥点究竟是韩棠之进入大帐的借口，还是里面暗藏玄机？

    少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君天澜那边瞟。

    可男人一手托腮，凤眸微阖，似是下一瞬就会睡过去。

    修长乌黑的眼睫忍不住地轻眨。

    这般紧迫的局势里，四哥他究竟在干什么？

    他犯困吗？

    还是……

    刚刚喝的酒水里，果然被下了东西？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君舒影凑过来，声音极轻：“刚刚那杯酒，被我的人下了足量的蒙汗药。妙妙，只要他保持着睡过去的姿态，等会儿就会有好戏发生呢。”

    沈妙言狠狠剜了他一眼。

    男人低笑着，又继续欣赏帐下的搏斗。

    沈妙言满腹担忧地望了眼闭了眼睛的君天澜，在不知如何是好时，忍不住拈起一枚酥点放进嘴里。

    她细嚼慢咽着，却仅能察觉到这酥点的确是寻常酥点，并未藏着什么能够助她脱困的好东西。

    她皱眉，听见帐下兵器碰撞声越发激烈。

    她抬眸，只见凤北寻的长剑从韩棠之双剑上堪堪划过，激起一串串剧烈火花，把那二人沉着的眉目映照得非常分明。

    就在此时，凤北寻忽然发了巧劲儿！

    韩棠之的一把短剑，倏然脱手，朝君天澜的方向疾速刺去！

    沈妙言的瞳孔骤然缩小！

    她猛然望向君天澜，却见男人仍旧是闭目假寐的姿态！

    破风声近在耳边！

    她不顾一切地站起身，想冲过去。

    君舒影却及时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怀中一拽。

    沈妙言眼睁睁望着那柄短剑刺向君天澜，眼见着剑尖即将刺到君天澜的面庞，本来沉睡未醒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

    暗红色的狭长凤眸，宛若淬着尸山血海。

    他伸出双指，轻而易举就夹住了那柄利刃。

    眸光微动，他薄凉的声音里含着几丝嘲讽：“原本抱着点儿期望，期望你能改邪归正，或许念在血缘关系上，或许念在你从前的良善上，不会杀朕……可如今，终究是朕失算了。”

    君舒影握着沈妙言细腕的手，暗暗收紧。

    艳绝的丹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个男人，他竟然没事儿？！

    喝了那么多蒙汗药，他竟然没事儿？！

    不止如此，还如此这般……

    当众奚落他！

    须知，他君舒影的手下，刚刚还指责君天澜弑君弑父，如今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反过来成了他君舒影弑君弑兄，偏偏这位兄长还生了副大度心肠，一脸期待他改邪归正却没能得偿所愿的恨铁不成钢模样！

    这让他今日的所作所为，看起来就像是个笑话！

    他终于无法再忍受君天澜。

    在他眼里，这位同父异母兄长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暗含挑衅，都只是故意在人前装模作样！

    是，因为血缘，他或许可以不在乎他夺走江山的事，可他不能不在乎妙妙！

    为了妙妙，哪怕是亲情，他君舒影亦能割舍！

    他面无表情，双手下意识地松开些许。

    就在这时，怀中的女孩儿，不顾一切地投进了君天澜的怀抱。

    不染而红的丹凤眼，慢慢低垂下来。

    再也无法忍受了，

    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所谓的兄长，屡次三番把妙妙从他身边带走了……

    素日里宛若山中高士、雪中谪仙般的男人，周身狂暴的气息急剧翻涌。

    蓬松华贵的鸠羽紫狐尾无风而舞。

    他低笑着，猛然推翻了面前的案几！

    这是起兵的暗号。

    无数手持利刃的禁卫军涌进了大帐。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盯紧了君天澜，一字一顿：

    “给朕杀了他！”

    沈妙言从君天澜怀中钻出来，把刚刚盛着酥点的木盒递给男人。

    她知晓四哥从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这木盒里，必然暗藏玄机。

    而不出她所料，君天澜接过木盒，就把那盒子朝帐中一扔。

    脆弱的薄木盒在砸地时瞬间四分五裂，安装在盒子底部的烟雾弹骤然炸开！

    浓浓的烟雾瞬间充斥了这座大帐。

    原本凶神恶煞前来的禁卫军，立刻失去了方向，嘈杂而毫无章法地在帐中奔腾起来，企图能抓到君天澜立下大功，可惜只是徒劳。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坐在浓雾里。

    他的周身，隐隐围绕着淡淡的冰寒之气。

    不过片刻功夫，他冷笑了声，猛然从天而起！

    大帐被割破。

    他落在大帐的骨架上，看见君天澜抱着沈妙言上了骏马，韩棠之为他们殿后，随手就杀了他不少手下。

    凛贵妖异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你们以为，我君舒影还是从前那个毫无心机的少年吗？”

    碎玉敲冰般的嗓音透着冷意，他姿态极为随意地吹了声口哨。

    四周，赫然响起无数铁骑奔涌而来的声音。

    那动静如此之大，大地震动，惊得山脉中的野兽纷纷奔涌而出。

    仿佛千军万马正疾驰包围而来。

    寒鸦渡口，沈妙言坐在马鞍上，望着四周扬起的灰尘，忍不住皱了皱眉，“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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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0章 君天澜竟然又跟他玩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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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我与容战他们研究过寒鸦渡的地图，这附近山脉狭窄.逼.仄，只堪堪容得下五千人。区区五千人，我还不放在眼里。”

    男人声音温温，低头吻了吻少女的发心。

    从容不迫的姿态，令沈妙言莫名安心。

    而果然不出他所料，四周围剿而来的兵马，沈妙言一眼望去，果然大约在五千人数左右。

    可纵便是五千人，他们这边只有四哥与韩棠之两人。

    又该如何脱身呢？

    君舒影纵着骏马，远远朝君天澜与沈妙言两人疾驰而来。

    “妙妙，这便是你相中的男人吗？！他想凭着他与韩棠之，就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简直是异想天开！”

    男人在马背上大喊，碎玉敲冰般的音线，与充斥着雪霰的空气相触，格外清寒动听。

    他在两人不远处勒住缰绳。

    艳绝的丹凤眼笑得弯起，“我早已让暗哨查探过四周，周围并没有任何伏兵，君天澜，你现在投降认输，兴许我会放你一马。”

    姿容妖异华贵的男人，言语之间都是轻蔑。

    君天澜的手环过沈妙言的细腰，漫不经心地拽着缰绳，“你果真仔细查探了周围？”

    “一草一木，自然都检查过。”

    “那么水里，你可有检查过？”

    随着男人清寒的嗓音落地，君舒影面色骤然一变。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水边，只见寒鸦渡旁的河川上平平静静，似乎并无什么不妥。

    只是靠岸的一侧，却多出了上千根移动的芦苇杆。

    那些芦苇杆在水底快速游动，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寒鸦渡这边！

    下一瞬，芦苇杆被扔到河面上，无数身着细铠的禁卫军，疾风骤雨般从水底涌出，喊杀着冲向君舒影的人。

    他们身轻体健，几乎每个人都是百里挑一才进入这支队伍的。

    他们在花容战的带领下，避开对方的暗哨，从一里以外的地方一路游过来，就是为了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君舒影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千算万算，却独独没有算到，君天澜竟然又跟他玩阴的！

    他手底下这五千兵马乃是赵无悔的手下，虽然精锐，却到底无法以碾压式的实力差距，战胜君天澜那支训练有素的禁卫军。

    而其他人马皆都远离寒鸦渡，一时半会儿也调不过来。

    所以，如今他和君天澜的胜负，不过五五开。

    君天澜全然不曾理会他的盘算，只小心翼翼把沈妙言从马上抱下来交给韩棠之。

    沈妙言不解，“四哥？”

    男人吻了吻她的脸蛋，声音仍旧温柔：“去相府待着，过会儿，我去寻你。”

    沈妙言不乐意，紧攥住他的手，“我不要……说好了要在一起，四哥如今要我先走，是什么道理？”

    君天澜轻抚了抚她的脑袋，丹凤眼里噙着宠溺的轻笑，“妙妙乖，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沈妙言抿了抿唇瓣。

    她犹记得当年年幼，四哥征伐西南时与她说过的话。

    他说，

    我会活着，与你白头。

    她是信他的呢。

    少女踮起脚尖吻了吻君天澜的唇瓣，“那我回相府等四哥，你可一定，一定要好好地来见我……”

    说罢，恋恋不舍地跨上骏马。

    她回头望了眼男人，旋即握住缰绳一夹马肚，朝寒鸦渡对面的树林奔去。

    韩棠之骑另一匹马保护她，两人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君天澜目送他们消失不见，丹凤眼中的柔情，逐渐化作杀戮。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漆黑古朴的苍龙刀流转出寒芒，冷冷转向君舒影。

    此时，

    无论沈妙言亦或君天澜，都不曾意识到，这一次诀别后，将来真正再聚时，

    已是经年。

    ，

    放心，

    会是大团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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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的话注明书友或者读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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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1章 可她，只想留在四哥身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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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战斗的兵马，兄弟俩遥遥对望。

    他们都清楚，即便没有沈妙言的存在，他们之间，也存在着无法消融的间隙。

    这一战，乃是迟早的事。

    在君舒影拔剑时，君天澜同时横刀于马前。

    身体里流着同样血液的两人，猛然策马，卷席着铺天盖地的杀意，朝对方疾驰而去。

    另一边。

    沈妙言与韩棠之纵马于密林内。

    四周格外寂静。

    韩棠之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正欲提醒沈妙言当心，一支利箭猛然从背后刺到了他的皮肉里！

    因为他闪躲的及时，那一支羽箭才稍稍歪斜。

    否则，射入的就是他的心口了！

    前后左右皆传来破风声。

    无数身着奇装异服的高手，纷纷落在四周。

    沈妙言勒停骏马，下意识仰头望去，就看见莲澈一身胭脂红劲装，正立在高处的树桠间，手中还持有精巧的细弓。

    他盯着从马上滚落的韩棠之，声音冷淡：“当初我陪着姐姐来到中原，在楚京外与赵国皇帝谈判时，是你险些杀了我。今日这支箭，我原数奉还给你。”

    说罢，丢掉细弓，从高处跃下，直接落在了沈妙言背后的马鞍上！

    他双手环过她的细腰，从她手里夺过缰绳。

    “莲澈，你在做什么？”

    沈妙言皱眉。

    “带姐姐走。”

    “你疯了是不是？！四哥和君舒影在寒鸦渡打了起来，你不去劝架，却在这里劫持我！”

    “君舒影说的不错，人生不过百年，若不能搏一把，我这半生，都将与姐姐咫尺天涯，活在对姐姐的相思里。”

    他说完，猛然一夹马肚，调转方向，朝密林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他身后，那些异族的高手纷纷跟上。

    沈妙言回头，看见韩棠之单膝跪地，眉宇间皆是痛楚。

    显然，他受伤极重，甚至都无法再骑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而那群异族高手，武功着实深不可测。

    否则的话，韩棠之也不会在进入他们的包围圈后，才发现不对劲的。

    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萦绕在鼻尖的，是浅浅的火莲香。

    拢在宽袖中的双手忍不住攥紧。

    这座树林已经渐渐到了尽头。

    尽头处地势开阔，清晰可见一座破旧码头屹立在寒冷的雪霰里。

    来自异域的巨船停泊在码头边，船上隐约可见站着不少异族打扮的男人，大约都是澈弟的手下。

    少女想起，她这位好弟弟，似乎是琼华岛的岛主。

    琼华岛与中原隔着大片陌生海域，若是被他带走，那么此生与四哥再见的机会，必定渺茫无望。

    她蹙起秀致的眉尖，目光落在了码头不远处的高塔上。

    危楼高百尺，这高塔大约是从前用来给河川上的船只指明方向的，如今废弃破旧，并无人把守居住。

    琥珀色瞳眸中掠过重重思量，她忽然弱声道：“莲澈。”

    “嗯？”

    “我肚子疼。”

    “……”

    男人沉默半晌，语带嘲讽：“姐姐便是装病，也该找个像样的理由。什么肚子疼，这都是小孩子才会想出来的把戏。”

    沈妙言悄悄儿地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眼圈一红，声音都发颤起来：“莲澈，我真的肚子疼，好疼啊！”

    颤抖而带着哭腔的声音，压根儿不似作假。

    莲澈一皱眉，勒停骏马，低头望向怀中姑娘，果然瞧见她小脸涨得通红，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噙着浓浓的痛楚，晶莹泪水欲落不落，着实叫人怜惜。

    他望了眼船只，这趟过来接他回去的乃是岛屿上的精锐侍卫，其中并无医者。

    若就这么把姐姐带上船，他们要在海上漂泊一两个月啊，若姐姐有个好歹……

    可若是暂且留下，谁知道又会惹出什么祸端？

    毕竟，君天澜和君舒影，他们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男人犹豫的功夫，沈妙言狠掐着大腿，哭得越发可怜兮兮。

    终于，莲澈终于敌不过那脆弱的哭泣，抬起衣袖替她擦拭去小脸上的泪花，低声道：“我带姐姐去那处高塔休息，会让手底下的人去请大夫过来给姐姐看诊。只是，我这般信任姐姐，也期望姐姐莫要欺骗我，叫我失望。”

    沈妙言哽咽着，并未接话。

    莲澈正要纵马朝那高塔而去，一位异族打扮的中年男人飞掠至骏马前方，瞥了眼沈妙言，用琼华岛的方言对他一阵嘀咕。

    莲澈俊脸上半点儿表情也无。

    等中年男人说完，就以全然无视他的态度，纵马越过他，继续朝高塔疾驰。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试探着问道：“那个人，他刚刚在说什么啊？”

    “催我回岛。”莲澈的语调染上一丝不耐，“这群人好几个月前就到了镐京，变着法儿地催我回岛，仿佛我不在岛上，那座岛就会塌了似的。”

    沈妙言听着，心下却是了然。

    怪不得当初她就觉得莲澈哪里怪怪的。

    当初她与四哥成亲，他格外大方就跑来送亲。

    后来在灵安寺后山，她与凤百香周旋时，他还巴巴儿地从镐京城里赶过来，不过是为了看她几眼。

    原来，那个时候的莲澈，就已经被催着离开。

    莫名的，她对身后的男人，多了些许怜悯。

    恰在这时，莲澈已经带着她来到高塔前。

    他对着手底下的人，用琼华岛的方言命令了什么，不过片刻功夫，这群人就从巨船上搬来精致的被褥、炭盆等物，还把高塔上方的房间重新打扫干净。

    莲澈只当她是真的不舒服，于是小心翼翼把她打横抱起，沿着旋转楼梯朝塔顶而去，“姐姐放心，等大夫来了，定然会把你治好。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琼华岛。姐姐从没有去过我的故乡，便是去看一眼，哪怕你以后还是要走，我也不会拦你。所以，你就不要再想歪门邪道的心思去逃跑，好不好？”

    他的语调十分真挚。

    可沈妙言却知晓，这厮分明是故意说软话，哄着她跟他好好去琼华岛。

    等到了那座岛屿，她想离开，必定难如登天。

    可她，只想留在四哥身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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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2章 姐姐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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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塔内光影昏惑。

    她在莲澈的怀中，“虚弱”地眨了眨水蒙蒙的圆眼睛，娇弱道：“澈弟说的有理，刚刚是我疑心过重了。说起来，司烟在世时，也曾邀我去琼华岛玩儿呢。”

    莲澈唇角多了些许笑容，“琼华岛比中原有意思多了，岛上每年都能看见海上大鱼来回迁移，还有许多味道格外鲜美的海味，姐姐定然喜欢的。”

    两人皆都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着，很快来到了塔顶。

    这里的房间已经打扫干净，重新布置了锦绣之物，看上去宛若女子闺房般华贵雅致。

    莲澈把沈妙言放在床榻上，在床边坐了，温声道：“姐姐且稍作忍耐，大夫一会儿就过来了。”

    沈妙言细声细气地应了个“好”，就闭眼假寐。

    莲澈默默注视着她。

    少女满头漆发铺散在枕上，巴掌大的小脸白腻剔透，两弯乌黑的眼睫在面庞上投落下阴影，鼻尖微翘，一点朱唇饱满犹如含着颗樱桃。

    便是什么也不做就这么躺着，也仍旧娇弱明艳的不得了。

    莲澈伸手，轻轻替她把额间的一些散发捋开。

    这世上或许有姑娘比姐姐还要美，可他爱上姐姐，从不是因为她的美貌。

    他对她的爱，起于遥远的前世。

    那时候他还只是琼华岛上一个失去娘亲的小孩子，不过于三生镜中惊鸿一瞥，就对那个楚京城里活泼可爱的小团子起了心思。

    他爱极了她的活泼灵动，爱极了她的古灵精怪。

    因为这些东西，他都没有。

    从那以后，三生镜里，就只会出现她一个人的身影。

    他看着她从小团子一点点萌动生长，

    他的心，

    也一天天沉沦下去。

    从没有真正见过面，可他就是喜欢这个姑娘。

    贪恋，爱慕，他恨不得每日里十二个时辰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可他终究是个局外人。

    他眼睁睁看着她为了救君天澜而死，却是有心无力。

    三生镜暗了下来。

    犹如他彻底灰暗的心。

    可上苍垂怜，给了他们重来一世的机会。

    是，他是打算放过她也放过自己，然而君舒影说得很有道理啊，若不能拥有她，将来便是咫尺天涯。

    难道，他的余生里，还要通过三生镜，才能窥视她的一颦一笑吗？

    隔着镜子看见的，终究是假的，连拥抱都很困难。

    把她放在身边，才是正确的选择啊！

    视线中的姑娘娇弱艳丽，好看得令他沉沦。

    她的胸脯起伏得很平稳，似是已经睡着。

    男人慢慢倾下身子，试图用唇瓣触及她的脸蛋。

    沈妙言微不可察地暗暗皱眉。

    她感觉到了那渐渐逼近的呼吸。

    可此时若是避开，必然会让莲澈察觉到她是在装病、装柔弱，说不准马上就会带她乘船离开。

    长海缥缈，又是莲澈的地盘，到时候便是四哥，恐怕也无法轻而易举把她带回来。

    正纠结间，莲澈忽而在距离她面庞一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一只修长的手掌覆上她的面庞，男人温温的声音透着宠溺，“罢了，这种事，终究是急不得的。等姐姐随我回了琼华岛，再行拜堂成亲之事也不迟。”

    沈妙言忍不住皱了下眉。

    可就是这一下皱眉，却令莲澈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儿。

    他的指尖轻轻覆在少女眉心，“姐姐？”

    沈妙言仍旧闭着眼睛。

    莲澈挑了挑秀致的眉尖，声音仍旧温和：“姐姐可是在装睡？”

    说话间，见沈妙言睫毛轻颤却仍是没反应，于是干脆俯下身，朝她的耳朵吹了口气。

    沈妙言痒得不行，终于耐不住睁开眼，“你做什么呀！”

    莲澈轻笑，“姐姐一直在装睡吗？”

    这么说着，桃花眼底却分毫笑意也无。

    沈妙言自是惧怕他的，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下，努力挤出点儿泪花，“我……我只是觉得不舒服，因此不想睁眼罢了。”

    莲澈仍旧含笑盯着她。

    左眼下的朱砂痣不染而红，妖异非常。

    半晌后，他笑出了声儿，“姐姐怕我？可我对你什么也没有做，你怕我作甚？”

    说着，目光在她肚子上流连了一圈，“还有，等会儿大夫来了，最好是真的能诊断出姐姐肚疼，若是发现装病……”

    冷厉的寒芒从他眼底一掠而过。

    他冒着被君舒影与君天澜发现的风险，暂停了回琼华岛的计划，把她藏到这处高塔，费尽心思地喊人来给她看诊。

    “若姐姐当真欺骗我……”他俯身来到沈妙言耳畔，把声音压低了许多，“我会把姐姐锁在我的寝屋，不叫你见任何人……此生此世，姐姐只是我一个人的。”

    桃花眼底有状若癫狂的光。

    沈妙言深深呼吸，只觉这样的莲澈，真是像极了君舒影。

    而她着实没有想好，等会儿大夫来了的时候，自己该如何装病蒙混过关。

    她所想的，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

    寒鸦渡。

    君天澜与君舒影厮杀在一处。

    眼见着赵地的兵马不及花容战所带来的精锐强大，君舒影心急如焚，于是按照与莲澈约定的，在和君天澜的打斗中吹起了特制口哨。

    尖锐哨声划破苍穹。

    这声信号，是代表需要莲澈出场的意思。

    四周厮杀的兵马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片刻后，见什么也没有发生，所有人不觉又战在一处。

    君舒影勒着缰绳，不可置信地望向树林。

    那里安安静静，什么伏兵都没有。

    莲澈他……

    竟然反水？！

    还是说……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君天澜也暗暗蹙眉。

    他让棠之护送妙妙回府，这么久了，按照棠之的性格，该给他回信的。

    两人迟疑间，只见一匹骏马从树林中慢吞吞地走出来。

    韩棠之身染鲜血趴在马鞍上，一动不动生死未明。

    君天澜撇下君舒影，一纵马鞭飞快跃向他，“棠之！”

    他把韩棠之从马鞍上扶下来，韩棠之艰难地睁开眼，皱眉道：“穆王他……穆王他，劫走了皇后……”

    他几乎是撑着一口气说完，就彻底晕厥了过去。

    君天澜把他交给随行大夫，策马朝密林疾驰而去。

    君舒影自然紧随其后。

    其他厮杀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哪里还有继续搏杀的心思，飞快跟着自家主子，也朝密林疾驰而去。

    ，

    莲澈——古代网恋第一人，古代版网瘾少年。

    妙妙：我的弟弟不可能是变态。

    莲澈：姐姐好美，姐姐好香，好想睡了姐姐！(╯▽╰)

    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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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3章 这半生，终是我痴心妄想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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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塔之上。

    沈妙言盘膝坐在纱帐内，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

    很快，两名异族打扮的男人踏进来，对着莲澈一阵叽里咕噜。

    琼华岛上的方言与中原也有共通的词语，她隐约听明白，这些人是在催促莲澈尽快启程，返回琼华岛。

    之所以催得这样急，乃是因为今日的风向极适合出海，若错过今日，就得再等上一个月的缘故。

    莲澈站在窗畔，背影修长挺直，只冷冷回绝了一个“滚”字。

    那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又走到床榻前，朝垂纱帐幔拱了拱手，用中原话说道：“还请沈姑娘通融通融，劝我们主子尽快启程返回琼华岛。”

    他们的语气算不得友善。

    沈妙言本就窝了一肚子火，听见他们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冷笑一声，“你们不是会说中原话吗？刚刚干嘛说那劳什子的鸟语？莲澈回不回中原是他的事，与我何干？你们劝不动他，却叫我来劝，我又不是你们什么人，凭什么要帮你们劝？”

    她拖时间都来不及呢。

    哪里会帮着劝莲澈赶快离开？

    透过垂纱帐幔，她看见那两个中年异族人的脸色不大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不知从何处取出只藏蓝色小瓷瓶，“沈姑娘看见否？这东西乃是我们琼华岛上特有的蛊毒，颇具传染性。若你不肯马上出发，我等就要把这东西留在中原。届时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想来沈姑娘心中应当有数。”

    “呵，我是吓大的吗？”少女挑了挑眉尖，“又不是不曾有人在中原投过蛊毒，经历了一次，我还怕那玩意儿？你们这些人，威胁人也该拿出点儿有用的手段来。”

    两名中年人颇有些气怒。

    他们自幼在琼华岛长大，并不懂中原人的弯弯绕绕。

    被激怒，实在是很简单的事儿。

    一人争辩道：“我们的蛊虫出自司家，霸道凶狠至极，必定能使得你们中原人死伤大半！”

    说着，生怕沈妙言不信似的，非得拔开瓶塞，要把那瓷瓶子凑到纱帐里给她瞧。

    好在他还未把手伸进来，站在窗畔的莲澈不知何时折返过来的，攥住那男人的手腕，冷声道：“把这玩意儿拿远些！”

    男人被呵斥，立即熄了怒火，乖乖收回手，与另一人站远些，声音放尊重了不少，可话语之间，却俱是强硬：

    “岛主，岛上的几位长老有过吩咐，请您务必在今日返回岛屿，代替先岛主守护琼华岛。若您不从，这瓶蛊毒，会被属下投放到中原。”

    琼华岛上的居民，原就不被允许离开。

    能够在中原生活上十年、数十年的岛民，要么是因为隐藏得极好逃过了岛屿上暗卫们的追杀，要么就是如莲澈这种，有个父亲做岛主，谁也奈何不了他。

    可如今他父亲命归西天，岛屿上必须要有人做主。

    而他出来的时间已有大半年，实在是够久了。

    面对手底下人的威胁，莲澈毫不在意，只在床榻边坐了，“去瞧瞧大夫来了没有。”

    两名异族男人对视一眼，只得拱了拱手，去下面看人了。

    他们走后，莲澈望向沈妙言，“我刚刚在窗边，看见寒鸦渡那边的情况了。”

    沈妙言的瞳眸，明显亮了亮。

    莲澈低笑，伸手替她把垂落在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姐姐似乎比刚刚精神了不少，可是肚疼缓解了些？”

    沈妙言回过神，知晓自己差点露馅儿，忙捂住肚子，勉强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未曾，还，还疼得很呢……”

    连澈盯着她。

    少女娇兮兮蜷在床角，乌黑的眼睫被泪水打湿，巴掌大的小脸莹润白腻，偏唇瓣红如樱色，雪白的贝齿轻咬着唇瓣，十分惹人疼惜。

    可他心里却十分清楚，这幅娇弱模样，大约是这个女人费尽心思装出来的。

    然而就算他知晓，他也仍旧得等大夫过来，确定了姐姐的确是装病，才能放心地离开中原。

    哪怕姐姐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是真的病了，他也冒不起那个险。

    漫长的等待中，沈妙言又忍不住问：“你说刚刚看见了寒鸦渡那边的情况，那里，究竟怎么了？谁输谁赢？”

    莲澈没说话。

    他其实并未看见渡口那边的情况。

    外间起了浓雾，加上隔得又远，因此他不曾看得分明。

    他正要说话，忽有侍卫匆匆进来禀报：

    “岛主，树林里有兵马闯过来的声音！怕是中原那两方势力追来了！咱们要不要赶快离开？”

    莲澈忍不住一皱眉。

    他快速走到窗畔，果然瞧见附近的密林里，惊鸟走兽、尘埃飞扬，率先纵马从密林中闯出来的，不是君天澜和君舒影又是谁！

    果然，他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长，终于让那两人起了疑心！

    他皱眉，迅速走到床前，单膝跪在床脚下，认真地执起沈妙言的一只手，“姐姐，你是在装病，是不是？与我离开中原吧，我带你去琼华岛，你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与我一道，余生里，我不会叫你有任何烦恼的！”

    沈妙言只盼着君天澜能来救她。

    如今他来了，她又岂会被莲澈三言两语打动，就要不顾一切地跟他离开？

    她的整颗心，都在四哥那里呀！

    于是她挣开莲澈的手，为难道：

    “莲澈，从小到大，我是一直把你当成亲弟弟的。如今你要回家，虽则离别是一件悲伤的事，但回家总是值得高兴的……”

    男人的声音，染上浓浓的寂寥：“没有姐姐的地方，如何能称作家？”

    沈妙言低垂眼睫，声音小小：“这半生里，你待我极好，然而恕我无法回报你同等的爱意。莲澈，我此生所有的爱情，都给了君天澜。纵便如你们所言，我们曾有过惨烈的上一世，可大约上一世里，我所有的爱情，依旧给了他。”

    莲澈慢慢低下头。

    淡红的唇瓣，逐渐勾起一抹自嘲而薄凉的笑容。

    “我就知道姐姐会这么说……纵便把姐姐带走，大约也无法让姐姐回心转意爱上我吧？”

    沈妙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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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4章 这半生，终是我痴心妄想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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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屋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异族打扮的老人，快速闯进来，冷声道：“岛主，再不走，咱们会和中原的势力产生冲突！若您不肯走的根源在这个女人身上，恕属下僭越，属下定要把她杀死！如此，才能彻底绝了岛主对中原的心思！”

    他穿戴华贵，显然，在琼华岛地位不低。

    甚至，可能是那些族中的掌权者之一。

    而他说完，原本缠绕在他手臂上的一条蛇状装饰物，竟忽然慢慢探起头，危险地朝沈妙言吐红色信子。

    那竟是一条真蛇！?

    沈妙言咬住唇瓣。

    潜意识里很清楚，这个老人，相当危险。

    莲澈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你在威胁我？”

    “不敢，只是劝岛主尽快回岛罢了。否则的话，老朽并不介意召唤这方圆十里以内的毒物过来。届时，床榻上这位娇滴滴的小姑娘，怕是要变成一具格外恐怖的尸体了。”

    老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不可反驳的凉意。

    莲澈慢慢转身，望向床榻上的女孩儿。

    她仍旧坐在那里，乌黑顺滑的长发披散在腰间，越发衬得巴掌脸白皙剔透，娇艳明媚不可方物，格外惹人怜惜。

    这是他痴恋了两世的姑娘。

    男人慢慢走到床榻边，仍旧在床边坐了，握住沈妙言的一只手，“姐姐便是装病，也不愿跟我回琼华岛。那么，姐姐如今在生与死之中选一条路，可好？跟我回琼华岛，生。留在这里，死。”

    他低头，郑重地亲吻了下少女的手背。

    沈妙言慢慢垂眸，一手托起他的脸，于帐中细细端详。

    即便二十三岁了，可他仍是少年模样。

    一双桃花眼永远都含情脉脉，肌肤白腻犹如女子，淡红唇瓣似是涂过花汁。

    他身上，有一种阴柔的美。

    雌雄莫辩，却分外好看。

    纤细的指尖轻柔拂拭过他的面庞，沈妙言温声道：“若弟弟只给我这两条路选，那我选择死。”

    她，纵便是死，也想要留在四哥身边！

    莲澈眼睛里那仅剩的一点点期望，终于慢慢黯淡下去。

    半晌后，他慢慢松开她的手。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粒深紫色药丸，“姐姐就算不要这条命，也不愿意随我回琼华岛，我还能如何呢？”

    说着，把药丸送到她唇畔，笑容妖美，“那么，姐姐就依照你刚刚所言，选择通往黄泉的那条路吧。”

    沈妙言垂眸，望向那粒紫色丹药。

    唇角的笑容苦涩了些许。

    没想到到头来，她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人间。

    她伸手接过丹药，正要往嘴里塞，却被莲澈忽然拦住。

    他握住她的手腕，嗓音染上些许戏谑，“不过是与姐姐开个玩笑，看看姐姐究竟有没有为爱情牺牲的决心而已，姐姐不必当真。”

    他说完，在沈妙言略带惊讶的眼神中，大掌扣住她的后脑，不顾一切地霸道吻住她的唇瓣。

    他吻得很用力，似要把这后半生所有的相思，都发泄在这一个缠绵悱恻的吻里。

    直到吻得少女受不了，莲澈才带着不舍，慢慢松开她。

    他深深凝视了眼沈妙言，旋即，毅然转身，朝屋外而去。

    少年特有的音调，徐徐从外面传来：

    “我为姐姐而来，亦为姐姐而去。两生宿命，不过如此。”

    “此去天涯海角，还望姐姐从此珍重。”

    “这半生，终是我痴心妄想了。”

    “……”

    沈妙言的指尖顿在唇瓣上，本欲擦拭去吻痕，可听见那寂寥至极的嗓音，心中莫名空落落的。

    她走到窗畔。

    渡头上，那艘巨船正缓缓收锚。

    穿着胭脂红锦袍的少年，被人簇拥着，往那巨船而去。

    寒冷的河风卷起他的袍摆，他连背影都多了几分萧索。

    沈妙言知晓从此一别天涯，两人将再难相见。

    过去的一幕幕，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

    当年初见，他不过是楚宫里一个小小的太监。

    他跪在大雨里，脊背挺直而纤细。

    那样的小少年，倔强，单薄，带着蔑视一切的孤傲。

    却，总也愿意悄悄儿地保护她。

    后来再见，他是鬼市神出鬼没的二爷。

    一袭红衣俊美似妖，桃花眼总是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高傲，尊贵，带着亦正亦邪的凉薄。

    在护着她的时候，却也总想方设法地欺负她。

    等到后来，国仇家恨积累到一起，亦是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年，不声不响地替她扛起大魏的旗帜。

    每一场战争，他都要冲在最前面。

    伤痕累累，

    却从未喊过疼。

    他用那柄弯刀，为她打下魏北的江山，力排众议簇拥她为史上第一位女帝，为她率兵东渡狭海侵袭中原，直到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最所向披靡的刀剑！

    那人温温柔柔的话，仍旧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耳畔：

    ――在楚国时，你护着我。如今我已长大，有能力保护你了。

    ――数年情深，纵使为姐姐而死，我亦无悔。

    ――只要姐姐开口，我的刀就为姐姐出鞘。

    ――我为姐姐而来，亦为姐姐而去。两生宿命，不过如此。

    ――这半生，终是我痴心妄想了。

    总是感动的啊。

    无论他后来做出如何荒唐的事，每每午夜梦回，想起他身上那一道道伤疤，她总是感动的啊。

    红衣少年，登上了远去的巨船。

    沈妙言站在高塔窗畔，透过寒雾目送他，手中捏着的帕子不觉被风吹落，飘飘摇摇地朝那巨船飞去。

    莲澈站在船舷边，只见高空中遥遥飞下来一条手绢。

    他下意识伸出手，那绣花手绢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洁白的绢帕上，仔细绣着一个“妙”字。

    他回首，少女的容颜在寒雾中若隐若现。

    即便隔着河川与渡口，他也仍旧能看到她眼中的不舍。

    他突然觉得有那么一点欣慰。

    至少，

    至少，她还是有些在乎他的……

    巨船渐渐远去。

    河面上起了浓雾，隔绝了岸上的视线。

    沈妙言看着那个红衣少年的身影逐渐在视野中消失，下意识抬袖抹了把脸，才发觉自己竟已是泪流满面。

    无论他们过去是怎样亲密的姐弟，

    亦或是怎样知心的朋友，

    时间，

    终究会带走一切。

    ，

    莲澈大约就是这个结局了，番外可能不会再写他，不过也不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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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5章 君天澜，这一切，我都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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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莲澈的离去，君天澜与君舒影都未作阻拦。

    两人等到巨船消失在茫茫河面上，才不约而同地再度拔剑。

    沈妙言听见下方的打斗声，垂眸望去，就看见君天澜与君舒影混战在一处，他们手底下的人也各自为战，全然是不死不休的模样。

    目光落在战斗圈的最中间。

    那两人厮杀得极为激烈，纵横驰骋间，仿佛要把毕生解数全部使出来。

    修长的睫毛遮掩了眼底的凉意。

    她原以为，她是希望四哥获胜的。

    可眼看着君舒影身上出现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才发现，原来她也并不希望君舒影去死。

    无论他后来变得有多坏，终归还是有感情存在的。

    那感情无关乎爱情，而是从幼年时代就慢慢沉淀下来的，旁人无法取代的陪伴之情。

    仔细想想，这么多年以来，五哥哥曾为她做过很多事，尽管其中一些并非她所愿，可对方到底是倾尽全力地做了。

    她，或许也是时候为对方做些事，还他一些人情了。

    她折身，慢吞吞走到梳妆台前。

    莲澈留下的东西都还在。

    她拿起桃花木梳，不慌不忙地开始梳理如云秀发。

    ……

    高塔外的空地上，双方正厮杀激烈时，萧城烨与薛远，各自带着兵马，远远而来。

    灰尘漫天。

    厮杀最激烈的，乃是身处战斗圈最中间的君天澜与君舒影。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更何况这两人之间还隔着夺妻夺子的恨。

    君舒影这些年苦练功夫，其身手或许在北幕算得上顶尖，可在君天澜面前，终究是差了一点。

    在苍龙刀急剧恐怖的攻势下，他整个人从马上倒飞出去，撞击到湖面上，生生溅起三人多高的浪花！

    浪花停下，河面重又恢复宁静。

    他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从马上一跃而出。

    足尖点着湖面轻掠而过。

    不过瞬息之间，他的身下陡然现出一道人影。

    君舒影浑身湿透，手持利剑，从水底如狂风暴雨般而来！

    河面上水柱四起！

    姿容艳绝的男人，身染鲜血，周身的冰寒之气，生生把半空中的水柱尽数冻结！

    而冻结不过一刹那，在他的长剑与苍龙刀相碰的瞬间，君天澜雄厚的内力，携裹着天地间的煞气，猛然席卷过河面！

    砰然巨响声起，无数巨大的冰柱，陡然炸裂成碎冰，尽数消融在河面上！

    苍龙刀的力量完全盖过了那柄利刃。

    君舒影蹙眉，不过瞬息的功夫，手中利刃霎时断裂成两截！

    苍龙刀所携裹的力道实在太过摄人。

    君舒影被那力道袭中，再度倒飞出去！

    他撞到河岸上，把岸边几棵垂柳都撞得倒塌，砸坏了一座探进河里的洗衣木桥，直把这边弄得一团狼藉！

    幸得大周皇族的身体无比强悍，他勉强才没被撞断肋骨，一手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艰难站起，一双眼盯紧了君天澜，仍旧饱含仇恨。

    千军万马在两人背后厮杀。

    君天澜提着滴血的苍龙刀，一步一步走向他。

    “君舒影，我欠你什么吗？”

    他开口，声音低沉。

    “自打出生起，你得到的就是父疼母爱，就是举朝上下无与伦比的尊重。你是高高在上的宣王殿下，而我，不过是被遗弃民间的、不受宠的皇子。试问，这样的我，可有欠你什么不曾？！”

    君舒影捂着胸口，抬袖擦了把唇边的血渍，并未说话。

    君天澜，自然不曾欠他什么。

    只是……

    “沈嘉是我的女人，你屡次三番把她从我身边夺走，我可有怪过你什么？”

    “昔年是我的孩子，打一出生起，就被你带去北幕，变着法儿地离间我与他的感情，我可有怪过你什么？”

    “北幕原是北狄皇族的地盘，当初你退守北幕，我原本是可以兴师北伐，把你也一并纳入大周的地盘，可我派兵征伐你了吗？”

    “你是北幕的帝王，却为一己私欲挑起战火，弄得边陲百姓民不聊生，如此，我可有指责过你半句？”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一句句质问，君舒影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慢慢往后退。

    自然是不曾怪过的。

    扪心自问，君天澜待他，已经算得上相当宽容。

    可是……

    可是，他只想要一个妙妙啊！

    他做了这么多，不过都是为了妙妙！

    他，又有什么错？！

    君天澜看他不言不语的样子，就知晓他仍旧不曾好好反思。

    正当他准备继续说话时，君舒影终于开口：“是，你是不曾怪过我……可我仍旧想要得到妙妙，我为她而努力，我有什么错？难道，这天下还不许我喜欢一个女人吗？”

    君天澜盯着他，蹙了蹙眉尖。

    君舒影忽然抬头，发狠道：“你别再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对我说教，君天澜，这一切我都不后悔！夺走昔昔也好，兴起战火也好，只要是为了她，哪怕要我背负万人所指的下场，哪怕要我成为被唾骂万年的昏君，我也甘之如饴！”

    他已为了妙妙走火入魔，

    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说完，陡然提起断剑，不顾一切地袭向君天澜！

    两人再度打斗起来！

    他们的身影在半空中疾速掠远，不知不觉中，竟到了一处断崖边！

    如今正是冬日。

    前几日下过大雪，可今日天气却莫名暖和些许，导致断崖边的冻冰都已经逐渐融化。

    打斗中，君舒影被君天澜拍中胸口，猛地吐出大口鲜血，朝后面急速倒退，竟一脚踩到断崖边缘！

    那边缘的泥土石块猛然松动，带着他，疾速往悬崖底下而去！

    君舒影如今受了重伤，已经无法再运起轻功，若是跌落悬崖，必定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君天澜只怔愣了一瞬，就毫不迟疑地飞身而上，想要把他救回来。

    他及时攥住了他的手腕！

    君舒影低头望了眼白云缥缈的悬崖下方，再抬起头时，眼底皆是不可置信，“你救我？”

    君天澜沉默着，费尽力气，把他从悬崖边儿拖上来。

    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伤口深可见骨，扑过去救君舒影这一下，几乎耗尽了他的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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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6章 她从没有想过祸国殃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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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舒影喘着气被他拖上来，捂住几乎快要断裂的肋骨，再度抬眸望向他。

    他的好四哥，身上穿着的墨金色劲装早已破烂不堪，被鲜血染成淋漓颜色，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刚刚救了他。

    却只一言不发地拄着苍龙刀，折身朝来的方向而去。

    君舒影朝地面吐出一口血水，望着他修长高大的背影，突然有些嫉恨。

    就是这样的品质吧？

    妙妙爱上的，就是这样的品质吧？

    这种手段果决，却又心地慈忍的男人，彻底把他比了下去。

    是啊，

    他君舒影，

    天生就是个卑鄙自私的小人！

    艳绝的丹凤眼中，嫉恨更浓。

    他忽然猛地冲上前，不顾一切地用断剑，从背后捅进了君天澜腹部！

    原本面无表情的君天澜，身形顿住。

    他缓缓低头，望着从腹部突出的那截断剑，狠狠皱了皱眉。

    君舒影覆在他耳畔，一字一顿：“我就是恨你这幅模样！君天澜，我就是恨你这幅模样！”

    他说完，丢掉断剑，竟不顾君天澜的死活，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树林里。

    君天澜站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

    片刻后，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

    而高塔那边。

    沈妙言对镜梳妆。

    她今日的妆容格外艳丽娇媚，还特意贴了个莲花眉心贴。

    拿起红纸抿了抿唇瓣，她起身离开了高塔。

    胭脂红的十二幅罗裙，随着绣花鞋而摇曳生姿。

    她一步步走下高塔内的旋转楼梯。

    离开高塔时，她看见无数兵马在她面前厮杀。

    她原本，只盼着四哥能赢下这场战役。

    可如今，她突然希望这场战役，能够马上结束。

    那些年轻的将士们，一个个在她面前身中刀剑，血染盔甲，陆陆续续地从马上跌倒在地，纵便一息尚存，可人跑马踏间，也会被践踏而死。

    然而他们的新妻，兴许还在家中盼望他们能早些回去，给她带一块赵地特产的手绢，或者胭脂。

    他们才刚满几岁的孩子，兴许还正倚门盼望，盼着自己的爹爹能英雄一般凯旋，给他们讲战场上有趣的故事。

    有的人会胜利地回到故乡，然而有些人，他们或许再也无法返回故地。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大约说的就是这个理儿了。

    少女扶着高塔的木门框。

    漂亮的琥珀色眼眸中，渐渐蓄了泪水。

    她从没有想过祸国殃民，更没有想过要引起这样的厮杀。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不过是与四哥相守白头……

    可这样微小的愿望，上苍也无法为她达成。

    纵便今日四哥赢了这场战役、赢了君舒影，然而她亲眼看着这么多人死在她面前，这么多条人命换来的幸福，她又有什么脸面，又有什么福气去消受？

    或许该下地狱的不只是那些十恶不赦的人，还有她沈妙言。

    女孩儿眼底极度悲伤。

    两行清泪顺着雪腮滚落。

    她弯腰捡起一把剑，足尖点着高塔边缘，飞掠而至第三层。

    她立在破旧的瓦檐上，把长剑立于颈间，尖声喊道：“都给我住手！”

    声音穿透旷野，直至所有人耳中。

    众人纷纷寻声望向她，只见少女胭脂红的十二幅罗裙，在风中纷舞飞扬。

    宽袖于猎猎寒风中乱舞，几丝凌乱的漆发被风拂过少女白皙明媚的面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泛着泪光与微红，晶莹唇瓣红得莹润，宛若涂过世间色泽最纯正的胭脂。

    沈妙言喘着气，视线从所有人身上扫过：

    “我从前亦是做过女帝的人，知晓培养一名士兵，究竟有多么难。把生命交代在这种无意义的战场上，你们得到的，究竟是什么？荣耀？还是帝王那所谓的奖赏？！”

    所有人都没料到她会忽然说出这番话，不觉俱都愣住。

    寒风呼啸。

    天穹上阴云密布，不知不觉，竟开始飘起了细雪。

    沈妙言的眼泪顺着面颊流淌到下颌，又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剑身上。

    她声音慢慢放轻，“诸位若是信我，就请各自归家。已是十二月了，再过不久，就是除夕。归家吧，把刀剑都放下，归家吧……”

    她并不值得，这些人为她丢掉性命。

    若他们还要继续厮杀，她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做祭奠，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战争。

    而她的话，显然打动了不少人。

    三国的将士们呆呆望着那个站在瓦檐上的姑娘。

    她实在很美。

    片刻的犹豫后，有人开始陆陆续续丢掉手中的兵刃。

    花容战脸上流露出一抹欣慰，也下意识地收剑入鞘。

    可就在这时，萧城烨猛然怒喝：

    “给我杀！谁敢后退，本将军定要把他斩首示众！”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为了北帝而来！

    他毫不在乎沈妙言的性命。

    他，只在乎北帝是否能拿下赵国，是否能在这场战役中，夺取君天澜的命！

    随着他的喊话，无数士兵只得被迫拿起武器，再度投入尸山血海般的厮杀之中。

    沈妙言皱眉。

    萧城烨……

    她竟然算漏了萧城烨！

    恰在这时，一匹骏马犹如破开大海的神针，飞快朝高塔这边疾驰而来！

    坐在马背上的男人，生得俊美高大，只可惜面庞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令他看起来格外凶狠狰狞。

    远远地，他开始拈弓搭箭。

    冰冷的箭头，对准了高塔之上的少女。

    “沈妙言，沈皇后，当初你害得我凤家满门被抄，这笔账，我还不曾仔细与你算！”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猛然松开了握着弓弦的手。

    羽箭呼啸着，疾速朝沈妙言射去！

    恰在这时，另一支羽箭，以同样的速度而来！

    它的力道终究弱了些，只能把凤北寻的羽箭稍稍射得偏移了方向，就跌落在地。

    射箭之人，正是君陆离了。

    她原本纠缠着凤北寻在大帐中表白心思，谁知有小厮进来禀报说是高塔那边厮杀得厉害，北寻哥哥一听，顿时什么也不顾，直接纵马而来。

    她怕北寻哥哥对四皇兄和皇嫂嫂不利，因此也急着骑马赶来。

    谁知刚到，就撞见了这一幕！

    “皇嫂嫂――”

    提醒的声音淹没在厮杀声中。

    她呆呆望着那支羽箭，以凌厉的姿态，没入了沈妙言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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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7章 他抛下千军万马，抛下束发龙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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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拂面。

    沈妙言横在颈间的利剑，“哐当”一声跌落在瓦檐上，滚了几滚后，顺着瓦檐边缘跌落。

    它没入荒草丛生的泥土里，了无踪迹。

    而那穿着胭脂红罗裙的少女，慢慢跪在了瓦檐上。

    一手捂着插了羽箭的胸口，她费劲儿地抬起眼帘，却跟本找不到想要射杀她的人。

    她浑身的力气都逐渐被抽空。

    她的身子慢慢向前倾倒。

    如同那柄利剑般，她脆弱地从瓦檐上滚落。

    铁铸的利剑自是坚韧无比，可她并非利剑，在从三楼瓦檐跌下的过程中，脑袋猛然撞击到草丛中的一块顽石。

    鲜血从后脑沁出，把那块石头也给染成了鲜红。

    少女睁着眼睛，最后的画面，是落雪的纯净天穹。

    她太累了，

    太累了。

    终于，她再也无法支撑，慢慢阖上眼晕厥了过去。

    君陆离本欲去救她，可无数厮杀的兵马横亘在她与沈妙言之间，她根本无法冲过去。

    她着急地大喊大叫，却很快看见她的五皇兄一瘸一拐地奔过来。

    五皇兄大约受了重伤，颈间总是挂着的鸠羽紫蓬松狐尾早已不见，衣衫破烂，浑身都是淋漓鲜血。

    他抱起昏迷不醒的皇嫂嫂，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片骏马，竟直接抛下还在厮杀的千军万马，抛下束发的金龙冠，朝清水城的方向驰骋而去，直至无影无踪。

    她大张着嘴巴，呆呆立在兵马里。

    等回过神，场上厮杀已然越发激烈，根本无法停下。

    小姑娘心乱如麻，忙不迭去找凤北寻。

    凤北寻杀人杀红了眼，压根儿就不听她的，只顾着把自己所有的恨，尽皆发泄在其他人身上。

    君陆离实在无法，猛然抽出宝剑格挡住凤北寻的剑，嗓音嘶哑而发狠，“北寻哥哥，你若再不走，我就死给你看！”

    凤北寻赤红色的眼眸，稍稍恢复了一点儿清明。

    他笑了笑。

    可满脸狰狞的刀疤，并不能因为这笑容，而稍稍减去凶狠。

    他温声道：“陆离，陆离！凤家满门被杀，我本就不打算独活的。等杀了沈妙言与君天澜，再替北帝夺下大周的江山，我自然会自刎以追随父亲。如此，忠孝也算是两全了！”

    君陆离忍不住哭道：“北帝？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念着他？！难道你刚刚没有看见吗？他抱了皇嫂嫂就跑了，他撇下你们全部兵马，跑了啊！什么忠孝两全，你忠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凤北寻被她这一骂，稍稍回过些许神智。

    他下意识朝四周看去，果然不曾见到沈妙言与君舒影，更不曾见到君舒影的马。

    横刀立马于厮杀的战场中，他忽然有些茫然。

    说好了要一同拿下大周的江山，北帝他，怎么先跑了？

    还是，

    带着美人一起跑的……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行径，会背负临阵脱逃的千古骂名吗？

    君陆离忙趁机上前，一手攥住他的手，带着哭腔道：“北寻哥哥，咱们走吧，趁着战乱，咱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从前的恩恩怨怨，终究谁也说不清不是？”

    凤北寻低头望向这个小女孩儿。

    这是他恋慕了十年的姑娘。

    而偏偏，她也正恋慕着自己。

    若跟她走，余生里，他们会隐姓埋名，在山中做一对烧瓷的夫妻，晨钟暮鼓，倒也能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若是选择留在战场上，他会随萧城烨一道回北幕，重入朝堂，在权势的漩涡中挣扎，或许会一败涂地，或许也可能搏得个泼天富贵。

    究竟……

    该如何抉择呢？

    一边是小姑娘哭哭啼啼的泪眼。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权势与富贵。

    凤北寻不过犹豫了半瞬，就猛然扔掉手中长剑，朝着萧城烨喊道：“萧兄，老子不干了，老子解甲归田了！”

    说罢，一扬马鞭，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与君陆离双双策离战场，朝远处的群山而去。

    众人呆滞了几瞬，再度厮杀起来。

    而这场厮杀，直到傍晚才结束。

    血染夕阳，长河瑟瑟。

    终究是北幕那方败了。

    ……

    君天澜醒来时，正身处相府。

    他挣扎着坐起身，声音喑哑：“皇后呢？！”

    花容战等人侍立在房中，彼此对视几眼，却都默默无言。

    最后，还是韩棠之跪在地上，带着歉意拱手道：“都是微臣无能，让皇后先被穆王带走，后又被北帝抢走……”

    君天澜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一拳砸在拔步床架上。

    君舒影，又是君舒影！

    正在这时，薛远从外面进来，“皇上，北幕萧城烨以及赵国的一些主要将领都在正厅，等着皇上发落。”

    君天澜本欲让薛远把他们推出去全部斩首，只是想到远在北幕的昔年，一颗心终究是软了下。

    萧城烨虽然屡次三番与他作对，但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个行军打仗颇为不错，又格外忠心耿耿的武将。

    将来昔年登基，身边正需要这样能够辅佐他的人才。

    他憋着一口气，冷声道：“把他们放了，给些盘缠，打发他们去北幕。”

    薛远应了声“是”，立即去办了。

    花容战道：“皇上放心，北帝受了重伤，跑不了多远。臣便是把清水城翻个底朝天，也定然要把他找出来。”

    君天澜面无表情，抬手示意他们都出去。

    寝屋中只有他一人，他强忍着下腹的伤痛，勉强下床。

    走到窗畔，只见雕窗外又落了雪。

    大地莹白，枝桠间都是晶莹剔透。

    他伸手捂住疼痛不止的小腹，俊美的脸现出一抹苦楚与思念。

    也不知妙妙，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寒鸦渡那场厮杀之后，已是临近除夕。

    清水城中处处张灯挂彩，格外热闹繁华。

    君天澜腹部所受的剑伤格外严重，稍有不慎伤口就会被撕裂开，因此根本无法下床，更别提亲自去寻沈妙言。

    因为连日以来都没有任何关于沈妙言的消息，男人心急如焚，唇瓣都急得起了皮，可那两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压根儿不曾有半点儿消息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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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8章 哪怕这份爱是偷来的也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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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一日接着一日地落。

    他坐在窗畔的软榻上，身着霜白中衣，外面披着件墨底绣重瓣雪塔山茶大氅，漆发尽数披散在腰间。

    窗后的雪光映照着他的侧颜，越发衬得他姿容绝世，凛贵清冷。

    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所以他的嘴唇和面色很有些苍白。

    他晃着杯中酒水，一双丹凤眼低垂着，令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拂衣进来给暖炉添炭，见他又在饮酒，轻声劝道：“主子，大夫说您身体重伤初愈，得少沾些酒水呢。”

    说罢上前，顺势取下他手中的酒盏。

    君天澜手肘撑在小佛桌上，有些疲惫地托住下颌，“外面，还是没有消息吗？”

    拂衣捧着酒盏低下头，难过地摇了摇头，“花将军他们还在找，几乎把清水城里里外外翻了三四遍，但半点儿娘娘的踪影也无……可如今大雪封了道路，连河水都结了冰，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寝屋中陷入寂静。

    只能听到炭火燃烧时的哔啵声，以及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君天澜疲惫地抬起手。

    拂衣福了福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屋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府外长街上的热闹声接连不断地传来，那是新年前百姓们的欢宴。

    寝屋中却安安静静。

    全天下最位高权重的男人，静默地坐在这静谧的屋子里，独对满屋烛火，独对满园落雪，分毫欢愉的表情也无。

    烛火渐渐燃尽。

    只余下无边黑暗。

    ……

    风雪犹盛。

    身着霜白劲装的俊美男人，独自牵着一匹骏马，行走在茫茫大雪里。

    马背上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她穿得相当厚实，男人生怕她被冻坏了似的，还在袄裙外面裹了一件宽大的花棉袄，整个人看起来胖鼓鼓的，如同一个棉球。

    她抓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小脸上全是单纯无知的笑容。

    走出很远后，小姑娘忍不住娇弱弱地开口：

    “四哥，咱们去哪儿呀？马背上好生无趣，我想回国师府了！”

    男人回头，俊脸上噙着宠溺而温柔的笑容，“快到了，再翻过两座山，咱们就到楚京了。”

    说话之人，丹凤眼修长艳绝，面容倾国倾城，不是君舒影又是谁。

    自打他把沈妙言从寒鸦渡战场上抢走后，才发现妙妙的脑袋磕到石头上，看诊的大夫说，她丧失了部分记忆。

    她只记得君天澜了。

    她把他当成君天澜，总是唤他四哥。

    他并不在意被认错，他甚至希望，余生里，妙妙永远不要想起过往才好。

    他带着她穿过清水城，一路往南而来。

    那时候天气还没有这样冷，河川并未结冰，因此他们顺风坐船，直接就穿过了大半个赵国，来到了楚国境内。

    后来实在太冷了，河川上结了冰，他只能带着她走陆路。

    马背上的姑娘舔了舔涂满冰糖的山楂果，直把那山楂果外面的糖衣都舔没了，才恶作剧般，笑眯眯把糖葫芦凑到君舒影唇边，“给你吃一颗！”

    这山楂果酸得很，她故意把糖衣都舔没了，就是想看四哥被酸得皱眉的模样。

    谁叫他总是欺负她呢！

    君舒影早把她的小动作收在眼底。

    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歪头咬了一颗山楂果。

    山楂果很酸，酸得要叫人掉牙。

    可是他牵着马在风雪犹盛的山脉中走了一天一夜，期间没吃过任何食物，没喝过一点水，于这样的他而言，这山楂果再酸，也仍是极美味的。

    沈妙言歪了歪头，天真问道：“好吃否？”

    君舒影笑了笑，故意扮作被酸掉牙的模样，伸手掐了把她的脸蛋，“妙妙太坏了，净弄出这些恶作剧害我！”

    沈妙言便咯咯笑起来。

    大雪还在落。

    君舒影注视着黑暗的前方，隐约听得狼群的嚎声在山谷中回荡。

    眉尖不觉蹙了蹙，也不知明日天亮时，他们能否走出这座山脉……

    马背上的小姑娘丝毫不明白他的烦恼，吃完糖葫芦，便拿出包囊里的馍馍，认真地啃了一口。

    馍馍又干又硬，难吃得紧。

    她“呸呸呸”了几口，声音娇软：“四哥，这馍馍难吃极了，我想用热水把它泡软了再吃！”

    她在君天澜面前，惯是这幅撒娇的姿态。

    君舒影自是宠着她的，寻了个避风的山崖，在这茫茫雪夜里生出一团篝火，又不知从哪儿觅出个铁罐，竟果真开始给她煮热水泡馍馍吃。

    包囊里的馍馍只剩下三个。

    偏沈妙言食量大，三个馍馍，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她吃完两个，才想起旁边的男人什么也没吃。

    于是她把另一只馍馍凑到男人嘴边，“四哥？”

    君舒影看着她。

    火光中，少女的眼睛很明亮。

    她知晓他对她好，因此她也愿意对他好。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容仍旧宠溺，“我不饿，你自己吃罢。”

    少女半信半疑，又问了他几遍，见他真的不吃，才自个儿把那馍馍给吃了。

    她吃了个半饱，便靠在山崖壁上，就着篝火睡觉。

    君舒影拿了绒毯给她盖严实，举目四望，四周皆是黑暗的群山，并无一丝灯火。

    他正是壮年时期的男人，饿了一天一夜，自然是受不了的。

    于是他起身，准备去山中看看可有什么野味儿。

    然而这样寒冷的天，野兽什么的自然都躲了起来，哪里是那么容易寻到的。

    他走了半个时辰，只看到路边儿的枝桠上，还留着些没被鸟儿啄食的野果。

    他把那野果摘下来，随意擦了擦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却觉衣袖处被人拽了拽。

    他回头，只见沈妙言披着绒毯站在雪地里，两只圆圆的眼睛透着暖意，一只手举起，慢慢凑到他的唇边。

    那手里捏着的，正是一个烤得热烘烘的馍馍。

    “我总觉四哥没吃饱，所以特意给你留了一个。”小姑娘在风雪中笑弯了眉眼，“四哥待我好，我也想待四哥好。”

    君舒影怔怔望着她。

    她笑得很甜。

    片刻后，他接过那只馍馍，一边盯着她笑意盈盈的眉眼，一边小口小口吞食起来。

    他真喜欢她。

    他真想守着她。

    哪怕被她当成君天澜也没有关系，

    哪怕这份爱是从君天澜那里偷来的也没有关系。

    他，

    心甘情愿！

    ，

    舒舒：老婆要用抢的！抢到了那就是我的了！

    ps：北寻和陆离的结局就是隐居山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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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9章 她的脸蛋也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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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风雪停了，篝火也已燃尽。

    君舒影醒来，就看见窝在自己怀中的小姑娘。

    他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因为怕吵醒她，于是轻手轻脚地把她抱上马背，坐在她身后，同她一道往翻山越岭，往前方而去。

    翻过两座平缓山川，就是靠近楚京的棉城。

    正是除夕的前一天。

    从山坡上俯瞰，这座小城阡陌纵横，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青石长街上商贩们络绎不绝，十分热闹繁华。

    “妙妙从前总说，欢喜去棉城过日子，今后咱俩就在棉城好好生活，可好？”男人低头，望向怀中的姑娘。

    沈妙言正拿着个野果子啃。

    她的眼睛很明亮，郑重地点了点脑袋，声音清脆：“四哥，棉城有咱们认识的人呢！叫什么名字来着……咦，我忘了！四哥，你一定记得他们，咱们去找他们吧？”

    君舒影准备夹马肚的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重又望向这座繁华朴实的小城镇，不觉蹙了蹙眉尖。

    若这城镇里果真有认识妙妙与君天澜的人，必然会泄露他和妙妙住在这里的消息。

    届时若君天澜找来，他拿什么与他斗？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转过，男人吻了吻沈妙言的发心，声音仍旧温柔：“妙妙，我仔细寻思了下，这座城镇离楚京太远，店铺又少，没什么好玩的，住在这儿很没意思。不如我带你回楚京好了，咱们把你小时候的府邸盘下来住，可好？”

    沈妙言歪头想了片刻。

    似是觉得小时候的家诱惑力更大，她乖巧地点点头。

    于是君舒影策马从山坡下来，特意避开了这座城镇，飞快沿着官道朝楚京而去。

    如今楚京在大周治下，比从前更加熙攘繁华。

    从前的沈国公府，乃是被君天澜拍卖下来的。

    后来他离开楚京，这座府邸也就逐渐荒废，最后纳入了官府的财产。

    而君舒影向来是不会委屈沈妙言的，一入城，就花重金买下那座从前的沈国公府，又请了好些侍女婆子来府里伺候，不过半日时间，就把荒废的府邸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陪着沈妙言住进她幼时的闺房，里间陈设格外华贵，博古架上搁置的文玩之物更是价值连城。

    小姑娘似是忆起了从前在这闺房里玩耍的情形，独自走在寝屋里，时而摸摸带着绣花的窗纱，时而摸摸镂刻精致的床架。

    君舒影在窗边的大椅上坐了，一手托腮，笑容温柔，“怎么样，妙妙对这里，可有什么回忆不曾？”

    此时天光映雪，从糊着高丽纸的雕窗外透进来，使得整座寝屋看起来犹如梦境般光影变幻，缥缈得不真实。

    沈妙言身着胭脂红的罗裙，静静站在博古架旁。

    指尖拂拭过木架，她盯着窗外的雪景，茫然地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

    过去的很多事情，她都想不起来了。

    记忆里，只余下一道修长高大的背影。

    他逆光而立，披着墨金色的大氅，因为背对着她的缘故，而令她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

    她抬起修长漆黑的眼睫，望向那个坐在窗边的男人。

    他与记忆里的那个男人，有三四分相像……

    “四哥？”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君舒影微笑着，丹凤眼中噙着浓浓的宠溺，“是，我是你的四哥……你从前总说，想回到楚京，如今我带你回来了，这余生里，我都会陪着你，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

    沈妙言听着他的承诺，歪了歪头，唇瓣不觉弯起。

    到除夕夜时，满城繁华。

    沿街的大红绉纱灯笼随风摇曳，因着落雪的缘故，在灯笼和屋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细雪。

    君舒影牵着沈妙言漫步于这落雪的街道，两人生得都是好姿容，不知不觉便引得长街上无数人悄悄窥视。

    “他们在看什么？”

    沈妙言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又仰头看向牵着她的男人。

    君舒影低头看她。

    小姑娘穿白底绣梅花的琵琶袖上襦，腰间系着条十二幅胭脂红罗裙，裙底恰恰遮住绣花鞋面，露出缀着明珠的小巧鞋尖来。

    一手拿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乌黑的漆发梳成简单可爱的元宝髻，髻上簪了两朵粉珍珠攒成的牡丹花，格外雅致明媚。

    而她歪着头，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清澈纯净，偏眼尾微微勾起，端得是一副浑然天成的勾人模样。

    精致白嫩的鼻尖微翘，饱满的唇瓣比山楂果还要艳红，诱着人去咬上一口，尝尝它是否与山楂果同样酸甜可口。

    而她的表情实在茫然无知，幼童也似。

    大约一个人最美的境界，

    便是美而不自知。

    他抿唇一笑，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妙妙生得好看，因此才惹来那么多人看你。”

    沈妙言因这夸奖，尾巴立即翘到了天上，连咬糖葫芦的动作都多出几分骄矜来。

    回到沈府，已是深夜。

    府里的厨娘置了好一桌佳肴美酒，君舒影带着沈妙言吃过年夜饭，才吩咐侍女为她沐身。

    沈妙言喝了两壶果酒，已很有些醉意。

    她沐过身就倒在床上，抱着个大大的软枕，任君舒影如何唤也唤不醒。

    男人无奈，只得替她褪去绣鞋与罗袜，见她脚丫子有些凉，便捧在怀里细细暖着。

    他亦上了床榻，放下重重罗帐。

    天青色罗帐内仔细熏过安神花香，十分惬意舒服。

    他替沈妙言暖好脚，把那双脚丫子小心翼翼放进暖和的缎被里，又轻轻掀开缎被边缘，轻手轻脚地躺了进去。

    沈妙言睡得酣实。

    他伸出一只手，试探着，缓慢地把她抱到怀中。

    少女又软又香，抱在怀里，手感极好。

    他用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心。

    又格外欢喜似的，低头吻了吻她的脸蛋。

    她的脸蛋也很香，叫他喜欢的不得了。

    然而他并不敢乱来的，怀中的女孩儿于他而言，乃是值得尊重的人，并不是他想要胡来，就能胡来的。

    窗外簌簌落着雪。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迎新年的鞭炮声。

    隔着雪霰与夜色，小孩儿们欢呼雀跃的声音若隐若现地被寒风送达。

    罗帐中却静谧如春夜。

    君舒影的下颌抵着沈妙言的发心。

    他由衷地希望，这样的冬夜能够漫长一点，再漫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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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0章 从前的国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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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言昨夜睡得极好。

    醒来时，只觉罗帐里十分暖和，便是只穿着丝绸中衣，也并不觉得冷。

    她松开抱了一夜的软枕，坐起身挑开罗帐，就看见君舒影正推门进来。

    男人手里捧着一盆热水，见她醒了，俊美如画的面庞上便立即噙起格外温柔的微笑。

    他走过来，亲自侍奉少女梳洗，“这洗脸水被我加了些玫瑰汁子，妙妙当是喜欢这味道的。”

    他总是体贴入微的样子。

    沈妙言把长发撩到耳后，乖乖地开始洗漱。

    坐在梳妆台前时，她望着镜子里替她梳头发的男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心里的某个角落，总像是缺了一块儿。

    “四哥。”

    她唤道。

    “嗯？”

    “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人和事，你能告诉我吗？”

    君舒影看向菱花镜。

    镜中的小姑娘满脸疑惑，乃是真心向他求解。

    可他，又怎能把一切都告知她？

    他可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的……

    于是他俯身贴在她的面颊旁，依旧笑得温温：“妙妙从前是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女，只是后来遇到了负心汉，伤心过度，才变成现在这样……遗忘过去，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至少，你永远不必为过去的事儿烦恼。”

    他亦知晓，过去的妙妙，实在背负了太多太多。

    就算她能和君天澜长相厮守，可他们中间隔着那么多人命，按照妙妙的性子，大约午夜梦回时，都不会快乐的吧？

    如今的妙妙，才能有机会得到真正的幸福啊！

    而沈妙言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君舒影给她梳好发髻，不知从哪儿掏出个厚实红封，“这是我给妙妙的压岁钱，妙妙看看可欢喜？”

    突然到来的惊喜，把少女心底的疑虑赶到了一边儿。

    她欢喜地接过红封，在拆开封口时，动作却莫名顿了顿。

    记忆里曾有个男人，也这般给过她红封。

    她很小心地把那红封藏起来，多年都舍不得用里头的银票。

    她抬眸，看向跟前这个温温柔柔的男人。

    是他吗？

    过去陪伴她的人，真的是他吗？

    恰在这时，有侍女进来，恭敬地请二人去前厅用膳。

    用罢早膳后，君舒影去书房清点这阵子花出去的银票，沈妙言则独自游荡在府邸里。

    大年初一，府邸中张灯结彩，侍女们人来人往，也算热闹。

    这是她幼时的家呢。

    她穿过蜿蜒的雕花长廊，胭脂红的罗裙在风中微微摇曳。

    目光掠过假山，掠过花园，掠过远处的湖泊与紫藤萝花架，她却根本无法想起幼时的一切。

    就好似她整个人被剥离成了两个。

    从前的记忆离她而去，如今的她，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什么也不记得，可以依附和信任的，似乎只有四哥……

    快要转角时，她听得对面游廊里有人议论：

    “说起来，咱们主子真真是姿容无双，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男人呢！”

    “我也是、我也是！不过，咱们主子那么好看，怎的找了个傻子做夫人？”

    “是呢，听说那位夫人已经记不得过去的事情了。你们说，跟个傻子在一块儿能有什么意思？”

    “哈哈，怎么，芙儿姐姐莫不是想做主子的侍妾？还是说，你想取代那个傻子，做这府邸的女主子啊？”

    几个丫鬟笑成一团，打打闹闹地转过拐角。

    沈妙言就站在那里，静静盯着她们。

    丫鬟们骤然看到她在这里站着，顿时骇了一跳。

    她们纷纷低头，十分敷衍地行了个福身礼：

    “夫人！”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们。

    直到把她们盯得出了一身冷汗，她才幽幽开口：

    “我只是忘记了一些事，但并非傻子。你们几个出言不逊，我定然会告知管家，把你们尽皆发卖了。”

    说罢，极冷漠地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几名侍女呆呆立在原地。

    等回过神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竟一个个吓软了膝盖，纷纷跪倒在地。

    那名为首的侍女，惊恐道：“你们刚刚发觉没，我怎么觉着，这夫人的眼神好生可怕，就跟，就跟传说中那位魏北的女帝陛下似的？！”

    “是很可怕不错，可你见过女帝嘛你？快别胡说了！我寻思着夫人大约只是吓唬咱们，咱们还是赶紧回屋吧，下次见了她，还是避着走比较好呢！”

    几名侍女商量着，忙起身跑了。

    而沈妙言离开游廊后，径直朝府外方向而去。

    并没有人管束她，因此她轻而易举就离开了沈府。

    沈府外是熙攘繁华的街道。

    她在街道上站了会儿，眼底皆是茫然。

    过不久，她转过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其实她自己也并不知道，她会走到哪里去。

    只是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走。

    有时候，人的脑子会遗忘一些东西。

    可身体，却会代替头脑，下意识地做出习惯性的反应。

    她整整走了一个时辰。

    最后，

    停在了一座宏伟端严的府邸前。

    两座巨型石狮子风雨无阻地守护在府邸外，九级青石台阶落了细雪，一直通往朱红大门。

    大门紧锁，檐下挂着的两盏红绉纱灯笼早已褪色。

    高悬的匾额也已掉漆，需得非常努力，才能勉强分辨出匾额上“国师府”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她望了片刻后，怕冷般紧了紧斗篷。

    须臾，她踩着台阶上的细雪，一步步走到府门前。

    朱漆斑驳，灰尘拂面，这两扇大门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开启过。

    她伸手握住生锈的环形兽首。

    试探着，叩了叩门。

    下意识地，唤道：

    “拂衣，开门呀！

    “拂衣，我回来了！”

    她喊完，自己却也很茫然。

    拂衣，

    是谁？

    她退后几步，呆呆望着匾额上掉漆的大字。

    正是新年，家家户户都贴了春联，红彤彤透着热闹。

    可这国师府门口，却清清冷冷，朱漆大门早已斑驳，红绉纱灯笼也褪了颜色。

    她伸手，慢慢抚了抚空落落的门侧。

    这里，该贴有对联的。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她低声念叨出来，却忘了这究竟是何人写就的对联，又该是哪一年的春联。

    檐下的燕巢早已空了，如同这座空落落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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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1章 同她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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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府，君舒影望着所剩不多的银票，苦恼地皱了皱眉。

    这次出来，他随身携带的银钱算不得多。

    他得想个路子赚钱。

    剩下的这部分银票，他打算用来盘下一座赌坊，反正他自幼在宫中长大，跟着那些老太监学了不少赌钱的技巧，想在赌坊里赚钱，简直是易如反掌。

    计划定下，他便差人去唤沈妙言，打算带着他的小姑娘一同去长街上逛逛，看可有合适的店面。

    谁知被派出去的小丫鬟很快回来禀报，说是夫人不见了。

    小丫鬟说完，就看见她家主子攥着银票的手，倏然收紧。

    那张春花秋月般的面容，瞬间就变得狰狞可怖。

    他起身，带翻了大椅也不在乎，飞快奔向书房外。

    君舒影把整座沈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沈妙言的身影。

    他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着急，周身的寒冰之气不由自主地溢出，几乎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彻底冻结成冰。

    满府的人皆都战战兢兢，最后还是守门的小厮惊恐万分地站出来，说是看见夫人独自出了府，似是往东边走了。

    君舒影毫不迟疑，立即就往东边追去。

    他沿着长街，丝毫不顾四周人惊诧的眼神，大声呼喊着沈妙言的名字，直到寻到国师府门前。

    他站在雪地里，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只见他的妙妙，正坐在府门前的台阶上。

    双手抱着膝盖，偌大的胭脂红裙摆在雪地里铺散开，她的小脸倚靠在石狮子上，就这么静静闭着眼睛，似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归来。

    灰蒙蒙的天穹，飘零着细雪。

    小姑娘漆黑的眼睫上沾着晶莹雪花，越发衬得小脸苍白可怜。

    他看了好一会儿，丹凤眼底，忍不住地划过黯淡。

    对她再好又如何，她心里留恋的，终究是她的四哥。

    而他排行老五，伪装得再像，他也终究不是她的四哥。

    男人敛了眉眼，从街道旁买了纸伞撑开来，一步步走到少女身旁。

    纸伞倾斜，替她遮住了落雪。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蛋，“回家吧？”

    他总有耐心的。

    余生那么长，他总有办法，带着她重新开始，让她一点点遗忘掉君天澜，让她一点点喜欢上他。

    沈妙言被他唤醒，眼睫轻颤，睁眼的刹那，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悲伤。

    这悲伤像是一把利剑，令君舒影猝不及防，心如刀割。

    斜飞入鬓的丹凤眼，不觉染上了绯红。

    他回眸，望向身后那座斑驳破旧的府邸。

    是不是他如何努力，也无法取代君天澜在妙妙心中的地位？

    纵便冒名顶替，可在她心中，他仍旧什么也不是。

    她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仍旧空落落的。

    沉默良久后，他把纸伞放到台阶旁，又将女孩儿的双手轻轻拢到掌心。

    女孩儿的手很凉。

    他低头对着那双纤纤细手吹了口热气，又轻轻揉了揉，温声道：“妙妙可是觉得府中无趣？我想着盘下一座赌坊，赌坊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想来今后的日子，定然十分热闹。”

    沈妙言懵懵懂懂，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于是君舒影同她十指相扣，又拿起纸伞，起身牵着她离开了这里。

    细雪绒绒。

    两人来到楚京最繁华的一段长街，但见这里高楼林立，来往之人更是非富即贵。

    君舒影望了眼矗立在一侧的楼外楼。

    这是他当初为了对付君天澜，特意开遍大江南北的青楼妓馆，也算是北幕的情报机构之一。

    他伸手探进怀中，若银钱实在不够用，其实直接去楼外楼问管事要银子也是使得的。

    只是，必定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他边想着，正好看见街道一侧有店铺出售。

    淡红唇瓣噙起浅笑，他温温柔柔地看向沈妙言，“咱们把这座小楼买下来做生意？”

    沈妙言仍是懵懂的模样。

    面对男人的话，她只是乖巧的点点头，私心里却仍旧在思考，刚刚那座国师府。

    君舒影是真的想要经营一个家。

    他买下那座三层小楼，把一楼大堂改造成赌坊大厅，又在二楼设了许多雅座，以供贵客使用。

    甚至，还豢养了许多美人。

    至于三楼，则布置成他和妙妙的家，若是天晚路难行，他与妙妙就能歇在这里。

    装修小楼时，他事事亲力亲为，定要把一切都布置成最好的样子。

    沈妙言百无聊赖地坐在三楼窗弦上，晃悠着双脚，好奇地望着他在楼下忙进忙出。

    君舒影偶尔一抬头，便能看见女孩儿那双纯净的琥珀色眼眸，始终在看着他。

    便是再累，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心底总容易浮现出一抹柔软。

    他抬袖擦拭去额角的汗珠，忙得越发有劲儿。

    赌坊赶在上元节前装修完毕。

    镌刻着“彩云归”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高高悬挂在屋檐下。

    高翘的琉璃檐角，一串串红艳艳的流苏灯笼，金碧辉煌的大厅，衣香鬓影来来往往的美人，一切都是最好的姿态。

    君舒影出身真正的贵族，十分了解贵族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因此彩云归一开张，就吸引了无数宾客前来捧场。

    沈府中的侍女等也皆都过来帮忙。

    沈妙言独自坐在三楼，聆听着楼下的热闹，小脸上仍是茫然。

    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只觉自己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上的人，楼下的一切欢闹都与她无关。

    根本就无法，

    融入这个世界。

    君舒影推门而入，就看见女孩儿独自坐在铺着绒毯的窗边，双手搁在透明的琉璃上，安静又孤独地往下张望。

    窗是很大的落地琉璃窗，窗边置着一张小佛桌，佛桌上搁着只粉青细颈瓶，插一枝将开未开的芍药。

    芍药的光影倒映在少女的侧颜上，越发衬得她平静而孤独。

    他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妙妙不开心吗？我陪你去下面玩两局骰子？”

    沈妙言摇头。

    君舒影把她扳正，笑吟吟凝视着她的双眸，“妙妙总是不高兴，可是有什么心愿？你说出来，我替你达成。”

    沈妙言仍是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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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2章 她，是他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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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京里有很多好吃的，妙妙从前最喜欢吃那间铺子的玫瑰牛乳酥，我差人去给你买？”

    沈妙言明丽纯净的小脸上，半点儿笑容也无。

    她垂下眼睫，慢慢挣开君舒影的怀抱，重又坐到窗边，只仍趴在窗边，静静注视着长街上川流不息的车马。

    楚京的夜市繁华熙攘，可不知怎的，她只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云端上的蒲公英，没有着陆的地方，没有任何安全感。

    君舒影盘膝坐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看着千灯万盏的流金夜景，他便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赌坊开张的欢喜，于这孤单的少女面前，似乎尽皆消失得无影无踪。

    拢在宽袖中的双手，忍不住地收紧。

    究竟要怎么做呢，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她重新开心起来呢？

    他不知道答案。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未来，是否真的能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执手走下去。

    他唯一知道的，

    是他不能放手。

    无论如何，

    也不能放手。

    她，

    是他的命啊！

    ……

    因为年尾天气转暖，所以君天澜等人已经顺利返回镐京。

    念念与鳐鳐一早听说父皇要回宫，巴巴儿地守在宫门前盼着，却没能盼回自己娘亲，只盼回了受重伤的父皇。

    两个小家伙跟着来到乾和宫，福公公请了白清绝为君天澜检查伤势，宫中忙作一团，两人倒是被忽略了个彻底。

    最后还是花容战把两人牵到旁边，把赵地那边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却刻意省略掉他们父皇的伤，乃是君舒影造成的。

    毕竟，念念和鳐鳐还是小孩子。

    叔父刺杀他们父皇这种残酷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念念已经长高了些，睁着一双大周皇族特有的丹凤眼，声音平稳：“那我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她是不是不回来了？北帝觊觎娘亲已久，他乃是个卑鄙小人，他不会主动放娘亲走的。花叔叔，本宫决意兴师北伐，夺回娘亲。”

    稚嫩的嗓音，可话里话外却充满了危险。

    花容战蹲在他们跟前，无奈地摸了摸他们的小脸，“太子殿下稍安勿躁，等皇上伤势恢复，自然会寻回皇后娘娘。你们两个，安心在东宫学习本领，才是最紧要的。”

    鳐鳐白嫩的包子脸上，半点儿表情也无。

    她连告辞都不曾说一声，直接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东宫而去。

    拢在宽袖中的小手，紧紧攥成了小粉拳。

    她低垂着眼睫，眼圈早已湿润红透。

    她早就知道的，

    她早就知道，娘亲迟早会离她而去。

    正如当初太子哥哥不曾带她走，娘亲把她扔在这座陌生的皇宫里，也不愿意带她走。

    她什么也不会，大约是他们的累赘吧？

    小姑娘边走，泪珠子边往下掉。

    慢慢的，沾湿了她的衣襟。

    罗裙下的步伐越来越快。

    她哭着，往更偏远的宫巷中跑去。

    可无论是君天澜还是念念，皆都不曾注意到她的异样。

    所有的人，仍只当是这位小公主又在傲娇，谁也不愿意多问她半句。

    半个月后。

    君天澜腹部的伤势基本恢复，便欲把国事全部交给念念。

    他把镐京城里的政事全部安排妥当，朝堂上一手安排，全是追随他半生的心腹，如李斯年、韩棠之、花容战、张祁云等人。

    也曾彻夜与念念谈话，把朝堂上诸人的习惯尽皆告知他，并叮嘱他好生照顾鳐鳐，毕竟，他此生只有这么个亲妹妹。

    念念格外懂事，把自己父皇叮嘱的事情尽数记下，又忍不住询问君天澜，他究竟什么时候归来。

    何时归来，于君天澜而言，亦无法确定。

    他只知晓，找不到他的妙妙，此生他都不会踏足镐京。

    男人挽袖，亲自给儿子倒了一杯酒。

    他朝念念举起酒盏。

    念念愣了愣，忙也跟着捧起酒盏。

    君天澜朝他眨了眨眼：“饮酒是男人才能干的事，饮尽这杯酒，念念就该担起家国大事了。”

    念念笑了笑，同自己父皇碰了碰杯，继而仰头，学着男人的模样，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这是小家伙第一次喝酒。

    酒水辛辣，呛得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君天澜轻笑，拿帕子给他擦拭干净小嘴，又拍了拍他尚还纤弱的肩膀。

    深沉的丹凤眼中，多出了几份认真，“做我的儿子，一定很累吧？让你生在帝王家，对不起。”

    念念眼圈一红，扑进男人怀中。

    他蹭着君天澜的胸膛，声音轻轻：“父皇与母后，从未对不起我过。此生，能够成为你们的孩子，念念荣幸之至！”

    君天澜轻抚过他的小脑袋，眼中隐隐有着不舍。

    总觉得这一趟出去，

    将来，

    父子再难相见。

    念念走后，君天澜独自收拾了几套常服，只等着春暖花开时，启程去那个地方。

    君舒影不会把妙妙带去北幕。

    他若没猜错，他们一定会去那个地方。

    只因妙妙喜欢那里。

    而没等他出发，翌日清晨，福公公匆匆忙忙地进来禀报，说是安乐王与安乐王妃回来了。

    一同回来的，还有赵地从前的左相赵无纠。

    君天澜狠狠一皱眉。

    他以为君无极和赵妩死在了大火里，就连赵无纠也被君舒影和赵无悔暗杀，还特意把他们的坟冢一起迁到了镐京城，怎的这里又冒出来了他们三个人？！

    他黑着脸坐在龙案后，示意福公公把那三人带进来。

    很快，君无极乐颠颠儿地进来了。

    “四弟啊，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这可是西洋特产，名唤望远镜，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呢！”

    他说着，殷勤又狗腿地献上宝物。

    君天澜面无表情，只狠狠盯着他。

    这个男人，这几个月不知跑到哪里鬼混了，皮肤晒得黝黑，浑身上下穿的花里胡哨，脖子上还带了个大花环！

    他又望向另两个人，除了赵妩正常点儿，赵无纠也是一副精神不正常的样子，看上去格外乐呵。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吃了什么药。

    君天澜强忍着不耐，示意夜凛把赵地那边的事情说一遍。

    君无极听罢，不觉诧异，“我们早就出海玩儿去了，那烧死的两个人，定然是五弟随便找来吓唬你们的。嘿，四弟看见我的‘尸体’时，可有难过的掉眼泪？”

    这人天生一副贱样，全然不像个金尊玉贵的王爷。

    君天澜拿他没办法，一想到自己当初还特意在他坟冢前祭奠、敬酒，便觉自己十分可笑。

    正所谓祸害遗千年，如君无极这般厚脸皮的人，一般很难死掉的。

    他只得打发他和赵无纠赶紧滚，自己则继续安排离开镐京之后的行程。

    他，

    只盼着能早些找到妙妙呢。

    ，

    别催着完结了，说了这个月正文能写完，就能写完，毕竟我很少预估失误的。

    写不完直播啃键盘，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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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3章 正文结局（上）：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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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节，楚京连着热闹了三日。

    长街上的花灯一望无际，接天也似得绚烂，流金镀月般蔓延到熙攘繁华的远方。

    君舒影为了哄沈妙言高兴，特意为她在彩云归设赌局，只盼着招来天下奇人异士，展现他们那些稀奇古怪的功夫，好博得佳人一笑。

    三楼扶栏处，沈妙言望着楼下的热闹，只淡漠地垂眸。

    片刻后，她挽住君舒影的手臂，声音甜甜：“四哥，这里不好玩，我想回寝屋睡觉了。”

    君舒影见她眼睛里果然无甚光彩，丹凤眼底不觉划过一抹黯然，旋即笑容温柔道：“既如此，妙妙便先去睡吧。我总得等大堂里的事情结束了，才能回去陪你。”

    沈妙言乖巧点头，自个儿转身往寝屋走。

    三楼设有寝屋、书房、盥洗室、西房等，皆都富丽堂皇，住着十分舒适。

    沈妙言独自来到盥洗室，唤了侍女进来准备热水为她沐身，可那些个侍女皆都对她阳奉阴违，不过随意拎了桶冷水进来，就急不可耐地跑了。

    少女坐在大椅上，原本纯净的面庞上，逐渐浮现出一抹阴霾。

    她是忘记了从前的事情不假，可这并不代表，她可以被人这样欺辱。

    若她没记错，刚刚那些个侍女，皆都是从沈府中跟过来的，还曾在背地里骂她是傻子。

    她起身，一声不吭地自己烧热水沐身。

    君舒影处理完赌坊中的事，回到寝屋已是子夜。

    罗帐低垂，少女正睡在温暖的缎被里。

    他去隔壁盥洗完毕，才褪去外裳与鞋袜上了床榻。

    准备替沈妙言掖被子时，他看见她眉尖轻蹙，眼睫还在灯火中微微颤动，显然并未睡着。

    他卧下来，把她抱到怀中，声音又轻又柔：“妙妙可是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罢？”

    沈妙言睁开眼，对上男人温柔的丹凤眼，小脸上忍不住现出一抹委屈。

    她如同被欺负了的小孩儿，回家同爹娘告状般，一本正经地开口：

    “她们欺辱我。”

    说着，便把以芙儿为首的那群侍女，是如何在沈府中骂她是傻子，如何暗戳戳想当他的侍妾，又是如何总对她阳奉阴违的种种事情，一一告知了君舒影。

    琥珀色瞳眸纯净剔透。

    她说完，坚定道：“这事儿乃是她们的错，四哥，我不要这样的侍女，平白让我怄气罢了。把她们都发卖了吧，我看见她们就不高兴。”

    “我当是多大的事，叫你这般不开心……”

    君舒影轻笑，低头吻了吻她的眉眼，“妙妙放心，我保证叫她们再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沈妙言解了气，便窝在他怀中，沉沉睡了去。

    君舒影待她睡熟，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被窝里。

    他起身，慢条斯理地披了件大氅，离开了寝屋。

    此时楼下大堂仍旧是通宵达旦地热闹，他站在扶栏边瞟了眼，便吩咐管事的把伺候沈妙言的那几名侍女带到二楼雅座。

    芙儿等人原本正在屋子里打叶子牌嬉闹，听说主人相请，个个儿春.心.荡漾，只道是她们主子玩腻了那个傻子夫人，这是想起她们来了。

    于是几名姑娘争先恐后地打扮起来，很快妆容精致地跟着管事的，往二楼雅座而去。

    君舒影的雅座设在二楼角落。

    屋室里陈列着一排青铜白鹤衔烛灯盏枝，芙儿等人跨进门槛，就看见那个光华霁月的男人，静静坐在光影里。

    他披着件霜白绣梅花纹的华贵大氅，正坐在那儿吃茶。

    满头及腰漆发，用一根嶙峋梅花随意挽起。

    抬眸时，不染而红的丹凤眼绯丽入骨，比女人还要媚。

    他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琉璃窗。

    上元节的圆月在他身后熠熠生辉，可便是那明月，亦敌不过他的美。

    见她们进来，君舒影放下茶盏，抬手示意管事的人下去。

    雅座的雕门被合上，芙儿等人对视几眼。

    芙儿率先站了出来，娇滴滴走到君舒影跟前，屈膝行了个礼，“给主子请安！不知主子唤奴婢前来，所为何事？”

    声音是尽她所能的娇媚。

    君舒影抬手摸了摸耳廓，淡红唇瓣微微勾起，“听闻，你们对夫人有诸多不满？”

    芙儿笑了笑，“奴婢不敢……只是奴婢以为，如主人这般风华绝代的人物，当配得上更好的姑娘。夫人她虽然貌美，可终究是个傻子，又如何配当主人的妻室呢？”

    君舒影嗤笑，又瞥向其他侍女：“你们都是这般认为？”

    几个小姑娘纷纷点头如捣蒜，与他对视时，忍不住地红了脸。

    男人面庞上笑容更深了些。

    下一瞬，他朝芙儿伸出手。

    芙儿只觉身体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君舒影飞去！

    她的脖颈被男人紧紧掐住！

    惊恐地挣扎之间，她听见男人声音温温：

    “你们错了，从来都不是她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她！”

    话音落地，其他侍女只听得“咔嚓”一声响，竟是君舒影生生折断了芙儿的脖子！

    她们吓得瘫坐在地！

    不等她们逃跑，君舒影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向了她们。

    “我尚且舍不得说妙妙半句重话，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辱骂她是傻子？！”

    妖异的丹凤眼越发绯红。

    满月之夜，他如同入魔也似，抬脚就狠狠踩住其中一名侍婢的指骨，一字一顿，语带倨傲：

    “骂她，你们也配？！”

    指骨被踩碎的声音，于这寂静的雅座中清晰可闻。

    紧随而来的，是少女破了音的惨叫！

    茫茫水雾，在男人掌心里汇聚成一柄细长冰锥。

    六名侍婢，被他用这冰锥一一斩杀。

    丹凤眼红若滴血。

    他曾说过，

    这世间，谁骂妙妙，他就杀谁。

    若全城人骂她，

    他就为她杀光全城人。

    若天下人骂她，

    他就为她屠尽天下人！

    他君舒影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寝屋中血光冲天。

    屋外，沈妙言赤着脚，背靠墙壁而站。

    她紧紧捂住嘴，浑身都在发抖。

    她，能清晰嗅闻到从门缝间传出的血腥气息。

    琥珀色的圆瞳中满满都是不可置信。

    她不过是想让四哥赶走这些女人，

    可他，

    竟然直接把她们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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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4章 正文结局（中）：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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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胭脂红的轻盈裙裾，从楼梯拐角消失。

    少女奔跑之间，洁白圆润的脚趾在裙裾底下若隐若现，纤细的脚踝仿佛一折就断，纤弱得宛若蝴蝶。

    她仓皇地离开彩云归，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才想起自己无处可去。

    正是上元佳节夜，街上花灯仍旧璀璨，无数小孩儿被自家爹娘牵着走过街道，亦有游子仕女往来不绝，于一柄纸伞下眉目传情。

    此时寒冬尚未过去，夜穹飘飘零零的，竟又落了细雪。

    花灯的光影中，细雪渐渐覆盖街道。

    少女独自站在彩云归外，默立了半个时辰，才动了动酸胀的双腿，往东边而去。

    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可身体却记得那个方向。

    心底隐隐知晓，

    那里，

    是她的归途。

    脚丫子在薄薄的雪地上留下成串脚印。

    她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脚都冻得发红发热，才终于来到那座府邸前。

    府邸仍旧破旧，檐下褪色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没有半丝灯火与暖意。

    她轻轻呵出一团白雾，依恋般在府门前的台阶上坐了。

    总觉这座府邸里藏了很多很多故事，那是她和四哥的故事。

    可四哥不知为何，似乎总不愿回到这里来。

    就连偶尔需要从这条街道路过时，他也是刻意吩咐车夫从远处绕过去。

    她靠在石狮子上，尽管天气寒冷，但她却觉得十分满足。

    而彩云归那边，君舒影吩咐手下人处理完那些血淋淋的尸体，沐了个身洗去身上的血腥气，才又上楼去寻沈妙言。

    可罗帐空空，那个小姑娘，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男人独对空房，忍不住狠狠一皱眉。

    他瞥了眼床榻踩脚处，那双并拢在一块儿的绣鞋仍旧好好地摆在那里。

    忍不住弯腰把它们提起。

    妙妙真是，大冷天的，鞋也不穿，又跑得无影无踪……

    他转身，几乎毫不迟疑就离开了彩云归，往东边寻去。

    他知道的，这楚京里，妙妙只会去一个地方。

    来到国师府门前，借着远处的光亮，他果然瞧见昏暗的府邸门口坐着个人。

    她似乎睡着了，靠在石狮子上，唇角甚至还隐隐上翘，仿佛梦见了什么有趣甜蜜的事儿。

    他上前，在台阶下面单膝跪了，轻手轻脚地给她把罗袜与绣鞋穿上。

    沈妙言被惊醒，睁眼瞧见是他，不觉扬起一个单纯的笑容，伸手就抱住他的脖颈，“四哥！”

    抱完，想起这个男人刚刚嗜杀的姿态，又下意识地紧忙松手。

    君舒影把她细微的表情变幻都收在眼底，知晓她大约是看见自己杀人了，于是尽量笑得温柔，抬手给她把垂落在面颊上的碎发捋到耳后，“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沈妙言扶着他的手站起来，回头望向身后那黑黢黢的府邸，“四哥，我隐约想起，这是咱们从前住过的地方呢。你，为什么从不到这里来？”

    她的话中有试探。

    君舒影听得分明。

    他解下大氅给她裹紧，“你十二岁时，我曾带你在这儿住过一段时日。只是后来，这里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因此我才不愿回来。不只是我，妙妙，今后，你也不应当来。”

    “是这样吗？”

    面对将信将疑的小姑娘，君舒影只是把她揽在怀里，笑容温温地亲了亲她的脸蛋，“刚刚过来时，我瞧见有卖热花糕的。走，我带你买花糕吃？”

    说罢，不由分说地揽着她的腰，往西边而去。

    沈妙言仍旧忍不住地回头，朝那座府邸张望。

    府邸很破旧，可她瞧着，却很亲近。

    府邸里一个人都没有，可她在门口坐着，却觉得心里踏实。

    心头莫名有个信念，

    那个人，

    一定会归来。

    她仰头望向君舒影。

    男人下颌线条完美，俊美得不似凡人。

    这些时日以来，梦境里那个穿着墨金色大氅的男人，背影越发清晰。

    她隐隐觉得，梦里的人，并非眼前这位四哥。

    而梦境里的人，

    终有一日，

    定会归来。

    ……

    君舒影把沈妙言带回彩云归后，哄着她在罗帐里睡着了。

    男人注视着她圆润白嫩的小脸，指尖轻轻拂拭过她修长卷翘的眼睫，又慢慢流连过那饱满犹如含珠的唇瓣。

    丹凤眼底，深邃幽暗。

    寝屋中蜡泪灼灼。

    良久后，烛火燃尽，一点烛芯彻底淹没于滚烫的蜡泪之中，火光跳跃了两下，便彻底熄灭。

    东方已经渐起鱼肚白。

    君舒影声音极轻：“来人。”

    两名高手从暗处出现。

    “以后看着夫人，不许她出彩云归。”

    “是！”

    暗卫退下后，君舒影卧在床榻外侧，修长手指轻抚过沈妙言的面庞，眼底隐隐可见深沉算计。

    “妙妙，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不能再去那座国师府，否则，迟早有一天，你会把过往的一切都想起来。妙妙，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他喃喃自语着，眼底那浓烈的占有欲似癫若狂，令人心惊。

    他是迷恋上一只蝶的花。

    试图把这只蝶囚禁起来，再不叫旁的花看见，再不叫她触碰其他花。

    ……

    君舒影宠沈妙言至极，生怕买来的婢女又如同芙儿她们那般欺主，于是事事亲力亲为，处处体贴入微。

    沈妙言倒也格外乖巧，并未忤逆他的意思。

    她整日坐在琉璃窗边，双手趴在窗上，静静张望长街上的熙攘繁华。

    可头脑，却一日更甚一日地混沌。

    原就缺失了记忆，如今与外界又没了接触，她蜷缩在彩云归小小的三楼里，只看着外面的色彩斑斓，孤单至极，悲哀至极。

    她开始遗忘更多的事。

    傍晚时分，暮冬的夕阳流光溢彩，透过琉璃窗洒进来，在少女面庞上镀上一层薄金暖色。

    她正跪坐在蒲团上，认真地在宣纸上写字。

    君舒影拎着食盒进来，眉眼弯弯地笑道：“我另请了个厨子，擅长天下各地的菜式，妙妙定然喜欢他做的菜。”

    说罢，在她身边坐了，打开食盒，把里面的佳肴一盘盘摆上小几。

    沈妙言低垂着眼睫，漆黑修长的睫毛在白嫩面庞上投落两弯阴影。

    笔尖未停，她朱唇轻启，清泠泠的嗓音透着无害的娇憨：“我吃什么都是可以的，何必这般麻烦？你不必总娇纵着我。”

    “我不过是想让妙妙过得更好一些。”

    沈妙言把小狼毫搁在竹根笔山上，转头望向君舒影，正欲唤他，称呼到了唇畔，却莫名咽了下去。

    她迟疑片刻，问道：“你是谁？”

    她忘了太多东西。

    就连“四哥”这声称呼，也已经从脑海中消弭无踪。

    君舒影给她盛饭的手，忍不住抖了抖。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可指尖，却仍旧止不住地发颤。

    他端着白瓷小碗，用银勺舀起米饭与菜蔬，小心翼翼送到女孩儿的唇边，因为想让气氛轻松些，因此笑道：“我是与你一起白头的人。”

    沈妙言吃掉银勺上的米饭与菜蔬，笑着歪了歪脑袋，“原来是你。”

    她笑起来时，眼睛十分明亮，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

    君舒影拿手绢替她擦拭干净唇角，问道：“妙妙可是想起了我是谁？”

    少女抓起毛笔，继续在宣纸上写写画画，语气十分漫不经心：“国师啊！你是国师！因为你曾说过的，你会活着，与我白头。”

    ，

    明天正文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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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5章 正文结局（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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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一点点落山。

    薄金色的光，跳跃在翘起的琉璃檐角上，也跳跃在君舒影委地的霜白绣银袍摆上。

    它们随着夕阳的逝去，而缓慢消弥。

    楚京城华灯初上，这座彩云归的寝屋，终于陷入黯淡。

    君舒影的身影笼在昏惑的光影中，薄唇紧抿，因为眼帘低垂的缘故而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在书案上写写画画的小姑娘打了个呵欠，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他端着凉透的饭菜，竟那么静静地跪坐着。

    角落里，滴漏声声，于这喧嚣的长街上，竟也分外清晰。

    静谧中，君舒影忽然尖叫出声！

    他骤然起身，把手中的白瓷碗狠狠砸到地上！

    他发疯般，伸脚踹翻了摆满佳肴的小几，一张春花秋月般的面庞，狰狞着浓浓的癫狂，抽出墙上的宝剑，把这座装饰华美的寝屋砍砸得狼藉一片。

    被惊醒的沈妙言睁着一双琥珀色圆眼睛，下意识蜷缩在角落，不解地望着他尖叫发狂。

    书案被踢翻。

    一沓宣纸漫天零落。

    每一张纸上，都画着男人的容颜。

    金冠束发，剑眉英挺，丹凤眼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山，薄唇似笑非笑。

    每张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

    或笑或嗔，或喜或怒。

    却，

    俱都是君天澜最的模样。

    君舒影就站在这漫天零落的画纸里。

    他崩溃地望着君天澜的肖像，只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什么替代品，

    他分明连替代品都不如！

    这么多天过去，她遗忘了所有事，却独独还记得那个男人！

    她把他的容貌记得这般清晰，他君舒影算什么替代品？！

    他崩溃地跪在了凌乱的画纸之中。

    眼泪顺着艳绝的面容滚落。

    滴落在纸间，晕染开朦胧墨迹。

    他的双手撑在画纸上，渐渐收拢，把纸张抓得皱烂不堪。

    沈妙言始终蜷在角落，睁着纯净无辜的眼睛，不解地看着这个男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可他的眼泪就像收不住般，始终不曾停止流淌。

    子夜已过，后半夜的天气格外寒凉。

    沈妙言搓了搓小手，鼓起勇气起身走到木施旁，取下一件大氅，小心翼翼给君舒影披上。

    她张开双臂抱了抱他，“国师，你别哭了，又不是小孩子，给别人看见，别人会笑话你的。”

    君舒影慢慢直起身。

    他攥着大氅系带，偏头透过朦胧泪眼，望向这个知暖知冷的小姑娘。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因为失去所有记忆的缘故，就像是一张纯净无暇的白纸。

    可白纸，总是脆弱的。

    他终于止住眼泪，伸手把她抱在怀里。

    寒冷的暮冬之夜，可以令他取暖的，并非是暖酒或者火炉。

    他本就来自极北之地，这世上唯一能令他温暖的，只有怀中这个姑娘。

    “妙妙……”

    他哽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大约，说的便是他了。

    ……

    冬去春来。

    又是三月，楚京城草长莺飞。

    一骑快马沿着宽阔官道，疾驰在这大好河山里。

    骏马彪悍，通体漆黑无一根杂毛。

    马背上的男人，金冠束发，身着绀蓝箭袖劲装，墨金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剑眉英挺，丹凤眼斜飞入鬓，面容格外英俊，周身气势更是凛贵迫人。

    不是君天澜又是谁。

    他刚刚去了棉城，本以为会在那里找到妙妙，可惜却是一无所获。

    剩下的地方，便是沈府了。

    或许，君舒影会把妙妙带去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他风尘仆仆地入了楚京城。

    本欲去沈府，却鬼使神差地，先去了从前的国师府。

    他是从后门进去的。

    府中景致一如往昔，只是因为疏于打理的缘故，荒草丛生，看起来多了几分萧索。

    蘅芜苑，小厨房，华容池……

    他独自穿行过这些充满回忆的地方，手抚过从前的东隔间与他的寝卧，又不觉站到了屋檐下。

    院子里的梨花树越发盛大，于这三月暖阳中，旖旎绽放了满树白雪。

    木质的秋千架早已腐烂，院侧的紫藤萝花架却生长得越发热烈灿烂。

    他看着，唇角不觉噙起温柔至极的笑容。

    而与此同时，彩云归内。

    趴在落地琉璃窗边的少女，今日穿淡粉色琵琶袖交领上襦，腰间系着条粉白绣桃花罗裙。

    她梳着精致的随云髻，一柄垂珍珠小流苏的发钗简单雅致，越发衬得她面若秋水，明丽不可方物。

    琥珀色的眼眸，于春阳之中轻眨。

    她忽而仰头，望向天穹。

    正是三月初春，干净的天空上飘着几只杏黄淡粉的纸鸢。

    有蓬头垢面的吟游诗人醉酒街头，大唱着“归去来兮”的诗赋。

    归去来兮……

    她忽然起身，拎起裙角，不顾一切地跑出寝屋。

    暗卫本欲拦她，在楼下大堂与人赌钱的君舒影，却抬手示意他们停步。

    他扔下骰子，亲自追了出去。

    长街繁华，沈妙言小小的藕粉绣鞋从青石板砖上踏过，带起飞扬的裙裾。

    她朝着东边儿飞奔。

    桃花般的容颜，噙起久违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之甜，似是寒冰融化，似是春风拂面。

    她跑得那么快，周遭的繁华盛世，都不能让她驻足停眸。

    她喘着气，一路跑到国师府前。

    青石台阶上的积雪早已消融。

    几株幼嫩的小草生长期间，可爱至极。

    她呆呆望着那座紧闭的府邸。

    褪漆的两扇朱门，仍旧紧闭。

    环形兽首仍是狰狞闭眼的模样。

    两盏破败风灯跌落在地，散落满地灰尘，无人打扫。

    檐下的旧燕窝静悄悄的。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不见。

    她垂下眼帘，有些颓败地坐在了青石台阶上。

    她抱住双膝，把小脸深深埋进臂弯。

    春阳温暖。

    君天澜恰巧走到了那两扇朱门后。

    他取出帕子，轻轻拂拭干净门栓。

    拉开门，春阳立即洒落满园。

    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青石台阶上。

    有个小小的姑娘，正抱膝坐在那里。

    仅凭一个背影，他也能认出她是谁。

    丹凤眼，渐渐润红。

    他缓慢走到她跟前。

    沈妙言从臂弯中看见一双墨金勾云纹靴履。

    她愣了愣，慢慢抬起头。

    高大的男人逆光而立，在她的瞳孔中，慢慢蹲下身。

    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捧起她的脸。

    他笑得很温柔，却有两行泪水，顺着英俊的面庞滚落。

    小姑娘呆呆看着他，半晌后，忽而一笑：

    “国师，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小姑娘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是声音却下意识地染上哭腔，边哭边笑：

    “那，你若愿意娶我，我倒是也愿意，送你一片锦绣江山！”

    君天澜把她搂到怀里，低头亲吻着她的眉眼与唇瓣，声音低哑哽咽：“我不要江山，我只要你……”

    游丝飞絮，酒旗招展。

    一道修长如玉的身影，静立在不远处。

    君舒影凝视那紧紧搂抱着的两人，淡红唇瓣上扬，却有风迷了眼，惹得他泪意婆娑。

    他看见君天澜把他的妙妙抱上了马。

    而妙妙笑得很甜。

    马蹄在繁华的长街上扬起滚滚尘埃，逐渐在视野中远去。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却，

    揉出了一手的泪。

    ……

    春雷萌动，辛夷破蕾。

    一匹彪悍漆黑的骏马载着对璧人，从官道尽头遥遥疾驰而来。

    天之涯，地之角。

    江南水乡的荷塘里，有美人划着小船，在悠长的水波里轻哼着软软绵绵的南方小调。

    不见边际的良田里，农人们簇拥着装扮五彩丝带的耕牛，正热热闹闹地祭祀求福。

    风沙纵横的北方，驼铃声声，驼队载着中原的一坛坛美酒与丝绸，翻山越岭往另一个国度而去。

    河川万里，群峰峥嵘。

    那匹骏马载着对璧人，疾驰于这如画的泼墨山水中，不问世事，不问前程，只于那天南海北中把酒言欢、纵情声歌。

    一眼心动，岁月情深。

    莫不如是。

    ―――正文・完―――

    .

    陪伴了大家六百多个日夜，在这里似乎可以说再见了。

    当初写《锦绣萌妃》的灵感，就是文末的画面：一个小姑娘在朱门府邸前坐着，一双墨金靴履慢慢停在她面前。

    舒舒的结局放在番外啦！

    再后面的番外，是鳐鳐与太子哥哥。

    至于菜菜的新书，大约在九月底发布，仍旧非穿越非重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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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6章 舒影番外：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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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绣三春，江南的繁花次第而放。

    楚京城，君舒影目送那骑快马消失在视野中。

    他孤零零站在酒旗招展的熙攘处，不闹不笑，只任由眼泪滑落。

    良久后，他终于转身，朝彩云归而去。

    热闹华贵的赌坊，一石一木，皆是他亲手建成。

    只因为他以为，这里会是他和妙妙余生里的家。

    三楼，妙妙用过的梳妆台仍旧好好摆在那里，胭脂水粉，珠钗首饰，皆是她最喜欢的样式。

    衣橱里，那些淡粉莺黄的罗裙襦衫折叠整齐，橱子底下两排小小的绣鞋精致轻盈，似乎还带着江南三月的风。

    罗帐中，还残留着她身上特有的莲香。

    光影昏惑，炉香袅袅。

    男人单手撑在床架上，垂下绯丽嫣红的丹凤眼，唇角扬起的弧度格外苍凉悲伤。

    所有的东西都还在。

    只是，

    没了他的妙妙。

    她终于离开了，在那样繁华的春日里，与她爱了半生的男人一同离开了。

    而他君舒影的余生里，再不会有一个唤作妙妙的姑娘。

    原来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欢愉，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偷来的幸福，终究是要还的。

    雪白的骏马，疾驰过山脉河川。

    君舒影独自纵着白马，跋涉过牛羊成群的草原，跋涉过牡丹葳蕤的洛阳城，穿过山海关与秦岭，又翻过重重雪山，才终于在两个月后抵达北幕。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

    他策马来到天山脚下，解开马鞍与缰绳等物，把那匹陪伴了他数年的马放生了。

    白马发出一声长嘶，不舍地用脑袋去蹭他。

    男人只抬手摸了摸它的鬃毛，便转身往山上走。

    天山山巅，月圆如满，偏还有那大雪纷飞。

    他独自站在天池边，仰头望向的苍穹。

    没有了……

    这一次，他的妙妙，真的没有了。

    她再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再不会对他甜甜地笑，再不会唤他一声“五哥哥”。

    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

    她曾在他的宣王府小住，同他一起，疯玩般拿金箔银箔遍洒大街。

    她曾与他在幕村拜堂成亲，那夜的打树花无比绚烂，他永生难忘。

    ……

    “妙妙。”

    他呢喃出声。

    霜白莲花纹大氅，在寒风中摇曳。

    他立在池畔，满头青丝簪着根乌木发簪，白衣胜雪，腰间系金色盘龙纹腰带，凭虚御风遗世独立，仿佛神祇错落天山之巅。

    犹如涂过花汁般淡红的唇瓣噙着浅浅的笑容，一双丹凤眼潋滟着天地间最极致的绯丽，宛若拿朱墨细细勾勒而成。

    而那漆黑的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他垂眸，一轮明月在天池水面摇曳。

    他含笑，

    面朝下倒进了天池。

    ……

    当时年少。

    第一次踏进楚京的君舒影，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

    明面上的目的是与楚云间签订盟约，可暗地里，却是奉了母妃的命令，借楚云间之手，铲除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兄弟。

    临近重阳佳节，楚京格外热闹。

    他乘坐轿辇，随队伍穿过长街。

    秋风很凉，街头吵闹得厉害，令他十分厌倦。

    恰在这时，寒风卷起了一角车帘。

    眼眸微转，就看见人群里站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生了张白嫩嫩的包子脸，抱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嘴里还叼着串糖葫芦，睁着一双琥珀色圆眼睛，傻兮兮地朝他张望。

    大约是看到了他的容貌，小姑娘露出一脸花痴相。

    简直可笑至极。

    他托腮，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后来，重阳宫外。

    高山上，种着一簇簇堆雪砌玉般的瑶台御凤。

    他慢悠悠从山腰上逛过来时，恰好又碰见了那个小姑娘。

    她收拾得格外可爱，发团子上缀着金铃铛，包子脸鼓鼓的嫩嫩的，漂亮得叫他很想摸一摸。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在瑶台御凤前站定，摆了个自认为最美的姿势，故作高深地吟起了酸溜溜的话：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你这瑶台御凤，生而为花，与人相比，不知又有何苦恼？是怨你生在山野林间无人欣赏，还是怨这秋风无情催你衰亡？”

    可惜的是，他这幅模样，并未能引起小姑娘的崇敬与爱慕。

    于是他信手拈花，簪于鬓角，继续高深莫测道：“既如此，我便携你共赴重阳宫宴，也叫你领略一番人间热闹，不枉你来这世间白走一遭。”

    仍旧可惜，那小姑娘只是满脸惊骇地看着他，始终不曾对他流露出半点儿爱意，更没有上前对他搭讪的意思。

    他心底不悦，干脆仍旧故作高深地对那小姑娘流露出悲悯的目光，继而潇洒拂袖离去。

    他本以为小姑娘会追上来，可惜，对方并没有。

    他并未走远，只是躲在山林里，看着她和她的堂姐起冲突。

    她们吵完，他抓了只小白兔，本欲送给她，然而小姑娘却对他一顿臭骂，说他不害臊偷听女孩子家说话。

    他放了小白兔，仍旧很想对她好，于是端着架子给她芸豆糕和奶油菠萝冻，可惜小姑娘怎么都不领情。

    再后来，他连继续搭讪的机会也没有了，因为她被君天澜领走了。

    一眼心动的人从来都不只是君天澜。

    他君舒影，亦是如此啊。

    重阳宫宴，他要求和君天澜比试武艺，不仅仅是想试探那个男人的深浅，更有在那小姑娘面前好生表现一番的心思。

    ——没有彩头的比试，又有何意义？不如，就拿这金铃当做彩头吧？

    什么金铃彩头，他不过是想借着取金铃铛的机会，悄悄儿地摸一下那小姑娘的脑袋！

    他出身天家皇族，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生还有一副天赐的好容貌，镐京城里的世家贵女，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他想得到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他从没有想过，这世上会有一个姑娘，任他如何努力，也无法得到她的心。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啊……

    无论他后来怎样花尽心思，都无法把君天澜从她的心底驱逐出去。

    天山之巅。

    天池水把男人的四肢百骸都染成了冰凉。

    他往更深的、更黑暗的地方坠落。

    恍惚中，他看见月光从天穹洒落，把池底照得白莹莹一片。

    隐约有一座精致的冰棺躺在池底。

    冰棺里睡着一位姿容明丽的姑娘，她穿北幕的皇后服制，打扮得华贵漂亮，白嫩嫩的面庞上，一点朱唇饱满犹如含珠。

    “原来你在这里。”

    男人轻声。

    他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那座冰棺。

    那一束照亮池底的莹白月光，如幻影般消失无踪。

    黑暗里，冰棺破败，里头分明空空如也。

    棺椁左侧是一具男子骸骨，依稀能看出其体态修长而俊美。

    右侧，是今生再也不会苏醒的君舒影。

    他们紧紧搂抱着空落落的冰棺，长眠在了天池底。

    前世今生，

    她都是他的妙不可言。

    前世今生，

    他却从未真正拥有过她。

    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他与她的故事，恰是当年初见时，他吟诵的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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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7章 不如送到他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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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朔五年。

    镐京城，雍华宫。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随着秋雨落下，宫中的冰釜、掌扇等物都撤了下去。

    傍晚时分，霞光映月。

    穿淡粉云纹箭袖劲装的少女，独自坐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正皱着一张白嫩小脸，往嘴里灌酒。

    宫苑下方，不停传来宫婢们大呼“公主”的焦急声音，可少女恍若未闻，只眯着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专心致志地饮酒。

    眼见着远处的宫殿纷纷点上华灯，杏儿终于攀上殿顶，在这里寻到了她们家祖宗。

    “公主殿下！”

    杏儿急得不行，小心翼翼从琉璃瓦上走过来，又夺下少女手中的酒壶，“三日后就是您和花公子订婚的日子，您可不能再胡闹！快，快随奴婢下去沐身！”

    少女闻言，只抬眸望向正对着的西边儿。

    夕阳从那里落下，大片橙黄红金在天际处晕染开，美轮美奂，温柔至极。

    那是夕阳落下的方向，也是太子哥哥所在的方向。

    五年了啊，整整五年，只有那个便宜父皇找人送了封信进宫，说是禅位于皇兄，他自己则带着娘亲纵情山水去了。

    至于太子哥哥，这五年里音讯全无……

    漆黑的睫毛遮住了琥珀色瞳眸里的黯淡，她站起，飞身跃下宫殿。

    她用胭脂红的丝带束着利落马尾，面容像极了沈妙言，只眉眼流转间，多出些许戾气与霸道。

    底下的宫女瞧见她出现，顿时犹如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迎了上来：“公主，您该沐身了！”

    “素问姑姑准备了晚膳，等您过去用呢！”

    “您今日还未去跟皇上请安，要不奴婢去请皇上过来与您共用晚膳？”

    “对了公主殿下，花公子又差人送了礼物过来！”

    鳐鳐听着这些话，只觉如蚊子般嗡嗡嗡地惹人烦。

    她皱起精致眉头，大步往马厩走，“今儿本公主既不沐身也不用晚膳，本公主今儿晚上要去凉州词喝酒。谁敢拦本公主，本公主就赐她鞭笞！”

    几名小宫女噤若寒蝉，忙唯唯诺诺地退至一边。

    鳐鳐挑了匹健硕的骏马，一扬马鞭，飞快朝宫外疾驰而去。

    镐京城华灯初上，夜市笙歌繁华。

    鳐鳐满脸嚣张，纵着骏马从长街上飞驰而过，激起满街灰尘也毫不在意。

    这五年，君念语从未管束过她，更不曾有什么嬷嬷教她规矩。

    她只知道，娘亲与太子哥哥都不要她了。

    而三日后，一旦与花思慕订婚，她这辈子，都会被困在镐京城。

    鳐鳐冰冷的眼底多了些许苦涩，越发扬起马鞭，催得马儿纵情疾驰，惹得路边儿摊贩与百姓纷纷破口大骂。

    恰在这时，一道纤弱的身影飞快从对面奔来。

    “救命啊，救命！”

    那少女惊慌失措地大叫。

    鳐鳐抬眸，只见四五个男人正紧追着那名少女。

    她挑了挑眉，在奔驰而过时，毫不犹豫地顺手一捞，把少女捞到怀里。

    少女生得清秀，在她怀中轻颤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声音细弱：“多谢姑娘相救……小女子乃是从偏远地方来的，周身无甚银两，投靠的亲友也已被山贼所杀。若您不嫌弃，小女子愿意侍奉您左右。”

    “不必。”

    鳐鳐声音冷淡，在离开长街后，勒停缰绳，把她从马上放下去。

    她正欲离开，却听得少女陡然尖叫了声“姑娘”！

    下一瞬，重物重重敲击到她的后脑。

    她身子一顿，意识消失，直接从马鞍上栽落在地。

    ……

    再度醒来，鼻尖嗅闻到的，乃是浓浓的脂粉香。

    她睁眼，只见自己被囚禁在一个黄金所铸的笼子里。

    周身只穿着雪白宽大的薄纱，素白亵衣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十分惹眼。

    她皱眉。

    她这是……

    被绑架了？！

    外间吵闹得厉害。

    没等她摸清楚状况，就有四名壮汉进来，抬起黄金囚笼，把她往外面抬。

    帷幕拉开，喧哗声起。

    这里竟是――

    凉州词！

    这处地方乃是镐京城外一座孤立的小岛，有富商在岛上建了座金碧辉煌的楼阁，名唤凉州词，乃是富贵人家消遣作乐的场所。

    她平日里也不曾少来，可今日，她竟然被人抬上了凉州词的拍卖台！

    拍卖台四周，是坐满男人的大厅，楼上亦有雅座，可观赏此处景致。

    在所有人狂热的视线中，她急忙抬手捂脸。

    谁知一伸手，才发觉自己脸上竟戴了张黄金面具！

    这黄金面具打造得极为精巧，恰恰遮住她的上半张脸。

    幸好，

    幸好！

    她心中感叹，旋即又生出一股怒意。

    显然，她被那名所救的少女连累，跟着被卖到了凉州词！

    可是凉州词的人好生大胆，怎么敢这般公然把她拍卖？！

    她是大周的公主啊！

    或者，凉州词的人其实不曾看到过她的真容？

    千万盏灯火鎏金般璀璨，荼蘼的丝竹管弦声悠扬悦耳，使这座高台楼阁看起纸醉金迷，奢华奢侈。

    三楼雅座。

    戴着阎罗面具的少年，正一手托腮，歪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红缎带束发，发尾尽数铺散在背后。

    他身着黑衣，袖领纹着精致的两指宽红边。

    腰间挂着只瓷白骨埙，修长过分的劲腿优雅地交叠着。

    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杯酒，他晃了晃酒水，漫不经心地望向楼下囚笼里的少女。

    只见小姑娘满头漆发散落在背后，越发衬得身姿纤细白嫩。

    酥胸与细腿掩映在薄纱下，勾人得紧。

    少年静静俯视着她恨恼的小模样，削薄唇瓣邪肆勾起。

    多年过去，

    他魏化雨，

    又回来了呢。

    可他的好妹妹怎的这般无能，三日后便要与那花思慕订婚，怎的这大晚上的，竟然就要被拍卖掉，送去别的男人床上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唇角的弧度越发邪魅。

    总归要送到别人床上，那不如送到他床上……

    ，

    番外第一章，你们邪魅狷狂的太子哥哥已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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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8章 今夜春宵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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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寻思间，下方的拍卖师，已经开始激情讲演：

    “这黄金囚笼里的姑娘，乃是我凉州词受他人所托负责拍卖的。听闻此女来自魏北，容貌冠绝天下，更有一身冰肌玉骨！诸位瞧瞧，这薄纱掩映之下的肌肤，白腻腻嫩滑滑，比羊脂玉还要漂亮！这纤细腰肢，比赵地舞姬的腰还要软！”

    他绘声绘色地说着，顺势拉开囚笼的门。

    鳐鳐被人下了迷药，此时周身气力全失，毫无反抗力地被拍卖师拖出囚笼。

    那拍卖师大约也是个色中饿鬼，见色起意，顺手就在她身上揩了几把油，直把下方大堂里的男人们看得口干舌燥，越发对台上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姑娘起了心思。

    很快，就有人陆续叫价。

    三楼雅座，魏化雨盯着鳐鳐，目光幽深。

    须臾，他抬了抬手指。

    身后容貌秀美可爱的侍女，立即会意，脆声道：“我家主子出一万两白银！”

    这价钱不过是试探。

    在她喊出声时，其他雅座也纷纷跟着叫价。

    正热闹时，隔壁雅座传来笑闹声：

    “三日后就是花兄与公主殿下订亲的日子，等订了亲，花兄再想流连花丛，怕就难了。不如我等为花兄买下这女奴，趁着还未订亲，好好痛快上几晚上，岂不妙哉？”

    “哈哈哈，此言有理！花兄，你意下如何呀？”

    一群纨绔公子起着哄，或玩笑或认真，都拿花思慕开涮。

    他们都是镐京城里一块儿长大的兄弟，亲眼看着鳐鳐是如何从小粉团子长成容貌冠绝天下的美人的，因此对花思慕这桩婚事，多少都有些妒忌，也打着事发后叫花思慕难堪的主意呢。

    等他们起哄完了，才有个玉朗含笑的声音传来：

    “诸位若是欢喜台上那女奴，大可自己去玩儿，何必拉扯上我？鳐鳐脾气不好，若给她知晓我订亲前还在狎玩女奴，怕是要给我几棍子了！”

    说话之人，正是花思慕。

    “花兄这话就不对了，难道你尚了公主，今后就不纳妾吗？我瞧着，那女奴与公主竟有两三分相像，花兄把她纳进府里，就算不临幸，用来伺候公主，不也是使得的？万一公主将来与她情同姐妹，说不准还会主动让花兄纳她为妾呢！到时候，岂不是皆大欢喜？”

    一名纨绔说罢，其他男人皆都出声附和。

    大约这便是男人的尿性了，总以为府中的女人会和睦相处，总以为她们会心甘情愿共侍一夫。

    然而一山不容二虎，更遑论人。

    而花思慕本就是个游戏花丛的贵公子。

    他并未出声，似是沉吟。

    魏化雨轻抚过腰间挂着的骨埙，唇角弧度越发邪肆。

    他抬手扶了扶脸上的阎罗面具，对着身后另一名侍女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侍女与前一位侍女生得同样容貌，显然，竟是一对难得的双胞姐妹。

    她笑吟吟福了福身子，很快离开雅座，往隔壁去了。

    魏化雨靠坐在太师椅上，听见侍女银铃般的声音传了过来：

    “给花公子请安！我家公子对台上的女奴甚有兴趣，很想买下她收为己用。总归花公子是要娶妻室的人了，不如把这女奴让给我家公子？今儿晚上花公子等人在凉州词的一切花费，都可算在我家公子账上。”

    花思慕爽朗发问：“哦？你家公子是谁？”

    不等侍女回话，魏化雨语带调侃，高声道：“多年未见，花兄竟忘了魏北的小子了吗？朕可是听闻花兄要和小表妹订亲，才特意远道赶来，携重礼恭贺二位的。”

    话音落地，隔壁雅座陷入寂静。

    魏化雨把玩着骨埙，慵懒靠坐在太师椅上，几乎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那群纨绔听见他回到镐京时的表情。

    片刻后，花思慕略带嘲讽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原来是魏兄，倒是我失敬了。既魏兄欢喜台上那位女奴，我为你拍下，送你就是。三日后我与鳐鳐订亲，恭候魏兄大驾了。”

    魏化雨挑了挑眉尖，唇角笑意更盛。

    花思慕在镐京城一帮纨绔里，是相当有钱的。

    因为花容战从前东征西讨时，积累了富可敌国的金银财产。

    他娘亲温倾慕同样很有钱，不止有温家给的相当可观的嫁妆，当初楚随玉离世时，还把王府里所有的财产都给了她。

    因此，花十万金买下台上的女奴，于花思慕而言，虽然肉痛，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终归，在他眼里，他对魏化雨是有亏欠的。

    魏化雨目送六名壮汉把黄金囚笼抬下拍卖台，摘下阎罗面具藏进怀里，含笑步出雅座。

    雕花回廊里，垂着一盏盏流苏银灯。

    “花公子果然出手大方，不过我这人向来不欠人情的，那十万金，我已令人原数送去贵府上。”他和花思慕对面而立，“今夜春宵一度，花兄可要去瞧个热闹？”

    “不必，魏兄好好享受就是。”花思慕丝毫没把那名女奴放在心上，被一帮纨绔簇拥着，又去别处游戏玩闹了。

    魏化雨同他错身而过，径直往凉州词的寝卧而去。

    凉州词乃是极尽豪奢之地，所谓的寝卧，乃是建在水中的画舫。

    朱漆精雕的画舫上，建有两层小楼，小楼上缀着上百盏金灯，于波光中摇曳荡漾，分外凄迷艳丽。

    小楼中静悄悄的。

    魏化雨不曾带侍女，踏着牛皮靴履，慢条斯理地穿行过游廊。

    站在寝卧前，他面无表情地重又戴上阎罗面具。

    推门而入，但见寝卧装点华贵，弥漫着淡雅的脂粉香。

    黄金铁笼就摆放在屋子中央，少女因为失去气力的缘故，根本无法逃跑，只警惕地蜷缩在角落。

    唇角扬起微笑。

    他掩上门。

    他在小几旁跪坐下来，倒了一盏美酒，轻呷一口，回眸望向囚笼中的姑娘。

    鳐鳐也盯着他。

    莫名，从他身上嗅出一股熟悉感。

    可他戴着狰狞的阎罗面具，她看不见他的容貌。

    她忍不住，紧张地咬了咬唇。

    魏化雨悠闲晃了晃杯中酒水，伸手打开囚笼的门，故意变换了声调：“出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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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9章 她成了魏北帝王的女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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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仍旧警惕，小心翼翼地从笼子里挪出来。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拢了拢身上裹着的薄纱，跌跌撞撞地朝屋门走去。

    短短十几步，却耗尽了她周身的气力。

    她虚弱地靠在门上，恨不得把害她之人揪出来狠狠抽上几鞭子。

    正怀恨在心时，一道修长阴影从背后落下。

    唇角邪肆勾起的少年，一手撑在她的小脸旁，一手卷起她的长发于鼻尖下轻嗅。

    俯首之间，近得鼻息可闻：“春宵苦短，我的小女奴这是要去哪儿？”

    鳐鳐何曾被人这般轻薄过，恨得牙痒，咬牙切齿道：“你可知，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我既花了银子，你就是我的。”

    少年话音落地，直接把她打横抱起。

    在鳐鳐的惊呼声中，他把她扔到松软的床榻上，毫不迟疑地欺身而上。

    窗外，满河摇曳，明晃晃细碎了银河与星辰。

    挂在床架上的香囊弥散出催情的香味儿，悄无声息地被两人纳入鼻息之间。

    魏化雨用膝盖，熟稔地顶开少女细弱的双腿。

    继而，不由分说地摘去了她面上覆着的黄金面具，毫不在意地丢到地上。

    他俯视着她，目光幽深如鹰隼，如同在打量一个猎物。

    她长大了，从小时候的包子脸，长成了白如细瓷的娃娃脸。

    漆发铺散在缎枕上，半垂的睫毛遮掩着水灵灵的琥珀色圆瞳，鼻尖微翘，淡粉唇瓣紧张地抿起，双手下意识地推拒着他的胸膛。

    薄纱遮掩不了弱柳娇花似的身段，徒惹人幻想遐思。

    他打量片刻，忽而嘲讽一笑。

    这样勾人的娇花，大约已经被花思慕捷足先登了吧？

    他亦不过是，

    捡人家玩剩下的。

    而鳐鳐此时心跳如雷，面庞上满是惊慌失措，圆眼睛里透着浓浓的害怕与抗拒。

    她自幼也算娇生惯养，从没有碰见过这样可怕的事，只得期期艾艾威胁道：“我告诉你，我，我是大周的公主……你最好赶快放了我，否则给我皇兄知道了，定然要你好看！”

    “皇兄？”少年轻笑，带着薄茧的指尖，轻抚过她滑嫩的脸蛋，“据我所知，你与君念语关系极差，你觉得，他会为你出头？还是说，你指望你的未来夫君给你出头？”

    鳐鳐的瞳孔，骤然缩小！

    这个人，这个人竟然知道她的身份！

    他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却还敢对她如此放肆！

    她眉尖狠皱，伸手就去抓魏化雨的面具。

    她倒要看看，面具下的这张脸，究竟是什么人！

    魏化雨动作却比她更快。

    他按住少女的手，随意解开红丝编织的腰带，轻而易举就将她的双手捆缚在床头。

    “你到底是谁，你快放开我！”鳐鳐惊恐挣扎，漂亮的眼睛湿润通红，只恨自己被下了迷药失去力气，根本无法对付眼前这个人。

    挣扎之中，她一脚踹到魏化雨胸口！

    魏化雨闷哼一声，漆眸中浮现出浓浓的恼意。

    他握住她细弱的脚踝，往旁边一拉！

    双腿，被拉开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撕裂般的疼痛，令鳐鳐的眼泪瞬间掉落下来！

    魏化雨面无表情地俯下身，一手擭住她雪腻的下颌：“我说过，我花了银子，你就是我的。都不知被花思慕上过多少回，到我面前却还装贞洁烈女。魏文鳐，你恶不恶心？”

    话音落地，他不顾少女的眼泪，直接撩开袍摆与绸裤。

    没有前戏，没有爱怜，

    他霸道而强势地，占有了她！

    撕裂般的疼痛再度传来，令鳐鳐惨叫着哭出了声儿！

    额头沁出的冷汗，打湿了鸦青鬓发。

    她眼圈红透，盯着身上这个阎罗般的男人，心底的恨意弥漫而出，双手狠狠地抓着他的肩膀，细碎的声音透着哑意：“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魏化雨侵.犯的动作，僵了下来。

    他蹙眉，望向身下痛不欲生的姑娘。

    一点嫣红血渍，从两人结.合的地方，缓慢流淌出来。

    刚刚的感觉不会有错，鳐鳐她……

    她，

    竟然还是处子之身！

    少年心头滋味儿复杂，缓慢退了出来，一言不发地下了床榻，独自站到窗边，望向河面上的瑟瑟明月。

    过了会儿，他随手点了支细长描金的烟枪，就着满河星光，沉默地抽了起来。

    河风送来凉州词糜烂的乐声，越发衬得画舫寂静。

    灯火摇曳中，一柄冰凉的长剑，从背后架上魏化雨的脖颈。

    鳐鳐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眉眼冰冷：“送我出去！”

    魏化雨微微回眸，就瞧见少女大约是因为秘药药效尚未过去的缘故，拿剑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清丽的面庞上刻满了憎恨，可以想象，她若是知晓这张面具底下的人是他魏化雨，又究竟会是何等暴怒。

    他忽而勾唇。

    做都做了，若不做个彻底，他算什么男人？

    思及此，他伸手，漫不经心地握住那柄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持剑的话，手抖是不行的？”

    鳐鳐盯着他，只觉这个人，笑得像条恶犬。

    渗人的慌……

    长剑“哐当”一声落地。

    小姑娘惊呼一声，纤细腰肢被搂住，无力地随着那人的力道，往柔软的床榻上倒去。

    夜还很长。

    床架上挂着的香囊不停摇晃。

    荼蘼的气息充斥着这间华贵寝卧。

    窗外的明月越发圆满莹白。

    ……

    临近黎明，月色西隐。

    幽微的烛火中，魏化雨赤着肌肉紧实、遍布旧伤的上身，下面穿着条暗红亵裤，盘膝坐在床榻上。

    床榻里侧，鳐鳐一丝不挂地趴在那里，已然昏睡过去。

    少年身侧置着张小佛桌，上面摆了盛着五彩颜料的容器，并许多深浅不一的排针。

    他挑了根针，不紧不慢地拂开垂落在少女细背上的漆发。

    白腻的细背映入眼帘。

    两扇蝴蝶骨纤细得可怜，肌肤触摸起来沁凉丝滑，比最上等的缎面还要细腻。

    少年目光幽深，于灯下开始刺青。

    魏北皇族特有的刺青手法，排针刺进皮肉，不疼不痒，毫无感觉。

    却有嫣红的曼珠沙华，于他针下妖娆绽放。

    魏北荒漠特有的花，神秘，妖异，艳绝。

    在魏北皇族的规矩里，曼珠沙华纹在女子身上，就寓意着她是魏北帝王的御用女奴。

    世间任何药水，都无法洗去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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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0章 她已经，不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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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青完，魏化雨忘情地吻了吻鳐鳐细背上那朵绽放的曼珠沙华。

    外间响起叩门声，“圣上，该是晨起的时辰了。”

    魏化雨不疾不徐地收拾了刺青的工具，才让外面的侍女进来。

    两名双胞侍女踏进门槛，一眼就看见了鳐鳐后背上的刺青。

    两人对视一笑，很快收回视线，为魏化雨穿戴收拾。

    她们并不妒忌。

    因为那样的刺青，她们身上也有呢。

    梳洗更衣罢，魏化雨侧目望向床榻。

    罗帐高悬。

    蜷在缎被里的少女，大约又在做噩梦，满头漆发皆被汗水打湿，越发衬得那具身子纤细羸弱，白嫩细腻。

    可偏偏，细瓷般的肌肤上，却遍布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

    后背上那朵妖异嫣红的曼珠沙华，更是格外惹眼。

    那是他的杰作。

    他在床榻边坐下，伸手轻抚过她的面颊。

    他俯首吻了吻她的唇瓣，才面无表情地起身往外走，“把她送去花府，我要花思慕知晓她已经失了身。”

    两名双胞侍女福身应是。

    花府中，花容战带着温倾慕去洛阳玩儿去了，做主的人只有花思慕。

    大早上的，他正坐在厅中吃茶，却听得下人进来禀报，说是公主殿下昏迷不醒地出现在了府门口。

    他愣了愣，立即奔出正厅，只见鳐鳐已经被侍女抬了进来。

    她穿着凌乱，脸上半点儿血色也无。

    “鳐鳐！”

    他皱眉抱住少女，吩咐去请府医，就把她抱进了卧房。

    府医尚还未来，他见鳐鳐衣衫凌乱，于是皱着眉，伸手给她把衣襟理了理。

    目光落在她颈间。

    白嫩的细颈上，隐约可见一处红痕。

    鬼使神差的，他的手慢慢上移，轻轻挑开衣领上的盘扣。

    入目所及，细颈，锁骨，甚至锁骨往下，全是青紫伤痕。

    这些伤痕意味着什么，他一清二楚。

    花思慕眼底神色复杂，见鳐鳐指尖微动，忙不动声色地给她把盘扣扣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般，起身走到窗前，把紧闭的窗户打开。

    鳐鳐睁开眼，神思慢慢回笼，才发觉自己正在花府里。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抬眸望向窗边的少年。

    少年身形修长，身着鹅黄束腰锦袍，不是她的未婚夫花思慕又是谁。

    她看着，脑海中，却蓦然回想起昨夜的荒唐。

    伸手捂住衣领，那双琥珀色瞳眸中现出浓浓的愧疚。

    她已经，不干净了。

    寝卧中一片寂静。

    花思慕背对着她，推窗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他守了五年的姑娘，竟然被人……

    窗框被他捏得现出细纹，他眉头紧皱，那个人，到底是谁？！

    “思慕哥哥……”

    略带低哑的嗓音响起。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让自己看起来与往昔无异，回头笑道：“房中有些闷，我替你把窗户打开些。对了，你刚刚怎的在我府门前晕倒了？可是昨晚出了什么事？”

    鳐鳐怔了怔。

    看来，思慕哥哥还不知道她昨夜经历了什么。

    那般羞耻之事，她并不打算告知他。

    至于订亲……

    赶在订亲前，找个借口解除掉他们的婚约就是。

    总归，她已经不干净了。

    少女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强忍着身体的疼痛下了床，“我能出什么事，大约是喝多了，所以才在你府前晕睡过去了吧？思慕哥哥，我还有事，先行回宫了。”

    说罢，逃避也似，疾步踏出了寝卧。

    花思慕目送她远去，下意识攥紧拳头。

    心中，隐隐浮现魏化雨勾唇而笑的模样。

    那人刚出现在镐京，鳐鳐就……

    难道是他？

    手背青筋暴起，他，定要查出昨夜凉州词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恰在这时，侍女领着一位年轻姑娘进来：“公子，奴婢去请府医时，恰好碰到白姑娘过府来玩。白姑娘说，她可以为公主看诊。”

    花思慕望过去，只见跟在侍女身后的年轻姑娘，穿着梨花白衣裙，生得貌美秀致，不是白圆圆又是谁。

    白圆圆抬手示意领路的侍女退下，目光望向拐过游廊离开的鳐鳐。

    她抿唇一笑，“这是怎么了？我瞧着公主挺好的啊，不需要看诊。不过，你俩到底还未成婚，一夜风流这种事，以后还是少做为妙。”

    花思慕眉头皱得越发厉害，望向白圆圆的目光充满了忌惮。

    这个女人，这些年医术果然没白学，竟然一眼就能看出，鳐鳐她已非处子之身。

    他不打算让鳐鳐名誉受损，因此嘲讽道：“总归是要成亲的，一夜风流又如何？总比某人好，都十七岁了，连个求娶之人都没有。”

    白圆圆神情一变，抬脚就恶狠狠踹向花思慕！

    花思慕后退两步，单手擒住她的脚踝，摩挲片刻，挑眉而笑：“数日不见，白妹妹似乎又丰腴些许……你和鳐鳐姐妹情深，不若与她一道入府，给我做个妾室，你看如何呀？”

    “做你姥爷的妾室！”

    白圆圆怒骂一声，竟与他直接大打出手。

    不远处的侍女们对这两人打架的场面司空见惯，因此无人劝架，只淡定地继续干自己的事儿。

    而鳐鳐离开花府，便失魂落魄地沿着长街，一路往皇宫走。

    刚走过半条长街，迎面就奔来一人，“噗通”给她跪下，“奴婢总算是找着小姐了！呜呜呜……”

    鳐鳐望向她，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昨夜她救下的姑娘。

    她挑了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昨夜那些歹人把小姐与奴婢都抓去了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后来奴婢见看守不严，就偷偷逃了出来。然后就一直等在这里，期望也能看见小姐逃出来……”小姑娘抹着眼泪，“如今小姐平安回来，乃是大喜事！奴婢已然是小姐的人了，奴婢无处可去，还望小姐收留！”

    说罢，郑重其事地给鳐鳐磕了个头。

    鳐鳐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

    到底是可怜这小姑娘无处可去，她最后轻叹半声，“起吧。”

    这便是允了小姑娘跟在她身边了。

    回宫后，鳐鳐刚踏进雍华宫的大门，杏儿迎出来道：“公主，郡主过来探望你了！”

    “佑姬？”

    鳐鳐呢喃了声，眼圈霎时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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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1章 我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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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进了内殿，果然看见君佑姬正坐在窗边喝茶。

    “佑姬！”她唤了声，委屈的眼泪扑簌簌滚落。

    遣退宫婢后，她拉着佑姬的手一同坐了，想着昨夜的委屈，只顾着掉眼泪，却并不说话。

    君佑姬全然不知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忙给她擦眼泪，哄着笑道：“别哭了，我听说你昨儿夜里出宫去凉州词喝酒，怎的现在竟哭成了这样？镐京城里，怕是还没人敢欺负你吧？再说了，三日后就该与花思慕订亲，眼睛哭肿了，到时候不好看，我看你怎么办。”

    恰这时，殿外，身着粉衣的少女款步而来。

    少女云鬓高耸，姿容秀丽，不是程酥酥又是谁。

    这些年，她因为花思慕的缘故，始终与鳐鳐不睦，今日来雍华宫，乃是想刻意给鳐鳐寻些麻烦，叫她添堵的。

    谁知刚踏进来，就瞧见朱殿里的宫婢们纷纷退了出来。

    她含笑上前，拉住杏儿的手，“哟，这是做什么？大白天的，好端端关殿门作甚？”

    杏儿皮笑肉不笑，“回程小姐话，乃是因为公主与郡主有话要谈。”

    “谈的什么大事，至于把你们都赶出来嘛？！”程酥酥顺势悄悄儿地塞给杏儿一只玉镯子，“罢了，你去忙罢，我自个儿等你家公主出来，与她说话。”

    杏儿收了金镯子，笑眯眯朝她福了福身子，只当做没看见她，直接退了出去。

    于是程酥酥大胆地在廊边雕窗旁站了，试着偷听里面的人说话。

    鳐鳐扑在佑姬怀中，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哭诉给她听。

    白嫩的面庞哭成了淡粉，琥珀色双眸水洗似的干净。

    仿佛只有在佑姬面前，她才能褪去那层戾气与乖张，重新变回当年那个懵懂单纯的小公主。

    佑姬听罢她的话，陷入震惊之中。

    她皱着眉尖，强稳住心神，捧起鳐鳐的面庞，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你还告诉了谁？”

    鳐鳐茫然地摇摇头，“只告诉了你一个……”

    “我且问你，你可是真心喜欢花思慕？你若真心想与他成婚，咱们就一起想办法把这件事瞒过去。若是不喜欢，这婚，退了也罢。”

    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雪发如霜，出奇得镇定。

    而窗外，程酥酥呆愣片刻后，脸庞上忍不住浮起狂喜。

    她强压下心头的喜意，得意地瞟了眼雕窗，便带着侍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雍华宫。

    对她的举动，寝殿里的两姑娘毫无所觉。

    鳐鳐抬袖擦去泪水，低头道：“我不想瞒他，这对他不公平。佑姬，我会退婚的。”

    她说完，忽然咬牙切齿，“佑姬，鬼市里什么能人异士都有，你替我在鬼市张榜悬赏，请人调查昨夜包下凉州词天字号画舫的人是谁！我定要把他抓回来，碎尸万段！”

    佑姬担忧地望着她，知晓她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强性子，于是只得点点头。

    第二日，佑姬进宫见鳐鳐。

    她是急着赶进宫的，喝了半盏茶，才喘着气儿道：“鳐鳐，有人揭了那张悬赏榜！那人挺神秘，只派了小厮过来，说是约你夜里亥时于凉州词天字号画舫见面，到时自会把昨夜之人告知与你。”

    鳐鳐正坐在窗边擦拭剑刃。

    闻言，抬眸一笑，“既有了线索，我倒要过去会他一会。等我抓到对我行凶的人，不把他弄死，我就不姓魏！”

    入夜之后，鳐鳐果然做男子打扮，束着利落马尾，穿宝相蓝男式劲装，骑一匹快马独自奔赴凉州词。

    明丽的眉宇间皆是戾气，她撞开天字号画舫寝卧的门，把拎着的布包掷到地毯上，冷声道：“昨夜包下这间画舫的人，究竟是谁？！”

    布包散开，黄灿灿的金元宝散落满地。

    镂刻雕花的寝卧木门，“吱呀”一声，自她背后掩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背后揽住鳐鳐的细腰。

    温热的呼吸，喷吐在少女耳间，“瞧把我的小公主急得，你坐下来吃杯茶，表哥自会慢慢告诉你，昨夜包下这画舫的人，是谁……”

    昨夜，魏化雨是变了声调与鳐鳐说话的，因此她不曾听出他的声音。

    可今日……

    即便阔别了五年，少年带着磁性的嗓音，她也仍旧刻骨铭心！

    她猛然转身！

    少年正低头看她呢。

    她这么一转身，淡粉唇瓣，便不期然地从少年唇角擦过。

    魏化雨轻佻地舔了舔唇角，“我家小公主这是作甚？第一次见面就这般主动，若是给你的思慕哥哥知晓，怕是要吃醋的……”

    说话间，揽着鳐鳐细腰的手，越发收得紧了。

    鳐鳐呆愣了很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想起自己刚刚的举动，她连忙一把推开魏化雨，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还不忘抬袖擦了擦唇瓣。

    魏化雨把她擦拭唇瓣的动作看在眼底，眸光不觉幽深冷厉了几分。

    他面上不动声色，在小佛桌旁盘膝坐了，慢条斯理地把散落的金元宝一个个收拾到桌面上，“我的小公主真是财大气粗，怎么，好端端的，为何忽然调查起凉州词的画舫？”

    鳐鳐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眼圈莫名发红。

    五年了，

    这人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五年，如今却又莫名其妙地窜了出来！

    她扑上前，一把揪住魏化雨的衣襟，对上他含笑的漆眸，唇瓣颤抖，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

    魏化雨慢慢掰开她的手指，眼睛盯紧了她的双眼，“公主殿下缘何把我抓得这样紧？不知晓的，还以为你欢喜的不是花思慕，而是我呢……”

    “谁欢喜你……”鳐鳐眼睛湿润，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嚣张跋扈，“离开你的这些年，我不知过得有多好！对了，我很快就要与思慕哥哥订亲，届时，还请你过来吃酒！”

    这些年她没学到什么本事，却学到了何为倔强。

    太子哥哥嫌弃她不要她，可她偏偏要让他知晓，她魏文鳐没有他也能过得极好，所以，她绝不能在他面前展示出弱小的一面！

    而魏化雨听着她的话，眼睛里残留的温度，逐渐消弭无踪。

    他把玩着一只金元宝，笑得嘲讽：“听闻公主殿下昨夜在这里失身于人，没想到花思慕还真是大方，连破鞋都愿意收……啧啧，公主殿下果然极有福气。”

    ，

    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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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2章 你可是我捧在掌心里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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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不可置信地转向他。

    下一瞬，她再度扑过去，猛然揪住他的衣襟，“你知道？你知道昨晚的事？！你，你昨晚看见了？！”

    魏化雨挑了挑眉。

    他不光看见了，他还摸了她，亲了她，睡了她呢！

    然而这话却不能说出口。

    他任由少女扯着他的领子，语气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我亦只是听风玄月那厮说的。他手底下不是有个天玄门么，那东西就是专门探听这些歪七八遭的消息的。”

    鳐鳐慢慢松开手。

    粉嫩面庞逐渐涨得通红。

    她默默背过身，小脸低垂，神情不明。

    她已失了身，却连失身给谁都不清楚。

    如今碰上魏化雨，也只有被嘲笑的份儿……

    她魏文鳐，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泪珠子顺着嫩滑的面颊滚落，在铺散开的裙摆上晕染出一朵朵深色水渍。

    双手紧紧抓着裙摆，纤细的手背上已是青筋微凸。

    魏化雨静静看着她。

    小姑娘的背影着实纤弱，白细的脖颈仿佛一折就断，鸦青马尾略微有些凌乱松散，长发垂落在右肩一侧，越发衬得她娇弱不堪。

    莫名的，他想起了昨夜，这娇花似的姑娘在床榻上哭喊求饶的画面。

    于那冷硬的心底，便生出些许柔情来。

    他上前，伸手把她揽在怀里，细声哄道：“鳐鳐何必伤心落泪？那花思慕本不过一纨绔，你嫁给他，将来顶不过做个将军夫人。何不如寻一皇子或者帝王嫁了，将来，可不就是皇后了？”

    要说魏化雨是真不会哄人。

    鳐鳐伤心的是自己生逢厄运，被奸人害了清白。

    可这厮满嘴里说的，却是荣华富贵。

    她难道是在乎荣华富贵的人吗？！

    小姑娘恨恼不已，手肘撞开他，冷声道：“要当皇后，你自己当去！魏化雨，你从前分明是个极正经的人，如今的你满嘴胡言，你再也不是我的太子哥哥了！”

    一声“太子哥哥”，令魏化雨神情微动。

    片刻后，他拿起小金剪，把小佛桌上的灯盏挑亮些，“我不过是为妹妹的前程着想，你怎的就这般生气？”

    鳐鳐仍是气怒，赌气道：“总归我三日后就该与他订亲，你说什么都没用！”

    她并不打算与花思慕订亲。

    可是……

    面对总是漫不经心的太子哥哥，她就想这么说。

    心底，

    总是隐隐有一个期盼。

    可具体在期盼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呵。”魏化雨嗤笑一声，扔了小金剪，一双漆眸含着懒散笑意转向鳐鳐，“这亲怕是订不成了，毕竟，没有男人会心甘情愿娶一个破鞋的。就算他花思慕大度娶你，难道他心中果真没有怨言吗？不过是碍于情面，不曾说出来罢了。我的小公主，我就是男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男人。”

    鳐鳐呼吸急促，胸脯起伏得厉害。

    魏化雨挪到她跟前，握住她的小手细细揉.搓，“你可是我捧在掌心里的小公主，我怕你脸皮薄开不了口说你失身之事，不若我替你与你皇兄说明白，好叫你顺利退亲，你看如何呀？”

    说着，又伸手去摸鳐鳐挂着泪珠的脸蛋。

    而他半威胁半玩笑的话，叫鳐鳐气得眼圈再度湿润。

    若给君念语那厮知晓她被人占了清白，还不定要把她骂成什么样！

    她小脸紧绷，打开魏化雨的爪子，强忍住两泡泪，慢慢道：“无需你多事，我自己会退婚的！我的前程，与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说罢，快速站起身奔了出去。

    魏化雨探出去的手仍旧顿在半空中。

    片刻后，他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少女幽香，勾唇轻笑。

    真是单纯的小姑娘。

    她的前程，如何就与他无关了？

    难道她以为，他花大力气远渡狭海来镐京，是过来玩儿的嘛？

    他啊，

    可是来抢人的呢。

    淡金烛火跳跃，把少年英俊深邃的眉眼，映衬得越发妖异瑰丽。

    鳐鳐回到皇宫，立马泡了个澡。

    自打发生过昨晚的事以后，她就有了长时间泡澡的习惯。

    想要把身上的污迹洗去，如此，仿佛她仍旧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姑娘。

    她沐过身，边擦拭长发边踏进寝殿，“什么时辰了？”

    杏儿正坐在烛火下绣花，闻言回道：“子夜刚过，公主可要就寝？”

    鳐鳐面无表情地在梳妆台前坐下，拿了自己亲手调制的香膏往发梢上揉。

    睡觉，自然是睡不着的。

    今夜过后，再过一天一夜，就是她和花思慕订亲的日子。

    皇兄十分重视这场联姻，因此即便只是订亲，亦弄得十分盛大。

    她临时悔婚，得想个像样的借口才行。

    小姑娘轻叹一声，望着镜中清丽的容颜，忽然十分想念娘亲。

    若她的娘亲在这里，一定能帮她的……

    她垂眸，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前微微一亮。

    翌日。

    雍华宫中乱成一锅粥，只因为他们的公主小祖宗要上吊了！

    杏儿匆匆奔进来，就看见鳐鳐踩着张凳子，双手紧紧抓着吊下来的白绫布，正睁着一双琥珀色圆眼睛盯着她。

    那眼睛里满是期待，哪里有什么濒死的绝望模样，“皇兄他可过来了？！”

    杏儿摇摇头，“皇上说，要宴请贵客，现在没时间过来。”

    “你没跟他说本宫要上吊？！”

    “说了！不过皇上说，你一个月要吊五六次，他有点儿烦，叫你自个儿悠着点儿，演戏别太投入，别累着了。”

    “混蛋！”

    鳐鳐气得咬牙切齿，正要发作，殿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宫女，“公主殿下，皇上来了！皇上他过来了！”

    这小宫女不是旁人，正是被鳐鳐在长街上救下的姑娘。

    她唤作阿蝉，因为聪明伶俐，所以很被鳐鳐重视。

    鳐鳐眼睛一亮，暗道君念语那混蛋心里面到底还是有她这个妹妹的，这不，嘴上说着不来，现在还不是来了？

    她忙示意底下的宫女太监等都哭嚎起来，自己也抹起眼泪，开始闹着要上吊。

    身着龙袍的君念语，沉着一张俊脸，不紧不慢地从外面进来了。

    他不过十六七岁，生得与君天澜有五六分相像，斜挑着一双漆墨丹凤眼，姿容秀丽，很是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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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3章 晚卿她才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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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刚踏进殿中，就听到殿内传来鳐鳐寻死觅活却中气十足的大喊：

    “呜呜呜我不活了我！我根本不想成亲，我刁蛮泼辣，嫁出去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宫里多好，我就要待在宫里！

    “君念语那厮不要脸，他那般急着把我嫁出去，就是嫌弃我在宫里吵闹，总给他惹来麻烦！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兄长，我不活了我！嘤嘤嘤嘤嘤嘤嘤！

    “若我爹娘还在，定然不舍得把我嫁出去的！君念语他不是人啊他，他就是因为舍不得分我吃几碗饭，所以才要急吼吼地把我嫁出去！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

    她哭嚷得起劲儿，一群内侍宫女跟着抹眼泪，使劲儿劝她千万不要想不开。

    君念语面如沉水，在殿内站定，一双丹凤眼鹰隼也似，狠狠盯着这个哭闹不休的妹妹。

    讲道理，他有时候，真的很想把鳐鳐塞回娘胎重生。

    明明他这第一胎如此优秀，娘亲第二胎的质量怎的突然就不行了？

    原本正劝着鳐鳐的杏儿，眼角余光注意到君念语踏进来，连忙过来福身行礼，娇滴滴道：“给皇上请安！”

    请完安起身，余光却又注意到君念语身后的人。

    她怔住，眼神逐渐化作不可思议。

    这个人是……

    魏北太子？！

    不，他现在，是魏北的帝王！

    想来刚刚，皇上宴请的贵客，就是他了……

    杏儿发愣的功夫，魏化雨含笑点评：“说要上吊，却弄出这般大的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寻死似的……白绫布系得不够紧，若真挂上去，怕是马上就会掉下来。那绣鞋只使劲儿跺着凳面，却也不见真的踹翻凳子，可见心里，到底是舍不得死的。”

    君念语冷笑一声，“魏文鳐，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鳐鳐这才慢慢转过头。

    挂满泪痕的小脸看起来悲伤绝望至极，只是在对上魏化雨时，霎时化作惊恐。

    这厮，什么时候进宫来的？！

    刚刚她那副作态，难道都被他看在眼底了？！

    “小公主不想与花思慕成婚，直接把事情原委告知你皇兄就是，何必闹成这般？还不快下来，看着怪丢人的。”

    少年声音不徐不疾，还透着笑意。

    “你不想嫁给花思慕？所谓的事情原委，又是什么？”君念语极擅长抓重点。

    鳐鳐生怕魏化雨嘴贱，把她失了清白的事情告诉她皇兄，紧忙跳下凳子奔到两人跟前，酝酿了下情绪，哭道：“皇兄，我想过了，我并不欢喜思慕哥哥……”

    君念语眉头一沉，“胡闹！你们的婚约是从小就订下的，岂有临时变卦的道理？！”

    这话，同时也是在警告魏化雨，他妹妹和花思慕的亲事已是板上钉钉，旁人休想更改。

    魏化雨似是不曾听出弦外之意，只轻抚过腰间挂着的骨埙，笑得慵懒淡漠。

    鳐鳐紧张不已，实在想不出靠谱的借口，最后忽然捂住肚子，“那什么，皇兄，我我我，我已经有宝宝了！你，你要当舅舅啦！”

    君念语再度冷笑，撩袍在太师椅上坐了，“请御医。”

    鳐鳐面色一变，忙上前，讨好地抱住他的胳膊，“好皇兄，我跟你说着玩儿呢。”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君念语仍旧眉头紧锁，“魏文鳐，我平日里已经够忙了，你别给我添乱。你记住，这婚事乃是父皇与母后还在宫中时定下的，不能退。”

    鳐鳐脸上讨好的神情，慢慢变得僵硬。

    很快，她重又恢复冷漠表情，直起身，淡淡道：“那是父皇一厢情愿，母后却从未想过把我嫁给思慕哥哥。总之，这场婚事，我退定了！强扭的瓜不甜，纵然你真的把我嫁过去，我也会逃跑的！”

    或许从前，她的确有想过嫁给思慕哥哥。

    可是……

    如今的她，已然不干净了。

    更何况，她觉得她对思慕哥哥的那种欢喜，似乎并非是儿女之情的那种，而是妹妹对兄长的孺慕。

    若她果真嫁给他，其实是对他的侮辱啊！

    君念语的目光在她与魏化雨身上转了转。

    良久后，他慢慢道：“那明日订亲宫宴，你打算如何？现在取消？你可知，对花思慕的名誉会造成多大损伤？”

    “总归皇兄只对外说是订亲宴，却没说明是谁的订亲宴。不若皇兄自个儿上，就说是与小晚卿的订亲宴就是！”

    “一派胡言！晚卿她才七岁！”

    “皇兄第一反应是介意小晚卿的年纪，而非介意她这个人，可见皇兄心里，果真是欢喜小晚卿的！再说，七岁又如何，不过是订亲罢了！夫子都说了，史上还有七岁就进宫为后的呢！”

    “你――”

    这兄妹俩，放到一处就会争执个不休。

    最终君念语被她气得不轻，黑着脸拂袖离开。

    寝殿中，便只剩下鳐鳐与魏化雨。

    十八岁的少年郎，生得高鼻深目、唇红齿白，因从荒沙密布的魏北而来的缘故，肌肤是通透的麦色，衣襟微敞，每一寸线条都健硕而完美。

    他把玩着骨埙，笑得宛若大漠里的恶犬，“我瞧着，妹妹失了清白之事，怕是瞒不住的。还不如早些告诉你兄长，也好有理由退婚不是？”

    “我的事，与你无关！”

    鳐鳐凶巴巴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殿内跑。

    这人抛弃了她整整五年，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再不要与他有瓜葛！

    从今往后，她的事，她自己做主！

    而魏化雨毫不在意地跟上她，不紧不慢地踏进了她的内殿。

    余光朝四周打量，但见这里布置皆为淡粉，大约她爱极了这种颜色。

    也是，姑姑从前，也是极爱这颜色的。

    而与旁人闺房不同的是，她的闺房一侧，摆着座极高大的博古架，上面摆放的并非是古董文玩，而是一只只用锡纸密封的陶瓷小罐。

    他挑了挑眉尖，走过去拿起一只，正要撕开锡纸瞧瞧里面的东西，原本还不理他的鳐鳐，立即奔过来，把那小罐从他手中夺了去。

    “这是什么？”

    他好奇。

    “哼，如你这等蛮夷之人，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鳐鳐宝贝般把小罐放回原处，气鼓鼓地把魏化雨往外推：“你走，不许你在我寝殿中待着！”

    魏化雨才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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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4章 总归，那奸夫到底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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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过身，大掌揽住鳐鳐的细腰，直接把她摁到博古架上。

    单身撑在她的面颊旁，他俯首，轻挑起她的下颌，“我的小公主，这般急着赶我走作甚？好容易来中原一趟，你起码得叫我参观参观你的寝殿吧？毕竟，哥哥我可是相当关心你的呢。”

    “呸！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你给我滚开！”

    鳐鳐越发恼怒，猛然退了他一把。

    这动作有些大，连带着把博古架上的一只瓷罐也带了下来。

    瓷罐砸地，碎落成无数细瓷片。

    几颗淡棕色裹着茉莉花瓣的丸子，顺势滚落出来。

    魏化雨弯腰捡起一颗，越发地好奇，“这玩意儿是什么？能吃否？”

    “毒不死你就是了！”鳐鳐撇嘴，“那是我自个儿做的香丸，名唤千娇客，很贵重的我跟你讲！”

    “一枚香丸能有多贵重？”魏化雨不在意，顺手就把那粒香丸塞进袖管。

    他是记得的，这丫头小时候就爱捣鼓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如香膏、香脂之类，没想到如今，竟然还玩起了炼香。

    看来，没有他的这五年，小丫头倒也不寂寞。

    少年唇角轻勾，眼底多了些许冷意。

    ……

    翌日。

    深秋的御花园，百菊争艳，早梅花从枝桠间悄然吐露红蕊，大雁南归，溪流潺缓，景致美不胜收。

    早有宫女在花园中布置好了围屏、桌椅等物，一众世家小姐、公子纷至沓来，衣香鬓影，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尽管皇上并未说明今日这场宫宴是作甚，可所有人心知肚明，今儿这场宴会，乃是给公主殿下与花家公子订亲用的。

    鳐鳐今儿的妆容格外素淡。

    梳简单雅致的元宝髻，髻间只简单簪着根攒珍珠发钗。

    穿梨花白坦领半臂，腰间系着条淡粉底绣梅花的马面罗裙，一双小小的绣花鞋掩印在罗裙底下，若隐若现，莫名令人遐思联翩。

    她带着杏儿与阿蝉过来，恰好听见有世家姑娘扎堆议论：

    “你们怕是不知道，今儿这场订婚宴，恐怕要被取消了！”

    “为何？”

    “乃是因为咱们公主的缘故。我听闻，公主她已非完璧之身，大约是她自个儿觉得没脸再嫁花公子，所以这场订亲宴，怕是要取消了！”

    “什么？！公主她竟然没了清白？！这可真是惊天的大事，不知那个奸夫是谁？！”

    鳐鳐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群女人。

    她们是怎么知道的，她们怎么知道她没了清白？！

    到底是未出阁、没见过大风大浪的小姑娘，她一下子就手脚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知晓的，若这些话传到她皇兄耳中，皇兄稍一调查，就能发现这的确是事实，届时，罚她跪祖庙都是轻的！

    小姑娘手脚发凉，正慌乱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女音自背后响起：

    “公主殿下！哟，您今儿怎的打扮得这般素净？莫不是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心虚来着？”

    “本宫没有！”

    鳐鳐猛然转身。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与她斗了整整五年的程酥酥。

    程酥酥比她大，发育得也比她好。

    琉色宫裙与精心绘制的妆容映衬下，越发显得她花娇柳媚，体态丰腴婀娜，胸前挺着的那对白兔，不知叫多少世家公子看花了眼，纷纷把目光投向这边。

    鳐鳐暗骂了句“狐狸精”，冷声道：“程小姐别来无恙！”

    “无恙，臣女自然无恙。只是公主您……”程酥酥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鳐鳐浑身上下轻扫而过，笑容仍旧甜美可人得紧，温声道，“近日镐京城中有些流言蜚语，也不知是真是假。公主殿下可要小心行事，莫要再授人把柄。”

    “程酥酥！”鳐鳐怒极，随手抄起挂在腰间的软鞭，就要去打程酥酥。

    程酥酥立即梨花带雨，哭着往后退，“臣女做错了什么，惹得公主殿下竟要打臣女？！”

    两人这幅姿态落在众人眼中，所有人都觉得是那位泼辣的公主殿下，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一些世家小姐纷纷上前拦住鳐鳐，恭声道：“公主，酥酥乃是出于好意才劝诫你的，你该感谢她才是呢！”

    “古人云，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公主殿下，酥酥与咱们一道长大，她是真正在为你好呀！”

    一句句温言软语，叫鳐鳐恨透了程酥酥。

    这个女人总会扮出一副作态，叫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对的，而她魏文鳐却是个泼妇！

    她的名声，就是被程酥酥一点一点，这么磋磨殆尽的！

    握着鞭子的手下意识垂下，她正要委屈地红眼圈，那边程酥酥又带着哭腔道：

    “公主殿下，如诸位姐妹所言，咱们乃是一块儿长大的。这些年来，花公子对你一心一意，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你着实不该背叛他！那位奸夫是谁，你说出来，我们一道去为你讨个公道！”

    三言两语间，又叫鳐鳐怒气大盛。

    什么奸夫是谁，她自己也想知道奸夫是谁啊！

    更何况，程酥酥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嚷嚷，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失了清白似的，叫她恨不得拿鞭子打死她！

    她胸脯起伏得厉害，竟不顾一切地冲向程酥酥，怒骂出声：“贱人！我撕了你的嘴！”

    程酥酥往后一躲，立即有无数贵女站出来，替她拦着暴怒的鳐鳐。

    此时，不远处的小楼台上。

    风环水绕，参差翠幕。

    掩映在绿树枝桠后的木质雕花小楼台，建造得精美绝伦，檐下还垂着几盏绘小山水宫灯。

    朱漆美人靠弧度雅致，旁边还置着一张花梨木案几。

    案几上，青铜小香炉内青烟袅袅，正弥散出浅浅花香。

    身着大魏帝王服制的少年，脚踩牛皮靴履，正慵懒靠坐在美人靠上，眉眼淡然，细品赏着这炉香。

    “茉莉，玉兰，桂花，含笑，古梅……我家小公主这炉千娇客，倒是炼制得极有水平。”

    淡红唇角轻勾，他望了眼远处被千夫所指，几乎快要崩溃的鳐鳐，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宽袖。

    “罢了，到底是朕的小女奴，便是为你解一次围，又算得了什么？总归，那奸夫到底也是我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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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5章 他赐她的绝情与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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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化雨散漫地往御花园那处热闹地而去，尚未靠近，就看见身着鹅黄锦袍的少年，玉带束发，剑眉星目，寒着脸冲上前，一把将鳐鳐拉到他身后。

    他盯向程酥酥，言语之间都是瘆人凉意：“程姑娘说话忒难听了些，什么失了清白，这种私密事，能被你听见？！还是说，你程酥酥亲眼看见鳐鳐失身了？！既亲眼看见，你缘何不当场阻止？须知，你这是变相地谋害公主！”

    掷地有声的话，令程酥酥当场红了脸。

    她紧紧攥着裙摆，梨花带雨的杏眼不可置信地盯向花思慕。

    这个人怎么回事，魏文鳐都那样了，都不是干净姑娘了，他怎的竟然还要护着她？！

    心里是这般想的，可她的面上，却仍旧楚楚可怜。

    泪珠子可怜兮兮地滚落雪腮，她上前一步，声音温柔至极：“我不是故意说公主殿下的，我只不过是担心她……思慕哥哥，你不要生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本就是你的错，这等无凭无据的事，也敢到处胡言乱语！什么订亲宴取消，我与鳐鳐自幼青梅竹马长大，彼此心意相通，此生注定是夫妻！今日订亲宴照旧！”

    花思慕戾气满身，说罢这番话，就拽着鳐鳐，快步从这里离开。

    魏化雨靠在一棵树干上，目送他们朝游廊而去，唇角弧度冷讽。

    他垂眸掸了掸宽袖，再抬起眼帘时，眼中有浓烈杀意一掠而过。

    花思慕带着鳐鳐去了御花园里一座楼阁，亲自给她斟了一盏花茶，“喝罢，我总说程酥酥惯会装腔作势，你遇上她，不可动粗，否则就是落了她的圈套里，你怎的总是不听？”

    鳐鳐双手捧起花茶，指尖仍旧止不住地轻颤。

    她偏头盯向花思慕，“那你要我如何？同她比谁更会装柔弱吗？！思慕哥哥，我是大周的公主，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女子！若这等身份，却还得憋着气同她周旋斗法，那我要这身份有何用？！”

    她说着，因为愤怒，眼泪不觉滚落，顺着雪腻的下颌，滑落进花茶之中。

    她知晓的，她的身体里，有大魏皇族的血统。

    在大魏那个地方，女人们没有中原的姑娘这般做作，她们大都很直爽，若遇上欢喜的男人，就会热情表白。

    她亦是如此的。

    她不喜与女子们窝在一处宅斗。

    男人并非她的整个世界，她的血管里有风，她想去更广阔、更大的天地里，一展她的本事与拳脚。

    而思慕哥哥，显然并不了解她这一点。

    她抬袖擦了擦眼泪，心中委屈更盛。

    花思慕拿她没办法，轻声劝道：“鳐鳐，我知晓你不欢喜与她们周旋，可你迟早要出宫嫁给我。届时，难道你就不跟她们打交道了吗？你生在这个贵女圈子里，注定了余生里都要与她们交往的。”

    鳐鳐听着这种话就觉得厌烦。

    她把花茶放到案几上，起身道：“我去楼上更衣，你先走罢。”

    花思慕只道她是要自己一个人静静，也知晓她一个女孩子经历了那种失去清白之事，大约心里正难受着，遂果然依言离开。

    鳐鳐来到二楼，这里是专门为参加宴会的姑娘们准备的更衣梳洗室，衣裙钗饰等物件儿准备得十分齐全。

    她把里面的宫女都打发了出去，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菱花镜擦了擦眼泪。

    正兀自伤心时，一道邪魅低哑的嗓音，自窗边儿响起：

    “我的小公主这是怎么了，怎的把你的小竹马打发走，却一个人在这儿掉眼泪呢？看着怪可怜的。”

    鳐鳐抬头看去，只见魏化雨从窗台跃进来，迈着散漫的步伐，走到了她跟前。

    她别过身子，声音冷冷：“我如何，要你管？！”

    “呵……”少年双手从背后搭在她肩上，慢慢俯下身凑到她耳畔，“这世间，可只有我一个最关心你，其他人，靠不住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鳐鳐侧眸，恰好看到，从男人宽袖间，滑落到手腕的一只金镯。

    镯子上刻着一段竹枝。

    她熟悉得很。

    这是当年她与太子哥哥还很小的时候，鬼市的皇伯母特意赠送给她的。

    她记得她的金镯子上，刻着的乃是两颗小青梅。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家伙，居然还戴着这只金镯……

    女孩儿心中微动。

    而魏化雨见她久久不说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巧看见自己腕间那只金镯。

    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松开手，让宽袖遮掩了镯子。

    漆眸中隐约闪烁着懊恼，他再度垂眸盯向鳐鳐，冷声道：“你不会以为，我戴着这玩意儿，乃是为了你吧？”

    鳐鳐抿了抿小嘴，仰头望向他，“难道不是吗？”

    对上她带着雾气的琥珀色双眸，少年再度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夜。

    他即将离开镐京，不是没有想过要带她走的。

    他听从姑姑的话，亲自去东宫见她，隔着围墙，却听见她在与宫人们欢乐地玩游戏。

    他请了一名宫人进去传话，说他要见她，可她给出的回答是什么？！

    她说，她在忙，没空，让他改日再来。

    这般绝情的姑娘，他有什么可留恋的？！

    少年漆眸越发深邃。

    他缓慢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骨埙，他花费五年时间稳固魏北，如今已能坐稳帝位。

    他这次过来，就是为了把这个绝情的女人抢回去，也叫她尝一尝，他魏化雨赐她的绝情与折磨！

    少年唇角逐渐噙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伸手掐住鳐鳐的下颌，“不瞒妹妹，这些年，我想妹妹想得夜不能寐，恨不能马上见到你。因此，才昼夜都将这镯子戴在身上的。”

    鳐鳐呆怔。

    就在少女眼底，不可自抑地涌现出浅浅的欢喜时，魏化雨松开手，“噗嗤”笑出了声儿。

    他直起身，斜睨着她，“怎么，哄你一句，你还当真了？”

    他慢条斯理地取下金镯子，毫不在意地丢到窗外，“不瞒你说，你哥哥我，已经有心上人了。甚至，我与她，已经订了亲。”

    鳐鳐巴巴儿望着那只金镯子落到窗外。

    窗外乃是一片池塘，镯子落水，传来清晰的一声“噗通”。

    她的心仿佛也跟着落了水，凉凉的，极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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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6章 却不知，究竟是怎么个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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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魏化雨很快朝鳐鳐伸出手。

    鳐鳐看去，只见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戴着个造型和花纹都十分特别的古银戒指。

    “魏北那边有风俗，订亲之后的男女，会戴上一对儿同样的戒指。这另一只戒指，就在我心爱的女人那里。”

    少年紧盯着鳐鳐的眼睛，唇角含笑，一字一顿。

    小姑娘静静看着古银戒指。

    片刻后，她眼圈微红，却笑着轻声道：“你又在哄我，如你这般恶劣的男人，世间哪个女孩子会欢喜你？”

    “鳐鳐，如今的我，是魏北的帝王。大魏朝中众臣之女，又有谁不喜欢我呢？”

    “我才不信……”

    女孩儿仍旧倔强地坚持着，可声音却越发细弱。

    “魏北豪族众多，其中尤以宋家为首。宋家蝉衣，可有听过？来中原前，我与她订了亲。”

    宋家蝉衣……

    鳐鳐的目光，再度落在那只古银戒指上。

    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平静，可拢在宽袖中的手，却下意识地攥紧成拳。

    莫名的，心口很疼。

    她觉得好闷。

    于是她起身，一言不发地想要离开这里。

    却被魏化雨握住手腕，把她拉到他怀中。

    少年低头看她，唇角的笑容越发恶劣，“我的小公主瞧着怎的这般难过？怎么，莫不是，你欢喜上了哥哥我？”

    鳐鳐绷紧小脸，使劲儿想要挣脱他，却怎么也挣不开。

    她目视前方虚空，根本不敢说话。

    因为她怕她一张口，就会哭出来。

    可魏化雨就像是察觉不到她的难堪般，只把她牢牢禁锢在他怀中，低首轻嗅过她颈间，嗓音低哑：“我的小公主可真香……今日焚的，莫非也是那千娇客？”

    “魏化雨，你松手！”

    鳐鳐哑声，红着眼圈想要推开他。

    魏化雨不仅不松手，还就势把她摁在梳妆台上。

    少女上身仰倒在梳妆台面，珠钗首饰皆都散落，惹得漆墨般的秀发铺散在台面上，衬得小脸白嫩精巧。

    柳眉如黛，朱唇精致，眼尾睫毛恰挂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欲落不落的，衬着绯红如画的眼睛，越发惹人怜惜。

    魏化雨单掌按着她的腰肢，俯身凑到她跟前。

    他垂眸，把那一滴泪含入口中。

    亲近的动作，令鳐鳐浑身轻颤。

    她惊恐不已，生怕被人发现，低低唤了好几声“魏化雨”，可对方就像是未曾听见，亲吻着她的眼睫，又细细吻过她的鼻尖。

    最后那个吻，慢慢落在她的唇瓣上。

    鳐鳐只觉脑子一炸，整个人都懵了。

    她很笨拙，这些年，从未与人做过这般亲密之事。

    即便偶尔思慕哥哥想与她做，她也无法放开自己。

    下意识地，排斥那个人。

    可今日……

    面对魏化雨，她整个人都软了。

    他的吻技大约是极好的，纵便她从不曾与人亲吻过，却也感觉得出来。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抬手环住少年的脖颈，沉浸在这旖旎的梦境之中。

    一截绣花宽袖从少女臂间滑落，玉藕似的纤细嫩臂露在外面，白莹莹格外晃眼。

    魏化雨一手掐着她的腰肢，一手不曾闲着，直接探进了少女那重重叠叠的绣花裙摆之中。

    鼻尖抵着鳐鳐的鼻尖，他笑得很是恶劣，“我家小公主真香，今日衣裙上熏得香，应也是那千娇客吧？却不知，究竟怎么个娇法？不若，小公主演示给我瞧瞧？”

    话音落地，骨节分明的手指，倏然用力。

    鳐鳐娇呼出声，一张粉嫩小脸涨得通红，猛然从刚刚的梦境中回过神。

    她睁开雾蒙蒙的眼睛，只觉眼前的男人，哪里是什么太子哥哥。

    他分明，是个恶鬼！

    她猛然推开魏化雨，慌乱地整理裙摆。

    “我的小公主真是矫情，明明很欢喜我，为何却偏要扮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须知，你早已被人开了苞，被人睡一次也是睡，睡几次也是睡，你自己不也能快活——”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鳐鳐慢慢放下手，凶狠盯着这个口无遮拦的少年。

    “魏化雨，若你来中原，只是为了羞辱我，那你大可如愿以偿地滚了！毕竟，如你所愿，我这后半生，已经毁了！”

    她喊完，发疯般奔了出去。

    她失了清白之事，是她不可提及的逆鳞。

    一旦想到，就痛不欲生。

    更何况，

    这件事，还是从这个人的口里提起……

    其他人都好，

    唯有他，不可以！

    寝屋内光影昏惑。

    容貌昳丽的少年，独自站在偌大的屋子里。

    他一侧面颊微微红肿，垂着眼帘，始终面无表情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低冷笑出声：“魏文鳐，那不过，是我报复的第一步……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可多着呢。”

    深邃俊美的面庞上，逐渐现出一股狠戾。

    “我让你们青梅竹马！”

    他猛然转身，一脚踢出，竟生生踢碎了那座坚固的檀木梳妆台。

    梳妆台散了架。

    珍贵的珠钗，跌落进灰尘与木屑之中。

    “我让你们一起长大！”

    又是一脚踢出，横置在窗畔的象牙软榻，生生被踹得四分五裂。

    少年周身涌出无边戾气，幽暗的光影中，摄人非常。

    指间的古银戒指流转出淡淡光泽。

    他忽而抬眸，望向窗外的池塘。

    已是深秋，满池枯荷透着寒凉，那只金镯子，也不知究竟落到了哪个水底旮旯。

    而鳐鳐离开后，独自在御花园一处偏僻游廊扶栏上坐着，只默默对着满园落花垂泪。

    这些年，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深宫中，是很辛苦、很孤单才支撑过来的。

    她最想念的时光，乃是幼时在魏北时，与太子哥哥和娘亲在一块儿的那段岁月。

    可上苍真是残酷，好容易让她重又见到太子哥哥，但那厮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少女伸出纤细白嫩的手，轻轻掐下一朵碗口大的白菊，托于掌心把玩。

    眼圈仍是红的。

    一滴泪，从眼眶中慢慢溢出，砸落在白菊的花蕊中。

    她想，幼时极疼爱她的太子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

    御花园的宴会上，花思慕左等右等，却仍是没能等到鳐鳐回来。

    君念语也过来了，见他那妹妹如此不懂事，竟然缺席这般重要的宴会，心中越发不喜，于是打发了宫人去寻。

    最后，倒是把魏化雨寻了来，却仍旧不见鳐鳐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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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7章 婚约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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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还是杏儿从雍华宫过来，禀报说公主身子不适，回宫后就睡下了，恐无法出席宴会。

    在场众人目光各异。

    有贵女议论道：

    “刚刚还生龙活虎，好像要活吞了酥酥似的，现在突然就说身子不适，摆明了骗咱们呢！”

    “怕是她失了清白之事被揭发，心里难受，才不愿意过来吧？不过事情闹成这样，这婚，到底还订不订了？”

    程酥酥坐在一群贵女中间，听着她们的议论，唇角忍不住地往上翘。

    她抬起美丽的杏眼，含情脉脉地望向花思慕。

    这便是魏文鳐与她的差距了，那个女人空有美貌却没有脑子，这么多年以来，名声不知被她毁成了什么样。

    再加上那女人如今失去清白，却还敢这般摆架子不来参宴，她就不信，思慕哥哥还会护着她！

    可偏偏出乎她所料，花思慕仍旧坚持要与魏文鳐订亲。

    她静静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花思慕与君念语交换生辰八字与文书等物，恨得生生掐破了手掌心。

    她想不通，魏文鳐究竟有什么好，思慕哥哥凭什么就要这般宠着她？

    说到底，终究是个破鞋罢了！

    不过好在他们把婚期定在了来年春日，她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去拆散他们的……

    少女一双杏眼盯紧了花思慕，眼底皆是势在必得的狠意。

    而君念语旁边，魏化雨晃着杯中酒水，含笑望着那些文书之物。

    眼底，却是不动声色的冰冷。

    这边花宴结束后，程酥酥带着侍女离开御花园，准备出宫。

    刚走出不远，就看见自家哥哥一身细铠，腰间佩剑，正背着手站在菊花花圃前。

    她顺着他目光看去，就瞧见霜发童颜的少女，巴掌脸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很是清寒高冷，正迈着细碎步伐从不远处的路径上离开。

    她皱了皱眉，上前道：“哥，你又在看君佑姬？人家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你这般，徒惹人笑话罢了！”

    她哥哥正是程承。

    小时候，程承曾经在学堂里捉弄过佑姬。

    他与学堂里其他纨绔打赌，说是若能让佑姬主动亲他一下，就算他赢。

    他设了圈套，故意安排一帮纨绔欺负佑姬，然后他又英雄救美，最后果然叫佑姬亲了他。

    可后来，佑姬知道了真相。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搭理过他。

    如今的程承，已到了议亲的年纪。

    他生得高大英俊，一身功夫在镐京城年轻一辈中相当出色，如今已是宫里的一品带刀侍卫。

    纵便前程锦绣，可他最想的，仍然是佑姬能够搭理他。

    至少，至少给他一个机会，能让他弥补年少时的荒唐。

    程酥酥见自己兄长竟然还在发愣，于是使劲儿推了他一把，“哥！我跟你说话呢！”

    程承回过神，面容恢复淡漠，淡淡道：“花宴结束了？你不回府，在这里站着作甚？”

    他说完，正要离开，想到什么，又回头道：“对了，西祥宫那边来了贵客，你待会儿经过时，勿要惊扰了里头的贵人。听闻那人脾气不好的。”

    “贵人？谁啊？”程酥酥好奇。

    “乃是安南国的皇子，此次进京，是为了与我大周缔结姻亲。”

    程承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酥酥站在原地，她知晓安南国在比南蛮还要南的地方，与南蛮隔海相望，乃是非常偏僻的国度。

    没想到，他们的皇子竟然进京来了。

    居然还想着缔结姻亲……

    不过如这种小国的皇子，一般都是随便找个宗室女嫁过去完事儿的，正牌公主自然是不可能远嫁到那种地方。

    她正寻思着，眸光忽然一顿。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那双杏眼，陡然亮起。

    ……

    已是入夜。

    魏文鳐自打回到雍华宫，就把自己关进寝殿，还吩咐杏儿守在殿外，不许放人进来。

    阿蝉是新进宫的，搬了张小杌子坐在杏儿身边，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寝殿大门，不觉好奇，“杏儿姐姐，公主她一个人躲在里面，不会出事吗？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杏儿就着灯火，正细细缝制绣裙。

    闻言，漠不关心道：“这你就不懂了，公主这些年都是如此，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喜欢把自己关在寝殿里，谁也不许进去打搅她。所以啊，咱们只要守在这里就好。你若无事，就跑一趟御膳房，说咱公主要吃点心。”

    “可公主没说要吃点心啊！”

    “笨！公主不吃，咱们吃呀！宫女吃的那都是什么玩意儿，自然没有公主吃的点心精致好吃！还不快去？！”

    “哦……”

    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静立在朱漆廊柱后。

    他听了这两宫女的话，不动声色地旋身而起，落在了宫殿屋檐上。

    轻轻揭开一片琉璃瓦，只见殿内点着盏幽微烛火，小姑娘身着淡粉襦裙跪坐在绒毯上，面前的小佛桌上置着只霁蓝釉的钵式香炉。

    袅袅青烟，从香炉盖子的镂花中弥散而出。

    薄金微光里，鳐鳐盯着那炉香，也不知在想什么。

    魏化雨嗅了嗅鼻尖。

    这炉香乃是格外浓烈的花香，更像是春夜里用的焚香，于这无边萧索的秋夜中，分外不符。

    更何况，天晚风来，似有落雨的前兆。

    而果然不出他所料，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秋雨潇潇而落，把这灯火如昼的雍华宫，都染出些许凄迷朦胧。

    他抬头望了眼天，却惊诧发现无数蝴蝶，于黑夜中翩跹而至。

    它们飞进鳐鳐的寝殿，在她的发间与裙摆上停留，烛火映衬下，美不胜收。

    本来红肿着一双眼的鳐鳐，伸出手同它们戏耍，瞳眸中终于现出点儿温暖来，“娘亲不要我，太子哥哥羞辱我，我只剩下你们了……你们，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五年了，每每感到孤单时，她都会点上一炉百蝶香，引诱蝴蝶前来同她玩耍。

    因为她知道蝴蝶不会背叛她、不会害她，它们就像是她的朋友。

    少女抱膝，望着寝殿中戏耍的小家伙们，在烛火中笑弯了眉眼。

    看上去，又傻又天真。

    魏化雨慢慢盖上琉璃瓦。

    他沉默良久，忽然往御花园而去。

    寻到白日里的那座池塘，他褪下外衫，纵身跳了下去。

    莫名的，

    很想把那只金镯子，

    寻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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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8章 思她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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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池水漫过少年的身体。

    他独自潜进最黑暗的池底深处，双手一寸寸摸索过淤泥。

    正是秋末冬初，池底如同冰窖般寒冷，若是寻常人下去，定然撑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魏化雨仗着内劲雄厚，生生在池底呆了两刻钟，才浮上水面换气。

    他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再度扎进水中，继续摸索那只金镯子。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他才终于拖着几乎快要冻僵的身体上岸，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少年浑身湿透，漆发黏在面颊上，越发衬得那双眼在黑夜中犹如鹰隼般深邃冷静。

    他垂眸望向掌心。

    那里躺着的，赫然是精雕着竹枝的金镯。

    正在此时，一道妩媚的女音自他背后响起：

    “既已舍弃，缘何又寻回来？这般冷的天，也不怕冻坏了身子。”

    魏化雨侧目，只见一道窈窕身影，正从黑暗中款款而来。

    花径两侧悬挂的宫灯，隐约照出簌簌秋雨。

    那人撑一把牡丹红绸伞，伞缘缀着长长的水晶珠流苏，随着莲步互相撞击，声音宛若碎玉。

    她在朦胧晕染开的水雾中，缓慢靠近。

    纸伞低垂，隐约露出白嫩尖细的下颌，及饱满的丹红唇瓣。

    颊边仔细绘了两点花靥，随着微笑而上扬，越发衬得人面花娇，明媚艳丽不可方物。

    这样冷的天，她却穿牡丹红露背束腰长裙，行走间，重重裙摆在她背后摇曳生风，宛若牡丹盛开，又妖艳得像是狐狸散开的九尾。

    “是你？”

    魏化雨面庞冷了几分。

    “是我，我亦到这周宫来了。”女子始终低垂伞缘，令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只那说话的声音，却始终带笑，“我过来瞧瞧，我的未婚夫，是如何勾搭他的小青梅的……不过，大周的公主果然貌美倾国，如何，皇上可要把她纳入后宫？我做皇后，她做贵妃，皇上坐享齐人之福，岂不妙哉？”

    魏化雨冷笑，“宋蝉衣，你藏在周宫何处？”

    “这是我的秘密呢。”

    “宋蝉衣，马上离开这里。”

    “这亦是我的自由呢。”

    少女说完，于伞下轻笑出声，旋即转身，在伞缘垂落的水晶珠帘脆响声中，踏着木屐，沿着来时的花径，重又离开。

    魏化雨盯着她的背影，于秋雨中闭了闭眼。

    魏国那边豪族世家倾轧厉害，而宋家于战乱中发家，乃是其中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他与宋蝉衣的婚约，乃是她一手控制操办，她想借他的身份诞下皇嗣，成为魏北最尊贵的女人。

    而他则顺势而为，借她之手操控宋家稳固朝堂，连带着……

    试图彻底忘掉那个小女人。

    可是……

    他仍旧控制不住他自己，每时每刻都要关注她的消息，明明想她要命、思她如狂，却硬逼着自己不去参与到她的生活里。

    毕竟，她曾经那么绝情地对待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年。

    直到一个月前，他得知她要与花思慕订亲。

    他宿醉一宿，在第二日黎明，就不管不顾地乘船远渡狭海，过来寻她。

    这个小女人是他的！

    他亲眼看着她出生长大，谁也不能把她抢走！

    少年于雨中睁眼，一剪瞳眸潋滟着寒芒，黑暗中摄人至极。

    第二日黎明，冬初的雨终于停了。

    大清早的，魏化雨出宫逛了一圈，欲要给鳐鳐买件小礼物。

    少年素来对女孩子的首饰没什么概念，踏进珠宝首饰铺子里，随口就要掌柜的把店中最贵的珠钗拿出来。

    那是两朵宝石镂刻的芍药珠花，怒放的姿态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甚是娇艳。

    如同那个女孩儿，明丽艳绝的面庞。

    他回了宫，遣了个侍卫，把这珠花送去雍华宫。

    偏鳐鳐还在睡觉。

    接东西的杏儿打开匣子一看，知晓这珠花价值不菲，心中十分喜欢，于是也不问自家主子接受否，直接就给摆在了鳐鳐的梳妆匣上。

    正逢君佑姬来雍华宫探望鳐鳐。

    鳐鳐此时才刚刚起床，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没叫宫女伺候，只独自梳理云髻。

    佑姬上前，从鳐鳐手中取过木梳，取笑道：“这样大的人了，发髻却还是梳不好。”

    鳐鳐回头朝她眨眼一笑，“我只会给旁人梳好看的发髻，于我自己，却是怎样也梳不好的。”

    她幼时就爱捣鼓这些东西，能替旁人梳一头极好看又新潮的云髻，可到了自己身上，却总是梳不好。

    佑姬抿唇轻笑，给她梳了个堕马髻，点缀了柄流苏发钗，“花思慕不想退婚，鳐鳐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鬼市那边，可有消息传来？”鳐鳐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戴上珍珠耳铛。

    “未曾，你给的消息太少了，凉州词那边不肯松口说出客人身份，其他人更不曾见过那人，想于茫茫人海中把凶手揪出来，实在是难如登天。”

    佑姬说着，见梳妆匣上搁着柄红宝石镂刻的并蒂芍药珠花，于是顺手拿起，给鳐鳐簪在了鬓角。

    对镜一看，珠花衬极了鳐鳐，真真是肤如白雪，人比花娇。

    “这东西哪儿来的？倒是衬你。”佑姬忍不住称赞。

    鳐鳐抬手摸了摸那柄芍药珠花，自个儿也莫名其妙，“大约是君念语那厮送来的吧，他虽不好，这些年却到底也不曾短了我的吃穿打扮。”

    两人说着，杏儿从外面进来，禀报道：“郡主，程侍卫在雍华宫外等你，说是有东西要给你。”

    鳐鳐笑了，促狭地望向自己这位堂妹，“怕是又来给你送花儿的，你都多久不曾搭理他了，去看看也无妨嘛！纵便不喜欢，把话说清楚，也是好的。”

    佑姬笑容全无，寒着一张白若细瓷的小脸，似是觉得鳐鳐说得有理，遂果真离开寝殿，往雍华宫外而去。

    她走后，鳐鳐打发了宫里伺候的婢女都下去，独自来到寝殿深处，小心翼翼地开始整理博古架上的香料。

    昨儿夜里她把最后三丸百蝶香全焚了，今儿得准备香材，重新炼制几颗出来备用。

    正整理香料时，一道带着浓重鼻音的低哑嗓音自背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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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9章 生怕被人发现她藏了个男人在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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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清早的，我家小公主又在忙什么？”

    鳐鳐回头，只见魏化雨那厮不知何时窜进来的，正单手托腮，歪躺在她的绣床上。

    他大约染了风寒，不止声音透着鼻音，连面色也比之前潮红些许。

    她翻了个白眼，暗道这厮看着健硕得跟什么似的，昨儿夜里不过下了一场雨，就冻成这样，真是没能耐。

    魏化雨不曾注意到她眼里的鄙视，下床走到她身边，好奇地看着她把碾碎的香粉分到不同瓷罐里。

    他伸手蘸了蘸香粉，于鼻尖下嗅闻，挑眉道：“沉香？”

    “难为你这蛮夷之人，尚能闻得出这是沉香。”鳐鳐没好气把他推开，“快出去，别打搅我做事。”

    “我这蛮夷之人，好容易来一趟中原，你缘何不让我瞧瞧你平日里都忙活什么？”魏化雨偏不走，人高马大，铁塔似的杵在鳐鳐身侧，“你缘何又把沉香分到不同罐子里？可是一个罐子装不下？”

    鳐鳐抬头，狠狠剜了他一眼，“说你是蛮夷之人，你偏还不信！这些沉香都是不同种类的，自然要分开放置！”

    魏化雨望着她认真的模样，不觉来了兴致，“哦？那小公主倒是与哥哥我说说，这沉香，究竟哪里不同？我闻着，味道都差不多。”

    “差得可远了！这罐是产于真腊的蓬莱香，这是气味偏于粗烈的光香，这两罐是海南栈香与占城栈香，这是俗称鲫鱼片的速栈香，这罐气犷而烈，乃是番沉。剩下这四罐，分别为黄熟香、白眼香、叶子香、水盘香。这十品，皆属于沉香。”

    魏化雨听着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不大能听懂。

    伸手欲要勾起她的发丝把玩，却见小姑娘今日头发全部梳上去了，并没有多余的发丝可以给他玩儿。

    探出去的手到底没好意思收回，于是指尖落在少女发间的红宝石并蒂芍药上，笑道：“鳐鳐心里到底是有我的，瞧瞧，我早上才吩咐人送来的发钗，你这就急不可耐地戴上了。”

    鳐鳐一愣，伸手摸向发钗，不觉微怒，“原来是你送的？！”

    说完，毫不犹豫地把珠钗拔下，直接扔到魏化雨脸上，“我不要你的东西，你拿走！”

    冰凉的钗饰砸到少年面庞上。

    他接住，抬眸望向小姑娘。

    她大约还在为昨日的事情生气，正闷着头弄那些香料玩意儿。

    少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在她的绣床上坐了，静静看着她。

    小姑娘把香料重新收拾好，取了几味需要用到的香材，跪坐在蒲团上，认真地开始调香。

    她的手法十分熟练。

    可见，这些事，她已经做了千百回。

    光影昏惑。

    她把蜂蜜盛进小小的陶罐里，放在小炉子上慢煮。

    蜜香慢慢充盈了这座寝殿。

    小姑娘抬袖擦了把额间沁出的细汗，拿了个捣药罐与小小的石质棒槌，认真地调和起准备好的香粉。

    漆黑卷翘的眼睫低垂着，遮掩了瞳眸里的认真。

    她的绣花裙摆铺散在地面，初冬的暖阳从雕窗外洒落进来，给她的侧影绘上一层薄金。

    少年眼前的情景美轮美奂，却逐渐模糊。

    原来，在没有他的那五年里，她都在孤单地学习炼香。

    淡红唇瓣微微弯起。

    眼前的景象彻底模糊。

    终归昨晚在池塘里泡了太久，他无法再支撑，眼皮慢慢合拢，倒在鳐鳐的缎被上，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鳐鳐的暖帐里总是熏着安神香。

    与别处的安神香不同，她的香是自己亲手调和的，特别好闻，睡在其中，宛若置身静谧的森林深处，叫人的睡眠质量也好上许多。

    不远处，鳐鳐费尽心力，终于重新调了七颗百蝶香。

    她用锡纸把它们密封在陶罐中窖存，捶了捶酸胀的双腿，正欲到绣床上小憩一会儿，却瞧见魏化雨躺在她的床上，正睡得酣熟。

    犹豫片刻，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睡梦中的少年，褪去了周身那股子戾气。

    眼睫低垂，纵便入眠，高鼻深目的眉眼，看起来也仍旧俊美非凡。

    可眼底，却有两痕格外醒目的青黑色。

    看起来格外憔悴疲惫。

    她看了会儿，不知怎的心生恻隐，小心翼翼伸出手，欲要给他解开外裳，叫他睡得舒服些。

    指尖尚未碰到他，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霍然伸出，如铁箍般，紧紧箍住她的细腕！

    鳐鳐疼得惊呼一声，少年睁开眼，见是她，才慢慢重又阖上眼。

    刚刚一系列动作，竟是在睡眠中完成的！

    鳐鳐咽了口口水，这得是经历过多少次暗杀，才磨练出的戒备心？

    她沉吟了会儿，再伸手给他解开衣裳时，少年便很乖巧，并未动弹。

    褪下外裳，鳐鳐发现这厮里面穿的竟是件极紧的金丝软甲！

    “啧，你的命到底有多金贵，生怕别人杀你似的，穿得这样紧实！”她忍不住嘟囔，又替他把金丝软甲解开。

    软甲里头穿的是薄薄的素白棉质中衣，这人极没有收拾，盘扣扣得稀烂，上下扣子都错乱了，也不知这样如何能穿得舒服。

    小姑娘蹙起眉尖，一粒粒给他解开盘扣，欲要给他重新按顺序扣好。

    可这么一解开，却见少年劲瘦的胸膛上，竟然全是暗红色刀剑旧伤！

    有的伤口大约很深，甚至还有棉线缝过的痕迹……

    她怔住，捏住盘扣的手，忍不住地发颤。

    这五年来，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鳐鳐莫名心乱，干脆把魏化雨身上那件中衣给扒了，却发现这厮全身上下遍布着各种伤疤，乍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小姑娘双手发抖得厉害，忍不住重重推了他一把：“你不是皇帝吗？你怎的把自己伤成了这样？！你是不是又顽劣地去逗弄野兽了？！你怎么那么不听话！”

    然而少年不知怎的，半点儿回答都没有，双眸紧闭，面颊越发潮红。

    小姑娘心疼得厉害，眼睫湿润，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才惊觉这人竟然发了高烧！

    她皱着眉头，急匆匆给他把中衣穿好，又拉过缎被给他盖严实。

    她生怕被人发现她藏了个男人在寝殿，于是偷偷唤来杏儿，让她去太医院拿药，只说是她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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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0章 我家小公主可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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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儿把煎好的药端到寝殿门口，正欲推门进去，鳐鳐先一步打开殿门，从她手里端过药，命令道：“吩咐下去，不准任何人进本宫的寝殿。”

    说罢，掩上了殿门，还不忘插上门闩。

    杏儿对她孤僻古怪的性子早已习以为常，只当她又要捣鼓那些稀奇的香料，于是没再打搅他。

    鳐鳐来到绣床边坐了，小心翼翼舀起药汁，送到魏化雨唇畔。

    少年还算乖巧配合，不知不觉地，就被灌进了半碗苦药。

    鳐鳐还要喂，少年慢慢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鳐鳐忙背转过身，“我可不是心疼你生病才给你喂药，我不过是担心你死在我这儿，传出去坏了我的清誉罢了！”

    少年闻言，勾唇轻笑。

    他强撑着坐起，低头望了眼自己盘扣整齐的中衣，带着浓重鼻音的嗓音，仍旧含着轻佻的笑，“我家小公主还真是殷勤，连我的中衣都重新扣了一遍……怎么样，对你看到的东西，可还满意？”

    言语间，他掀开一半儿缎被，低头去看自己的裤子。

    见裤腰带完好地系着，少年声音中不觉染上遗憾，“你没看？”

    “谁要看你那儿了？！”鳐鳐恨恼得红了脸，一把将药碗塞到他手上，“快喝，喝完了滚！”

    魏化雨低笑出声，捧住药碗，深深瞥了她一眼，才垂眸喝药。

    一碗药很快见底。

    他把药碗放到鳐鳐的床头，伸手拉住她的细腕，一双漆眸含着复杂而深不见底的情愫，只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姑娘，“苦。”

    “什么？”

    “那碗药，很苦呢。”

    状似撒娇的语气。

    鳐鳐不知怎的，竟不大敢直视他的双眼，低垂着眼帘道：“那我去给你弄点儿蜜糖来。”

    说完，正要起身，却被少年拽到他怀里！

    紧接着，一个霸道的吻，不由分说地落在了鳐鳐的唇瓣上！

    鳐鳐的瞳眸倏然放大，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的少年。

    魏化雨眉眼弯起，用唇瓣与舌尖，极尽能事地攫取着她的甘甜。

    他很会啃人，一吻罢，鳐鳐满嘴都是口水。

    小姑娘连脖颈都红了个透，晕乎乎坐在床沿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末了，还是魏化雨轻抚过她的云髻，笑容恶劣而得逞，开口道：“我家小公主可真甜，我已经不苦了呢。”

    鳐鳐羞恼得把绣枕扔进他怀中，气冲冲地跑了。

    她走后，魏化雨从绣床上下来，轻抚过额头，发觉自己的高烧竟已经退了。

    他轻笑，活动了下身体。

    这副大魏皇族的体魄，真是相当强壮了。

    想着，拿过木施上挂着的金丝软甲与外裳穿好，含笑望了眼鳐鳐的寝殿，继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雍华宫。

    而另一边。

    君佑姬在雍华宫外见到了程承。

    两人对视一眼，程承抬手道：“这里说话不方便，郡主请。”

    佑姬面无表情，随他一道离开雍华宫，往御花园方向而去。

    程承挑的是小路，因此一路上两人都没碰上什么人。

    最后两人在御花园一处隐蔽的亭台里坐了，佑姬才清冷开口：“不知程公子寻我，究竟有何要事？”

    “这么多年，我总想找机会与郡主说话，可郡主根本不愿理睬在下。今儿郡主愿意同我独处，程承三生有幸。”

    “你若无事，我便走了。”

    君佑姬丝毫不愿与他多做交谈，起身就要离开。

    “郡主且慢！”程承跟着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年少时，是我多有得罪，还望郡主勿要见怪。”

    君佑姬侧目，盯向他的手，“我从未把那些事放在心上。松手！”

    幼时的她，尽管总是端着架子，可心里面，却极其渴望被人认同。

    这种怪病，也并非是她自己愿意得的啊！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因为这种缘故，而排斥她？！

    在她很孤单的时候，这个男人像是一道光，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可后来她才知道，他的出现，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赌局。

    她的自尊，她尚未萌芽的爱慕，在那场残酷的赌局面前，化成稀烂粉碎，不值一提。

    这么多年过去，虽然她或许已经释怀，但是，她仍旧无法面对这个男人。

    每见他一面，她都会觉得，她就像是一场笑话。

    程承望着她倔强清冷的侧脸，却不想松手。

    片刻后，在少女即将盛怒暴走时，他终于轻笑了声，缓慢松开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枝花，递到她手中。

    乃是一枝新鲜的百合，碧绿莹白，含苞欲放，似还挂着几滴晶莹露珠。

    男人直视着少女的眼睛，轻声道：“我在府中置了温室，种了许多这种花，我知道你喜欢这花，它，也很配你。”

    从幼时起，他们就在同一座学堂读书。

    他习惯在她的书案上放一朵新鲜百合，每天都是如此。

    哪怕后来他得罪了她，她每每都把百合扔掉，他也仍旧锲而不舍地投放花朵。

    总觉得，或者哪一天，她就会突然原谅他呢？

    君佑姬接过百合，只淡淡扫了一眼，就抛到脚边。

    寒冷的瞳孔毫无感情地转向程承，她一字一顿：“或许世上大多姑娘，都会选择原谅伤害过她们的人。可我君佑姬，不会。我愿意与你到这处来说话，不过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余生里，永远，永远不要再来找我。若道歉有用，要刀剑作甚？”

    语毕，她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亭台。

    她穿绣花掐腰蓝缎面宫裙，满头霜发编织成发辫，利落地挽成云髻，露出一截修长纤细的雪颈。

    侧脸的线条弧度美得宛若娃娃，卷翘的睫毛亦是霜白，衬着一点朱唇，她从花径中离开的侧影，实在很美。

    程承弯腰拾起那朵百合，非但没有生气，俊脸上反而流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

    世间已没有其他姑娘能入他的眼。

    除了正离他而去的，那个冰雪般的姑娘。

    君佑姬在御花园中平复了心情，才回到雍华宫。

    宫中，魏化雨已经走了，鳐鳐趴在窗畔，正纠结地摆弄那柄红宝石芍药发钗，并一只刻着小青梅的金镯子。

    ，

    有的宝宝不喜欢鳐鳐和小雨点的故事，是这样的，正文已经完结了，这个是番外。

    番外佛系，菜写自己喜欢的故事，也写给特别萌这一对的读者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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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2章 佑姬勾引他？！

    “这是在做什么？”

    君佑姬在她对面坐了，取过那只金镯子，不觉挑了挑眉，“这不是你随身戴着的那只吗？”

    这只雕琢小青梅的金镯，鳐鳐原本一直戴在手腕上的。

    鳐鳐托腮，琥珀色瞳眸转向格子窗外。

    因为与花思慕的订亲宴即将临近的缘故，所以她才在前些时日，把这镯子取下来收在了箱底。

    她以为，她这生，再也不会佩戴上这只金镯。

    可是……

    小姑娘苦恼地皱了皱眉，颇有些紧张地望向君佑姬，“佑姬，我果真是不爱思慕哥哥的。我……我可能……”

    “可能什么？”

    鳐鳐轻叹一声，终是没敢把心事说出来。

    在她心里，她的青梅竹马并非是花思慕。

    那处柔软的地方，大约永远，永远都留给了那个高鼻深目的少年。

    君佑姬见她不肯说，又道：“对了，关于凶手，你可还要查下去？”

    “自然要查！”鳐鳐柔软的表情，瞬间化作凶狠，“不光要查，我还要把他揪出来，然后将他碎尸万段！”

    “那你倒是说说，那个人，究竟有什么特征？我也好给你把找人的范围缩小些不是？”

    “唔……”鳐鳐努力回想着那一夜，颇有些艰难地启齿道，“那人，戴了个阎罗面具。”

    “阎罗面具大街上随处都有卖的，这叫我从何查起呢？”

    “他……”鳐鳐目光放空，脑海中出现了那夜的疯狂。

    她的指甲从男人的后背划过，大约留下了不少伤疤。

    而那个男人本身的肌肤也算不得光滑，好似有很多旧伤似的。

    于是她正色道：“那人大约是个杀手，他身上有很多刀剑旧伤，就像太子哥哥身上那般――”

    话未说完，小姑娘急忙掩唇。

    君佑姬吃茶的动作顿住。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对面的姑娘，诧异道：“你和魏化雨……”

    “没有、没有，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鳐鳐否认得极快，可面颊却渐渐涨红。

    君佑姬放下茶盅，眼底神色越发惊诧，“鳐鳐，且不说你与花思慕尚未解除婚约关系，魏化雨此人心狠手辣，你父皇还曾经命人挑断他的脚筋过……你在他眼中，几乎相当于仇人的女儿，你与他，恐怕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我娘亲，却是他的姑母啊！我怎么就成他仇人的女儿了？”

    君佑姬对上少女琥珀色的纯净眼眸，在看见里面那若隐若现的情愫时，便知晓，她这位堂姐，是当真欢喜上了魏化雨。

    或者说，从幼时起，这位堂姐心中记挂着的，就始终是魏化雨。

    她不知该如何劝说鳐鳐，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比嫡亲的姐妹还要亲。鳐鳐，我只是怕你以后吃苦。”

    鳐鳐紧紧攥着金镯与红芍药发钗，低垂眼睫，瞳眸中神色不明。

    寝殿中沉默良久，君佑姬笑道：“罢了，不说这些事了。听说安南国的皇子就住在皇宫，你可有见过他？”

    鳐鳐把金镯与发钗藏进宽袖，“未曾呢，不知他长什么样子？这次来镐京，又是做什么来的？”

    “听说是为了与咱们大周联姻。不过安南国远在南蛮以南，如那种偏僻小国，大约堂兄会随意挑个容貌不错的宫女封为公主，嫁过去联姻吧。”

    两人都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而出乎意料的是，三日后宫宴，那位来自安南国的皇子，却因为一幅画而黏上了鳐鳐。

    ……

    宴请安南皇子的宫宴，定于傍晚时分重华阁中。

    说是阁，实际上乃是临水而建的宫室，十分宽敞奢华。

    因为安南皇子身份算不得贵重的缘故，所以今夜到场参宴的，俱都是些爱玩爱热闹的世家公子、小姐。

    总归他们当今圣上，也才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呢。

    鳐鳐与君佑姬相携而来时，君念语等男眷还未到。

    守在阁外的宫女挑起珠帘，两人刚踏进去，鳐鳐就瞧见程酥酥被一群贵女簇拥着，正坐在不远处说话。

    “这柄如意乃是我兄长特意为我寻来的，虽算不得贵重，可这美玉到底也是难得一见的呢。”

    乃是程酥酥略带骄傲的声音。

    “酥酥，你兄长对你可真好！可惜我只有个顽劣的弟弟，他才不会送我这般好的礼物！”

    “我倒是有个哥哥，可他只知吃喝嫖赌，不偷拿我的月钱我就阿弥陀佛了！”

    众女议论纷纷。

    鳐鳐撇了撇嘴，想到自己的兄长，便又是憋了一肚子火。

    恰这时，不知是谁带着爱慕的口吻，提起道：“说起来，酥酥你兄长还未曾议亲吧？”

    “对对对，酥酥的兄长的确还不曾议亲呢！年纪轻轻就已是宫中的一品带刀侍卫，将来前程锦绣，也不知谁有那个福气，能做酥酥你的嫂子！”

    程酥酥把玩着垂落在胸口的细发辫，唇角的笑容多了些冷讽，“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兄长这几年，都被一个狐媚子迷得分不清方向了，哪里还愿意议亲？”

    在场的姑娘之中，偶有瞧见过程承送君佑姬百合花的，小声嘀咕着，把君佑姬与程承的事儿告诉了其他姑娘。

    有的小姑娘不知轻重，嚷嚷道：“君佑姬都那个样子了，头发白得吓人，怎么还好意思勾引程大人？我若是她，必定好好在鬼市那破落地方藏着，绝对不要出来丢人！”

    程酥酥把玩着玉如意，笑道：“谁说不是呢？偏我那哥哥，还觉得她得了怪病十分可怜，却不知晓那份可怜都是在他面前装出来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哄骗他的感情――”

    话音未落，兜头便是一泼凉水。

    鳐鳐手中握着空杯子，笑容顽劣，“程酥酥，你有本事在背后说三道四，你有本事当着佑姬的面编排她啊！本宫倒不知，分明是程承那个死倔缠着我们佑姬不放，如何到了你嘴里，就成佑姬勾引他了？！他是家里有金山银山等着他老子死了他去继承，还是他长得闭月羞花倾国倾城，能值得佑姬勾引他？！”

    程酥酥精心梳理的发髻，被这一泼水彻底毁了。

    乌黑的头发黏在面颊上，水珠沿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看起来甚是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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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3章 是我看不上你！

    她怔愣了好久，才缓缓抬眸，望向面前的鳐鳐与君佑姬。

    半晌后，泪珠子顺着面颊滑落。

    她抬袖哭道：“臣女不过是随口说两句，只是姑娘家的玩笑话罢了，又没伤着郡主，公主殿下为何要这般生气？！甚至，甚至还拿水泼臣女呜呜呜……”

    她哭得厉害极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群贵女，便都围拢到她身边，争相安抚她。

    鳐鳐拿着杯盏，恨得牙痒。

    这个女人一到她面前，就只晓得哭哭哭，好似她是什么恶毒女人，把她怎么地似的！

    她正不平，欲要拉着君佑姬离开，程酥酥却突然起身，哭着拜倒在她脚边，“都是臣女的错，臣女不该多嘴多舌，呜呜呜！”

    话音落地，那柄玉如意从她宽袖中滑落出来。

    这地面乃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玉如意跌落在地，众人只听得一声脆响，再去看时，便见如意碎裂成无数瓣。

    灯火下，翠玉边缘折射出薄金暖色，宛若山峦叠嶂。

    “我的如意！”

    程酥酥娇呼一声，旋即哭得越发惨烈。

    旁边有姑娘轻声道：“公主也真是，酥酥都说了是姑娘家的玩笑话，她却还不依不饶，似乎非得酥酥跪下给她磕头，才算作罢！现在好了，程大人送她的如意碎成这般，若是给程大人知晓，定然要伤心的。”

    “谁说不是呢？虽然酥酥说那如意算不得贵重，可我刚刚看得分明，那柄如意乃是用极品羊脂白玉雕琢的，罕见得很呢！公主殿下得赔酥酥一柄如意才对！”

    各种窃窃私语回响在耳畔，气得鳐鳐脑袋疼。

    今儿这事，分明是程酥酥乱嚼舌根在前，怎的到了最后，就又成了她的错？！

    果然，她同这群贵女，同这座镐京城，分明就是八字不合！

    旁边君佑姬眼见着她的手落到腰间，似又有抽鞭子打程酥酥的冲动，忙按住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鳐鳐撇了撇嘴，强按捺下怒意。

    恰此时，程酥酥背对着众女，慢慢抬起头，对鳐鳐露出个嘲讽而挑衅的表情。

    “你——”

    鳐鳐好容易消下去的火，又腾地一下被炸出来，不管不顾地抽出皮鞭，绷着一张怒脸朝程酥酥挥去！

    程酥酥尖叫一声，可怜巴巴地跌坐在地，抬袖遮住半张脸，看起来梨花带雨，分外惹人怜惜。

    而好巧不巧，就在这时，君念语等男眷朝这里而来。

    鳐鳐的皮鞭，恰恰落在了程酥酥身上！

    程酥酥惨叫一声，娇弱无力地趴在地上，抬起盈盈泪眼，娇声道：“臣女知错，求公主勿要再打臣女！那柄玉如意，臣女不要公主赔的！”

    一句话，惹得进来的男眷们纷纷对鳐鳐侧目。

    眼前的景象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必定是这位刁蛮泼辣的公主恃权行凶，故意毁坏程姑娘的玉如意。

    程姑娘气不过，想让她赔，可她不仅不赔，还对程姑娘大打出手！

    程酥酥被几位贵女扶起，仍旧嘤嘤嘤小声哭着，一派被欺负了的柔弱模样，使得在场男眷无不心疼。

    程承瞥了眼地上那柄碎了的玉如意，拱手道：“皇上，那是臣送给舍妹的生辰礼，还望皇上明察，还舍妹一个公道！”

    君念语看向鳐鳐。

    鳐鳐对上他的目光，冷哼一声，转过半个身子不肯看他。

    她的眼圈红得厉害，却强忍着，不曾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的，她知道她这位好皇兄，定然会帮着程酥酥欺负她。

    毕竟这五年来，她明里暗里，可是没有少被他欺负过。

    可出乎意料的，君念语只淡漠地抬步走到上座，撩袍盘膝坐了，“佑姬。”

    君佑姬站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程酥酥等人是如何嘲讽她的，鳐鳐又是如何为她出头的，那柄玉如意又是如何自己掉到地上的，一五一十地说了遍。

    她始终保持着清冷模样，连语调也毫无起伏，客观公正得令人敬畏。

    任何人听了，都不会觉得她是在说谎。

    程酥酥垂着眼帘，绣帕捂着唇瓣，低声分辩道：“臣女不过是开玩笑，没料到公主殿下竟会当真……”

    “那我骂了你然后说是开玩笑，你心里什么滋味儿？！”

    鳐鳐喊了句，正欲继续理论，君念语打断了她的话：“程姑娘的那柄玉如意，终究是因鳐鳐而碎。朕身为她的兄长，会替她赔一柄更好的给你。”

    程酥酥一激动，忙福了福身，娇声道：“皇上明察秋毫，臣女谢皇上恩！”

    “不过——”

    君念语挑了挑眉尖，丹凤眼底掠过一抹腹黑，“认真也好，玩笑也罢，你终究辱骂过佑姬为狐狸精。佑姬是我大周的郡主，尚容不得你如此羞辱。来人，掌掴三十。”

    程酥酥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已有嬷嬷上前，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双肩迫使她跪下，左右开弓，对着她的脸蛋扇起巴掌。

    鳐鳐在旁边乐了，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竟跟着数起巴掌数来，恨得程酥酥即便哭嚎不止，也仍旧不忘连连对她翻白眼。

    等三十巴掌打完，程酥酥的面颊早已红肿不堪。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仍旧不忘哭着趴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扮出一副娇弱模样来。

    君念语面无表情地转向鳐鳐。

    鳐鳐心中一恘，暗道这厮大约要与她算账了。

    谁知，出乎她意料的，君念语淡淡道：“不过一柄玉如意，国库里不知闲扔了多少。妹妹若是喜欢，随便拿出来摔着玩儿就是，何必要毁坏程姑娘的？人家可只有那一柄。”

    鳐鳐愣住。

    这话，明面上是数落她，可话里话外，却分明是暗讽程酥酥小家子气，为了柄玉如意闹得上不了台面！

    他，竟然在为她撑腰！

    鳐鳐搓了搓手，激动得就差跪下来五体投地口呼皇兄万岁了！

    程酥酥闹了个没脸，被程承扶着离开重华阁。

    临别前，程承下意识瞥了眼君佑姬。

    却见对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儿，总是清冷高傲的面庞上，竟然奇异地噙着一抹笑，“程公子留步。”

    “不知郡主有何指教？”

    他果然依言止步。

    君佑姬同他隔着很多人。

    她含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还望程公子回家后转告令妹，是我君佑姬看不上你程承。而非，我用狐媚做派勾引你。”

    她亭亭而立，不过十三四岁，却出落得一身清贵，一身风华。

    碎玉敲冰般的清冷嗓音令全场静寂，程承整个都僵住了。

    程酥酥则忘了哭泣。

    连刚刚嘲讽她的那群贵女也噤若寒蝉，一时之间，竟不敢直视这位比皇女气势更盛的姑娘。

    ，

    小鲶鱼似乎继承了四哥的毒舌腹黑，哦不，是小念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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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3章 公主美貌倾国，但是失了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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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承沉默半晌，扶着程酥酥，一声不吭地走了。

    而程酥酥从他怀中回头，朝鳐鳐投去不甘的目光。

    似是注意到男眷中的什么人，很快，那不甘的目光便化作冷讽。

    她收回视线，毫不留恋地随程承离开。

    鳐鳐忍不住凑到君佑姬跟前，赞叹道：“佑姬，你可真行！”

    简单霸气的几句话，就把损失掉的名声全部挽回来了，还狠狠打了那群骂她狐媚的姑娘的脸！

    已是开席，佑姬握住鳐鳐的手，带着她在座位上坐了，细声道：“很多人只相信自己眼里看到的善恶，你一味拿武力对付程酥酥，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泼辣与刁蛮。鳐鳐，你需得学会以柔克刚，方才不会再落入程酥酥的圈套。”

    同样的道理，鳐鳐只觉从花思慕嘴里说出来就无比厌烦，可从佑姬这里说出来，顿时就变得无比顺耳。

    她点点脑袋，“我记下了！”

    说完，鳐鳐直觉有什么人正盯着自己这边。

    她抬头，透过殿中歌舞，瞧见对面男眷席中，正坐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生得高大武威、胡须垂胸，穿一套不伦不类的大红色儒衫，桌案下露出一双黑底贴金靴，正襟危坐，一双眼却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明明注意到她望过去，可这人的目光却毫无躲闪，仍旧死死盯着她。

    鳐鳐不喜地皱了皱眉，低声问道：“那人谁啊？”

    正小口小口吃东西的君佑姬闻言抬眸，旋即笑道：“正是安南国皇子，好似是叫呼莫邪。”

    鳐鳐颔首，强忍下被这个陌生男人注视的不适感，垂眸装作若无其事地用膳。

    歌舞过半，安南皇子呼莫邪忽然起身。

    君念语注意到他，抬手屏退歌舞。

    呼莫邪大步走到殿下，拱手道：“多谢大周皇帝款待！臣此次前来镐京，乃是为了求娶京中公主！大周与安南从此结为姻亲，也算是天下美谈。”

    他生了一副异族长相，可穿戴打扮、言行举止，却全都朝中原靠拢。

    这是因为君天澜统一中原，使得中原王朝无比强大，引得四方来朝，异邦人纷纷效仿中原文化的缘故。

    而鳐鳐听见他的话，不觉撇了撇嘴。

    安南比楚国南蛮还要远，甚至还隔了茫茫大海，这样偏僻的地方，正经公主哪里会嫁？

    她魏文鳐又不是嫁不出去！

    可偏偏，呼莫邪正色道：“臣听闻贵国公主名唤文鳐，容貌冠绝天下，臣想以皇子身份，求娶她为皇子妃，恳求皇上应允！”

    说罢，郑重地跪了下去。

    重华阁立即寂静下来，所有人皆都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男人。

    姗姗来迟的花思慕，恰好听见这人的话。

    他拎着酒壶，挑眉而笑：“我陪安南皇子喝了几天酒，也算是颇有交情，怎的安南皇子却惦记上我未过门的妻子了？中原有句话叫做朋友妻不可欺，安南皇子莫非忘了？”

    呼莫邪明显一愣。

    待反应过来时，他豪爽笑道：“花兄此言差矣，在我们安南，美人皆归强者所有。花兄不曾与我比试过，焉知我不如你？不如咱俩切磋一番，这位公主美人，归胜者所有，如何？”

    花思慕未曾来得及说话，鳐鳐先怒了。

    她一掷杯盏，“本宫竟不知，本宫竟成了叫你们爷们儿打赌论输赢的物件儿了！呼莫邪是吧，你若要比，同我比好了！花思慕，这事儿你少给我掺和！”

    她知晓花思慕惯是个爱玩爱耍的，若真叫他与呼莫邪讨论下去，他定然要提枪上马，果真跟呼莫邪比试个高低。

    总归她不愿意欠花思慕人情，这种事，她自己亲自上阵就好。

    君念语望着怒气冲冲的鳐鳐，沉吟片刻，淡淡道：“听闻安南皇子颇为崇敬我中原文化，闲暇之余，还会与下属玩马球？”

    马球乃是一种骑在马上击球的比赛，亦是中原所特有的。

    呼莫邪颇为骄傲，捋了捋垂及胸口的胡须，“如皇上所言，臣在马球方面，颇有造诣。”

    “那好，你便组织七人队伍，与我天朝公主的队伍相抗衡。若你赢了，朕便同意朕的妹妹远嫁，如何？”

    呼莫邪喜不自胜，连忙跪下口呼万岁。

    重华阁中众人，俱都同情地望着那个一脸乐呵的皇子。

    因为这群世家纨绔皆都知晓，在马球场上，与他们的小公主所率领的队伍对上，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散宴后，呼莫邪正要离开，鳐鳐从背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给拽了回来。

    小姑娘一招小擒拿手练得极好，直接把呼莫邪摁在案几上，声音冷冷：“刚刚开席时，你一直在盯着本宫！还妄想求娶本宫，呸！谁给你的胆子？！”

    此时重华阁中的人都散了，只剩下鳐鳐、佑姬，呼莫邪与他的跟班儿。

    呼莫邪满头大汗，说了一长串安南国土话。

    鳐鳐听得一头雾水，猛然一拉他的胳膊，疼得对方连连惨叫。

    鳐鳐凑近他，凶狠道：“说人话！”

    旁边跟班儿擦了把汗，“公主殿下，我们殿下他一紧张就不会说中原话了！您放过他吧，求您放过他吧！”

    鳐鳐不耐烦地松开手，呼莫邪连忙活动了下酸疼的胳膊，小心翼翼瞟了眼她的脸色，才讪讪道：

    “有人告诉我，说公主美貌倾国，但是失了清白，因此在中原没人娶，将来怕是嫁不出去……她还拿了画像给我看，我瞧着公主甚是美貌，所以并不介意公主失了清白。”

    鳐鳐一张粉脸涨得通红。

    拢在宽袖中的手，更是狠狠攥成拳头！

    清白、清白的，怎么每个人都在讨论她的清白？！

    到底是谁在嚼舌根，还嫌她丢脸丢得不够，妄图叫她把脸丢到外国去吗？！

    小姑娘一把攥住呼莫邪的衣襟。

    她迫着他矮下身子，盯着他那双浅褐色眼睛，一字一顿：“给本宫记牢了，便是没了清白，本宫若想嫁，随随便便也能嫁个高门大户！少拿本宫的清白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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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4章 把她摁趴在浴桶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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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便带着君佑姬，气冲冲地走了。

    她走后，那位跟班儿轻声道：“殿下？您刚刚……”

    他家殿下武功高强，没理由被个小姑娘吓成那样的。

    呼莫邪轻笑着捻了捻一缕棕色胡须，“很有趣的中原女人，不是吗？她长得很漂亮，安南国，还不曾有那样漂亮的姑娘呢。”

    鳐鳐离开重华阁，才看见花思慕静立在水畔，似是正在等她。

    君佑姬望了眼这两人，极有眼色地先行离去。

    夜色茫茫。

    初冬的风从水面吹来，十分寒凉。

    花思慕上前，伸手替鳐鳐把额前一缕碎发捋到耳后，轻声道：“刚刚，为何偏要自己出头？”

    向来顽劣的眉眼，于这无边宫灯的火光里，添了些黯然。

    他亦是久经情场的人，知晓姑娘家拒绝一个男人的好意，意味着什么。

    他褪下大氅，轻轻给鳐鳐披上，携着她一道往雍华宫而去，“我听闻，很多姑娘无论有多么欢喜她的未婚夫，在临近成亲时，或多或少，都会产生不情愿的心态。鳐鳐此时，大约也是如此吧？”

    鳐鳐愣了愣，略带诧异地望向他。

    花思慕注意到她的目光，心中不觉越发酸楚。

    他就知晓，定是魏化雨的到来，令鳐鳐察觉到她对他的喜欢，其实并没有多么深。

    他垂眸，眼底有复杂的光一闪而过。

    再开口时，嗓音仍旧平静，“我与鳐鳐一道长大，我知晓这世上，在没有旁的人，比我更适合你。你的不乐意，不过是暂时的。等魏化雨走后，我想，你会愿意嫁给我的。”

    鳐鳐莲步微顿。

    她望向少年的背影，琥珀色瞳眸中满满都是不可置信。

    思慕哥哥他……

    知晓她对魏化雨的心思？

    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莫名的，一股愧疚感从少女心中油然而生。

    她咬了咬唇瓣，只觉自己真是个朝三暮四的女人，竟然在与思慕哥哥有婚约关系的前提下，还对魏化雨动了心……

    而她这份愧疚，皆被花思慕收在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轻握住少女的手，牵着她穿过深深长长的宫巷，“鳐鳐，你在镐京城长大，这里有你所有的朋友与亲人。与我成亲，乃是你最正确的选择。因为你仍旧活在熟悉的国度里，周围仍旧是你熟悉的那些人。而若是远嫁，鳐鳐，在那个陌生的地方，你能快乐吗？如今的魏北豪门世家纵横，它已不是你幼时熟悉的魏北了。”

    不得不说，这番说辞非常有说服力。

    连鳐鳐都觉得，他讲得很有道理。

    她亦不过只有一个余生，怎么敢全部赌在魏化雨身上呢？

    为了那点儿虚无缥缈的爱恋，远渡狭海嫁去魏北，其无法估量的后果，果真是她能承担得起的吗？

    更何况，魏化雨他，分明已有了未婚妻。

    宫巷走到了尽头。

    雍华宫的朱红宫门大开着，檐下的宫灯，隐约映照出飘飞的细雪。

    两人在檐下站定，花思慕捧起鳐鳐的双手，护在掌心细细轻揉，“你记着，无论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都愿意包容你。”

    饱含深意的话，令鳐鳐再度望向他。

    少年双眼低垂，因此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情绪。

    她慢慢收回手。

    望了眼今冬的第一场雪，小姑娘沉默片刻，再三犹豫后，仍旧无法启齿。

    那种事情，叫她如何与她的未婚夫说？

    她伸手接住落雪，声音很轻：“如你所猜测的那般，也如程酥酥在外宣扬的那般，我的清白，的确没了。思慕哥哥，这样的我，实在没有脸面再嫁给你。我大约配不上你。”

    花思慕轻笑，伸手弹了下她的鼻尖，“傻姑娘，我亦不是什么干净玩意儿，何必同我提什么清白不清白的？我在乎的，不过是你这个人罢了。”

    他守着她，看着她从小粉团子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岂会因为清白，就不愿意娶她了呢？

    他不曾觉得无法接受。

    相反，他只是更加怜惜她。

    细雪伶仃，在呼啸而来的北风中，逐渐化作漫天鹅毛。

    花思慕抱了抱鳐鳐，捧住她的脸，语带认真：“记住，爱情里，永远不要用配不上做借口，来拒绝一个人。爱情只有合不合适，没有配不配得上。”

    他亲了亲鳐鳐的额头，就潇洒利落地转身离去。

    鳐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灯雪影中，抬手摸了下被亲的额头，第一次，不曾生出厌烦的情绪来。

    其实，嫁给花思慕，也并非是一个糟糕的选择呢。

    她想着，唇角不自觉流露出带有暖意的弧度。

    宫灯照不到的黑暗处，一道修长身影临风而立。

    他穿了斗篷，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庞，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下颌与唇瓣。

    那唇瓣勾起一个冷讽的弧度。

    须臾，他从怀中摸出个面具，缓缓戴在了脸上。

    ……

    鳐鳐回到寝宫，阿蝉早就带着其他小宫女备好了沐身的热水。

    她没让宫女在殿中伺候，独自泡进浴桶，边拿湿帕擦拭脖颈，脑海中边回荡着花思慕的话。

    那些话，莫名的温暖。

    殿中点着明亮的琉璃灯，小姑娘垂眸轻笑，却不防瞧见屏风边，出现了一双云纹锦靴。

    抬眸的刹那，殿中灯火尽灭。

    她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正在逼近。

    轮廓渐渐明显，可以清晰看见，来人的面庞上，戴着一张阎罗面具。

    少女瞳孔倏然缩小！

    她起身披了衣裳，随手抄起挂在墙上的长剑，利落地拔剑指向来人：“我不曾去寻你，你倒是主动送上门了！皇宫也敢进，你好大的胆子！”

    魏化雨站在昏暗中，静静欣赏着眼前的美人。

    刚刚出浴的姑娘，因为不曾擦拭水渍的缘故，披上的淡粉薄衫略有些湿，紧贴在身躯上，把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漆发及腰，吹弹可破的白嫩小脸上沾着些晶莹水珠，眉若远黛，眼睫扑闪，朱唇轻咬，娇花也似。

    他笑得邪魅，双指夹住剑刃。

    不过眨眼之间，那柄利剑竟奇迹般被他夺下！

    鳐鳐暗道不好，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对方电光火石般骤然出手，直接把她摁趴在了浴桶边缘！

    “嗤啦”一声响！

    她裹着的那件薄衫，竟被这人从背后放肆撕开！

    ，

    小雨点：我在暴走边缘，呵呵。

    鳐鳐：嘤嘤嘤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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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5章 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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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纤细的脊背，白嫩细腻，在微光下散发出羊脂玉般的诱人色泽。

    一朵胭脂红的曼珠沙华，肆意盛开在蝴蝶骨间。

    妖娆，暧昧，

    同少女略显青涩的身子毫不匹配。

    少年带着薄茧的指尖，轻抚上那朵花，“公主怕是不知道，你背上被我纹了朵花儿。”

    “纹了花又如何？！你再这般放肆，本宫就喊人了！”

    “我花银子买下公主，又在公主身上纹了记号，公主可不就是我的人了？”少年俯身，慢条斯理地亲吻过她的脖颈与蝴蝶骨，“若再叫我看见公主与旁的男人亲热，我定要把公主全身都纹上花儿，叫那男人看看，你究竟是谁的所有物……”

    温温柔柔的语调，却好似一条诱惑猎物的毒蛇。

    令人心惊。

    鳐鳐浑身战栗，因为惊恐，喘息得十分厉害。

    就在她不顾一切准备喊人时，少年伸手点了她的哑穴。

    他把一丝不挂的少女打横抱起，面无表情地朝屏风外的绣床走去。

    一重重缎质绣花床帐被放了下来。

    顷刻后，伴着少女的一声呜咽，那绣床剧烈晃动起来。

    魏化雨低喘着，在黑暗中摘下阎罗面具，俯身亲吻鳐鳐的唇。

    少女所有的委屈都被堵在嘴里，晶莹的眼泪滚落眼角，沁入软枕中，逐渐消弭无踪。

    弧度纤细的玉腿，被架上男人的肩膀。

    脚腕上的小金铃，随着男人的侵.犯，而发出急促的铃音。

    鳐鳐疼得厉害，于那无边黑暗中乱挥双手妄图拒绝，可得到的只是男人变本加厉、得寸进尺的攻城.掠地。

    魏化雨单手捉住鳐鳐的双手，把它们狠狠摁在她头顶上方，掐着她的面颊，一字一顿：“魏文鳐，你是我的所有物！纹上曼珠沙华，你就是我的！”

    发狠般的语调，昭示着此刻的魏化雨，究竟是何等盛怒。

    ――鳐鳐，你在镐京城长大，这里有你所有的朋友与亲人。与我成亲，乃是你最正确的选择。

    ――傻姑娘，我亦不是什么干净玩意儿，何必同我提什么清白不清白的？我在乎的，不过是你这个人罢了。

    他未去参加今夜的宫宴。

    只是在夜宴结束时，瞧见天色不大好，怕今夜落雪，于是撑了伞打算去接鳐鳐。

    却在重华阁外，看见花思慕替鳐鳐披上斗篷的那一幕。

    他尾随了他们一路，也听了一路花思慕的花言巧语。

    那个男人利用鳐鳐对他的内疚，变着法儿地哄她与他成亲，还说鳐鳐所谓的不喜欢他，不过是成亲前的正常心理。

    呸，简直是一派胡言！

    少年出神的这一刹那，被鳐鳐逮到机会，猛然挣开他的手！

    到底是有着大魏血统的皇女，鳐鳐力气极大，不顾一切地伸爪去挠魏化雨的脸。

    她知晓她打不过这个男人。

    然而那并没有关系，在他脸上留道印子，鬼市那边找人，就会更方便不是？

    可魏化雨反应极快。

    他抬手挡住脸，鳐鳐的指甲恰恰从他的手臂划过！

    长长的挠伤自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背，血肉迸开，甚是骇人。

    魏化雨低“嘶”了声，身下，猛然一个挺近。

    鳐鳐忍不住地发出一声婉转娇.吟，很快被男人掐住下颌：“你是属猫的吗？怎的还会挠人？！”

    小姑娘说不了话，只一个劲儿在黑暗中瞪他。

    “呵。”魏化雨低笑一声，毫不在意手臂上的挠伤，只俯身霸道含住她的唇瓣，带着她一道堕入欲海。

    雕窗外的落雪纷纷扬扬。

    黑暗的寝殿里，床帐低垂，隐约从里面传出不间断的啪啪水声。

    伴着少女咿咿呀呀的难耐娇.吟。

    明明该是痛苦的，可在魏化雨极致娴熟的技术下，那嗓音硬生生逐渐化作缠绵悱恻、婉转娇媚。

    于无边黑暗的床帐中，勾人至极。

    翌日。

    雪过天晴。

    宫中校场上，大清早就热闹非凡。

    乃是因为今日，大周公主要与安南皇子呼莫邪比赛马球的缘故。

    众多世家子弟、姑娘都已在校场四周挑了位置坐下，个个儿面带兴奋，只等着观看等会儿的马球比赛。

    虽然往日也常常有这种比赛，可今日这场比赛的赌注非同小可，自然更值得观看。

    校场附近有专供人更衣的楼阁。

    鳐鳐独自把自己关在一间寝屋内，单手撑着落地青铜镜，恨透了昨晚那个戴阎罗面具的家伙。

    那人不知发什么疯，硬生生索要了一夜！

    她早上起来，双腿处疼痛得厉害，待会儿要怎么上马？！

    正懊恼暗恨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佑姬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鳐鳐，你换好衣裳不曾？”

    鳐鳐望向雕门，咬了咬唇瓣，声音闷闷的：“好了，我这就出来。”

    她在明德书院读书时，书院中常常会办这种马球比赛，不过大抵都是少年们参加。

    可她惯是个争强好胜的，因此特意选拔组织了一批姑娘，也玩起了马球，势要与那帮少年争个雌雄。

    离开更衣楼，她与其他姑娘一同往马厩牵马。

    她队伍里的姑娘，除了她与佑姬外，一共还有五人。

    其中之一便是程酥酥。

    虽然鳐鳐与她不和，但程酥酥不撒娇装柔弱时，马上功夫还是相当不错的，因此她才愿意让程酥酥进入她的队伍。

    而此时，鳐鳐牵出自己的枣红马，偏头望向程酥酥：“你我斗了五年，虽是仇人，却比普通朋友还要了解彼此。程酥酥，你今儿帮我赢下这场比赛，勿要放水，可好？总归，你我在一块儿也算热闹，我若远嫁安南，你心里果真好受吗？此外，等呼莫邪这事儿了了，我自会与思慕哥哥退亲，你放心就是。”

    程酥酥也牵出自己的马，笑道：“公主说的什么话，我虽与你不曾情同姐妹过，可到底也相识多年，自然不忍看着你远嫁到那种蛮荒地方。公主放心就是。”

    她们皆做同样的打扮，用红缎带束起马尾，穿正红箭袖劲装，脚踩一双黑底牛皮靴，裤脚牢牢扎在皮靴里，看起来利落潇洒非常。

    鳐鳐翻身上马，朝程酥酥拱手道了声“多谢”，便一夹马肚，朝校场疾驰而去。

    程酥酥扶着缰绳上马，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眼底不觉浮起一重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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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卿卿给皇帝哥哥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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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这身简单的劲装，魏文鳐穿起来也比她穿着好看。

    只要魏文鳐留在镐京，思慕哥哥就永远不会多看她一眼。

    握着缰绳的手，渐渐收紧。

    她已经无法再容忍，她和思慕哥哥继续纠缠下去。

    与其巴巴等着魏文鳐自己退亲，还不如她亲自上场，送她一份和亲大礼！

    少女唇角泛起冷笑，一挥马鞭，也朝校场而去。

    ……

    校场外设了桌椅。

    世家公子、小姐等皆已入席，宫女们捧来美酒茶茗、果盘点心等物，恭敬地摆在他们面前的长桌上。

    魏化雨春风得意，姗姗而来。

    他今日身着朱砂红箭袖劲装，外面随意披着件墨底绣金曼珠沙华宽松大氅，唇角噙着莫名笑容，一撩袍摆，在花思慕身侧坐了。

    “花兄。”

    他唤了声，脸上笑意更盛。

    花思慕只觉这人像是黏黏糊糊的狐狸似的，笑起来颇为奸诈，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些。

    魏化雨低笑一声，目光落在鳐鳐身上。

    此时风起，小姑娘马尾上束着的红缎带正随风而舞。

    白嫩小脸气鼓鼓盯着呼莫邪，俨然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捻了捻腰间挂着的骨埙，“朕的小公主生得越发好看了，花兄说是也不是？”

    “与你何干？”

    魏化雨轻笑，一手撑在大椅扶手上，歪过身子又往花思慕跟前凑了凑，“如何就与朕无关了？说起来，你们这桩婚约当年是如何订下的，你心里就没点逼数吗？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当年在魏北时，皇姑姑也曾为朕和鳐鳐订过亲呢。这手镯，便是信物。”

    花思慕垂眸，目光落在他腕间。

    精致雕刻着竹枝的金镯，分外显眼。

    他记得，鳐鳐从前也总戴一只雕刻小青梅的镯子，很明显，与魏化雨腕上这只乃是一对。

    眼底掠过冷意，他面上却仍旧带笑，“那么，不知订亲的文书在何处？又可曾交换过生辰八字？”

    魏化雨唇角的弧度僵硬了下。

    旋即，他正襟危坐，目光再度落在红衣少女身上，“花思慕，明人不说暗话，魏文鳐，朕要定了！”

    花思慕挑了挑眉：“各凭本事。”

    这厢两人战火硝烟味儿十足。

    不远处，君念语也过来了。

    他刚在居中的大椅上坐下，旁边立即飞扑过来一只小粉团子。

    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女孩儿，不过七八岁，生得玉雪可爱，抱住他的腰，仰头娇笑：“卿卿给皇帝哥哥请安！皇帝哥哥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女孩儿一口奶音，说话时颊边两个小酒窝，因为换牙的缘故缺了门牙，一双乌黑圆眼干净而明亮。

    她喊完，照看她的奶嬷嬷急匆匆追过来，惶恐地对君念语行了大礼：“奴婢给皇上请安！小姐年幼不懂事，还望皇上勿要计较！”

    君念语把小女孩儿抱起放到膝盖上，对身后的宫婢吩咐道：“去拿些切好洗净的甜瓜，把赣州新进贡的蜜桔也拿来。”

    宫婢走后，小女孩儿扯了扯君念语的衣襟，“皇帝哥哥，卿卿想吃枣花蜜糖，还想吃金丝芙蓉糕！”

    君念语望了眼她的小嘴，“卿卿正在换牙，不许食甜食。”

    小女孩儿沉吟片刻，重又绽出单纯笑脸：“那卿卿听皇帝哥哥的话，不食甜食！”

    她正是谢陶与张祁云之女，张晚卿了。

    全镐京城的人都知晓，这位相爷千金十分得皇上宠爱，曾经还在乾和宫住过两个月，金尊玉贵不下公主。

    大约将来被封后，乃是早晚的事。

    此时校场中还未开赛，鳐鳐正昂着脑袋，同呼莫邪激烈地理论着什么。

    小晚卿坐在君念语身侧，接过他剥好的金黄桔瓣，小心翼翼放进小嘴。

    “甜否？”

    小晚卿咽下桔瓣，认真地点点头，圆眼睛弯成了新月：“甜！”

    “卿卿今儿怎的有空进宫？你爹娘没让你在府中学规矩吗？”君念语手肘搁在桌案上，双手交叉，轻轻拂拭过指间的扳指，状似无意地开口。

    他很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因此特意把她留在宫中住过一段时间。

    可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张祁云非得把小晚卿从他的乾和宫抱走。

    仿佛他是君念语什么禽兽不如的人似的！

    小晚卿认真地咽下桔瓣，“卿卿听说鳐姐姐要和安南的皇子殿下比试马球，所以特意央了娘亲准许我进宫观看。皇帝哥哥，鳐姐姐一定会赢安南皇子的，是不是？”

    君念语的目光落在呼莫邪身上。

    据他所知，这个男人在安南国分明暴戾嚣张，手底下不知犯了多少人命，更不知有多少年轻姑娘死在他手中。

    可到了鳐鳐跟前，却故意扮出一副老实挨骂的模样……

    便是把鳐鳐嫁给魏化雨，他也不会送自己亲妹子，去与这种奸诈残酷之人和亲。

    他沉思着，目光有意无意地从程酥酥身上掠过。

    他可是调查过了，为何呼莫邪会求娶鳐鳐……

    少年唇角流露出一抹凉意，继而拿起一只蜜桔，又亲自给身畔的小女孩儿剥了吃。

    半柱香后，马球比赛终于开始。

    双方七人，各派一人守在形似网状的球门前。

    其余六人则骑在马上，手持球杆，在场中追逐击打一只猪皮内胆的藤球。

    这场比赛时长为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把藤球击进球门次数最多的队伍，便算是赢得比赛。

    随着宣布比赛开始的铜锣声响起，鳐鳐一马当先，已然轻盈跃了出去！

    尽管她在镐京城的名声，这些年来被程酥酥毁得七七八八，然而在场之人无一不承认，他们的公主，乃是极美的。

    长长的马尾甩出利落的弧度，她追着球绕开安南国两名侍卫，不过刹那间就把藤球击进了网中！

    在阳光下骄傲雀跃的英姿，几乎令所有世家公子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

    呼莫邪不在意地轻笑了声，略带阴鸷的目光，不经意投向程酥酥。

    程酥酥握着球杆，微微颔首。

    而两人这番小小的举动，尽都被魏化雨收在眼底。

    少年饮了口酒，唇角笑容意味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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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7章 追小姑娘，要什么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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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场上，球赛还在继续。

    鳐鳐这支队伍配合得极为默契，她连着击打进五球后，耀武扬威般从呼莫邪面前策马经过，挑衅般朝他投之以一瞥。

    嚣张的眼眸流转，落在呼莫邪眼中，却是明媚不可方物。

    他面上仍含着不动声色地笑，捻了捻编织成辫子的长须，修长双腿陡然一夹马肚，飞快朝前方疾驰而去。

    君佑姬把藤球传给了程酥酥。

    此时，程酥酥前方并无安南国人阻挡，只要把藤球击打进球网，就算是拿下一分。

    很简单的事。

    可击球的刹那，偏偏，她忽然在马鞍上颠簸了下。

    于是那藤球竟然笔直朝守门的安南国侍卫投去！

    侍卫轻而易举就抱住藤球，转手投掷给了呼莫邪！

    呼莫邪浑身气势外放，同刚刚那副羸弱模样相距甚远。

    他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握着球杆，如同穿花拂柳般绕开鳐鳐等人，微笑着把藤球击向球网。

    不知怎的，那一球力道极大，竟生生把抱住藤球的那位姑娘，带的往后疾速倒退，生生撞倒了那座球网！

    “阿橙！”

    鳐鳐疾驰向那姑娘。

    小姑娘乃是将门之女，平日里功夫不下男孩子，她们队伍每次与人比赛，这小姑娘挡下了不知多少藤球，可谓立下大功，足以令男人都要刮目相看。

    可今时今日，她竟然被呼莫邪一球打伤！

    阿橙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忌惮地望了眼呼莫邪，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球网很快被宫人们重新整理好。

    呼莫邪含笑朝鳐鳐拱了拱手：“在下出手没个轻重，还望公主殿下勿要责怪。”

    鳐鳐冷冷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在接下来的两刻钟内，安南国人却如有神助，莫名其妙进了好多球。

    鳐鳐望了眼场外五比二十的分数，终于不淡定了。

    趁着中场休息的空隙，她喝了大口水，质问起程酥酥：“你怎么回事？刚刚那球，为何不传给佑姬？她那边分明很好进球的！”

    程酥酥抬袖擦着汗，声音细弱：“我不曾看见郡主，如何传给她？公主殿下，都是我的错，我过会儿会好好表现的。”

    鳐鳐看着她就来气，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等比赛重新开始，程酥酥却如同丢了魂似的，屡屡失误，害得鳐鳐又输了六分。

    鳐鳐此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定然是程酥酥看不惯她，想借着这次机会，让她远嫁安南！

    看来比赛开场前那番话，她算是对牛弹琴了！

    她心头怒火更盛，在抢夺藤球的过程中，干脆手起杆落，一球杆狠狠把程酥酥从马上打了下来！

    场外人只听得程酥酥尖叫一声，便从疾驰的骏马上跌落！

    比赛只得暂停。

    宫人们连忙冲过去把程酥酥扶起来，少女一条胳膊已然抬不起来，一颗门牙也给摔断了，鲜血横流，哭得极为惨烈。

    场外御医过来看诊，对程承摇头道：“程姑娘手臂摔折了，得尽快治疗，怕是无法再进行比赛。”

    程承皱着眉头，正要把程酥酥带去太医院，程酥酥却哭着转向鳐鳐：“你是故意的！我又不曾害你，你干嘛故意打我！”

    她疼得厉害，哭起来时再没有之前梨花带雨般的美感。

    鳐鳐骑在马上，相信这女人这次大约是真哭。

    她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转了转球杆，“刚刚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抢球，我怎么知道你在我旁边？再说了，之前你传球的时候，不也未曾注意到佑姬在你旁边吗？”

    “你――”

    程酥酥气急。

    程承没叫她再闹下去，扶着她离开了校场。

    程酥酥走后，鳐鳐这边便缺了一人。

    呼莫邪策马过来，盯着她笑道：“怎么样，公主落后了二十一分，可比赛却还只剩下两刻钟，怕是追不平了。不若公主主动投降，如何呀？”

    鳐鳐看见他嘴边那长长的胡子就来气。

    她举起球杆指向他：“你与程酥酥沆瀣一气诓骗我，才把比分拉成这般。若光明正大的比试，还不定鹿死谁手！”

    呼莫邪豪爽地大笑出声。

    须臾，他望向鳐鳐，“未免旁人说我欺负你，不如这样，公主可从场外人中随意挑选一人进入队伍，这场比赛咱们继续比下去，如何？”

    马球这种东西，十分考验默契。

    一支好的队伍，必然是七人共同经历过无数场比赛，磋磨出来的技术与默契。

    呼莫邪算准了鳐鳐随意挑来的人，必定比不得他们。

    所以这场比赛，他们赢定了！

    鳐鳐听见他的话倒是笑了。

    小姑娘红衣皮靴骑在马上，“安南皇子，中原有言，说出去的话如泼去的水，可是收不回来的。你既这般大度，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言罢，她偏头望向魏化雨的方向。

    幼时在魏北，她与魏化雨不知玩过多少次马球。

    尽管那时候他们还很小，可那时培养起的默契，却是终身难忘的。

    魏化雨在接收到鳐鳐的目光时，勾唇一笑。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站了起来。

    魏北来的少年，立在阳光下。

    一身朱砂红暗纹箭袖劲装，把他的身躯勾勒得修长挺拔。

    外面披着的墨金底绣金曼珠沙华大氅，则使他平添几分慵懒雍容。

    胸前垂落的长发编织成细发辫，串着魏北特有的小金珠，其余长发尽皆束成马尾，尾端在后背披散下来，越发衬得面庞英俊。

    花思慕挑眉：“魏兄如何知晓，鳐鳐挑的人就是你？”

    须知，他这位正牌未婚夫，还坐在这里呢。

    魏化雨抬手指了指心，笑容玩味，“默契这种东西，想来花兄并不能明白。”

    “呵……”花思慕不以为意地呷了口酒，“和一群姑娘家玩马球，魏兄也不嫌丢人？”

    魏化雨扔掉披着的大氅，迈开劲长双腿，逆光朝校场而去，“追小姑娘，要什么脸皮？”

    花思慕被酒呛了下，再度望向魏化雨时，目光不觉充满忌惮。

    一般人，都怕情敌色艺双绝不输自己。

    然而更怕的，却是情敌不止色艺双绝，还十分不要脸。

    此时此刻，魏化雨在花思慕心中，便是这等不要脸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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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8章 小公主，乃是朕的心尖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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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化雨上场后，含笑盯向鳐鳐，“哥哥我若是替你赢下这场比赛，可有什么奖励？”

    “你也知晓你是我哥哥，替妹妹赢一场比赛，也有脸要奖励？”鳐鳐没好气地笑了笑，继而认真地盯向呼莫邪，“开始了。”

    “呵……”

    魏化雨毫不在意。

    抬眸看向前方时，眼底却满是戾气。

    花思慕也就罢了，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男人，也该打鳐鳐的主意。

    怕是嫌他自己命太长。

    场外，君念语仍旧在给小晚卿剥桔子。

    一双狭长而雅致的凤眸始终落在场中，他看着与鳐鳐配合默契的魏化雨，眼底不觉掠过一重重凉意。

    这两个人，即便五年不曾相见，可这份默契，却始终不曾消减半分。

    哪怕鳐鳐做出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这个男人，都能在瞬间明白她的动向，然后进行最适当的补位……

    “皇帝哥哥，那个哥哥是谁呀？他好厉害，与鳐姐姐配合得好好哦！”

    身侧的粉团子认真张口，奶萌奶萌的。

    君念语笑了笑，拿了瓣桔子塞到她嘴里。

    场上，呼莫邪原本轻松的神态，却是越来越冷厉。

    他在马背上喘着气，望向魏化雨的目光阴狠而毒辣。

    他知晓这人乃是魏北的帝王，并非他可以惹得起的存在。

    可这人实在是太过分了，他追求大周的公主，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凭什么阻止他！

    趁着鳐鳐带球离开的功夫，呼莫邪同魏化雨并驾齐驱，低声道：“今儿这校场上，你若让我，待我继承安南皇位，我可以背叛大周，以魏为尊，每年携重礼朝拜魏北帝国！”

    英俊的少年，始终噙着微笑。

    视野中，是鳐鳐轻盈策马的背影。

    他温柔道：“瞧皇子说的，朕哪儿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可偏偏你要抢的小公主，乃是朕的心尖宠呢。你说说，如此，朕哪儿能让？”

    “什么？！”

    呼莫邪不可置信地盯向他。

    他只听说，魏北帝王与大周公主关系不睦，却不曾知晓，这关系哪里是不睦，分明是情深似海！

    就在他发愣的功夫，魏化雨稍稍勒住缰绳。

    马速减缓，修长指尖弹出一粒小石头。

    那石头携裹着内劲，直接弹到了呼莫邪的马屁股上。

    骏马痛得长嘶一声，竟然不顾呼莫邪的大喊大叫，直接载着他冲出了马场！

    到底是在海国长大的，呼莫邪并不如魏化雨那般擅长驾驭马匹，在座下骏马发狂时，直接狼狈地从马背上滚落，摔得七荤八素，人事不知。

    “哎呀，安南皇子怎的这样不小心？”

    魏化雨满脸担忧，装模作样地策马过去瞧。

    少年背对众人，面上却噙起微笑，低声道：“忘了告知皇子，在我们魏北，你可以抢男人的财宝，却不能抢我们的女人。抢财宝是恩怨，抢女人，是死仇。”

    话音落地，御医等人也赶了来。

    魏化雨调转马头，回眸瞥了眼仍旧处于惊骇中的呼莫邪，潇洒利落地离开。

    最终这场比赛，还是鳐鳐这一方获胜。

    小姑娘高兴得什么似的，浑身汗水淋漓，却仍旧欢呼雀跃，同佑姬和其他小姑娘抱在一块儿庆祝。

    魏化雨立在场边，遥遥望着她在阳光下的笑颜，茶褐色瞳眸里里俱是温柔。

    小姑娘们都去更衣楼沐身换衣时，鳐鳐跑到他面前。

    她仰头，望着这个比她高许多的少年，“那什么，雍华宫晚上设宴庆祝，你可要过来玩儿？”

    “小公主这是……特意在邀请我？”

    “呸，少自作多情了！谁特意邀请你，我不过是看你可怜，在镐京城没什么朋友，所以顺口问你一句罢了！爱来不来！”

    鳐鳐说完，转身就要走。

    却，

    被魏化雨握住手腕。

    他把她拉到怀中，自背后将她紧紧抱住。

    贴着她的耳畔，呵气如兰：“我家小公主总这般口是心非，我也是相当困恼的……明明思我如狂，想我去你那雍华宫，嘴上却这般硬……难道你的教导嬷嬷不曾教过你，女孩子家，要小意温柔吗？”

    呢喃般的细语，透着说不出的风情。

    叫鳐鳐一张粉脸，瞬间红了个通透。

    此时校场附近还有不少人。

    鳐鳐心如擂鼓，急忙挣开他的怀抱，咬唇瞪了他一眼，急匆匆地跑走了。

    魏化雨轻笑出声，不在意地摸了摸唇。

    他的小公主，不止唇瓣尝着极为好吃，连那耳垂，也相当白嫩.干净，好吃得不得了呢。

    鳐鳐慌慌张张地奔进更衣楼，寻到自己房间，在圆桌旁坐了，挽袖斟了一大盏冷茶，仰头咕嘟咕嘟全给灌了下去。

    然而这么多茶水亦不能平缓她的心跳。

    小姑娘想着刚刚的画面，且四周还有那么多人看见，就苦恼地抱住脑袋，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外间响起了叩门声。

    她抬头，瞧见君念语正推门而入。

    被他牵着的小晚卿，伶俐地奔进来，声音奶萌奶萌的：“鳐姐姐！恭喜你赢了马球比赛！”

    鳐鳐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目光却只落在君念语身上。

    这厮无事不登三宝殿，主动来寻她，必是为了刚刚魏化雨当众抱她的事儿。

    果不其然，君念语面无表情地踏进来，就负手走到窗畔，俯视外间的景致，语带淡漠：“你和魏化雨，怎么回事？”

    鳐鳐本就心虚，被他这么问，就越发不自在，“我和他能怎么样？倒是你，弄这什么劳什子的马球比赛！你就不怕我输了吗？！若我输给了呼莫邪，难道你果真要看着我远嫁？！”

    君念语伸手拂拭过镂花窗棂，“朕那夜，只说若你输了，允你远嫁。却并未说明，究竟远嫁去何处。”

    若有深意的话，令鳐鳐愣了愣。

    君念语转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过了年底，你便是十五岁。作为皇族公主而言，已经是出嫁的年纪。究竟嫁谁，好好想清楚。”

    鳐鳐最不喜他这种居高临下的警告语调，于是眼眸转到旁边，只抱着小晚卿玩，不肯搭理他。

    君念语望了眼小晚卿，咳嗽了声，“另外，派杏儿出宫去张府送信，就说你要留卿卿在宫中过夜，请他们不必着急。”

    “我？！”鳐鳐歪了歪头，笑容恶劣，“皇兄好不要脸！”

    ，

    有宝宝有求加更，是这样的，因为九月底就要发新书，这个月大部分时间都会用来准备新书，会特别忙，所以《萌妃》最近可能没办法加更，抱抱支持菜菜的花菜菜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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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9章 秀色可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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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晚卿睁着一双圆眼睛，无措地望着这对兄妹。

    君念语又咳嗽了声，“张相不许朕把卿卿留宿宫中，你便帮朕这一回，又如何？”

    “呵，皇兄莫非忘了，平日里你是如何待我的吗？想我帮你，也得拿出点儿好处不是？我要珠钗十二幅！要国库里最好的那些！”

    君念语盯着狮子大开口的亲妹子，似是磨了磨牙，才面无表情地应下。

    他带着小晚卿回乾和宫，鳐鳐则沐身更衣，回雍华宫准备庆祝宴会。

    另一边，太医院。

    程酥酥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

    因为骨折，所以被迫上了夹板，白纱布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看起来分外可怜。

    而她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窗外，原本嫣红的唇瓣，都被咬得发青发紫。

    程承给她斟了一盏茶，“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如何抢，也抢不回来。镐京城好男儿多如牛毛，你为何却偏偏看中花思慕？”

    程酥酥怒恨地盯向自己兄长，“我为何看中他？！那兄长为何看中君佑姬？！说什么不是我的抢也抢不回来，我问你，若君佑姬有朝一日许配了人家，难道你不想把她抢回来吗？！”

    如此质问，程承无言以对。

    他坐在边大椅上，轻抚过腰间佩刀，很快起身离开了这里。

    程酥酥气得把手中茶盏砸碎在地，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好好的，程姑娘这是在哭什么？”

    并不纯正的中原话，从门口响起。

    程酥酥抬眸看去，就瞧见呼莫邪撩起一角门帘，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她随手擦去眼泪，期待道：“比赛，可赢了？”

    “哼。”呼莫邪跨了进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魏北皇帝突然冒出来顶替了你的位置，生生把比赛局面给扭转了！”

    程酥酥看着他在大椅上坐了，不禁愠怒：“没用的东西！那你来这里作甚？！”

    “程姑娘，注意你说话的语气！”

    程酥酥翻了个白眼，因忌惮眼前这位男人，声音到底和缓了几分，“你对魏文鳐，还有那个意思否？”

    “她本人，比你给我的画像更美。这般美人，我自然要收入帐中。”呼莫邪指尖敲击着案几，“只是我没料到，魏北皇帝，也对她有意……”

    程酥酥想起魏化雨的姿容与尊贵身份，就越发妒忌起鳐鳐来。

    半晌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主意，唇角流露出一抹恶毒至极的微笑：“从前我们在明德学堂读书时，每次魏文鳐赢了马球比赛，就会在雍华宫设宴，想来，今晚也不例外吧？”

    呼莫邪盯着她。

    程酥酥低笑出声，“她被野男人睡了，清白早就没了！可偏偏，他们却都不信我的话！我今儿晚上，偏要找证据当众拆穿她，叫所有人都知道，她魏文鳐以公主之尊，被流氓地痞给睡了！哼，届时，她要么嫁给占她清白的流氓地痞，要么远嫁与你！我倒要看看，她还敢不敢再缠着思慕哥哥！”

    ……

    入夜。

    雍华宫灯火辉煌，宫女们手捧银壶美酒、果盘佳肴等物于游廊中来往不绝，给寂寂雪夜添上一层奢华与热闹的彩衣。

    正殿内琵琶声起，年轻的公子姑娘们觥筹交错，正把酒言欢。

    鳐鳐今夜心情不错，正与花思慕、君佑姬等人玩行酒令。

    魏化雨靠坐在临近正殿雕门的地方，一手提着酒壶，余光始终落在鳐鳐的面庞上。

    小姑娘今夜喝了不少酒，脸蛋酡红，说话间透着一股子娇气，琥珀色眼眸在灯火下莹润剔透，格外漂亮。

    “秀色可餐……”

    少年低笑，仰头灌了大口酒。

    恰在这时，一道柔弱嗓音自殿外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程酥酥左臂用纱布绑在胸前，周身披着件大氅，静立在屋檐下，看起来袅袅娜娜，分外弱不禁风。

    立即有世家公子忍不住地怜香惜玉起来，把她领进殿中，笑道：“公主殿下与我等玩行酒令呢，酥酥可也要一道？对了，你手臂上的伤，无事吧？”

    “托你们的福，太医说修养两三个月就好了。”程酥酥笑着，挑了鳐鳐身侧的位置坐下，“公主殿下，你并未邀请我，我却贸然前来……会不会打搅了你的雅兴？”

    鳐鳐自打她进来，脸上的笑容就少了许多。

    她撇了撇嘴角，“哪儿能啊，你不顾重伤也要过来参加本宫的宴会，本宫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就好。”程酥酥笑容温婉，“对了，我在半道上碰见了安南皇子，他听闻公主这里在办夜宴，说回行宫换身衣服就来呢。说起来，安南皇子待公主真好。”

    鳐鳐：“呵呵。”

    她不想搭理程酥酥，于是唤了歌姬舞女进来表演。

    趁着众人看表演的功夫，她捧着酒盏，独自跑到魏化雨身侧跪坐了。

    魏化雨手肘撑在矮几上，本是闭目聆听乐曲。

    她一过来，他便睁开了眼。

    鳐鳐挽袖给他斟了一盏酒，“殿中嘈杂，你如何知晓我过来的？”

    “香。”魏化雨凑近鳐鳐的脖颈，贪婪般深深嗅了一大口，“小公主身上，有旁人没有的香。”

    “就你不正经！”鳐鳐咬牙把他推开，掸了掸宽袖，正色道，“白日里，多谢你了！”

    魏化雨捉住她垂落在胸前的一根细发辫把玩，笑容玩味儿，“小公主轻飘飘一句多谢，真是叫哥哥失望得很呐。怎么地，也得附赠香吻一枚，方才不负我上场击球的辛苦吧？”

    鳐鳐拂开他的手，“我跟你说正事，你少动手动脚！昨晚，我又碰到那个占我便宜的家伙了！我在他手臂上划了个极深的口子，算是记号吧。听说风玄月这两天会到京，你让他的天玄门帮我查查，镐京城里，哪些人手臂上有指甲划伤。”

    话音落地，魏化雨眼底掠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原本拎着酒壶的手，下意识藏进袖中几分。

    他问道：“若查出那人是谁，妹妹打算如何？”

    鳐鳐“砰”一声，重重把酒盏掷到矮几上。

    她冷笑：“自然是要把他那玩意儿，剁了喂狗！”

    魏化雨挑了挑眉。

    莫名的，

    下身一寒……

    ，

    今天特别忙，奉上两千字，不要嫌弃哈！

    另外请看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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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0章 为了她，他愿意与全天下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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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自然地饮了口酒。

    恰此时，殿外传来宫女们恭敬的问安声：

    “奴婢见过安南皇子！”

    鳐鳐别过小脸，“来了个程酥酥不说，那讨厌的男人也跟来了……好好一场宴会都办不成！”

    正嘀咕着，呼莫邪已经出现在殿外。

    他笑呵呵跨进殿中，先朝鳐鳐拱手作揖，“恭喜公主殿下赢得这场马球比赛，在下不请自来，想来公主应当不会介意吧？”

    “你也知晓你是不请自来……”鳐鳐眼波流转间都是凉意，“介不介意的，你都来了，本宫能说什么？”

    “呵呵。”

    呼莫邪干笑两声，目光与魏化雨打了个照面，便略微忌惮地收回，寻了鳐鳐旁边的座位坐下。

    鳐鳐呷了口酒，不喜与他接触，于是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呼莫邪倒也不在乎她的态度，只亲自给魏化雨添了一盏酒，“白日里，你在校场上的话，当真？”

    “怎么？”

    “大魏皇帝，你大约并不知晓，这位周王朝的公主，已然失了清白。听闻如你们这种尊贵的人，是不屑迎娶失贞女子的。既如此，不知大魏皇帝，能否把周国公主让与在下？”

    “失贞？”

    魏化雨想着凉州词那一夜的缠绵，不觉轻笑。

    “怎么，大魏皇帝不信在下的话？”呼莫邪望向程酥酥，“我想，过不了半刻钟，大魏皇帝就会相信此事属实了。”

    他说完，魏化雨仍旧不以为意。

    过了会儿，有宫女过来送今冬新酿的梅花酒。

    晶莹剔透的酒液，盛在天青色大陶瓮中，放在树藤编制的筐篓里，由六名美貌宫女抬进殿中。

    鳐鳐作为雍华宫主人，自然是要亲自给陶瓮揭盖。

    此时舞姬尽皆退了下去，琵琶声也逐渐小了。

    宫女们把梅花酒放在大殿中央，恭敬地撤到旁边。

    鳐鳐很欢喜这梅花酒，因此几步上前，迫不及待地掀开陶瓮盖子。

    只见酒液纯澈，其间浮着几瓣淡粉梅花，浓烈醇厚的酒香，几乎刹那间就弥散在殿中。

    “今冬的佳酿，似是比往年要浓香些。”鳐鳐说着，接过宫女递来的木勺，小心翼翼舀了一勺放到唇边品尝。

    程酥酥走到她身侧，笑容温婉：“公主酒量不好，今夜便少喝些罢？若是醉了，没得皇上又要说你。”

    她温温柔柔地说着，就去拉鳐鳐的左袖。

    “你别碰我。”

    鳐鳐最厌恶她，下意识拂开衣袖，可不知怎的，这程酥酥竟然轻呼一声，拽着她的宽袖，整个人朝地上倒去！

    殿中燃有地龙，本就极为暖和，再加上人又多，因此鳐鳐就只穿了件缎面宫裙。

    随着程酥酥摔倒，左边儿宽袖整个被撕裂开！

    白嫩的藕臂，霎时暴露在灯火下。

    “程酥酥，你做什么呀！”鳐鳐皱眉，尚未呵斥，程酥酥已经惊恐地跪倒在地。

    “公主殿下恕罪！臣女无心之失，并非有意弄坏您的衣袖的！更不是，更不是有意要戳穿您没了守宫砂……”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可大殿如此寂静，在座之人，又有谁没听见呢？

    所有人，包括花思慕在内，几乎都下意识望向鳐鳐的左臂。

    少女的手臂纤细白嫩，虽则好看，却的确少了该有的东西……

    守宫砂。

    象征小姑娘清白干净的守宫砂。

    殿中不过寂静半瞬，便响起接二连三地窃语。

    鳐鳐站在大殿中央，仍旧有些犯傻。

    事出突然，她半点儿准备都没有！

    很快，她望向花思慕。

    这个守护了她五年的少年，这个与她约有婚姻的少年……

    她原本想好了，就用自己身体有疾不宜成亲为借口，来退婚的。

    如此，也能给他该有的体面。

    可是……

    可是，现在亲还没退，她的不洁，却暴露在了所有人眼中。

    未婚妻婚前与旁的男人不清不楚，这种事传出去，会损坏他的颜面的。

    程酥酥把她脸上的惶恐不安看在眼底，嘴角忍不住流露出一抹得意微笑。

    她也望向花思慕。

    她很想知道，思慕哥哥，究竟会如何应对这种事？

    是原谅她，还是……

    此时，花思慕拢在宽袖中的双手，早已攥紧成拳。

    他的确不在乎鳐鳐失去清白，但那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鳐鳐没了守宫砂，都知道他花思慕被人戴了绿帽，他该如何抛下那份羞耻，仍旧光明正大的迎娶鳐鳐？

    作为一个男人，他做不到毫无芥蒂。

    而他脸上的犹豫，亦被鳐鳐看在眼底。

    少女忽而笑了下。

    她垂眸，毫不在意地又舀了一勺酒，慢条斯理地送到唇畔。

    细细品尝过，她淡淡道：“今冬的梅花酒当真是不错的……听闻前朝的庆宜公主最好梅花酒，府中豢养的无数面首，为讨她欢喜，每年都会争相献上各地寻来的梅花酒，以讨她欢喜。不知将来，是否有男人，也肯为本宫不辞辛劳地寻那梅花酒？”

    话音落地，满殿公子皆都表情各异。

    这话背后的意思，乃是他们这位公主，欲要效仿前朝的庆宜公主，豢养面首的意思。

    总归名声已经臭了不是？

    与其费尽心思去找姻缘，不如自个儿出宫开公主府，余生里也能活得自在不是？

    程酥酥眉梢眼角难掩笑意，从地上站起身，很快又是梨花带雨的模样，吃惊道：“公主殿下果真不打算与思慕哥哥成亲了？您真的要效仿庆宜公主豢养面首吗？”

    她问完，又轻叹一声：“不过，想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让公主与人私通，做出那般罔顾礼义廉耻的事情呢？若放在旁人身上，说不准就要被沉塘了呢。”

    殿角，呼莫邪眉眼含笑，看向魏化雨，“大魏皇帝，在下不曾说错吧？周王朝的公主已非处子，也不知被哪个市井混混夺了清白。这般姑娘，怕是配不上您了。”

    魏化雨披着件大氅，单手托腮，一双略微斜翘的漆眸，只深沉地盯着殿中的姑娘。

    该是娇花般被人捧在掌心呵护的小女孩儿，此时袖口破了大半，却仍旧面带微笑站在殿中，倔强地以从容不迫的气度，面对所有人鄙夷的目光。

    可那眼眶，却分明是红的。

    少年的心口，狠狠疼了一下。

    第一次，为凉州词那一夜，心生懊悔。

    众目睽睽之下，他忽然站起身。

    来自魏北的年轻帝王，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来到鳐鳐身畔。

    他沉默地把大氅裹到鳐鳐双肩，宝贝般将她揽入怀中。

    他挑衅地望向四座，唇角勾起：“可能要让诸位失望了，占有我家小公主清白的，并非是什么市井混混，而是朕。”

    为了他的小公主，他愿意罔顾礼义廉耻。

    为了他的小公主，他愿意与全天下为敌。

    ，

    《萌妃》开书以来从没有断更过，菜菜这段时间太累了，请容我暂时休息几天，少更新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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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1章 魏文鳐，是我早就要定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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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化雨说完，殿中所有人的神情，俱都变了。

    程酥酥抬手捂住嘴，满脸皆是惊恐与不可思议。

    她苦心孤诣设下的圈套，好不容易把魏文鳐这贱人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人前，可是，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个玷污她的男人，为什么会是魏北的帝王？！

    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面露诧异，根本无法预测，这件事会如何收场。

    然而如何收场，已非他们能够干涉得了的。

    鳐鳐淡淡一声“送客”，便有宫女过来，恭敬地请在座所有人出宫。

    殿中只剩下两人时，鳐鳐抬手给了魏化雨一巴掌。

    眼眶通红的少女，冷笑道：“我费尽心思找鬼市的人，去查凉州词那晚之人是谁，没想到，却是我的好哥哥……魏化雨，你对得起我！”

    那一夜的屈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根本没有办法不仇恨眼前这个少年。

    魏化雨揉了揉被扇红的脸颊，笑容依旧顽劣，“我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

    “玩笑？我的名声被毁成这样，你竟觉得是在开玩笑？！”鳐鳐怄火，随手捡起桌案上的酒盏等物就往他身上砸，“魏化雨，我从没见过你这种不要脸的人！”

    魏化雨一一接住她砸来的青瓷酒盏、酒壶等物，完好无损地给放到案几上，英俊年轻的面庞上，仍是玩世不恭的嬉笑，“好妹妹，总归我也在众人面前承认了不是？咱们既生米煮成了熟饭，不如你嫁给我得了？”

    “呸，不要脸的玩意儿，谁要嫁给你？！”鳐鳐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就要揍这少年。

    魏化雨轻巧侧身，顺势握住鳐鳐的细腕，把她往怀中一拽。

    少年劲瘦的胸膛，紧贴着少女的细背。

    他对她俯首帖耳，于灯火缱绻的殿中呢喃出声：“我的小公主分明是欢喜我的，如何偏要说这口是心非的话？你敢指天发誓，说你不想嫁给我吗？”

    说罢，偏过头啄了下鳐鳐的唇瓣。

    鳐鳐脸红到脖颈，挥手就去揍他。

    可她追不到他，于是独自站在殿中，双手捂脸哭出了声儿。

    却悄悄儿地，从指缝中去偷瞄魏化雨。

    她知道的，小时候她每次哭，他都会主动过来哄他。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人真的凑了过来。

    他取了块绣帕递给她，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如我家小公主这般刁蛮泼辣的姑娘，我愿意娶就不错了，你还哭，怎有脸哭的？”

    鳐鳐才不哭呢，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扬起拳头就要揍他。

    魏化雨也不躲，指着自己的脸笑道：“好妹妹，你往这里揍，揍成了猪头，镐京城那些女人，又得嘲笑你嫁的人丑。看到时候，究竟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

    他都这么说了，鳐鳐哪里还揍得下去。

    她唇角极快翘了下，很快转过脸不搭理他。

    “妹妹可是笑了？”偏少年非得凑过来，手底下没个轻重地捏她脸蛋，“来，再笑一个我瞧瞧！”

    “魏化雨，你怎么那么讨厌！”

    鳐鳐跺了跺脚，一掌打过来，少年忙笑着避开。

    两人仍旧在殿中追逐打闹。

    大约最好的爱情，便是总有一个人，愿意放下身段、放下自尊，厚着脸皮来哄另一个人开心。

    殿外，细雪簌簌。

    君念语一袭狐毛大氅，静立在雪地里。

    他是听宫女禀报了雍华宫这边的事，才放下手里的奏章，急着赶过来的。

    此时，那双雅致狭长的丹凤眼，正静静盯着殿中景致。

    青梅竹马，亲密无间，大约说的，就是眼前这幅场景吧？

    可是……

    他面无表情，悄无声息地攥了攥拳头。

    可是，他君念语的妹妹，大周王朝的公主，岂能被那个魏北的男人，这般轻而易举就娶走？！

    ……

    翌日。

    魏化雨昨夜是歇在雍华宫偏殿的。

    原本他厚着脸皮撒泼打滚地要赖在雍华宫，是想蹭鳐鳐绣床的，却被鳐鳐一脚踹下了床。

    无法，他只得不甘不愿地抱着软枕香被，独自去偏殿睡。

    在魏北这五年，他有每天黎明前起床练刀的习惯，谁知今儿刚起，打开门，就看见一位太监笑嘻嘻地恭立在殿外：

    “给魏国皇上请安！奴才奉圣上旨意，请魏国皇上去乾和宫说话。”

    魏化雨是何等通透玲珑之人，自然知晓君念语那厮是要找他麻烦了。

    毕竟，他占了人家亲妹子清白，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他也不慌，仍负着双手，唇角含笑，淡淡道：“领路吧。”

    小太监不觉对他的气度另眼相看，态度越发恭敬几分。

    等到了乾和宫，天色才刚蒙蒙亮。

    乾和宫寝殿内点着几盏明灯，君念语静坐在窗畔软榻上，肩上披着件紫貂毛大氅。

    魏化雨踏进来，看见这厮手里拿着书卷，眼睫低垂，似是正在看书。

    只是眼下的青黑，却暴露了这厮一宿未睡的事实。

    他含笑，与君念语隔着小佛桌坐了，见桌上摊开的棋局尚未结束，于是拈起一粒白子落在棋格上，“我幼时就觉着，咱们迟早有一天要成连襟。瞧瞧，果然不出我所料。”

    君念语从书卷中抬眼，丹凤眼凉薄至极，“你是不是觉得，鳐鳐果然不得宠爱，乃是有名无实的公主，所以，可以任由你欺辱？”

    “我从未如此认为，大舅哥可勿要冤枉了我……”魏化雨漫不经心的，又拈了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局已是死局，你如何落子，也无法盘活了它。鳐鳐作为我大周的公主，原已有婚约，你行不义之事在前，可曾想过后果？长兄如父，若朕果真把她许配与你，将开天下玷污之风，宵小之辈都会纷纷效仿你。届时，伦理何在？教法合在？”

    君念语面无表情地说着，伸手欲要把棋盘上的子一一收回。

    魏化雨按住他的指尖，一字一顿：“魏文鳐，是我早就要定了的女人。你口中所谓的婚约，不过是她父亲一意孤行定下的。于我姑母而言，她从一开始，就想把鳐鳐许配与我。”

    他唇角流露出一抹恶劣冷笑，抬手拈起一颗白子，慢悠悠落在棋盘角落，“死局活局，不过一念之间。”

    随着他落子，这局走到尽头的棋，竟又被他盘活了。

    “你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无非是我所出价码不够……”魏化雨往后一靠，双臂闲适地搭在窗台上，“说罢，大舅哥究竟要怎样，才肯松口放她与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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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2章 以血发下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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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念语瞥了眼棋盘上的活局。

    他漠然合上书卷，“在你眼中，一切都是用利益来衡量的吗？若有朝一日，其他人想从你那儿得到鳐鳐，是不是只要所出价码足够，你也会轻易而举把我的妹妹，卖给那人？”

    “大舅哥真爱说笑……”

    “我仅有鳐鳐一个妹子，这五年虽是同她争吵度过，可血浓于水，她在我眼中，胜过我的生命。”

    魏化雨挑了挑眉，转动眼眸看向君念语。

    此时天光初现，雕窗外朝霞映雪。

    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这个初冬的黎明，正襟端坐在小佛桌旁，眼下是一宿未眠的青黑，眼眶则微微发红。

    在这个寻常的黎明里，魏化雨忽然窥见了这位年轻的大周皇帝，对他妹妹的真情实感流露。

    再如何嫌弃，再如何怒其不争，追究起来，却也终究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啊！

    他敛了眉眼，勾唇一笑。

    天光破晓，薄金色的霞光从琉璃瓦檐折射，温柔落于他的瞳孔里。

    他望向一侧侍立的小太监，“去，把我从魏北带来的烈酒拿来。”

    小太监愣了愣，下意识望向君念语，见他并不反对，于是颠颠儿地去魏化雨所居宫殿拿酒。

    他很快捧来一只深青陶瓮。

    魏化雨解开封泥，浓烈的酒香，霎时弥散在乾和宫寝殿。

    他拿过两只天青色瓷碟满上，“魏北最烈的酒，一盏可醉风月，一坛可醒余生。然无以下酒，唯有在下真心一颗。”

    说着，随手摘下腰间佩刀，对着掌心轻割了下。

    鲜血渗出，被他尽数滴落在酒碟之中。

    原本醇厚剔透的酒酿，霎时晕染开血红。

    他微笑端起其中一碟酒，满不在乎地饮下肚。

    君念语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他喝完酒后，才慢慢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同样一饮而尽。

    这些年他饱读各国志，知晓魏北那边有饮酒为誓的风俗。

    即把自己的血液滴落在酒水里，以此发下的誓言，必定会一生遵守，否则，就会受到神灵最残酷的惩罚。

    魏北那边信仰神灵，以此发下的誓言，比中原这边的死誓更具约束力，魏人是绝不会违背的。

    他饮尽酒，抬眸看向对面。

    千言万语，皆都化在了那坛酒中。

    这是男人之间的交流方式，

    沉默，

    却有效。

    ……

    这一天，魏化雨和君念语生生把那坛酒分食了个干净。

    酒太烈，饶是两人酒量再好，也免不了酩酊大醉。

    魏化雨在第二天晌午才醒，揉着宿醉胀痛的脑袋，唤来锦鱼、锦瞳替他梳洗更衣。

    双胞侍女一前一后地侍奉着。

    锦鱼把净面的湿帕挂好，回头笑道：“镐京城那位花公子，昨儿遣了人进宫，给圣上送了帖子来。只是圣上尚还醉着，因此不曾读过。”

    说话间，锦瞳已经给魏化雨扎紧腰带。

    她抬头娇笑，“奴婢把帖子读给圣上听？”

    “好。”少年声线低哑，在圆桌旁坐了，边用早膳边听着锦瞳读帖子。

    那帖子，竟是花思慕邀请他今夜前往凉州词听曲儿的。

    锦鱼活泼，免不了多嘴，笑道：“这位花公子还真有闲情逸致，未婚妻都被咱们圣上抢走了，却还有心思邀请圣上听曲儿……奴婢若是他，早就羞愤得一头撞死了。”

    锦瞳刮了下她的鼻尖，温温柔柔地把热羊奶端上桌，一双杏眼含情凝睇地望向魏化雨，“主子，大周公主身份尊贵，她若嫁与您，必定是皇后位份。可，宋姑娘那边……”

    少年侧脸坚毅冷漠。

    他用完早膳，端起羊奶一饮而尽。

    未曾理会侍女的话，他起身，面无表情地提刀出了寝殿。

    锦鱼好奇地走到窗畔，看着他在宫苑中练刀，不觉挑了挑眉，“姐姐，你说说看，这大周公主与宋姑娘，究竟谁会当皇后呢？”

    锦瞳也在看魏化雨。

    那双水蒙蒙的杏眼中，爱意缱绻。

    锦鱼回过头，见自家姐姐如此表情，忍不住轻笑着打趣：“姐姐容貌美艳、气度非凡，若能有个好出身，说不准也能当个贵妃什么的呢！”

    “就你嘴贫！”

    ……

    入夜后，魏化雨果真应约去了凉州词。

    一踏进这座金碧辉煌宛若天宫的楼阁，便有侍女过来，恭敬道：“给魏国皇帝请安！花公子交代，您若过来，让奴婢领您去枫叶画舫。”

    枫叶画舫，正是当初魏化雨买下鳐鳐后，寻欢作乐的那座船。

    魏化雨轻笑，“那便劳烦姐姐领路了。”

    他生得英俊，眉目间又有中原的少年不曾有的深邃，笑起来时眉眼弯起，宛若大漠明月，令那侍女霎时红了脸。

    侍女领着他来到枫叶画舫，便乖觉退下。

    魏化雨抖了抖锦袍，慢条斯理地踏上画舫楼阁。

    推开雕门，寝屋中遍生暖香。

    花思慕瘫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侧摆着许多空酒坛，下颌出胡茬凌乱，竟比前两天憔悴许多。

    魏化雨踏进门槛，弯腰拾起一只酒坛掂量，“怎么，花兄请我前来，莫非是要与我喝酒？倒是难得。”

    花思慕抬眸。

    血丝遍布的眼眸，无端令人生畏。

    不过刹那，他骤然朝魏化雨掠了过来！

    拳风赫赫，朝魏化雨面庞揍去，“那夜凉州词被拍卖的女子，正是鳐鳐吧？！你早就认出了她，所以才一心要买下她！”

    魏化雨出掌格挡，笑容散漫，“花兄聪明一世，却偏偏糊涂一时。姻缘天注定，你如今对我发火，也是无用的。”

    “哼！”

    花思慕突然收拳。

    他立在寝屋中，“那一夜，她脸上戴了黄金面具，你是如何认出她的？”

    “眼睛。”魏化雨垂眸掸了掸衣袖，“她的眼睛，与姑母一模一样。你知道否，大魏皇族的女人，瞳孔是如出一辙的琥珀色。那种色泽非常纯正，我一眼就能认出。”

    “呵……在我看来，姻缘并非天注定。”

    “哦？”

    魏化雨抬眸的刹那，花思慕忽然袭向他！

    他下意识躲开，反手便是一掌！

    可出乎意料的，花思慕似是刻意要挨这一掌般，不避不闪，生生挨了这一掌，整个人倒飞出去，硬生生撞塌了那座绣床。

    他捂着胸口，艰难地站起身，朝旁边吐了口血。

    抬眸时，俊脸上却分明噙着笑，“在我看来，世间从没有天注定的事，不过事在人为罢了。正如你与她分开五年，却仅凭一双眼，就能认出她。而我与她这五年的相处，不过是个笑话。”

    他站起身，抬袖擦了擦唇角的血渍，抬步朝寝屋外而去，“这一掌，是我欠鳐鳐的。”

    “此话何解？”

    花思慕同他错身而过，声音满含自嘲：“那夜我若挺身而出，维护鳐鳐的清誉，是不是一切会大不相同？身为她的未婚夫，我不曾为她出头。终究，是我胆怯了。姻缘里，最先胆怯的那个人，注定了是输家。”

    魏化雨侧目望向他的背影。

    他知晓，镐京城这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鳐鳐从前的未婚夫，是彻底放手了。

    他轻笑了声，在佛桌旁盘膝坐了，随手给自己斟了一盏酒。

    其实他不觉得花思慕有多么喜欢鳐鳐。

    一切，不过是少年间的争强好胜罢了。

    ，

    那啥，和编辑大人商量了下，因为一些原因，新书发布时间延迟，改为十月下旬，真的很对不起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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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3章 佑姬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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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镐京城。

    千万盏灯火宛如璀璨流动的金海般照亮了黑夜，笙歌繁华、倾国盛世，莫不如是。

    一座格外奢华的酒楼临水而立，正是当年张祁云特意为谢陶建造的花好月圆楼。

    如今多年过去，临河一带已发展得如火如荼，酒楼歌馆鳞次栉比，首饰、成衣、糕点、文房四宝等各种店铺比比皆是，热闹程度丝毫不输皇城长街。

    花好月圆楼楼上雅座，有观景的美人靠。

    美人靠的廊下，两盏红绉纱灯笼轻曳。

    君佑姬独自立在扶栏后，俯瞰着满目繁华，漆黑的眼瞳深处，却分明盛着淡漠的凉薄。

    她背后，程承正垂眸煮酒，“雍华宫一事，终是我妹妹有错在先。她在对花思慕的感情中陷得太深，以致如今无法自拔，才把矛头对准了公主。”

    “何必解释？”少女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你送去鬼市的帖子，分明说约我来此，是为了替你妹妹致歉。所以，我只想听你致歉。”

    程承自嘲一笑，拿湿帕包裹住酒壶拎手，把它从小火炉上取下，“我不过是想以致歉为由，与你独处罢了，郡主何必拆穿我？”

    “独处？什么时候了，程公子竟还想着女色……”

    程承斟了两盏热酒，偏头望向她。

    少女背对着他，披散在腰间的雪色长发，被夜风轻轻拂动，衬着冰蓝色重纱宫裙，越发显得如梦似幻，瑶台仙姬也似。

    而她的嗓音与寻常女子的娇媚不同，总是偏于清寒，若是暑天里听着，定要恍惚以为含了块儿冷透的冰。

    他的眼底流露出一抹浓浓的痴恋与疯狂，声音听起来却仍旧镇静冷淡：“郡主是说今日傍晚之事吗？”

    今日傍晚，君念语下了一道旨意，封程酥酥为郡主，远嫁安南，为呼莫邪正妃。

    七日后，就要启程离开镐京。

    连留在亲人身边共度除夕的机会，都不曾留给她。

    这算是对程酥酥算计鳐鳐，最直接的报复了。

    程承低笑几声，“说来郡主大约不信，对程酥酥这个妹妹，我责任感居多，却从未有什么兄长的爱意。终究是妾室所出，又蠢笨得很，哪里配得到我的关心与呵护？”

    程承母亲乃是正室，在生完他以后，就再也无法怀有身孕。

    后来程老爷的妾生了个女儿后难产而亡，他母亲就把那小姑娘抱到身边抚养，也就是如今的程酥酥。

    君佑姬抬起纤纤玉手，轻抚过雕花扶栏。

    她仰起头，望向无垠夜穹。

    细细的雪花，簌簌飘落进金海般的千灯万盏中，绝美至极。

    淡红唇角轻笑了下，她淡淡道：“凉薄如你，自然是不会管程酥酥的死活的。正如当年，你从不知你给我造成的伤害，究竟有多深……”

    程承饮尽温酒，起身走到廊外。

    他从背后，搂抱住君佑姬的细腰。

    生着淡青胡茬的下颌，轻轻埋在她的雪颈间。

    他温声道：“当初年幼，尚还不懂事，抱歉。”

    君佑姬面无表情。

    程承把她抱得更紧些，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咬着她的耳朵，声音在风雪中缥缈而低微：

    “镐京城中，莫非还有男人，比我更适合你吗？佑姬，你该知道，你生有怪病，寻常男人，谁敢接近你？

    “我今年二十又二，已是宫中一品带刀侍卫。等明年，我会正式入朝为官。前程锦绣，莫不如是。镐京城中，不知有多少世家明里暗里同我娘亲试探结亲之事，却都被我一一拒绝……

    “论文，我也曾在科举中摘得探花郎；论武，我一身功夫在镐京城同辈人里，也排得进前五；论家世容貌，我更与花思慕并列镐京第一……君佑姬，我程承，又究竟是哪里配不上你呢？”

    男人低哑的嗓音，逐渐含上情.欲。

    他从幼时起，就是凉薄的性子。

    一路走来，他凭借过人的天赋，无论学什么都能轻易成为顶尖。

    却从不曾想过要争得什么，得到什么。

    可是对佑姬的感情，就仿佛一粒深埋在心底的种子，在这些年缓慢地生根发芽，终至生长得枝繁叶茂，无法剔除。

    他，想得到她！

    他细细亲吻过佑姬的耳垂、脸蛋，又慢慢去亲吻她的脖颈。

    静谧的廊下，灯火落了两人满身。

    男人渐渐情动，微阖双目，发出细细的轻喘，带着薄茧的大掌也逐渐不安分起来。

    君佑姬却始终保持着冰雪般的表情。

    就在男人的指尖落在她胸口的盘扣上时，她终于抬起手。

    她按住程承的指尖，唇角勾起的弧度分外嘲讽，“我还不曾原谅你幼时犯下的错，更不曾喜欢上你。”

    程承轻笑，指腹柔柔拂拭过她白嫩细滑的脸蛋，“除了我，镐京城没有旁的男人敢娶你。”

    所有世家公子都知晓，君佑姬是他程承要的女人。

    谁敢跟他抢？

    君佑姬拂开他的手，目光落在灯火辉煌的长街上，“你也说了，是镐京城没有。”

    话音落地，她纵身一跃。

    长街上，骑在骏马上的少年身着品蓝道袍，于风雪中手持折扇，扇面上大书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玄”字。

    似若有所感般，他抬头望向花好月圆楼。

    他发誓，眼前的这幕，绝对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场景之一。

    漫天细雪里，霜发白衣的少女从金碧辉煌的楼台上飘然而落。

    她的肌肤白得恍若透明，整个人散发着清寒之气，琉璃雕琢的美人也似。

    她轻盈落在长街街头，回眸一笑，继而潇洒利落地拂袖离去。

    少年挑了挑眉，执扇的手忽而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冰蓝宝石珠花，催着骏马去追佑姬，“姑娘，你的珠花掉了！”

    走出十数步的少女，驻足回望，闻言莞尔：“哪儿来的人，搭讪小姑娘，竟还用这种低劣的说辞？”

    说话间，目光落在少年手中。

    却见那柄珠花，分明是她幼时丢掉的那朵。

    风玄月两肩风尘，笑容却清冽干净，犹如大漠上初升的明月。

    他龇着一口小白牙，“佑姬妹妹，莫非不认识我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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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4章 魏北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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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佑姬眯了眯眼。

    骑在马上的少年，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模样，身着品蓝道袍，发束道冠，背一柄长而宽的垂蓝璎珞大刀，正捧着珠花乐呵。

    “你是谁？”

    她冷冰冰地问。

    风玄月在马背上欠了欠身，“贫道从魏北荒漠而来，前来镐京寻找我家圣上。这朵珠花乃是五年前从姑娘身上偷得，如今贫道皈依道门，当原物奉还，以了尘缘。”

    他说话一套一套的，亦真亦假，瞧着就不像是个正经道士。

    君佑姬慢步到他马下，伸手拿过珠花，淡漠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就欲离开。

    “诶？”风玄月拽着缰绳跟上她，“佑姬妹妹，你怎的听见我皈依道门，却半点儿反应都无？你可知道士是不能娶亲生子的？”

    佑姬连头都没回，仍是淡淡的，“甚好，省得拖累这天底下的姑娘。”

    “……”风玄月噎了下，“数年不见，佑姬妹妹说话倒是越发伶俐了，可女子毒舌，将来可是嫁不出去的，你知道否？”

    君佑姬目视前方，冰雪般的小脸上，越发得没有表情。

    她本就不指望此生能够嫁人。

    她早就想好了，若鳐鳐果真远嫁魏北，那么她也要跟去那里。

    她要继承鬼市，把魏北那边的鬼市重新整合，恢复昔日的壮大。

    风玄月盯着她纤细的背影，唇角翘了下，从马上一跃而下，殷勤道：“佑姬妹妹，你这般走着，当心莲足受累……瞧这绣花鞋精致的，踩脏了多心疼啊。来来来，你上马，我牵着你走。”

    他一身道士打扮，干得却是调戏小姑娘的事儿。

    若是给名流正派的道士瞧见了，定然要当街叱骂他。

    而君佑姬面无表情地低头，望了眼自己的绣花鞋，又看了看街面，最后一语不发地上了他的马。

    风玄月“嘿嘿”两声，颠颠儿地拉着骏马走了。

    全然忘记，他不分昼夜、风尘仆仆赶来镐京，乃是为了寻他家皇上。

    花好月圆楼高处，程承立在美人靠后，把长街上这一幕尽收眼底。

    修长如玉的手指托着一碟酒，他呷了口，眼底皆是轻贱，“魏北蛮人，也配追求君佑姬？”

    程家与其他家族一样，乃是大周的名门望族，从开国至今，绵延千年。

    这些世家大族，从骨子里看不起魏北、南蛮、北狄这些地方，认定了这些地方的人皆是不曾开化的蛮人。

    所以程承这种思想，亦是镐京城里，其他许多世家的思想。

    ……

    程府。

    程酥酥趴在自己的绣床上，哭得两个眼睛红肿得像是核桃。

    “我比魏文鳐聪明，比她懂事，比她有心机！凭什么最后却是我要替她远嫁安南？！那呼莫邪就是个疯子，不知玩死了多少女人，我不嫁，我不嫁啊啊啊！”

    她发狂般，把绣枕等物，尽数扔了出去。

    寝屋内，侍女跪了一圈，皆都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程酥酥看见她们就来气，随手抄起床头一只茶盏，重重掷到一名丫鬟的脑袋上，“滚，你们都给我滚！没用的东西！”

    一群小丫鬟巴不得赶紧滚，磕了个头后，慌忙就退了出去。

    程酥酥从绣床上跳下来，发疯般撕扯开垂纱帐幔，尖叫着把它们扔到地上，又冲到桌子边，发狠地将茶壶杯盏等物尽数扫落。

    “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她是公主，所以我就要被她欺负吗？！她那种没有任何心机的傻子，凭什么活得比我更好？！”

    她在桌边坐了，崩溃地抱住脑袋，痛苦地呢喃出声。

    正是长夜过半，程府里安安静静，灯火也灭了大半。

    唯有她的院落，点着上百盏明灯，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间或行过的侍女，同情地望了眼她闺房的方向，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声，皆都面露不忍。

    就在程酥酥痛苦难耐时，一道银铃般的轻笑声，从窗外传来。

    程酥酥皱眉看去，借着窗沿边的琉璃灯，看见一个穿牡丹红长裙的少女，腰间悬着银色流苏宫铃，撑一把纸伞，正娇笑着立在窗外。

    她生得极美，眉眼明艳，肤若凝脂，气度幽静，宛若从泼墨仕女图中走出来一般。

    “你是谁啊？”程酥酥擦了擦眼泪，如临大敌。

    “我是可以解救你出困境的人呀。”少女轻启朱唇，嗓音温柔得恰似春水，“程酥酥，你不想嫁去安南，对不对？”

    “自然！我虽出身与容貌不及魏文鳐，可我远远比她聪慧贤良，留在镐京城的，应该是我才对！”

    “你不愿意，这就好办了。”

    “此话何意？”

    “你过来，我与你细细言说……”

    细雪簌簌而落。

    程酥酥站在窗畔，听着窗外少女的呢喃细语，一双杏眼越发明亮。

    她全然忘记询问这少女是谁，只沉浸在了设局陷害魏文鳐的快感里。

    ……

    七日后。

    黎明前，天色熹微。

    雍华宫内，鳐鳐漆发高束，系着件朱红缎面兔毛斗篷，提一盏宫灯，独自爬上高高的九重琉璃宫檐。

    她整理了下宽大的斗篷，继而抱着宫灯坐下。

    琥珀色圆瞳中，倒映出了这座古老的皇宫。

    一座座宫殿高低起伏，绵延至日出的东方。

    黑色的苍鹰从天际一掠而过。

    鎏金般的朝阳，从地平线下缓慢升起，金色的光点穿透万里云层，逐渐照耀到明黄色宫殿琉璃瓦上，形成水线般的光辉。

    有内侍站在高塔上，奏响了晨起的青铜钟。

    钟声的余韵回荡在整座皇宫，四周便响起宫女内侍们忙碌的簌簌声音。

    过了会儿，百官们穿戴整齐，个个面容严肃，疾步踏进一扇扇打开的朱红宫门，沿着汉白玉台阶，匆匆往乾和宫正殿而去。

    空气里，弥漫着初晨雪霰的味道。

    这就是镐京城皇宫，日出的景致了。

    鳐鳐静静看着，忽而勾唇一笑。

    皇兄昨儿夜里找过她，她远嫁魏北的事儿，已是板上钉钉。

    魏北那么远，镐京城皇宫的日出之景，大约看一日，便少一日。

    从来张扬嚣张的小公主，于这冬日的清晨，忽而伤感起来。

    恰此时，小宫女阿蝉艰难地爬上宫顶，喘着气儿道：“公主殿下，奴婢可算是找到您了！这是程姑娘托人送进宫的信，您看一下？”

    鳐鳐接过。

    打开信封，信笺不知怎的竟有些润shi。

    墨字晕染开些许，这信上写着的，竟是程酥酥对她致歉的话语。

    她一行行扫视过去，信笺字字真切，大约写信之人的确是声泪俱下写完的这封信。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今我远嫁安南，呼莫邪暴虐残酷，我又岂能善终？此去万里，你我此生再难相见。若公主果真对臣女有一丝情意，还望莅临城南十里长亭，臣女愿与公主当面冰释前嫌，以免臣女死时，心中或有遗憾。”

    阿蝉望着鳐鳐，轻声道：“公主殿下，您要赴约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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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5章 我的小公主，你可醒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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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嗤笑一声，随手把那信笺扔了出去，“去什么去，程酥酥定然不怀好意，在城南那边设了圈套等着本宫往里钻。本宫又不傻，才不会上她的当！”

    阿蝉抬眸，只见素白信笺，随着北风打了个旋儿，就飘落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她笑了笑，柔声道：“可奴婢瞧着，程姑娘句句真切，倒不像是在说谎。”

    “这你就不懂了。”鳐鳐转向她，“你初进宫，不知晓宫中人心险恶。那些个世家小姐，个个儿看着光鲜明媚，可皮囊下的内里，却还不知道是一堆怎样恶心的糟粕。程酥酥害了我五年，正所谓狗改不了那啥，她定然还想趁着临走前，再最后害我一次呢。”

    阿蝉恍然，“原来如此，倒是奴婢孤陋寡闻了。公主既不去城南，奴婢回雍华宫给您备沐身的香汤？”

    鳐鳐惯有每日早晚沐身的习惯。

    她点点头，阿蝉便乖乖巧巧地离开。

    镐京城南。

    十里长亭外遍植垂柳，因着是冬日，柳树枯萎，远山光颓，只那护城河里倒映着惨白冬阳。

    偶几只乌鸦嘶哑着嗓子飞过，愈发衬得此景萧瑟。

    长亭里，程酥酥一身嫁衣，泛着红血丝的杏眸紧盯着镐京城方向，拢在宽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掐破皮肉。

    她没有来……

    那个蠢笨的魏文鳐，居然没有来！

    她精心设局，只等着魏文鳐自投罗网，以便狸猫换太子，把她送上远嫁的队伍，可她竟然没有来！

    眼泪顺着面颊滚落，她崩溃地靠在木柱上，拼命摇头。

    她不愿意嫁给呼莫邪，不愿意去安南，死也不要！

    身着新郎服的呼莫邪，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你说有惊喜要给本王，那惊喜到底是什么？”

    程酥酥连忙转身，紧紧揪住他的宽袖，软声哀求：“安南皇子，你是否还欢喜魏文鳐？就这样离去，你应当也不甘心吧？！不如这样，咱们先不急着离京，咱们去皇宫，去把魏文鳐替出来，好不好？！”

    呼莫邪厌恶不已，“魏文鳐虽生得貌美，可本王并非沉湎女色之人，本王是不会为了她，得罪魏北皇帝的。程酥酥，你自个儿蠢，可莫要拖累本王！”

    说罢，猛地拂开程酥酥的手。

    他力道没有轻重，程酥酥被推倒在地，抬眸望向这个男人，眼底有恨意极快掠过。

    哪个姑娘不怀春，哪个姑娘不曾幻想过自己嫁的人是什么样子，不曾幻想过婚后的生活是怎样的甜蜜？

    在她这多年的想象之中，她的夫君只有花思慕一人。

    温柔，体贴，会与她耳鬓厮磨，说那些动人的情话。

    可如今……

    眼前这个蛮人，却这般粗暴地对待她！

    程酥酥抬袖擦泪，心中越发恨极了鳐鳐。

    就在这时，负责送亲的程承从亭子外踏进来。

    他扫了眼崩溃的亲妹妹，面无表情地把她扶起来，“大婚之日，哭成这般成何体统？上马车吧，莫要误了行程。我把你们送上船，就得赶回皇宫值夜。”

    程酥酥挣开他的手，满面泪痕地离开长亭，不甘不愿的，登上了远去的马车。

    程承朝呼莫邪拱了拱手，“舍妹顽劣，还望安南皇子多多包涵。”

    呼莫邪微笑回礼，“她是本王的王妃，本王自当宠爱有加。”

    所谓世家大族的虚与委蛇，大约便是如此了。

    ……

    雍华宫。

    寝殿内格外静谧，金兽小香炉袅袅燃着花香，弥散在暖和的殿中，令人惬意安神。

    鳐鳐沐完身，穿着件单薄的素色棉质宫裙，打着呵欠从屏风后绕出来。

    她正欲睡个回笼觉，撩开帐幔，却见自己绣床上正歪躺着个男人。

    俊俏深邃的少年，红缎带束发，一双漆眸蕴着点点轻佻笑意，正拿一块梨花粉布料，指尖勾着布料的细带，旋转把玩。

    鳐鳐的目光从少年带笑的双眼挪开，落在了那块布料上。

    莫名，有些眼熟。

    她皱了皱眉，再一细看，那块东西，不是她的主腰又是什么？！

    小姑娘勃然大怒，伸手就去夺：“魏化雨，你越来越不要脸了！这东西，也是你能玩的吗？！”

    魏化雨利落坐起身，一个旋身，就避开了她的手。

    鳐鳐由于扑得太用力，直接扑在了床榻上！

    少年歪坐着，伸出一只脚丫子踩在她的细背上，笑容分外恶劣：“我的小公主这是作甚？纵便再如何想与我.上.床，也不必急成这样吧？若给外人瞧见了，定要笑话你的。”

    “你――”

    鳐鳐气得五脏六腑生疼，猛然爬起来，伸手就去抢他指尖挑着的主腰，“谁要跟你睡觉？！你先把东西还给我！”

    魏化雨偏不还。

    趁着鳐鳐专心抢主腰的功夫，他潇洒地揽住她的细腰，低头深深嗅闻了下她的脖颈，“小公主可真香，不知沐身用的，是什么香膏？也给我用用可好？”

    鳐鳐恼羞成怒，抬手欲要扇他耳光，却被他握住手腕。

    他把她压在身下，埋首于她颈间，贪婪地嗅闻了几口，才眉眼弯弯地望向她的脸，“这香味儿好甜，妹妹与我说道说道，那香膏里，究竟用的是什么花儿？”

    “与你何干？！魏化雨，你再这般放肆，本宫就回禀皇兄，要你好看！”

    鳐鳐双手推拒着他的胸膛，一张粉嫩小脸涨得通红，琥珀色眼眸微微发红，睫毛湿.润，如同被雾水笼罩的娇花。

    魏化雨轻笑着，指尖勾勒出她饱满的唇形，“小公主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被糟蹋过似的……”

    鳐鳐气不打一处来，猛然把他推到旁边，从枕头下抽出一柄利剑，气势汹汹地架上他的脖颈，“魏化雨，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少年挑了挑眉，淡定地举起双手，“好妹妹，我来寻你，乃是为了与你说正事，你干啥这般激动？快，放下剑，咱们谈谈正事。”

    “就这样谈！”

    魏化雨垂眸看了眼快要割破自己肌肤的剑刃，笑得无奈，“好，就这么谈。我且问你，打算什么时候与我回魏北？”

    “皇兄还未正式赐婚，你怎知我就会嫁给你？”

    “不嫁给我，难道是要嫁给花思慕那个怂蛋？我的小公主，你可醒醒吧，人家心里压根儿就没你。否则，守宫砂那一夜，他为何不曾为你出头？”

    鳐鳐脸上原本羞恼的表情，逐渐敛去。

    她垂眸，眼底流露出一抹凉意。

    她自然知晓花思慕不是真心喜欢她，可当事实的真相被人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心里还是有些委屈。

    就如同遮羞布被人揭开，还是被她最不希望看见的人揭开的。

    自尊丢了一地。

    脸上火辣辣的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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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6章 小姑娘嫌弃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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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垂眸咬唇，转过身子避开魏化雨的目光，慢吞吞把剑刃收回鞘中。

    少年轻笑，把她温柔抱到怀里，细声哄道：“你长居宫中，并不知晓人情世故。如这种欢不欢喜的，便是戳穿了又能如何？何必脸皮这般薄？男女之事，说开了，也不过就是你欢喜我，我却欢喜他那么一回事儿。”

    这样的安慰，在鳐鳐这里还是有点儿作用的。

    她嗅了嗅少年身上特有的风沙气息，忍不住又把他推开，“你是不是自打来了镐京，就不曾沐过身？”

    魏化雨不解地嗅了嗅自己，“沐过啊！前两天才沐的呢。”

    “你身上一股子风沙味儿，就是魏北那边戈壁荒漠的味道！纵便沐过身，你也肯定没换衣裳！纵便换了衣裳，也定然是没洗的衣裳！”

    小姑娘嫌弃得不得了，揪着他下了绣床，“这样脏，不许你上我的床！来人啊，快给本宫重新备沐身的香汤！”

    她正喊着，魏化雨一把捂住她的嘴，“我的小祖宗，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我在你这儿呢？你皇兄可是三令五申，不准我夜间与你独处，否则的话，就要在你送亲的队伍里添上许多古板嬷嬷。我可不想听那群老嬷嬷啰嗦！”

    鳐鳐挣开他的手，琥珀色圆眸仍旧满是嫌弃，“可是你臭！”

    “这是男人的味道，怎么就臭了？”少年不服，却为了能上鳐鳐的床，还是乖乖去屏风后沐身。

    鳐鳐追到屏风后，只见他已经利落地褪下外裳。

    她皱眉：“这水是我洗过的！”

    “没事儿，我不嫌弃你。”

    “你——”

    在厚脸皮太子哥哥面前，鳐鳐总觉自己词穷得不行。

    她组织措辞的时候，魏化雨“坦坦荡荡”地转向她，笑容轻佻却俊俏，“我就没见过如我家小公主这般急色的人，瞧瞧，竟盯着我洗澡舍不得走。”

    鳐鳐回过神，才发现这厮竟脱了个.精.光！

    腿，间，那物，尤其惹眼。

    “你流氓！”

    她尖叫一声，捂着眼睛转身就跑！

    不期然撞到屏风上，疼得急忙捂住额头，气急败坏地跑回了绣床。

    魏化雨低笑了声儿，“小公主且在榻上等着，待我沐过身，就出去侍奉你。”

    鳐鳐没说话，只砸了个绣枕过来，惹得他又是一阵大笑。

    然而魏化雨今夜终究未曾在雍华宫住下，只因锦鱼过来相请，说是风大人到了。

    鳐鳐趴在绣枕上，望着珠帘外那两人说话的身影，目光忍不住仔细打量了锦鱼。

    这小宫女生得极为貌美，身段饱满窈窕，气度活泼大方宛如世家小姐，也不知魏化雨从何处寻来的……

    她撇了撇嘴。

    似是察觉到她打探的目光，魏化雨转过身，隔着珠帘道：“风玄月进宫了，我今夜得去见他。”

    “你去便是了，同我说作甚？”鳐鳐扯住垂纱帐幔，指甲轻轻刮过上面的绣花纹，一双琥珀色圆瞳湿润无辜。

    “我不是怕你多想吗？”

    魏化雨低笑了声，就抬步同锦鱼一道离开。

    鳐鳐坐起身，望着珠帘后空落落的寝殿，不知怎的有些气，抬手就把小枕头砸了出去。

    长夜漫漫。

    她独自躺在绣床里，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脑海中，总是无端浮现出魏化雨那张妖孽俊俏的面庞。

    在想起他时，一颗心，也跳得比素日里快上许多。

    真是奇怪得紧。

    “哎呀！”

    小姑娘不耐地翻了个身，把缎被拉起遮住脸，在这温暖的冬夜里，烦躁极了。

    翌日。

    鳐鳐天光刚亮时，就起床梳洗了。

    她没让杏儿等人伺候，自个儿坐在梳妆台前，盯着菱花镜里那张憔悴的容颜，忍不住又在心里把魏化雨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过是个男人，怎的就让她夜不能寐了？！

    她咬牙，拿珍珠霜在脸上敷了厚厚一层，才勉强遮盖住憔悴之色。

    用罢早膳，她不曾带宫女，独自骑了匹快马离开皇宫，朝东北向的长街而去。

    绕过一条条街巷，她终于在一处偏僻的朱巷前停下。

    利落地翻身下马，她熟门熟路地朝朱巷深处走去。

    这里环境极为优雅僻静，最里面的一户人家，古朴木门泛着青苔，攀爬盘踞在门框四周的藤蔓，因着冬日的缘故早已凋零枯黄。

    燕巢空空，去年的对联早已褪色，墨字斑驳，难以辨认。

    檐下倒是挂着两盏崭新风灯，在这样的寒冬里，令这户人家平添些许生气。

    鳐鳐三两步奔到木门外，使劲儿叩了叩门，连声音也染上欢喜：“凤姐姐，你在不在？”

    里头传出些微声响，很快，穿樱色半旧袄裙的姑娘打开了门。

    一身肌肤是天生的白嫩细腻，鹅蛋脸娇俏可爱，望向鳐鳐的目光满是好笑与无奈，“说了多少回，别叫我姐姐，公主该唤我姨姨才是。”

    “嘿嘿！”鳐鳐踏进门槛，亲昵地抱住凤樱樱的手臂，“姨姨看起来只比我大一点点，唤你姨姨，怕把你给唤老了呢！”

    凤樱樱乃是当初沈妙言在灵安寺认得妹妹。

    “你这孩子，这张巧嘴，也不知谁才能治得了你！”

    小院角落有个水井，旁边种两株病梅。

    墙角是几丛扶疏凋零的花草，一株光秃秃的樱花树立在院中，下方置着石桌石凳，因为天冷的缘故，那些凳子上还被凤樱樱仔细盖了软垫。

    “快坐，我去给你沏茶。”

    凤樱樱让她在石凳上坐了，便匆匆进屋煮茶。

    鳐鳐环顾四周，但见这座小院被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与玉米，凤姐姐养得两只小猫崽正团在台阶上打架。

    她又看向面前的石桌，上面放着个红漆木簸箩，里面碎布与针线收拾得极为整齐。

    簸箩旁，还搭着一件未做完的衣裳。

    鳐鳐伸手拿起衣裳，这是男子款式，深青色布料触手温软细腻，在惨白的冬阳下泛出暗纹光泽，应是镐京城新近流行起来的云华缎。

    这料子，价值不菲呢。

    凤姐姐买了做成衣裳，难道……

    是要送给那个男人？

    鳐鳐脑海中浮现出李秀缘那副冷肃面容，忍不住一阵厌恶。

    恰此时，凤樱樱从屋里端着茶水出来了。

    鳐鳐抬头道：“姨姨，这衣裳，你是给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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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7章 不如你亲自侍奉我，价钱随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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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樱樱怔了怔，眼中很快浮现出一抹懊恼。

    她竟然忘记把衣裳和簸箩收起来了……

    “姨姨，这衣裳瞧着就是李秀缘的尺寸，你买这样好的布料给他做衣裳，怎就不舍得给自己买点儿好布料裁制袄裙？再说了，李秀缘那个混蛋，竟然休弃你迎娶旁人，这种薄情男人，你何必对他好？！”

    面对鳐鳐激烈的情绪，凤樱樱却是无奈一笑。

    她把姜茶放到鳐鳐面前，“暖身的姜茶，我加了黑糖块儿，应当不难喝，你快喝了暖身。”

    见鳐鳐捧起茶盏，她才拿起那套没缝制好的衣裳，继续认真地缝上窄袖，“你不知道，秀缘他畏寒，冬日里，其实穿不得那些个宽袍大袖的衣裳，因为宽袖易灌风，他身体受不了。可如今镐京城世家都流行宽袍大袖，他若穿了个寻常窄袖的去，必然要给人笑话。我把这窄袖衣裳做得华贵些，他穿出去，就不会被人笑话了。”

    如今镐京城文官里，的确流行那种华丽的宽袖大氅。

    衣带当风的，颇有几分仙气。

    而窄袖衣裳，只有武将和寻常百姓会穿，在一些清高文官眼中，是很上不得台面的。

    李秀缘寒窗苦读，于三年前高中状元，之后官途亨通，如今年纪轻轻便位居户部侍郎，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而凤樱樱是在四年前嫁给他的。

    却在他成为户部侍郎时，被以“无所出”、“罪臣之女”的名义休弃，另娶了吏部尚书的嫡女千金。

    她独自从李府搬走，除了几件衣裳，没带走任何财物，也不肯接受任何人的资助。

    却凭着一手过人的绣工，赚了不少银子，好歹在镐京城这个小角落重新置办了个简陋的家。

    至于李秀缘，在休妻后的两个月，就娶了那位吏部尚书的千金。

    鳐鳐想着这些往事，不觉又为凤樱樱心酸。

    她看了眼凤樱樱指尖那些细茧，转移了这个话题：“我今儿出宫，乃是为了请教姨姨一件事。就是……姨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每次想起太子哥哥，都会忍不住地心跳加快？跟他见面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与他吵架。可是当他离开，我又会非常舍不得。你知道否，昨夜我一宿没睡，脑子里全是他的音容笑貌，讨厌死了！”

    凤樱樱惊讶地望向她。

    小姑娘琥珀色的圆瞳，像极了妙言姐姐。

    那圆瞳里，此时雾茫茫的，含着点点懵懂，纯净而又无辜。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鳐鳐蹙了蹙眉尖，脸蛋不觉微红，“姨姨，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小姑娘，喜欢上了男人都不知道！什么心跳加快、什么舍不得、什么夜不能寐，这些不都是喜欢和挂念一个人，才会有的症状吗？不瞒你说，当初我每次瞧见秀缘，也都会紧张到心跳加快呢！”

    她垂眸，边做着针线活儿，边笑语。

    “喜……欢？”鳐鳐怔了片刻，又急忙摇头，“不可能，他待我不好，我才不会喜欢他！”

    凤樱樱轻叹，“公主殿下终究年幼，这些事儿也不曾有人教过你，你自然不懂。不过，你不是与花府的公子有婚约吗？怎的却……喜欢上那位魏北的皇帝？”

    她长居市井间，并不知晓宫里发生的一切。

    更不知道花思慕与鳐鳐的婚约，早已取消。

    鳐鳐鼓了鼓腮帮子，腼腆地把这段时日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告知了凤樱樱。

    ……

    与此同时，鬼市。

    这两年，君天烬带着姬如雪遍游大好河山去了，说是要逛遍天下美景，所以如今坐镇鬼市的，乃是君佑姬一人。

    她独自坐在高高的七星楼里，身着绫罗青衣，霜发披散在腰际，低垂眼睫，纤细手指缓慢轻抚过面前搁着的黑漆长筝。

    袅袅筝音，透着刻骨的凉意，依稀可窥得弹筝人心底的淡漠凉薄。

    恰此时，黄泉推开雕门，恭敬道：“少帝，一楼大堂有人闹事，似是不满咱们楼里提供的姑娘。”

    “闹事？”

    君佑姬抚筝的玉指微微顿住。

    抬眸之间，霜色睫毛越发衬得瞳眸漆黑幽深，“鬼市中，已经多年不曾有人敢闹事……他是谁？”

    黄泉不安地望了眼少女的背影，声音低微：“乃是程家的公子，程承。”

    “锵――”

    一声响，佑姬指尖下的琴弦应声而断。

    她望了眼指尖沁出的血珠，抬手轻吮了下。

    继而，在黄泉诧异的目光中，起身，面无表情地朝楼下而去。

    因吮过血珠的缘故，朱唇越发嫣红饱满。

    然而她的美貌却是不染尘埃的美，纵便明艳，也令人无法产生任何不良的旖旎幻想。

    有的，只是拜倒在裙下的敬重与仰慕。

    她顺着镂空雕花的楼梯，缓慢朝一楼大堂而去。

    随着一层层往下，四周的喧嚣玩乐声越发嘈杂热闹。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就瞧见金碧辉煌的大堂内，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人，正围观着什么。

    随着她的到来，人群立即恭敬地让开一条路。

    君佑姬望向里面。

    只见程承酩酊大醉，死死掐着一名美人的脖颈，把她狠狠摁在精致的梨花木圆桌上。

    满桌满地都是摔倒的酒瓶。

    他眼圈发红，英俊的面庞上皆是狰狞。

    而被他掐住的美人吓得瑟瑟发抖，余光瞧见君佑姬亲自过来，忙崩溃地喊了声“少帝大人”。

    程承缓慢转过头。

    目光所及，佑姬踩一双深青木屐，身着绫罗交领青衣，霜发披散在背后，未加点饰，就这么静静立在那儿看着他。

    分明是不施粉黛的容颜，可灯火下，却莫名灿若神女。

    “你来了？”

    他轻笑，把手底下掐着的美人推了开，运着内劲，随手就敲碎了面前的梨花木圆桌。

    满地狼藉。

    他踉踉跄跄走到君佑姬跟前，伸手缠住她的一缕雪发，垂眸盯着她的双眼，“我来鬼市，是为了见你。可你，却不愿见我……是不是只有我砸了你的地盘，你才会出现？啊？”

    他环顾四周，嘴角挑着凉薄的笑，“君佑姬，你们鬼市尽是些庸脂俗粉。叫她们来侍奉我，她们也配？我不满意她们，我只满意你。不如你亲自侍奉我，价钱随你开，如何？”

    ，

    大家应该还记得凤樱樱吧，捂脸。

    正文没交代清楚她和秀缘小和尚的结局，番外要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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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8章 好心狠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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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佑姬仍是面无表情。

    她无视程承的话，目光冰冷地扫视过大堂中的狼藉，以及一些舞姬美人身上的伤，声音冷淡：

    “程公子故意毁坏七星楼，还请赔偿五千金，于明日送至鬼市。来人，送程公子离开鬼市。从今往后，不许他再踏进我鬼市半步。”

    语毕，转身离开。

    程承垂眸，注视着那缕雪发从指尖滑过。

    再抬眸时，少女的背影已经踏上台阶。

    削肩细腰，青裙委地。

    四周是喧嚣的歌舞与笑闹声，可他什么也听不见，耳中，只有君佑姬的木屐踩上台阶，缓慢远去的锵然声。

    他静静听着，削薄的唇瓣流露出一抹冷笑。

    “程公子，请随我等离开鬼市。”

    有侍卫出面，皮笑肉不笑地相请。

    程承拂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踏出了七星楼。

    年轻而前程锦绣的男人，离开鬼市后，独自游荡在镐京城繁华的夜市里。

    迎面而来的是刺骨的北风，令他的神智逐渐清醒。

    他在路边儿一家面摊旁坐了，随意吃了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就挎上长剑，朝远方黑暗的巷弄而去。

    因为远离了夜市，所以四周逐渐寂静。

    在这非比寻常的寂静里，他捕捉到了身后若有似无的轻快脚步声。

    男人立在长而昏暗的巷弄中央。

    巷子里的住户们紧闭家门，檐下的风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愈发衬得四周呈现出一种逼人的危险感。

    程承垂眸，单手握住刀柄。

    下一瞬，凌厉的刀光在空中划出巨大月弧！

    几盏亮着的风灯被从中间切断，颓败地跌落在地。

    同时倒地的，还有埋伏在黑暗中的杀手。

    程承收剑入鞘。

    他踩着缎面皂靴，表情凉薄地走到那群杀手跟前，“果真是心狠的女人，我不过砸了鬼市些许玩意儿，她便令暗卫跟踪我，意图谋害我的性命……”

    那群杀人约莫有十来人，乃是被程承一招毙命的。

    之所以无人在鬼市闹事，乃是因为闹事之人，全都被鬼市的杀手送上了黄泉。

    如程承这般能够反杀刺客的人，少之又少。

    他抬眸，眼底皆是痛意。

    忽而，他自嘲一笑，折返了方向，往远处的楼外楼而去。

    ……

    凤家小院。

    鳐鳐今夜不想回宫，于是就宿在了凤樱樱的小院里。

    她爱吃凤樱樱包的饺子，所以凤樱樱特意买了面粉与蔬菜、猪肉，准备给她包饺子。

    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小厨房点着几盏灯，暖炉里燃着炭火，锅中正煮着水。

    两人围坐桌边，边包饺子边说着话，气氛十分融洽温暖。

    很快，凤樱樱笑道：“这些饺子够咱们吃了，我先下一锅出来？”

    “好！”

    鳐鳐搓搓手，嘴馋得紧。

    凤樱樱下饺子的功夫，等着吃饺子的小姑娘，却听得外间传来推门声。

    她趴到格子窗前，“姨姨，你家好像来客人了。这么晚了，是谁啊？”

    凤樱樱握着锅铲走过来，也好奇地望向格子窗外，“这巷子里的邻居我还不熟，在镐京城也没什么朋友，不该有人这样晚过来啊……”

    正说着话，就听得一声“砰”响，那两扇古旧木门，生生被人从外面撞了开。

    紧接着，游龙般的灯火亮起，数十个丫鬟嬷嬷提着灯盏涌进了院子里。

    两名侍女殷勤地搬着大椅进来，恭声道：“夫人坐。”

    鳐鳐定睛看去，借着明亮的灯火，瞧见一位身着绫罗绸缎，做贵妇打扮的姑娘，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踏进了院子。

    她生得寻常容貌，只一身气度却是富贵的，可见乃是世家大族的贵女。

    她在大椅上坐了，立即有侍女为她捧来暖手的小炉子。

    她一手揽住暖炉，一手轻抚过平坦的小腹，温声道：“今夜我有些睡不着，因此特意前来探望姐姐。姐姐在厨房里窝着作甚？还不快出来见我。”

    声音听着，却是如水般温柔。

    鳐鳐挑了挑眉，认出这女子乃是李秀缘新娶的夫人，也就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好似唤作卢金枝。

    她眼底流露出一抹嫌弃，这女人大半夜不睡觉，却跑到她姨姨家说什么探望，怕探望是假，寻麻烦是真吧？

    她看向凤樱樱，只见她默了片刻，放下锅铲出了厨房。

    凤樱樱站在厨房的屋檐下，“什么风，把妹妹吹来了？寒舍简陋，怕是不适合妹妹过来。”

    卢金枝微微一笑，抬手再度轻抚过腹部，“我来这儿，乃是为着告诉妹妹一件喜事。”

    凉风拂面，凤樱樱望了眼她的肚子，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卢金枝笑容明媚了些，“不瞒姐姐，我已经怀了夫君的孩子。夫君说要好好养着，因此提前请了女医、稳婆等人在府里住着。有很多生产经验的稳婆说，我这胎，瞧着像是个男孩儿。”

    她笑容又甜又媚，说这话时，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凤樱樱，脸上的幸福几乎要满溢出来。

    凤樱樱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缩小。

    明明是想保持微笑，可一双柳眉，却不可自抑地紧紧皱起。

    因此，她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其实很有些狰狞可笑。

    垂在腿侧的双手忍不住地攥紧松开，再攥紧，又松开……

    如此反复了几次，她终于勉强稳住几近崩溃的情绪，轻声道：“那，恭喜你了。”

    卢金枝抬了抬手。

    立即有几名侍女捧来红漆托盘。

    托盘上摆着折叠整齐的华贵衣料、首饰、银元宝等物。

    “这不，接近年关，再加上我又怀了身孕，想着双喜临门，得让姐姐也沾沾喜气，因此特意给姐姐送些小玩意儿。”

    她笑意盈盈。

    凤樱樱轻笑了声，“妹妹有心，只是衣裳首饰等物，我家中备着有。更何况你我原是两家人，平白无故的，我受之有愧。”

    卢金枝又笑了笑。

    她站起身，扶着侍女的手款款往屋子里去，“姐姐从前做国公府千金时，或许家中尚有衣裳首饰。可凤国公府被抄，你如今落魄至此，又哪里有什么首饰衣裳？”

    说话间，已经抬步跨进了主屋的门槛。

    杏目环顾四周，但见屋中只置着寻常家具，简朴古旧，毫无华贵点饰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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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9章 从幼时到成亲，她等了他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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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声，“如此贫寒，姐姐就不必强撑着了。”

    凤樱樱随她踏进来，正欲说话，卢金枝眼尖地看见了搭在簸箩上的，那件尚未完工的衣裳。

    她抓起衣裳，只见这衣裳乃是用贵重的云华缎裁制，衣袖等已经缝好，只衣服上的银线竹花纹，尚还只绣了一半。

    可仅仅虽只有一半，也精致贵重到足够人惊叹的了。

    而这衣服大小，几乎就是李秀缘的尺寸。

    她不禁冷笑，“世人都道，有的女子不知廉耻，便是被休弃了，却还不要脸地缠着前夫。凤樱樱，你便是这种女人吧？！”

    凤樱樱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与他自幼就认识，我对他的感情，不仅仅只是男女之间的感情。更多的，是多年相濡以沫的亲情。金枝，你大约并不了解我与他从贫寒中一路走来的心酸。这衣裳，是我对他的关心，但……”

    “但，我关心他，却并不愿意让他知晓。这件衣物我会好好绣完，之后我会送到你们府邸的后门，交由你的丫鬟。你只需对他说，这衣物乃是你亲手做的就好。我不在意他知不知晓这衣裳是谁做的，我只希望，在这样冷的寒冬里，他勿要被冻伤。”

    她欢喜秀缘，单单纯纯只欢喜他这个人。

    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有着比谁都要深的感情。

    她相信秀缘休弃她乃是有原因的。

    她信任他，从小到大。

    卢金枝的面色变了变。

    她咬了咬唇，目光从那件衣裳上流连了许久。

    她知晓这样好的绣工，寻常绣娘是绣不出来的。

    若拿回府里送给夫君，夫君当欢喜才是。

    她终于露出一抹笑容，“算你识相。我也不会白拿你的东西，我会付银子的。你的绣活做得极好，这样吧，今后我与夫君的所有衣物和枕套被面，都交给你来裁制绣花，我会按照市面上的价格，付你银钱的。”

    凤樱樱脸色白了些，却并未拒绝。

    恰这时，外面传来了鳐鳐的清脆声音：

    “你来这儿作甚？我姨姨不欢迎你，你快走！”

    凤樱樱与卢金枝走到屋外，才看见来者竟是李秀缘。

    他今年不过二十岁，生得眉清目秀，雅致秀丽。

    只身形略微单薄了些，一看就知是个读书人。

    他面无表情地绕过鳐鳐，上前扶住卢金枝，淡淡道：“天寒夜冻，你来这里作甚？当心伤了腹中胎儿。”

    说罢，一个正眼也不曾给凤樱樱，便扶着卢金枝往小院外而去。

    卢金枝回头笑看了眼凤樱樱，声音如水般娇弱：“我怕姐姐冻着，特意给她送些银钱。”

    “你就是滥好心，她有手有脚，自己难道不会挣银钱吗？今后，这种偏僻清寒的巷弄，你不准再过来。落雪成冰，若是滑倒，我当会心疼。”

    “都依夫君的……”

    两人快要走出了小院。

    被彻底忽视的鳐鳐气得心肝疼，见凤樱樱一双眼只盯着李秀缘，就越发来气。

    她三两步冲到石桌旁，把上面托盘里的银元宝、首饰等物尽数砸到李秀缘背上，“走走走，带着你的女人赶紧走！这种偏僻清寒的巷弄，容不下你们这种金尊玉贵的人！”

    李秀缘驻足回望，冷声道：“公主深夜留宿宫外，原就犯了宫规。本官不曾弹劾你，你已该庆幸。如今还拿东西投掷内人，若是伤了内人的胎，公主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何曾砸过她？！我砸得分明是你这个负心汉！”

    鳐鳐简直要被他气得跳脚。

    她当然知晓卢金枝怀着孩子，所以都有很小心不去碰她、砸她。

    这李秀缘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竟不下于魏化雨！

    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就没有一个好的！

    凤樱樱拉住鳐鳐，朝她摇了摇头。

    鳐鳐怒哼一声，嘲讽道：“李秀缘，本宫倒要瞧瞧，如你这种贪图富贵的陈世美，在官路上究竟能走多远！爱民如子？！呸！连自己妻室都不爱的人，又怎能指望你爱民如子？！”

    李秀缘冷笑，“公主此番言论乃是牝鸡司晨、后宫干政，待明日早朝，本官定要参奏圣上！”

    说完，在鳐鳐能杀人的目光里，不紧不慢地扶着卢金枝离开。

    鳐鳐捂住心肝，一把抓住凤樱樱的手，“不行了，姨姨，这男人忒气人了！我不能再呆在这里，我要去花楼里喝点儿酒缓缓！”

    说罢，不顾凤樱樱的挽留，径直窜走了。

    古旧的小院，再度清冷下来。

    凤樱樱独自在圆桌旁坐了，抬眸望向院门外。

    那人早已带着他的娇妻，走得无影无踪。

    她慢慢抬起头。

    挂在樱树枝桠上的灯盏，朦胧照出一小团天地。

    漆黑的夜穹，逐渐飘落起细雪。

    它们落在樱花树的枝头，点缀着这株光秃秃的花树，令它平添几分惹人怜惜的颜色。

    她呼出小团雾气，眼睛十分明亮。

    她知晓镐京城的人都在谈论，李秀缘绝情绝爱，不爱发妻，只爱富贵。

    可她与秀缘一块儿长大，她知晓他是怎样的人。

    她凤樱樱虽傻，可十来年的相处也足以令她看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她所嫁的人，绝不是一个无情无爱之人。

    当初被休弃后，她从他府邸里搬出来时，她清晰地记得，他就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对着她上马车的背影，轻声说了句，

    “等我。”

    少女收回视线，慢慢搓了搓微微冻僵的双手。

    她会等他。

    正如从幼时到成亲，她等了他十年。

    她懂他的。

    小院光线昏惑，可凤樱樱的眼睛却极为明亮。

    她的眼睛里，

    有光。

    ……

    鳐鳐策马来到临街一座繁华笙歌处。

    “楼外楼”的金字招牌十分华贵耀目，她熟门熟路地踏进去，如往常般要了间雅座，便往楼上而去。

    恰逢程承从楼上下来。

    两人错身而过。

    鳐鳐火急火燎的，并未注意到程承，进了雅座唤了两个小姑娘进来唱曲儿，便自斟自饮起来。

    而程承已经步出楼外楼。

    他低头望了眼手中的珠钗。

    这是刚刚从鳐鳐发髻上顺过来的。

    狭长双眼掠过凉薄之意，似是想到什么，他笑了笑。

    ，

    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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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0章 年幼时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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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佑姬独自立在窗畔，一双美眸，静静俯瞰鬼市的千万盏灯火。

    金色灯火宛若流金，清晰可见无数街道巷弄纵横捭阖，鬼市的居民于其中游荡，做着各种见不得光的生意。

    更远的地方，地下河汨汨流淌，隐隐还有画舫停泊其上，好不热闹。

    这里，乃是一处十分庞大的地下城池呢。

    可是少女并没有掌控一切的快乐。

    她的面容仿佛霜雪雕琢，半丝表情也无，凉薄得令人心惊。

    恰在此时，碧落捧着信笺，从外面匆匆进来，“禀报少帝，有小童把这封信送到了七星楼下。卑职瞧着，似是公主的笔迹！”

    “鳐鳐？”

    佑姬转身，接过信笺。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朵珠花。

    淡粉珍珠攒成的小花朵，乃是鳐鳐素日里最常戴的那只。

    眉尖轻蹙，她快速展开信，只见里头果真是鳐鳐的字迹，十分潦草地写着“城南别庄”四个字。

    碧落紧张道：“少帝，莫非公主……被人绑架了？所以特意写这封信向你求救？”

    佑姬眼中浮现出思量。

    鳐鳐与君念语关系不睦，若是出了事，的确向她求救的可能性比较大。

    不过……

    这封信，真的是鳐鳐写的吗？

    她紧了紧信笺，最后还是决定先进宫瞧瞧，若鳐鳐果真不在，她再另想办法。

    她半点儿时间都没敢耽搁，独自策马闯进雍华宫，却见杏儿等几名为首的大宫女，正围坐在正殿里赌钱。

    眼底掠过不喜，她冷淡道：“你们主子呢？”

    杏儿不好意思地把桌面上的银钱收入宽袖，上前行了一礼，“奴婢给郡主请安！我家公主出宫玩儿去了，不在殿中呢。”

    “出宫？去哪儿了？”

    “这……”

    杏儿当然不关心也不知道鳐鳐去了哪里。

    她眼珠子迅速转了下，笑着回答道：“怕是去鬼市找郡主您了呢。”

    佑姬从来都不喜杏儿，闻言盯了她一眼，知晓从她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冷冷道：“鳐鳐她很可能遭人绑架，若是出了事，你们这群宫婢，一个都跑不掉！”

    说罢，转身离开。

    几名大宫女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阿蝉声音细弱：“杏儿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要不要马上禀告皇上，请他去找人啊？”

    “找什么人？”杏儿打了个呵欠，重新走到牌桌边坐了，“公主她就是那样的性子，总是在外面贪玩个三四天才回来，能出什么事？被人绑架，简直笑话！从来只有我们公主不懂事去绑别人，镐京城谁有本事敢绑公主？我看，郡主她就是疑神疑鬼罢了。来来来，咱们继续玩牌。”

    其他几名宫女，想起鳐鳐从前也经常三四天不回宫，遂放下心，跟着玩起牌来。

    佑姬离开皇宫，一骑快马，疾速朝城南别庄而去。

    她已经告知杏儿鳐鳐失踪的事情，想来杏儿她们应当会及时通知君念语。

    她先行去城南别庄救人，就算自己也出了什么事，君念语派人赶来，也会把她和鳐鳐都救出来。

    她打定了主意，座下骏马越发疾驰得快了。

    却全然不曾想到，杏儿她们那几个懒货，压根儿就没去禀报君念语。

    更不曾想到，今日这局，乃是为了她君佑姬而设下的。

    城南别庄乃是一处建在山顶上的庄子，名花异草葳蕤丛生，精致楼阁鳞次栉比，相当华贵典雅。

    佑姬并不知晓这里何时修了座这般雅致的庄子，警惕地跳下马背，便提着软剑，独自踏上了上山的青石台阶。

    四周不停传来深山鸟鸣，空灵旷达，愈显寂静。

    触目所及，青山杂树，树梢上还残留着点点白雪，周围半个人影都不曾有。

    佑姬慢慢登上山庄。

    山庄内格外静谧。

    她径直推开山庄大门。

    目之所及，屋舍楼阁雕梁画栋，一重重卷翘的屋檐宛若高耸殿角，檐下挂着的青铜铃正随风摇曳，发出叮铃脆响。

    庭院打扫得十分干净，可仍旧，半个人影也无。

    佑姬眉尖轻蹙，握着软剑的手，越发收得紧了。

    有时候，无人的地方，比看得见人的地方，要更加可怖。

    木屐踏过半枚枯黄落叶。

    她正欲闯进主屋瞧瞧，却听得远方隐隐传来长筝声。

    她沉吟片刻，便循着那筝音，往山庄更深处而去。

    一道雕花游廊，以鬼斧神工之势，蜿蜒而至山巅。

    游廊尽头是一座红漆八角凉亭，里面端坐一人，正背对着佑姬抚琴。

    那背影，君佑姬很熟悉。

    少女心中升起一股憎恶，踏着木屐来到游廊内。

    软剑架上程承的脖颈，她眉目凛冽：“宫内的一品带刀侍卫，竟是如此卑鄙之人吗？用鳐鳐引诱我至此，程承，这便是你挂在嘴边的，那所谓的，对我的喜欢？！”

    八角凉亭正对着万丈悬崖。

    长筝旁置一小几，有青铜镂花香炉正袅袅焚着熏香。

    程承无视架在自己脖颈上的长剑，修长手指仍旧淡漠抚筝：

    “郡主知道否，这世上，若一个男人真正爱一个女人，那么他是不能够做到坐怀不乱的。更无法主动放手，任由他心爱的女人，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譬如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北帝，尽管容貌冠绝天下，尽管手握北幕百万兵权，到最后，却仍旧栽在了女人手上。他只能用命，去选择放手。”

    香炉内，青烟袅袅。

    这种香很甜，甜得令人头晕脑胀。

    君佑姬面无表情，“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诱你来此，不过是为了告诉你，我程承，有多么爱你。”

    筝音渐歇。

    男人慢慢站起身，伸手握住那柄软剑，一双漆黑深邃的眉眼，只定定盯着眼前的姑娘。

    他双指托住佑姬的下颌，微微俯首凑近她的眼睛：

    “郡主，我啊，不爱功名，不爱利禄，余生所求，不过一个你。年幼时的荒唐，你如何惩罚我都好，然而正如戏曲会落幕，雨后会天晴，年幼时那不堪的事，终究会过去不是？

    “一声原谅，于你，又有何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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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1章 在没有光的地方长大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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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多了。

    他汲汲营营，每日里皆都殷勤地给佑姬送去她最喜欢的新鲜野百合，每日里都变着花样弄来全天下的小玩意儿，殷勤送去七星楼。

    可这个女人，就像是座牢不可摧的冰山，用寒冷彻骨的万年坚冰封锁住她的心，不肯接受他的好意，更不肯让他靠近哪怕半寸。

    他试图了解她的喜好，试图了解她的憎恶，试图一点一滴，缓慢融入她的世界里。

    却没料到，他自己反而成为了她的憎恶，他自己反而成了被率先排斥出她的世界的糟粕。

    随着年龄渐长，他愈发无法容忍。

    他觊觎了这么多年的女人，他必须抢到手！

    而君佑姬，清晰地把他脸上那抹志在必得收入眼底。

    她拂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冰雪般剔透的面庞上，仍是半丝表情也无，“抱歉，我这人，生来就不会原谅别人。”

    或许程承在这些年里，果真痛苦地后悔过。

    可，

    那又如何？

    如今的他，竟然设下这种局哄骗她过来，他终归还是堕入邪道了不是？

    程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所以，清晰地看见了少女眼底的冷意。

    她仍旧是拒绝他的呢。

    男人轻笑了声，垂眸看向小几上的香炉，“知晓郡主会如此说，因此，特意提前备了些东西，以供郡主享用。这香，郡主闻着还不错吧？”

    君佑姬随着他的视线，望向那袅袅升起的青烟。

    心中，产生一丝不妙。

    而下一瞬，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程承抱住她，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到可怕：“佑姬，余生，我会待你好。”

    佑姬十分努力地想要睁大眼睛，可惜只是徒劳。

    她终于无力地晕厥了过去。

    ……

    待到再醒来，却见四周黑暗一片。

    她摸索着坐起来。

    过了会儿，外面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铁门被推开，带出一系列刺耳的嘈杂声响。

    君佑姬抬眸看去，程承擎着烛台进来，慢条斯理地把这房中其他灯盏点燃。

    屋内光线逐渐明亮，佑姬才看清楚，这里竟是一座地牢。

    地牢中布置华贵雅致，像极了她的闺房。

    而她正坐在绣床上。

    好在，除了鞋袜被褪去，衣裳首饰等皆都未曾被人动过。

    她稳了稳心神，想着君念语应当会派人至此寻人，因此倒也不着急。

    程承在她身侧坐下，随手取下她用来固定云鬓的步摇。

    满头漆发，顺滑而落。

    他挽住一缕于鼻尖下轻嗅，“这里是城南别庄的地牢，我把你藏在这里，你什么时候答应嫁给我，我便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程承，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佑姬冷笑，“未免太过卑劣。”

    程承倒也不在意她怎么说，指了指搁在圆桌上的食盒，“这里有食物，你饿了可以吃。”

    君佑姬面无表情。

    程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穿过她的漆发，“鬼市，没有光吧？君佑姬，在没有光的地方长大的你，一颗心自然是黑的。可是从今往后不一样了，我程承，愿意做你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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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2章 行不行的，小公主早就试过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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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这番话，就起身离开。

    自然，不忘锁上地牢的铁门。

    佑姬独自坐在绣榻上，沉吟片刻，还是选择了起身来到圆桌前，从容地挑了食盒里的食物细嚼慢咽。

    这鬼地方，她不确定能呆多久。

    但最正确的做法，是保存体力，以便在将来的某一刻离开这里。

    ……

    另一边。

    鳐鳐在楼外楼的雅座内，足足大醉了两天两夜。

    从前她觉得孤单时，就会来到这间雅座，饮这里特有的雪酿酒。

    后来只要她过来，掌柜的就会特别善解人意地奉上足够的雪酿酒，以供她饮酒解愁。

    这日晌午，她尚还昏昏沉沉地睡在地毯上，四周是散落的空酒坛，整个雅座皆弥漫着浓烈醇厚的酒香。

    正醉得酣沉，却觉冰凉的液体浇在了脸上。

    她头昏脑涨地睁开一条眼缝，恰好看见魏化雨那张脸。

    少年手里还提着个茶壶，显然，刚刚泼醒她的人，正是这厮。

    魏化雨蹲在她身边，深邃俊俏的眉眼笑得弯起，“我的小公主忒任性了些，这两日跑得不见踪影，可把我急得不行呢。”

    鳐鳐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小脸，没好气道：“你弄醒我作甚？！”

    “听说鬼市里的那位少帝大人不见了，小公主莫非都不着急的吗？”魏化雨笑吟吟的，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他拖着鳐鳐来到洗脸架旁，木盆里早盛好了水。

    他随意拿起浸湿的帕子，往少女脸上揉擦。

    数九寒天，冰冷的帕子落在鳐鳐脸上，冻得小姑娘一个激灵，酒醒大半。

    她忙道：“谁不见了？可是佑姬不见了？！她去哪儿唔——”

    话未说完，就被魏化雨拿帕子在脸上一阵乱揉。

    “疼！”

    小姑娘有些恼，一把将魏化雨推开。

    魏化雨轻笑几声，把湿帕扔进脸盆，“饮酒误事，妹妹这毛病，得改。便是愁绪满怀，也不该是此种消解法。”

    鳐鳐急着去找君佑姬，因此错过他就往外走，嘴里道：“你丢下我在镐京城这么多年，你可知这些年来，我究竟有多烦恼，又究竟有多孤单？除了喝酒，我又能怎样解忧呢？”

    说话间，她已然从楼外楼雅座的高楼上，一跃而下。

    魏化雨从美人靠上俯视，就瞧见小姑娘素衣红裳，正在雪地里奔走，似是往马厩方向而去。

    他望了眼天穹，天灰蒙蒙的，还落着雪。

    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纸伞，亦从楼上潇洒利落地跳下，跟上她给她撑伞，“你要去何处？”

    “去找佑姬。”

    “你可知晓该去何处找？”

    鳐鳐步伐顿住。

    少年微微一笑，把她往怀中一带，“找人这种事，你不行。”

    “我不行，难道你行吗？！镐京城，我分明比你熟！”

    鳐鳐急了，欲要挣脱他的手。

    魏化雨却把她往怀里揽得更紧些，低头吻了下她的额角，“小公主放心，你哥哥我虽不善寻人，可有人擅长。”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马厩前。

    魏化雨牵出鳐鳐的骏马，载着她一道往皇宫方向而去。

    大雪满天，随着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魏化雨马术极强，纵便是颠簸的道路，亦被他骑得十分平稳。

    快到皇宫时，鳐鳐远远看见一个黑点。

    等近了，才发觉那人道冠道袍，竟是风玄月。

    此时他手里拿着个什么古怪玩意儿，正小心翼翼地捯饬着。

    魏化雨勒停骏马，抱着鳐鳐翻身下来。

    鳐鳐正欲挣开他往风玄月那里跑，少年先一步把她捉进怀里，俯首凑到她耳畔，嗓音低沉而诱惑：“忘了告知小公主，永远，永远不要质疑我不行。行不行的，小公主早就试过了不是？”

    若有所指的话，令鳐鳐瞬间红了脸。

    她把他推开，小脸酡红地跑到风玄月跟前，“你在做什么？这样，能找到佑姬？”

    风玄月手里拿着把奇怪的朴旧黄铜尺，在皇宫门口转来转去，也不知是要做甚。

    北风起，掀起少年系在发髻上的深蓝发带，道袍的宽袖鼓起，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

    片刻后，风玄月手中那把黄铜尺，慢吞吞转了个方向。

    尺端轻摇片刻，很快寂静下来。

    风玄月轻笑，“不瞒公主殿下，我这玩意儿，唤做寻龙尺，在我手里可是威力无穷的。据我推算，佑姬妹妹当是被人掳去了南边儿。”

    鳐鳐迟疑地望向魏化雨。

    她对这些都不甚了解，只觉玄乎得紧。

    什么暗卫都不用，仅凭一把寻龙尺，果真能找到人？

    她是不怎么信的。

    可出乎意料的，魏化雨直接翻身上马，还把手递给了她，“走，去南边找她。”

    鳐鳐诧异，沉吟半晌，决定还是暂且相信这两人。

    毕竟，太子哥哥和风玄月再如何不着调，应也不会拿佑姬的性命开玩笑。

    魏化雨策马朝南边狂奔，风玄月驰马紧随其后。

    鳐鳐朝四周观望，周围还有隐藏的魏北暗卫，能听见赫赫风声，却皆都不曾露面。

    出城后，风玄月一骑当先跑到了前边儿。

    他手里擎着寻龙尺，在周围转了转，目光最后落在了远处山巅。

    透过葱郁林木，隐约可见一座华贵幽雅的山庄屹立在那里。

    “就是那儿。”

    少年收了寻龙尺，眼底浮现出一抹得意，飞快纵马朝那座山疾驰而去。

    魏化雨倒是不急着往城南别庄走，只信马由缰，带着鳐鳐穿过这座树林。

    他淡淡道：“君佑姬失踪，乃是风玄月率先察觉。他在宫中布了座八卦台，无聊时替她卜了一卦，算到她今日有劫。派去鬼市查探的探子又回宫禀报，说是鬼市里并无君佑姬的踪影。因此，我与他才知晓君佑姬失踪一事。”

    鳐鳐盯着那座别庄，眉尖轻蹙，“佑姬身居鬼市，那里有无数保护她的暗卫，她怎么会被人捉到这里来？那人捉她，又有什么目的？”

    魏化雨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心，漫不经心道：“你也说了，鬼市宛若坚不可摧的城池，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把君佑姬从那里带走。那么，必然就是她自己主动出去的。”

    “可是，她出去做什么呢？”

    鳐鳐疑惑。

    佑姬素日里长居鬼市，鲜少出来。

    便是出来，也只是进宫找她。

    难道……

    她脆声道：“定是我拖累了佑姬！若我没猜错，当是有人拿我做借口，哄骗佑姬到这个鬼地方来的！可是镐京城谁都知道佑姬的背后是鬼市，谁敢与鬼市作对？”

    “劫人嘛，要么为了报仇，要么为了夺财，要么，就是贪色。”

    少年声音轻飘飘的，甚至，含了丝笑意。

    鳐鳐狠狠一皱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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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3章 君佑姬，我大约，爱上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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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程承……”

    她咬牙切齿，“那厮从多年前就很不安分，总觊觎着佑姬。如今终于忍不住动手，想侵占佑姬！等佑姬平安出来，我定要禀告皇兄，治他大不敬之罪！”

    魏化雨轻笑一声，依旧不紧不慢地骑马往前走。

    鳐鳐见他慢吞吞毫不着急，忍不住回头瞅他，“你倒是骑快些呀。”

    此时两人已出了小树林，正走在山脚下的青石小径上。

    小径尽头乃是一片梅林，寒冬季节梅花始盛，点缀在枝头，远远看去宛若淡粉云霞。

    魏化雨信马由缰于其间，马蹄不时踏过青石小径上的梅花瓣，仿佛若有清香。

    少年伸手替鳐鳐拂开横斜在面前的梅花枝，低沉的嗓音染上别样温柔：“小公主急什么？风玄月已经去救她，你还怕她出事不成？”

    “可是……风玄月那个神棍，看着神神叨叨很不靠谱，能打得过程承吗？咱们还是过去瞧瞧吧，我真的担心佑姬！”

    鳐鳐说着，忍不住攥紧缰绳，小脸上都是着急。

    魏化雨不以为意地轻笑了声，把她往怀里揽得更紧些。

    “我说话你有没有听见？！”小姑娘急了，“你别看程承整日里好似游手好闲的样子，但他年纪轻轻就是宫里的一品带刀侍卫了，你觉得他功夫会弱？至于风――”

    话未说完，一根手指就抵在了她的唇瓣上。

    魏化雨俯身到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我的小公主，你已是我的女人，旁的男人的名字，就不要再从你嘴里说出口了，我听着，不顺耳得紧。”

    温柔的音线，却掩盖不了霸道的内容。

    鳐鳐避开他的手指，还想再挣扎一下，撺掇他一起去救佑姬，就被少年掐着下颌，强迫她转过头。

    强.势的吻落下。

    少年声音含混：“能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风玄月，他又岂是凡夫俗子？鳐鳐放心就是……”

    鳐鳐抗议的话，便都被他堵在了嘴里。

    梅树灿烂，落英缤纷。

    青山脚下天光映雪，枣红骏马载着两人闲庭信步，自是一番绝美画卷。

    ……

    此时，山中。

    风玄月一手握着寻龙尺，沿着青石台阶快速往山巅别庄而去。

    却尚未瞧见，山庄地势最高的凉亭瓦檐上，程承正负手而立。

    他漠视风玄月踩着台阶飞奔而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旋身而下，潇洒往地牢方向而去。

    来到地牢，却见君佑姬安安稳稳地端坐在圆桌旁，正闲暇地剥着花生。

    他在她对面坐了，伸手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把花生米丢进她手边的玉碗里，“有人来寻你了，你猜，是谁？”

    君佑姬垂着眼帘去，全副心神似是只集中在花生上，并不在意程承的话。

    程承挑了挑眉，从她的玉碗里拈起两粒花生米扔进嘴里，“乃是风玄月。这两日，我曾带你转过山庄，也叫你领略过阵法内的奇门八卦之法。你该晓得，阵法一旦开启，无论任何人，都无法寻到地牢这里来。甚至，还会被乱箭射死在阵中。”

    “那又如何？”

    佑姬仍旧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

    她的手纤细精致，肌肤白得几乎可以看见手背上淡青色血管。

    指甲并未涂过丹蔻，因此看起来呈现出半透明的淡粉，素手剥花生的动作，极美。

    “呵，久闻魏北天玄门势力庞大神秘，唯有魏北皇帝才能亲手掌控。而风玄月作为天玄门的继任者，精通五行八卦、奇门算数，乃是难得一见的鬼才。他若死在城南山庄，倒是我程承枉杀英才了。”

    须知，他布置在城南山庄内的迷阵，一旦开启，便无生门。

    擅闯者，任他武功如何出类拔萃，任他如何精通奇门八卦，也必定得把命丢在阵中。

    毕竟，没有生门的阵法，又如何能破呢？

    而君佑姬始终面无表情。

    地牢中陷入寂静，只剩下她剥花生壳的细微声响。

    程承看着她凉薄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抬起她的下颌，逼迫她直视他的眼，“君佑姬，风玄月为你而来。若丢了性命，也是因为你的缘故。冷情如你，就这般不在乎吗？甚至，连个多余的表情都不曾给他。”

    “他自愿前来，与我何干？”

    少女声音冰冷如霜雪，拂开程承的手，仍旧淡漠地剥着花生。

    程承盯着她看了半晌，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声，“我原以为，你不过是对我冷情冷面。没想到，对旁的男人也是如此……君佑姬，我大约，爱上了一块石头。不，你连石头都不是。我尚能毁掉一块儿石头，却舍不得毁掉你……”

    他喃喃自语，旋即不再管君佑姬，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

    铁门被他锁住。

    他靠在门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屋内，君佑姬剥花生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她伸手从玉碗中取出花生米，一粒一粒，在圆桌上排列出奇怪的阵型。

    若仔细观察，那么就能清晰看出，这些花生粒所代表的图案，乃是――

    城南山庄！

    细致到山庄内每一座亭台、每一株花木，无数花生米，铺满了整张圆桌，令人不得不惊叹，眼前这个女孩儿惊人的记忆力。

    素白的纤纤玉手，轻巧地把花生粒错落有致地推开，她低垂霜色眼睫，一双眼全神贯注地盯着图案变幻。

    她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阵法推演。

    ……

    另一边。

    风玄月奔跑在山庄内。

    四周逐渐起了浓雾。

    当他试图用寻龙尺辨别方向时，寻龙尺端打了个晃晃，很快飘摇不定地转向四面八方。

    少年挑了挑眉，意识到这里有阵法在干扰他寻人。

    他把寻龙尺插到背上，从宽袖中摸出比巴掌还要大上许多的青铜罗盘来。

    可罗盘也不起作用，指针颤抖着，完全无法指明方向。

    “呵，倒是有点儿意思。”少年起了兴致，干脆三两步跃到前方，站在了较高的一座岩石上。

    正当他欲要借助岩石施展轻功，从上方俯瞰这座山庄时，破风声呼啸而来，竟是从迷雾深处射来无数箭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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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4章 愿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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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玄月一跃而起，轻巧避开那些箭矢。

    旋身落地，朝四周张望，但见白雾渐浓，越发看不清楚四周景致，甚至连手伸出去了，都瞧不见五指。

    他沉吟半晌，收了罗盘再度取出寻龙尺。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

    他嘴里念念有词，腰下马步扎实，深黑布鞋在地面步步生风，勾勒出一个圆形小阵。

    圆形小阵不过丈长，随着他念咒似的话，小阵内迷雾渐清。

    寻龙尺的作用似乎被重新唤醒，黄铜尺端颤巍巍指向一个方位。

    只可惜，尚未确定方位，四周的浓雾就再度涌了过来。

    风玄月皱了皱眉，从宽袖中取了帕子绑在梅花树上，继而抬步循着刚刚那个模糊的方向而去。

    走了约莫两刻钟，他盯向梅树，果不其然，枝桠间果真系着他刚刚那条帕子。

    少年沉吟良久，干脆在梅花树下的巨石上盘膝而坐。

    闭目凝神间，真气自他体内流转。

    看不见的内劲从身体中氤氲而出。

    以他身体为中心，四周薄雾宛若陷进漩涡内，竟在他头顶上方极速流转起来。

    旋涡逐渐变得巨大，若是从上方俯瞰，定要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奇景，足以令人讶异称奇。

    而片刻后，风玄月不可置信地睁开眼，“阵内，竟无生门？！”

    无论多么复杂的阵法，在他眼里不过都是小孩子打闹，随随便便就能解开。

    可那是因为，至少人家阵法保留有生门的缘故，再复杂，稍动脑子终究还是能寻到生门的。

    然而现在这道阵法，他娘的根本就没有生门啊！

    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强闯的话，只有死无全尸这个下场。

    这种阵法，只有疯子才会摆出来！

    巨大的浓雾旋涡，从少年头顶逐渐散去。

    他站起身，吐出一口血水，“他娘的，君佑姬，老子今儿可算是为你豁出去了！等老子把你救出来，你若不以身相许，老子跟你没完！”

    此时他仍做道士打扮，却是满口污言秽语，若给外头正经道士瞧见，定然要叱骂他。

    可少年已经顾不上维持自己的风度与矜持了。

    以石为案，他取了酒倒进随身携带的瓷碗内，又割破手指，让血液滴落进酒水之中。

    须臾，他含了大口酒，猛然喷涂到黄铜寻龙尺上。

    “阿弥陀佛，佛祖菩萨在上，我风玄月以血为祭，以命为酬，今日誓破此阵！”

    少年分明是个道士，不拜三清老祖，却满口胡言，倒是先敬上了佛门的菩萨佛祖。

    然而喊什么终究不过是个噱头。

    此刻，他手持黄铜尺，一身凛冽地站在浓雾里，下一瞬，以血开路，骤然朝前方飞掠而去！

    周围无数箭矢朝他射来。

    可他运着轻功，一双眼只坚定盯着前方。

    只要他跑得比箭矢快，那么就不会死在乱箭之下！

    可到底不过是凡胎俗骨，又哪里当真跑得过铁箭？

    几支铁箭以凌厉姿态穿透他的皮肉，少年闷哼几声，却丝毫不敢停下飞掠的速度。

    若是停下，那么必死无疑。

    前方云雾深处，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青铜门。

    这里倒是并无机关一类的东西。

    少年狼狈落地，低头望了眼身上箭矢，难耐地“嘶”了声。

    他拔下箭矢，艰难地在原地站定，黄铜尺笔直指向紧闭的青铜门。

    “一起化三清，开！”

    猛然一声厉喝。

    与此同时，青铜门内。

    君佑姬面无表情地站在昏暗里，朱唇轻启，同时道了一个“开”字。

    巨大而沉重的青铜门，在两人的声音里，缓慢打开。

    风玄月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踉踉跄跄地拄着黄铜尺，随着青铜门的打开，就瞧见君佑姬素衣白发，漠然立在门后。

    山风徐来，撩起她的长发，令她看起来山中鬼魅妖灵也似。

    美得惊心动魄。

    他吐出一口血，随意地抬起宽袖擦了擦嘴，“佑姬妹妹，你可叫我好找。”

    君佑姬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扶住他，“不是被称作鬼才吗？怎的连个小小阵法也解不开？”

    风玄月好气，“佑姬妹妹，你这话就不对了。这阵法没有生门，我能活着出现在你面前，已是菩萨佛祖显灵。你该感谢我，最好以身相许才算对得起我冒死相救。”

    君佑姬冷笑了声，并不搭理他。

    此时山庄内的迷雾已经逐渐散去。

    素衣霜发的小姑娘，刚刚在阵中，利用花生米推演出这个阵法运作的大概。

    区区地牢自然关不住她，她出来后，利用代表金木水火土的各种物件儿，从阵眼改变了这座笼罩整个山庄的庞大阵法。

    就算风玄月不曾来救她，她也有办法自己走出去。

    少女心硬如铁，虽是扶着风玄月，却不曾给过他半个眼神。

    少年偏眸看向她。

    茶褐色的眼瞳内，倒映出她冰雪般的容颜。

    他忽而笑了声。

    “你笑什么？”君佑姬声音冷冷。

    “佑姬妹妹，整日里绷着一张脸，你不累吗？”

    “并不。”

    “虽是要继承鬼市的少帝，然而笑一笑，总是可以的吧？”

    “对着你，笑不出来。”

    “喂喂喂，我长得丑嘛你就笑不出来？！我可是为了救你九死一生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君佑姬懒得搭理他。

    两人又走了半刻钟，就见前方梅花树下，负手立着个男人。

    玉冠束发，容貌俊秀，不是程承又是谁。

    他随手折下一枝梅花，淡淡道：“我没料到你们竟能破阵。”

    “世间事，你无法预料的还有很多。”君佑姬声音比他更冷。

    程承一笑，目光落在风玄月脸上，“风大人，这般冷酷的女子，果真是你心头所爱吗？”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当普度众生。便是今日换了他人，贫道也当慷慨以赴，救人于危难之中。”

    他神叨叨的，不佛不道，令程承忍不住别过目光，着实不想看他。

    于是君佑姬扶着风玄月，继续往前走。

    错身而过时，程承捻了捻梅花瓣，“你我，果真无缘？”

    少女侧脸寒若冰霜，朱唇轻启，却是伤人至极：

    “愿无缘。”

    “不怨？”

    “无怨。”

    ，

    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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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5章 伸手去掰鳐鳐的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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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冬，城南山庄再度落雪。

    一身锦绣的男人立在梅花树下，指间的梅花瓣被碾碎成汁，嫣红花汁黏黏稠稠顺着修长手指滑落，荼蘼旖旎至极。

    他目送那个冰雪般的少女在风雪中离去，唇角的弧度嘲讽而又冷清。

    细雪落两肩。

    深青色卷翘木制檐角下，青铜铃铛迎风而舞。

    他扔下梅花枝，转身踏进风雪里。

    ……

    此时，山脚下梅花林。

    鳐鳐坐在马背上，宛若热锅上的蚂蚁，等得十分焦急。

    魏化雨双手绕过她的纤腰握住缰绳，随意地任由马儿在梅林中走来走去。

    见前方有一枝横斜过来的梅花，他张嘴叼住一朵，歪头送到鳐鳐唇边，含混道：“尝尝。”

    鳐鳐没好气推开他的脸，“都快两个时辰了，我想进山庄瞧瞧。”

    魏化雨自个儿嚼碎梅花咽下，“急什么？你看，那不是出来了？”

    鳐鳐定睛看去，果然瞧见君佑姬扶着风玄月，正从蜿蜒的青石台阶山道上而来。

    她长长松了口气，注意到风玄月身上的伤，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他受伤了！”

    魏化雨随意掐下半枝梅花于鼻尖轻嗅，瞟了眼风玄月的箭伤，继而勒转马头，带着鳐鳐往镐京城方向而去。

    “诶？！”鳐鳐惊讶，“你这是做什么？你去错方向了！”

    “小公主总盯着旁的男人看，我这心里不舒服。”

    魏化雨策马疾驰，呼啸风声从耳畔吹过，淡红唇瓣忍不住邪魅勾起。

    “你――”鳐鳐气结，“这样也能吃醋，魏化雨，你是个棒槌吗？！”

    “咱们魏北的男人生性豪放，唯独在女人的事情上，就是爱吃醋。鳐鳐莫非离家太久，忘了不曾？”

    鳐鳐听见他话中的那个“家”字，心中莫名一暖。

    她定了定心神，正色道：“可是，风玄月的箭伤，难道不打紧吗？我从前跟素问姑姑学过包扎，可以先替他包扎伤口。”

    “他伤的皆不是要害，大男人流点儿血有什么打紧的。更何况，人家只想着与君佑姬独处，未必想被你包扎呢。”

    鳐鳐愣了愣，脑子里那根筋转过弯儿，立即明悟，那风玄月是惦记上了她的佑姬呢。

    小姑娘沉吟片刻，有点儿羞赧地开口：“那什么，我不曾与人做过媒、牵过线，可佑姬的婚事，皇伯母十分忧心，从前曾拉着我的手，与我细细说过，因为佑姬性格偏冷，她害怕她嫁不出去呢。”

    “现在倒是不必害怕了。”

    “可是，我也很害怕佑姬所托非人啊。那风玄月我不曾了解过，只觉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靠谱否。对了，他家中还有何人？容易相处吗？家境可还富贵？我怕佑姬将来吃苦。”

    魏化雨轻笑，香了口鳐鳐的脸蛋，温声道：“风玄月那厮，虽非出身显赫庞大的家族，然家中尚有父母及年仅五岁的弟弟，俱都是单纯直爽之人。虽无泼天富贵，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尚还供养得起。虽无通天本事，然保护妻儿，却不在话下。”

    鳐鳐听着，不知怎的，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

    世间待女子太过苛刻，若能嫁得一良人，能处处护着她、时时想着她，方不负倾尽余生的姻缘二字。

    穿过梅花林，鳐鳐目光闪了闪，脑海中浮现出一人来。

    那人穿半旧樱花色袄裙，端端正正地坐在樱树下缝补衣裳。

    那是她的姨姨。

    她紧了紧缰绳，忽然的，很想给凤樱樱寻个良配。

    ……

    鳐鳐惯是风风火火、说干就干的人，一回到雍华宫，就命杏儿想办法给她弄来朝中尚未娶妻的年轻大臣们的画册。

    杏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弄来画册，背地里自然忍不住对着阿蝉一阵抱怨。

    正是滴水成冰的隆冬季节。

    雍华宫暖阁内燃着地龙，格外温暖。

    鳐鳐身着梅红轻纱宫裙席地而坐，长长的漆发披散在腰间，鬓角簪着朵牡丹，看起来雅致闲适，透着贵态的慵懒。

    她面前的雕花小几上搁着青瓷茶盏及两碟御制点心，并大幅摊开的画册。

    杏儿跪坐在她身侧，笑道：“这画册上的人，皆是镐京城尚未婚配的王孙公子、达官贵人。奴婢费了老大劲儿，才为公主寻来呢！”

    鳐鳐翻看着，笑道：“倒是叫你费心思了，你不是欢喜本宫那罐子百蝶香吗？恰好本宫前几日又制了几枚，你拿去用罢。”

    “多谢公主！”杏儿喜不自禁，忙提起裙摆起身，往雍华宫寝殿而去。

    鳐鳐吃了块儿杏酪，认真地翻了一页画册。

    正瞧得仔细时，一双手从背后捂住她的眼。

    少年声音温温：“猜猜我是谁？”

    “别闹。”鳐鳐嗔了句。

    魏化雨低笑了声，指间变戏法儿似的现出块牛乳糖，轻巧塞进鳐鳐嘴里，“尝尝，甜否？”

    “甜……”

    魏化雨在她身边盘膝坐了，“从魏北带来的乳糖，你幼时最爱吃这乳糖和牡丹糖饼。只是你爱长蛀牙，因此我鲜少允许你吃。”

    说话间，伸手去掰鳐鳐的小嘴，“我瞧瞧，如今可还爱长蛀牙否？”

    “你走开！”鳐鳐拂开他的手，抱着画册转过半个身子，“我正给姨姨找合适的人成亲，你别打搅了我！”

    “好，不打搅小公主。”少年含笑，拈起碟子里的酥点吃着玩儿，目光却跟着落在画册上。

    鳐鳐翻开一页，赞叹道：“镇国公家的世子，年轻有为，五官秀美，看起来还不错。”

    “长食祖荫，靠祖宗庇佑才谋得的闲职，可见其无德无能。容貌娘气，一看便知耳根子软，毫无男子气概。将来，怕是护不住妻室的。”

    鳐鳐望了眼魏化雨，只得又翻开一页，“这位是成王府的小王爷，瞧着文质彬彬、书生风流，甚是不错。对了，他娘亲乃是皇族分支的郡主，出身显赫，性格剽悍，我亦听过她的大名呢！”

    “呵，说着好听是书生风流，我瞧着，却分明是羸弱不堪，手无缚鸡之力。而他母亲乃是郡主，你亦说了她性格剽悍，可见生了副强势霸道的性子。凤樱樱若是嫁过去，定然要被欺负。”

    “……”

    鳐鳐合上画册，“照你的说法，镐京城就没有适合我姨姨的良人了！”

    “小公主这话就不对了，良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如何就没有呢？”

    鳐鳐一怔，顺着魏化雨的视线望向窗外。

    ，

    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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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6章 白圆圆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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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阁地势极高，因此可俯瞰皇宫景致。

    鳐鳐透窗望去，只见鹅毛大雪漫天而落，一位姿容秀丽的男人，正系着鹤氅，撑一把素色纸伞，慢条斯理地行走在雪地里。

    他气质出尘，眉眼流转间皆是单薄凉意，却别有一股山中高士般的风流，如松如竹，同朝中其他大臣大不相同。

    而他正沿着朱红宫巷，往乾和宫御书房那边去。

    “李秀缘？”小姑娘嫌弃挑眉，“就是他休弃的姨姨，嫌贫爱富的玩意儿，他算得什么良配？！魏化雨，你可是眼神儿不好？你若再这般胡说八道，我――”

    她的话，尽数被堵在唇里。

    少年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按住她的后背，迫使她紧贴着他。

    缠绵悱恻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的霸道和深沉。

    鳐鳐猝不及防，眼睛睁得极圆。

    少年抬眸间，见她如此，不觉笑了下，咬着她的唇瓣温声道：“闭眼。”

    鳐鳐下意识地遵从。

    却在被吻了片刻后，又忍不住睁开眼。

    眼前的少年，眉眼深邃英俊，乃是魏北最年轻的帝王。

    他身上有风沙的味道，苍茫，凛冽，霸道。

    同中原的那些王孙公子，是不同的。

    而她该死的，欢喜这种味道！

    一吻罢，魏化雨见小姑娘仍旧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于是点了下她的额头，只低笑几声，倒也不曾说什么。

    鳐鳐小脸红扑扑的，眼睫湿润，傻兮兮地抱起画册，“姨姨的婚事可要怎么办才好？说起来她也是二十岁的年纪了，真的耽搁不得……”

    “缘分这东西说来就来，譬如你我。所以，小公主有什么好操心的？”

    “呸，不要脸的东西，谁跟你有缘分了？！皇兄虽说赐了婚，可我自己却还不大同意嫁给你呢！”

    鳐鳐卷起画册，娇嗔地打了下魏化雨。

    少年如同幼时那般，伸手去拧她的耳朵，“魏文鳐，你反了天了你！”

    “疼！”

    小姑娘哼哼着，一双琥珀色圆眸宛若蒙了层雾气，可怜兮兮地瞅着面前少年。

    被这样一双眼盯着，魏化雨多年磨练出的冷硬之心，莫名软了软。

    “真是娇气……”他松开手，见白嫩耳朵上果然被他拧红，于是又替她揉了揉，眼底却是多出几分认真来，“鳐鳐。”

    “嗯？”

    “如今的魏北，非昔日可比。你亦知晓我当年登基不过十二岁，众多世家豪门欺我年幼，掠夺兵权把持朝政。多年来，我虽排除异己，然而朝中仍有势力盘踞，威胁朝堂。你嫁过去，我怕你会吃苦。”

    他的小公主这么娇气弱小，魏北朝堂的那群蛮人，怕是会把她吃得渣都不剩。

    鳐鳐却浑然不知世情险恶，仍旧睁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可是，你会保护我的呀！”

    魏化雨怔了怔，旋即失笑。

    他把她抱到怀中，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的甜香，“是，我会保护你。”

    说完，那双深邃漆眸却越发复杂幽暗。

    朝中世家，能够令他真正忌惮的几乎没有。

    却唯有一人，让他根本无从捉摸。

    那人以女子之身搅弄朝中风雨，凭一双纤纤素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使得宋家从二流世家一跃而成权倾朝野的庞大世家……

    那是他的未婚妻，

    宋蝉衣。

    这个女人并不爱他，如此舞权弄柄，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今甚至跟到周宫，亦不知藏身何处。

    而鳐鳐浑然不曾察觉到他的思量，只好奇地从他怀中仰起头，“魏化雨，你又在盘算什么？”

    这厮眼泛狼.光，一看就知道在算计什么人。

    魏化雨回过神，刮了下她的鼻梁，“唤我太子哥哥。”

    正说着，外间阿蝉进来禀报：“公主殿下，白姑娘到了。”

    魏化雨随手顺走鳐鳐鬓角的牡丹，三两步跃到窗畔，于鼻尖下轻嗅一口，回眸笑道：“这朵牡丹，哥哥我先拿走了。”

    说罢，推开窗一跃而下。

    鳐鳐抬手摸了摸鬓角，刚急切地唤了声“你站住”，少年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圆圆推门而入，解下落雪的斗篷，走到鳐鳐身畔坐了，搓手道：“外间可冷了！”

    鳐鳐把怀里的小暖炉塞到她手里，“这样的雪天，你怎的进宫了？也不怕路滑摔着。”

    “我若再不进宫寻你，花思慕那个傻子，怕是要醉死在云香楼了。”白圆圆垂眸，拈起桌上圆碟里的点心，不紧不慢地放进嘴里。

    咬了一口，却又吐在帕子上，“跟你说了许多次，少食甜食，你偏是不听。蛀牙什么的，莫非都不怕了吗？更何况整日里食甜，对皮肤也没有好处的。”

    鳐鳐一手托腮，“你还未告诉我，花思慕他怎么了呢。”

    “大约是受了刺激，这段时日一直在云香楼买醉。我去看过两次，醉得不省人事，胡子拉茬的。若给旁人瞧见，定要笑话他。鳐鳐，咱们一块儿长大，我寻思着，你还是去看看他为好。”

    她说着，又仔细漱过口。

    鳐鳐却只盯着她的侧脸细瞧。

    白圆圆好奇地转向她，“你盯着我作甚？”

    鳐鳐“嘿嘿”笑了两声，起身从一侧的博古架上取下只巴掌大的小瓷罐，塞到白圆圆手里，“这是醒酒香，我自己调的。你在花思慕寝屋里点燃，任他醉得再深，也定然很快就会醒来。”

    白圆圆拿着小瓷罐，蹙眉道：“我可是特意进宫，来请你去看他的。你把醒酒香交给我，又是什么意思？”

    鳐鳐一手搭上她的肩，凑近了小声调笑：“我们白神医天生一副冷漠性子，除了病人，谁也不关心。怎的，却莫名其妙关心起思慕哥哥来了？白姐姐这副心思藏得可真深，我从前，竟半点儿都未曾察觉呢。”

    “你――”

    白圆圆一张清秀小脸霎时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好了好了！白姐姐还是赶紧去给思慕哥哥送醒酒香吧，若是晚了，可就被别的姑娘捷足先登了！”

    鳐鳐拖起白圆圆，把她往门口推，羞得白圆圆脸蛋红透，拿起斗篷就跑了。

    鳐鳐站在暖阁外的屋檐下，目送白圆圆远去，忽而会心一笑。

    如果是白姐姐，她和思慕哥哥，一定会幸福的吧？

    正发呆时，身侧响起一个戏谑声音：

    “傻笑什么呢？”

    鳐鳐偏头，只见魏化雨那厮不知何时回来的，正坐在高高的镂花扶栏上，晃悠着双脚，优哉游哉地把玩那朵绯丽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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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7章 瞧把我家小公主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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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傲娇地扬了扬白嫩下颌，“我笑什么，与你何干？你这混世魔王，又回来作甚？”

    此时天光映雪，鳐鳐身着轻纱质地的梅红曳地绣花宫裙，满头漆发慵懒地散落在腰际。

    因为雪光，本就白嫩细腻的肌肤越发清透雪白，清丽不可方物，瑶台仙子也似。

    魏化雨打量她半晌，目光流连过少女略微饱满的胸部，忽而低笑几声。

    他朝小姑娘招招手，“你过来。”

    鳐鳐抿了抿唇瓣，犹豫半晌，才踩着绣花鞋走到他跟前，梗着脖子问道：“干什么？”

    少年吻了吻手里的绯丽牡丹，旋即把牡丹重新簪到她的鬓角，嗓音撩人：“国色天香，说的大约就是我的小公主吧？这世间能与绝色牡丹赛美的人儿，可没有几个呢。”

    那朵牡丹乃是纯正的胭脂红，重重叠叠的花瓣围绕着淡金花蕊盛开，很是明艳逼人。

    可簪上鳐鳐的发髻，那胭脂红却不及少女一点朱唇红得艳丽，刹那间黯然失色，反而衬得鳐鳐的小脸艳丽张扬，国色天香。

    小姑娘浑然不曾察觉少年眼底的惊艳，只当他是在调戏自己，因此为着他的不庄重而重重捣了他一拳。

    “小公主怎的半点儿情调也无？”少年受了那一拳，不怒反笑，伸手挑起她的下颌，“若我死了，莫非小公主也这般无情？”

    “呸！你若死了，我定然放几个爆竹好好庆贺！”

    魏化雨挑了挑眉，下一瞬，整个人猛然朝后仰倒！

    暖阁乃是一处巍峨宫殿最顶端的阁楼，地势极高，若从扶栏上摔下去，不死也得摔断骨头。

    鳐鳐在这紧急的一瞬间，忘记了魏化雨是会轻功的，只下意识趴在扶栏边，对着下方焦急地大喊了声“魏化雨”。

    然而地面是茫茫白雪，半个人影也无。

    她吓呆了，小脸苍白，眼圈通红，攥着扶栏的手止不住地发紧。

    “魏化雨……”

    她呢喃了声，单手撑着扶栏一跃而上，不顾一起地跳下扶栏，欲要去地面寻魏化雨。

    却在下落时，察觉刺斜处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到暖阁下一层的宫殿里。

    那人把她抱得紧紧，胸膛宽阔而紧实，隐隐有大漠风沙的味道。

    少年特有的低哑深沉嗓音，带着戏谑徐徐响起：“瞧把我家小公主急的，这就奋不顾身要来救我了……嘴里却还说着什么高兴我死掉的话，真是口是心非的小东西……”

    鳐鳐小脸红透，压根儿不敢抬头看他，只暗暗又捣了他一拳。

    魏化雨很满意她刚刚奋不顾身欲要救他的表现，因此倒也没有继续调侃，只轻捏了下她的小翘鼻，“好了，这次哥哥我真要回行宫了。临走前再说一句，莫要为凤樱樱的姻缘操心，她的婚事，并非你能插手的，可记住了？”

    “快走吧你！”

    鳐鳐没好气。

    魏化雨离开后，小姑娘捂住滚烫的脸蛋，跺了跺脚，暗恨自己刚刚冲动，竟然那般失态。

    她懊恼地回到暖阁，席地坐了重新抱起画册，边翻看边嘀咕，“我怎的就不能操心姨姨的姻缘了？偏要操心！”

    她翻了几页，因着心神不宁，于是又放下画册，开始检查起自己炼制的香丸来。

    检查了半晌，小姑娘忽而攥着个小瓷罐，沉默地在博古架前跪坐下来。

    她眨巴了下圆眼睛，“那什么，我好像把欢情香当做醒酒香，送给白姐姐了……但愿，但愿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生……”

    ......

    云香楼。

    雕门紧闭，厚实的绣花窗纱低垂，使得雅座内光线昏惑。

    白圆圆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的，是浓烈酒味儿。

    她掩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在寂静里，把屋中灯盏一一点亮。

    视线落在地面。

    冷硬的地板上，花思慕胡茬丛生，酩酊大醉地躺着，不复昔日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模样。

    十几个大酒坛散落四周，剩余的酒液流淌出来，打湿了他单薄褶皱的衣衫。

    白圆圆拎起裙摆，在角落的香炉前跪坐下来，取出鳐鳐给的醒酒香，慢条斯理地点燃。

    趁着焚香的功夫，她费劲儿把花思慕拖上床，又解开他的腰带盘扣，好叫他睡得舒服点儿。

    她亲自收拾好雅座，便坐在床边，轻蹙着细眉，眼神复杂地盯着花思慕。

    这个男人从小到大就爱惹是生非，常常与人打架，受了伤又不敢回府叫他爹娘知晓，常常偷摸到她的闺房求她帮他包扎。

    真够叫人操心的。

    她这么想着，见花思慕还未醒，犹豫了下，继而小心翼翼地给花思慕褪下衣裳，又端来热水替他擦拭身体。

    床榻上，花思慕双眸紧闭。

    然而意识，却早已清醒。

    鼻尖嗅闻到的，是奇怪的香味儿。

    该死的熏香，莫名令他浑身血脉.喷.张……

    而一双柔软的小手，正拿着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全身。

    这女人真的很仔细啊，是真的在替他擦拭……

    全身啊！

    就连那一处，也不曾放过……

    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捂住那里坐起来，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女人，本公子的床，也是你能爬的？！”

    四目相对。

    难捱的沉默后，花思慕咳嗽了声，不自然地扭过头，“白圆圆，你也老大不小了，男女授受不亲，可懂？”

    “医者，不必分男女。”白圆圆倒是很淡定，把帕子扔进水盆，起身走到窗畔，透过窗格上镶嵌的琉璃俯瞰长街繁华，“在我眼里，那玩意儿也不过是人身体上的一个物件儿，并不值得这般遮遮掩掩。须知，我也曾涉猎过这方面相关的医书。”

    “……”花思慕沉默良久，竟是无言以对。

    密闭的雅座内，欢情香逐渐弥漫至所有角落。

    越发浓郁的香气，使得二人逐渐心猿意马。

    花思慕沉吟着开口：“白圆圆，你有没有觉得，今儿有些热？”

    白圆圆背对着他，亦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儿，因此“嗯”了声，甚至下意识解开衣襟最上方的一粒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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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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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座中又是一阵尴尬压抑的沉默。

    良久后。

    花思慕揉了揉宿醉疼痛的脑袋，偏头望向白圆圆，“终归，是我对不住鳐鳐。我没有保护好她，更没有勇气在她面临千夫所指时，挺身而出为她说话。这场买醉，亦不过是我逃避之举。”

    白圆圆只淡淡“哦”了声。

    花思慕从床榻上起身，边套上衣物，边道：“总之，多谢你特意来这里照看我，不如我请你――”

    他原想说请白圆圆去外面用膳，目光落在少女的背影上，却莫名顿了顿。

    他自幼和白圆圆一同长大，只把她当做冷情冷面的女医，却从不曾注意过，这个女人，竟不知于何时长成了这幅窈窕模样。

    身段高挑，腰肢纤细，虽总穿一袭简单的素白衣裙，可今日却莫名的……

    好看。

    他揉了揉眼睛，又给了自己两巴掌，强压下这奇怪的想法，走到窗边推开了窗，“真热！”

    寒冷的冬风，猛然灌了进来。

    雅座内弥漫的甜香，渐渐被这刺骨冷风吹散。

    那股子纠缠花思慕与白圆圆的燥热，也随之四散。

    白圆圆回过神，目光仍旧落在繁华长街上，纤细手指却是不动声色地扣拢衣襟最上方的盘扣，喃喃重复道：“是啊，真热……”

    又一阵刺骨寒风刮进来，雅座内最后的旖旎也消失无踪。

    插在铁骨泥刻细口瓶内的梅花恣意横斜，于梨花木案几上悄然落下几枚嫣红花瓣。

    搭在施上的锦衣悄然无踪，花思慕不知于何时离开了这里。

    风中传来谁的叹息。

    雕花窗畔，少女身影高挑清瘦，仍旧注目遥望长街。

    ……

    “皇兄！”

    乾和宫内，鳐鳐死死拽着君念语的龙袖，白嫩清丽的小脸上满是纠结，“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嘛！若白姐姐和思慕哥哥发生了什么可怎生是好，不如，不如你现在就赐婚，也算掩盖丑闻不是？！”

    君念语双眉紧蹙，面无表情地跪坐在案几旁，正教怀里的小晚卿临摹魏碑。

    “你自己惹出的事，却想着我给你收场，你想得美！”

    他冷冷拒绝。

    花思慕与他是君臣，却也是过命的兄弟。

    他妹妹退婚不算，如今又害得花思慕娶他未必欢喜的姑娘，这叫什么事儿？！

    鳐鳐松开手，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盯着君念语看了半晌。

    然而少年不为所动，仍是握着小晚卿的手，仔细教她临字。

    鳐鳐正无可奈何时，专门侍奉君念语的小太监踏进来，恭声道：“皇上，卢大人已在御书房等候。”

    君念语搁下毛笔，起身朝御书房而去。

    鳐鳐瞪着他走远，忍不住骂了句混蛋。

    小晚卿吹了吹未干的宣纸，笑容萌萌地看向鳐鳐，“鳐姐姐，我爹说，女人想从男人那里得到什么东西时，一定不能凶。他说女人最大的武器，是撒娇。我娘一撒娇，我爹就什么都愿意松口，什么都愿意给她。”

    鳐鳐愣了愣，小晚卿才几岁，张相那厮，怎的口不遮掩的，什么都跟她说……

    她掩住小晚卿的小嘴，窃声道：“刚刚那话，可不敢给旁人听见，记住了？”

    小家伙睁着圆乎乎的眼睛，乖乖点头。

    没过多久，君念语从御书房回来了。

    他坐下来，小晚卿望了眼鳐鳐，举起自己刚刚写好的几个大字，“皇帝哥哥，你看卿卿写得好不好？”

    君念语略一点头，语气中带上了赞赏，“不错。你鳐姐姐与你这般大时，一手字与鸡扒无异。”

    小晚卿尴尬望了眼鳐鳐，继而收起大字，“鳐姐姐有事情要和皇帝哥哥说，卿卿告退。”

    说罢站起身，理了理小宫裙，乖巧可爱地朝君念语行了个标准的宫廷退礼，慢慢退了下去。

    君念语拿过奏章在案几上摊开，“想求我赐婚，门儿都没有。魏文鳐，你以后做事能不能长点儿脑子？”

    说完，却不见小姑娘说话。

    他抬眸望向鳐鳐。

    小姑娘双手托腮，睁一双雾蒙蒙的圆眼睛，嗓音甜美婉转：“皇兄……”

    一波三折的余声，竟是难得的撒娇。

    少年批奏章的手抖了抖。

    小姑娘冲他眨了眨眼睛。

    君念语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妹妹的眼睛并非是大周皇族标志性的凤眼，反而与娘亲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偏圆杏眼，蜜糖似的琥珀色，甜得叫人心都要化了。

    鳐鳐见撒娇似乎有效，于是凑过去，肩膀紧贴着君念语的，轻轻地蹭啊蹭，“哥哥，这一次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得替我想个法子，帮我和他俩遮掩过去……我觉得吧，赐婚是最好的了。”

    “鳐鳐。”君念语搁下狼毫笔，扶正她的坐姿，语气稍稍缓和，“此事并非我不帮你，只是你也知花思慕与白圆圆未必对彼此有意，我又如何能直接赐婚？更何况，他俩未必……做了那事。为保万一，不如你亲自去一趟云香楼查看究竟。”

    鳐鳐一想也是，谢过君念语，急匆匆便要出去。

    刚撩开珠帘，背后再度传来君念语的声音：

    “鳐鳐。”

    “嗯？”少女回头。

    君念语注视着她那张堪称国色天香的容颜，沉默半晌，才缓声道：“刚刚在御书房，从卢卿那里得到消息，卢鹤笙，回来了。”

    鳐鳐撩着珠帘的手，倏然收紧。

    ……

    小姑娘怀揣着复杂的心情，策马来到云香楼，提着马鞭轻车熟路地奔进楼上。

    她知晓花思慕有常去的雅座，因此未作耽搁，直奔那间雅座。

    谁知刚奔上二楼雕廊，就见几名美貌侍女端着盛满美酒佳肴的红漆托盘过来，笑吟吟地推门进了那间雅座。

    小姑娘皱了皱眉，这白姐姐和思慕哥哥在搞什么，怎的还有心思叫这么多好酒好菜？

    等侍女们退出来后，她悄悄儿地凑到那间雅座外，凑到门缝前仔细朝里张望。

    却见里面圆桌旁坐着两个各有风姿的男人，正美人在怀，把酒言欢。

    其中一个，黑衣红带、腰挎弯刀，俊脸邪佞嚣张，正是该死的魏化雨。

    坐在他对面的，

    不是李秀缘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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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9章 不如小公主与我解解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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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咬牙切齿。

    怪不得魏化雨劝她别去管凤樱樱的婚事，原来是因为他和李秀缘竟是相识的！

    这两个败类如今凑到一块儿，还叫了这么多美人，定然没什么好事！

    亏皇兄还赐婚给她和魏化雨，这还没出镐京城呢，就抱上了别的美人……

    小姑娘越发恼怒，凑近了门缝，只专心致志想听那两人说些什么。

    雅座内，魏化雨与李秀缘喝了两盅酒，便抬手示意屋内伺候的美人都退下。

    只剩他两人，魏化雨亲自给李秀缘斟了一盏酒，“上次你从卢府拿到的东西，与我的大事颇有裨益。只是若想扳倒那群人，仅凭那点儿东西，怕是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

    “文书。盖有双方私印的往来文书，才是真正有力的证据。”

    门外，鳐鳐蹙了蹙眉。

    这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什么卢府，什么私印文书，又要扳倒谁？

    不过……

    李秀缘乃是她皇兄的臣子，如今和魏化雨勾结在一块儿算什么意思？

    难道，他打算背叛大周？！

    或者，魏化雨会不会利用李秀缘窃取大周国情，然后侵占大周？！

    这个念头令鳐鳐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后退两步，却不小心被裙子绊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而屋内的说话声立即停了。

    片刻后，屋门被推开。

    李秀缘一身青衣，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后。

    他扫视了圈雕花游廊，见这里无人，于是回眸看向魏化雨。

    少年四平八稳地坐在圆桌旁，把玩着碧玉酒盏，唇角挂着一抹邪肆的微笑。

    李秀缘便未多作停留，抬步离开了云香楼。

    屋内的少年略一挥袖，强大的内劲砰然关上了两扇雕花屋门。

    他呷了口酒，“中原的美酒，到底不曾有魏北那边的烈。这酒喝着，当真是没劲儿得很。”

    话音落地，一把软剑，铮然架上了他的脖颈。

    鳐鳐站在他身后，小脸清寒如霜，“魏化雨，这么多年过去，你仍旧想谋夺大周？！枉我皇兄待你不薄，这就是你给他的回报？！”

    剑刃凌厉，紧贴着少年的肌肤。

    只要再往前稍挪半寸，必定会切断魏化雨脖颈上的血管。

    可少年毫不在意，仍旧淡定地呷了口酒，挑眉轻笑，“瞧把小公主急的，你自己不也是魏人吗？你自己不也曾亲口说厌恶你皇兄吗？缘何还要替他说话？”

    “一码归一码！我与皇兄争吵归争吵，可父皇母后留下的东西，我与他却是要共同守护的！魏化雨，我不准你打大周的主意，否则……”

    她没继续往下说，手中剑刃，却朝少年脖颈处紧贴了去。

    少年低笑出声。

    他慢慢放下玉酒盏，双指夹住剑刃，“在小公主眼里，大周似乎比我更加重要。我这条命，大约在你心中，果真算不得什么。真可惜，枉我还对小公主一往情深呢。”

    “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鳐鳐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双琥珀色圆眸盛满了复杂，握剑的手都止不住轻颤起来。

    其实，

    是喜欢的吧？

    她喜欢眼前的少年，就算五年未见，可她心里面装着的，也仍旧是他。

    所以，当初在与花思慕定亲日期接近时，她才会那么不甘不愿，才会独自前往凉州词买醉。

    可是……

    她喜欢魏化雨，并不代表她要为了这份喜欢，出卖她自己的家国！

    圆瞳里逐渐盛满雾气，她轻声道：“我只问你一句，果真要侵占大周吗？”

    握着长剑的手，越发颤抖得厉害。

    魏化雨挑了挑眉，夹着长剑的双指，微微用力。

    一声铿锵，那长剑竟应声而断！

    鳐鳐猛然睁大眼，尚未来得及反应，少年已然把她拽入怀中。

    他把她抱得紧紧，俯首低嗅过她脖颈间的甜香，嗓音撩人：“瞧瞧，我这未过门的小娇妻竟如此护着娘家，将来是否要把我魏北的东西，都统统带到娘家来？”

    “你……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鳐鳐恼羞成怒，狠狠拍了下他的脸，“我刚刚的问题你还不曾回答，你到底会不会侵占大周？！”

    “大周是你娘家，我便是再如何想吞并这块肥肉，也不会下手的。这点子尊重，我魏化雨还给得起。”

    “可是你和李秀缘……你们刚刚……”

    魏化雨低笑，修长手指轻抚过她的长发，“这是男人之间的事，小公主就不要插手了。我与你保证，绝不会做伤害大周的事情，好不好？”

    他保证着，极有耐心。

    鳐鳐盯着他的双眼，只觉他的眼睛明亮纯澈，宛若大漠上的明月。

    沉默片刻后，她垂眸轻声：“若我发现你有任何不轨的苗头，我会马上告诉皇兄……”

    若说魏化雨可能会有吞并大周的野心，可李秀缘，她并不觉得那个男人会里通外国。

    那个男人虽然待姨姨很渣，可是在这种大事方面，至少还是拎得清的，这一点她能肯定。

    而少年吻了吻她的脸蛋，语带纵容：“可以。”

    怀中的女孩儿自带一股幽香，他吻着吻着，便情难自禁。

    一只手，已然不老实地探进少女裙下。

    似是被掐到什么地方，鳐鳐嘤咛一声，浑身都软了下来。

    藕臂不自觉地勾住他的脖颈，她睁着一双雾蒙蒙的圆眼睛，嗓音轻甜：“疼……”

    “小公主勾人得紧，我疼惜都来不及，尚未用力，怎的会疼呢？”

    魏化雨声音低沉喑哑，深邃幽暗的漆眸宛若泛着狼光，叫怀里的小姑娘怪害怕的。

    感觉到那手指的不老实，鳐鳐委屈巴巴，“这样的事，能不能，能不能留到成婚之夜再做？”

    “刚刚小公主偷听我与人谈话，本就有错在先，怎的还敢与我讨价还价？”

    少年灵巧的手指，悄然解开鳐鳐的绣花衣带，“正好我也素了多日，小公主与我解解馋，可好？”

    芙蓉帐暖，华贵的宫裙衣物散落满地。

    帐中传出女子痛苦中又夹杂着欢愉的呜咽，随着有节奏的水声作响，而高高低低，猫儿般娇气，令人心痒难耐。

    帐中，女孩儿被摁趴在缎被上，肌肤白腻娇嫩得晃眼，纤细腰肢与被迫抬起的浑圆.臀.部，形成了惊人的弧度，仿佛能盛下一盏美酒。

    魏化雨自背后取下她的发钗，放到她嘴里，嗓音低哑中带着调笑：“小公主叫得声音未免太大，外间的人都要听到了，真是不知羞。好好l含l着，不许掉出来。”

    说完，却是猛然一个冲.刺。

    鳐鳐媚眼如丝、闷哼一声，嘴里含着的珠钗随着撞.击而叮铃作响，羞耻得令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缎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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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柠檬草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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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0章 魏化雨，你又开始霸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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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帐内云雨毕，已是日暮。

    镂窗外大雪停了，只镐京城里，那高低起伏的一重重瓦檐上尚还积着厚雪，夕光映照下，分外静谧灿烂。

    鳐鳐被魏化雨从暖帐中挖出来，浑身半点儿气力也无。

    满头漆发散落在纤细白腻的腰窝间，另有几缕漆发被汗水打湿紧贴面颊。

    经滋润后的白嫩小脸湿润红透，傅粉牡丹也似的娇嫩。

    漆黑眼睫低垂，遮住了瞳眸里的水光。

    她任由魏化雨给她穿衣打扮，在对方趁机会吃豆腐时，忍不住伸手推拒，嗓音沙哑：“别……疼……”

    “呵。”少年替她系好主腰的细带，大掌摩挲过她的腰肢，“摸一摸就如此叫唤，若我再来上一回――”

    小姑娘一张粉脸霎时变得雪白。

    她咬住嫣红微肿的唇瓣，下意识夹.紧腿，往后缩了下。

    魏化雨被她的反应逗笑，给她穿上琵琶袖的淡粉小袄，伸手刮了下她的鼻梁，“瞧把小公主吓的，你若不愿，我不动你就是。这个时辰了，我若再不送你回宫，你皇兄怕是要活剐了我。”

    鳐鳐张了张嘴，欲说无言。

    两人收拾好，因着鳐鳐腿疼无法骑马，因此魏化雨特意唤了锦鱼和锦瞳把马车驶过来。

    魏北皇族的马车自然装饰得金碧辉煌，檀木雕花四壁，琉璃珠宝盖顶，四角垂着精致的八宝璎珞，于市井间行走，吸引了无数百姓围观。

    鳐鳐寻了个舒服的角落窝着，手里抱一盏杏仁甜茶，睁一双雾蒙蒙的圆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着魏化雨。

    少年满脸无辜，“小公主这般看着我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呢。”

    鳐鳐撇了撇嘴。

    这厮可不就是不正经的人嘛！

    她若不把他盯紧些，谁知道他待会儿会不会悄悄摸摸地吃她豆腐？

    正纠结拧巴时，马车忽然徐徐停了。

    锦鱼轻快的嗓音从车外传来：“主子，有人拦了咱们的去路，可要杀了他？”

    “哦？”

    魏化雨挑了挑眉，伸手撩开垂纱车帘。

    只见前方大道上，众多侍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男人五官阴柔，唇角抿着一丝笑，一双眼定定看向马车内，“两年未见，公主殿下竟果真要嫁人了，真叫如我这等裙下之臣，深感遗憾。”

    鳐鳐仍旧窝在马车角落，只绣花宫裙葳蕤铺地，因此叫那男人窥得一角。

    她听着男人的声音，浑身下意识颤了下。

    整个人，便越发往角落退缩。

    魏化雨把她奇怪的反应看在眼里，不觉挑了挑眉。

    骑在马上的男人微微一笑，这才转向魏化雨，对他倾了倾身，“在下卢府鹤笙，现任西北大将军。曾与陛下，见过的。”

    大周西北，毗邻狭海。

    而狭海另一端，正是魏北大陆。

    魏北这些年与中原的生意往来，必然要通过西北陆地，也就难免会与卢鹤笙打交道。

    魏化雨端坐车内，不动声色地把鳐鳐露在外面的裙摆往里踢了踢，淡淡笑道：“犹记得卢将军初到西北时的四面彷徨、孤苦伶仃，如今少年英才，终于站稳西北，平安返归镐京，恭喜了。”

    “托陛下的福。”卢鹤笙仍旧保持微笑，“只是不知，陛下打算何时迎娶我们大周公主，又打算何时返归魏北？届时，在下定要讨一杯喜酒。”

    “婚期已定，待请柬制好，朕定会遣人送去贵府。”

    魏化雨嗓音轻慢，抬手示意锦鱼继续驾车前行。

    卢鹤笙的侍卫们分列至街道两侧。

    马车的车帘被徐徐掩上。

    马车从卢鹤笙面前经过时，忽有一道清越少年声音响起：

    “魏北陛下、大周公主，我天香引将于三日后元禄街开张，届时，还望二位前来观赏捧场。”

    魏化雨卷起马车的竹制窗帘。

    鳐鳐好奇地凑过去瞧，就看见说话之人骑一匹纯黑骏马，正在卢鹤笙稍后一些的地方。

    他穿古怪的黑色宽松连帽大氅，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张嫣红削薄的唇。

    唇角微微勾起，弧度邪魅而又轻佻。

    偏偏右颊边还有粒小酒窝，令他看起来倒是亲切些许。

    鳐鳐正看得出神，却被魏化雨按住脑袋，把她推到车厢内不许她看。

    他自个儿则含笑颔首，“久闻天香引开遍天下，没想到在镐京城终于也有家店面了。三日后，朕自当前去观赏。”

    说罢，示意锦鱼启程。

    鳐鳐还想看看那个黑衣少年，却被魏化雨摁着脑袋不许她看，还把车帘都放了下来。

    她忍不住愠怒，“魏化雨，你又开始霸道了！我瞧个人你也不许我瞧，你信不信我咬你？！”

    “我竟不知小公主是属狗的，那么，你便咬我一口试试吧。”少年笑吟吟的，把手伸到鳐鳐面前。

    “你……”鳐鳐气怒，扭转身懒得搭理他。

    魏化雨又凑了过来，轻舔了下她的小耳朵，“乖鳐鳐，你同我说说，刚刚瞧见卢鹤笙时，缘何会是那副表情？”

    他心思何等通达，自然把鳐鳐对卢鹤笙的害怕，以及卢鹤笙看向鳐鳐时那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

    鳐鳐垂眸，抿了抿唇瓣，显然是不想同他说这事。

    魏化雨笑了下，把她抱到怀里，轻抚了抚她的脑袋，“你我不久便将结为夫妻，你有什么烦恼，自然可以对为夫说。鳐鳐，说出来，我会帮你。”

    虽然这些年以来，他一直有暗中关注鳐鳐，可往来书信里，从没有关于鳐鳐与卢鹤笙的事。

    他记得两年前卢鹤笙高中状元，原本风风光光，是要在大周的朝堂上好好干一番事业的。

    却不知怎的，突然被君念语贬去了西北，让他一介文臣，去平息西北那边的土匪流寇。

    不平息完，此生不得回京。

    须知，西北边陲海岸线长达数千里，流寇土匪无数，老一辈的将军花几十年时间都不曾平息完，他一个毛头小子，又怎么可能平息掉？

    不过是放逐他的借口罢了。

    可没想到短短两年，这厮就顺利返回了镐京……

    少年修长双指夹着一碟酒，忽而垂眸轻笑。

    脑海中，慢慢浮现出那个神秘诡异的黑衣少年。

    天香引啊……

    恰这时，鳐鳐似乎终于想通了，拧巴着一张小脸，声音极轻地开了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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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1章 朕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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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前，卢鹤笙那个混账东西考上了状元，皇兄赐了琼林宴，宫里十分热闹。我从没去过琼林宴，就扮成小宫女偷偷跑过去看。却，却被卢鹤笙发现了……”

    她咬了咬牙，语气冷厉了几分：“卢鹤笙分明认出了我的身份，却还假装醉酒，欲要毁我清白！我那时候还小，他虽是文臣可功夫也还算不错，我什么也不懂，若非思慕哥哥及时相救，我就要被他……”

    “后来皇兄知道此事，就把他打发去了西北，却并未对外公开这桩丑事。”

    鳐鳐说完，委屈地抓紧衣裙。

    魏化雨却是明悟过来了。

    原来卢鹤笙被打发去西北，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过事实看来，那个狗杂种对他家小公主，似乎还不曾歇了心思。

    少年把玩着酒碟，唇角玩味勾起，眼底却浮现出一抹杀意。

    三日后。

    此时临近除夕，镐京城热闹非凡。

    兼之天香引的开张，元禄街更是喧嚣繁华，吸引了四面八方的人前来观赏，连逗留在镐京的诸国之人，也都在今日前来。

    魏化雨不知发什么神经，破天荒愿意带鳐鳐出宫游玩，喜得小姑娘在傍晚时就开始梳妆打扮，终于在夜幕降临前打扮完毕，登上了出宫游玩的马车。

    来到元禄街，却见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马车与游人，把整条街面堵得水泄不通。

    临街的店面座座繁华，卷檐翘角，灯盏高低连叠，书着店铺名的旗帜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街道尽头，便是巍峨矗立的天香引。

    金字招牌巨大而磅礴，高达八层的木楼宛若瑶台仙阁也似，千灯万盏使它宛如镶嵌在长街上的硕大明珠，吸引着无数飞蛾般的游人，迫不及待、谈笑宴宴地往楼中而去。

    虽是青楼，装饰间却丝毫没有其他妓馆的胭脂俗粉气，反而高雅堂皇，颇负意趣。

    而楼中来往女子，虽环肥燕瘦、各有风情，却毫无风尘气，通身气度宛如大家闺秀。

    鳐鳐跟着魏化雨跨进门槛，好奇地悄悄打量四周，正看得起劲儿时，有侍女过来相邀，恭敬地请他们二人前往楼上雅座。

    她望向身侧少年。

    他脚踩挖云纹牛皮靴，穿一身墨色锦衣，朱红腰带勾勒出劲瘦腰肢，越发显得身高挺拔。

    发束马尾，侧脸英俊，几根串着小金珠的发辫垂落在胸前，她瞧着竟是可爱的。

    而他如同镐京城那附庸风雅的公子们般，手持一柄水墨折扇，唇角噙起若有似无的邪笑，果真抬步往楼上而去。

    鳐鳐立即跟上。

    楼上设有一圈雅座，可俯瞰楼下圆台上的歌舞表演。

    侍女引着两人来到其中一间最为华贵的雅座，鳐鳐就瞧见这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正是三日前与街上相见的卢鹤笙、黑衣少年，甚至，连李秀缘和卢金枝也在。

    鳐鳐看见李秀缘和卢家兄妹就来气，顿住步子，拽了拽魏化雨的宽袖，示意他快离开这里。

    然而少年只是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吟吟地在上位坐了下来。

    鳐鳐微恼，故意坐到靠近扶栏看台的地方，一双眼只盯着表演，并不理会这雅座里的人。

    卢鹤笙笑道：“两年未见，公主脾气还是一如当年。”

    “两年未见，将军却晒黑许多，果真变得更丑了呢。”小姑娘头也不回，嘴上毫不留情。

    卢金枝护着自家弟弟，抚着肚子娇笑，“瞧公主说的，鹤笙终究是男人，晒黑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鳐鳐冷哼，懒得接话。

    卢鹤笙这才转向魏化雨，介绍道：“那日长街相逢太过匆忙，未曾与皇上介绍萧公子。萧公子执掌天香引，虽年少，却已是惊才绝艳。一身功夫，堪称天下罕有。我以为，皇上与萧公子应当能成知己。”

    鳐鳐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呢，闻言，立即悄悄儿地瞅向那位坐在角落的黑衣少年。

    他仍旧戴着宽大的兜帽，只能看见白皙而又线条完美的下颌，及一张削薄嫣红的唇瓣。

    而那唇瓣总是噙着笑容，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的模样令人害怕。

    可右颊上的小酒窝，却令他生出些许亲近感来。

    旋即，她听见他嗓音清越地开口：“在下萧五，久仰魏帝大名。”

    萧五？

    鳐鳐挑了挑眉，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化名。

    而他始终保持着雅正坐姿，只随意拱了拱手，连站起来都未曾。

    可见，嚣张狂妄至极。

    魏化雨客气一笑，转了转手中酒碟，“朕亦久仰天香引大名。魏北鬼市中也有座天香引，里间姑娘，可是精彩得紧呐。”

    “魏帝喜欢就好。”

    黑衣少年含笑朝魏化雨举起酒碟。

    两人隔空碰了碰，便各自一饮而尽。

    鳐鳐盯着魏化雨，暗暗撇嘴。

    这厮果然是个花心胚子，在魏北冒出个未婚妻不算，竟然还去逛什么天香引……

    真是该死！

    她正磨牙恼怒，卢鹤笙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畔。

    他给她添满酒，笑容殷勤，说出的话却不是什么好话：“原以为公主殿下会择出个怎样出类拔萃的驸马，今日看来，却也不过如此。他是做皇帝的人，注定了三宫六院，妻妾三千。公主殿下将来，果真能忍受得了吗？”

    鳐鳐转向他，眸光凛冽，似笑非笑：“卢鹤笙，你算个什么东西，未来驸马怎样，还轮不到你来插嘴吧？！”

    说着，无辜地望向魏化雨，抬高音量道：“太子哥哥，卢大人说你不过如此，不堪为大周驸马。”

    卢鹤笙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哦？”魏化雨挑了挑眉，“朕倒是不知，朕在卢大人眼中，竟如此恶劣？”

    “不不不，魏帝少年英才，在下自然是崇敬的。”

    “那你的意思是，朕虽然还不错，却仍旧配不上鳐鳐？”

    “在下并无此意……”

    “那你就是惦记我家小公主，所以才出言贬低朕！岂有此理，朕的未婚妻，也是你敢觊觎的？！”

    魏化雨早就存了要寻卢鹤笙麻烦的心思，因此话音落地，朝他猛然一拂大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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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宝贝菜心们中秋快乐，阖家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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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2章 朕偏要杀卢鹤笙，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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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鹤笙功夫虽不错，却到底比魏化雨差远了。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从三楼雅座飞出栏杆，重重砸落到一楼大堂的圆台，把那些舞姬们很是吓了一跳。

    整座天香引的乐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探出头，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卢鹤笙吐出一口血，艰难地爬坐起来，仰头望向三楼，咬牙切齿：“魏化雨，你欺人太甚！”

    少年悠闲慵懒地靠在扶栏边，一手揽着鳐鳐的纤腰，笑容邪肆：“便是欺你，又如何？”

    来自魏北的少年，如松如楠，携一身淡淡风沙气息，凛冽，张扬，跋扈。

    他以刀斧劈山般一往无前的骄傲姿态，高高在上地俯瞰着楼下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楼下，卢鹤笙不仅没料到魏化雨说翻脸就翻脸，也没料到他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下对他动手，更不曾料到他竟然在事后还要如此奚落他！

    好歹，如今的他也是西北边陲的封疆大吏啊，连小皇帝都要给他脸面的，而这个外人，竟敢这般不给他脸……

    阴柔的面庞上，有憎恶一闪而过。

    他抬袖擦去唇角的血渍，慢慢爬起来，仰头盯着魏化雨，缓声道：“说起来，这两年我所杀土匪之中，有不少乃是魏人。听闻他们原是魏国的良民，只是犯罪后不肯伏法，才潜逃到大周边境兴风作浪。我杀了他们，也当是为魏帝分忧，魏帝该谢我才是。”

    这话听着好听，可实际上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自己的国民被他国人所杀，即便那些人乃是罪人，可对魏国而言，被这么大庭广众下嚷嚷出来，也仍旧算是一种耻辱。

    魏化雨摇开折扇，唇角噙着的笑容越发盛了，遥望那个锦衣缎带做书生打扮的男人，轻挑了挑眉尖。

    他身侧的鳐鳐，把他脸上这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动物有多了解节气变幻，她就有多了解这个少年。

    她知晓，这是少年杀人前的征兆。

    果不其然，魏化雨缓缓道：“朕就奇怪，近年户部怎的屡屡提起，有人口莫名失踪，原来是卢将军的手笔……卢将军怕是不知，你所谓的流寇土匪，在前阵子大赦天下时，就已被赦免为无罪之人。”

    卢鹤笙怔了怔，显然没料到这一茬。

    魏化雨低笑：“卢大人觊觎我妻在先，杀我国人在后，这两笔账，你该如何还？”

    偌大的天香引，座无虚席，无数双达官贵人的眼睛俱都盯在这里，却是无人敢出声儿。

    毕竟，卢鹤笙虽是大周的官员，可魏帝毕竟也是大周的驸马，谁对谁错，又岂是他们这些人敢掺和的？

    魏化雨并未给卢鹤笙过多反应的时间，直接飞掠至楼下圆台，内劲涌动，隔空掐向卢鹤笙的脖颈。

    卢鹤笙尖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他的手掌飞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内劲刺斜里扫来！

    魏化雨连着后退两步。

    执掌天香引的黑衣少年，定定站在他和卢鹤笙中间，把卢鹤笙牢牢挡在身后。

    宽大的兜帽下，少年唇红齿白，酒窝亲切：“今夜乃是我天香引开张的日子，还望魏帝赏个脸，莫要在这里见血。”

    鳐鳐本就恨卢鹤笙，当初卢鹤笙在琼林宴上轻薄她时她就想杀了他，可惜罪名不够，再加上卢大人功高，皇兄只能饶他性命，把他贬去西北。

    如今太子哥哥好不容易寻了由头可以杀他，却被这个来历不明的人阻拦，当真可气。

    她想着，施展三脚猫轻功至圆台下，在魏化雨身侧站定。

    她拂袖，盯着黑衣少年，冷冷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家太子哥哥在这里杀一个罪人，你敢有意见？！”

    终究是大国公主，不怒而威的模样，倒也颇为摄人。

    楼上扶栏边，她的侍女阿蝉静静看着她与魏化雨并肩而立的姿态。

    侍女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浓浓的凉意与嘲讽。

    圆台上，黑衣少年勾了勾唇角，“抱歉，我不与女人争论。”

    “你――”鳐鳐咬牙，“总之你让开，卢鹤笙这个狗东西，我家太子哥哥今夜定要取他性命！”

    眼见着双方剑拔弩张，一道铮然琴音，忽然自楼上响起。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顶楼上，八名美貌侍女抬着轿辇，运着轻功轻飘飘落下。

    她们宽袖与衣带飘飘飒飒，香风四溢、花瓣飞扬，当真叫人看花了眼。

    而那架轿辇乃是竹制，四面垂着编织精细的竹帘，只隐约能瞧见里头点着檀木琉璃灯盏。

    灯盏的光晕十分柔和，有绣繁花的重重纱质裙摆从竹帘下露出，虽只能透过竹帘间隙朦胧窥视坐在里面的美人，但这朦胧一面，却也能令人猜得其无双美貌。

    泠泠琴音自轿辇内响起，伴随着碎玉敲冰般的嗓音：

    “普天之下虽是王土，可中原这一带却是周皇的王土，与公主殿下和魏帝又有什么干系？率土之滨既是王臣，便也是周皇的臣，岂容得你二人随意处置？”

    女音很是甜美婉转，然而语调却格外冰冷淡漠。

    而她代表的是天香引，可见天香引铁了心要护着卢鹤笙。

    轿辇中琴音不绝，一曲《清平调》弹得淡然悠扬，像是这浮华的纸醉金迷里开出的一朵不染青莲，仿佛能安定人心。

    鳐鳐歪了歪头，下意识望向魏化雨。

    却见少年笑吟吟的，一双深邃幽暗的漆眸定定看着那座轿辇。

    小姑娘吃醋般撇了撇嘴，在宽袖遮掩下，悄悄儿而又使劲地掐了下他的胳膊。

    魏化雨温柔地把她揽到怀里，直视轿辇，朗声道：“那么，朕偏要杀卢鹤笙，又如何呢？是大周会与朕为敌，还是你天香引要与朕为敌？一介商户，也配？”

    话音落地，他骤然朝那座香风四溢的竹制轿辇出手！

    他知晓以卢鹤笙之才，定然无法在两年内平息西北边陲的土匪流寇。

    卢鹤笙背后有势力。

    而那方势力，如果他没猜错，正是天香引。

    天香引于近年突然兴起，势力庞大神秘，收揽包括大魏在内的各国情报，其目的却不得而知。

    他正好借着卢鹤笙的机会，试探下天香引的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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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3章 这个女人，在向她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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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他出手，庞大可怕的内劲从身体里汹涌澎湃地溢出，宽袖飞扬，将楼内悬着的琉璃灯盏也都吹得剧烈摇曳。

    鳐鳐连忙后退数步。

    而黑衣少年却未曾退却。

    他迎着那股庞大摄人的内劲，不慌不忙地抬掌相迎。

    黑色大氅无风自舞。

    兜帽剧烈抖动，鳐鳐试图窥视少年的容貌，却仍旧无法窥得一二。

    下一瞬，魏化雨与黑衣少年同时跃至半空，身形化作无数虚影，大打出手！

    两人的功夫于这一辈中皆是顶尖，出招之快，完全令人看不清招数虚实，只能瞧见眼花缭乱的招式，再回过神时，整座金碧辉煌的大楼轰然作响，四起的狂风令所有人的衣物都颤动起来，叫人害怕得紧。

    恰在这时，那座雅致轿辇中的琴音停了。

    少女甜美却冰冷的嗓音突然传出：

    “你身上，很香。”

    能够与这般杂乱的场景中，隔着竹轿，嗅闻到鳐鳐身上的香味儿，少女的嗅觉不可谓不灵敏。

    甚至，灵敏到了可怕的地步。

    而鳐鳐独自面对她盛大的排场，不惧不畏，负着手淡淡道：“多谢姑娘夸奖。我闻着，姑娘应也是爱香之人。你身上的香，与轿辇上所熏的全然不同，是你自己制的吗？”

    若是比拼嗅觉，鳐鳐不觉得她会输给任何人。

    少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她还能透过轿辇上那四溢的香风，嗅闻到少女身上那特殊的幽香呢。

    轿辇内沉默片刻，缓声道：“龙脑香三钱，月桂子香二钱，蔷薇香露一两，乳香二钱，琥珀三钱，以桧香蜜炼之，再窖藏月下七七四十九天，即制成月麟香。以轻罗造梨花散蕊，裹之以月麟香藏于袖中，号为袖里春，便是公主殿下所用香丸。小女子说的，是也不是？”

    鳐鳐见这女人懂香道，不觉挑眉。

    这月麟香乃是她读阅宫中秘籍后稍作改进，制作而成。

    没想到，却被这个女人一语道破。

    所用香料分量，与她所言分毫不差。

    她亦起了几分争强斗胜的兴致，上前两步，透过竹轿溢出的香风，仔细嗅闻后，旋即一笑：“脑子二分，麝香半钱，白檀二两，乳香七钱，沉香三钱，寒水石三两，炼蜜并鹅梨汁和匀为饼，脱花湿置寒水石末中……姑娘这香，倒是清幽讲究。不知香名为何？”

    竹帘内，少女再度沉默。

    此香乃是她自己研制而成，世上并无任何记载，没想到这位大周公主，竟然能如此完整地把她的香方叙述出来……

    她沉吟之际，鳐鳐的目光始终透过竹帘，试图窥得她的全貌。

    可惜，只能依稀瞧见那双搁在琴弦上的雪白玉手。

    片刻后，少女缓声道：“小女子所用香，名为雪中春泛，若公主欢喜，小女子自当相赠。”

    话音落地，鳐鳐就透过竹帘缝隙，看见端坐里面的美人，慢悠悠一拂宽袖。

    竹帘晃动，不过几瞬的功夫，雪中春泛的清冷幽静之香，骤然席卷整座天香引！

    半空中的打斗被人遗忘，所有人轻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香，俱都诧异而惊喜。

    显然，他们并未嗅闻过这般奇异而又清幽的香，就仿佛是漫天雪地里，从枯木中生出了小小绿芽的感觉。

    鳐鳐站在圆台上。

    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女人，

    在香道方面，向她挑衅！

    竹帘内，少女借势压人：“以香结友，公主与小女子也算同道中人。卢公子乃我天香引座上贵客，不知公主能否看在小女子的薄面上，放他一马？”

    鳐鳐望向卢鹤笙。

    相貌阴柔的男人躲在轿辇后，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恶狠狠盯着半空中的魏化雨，一脸巴不得他被黑衣少年弄死的表情。

    小姑娘看着，忽而娇笑一声。

    她转向竹帘，“本宫不晓得你们天香引是什么来历，又打算干什么大事，本宫只知道，这个男人屡次三番叫本宫不高兴，本宫今夜，偏要取他性命！”

    话音落地，她犹如离弦的利箭，骤然袭向卢鹤笙！

    双臂张开，宽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奇异的香粉从袖中而落，令嗅闻之人皆都骨软，无法动弹分毫。

    原本拔剑打算保护卢鹤笙的那些侍女，尽都手扶竹轿，诧异而又惊惶，只能眼睁睁看着鳐鳐去刺杀卢鹤笙。

    卢鹤笙同样浑身酥软，不可置信地踉跄退后。

    眼见着鳐鳐的剑尖即将刺向他，那座精致竹轿陡然破开成无数碎竹片！

    紫衣华服的少女，面戴轻纱，展开双臂，从半空中盈盈而落。

    虽然看似动作轻缓，然而不过瞬息，就已经落在鳐鳐和卢鹤笙之间。

    纤细白腻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夹住剑刃。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美眸，幽深而不见底，勾魂摄魄般令人沉沦。

    她注视着鳐鳐，“得饶人处且饶人，卢公子不过是在两年前轻薄过公主一次，公主又何必如此执着，非得取他性命？”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合着被欺负的又不是你！”

    鳐鳐咬牙，试图把长剑从她手中抽出来，可不知怎的，长剑竟纹丝不动！

    她抬眸盯向对面的少女，“我且问你一句，同为女人，若你被轻薄，你会如何做？难道你就不想杀了那个人吗？！”

    少女眨了眨水眸，“我会。”

    鳐鳐恼了：“你既知晓，那你还不让开？！”

    少女语调淡漠，“可如今被轻薄的人是你，与我又有何干？”

    “你――”

    鳐鳐几乎要被她气死。

    她好容易稳住心神，憋着劲儿从少女手中抽出剑刃，不由分说地以剑尖指向她的脸：“你若不让开，我便先杀你再杀他！”

    说罢，不顾一切地袭向少女。

    她的迷香对其他人有用，可对紫衣少女却毫无用处。

    紫衣少女不紧不慢地抽出把折扇，招架住鳐鳐的攻势。

    二人皆美貌不可方物，便是打架，也美得叫围观之人挪不开眼。

    而显而易见的是，她们两人的功夫竟相差无几！

    一个要杀卢鹤笙，一个要保卢鹤笙，把个卢鹤笙围在中间，你划一刀，我再用扇子轻挡一下，导致男人周身被划出好多不见血的口子，衣衫破烂，连腰带都被斩断了！

    卢鹤笙双手提着裤子，站在圆台上被所有达官贵人们围观，一张阴柔面庞涨得通红，羞恼不堪至极！

    ，

    十月上旬，可能，可能会有爆更掉落。

    另注：月麟香是古香，但配方好像失传了，文中配方是菜菜杜撰的。雪中春泛是宋元明时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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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4章 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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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往数招后，鳐鳐急了，剑刃席卷着内劲，以狂风暴雨之姿，骤然袭向紫衣少女！

    紫衣少女合拢折扇，一双美眸宛若凝着高山云海的水雾，叫人无法窥得她的心境。

    宽袖拂过，折扇不慌不忙地迎上鳐鳐的剑！

    看似纤弱的两名少女，却各自蕴着磅礴可怕的力量。

    这两股力量剧烈撞击到一块儿，旋风也似，把她们各自震得倒飞出去！

    半空中，魏化雨一跃而下。

    他在空中抱住鳐鳐，潇洒利落地在地面站定。

    鳐鳐喘息着抬眸，只见对面，那名黑衣少年也接住了紫衣少女。

    两两对峙，却叫她心中暗惊。

    天下之大，势力庞大的江湖组织也不是没有。

    可如此明目张胆敢和朝廷做对的组织，却是没有的。

    如今这天香引不仅要跟他们做对，还要在众目睽睽下跟他们打斗，关键还打成了平手……

    须知，虽然她功夫平平，可太子哥哥却是顶尖高手，没道理打不过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黑衣少年的……

    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历？

    与此同时，在下方争斗厉害的时候，雅座之上。

    卢金枝紧贴着李秀缘而坐，轻抚着尚未隆起的肚子，软声道：“夫君，你瞧那魏帝，简直欺人太甚！他今夜若是害我弟弟，便是打我卢府的脸面。夫君你可是卢府的女婿，卢府颜面受损，你也会受到牵连……”

    言下之意，便是要李秀缘为卢鹤笙做主了。

    李秀缘始终面淡如水，目光落在下方圆台上，面对卢金枝的暗示与恳求，无动于衷。

    卢金枝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我知晓父兄从前刁难过夫君，可那时候夫君突然休弃凤樱樱转而迎娶我，虽然我知道夫君是看中了我这个人，但站在父兄的角度，的确容易误会夫君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那些恩恩怨怨终究已成过去，今夜夫君若救了弟弟，在我父亲那里，你也能得脸不是？好叫他们瞧瞧，他们过去的确是小看你了。”

    李秀缘迎娶卢金枝并非一帆风顺。

    当年宫宴上，他与卢金枝相逢，在宫宴结束后，就去见她的父亲卢明至，希望能求娶卢金枝。

    可卢明至当场就拒绝了。

    理由是他已有妻室。

    于是李秀缘转而私下找机会与卢金枝见面，他生得秀丽清俊，加上颇负才气，于是很快就令卢金枝爱上了他。

    卢金枝在府中大哭大闹，卢明至无法，只得松口答应她和李秀缘的婚事。

    然而成婚之后，他却待李秀缘极其刻薄。

    只因他认定这个男人乃是攀炎附势之人，求娶他女儿，必然是有所图谋。

    甚至于这两年来，连卢府的大门，他都不肯让李秀缘进。

    此时，卢金枝见李秀缘始终不曾说话，于是摇了摇他的胳膊，撒娇道：“夫君……你就帮我弟弟这一次，好不好嘛？！”

    李秀缘掩去眼底的凉薄，转向她，清俊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微笑，“我帮他，乃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如何报答我？”

    卢金枝羞怯低头，双颊酡红，“你都替你怀上孩子了，你还想我如何报答你？”

    李秀缘靠近她的耳垂，呵出的热气，令卢金枝浑身轻颤：“今夜，带我去卢府？两年了，这做女婿的，也该上门了不是？”

    他说着，眼底现出一抹嘲讽。

    卢金枝始终娇怯地低着头，因此看不见他眼睛里的神情，只小声道：“你便只想去我爹爹府邸吗？就……不想要其他的，报答？”

    李秀缘眼底嘲讽更盛。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身，一手慢条斯理地穿过她的秀发，声音听起来却分外温柔：“我自然是想看看金枝幼时的闺房，顺便在那闺房中，与金枝……做些夫妻该做的事。”

    “哎呀，夫君你好坏！”

    卢金枝笑得花枝乱颤，轻捶了他一把，眉眼之间都是娇羞。

    李秀缘轻笑了声，起身离开雅座。

    卢金枝痴痴凝望他的背影，轻抚过肚子，小脸上仍旧是止不住的羞涩。

    片刻后，她走出雅座，如未出阁的小女儿般站在扶栏边，一双眼饱含爱意，仔细看着出现在楼下圆台上的男人。

    恰在此时，趴在扶栏不远处的阿蝉，不经意道：“听说李大人从前有过妻室，夫人嫁给他，就不觉得委屈吗？”

    卢金枝眉尖狠狠一蹙，盯向阿蝉：“一个宫婢，怎敢妄言本夫人的事？！”

    阿蝉小脸清秀，笑起来时像是枝头的一串杏花，“奴婢不过好奇罢了。轻而易举就抛弃前妻的男人，大约也只有夫人敢要了。”

    “你懂什么？！夫君他本就不爱凤樱樱，我才貌双全，他对我一见钟情，又有什么可怀疑的？！”

    卢金枝从欢喜上李秀缘起，就被无数人问过这个问题。

    她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觉得这世上除了她，所有人都不理解夫君。

    因此，面对这个小宫女的话，她已然开始声嘶力竭。

    “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质疑李大人对夫人的感情。”阿蝉微微一笑，“说起来，今夜外头的风雪真大呢。夫人夜里入眠，可得多盖床鸳鸯缎被才是。那凤樱樱冻坏了李大人不会心疼，可夫人若是冻坏了，李大人还不知得心疼成什么样呢。”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令卢金枝陷入沉思。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阵冷芒。

    片刻后，她唤来侍女，低声吩咐她去做些事。

    吩咐完，她瞥向阿蝉。

    只见小姑娘穿一袭缎面宫裙，杏眼仍旧望着圆台。

    清秀稚嫩的模样，如同乡野间的枝头杏花，看起来懵懂而又无辜。

    不过是个宫婢罢了。

    卢金枝笑了笑。

    却不曾注意到，从阿蝉周身隐约涌出的些许贵气。

    ……

    楼下大堂，李秀缘登上圆台，朝魏化雨和黑衣少年各自拱了拱手，“在下有一言，不知二位可否听听？”

    说着，见两人没反应，便自顾道：“卢将军行事逾矩，的确该罚。可今夜到底是天香引开张的日子，若是见血终究不吉利。不如二位各退一步，今夜且把酒言欢交个朋友，卢将军的恩怨，改日再算，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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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5章 如狼似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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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李秀缘的劝和，黑衣少年唇角轻勾，并不说话。

    魏化雨把玩着腰间红玉，挑了挑眉，如刀似的狭长漆眸从卢鹤笙脸上扫过，“在我们魏北边陲，若是逮到有男人觊觎有夫之妇，那个男人可是会被挖掉眼珠子的。卢鹤笙，今夜看在李大人面子上，朕且放你一马。若再叫朕看见你对鳐鳐心怀不轨，朕必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带了鳐鳐，潇洒离去。

    李秀缘似是松了口气，走到卢鹤笙跟前，“刚刚，可有伤到？”

    卢鹤笙盯了眼自己这位小舅子，面色不善，“与你何干？”

    他与他爹一样，俱都很看不惯李秀缘。

    李秀缘却也不在意，只淡然一笑。

    而不知何时走到台上的卢金枝，依恋地挽住李秀缘的手，斥道：“父兄总说夫君趋炎附势，可今晚分明是夫君救了兄长。兄长摆这般脸色，连句感谢也无，究竟是什么意思？！”

    卢鹤笙轻哼了声，抬步离开这里。

    而天香引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继续歌舞升平。

    紫衣少女乘坐竹轿回到顶楼。

    顶楼装饰华贵，乃是她一人独居的地方。

    她踏进寝屋，立即有六名伶俐侍女上前，恭敬地伺候她到屏风后沐浴更衣。

    自称萧五的黑衣少年，吊儿郎当地站在屏风外，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幽甜雅香，懒懒开口：“小姐，作弊放水也不是你那种放法。分明能给那顽劣任性的公主一个教训，怎的却白白由着她欺辱卢鹤笙？连裤腰带都断了，他今夜可是丢了大脸。”

    屏风后传来淅沥水声，里面的人并不说话。

    少年嗤笑，知晓这小女人定是觉得卢鹤笙轻薄女子，该得到教训，因此才会任由魏文鳐欺负卢鹤笙，甚至故意把他裤腰带都给弄断。

    这小女人天生刀子嘴豆腐心，从小到大，他了解得很呢。

    见里面的小女人仍旧不说话，少年淡淡道：“都退下，本祭司要亲自侍奉小姐沐浴。”

    六名侍女立即从屏风后退出。

    还不忘为他们二人仔细掩上屋门。

    黑衣少年缓步走到屏风后。

    他褪下兜帽。

    发束桔梗蓝缎带，发尾铺散在腰际。

    肌肤白腻，一双桃花眼含着云山雾罩的朦胧情意，鼻若悬峰，唇似含珠，总勾着唇角，因此右颊上的小酒窝分外显眼。

    俊俏的，妖孽也似。

    他散漫走到浴桶边。

    雕花浴桶精致幽雅，一簇簇青竹栩栩如生，令人惊叹雕花匠的鬼斧神工。

    可最吸引人的并非是这浴桶，而是浸泡在花瓣浴水中的少女。

    露在外面的双肩白腻如玉，沾着些晶莹水珠与淡粉花瓣，细长的脖颈优雅高贵，每一寸线条都完美至极。

    乌鸦鸦的漆发盘在发顶，插着根简单的水青竹簪固定，几缕碎发被雾水打湿紧贴面颊，越发衬得人面花娇，无双娇艳。

    她生得媚极。

    偏那媚态乃浑然天成，眉眼流转间的淡漠疏离，都勾人得紧。

    然而少女大约极厌恶自己这副媚态，因此在私下时，打扮都极为简单古朴，不曾穿耳洞，连发簪，都只爱用最简单的竹簪。

    她微微侧目，“萧廷晟，男女有别，我已非幼时――”

    黑衣少年无视她冷冰冰的警告，抬手拿起湿帕替她擦肩，语带调侃：“瞧小姐说的，无论你长多大，在我眼里，不过都是小孩儿罢了。替你洗个澡，又有什么打紧？”

    少女面颊涨得通红，厉声叱道：“放肆！”

    萧廷晟挑了挑眉，挑衅似的，指尖透过湿帕，有意无意地划过少女的脊骨，“小姐这身冰肌玉骨，羊脂玉似的，当真诱人得紧呐……”

    “萧廷晟，你放肆！”

    “是，我放肆……”

    少年右边儿唇角斜勾，小酒窝笑得越发深了。

    他俯身凑到少女耳畔，舌尖轻舔了下她的小耳垂，嗓音低哑诱惑：“我放肆，小姐又当如何呢？”

    少女气得浑身发抖，又不敢从水里出来，转身欲要给他一巴掌，却被他牢牢握住手腕。

    四目相对。

    萧廷晟调笑：“小姐生气起来的模样，甚美。”

    “轻薄之言，给我住口！你别忘了，当初大雪天你走投无路，是我爹爹可怜你才收留的你！你一介奴才却敢欺主，你，你当受罚！你去墙角跪着，没有本小姐的命令，不得起来！”

    少女俏脸紧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冷酷。

    只可惜，此时此刻她不着.寸缕，又被男人紧扣住手腕，着实不曾有半点儿威严的姿态。

    相反，亦娇亦嗔，格外令男人心动。

    见少年毫无反应，她再度提高音量：“你听见没有？！你若不从，我定要告诉爹爹，让他亲自来罚你！”

    说完，另一只手自水中伸出，骤然扯住萧廷晟的衣袖。

    布帛撕裂声响起。

    少年肌肉紧实的手臂上，赫然烙印着一个“奴”字。

    少女抬起湿润卷翘的眼睫，直视他的双目，一字一顿，“记住，你的身份！”

    萧廷晟的桃花眼笑成了月牙儿，“是，小姐……”

    “小姐”二字，尾音上扬婉转，与旁人唤起时全然不同，仿佛总含着些许调戏在里面。

    指尖带着缱绻，刻意摩挲了下少女柔滑的肌肤，才慢慢松开。

    他后退几步，一撩袍摆，竟果真在墙角跪了下来。

    一双桃花眼，却始终笑眯眯盯着浴桶中的少女。

    少女背对着他，恢复了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地起身更衣。

    白腻的肌肤，细滑的脊背，便全部暴露在少年眼中。

    他伸出嫣红舌尖，邪肆地轻舔了下唇角。

    如狼似虎。

    少女穿了一袭竹青色单衣，取下竹簪，任由满头漆发垂落在腰际。

    她面无表情地在大椅上坐了，唤了侍女进来，让她们清理水渍和浴桶，并撤掉屏风。

    天香引的侍女们仿佛对萧廷晟被罚跪的事习以为常，只低垂双目，仿佛未曾看见般，忙完就退了下去。

    少女正襟危坐在大椅上，洁白如细瓷的手捧着盏温茶，话语中尽是刻薄：“萧廷晟，你虽是天香引的大祭司，可在我面前，却也不过是个卑贱如狗的奴才。以后在我跟前，自称奴才，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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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6章 她，欢喜这个来自魏北大漠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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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是要刻意侮辱这个少年。

    谁叫他屡次三番轻薄于她？

    若非看在他武功尚可的份上，她早就杀了他了！

    跪在墙角的少年，不卑不亢，“小姐，今儿坏事的人，似乎是你吧？你放由魏文鳐侮辱卢鹤笙，可有真正把我们与卢家的同盟放在心里？别忘了，咱们到镐京城的真正目的。”

    “利用卢家，把我们的人安插进大周朝堂，从而掌握大周这边的情报……这样重要的事，我自然不曾忘记。只是我教训谁，与你一个奴才又有什么干系？”

    “是是是，小姐想做什么，与我无关，成了吧？”

    萧廷晟双眼笑得弯起，远山桃花似的好看多情。

    少女轻哼一声，垂眸饮茶，不曾理睬他。

    于是少年便越发放肆地打量起她的身段容貌，眼底暗藏的，皆是志在必得的虎狼之意。

    ……

    另一边，鳐鳐与魏化雨本待回宫，只是快到皇宫时，马车内的小姑娘又改变了心意，说是要带魏化雨去看她的姨姨。

    魏化雨大约本就是个游手好闲之人，因此答应得爽快，陪着她调转方向，穿过宽阔大道，一路往偏僻巷弄而去。

    兜兜转转了大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在了凤樱樱所居住的巷弄外。

    因为巷弄狭窄，因此两人只能步行进去。

    鳐鳐轻车熟路地寻到凤樱樱的小院，在外头敲了半天门，却不见有人过来开。

    身侧的少年挑了挑眉，揽住小姑娘的纤腰，身形一动，眨眼便跃至墙头。

    鳐鳐定睛看去，只见屋内灯火通明，可人影却不见半个。

    她跳下墙头奔到里面，把小厨房、寝卧等处找了个遍，却依旧不见凤樱樱的身影。

    “姨姨？姨姨！”

    小姑娘大喊着，焦急得不行。

    她姨姨不会武功，大半夜的，能去哪儿？

    魏化雨在墙头蹲了片刻，见隔壁院落尚有灯火与人声，于是直接掠了过去。

    没过多久，他折返过来，把鳐鳐抱到怀里，“走罢，你姨姨在卢府呢。”

    “什么？”

    “邻居说，卢府的侍女在半个时辰前过来，好似是让你姨姨亲自送东西去卢府。去瞧瞧吧，否则你怕是要挂心的。”

    昏暗的巷弄中，鳐鳐仰头望向少年。

    十七八岁的少年，胸膛劲瘦而宽阔，周身总染有大漠风沙的味道，凛冽，沧桑，如松如楠，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心感。

    他的眉眼，是中原那些贵公子所不曾有的坚毅深邃。

    虽偶有轻佻的时候，可认真起来，却又十分英俊迷人。

    似是察觉到怀中姑娘的眼神，魏化雨垂眸看她，笑容散漫，“小公主这般瞅着我作甚？莫非，终于发现你太子哥哥的英明伟岸了？”

    “呸，不要脸！”小姑娘没好气。

    少年笑声爽朗，回荡在寂静而幽深的巷弄内。

    夜穹落了细雪。

    昏暗中，鳐鳐下意识地，更加靠近他的胸膛。

    她，

    欢喜这个来自魏北大漠的少年呀！

    ……

    卢府。

    装饰华贵的马车，徐徐在府前停下。

    李秀缘先下了车，才向马车伸出手，小心翼翼把卢金枝扶到地上。

    卢鹤笙亦从马背跨下，瞥了眼李秀缘，淡淡道：“虽则你今夜救了我，可你利用金枝接近我卢府，却是不争的事实。李秀缘，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哥哥，你怎的还这般说我夫君？！”卢金枝急了，“难道今晚天香引的一切，还不足以让你信任他吗？！”

    “头发长见识短！我是男人，男人的秉性，我了解得一清二楚！”卢鹤笙冷声，一双鹰隼的眼始终盯着李秀缘，“据我所知，凤樱樱与你青梅竹马，你绝无可能休弃她，转而迎娶金枝！你必然，在图谋我卢府！”

    李秀缘站在雪地中，声音淡淡：“金枝才貌双全，我对她一见倾心，大舅哥究竟在怀疑些什么？难道这世间，就没有令你一见钟情的女子吗？”

    卢金枝的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

    在看见来人时，她的眼睛亮了亮，“说曹操曹操到，夫君、哥哥你们瞧，那不就是凤樱樱吗？”

    刚刚在天香引时，她得了那个宫女的启发，特意打发了侍女去把凤樱樱找来。

    她要在兄长面前证明，夫君他心爱之人，并非是凤樱樱，而是她卢金枝！

    卢鹤笙与李秀缘看去，只见卢府的侍女提灯引路，抱着个包袱跟在后面的，荆钗布裙，可不正是凤樱樱。

    卢鹤笙第一时间转向李秀缘。

    却见这个男人，只是淡漠地扫了眼凤樱樱，就挪开了眼，转而环住他妹妹的腰身。

    他心中微动，低声道：“李秀缘，既你说爱的人是我妹妹，那么证明给我们看。若能够打动我，我们卢府，就真真正正接纳你为东床快婿。从此后，官场上，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我，都会为你铺路。”

    事实上，金枝是他们精心培养出来的仕女，原是做联姻用的。

    却没料到，半路杀出个李秀缘，把金枝娶走了。

    若李秀缘果真对金枝真心，其实这桩姻缘倒也不错。

    因为李秀缘的才华有目共睹，凭借他的手段与那份才华，他们卢府等于再添一翼，将来在朝堂上，便越发有地位了！

    李秀缘的余光，也注意到了冒着风雪前来的凤樱樱。

    他淡淡道：“如何证明？”

    卢鹤笙眼底流露出一抹恶意，“无须你动手，你只消站着观看，就足够了。”

    他说完，同卢金枝递了个眼神。

    显然，这对兄妹已经通过气。

    凤樱樱被那侍女领着，终于来到卢府门前。

    少女远远就瞧见了李秀缘，却不敢上前与他说话，只捧着包袱走到卢金枝跟前，朝她行了个福身礼，“这是夫人前些时候要的鸳鸯缎面被套，已经绣好了。”

    卢金枝示意身侧的婢女接了。

    她拿着绣帕掩住樱唇，轻咳了声，“今夜风雪甚大，凤姐姐若是独自回去，我怕你路上摔跤跌倒。若是摔出个好歹，倒是我卢家的不是了。既来了，不如今夜就歇在卢府，凤姐姐以为如何？”

    凤樱樱并不想歇在这里。

    可她的余光忍不住的，悄悄儿望了眼李秀缘。

    小和尚似乎清减了些。

    她知晓他的口味很挑，爱吃偏淡的菜肴，所以从前他们在一起时，她总是顾着他的口味，尽量把菜肴做得清淡。

    可如今他另娶娇妻，没人看顾，怕是吃不惯府里的菜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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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7章 他啊，是她藏在心尖尖上的那一点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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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及此，她打着等会儿把李秀缘的喜好憎恶全部告诉卢金枝的心思，点头道：“多谢夫人好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府外灯火通明，照亮了一方落雪天地。

    卢金枝笑容玩味儿，抱住李秀缘的手臂，仰头娇声：“不如就让凤姐姐歇在我院子里吧？也好有个照应。”

    李秀缘眉眼温柔，“都依你。”

    卢金枝给凤樱樱安排的厢房，好巧不巧，就在她的寝屋旁边。

    ……

    梳洗罢，卢金枝身着软和的水红丝绸中衣，拿桃花篾子仔细梳理过漆发，偏头望向李秀缘。

    丰神俊朗的男人，亦穿着中衣，正坐在灯下临帖。

    她放下篾子，笑吟吟走过去，从背后把他抱住，娇声道：“都这个时辰了，夫君还写什么字儿？”

    李秀缘低垂眼帘，眼底极快掠过一抹厌恶。

    旋即，他搁下毛笔，温柔地把卢金枝抱入怀中，“那么，金枝想要为夫做些什么？”

    卢金枝娇怯不已，吹灭了案几上的灯盏，在昏暗中握着李秀缘的手，缓慢探进衣襟。

    李秀缘眉眼微动。

    片刻后，他笑道：“大夫说，前三个月，不可轻举妄动。金枝还是，忍忍吧？”

    “人家不嘛，人家就是想要！只要小心着点儿，能有什么事？”

    卢金枝撒娇地钻进他怀中，刻意把声量喊得极高。

    李秀缘轻抚着她的身子，似是沉吟半晌，才终于把她打横抱起，朝床榻走去。

    数九寒天，屋子里却燃了地龙，因此极为暖和。

    床帐被放下。

    不过片刻，就有中衣等从帐中扔了出来。

    女人的娇吟宛若猫儿，一波三折，透着欲说还羞的娇怯，令守在屋外的丫鬟们通通羞红了脸蛋。

    她的声音偏于尖细，因此穿透力极强，连隔壁住着的凤樱樱，都听得一清二楚。

    少女此时并未就寝，她穿着半旧不新的袄子坐在窗畔软榻上，拥着个软毯，正就着灯火的幽光，低头绣一双并蒂莲花的枕套。

    这是卢金枝要的东西。

    上好的杏黄缎面，在幽微烛火下流转着淡淡光泽。

    用最柔软的绣线绣上并蒂莲花，寓意枕边人恩恩爱爱，白首不离。

    凤樱樱绣得很认真，一针一线，重重花瓣次第而开，栩栩如生的并蒂相依姿态，透出浓浓的相思与爱意。

    窗槅外是孤寂飘零的夜雪。

    耳边绵绵不绝的，是隔壁女人放肆婉转的娇吟，昭示着她现在有多么痛苦却又有多么欢愉。

    并蒂莲逐渐成型。

    却有泪珠，一颗一颗掉落在缎面上。

    它们晕染开小片深色，烛火映衬下，荼蘼至极。

    针尖戳穿了少女细白的手指，殷红血珠渗出，不小心沾染到并蒂莲上。

    凤樱樱急忙抬袖擦去眼泪，皱着眉看了许久，只得拿了更为艳红的绣线，把花瓣上那一点儿尖尖绣成稍红的颜色，以便遮挡血渍。

    多好看的并蒂莲，却是要送给小和尚和别的女人的。

    少女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把缎面贴近心口。

    他啊，

    是她藏在心尖尖上的那一点朱砂红。

    经年不变，永不褪色。

    一根芦管悄悄儿地探进门缝。

    少女未曾察觉下，几缕白烟从芦管中飘出，逐渐弥漫在房内。

    风雪盛大。

    隔壁寝屋，卢金枝窝在李秀缘怀中。

    此时已是四更天，府中人俱都歇下，因此万籁俱寂，只能听见外间的风雪声。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依恋地亲了亲李秀缘的唇，“夫君，为了让父兄相信你，咱们只能委屈下凤樱樱了。想来，将来你若知道真相，应也不舍责怪我，是不是？”

    她低声说完，就下床穿鞋更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寝屋。

    没过多久，两名膀大腰圆的嬷嬷，抬着昏睡的凤樱樱，趁黑摸了进来。

    她们把凤樱樱放在床榻内侧，就退了出去。

    寝屋对面的抱厦内，灯火通明。

    卢金枝和卢鹤笙静坐着，有侍女小心翼翼温着热酒，瓜果点心等物一应俱全，加之兔毛垫子、软毯等物，因此抱厦内十分舒适。

    卢鹤笙饮了盏热酒，“你说，等会儿他们‘东窗事发’，李秀缘可会护着凤樱樱？”

    卢金枝志在必得，“不过糟糠之妻罢了，夫君自然不会护着她。兄长，你就等着瞧吧，夫君定然会证明他自己的。”

    “哼，若他果真只是为了你才接近卢家，那我和父亲，才算是真正接受他！”

    这厢兄妹俩谈论着，另一边，对面寝屋内。

    凤樱樱嗅了微量迷烟，虽不至于昏迷，可却是实打实酣睡过去了。

    因此，连自己被人搬到另一座屋子里，都毫无所觉。

    而她身侧，李秀缘却始终睁着眼。

    他在被褥下，伸手同凤樱樱十指相扣。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叹。

    “对不起”的声音极为幽微。

    却已经证明了，

    待会儿他会如何抉择。

    而睡梦中的少女听不见。

    大约便是醒着的，她也不想听见。

    滴漏声声。

    黎明前的天色，渐渐透亮。

    风雪渐息，芭蕉枯萎，梅花始盛，满园旖旎。

    抱厦内，卢金枝裹着斗篷站起身，嫣红的唇瓣忍不住地弯起，“走罢，咱们去‘捉.奸’。”

    卢鹤笙笑呵呵的，随她朝寝屋而去。

    卢金枝推开寝屋房门，笑盈盈径直往里走，“夫君，外间落了好厚的雪，花园里景致极好，咱们去逛逛吧？兄长也想与咱们一道呢。”

    说完，拉开帐帘。

    如她所料，床榻上，凤樱樱还窝在李秀缘怀里酣眠。

    而李秀缘似是被吵醒般睁开惺忪睡眼。

    卢金枝满脸“不可置信”，猛然往后退了数步，“你们……你们竟然……”

    话未说完，她捂住脸痛哭起来，拔腿就往外跑。

    卢鹤笙就等在外面呢，见势急忙冲进来，看见床.上情景，立即骂道：“好一个凤樱樱，我卢府容你住宿、待你不薄，你竟然胆大包天、不知廉耻，敢爬我妹夫的床！”

    说完，猛然冲上前，把刚被吵醒的凤樱樱从床榻上揪了下来！

    凤樱樱猝不及防，在冷硬的地面上重重摔了一跤，正吃痛而茫然时，卢鹤笙一脚把她踹出老远，怒骂道：“不知廉耻的荡.妇，来人啊，给我拖出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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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8章 小和尚，我没有爬你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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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即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揪住凤樱樱的头发，把她拖到雪地里，拿着竹枝朝她身上、脸上抽打。

    凤樱樱终于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却全然不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明明……

    睡在了隔壁啊！

    她抱住头，求助般望向寝屋内，“我没有爬床！我分明睡在隔壁，怎么会爬床呢？！小和尚，小和尚你出来说句公道话，我真的没有爬你的床啊！”

    她哭出了声儿，忍不住地往寝屋方向爬。

    无数竹枝抽打在她身上。

    她疼得厉害，一双眼却巴巴儿地盯着寝屋，只等着李秀缘出来，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李秀缘披着大氅，面无表情地站到了屋檐下。

    卢鹤笙揽着细弱哭泣的卢金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个妹夫。

    若他敢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凤樱樱的同情，那么他就敢断定，这个男人接近他妹妹，必然是别有所图。

    然而令他欣慰的是，

    李秀缘面容冷酷，只淡漠地看着雪地里挣扎哭喊的女人，并无出手相帮的意思。

    看来，他对凤樱樱，的确是毫无感情的。

    他想着，看向卢金枝。

    卢金枝拿帕子遮住樱唇，虽是小声啜泣的模样，可与卢鹤笙目光交接时，那目光里却含满喜不自禁的笑意。

    她很快上前，撒娇般抱住李秀缘的手臂，“夫君，我黎明前就醒了，想着去西房小解，谁知刚离开这一会儿，凤姐姐她就……”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眼雪地里挨打哭喊的女人，“虽则是凤姐姐不好，可来者是客，咱们若是把她打死了，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欺负她呢。”

    李秀缘把她搂进怀里，温声道：“外间冷，金枝也不怕冻着。你且进去，凤樱樱便交由我来处置，如何？”

    “你们男人下手没个轻重，若是把凤姐姐怎么地了，同为女人，我也是要心疼的。”

    卢金枝嗓音柔柔，可眉目流转间，却分明都是恶意。

    她早就看不惯凤樱樱，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狠狠整治一番这个女人。

    也叫她知道，李秀缘如今，究竟是谁的男人！

    卢鹤笙在旁边笑道：“怎么，莫非妹夫心疼了？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终究枕边睡了多年，舍不得也是有的。只是这个蛇蝎女人干出爬床的事，可谓不要脸面至极。这种女人，妹夫还是莫要再惦记为妙。”

    “我没有……”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雪地里传来。

    那些抽打凤樱樱的婆子，都退了开。

    少女那身半旧的樱花色袄裙，早已被竹鞭抽得稀烂不堪。

    冰天雪地里，依稀可见皮翻肉绽，血肉模糊。

    她蓬头垢面，双指深深插进厚厚的雪地，仍旧挣扎着，往屋檐下爬去。

    “我没有爬你的床……”

    她艰难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盯紧了李秀缘，两行热泪，顺着眼眶滚落。

    身上的伤，很疼。

    疼到忘记了四周的天寒地冻，疼到忘记了卢金枝、卢鹤笙这群人。

    清澈见底的眸子，只定定望着李秀缘。

    挣扎着，也要说出自己没有爬床的事实。

    比起卢金枝，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倾城的美貌，没有勾人的身段，更没有富贵与权势。

    她怀有的，她守着的，只是被灵安寺磨练出来的风骨和清白。

    风骨和清白值不值钱，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两样，是她最贵重的东西。

    指尖，

    终于够到了李秀缘的袍摆。

    身后的雪地上，赫然是爬行过的长长血渍。

    红得刺眼。

    她仰着头，狼狈的面庞上，仍旧挂着泪，“小和尚，苍天可鉴，我并没有爬你的床……”

    她是在灵安寺长大的小姑娘，不慕金银富贵，不爱滔天权势，自幼就知晓，这世间有很多东西，比身外之物更加重要。

    所以，拼着这条命，她也要向李秀缘说清楚，她并没有爬他的床。

    卢金枝唇角轻勾，目光落在凤樱樱的手指上，眼底有厌恶一闪而过，“夫君，你瞧瞧姐姐，她偏不承认她做的事，这可如何是好？”

    “我没有做过的事，我如何承认？”

    凤樱樱皱着眉头，唇瓣轻颤。

    “你没爬床，那你怎么会出现在夫君床上的？！我昨夜看风雪太大，好心邀你到府中居住，却没料到你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竟用爬床来回报我的恩德！凤樱樱，你别不承认了！等到天色大亮后，满镐京城的人都会知晓你干的好事！”

    卢金枝说着，干脆利落地替李秀缘一脚踹开了凤樱樱。

    她眼底皆是恶毒，命令道：“这女人好不要脸，看在她与我夫君也曾恩爱过的份上，我就不把她送去衙署了！来人啊，给我把她的头发全部绞下来，让她去做姑子得了！我倒要看看，她在佛寺里，是不是还敢勾引男人！”

    立即有侍女取了剪刀过来。

    她们不由分说地按住哭闹不止的凤樱樱，在冰天雪地里，毫不留情地将那头如云般漂亮的秀发，尽数剪毁……

    清晨的天空，阴沉沉的。

    李秀缘始终面无表情，静静看着他的前妻，被人剪去那蓄了多年的长发。

    青丝委地，一缕一缕，乌漆漆的，在积雪中分外醒目。

    那个少女哭得厉害，拼命想要挣开那群人，却只是徒劳。

    权势面前，她一个弱女子算得了什么呢？

    李秀缘闭了闭眼。

    卢金枝抬袖掩住笑得合不拢的嘴，“把她丢出府。”

    被剪去满头秀发的少女，如同一尾无力挣扎的死鱼，被婆子们毫不客气地架出了卢府。

    雪地上，

    徒留下缕缕青丝，与鲜红血渍。

    寒风拂面。

    过往的曾经，依稀浮现在风中。

    ――小和尚、小和尚，外面有人收头发辫子，我把辫子卖了，换钱去给你买笔墨纸砚好不好？

    ――凤樱樱，你只剩那头秀发算得上好看，若是卖了，就太丑了。不许卖。

    简陋的屋子里，小少年冻手冻脚地抄书。

    小姑娘则盘膝坐在窗边，正仔细给富贵人家绣手绢。

    她对着双手呵出一口热气，抬眸娇笑：“小和尚，你不许我卖辫子，是不是心疼我？可是你的毛笔都要秃了，必须换新笔了呢。”

    “谁心疼你？”小少年面无表情，手腕运转如飞，“少自作多情。”

    ，

    四章。

    菜菜得了重感冒，好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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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9章 他眼底那一纵而逝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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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他嘴里说着绝情的话，可心里，却分明是舍不得她剪掉蓄了那么多年的青丝。

    他知晓，她很爱护那头秀发的。

    所以，他宁愿自己在这大冷天里给人多抄两本书换钱买笔，也不愿意叫她为他牺牲那么多。

    可是第二天，她还是卖掉了她的辫子。

    她抱着崭新的文房四宝，欢天喜地地奔进屋：“小和尚、小和尚，你快看我给你买了什么？！你不是说明德斋的东西最好吗？我给你买了那里的笔墨纸砚，你看看喜不喜欢！”

    当时，小少年刚好抄完了那两卷书，怀里还揣着人家给的抄书钱。

    他抬眸望向蹦跳着进来的小姑娘。

    她养了多年的长辫子没有了，收头发的人下手很毒，只给她留了到耳垂的短短头发。

    看起来毛茸茸、咋呼呼，实在是丑得紧。

    而小姑娘献宝似的，把那套文房四宝捧给他。

    他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然而怒火却是有的。

    于是他伸手打翻了那套文房四宝，在那一天，冲她发了好大的脾气。

    凤樱樱哭得很厉害。

    他不耐烦听她哭，就拔腿离开那个贫穷寒酸的家，独自去了市井间。

    正是年底，他见布摊上有卖花布的，鬼使神差般，用抄书赚来的一点银钱，给她买了两丈花布做衣裳。

    到晚上他回家，就瞧见小姑娘坐在灶台后，边烧火煮饭，边断断续续地哽咽打嗝。

    他把她从灶台后面拉出来，指着桌上的布料道：“给你买了些布，你可以拿去做被单、褥子什么的。”

    顿了顿，他不自然地别过目光，“当然，也可以给你自己裁制些衣裙。整天穿得破破烂烂，丢的却是我的脸面。”

    凤樱樱顶着两个红肿如核桃的眼睛，打了个哭嗝，惊讶又欢喜得说不出话来。

    灶台里燃着火，小厨房暖和和的。

    外间静谧地落着雪。

    小少年又沉默了半晌，才伸出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以后，不许再剪掉头发，记住了没？”

    凤樱樱仰头望着他，尽管少年脸上半点儿表情也无，可她偏是能捕捉到他眼底那一纵而逝的心疼。

    鼻尖又开始酸涩起来。

    她乖巧地点点头，依赖地抱住了少年的腰身。

    天空阴沉。

    李秀缘站在屋檐下，仰头望向天穹。

    细雪伶仃而至。

    多年前，他心疼她为他剪掉青丝长发，如今，却迫于形势，冷眼看着别人逼她剪去了满头漆发。

    她心里，

    一定很疼吧？

    可是，他并没有更多心疼凤樱樱的时间，

    卢金枝挽着他的手臂，笑容甜美痴迷：“夫君，你今日做得很好呢，我就知道，你心里定是十分喜欢我的。”

    说着，转向卢鹤笙，“兄长，你如今可相信，夫君他是真心爱我的了？我自己挑中的人，绝不会看走眼！”

    卢鹤笙眼里含笑，显然对李秀缘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

    他上前拍了拍李秀缘的肩膀，“从前，倒是我对不住妹夫。我待会儿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父亲，等中午的时候，父亲定会在府中设宴。届时，咱们几个好好喝一杯？”

    李秀缘唇角勾了勾，朝他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风雪渐盛。

    卢府外，凤樱樱破衣烂衫，独自趴在雪地里。

    衣衫遮挡不了她身上的鞭伤，血液还在汨汨渗出，把身下的白雪都给染红。

    四周有很多百姓围观，对着她指指点点。

    有好心的婆婆欲要上前帮忙，却被其他女人拦住：“你上去做什么？！这个女人不要脸，爬了卢府姑爷的床，这才被狠狠教训！这样的女人，不值得咱们同情！”

    众人的指指点点里，凤樱樱挣扎着，慢慢爬起来。

    透过蓬乱的短发，她望了眼卢府宅邸。

    抬袖抹去面颊上的泪水，她一跌一拐，慢慢朝自己家走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有好事的女人朝她扔烂鸡蛋、西红柿、蔬菜叶等物，咒骂着她破坏别人家庭。

    少女紧紧咬着唇瓣，不曾同这群人争辩，只默不作声而又艰难地离开了这里。

    此时，偏僻的巷弄小院内。

    鳐鳐坐在小厨房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甜杏仁茶，眼底挂着一夜未眠的淡淡青黑。

    她蹙着两弯柳叶眉，“真是奇怪，卢府的门房说姨姨早就回来了，但咱们沿路找了半夜，却还是没瞧见姨姨的影子。你说在家里等姨姨，可天都亮了，姨姨却还没回来……太子哥哥，我真担心姨姨出事。”

    来自风沙之北的少年，正系着条围裙，正儿八经地围在灶台边蒸年糕。

    他专心致志地盯着锅盖，“我如今是皇帝，小公主也该换个称呼才好。来，叫声皇上万岁听听。”

    鳐鳐咬牙，随手就朝他扔了块抹布。

    魏化雨接住抹布，抹去灶台上的水珠，唇角轻勾，“担心那么多作甚，你听听，外面是不是有人进来了？”

    鳐鳐一愣，竖着耳朵凝神细听，没过多久，果然有脚步声从巷弄里传来。

    她连忙站起来跑出小厨房。

    只见一双苍白过分的双手，轻轻推开院门。

    下一瞬，蓬头垢面、浑身是伤的姑娘，不堪重负地栽倒在地。

    鳐鳐愣了许久，才认出那个短发的少女，是自己的姨姨。

    她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奔过去把她抱起来，“姨姨！姨姨你怎么了？！”

    怀中的姑娘双目紧闭，唇色惨白，根本无法回答她。

    鳐鳐呆呆望着凤樱樱变短的头发，一颗心犹如从九天仙台坠落。

    片刻后，她回过神，急忙把凤樱樱抱进屋子里。

    魏化雨拿着锅铲站在屋外，高声道：“你姨姨怎么了？”

    小姑娘在寝卧里给凤樱樱换了衣裳，稍微清理了下伤口，抬袖抹了抹通红的眼圈，哑声道：“被人打伤了。太子哥哥，你去请大夫过来，可好？”

    魏化雨随意把锅铲扔了，边解开围裙，边笑道：“这世上能请得动你哥哥我跑腿的人，可没几个。我去请大夫，你拿什么报答我？”

    “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鳐鳐坐在床沿上，抬手轻抚过凤樱樱苍白冰凉的面颊。

    她的声音很甜。

    可眼睫低垂、唇瓣紧抿的模样，却分明蕴着铺天盖地的风暴与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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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0章 要他子子孙孙，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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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化雨走后，寝卧内，鳐鳐轻声：“姨姨，是不是卢金枝欺负的你？都是我的错，被那门房给诓骗了，叫你受这样大的委屈。姨姨你放心，这个公道，我定要给你讨回来！”

    她说完，拎起佩剑离开了寝卧。

    小院恢复了静谧。

    簌簌细雪漫天而落，在院中的樱花树枝头，堆砌出一层层霜白。

    屋檐下的冰柱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撑一把素色纸伞，身着缎青窄袖锦袍，腰间佩玉，面容白皙，身姿挺秀如竹。

    君子之姿，不过如此。

    他收了伞，推门跨进门槛。

    来到寝卧，目光径直落在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女身上。

    他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了。

    他的面容始终是冷的，如同霜雪铸就，不见一丝暖意。

    令人根本无法窥视他的内心。

    静默中，魏化雨去而复返，好整以暇地靠在窗外，“哟，姨父这是心疼了？”

    李秀缘伸手替凤樱樱掖好被角，恍若未闻。

    魏化雨低笑两声，“我说你们中原人就是作，好好的姻缘，非得作没了才高兴。凤樱樱被害成这样，你觉得等她醒来，她会原谅你？”

    李秀缘俯身，极克制地吻了吻凤樱樱的额头，“我的私事，无需魏帝关心。你我之间，只谈盟约，不谈其他。”

    “好一个不谈其他……”窗外的少年偏过头，望向那株落满细雪的樱花树，“鳐鳐已经去卢府闹事，如何收场，朕可不管。”

    李秀缘没说话，走到屋檐下，重新撑起那把纸伞。

    他走过樱花树，与魏化雨擦肩而过。

    魏化雨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又道：“朕真的很好奇，你真的爱凤樱樱吗？破碎的瓷器尚无法恢复如初，被毁掉的感情，又该如何修复？”

    “等我拿到卢府与魏北宋家的往来文书，自然能在朝堂上一举扳倒他们。届时，我会回到这里，亲自向樱樱负荆请罪。”李秀缘嗓音清冽，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朕不明白，你在官场上手段通天，分明能够在朝堂上一点一点蚕食掉卢家人，却为何偏要如此大费周章，通过卢金枝进入卢府？你就不嫌麻烦？”

    李秀缘撑着伞，朝小巷外走去：“搜集些小罪名算得了什么，哪比得上勾结外族豪门来得十恶不赦？魏帝，我李秀缘要的，是卢家彻底败落，子子孙孙万劫不复，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他走远了。

    魏化雨捻了捻樱花树枝，唇角嘲讽勾起。

    好一个李秀缘……

    休弃深爱姑娘，另娶仇人之女。

    蛰伏三年，只为获得仇人信任，再轰轰烈烈地报复回去。

    果然，

    够狠！

    小巷静辟。

    青袍缎带的君子，撑伞走在其间，一双眼只注视着前方。

    秀丽白皙的面庞毫无表情，冷得令人心惊。

    所有人都知晓他是灵安寺的和尚出身，却都不知晓，在当和尚前，他也曾是世家大族的公子。

    也曾钟鸣鼎食，也曾锦衣玉带。

    可惜，在名门望族的倾轧之中，李家被同为地方豪门的卢家栽赃陷害，以叛国罪名，抄家问斩。

    他侥幸被母亲拼尽性命送出去，眼睁睁看着全族上下几百口人，被问斩在菜市口。

    而卢家却借势而上，因政绩斐然，被调回镐京城，成了镐京的名门。

    他孤身流落在外时，恰好被师父遇见，把他捡回了灵安寺。

    虽是和尚，可他却不爱颂佛经，只专门捡经史子集苦读。

    只因为他打定了主意，在长大后通过科举也进入官场，狠狠地报复卢家……

    直到后来，他在宫宴上遇见了卢金枝。

    怎能不恨呢？

    三百六十一条人命，是少年扛在肩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卸下的重担。

    为了报仇，他可以不顾所爱休弃凤樱樱。

    为了报仇，他可以与仇人之女同榻而眠。

    哪怕舍上性命，他也要把卢家扳倒，叫他们万劫不复，叫他们也体会一番他们李家当年的痛苦！

    男人独自行走在落着大雪的深巷中。

    一身卓绝，风姿秀丽。

    任谁看了，也要心生爱慕之情。

    可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雅致淡然的男人，双肩上究竟挑着怎样沉重的担子，又究竟背负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情深。

    ……

    卢府。

    鳐鳐扛着临时买来的大刀，手里拎着长剑，以蛮横之姿强闯卢府。

    那个假传消息的门房被她一剑挑落到血泊中，她独自迎战卢府家丁，就这么嚣张跋扈地边打边闯进卢府后院。

    卢明至、卢鹤笙和卢金枝等人被惊动，急忙迎出来，却见院子里倒了一地家丁，那个素有娇气蠢笨名声的公主，一身红衣，眉眼英挺，正冷冷立在风雪中。

    认真起来的模样，颇有几分女帝当年的风采。

    卢鹤笙眨也不眨地盯紧了鳐鳐，隐隐可见脸上的蠢蠢欲动。

    他不等父亲发话，就先笑道：“什么风把公主殿下吹来了？外间天冷，不如进屋坐下，先喝杯姜茶暖暖身？”

    鳐鳐眉眼流转间都是凛冽，抬剑指向他：“喝你老娘的茶！本宫问你，本宫姨姨的伤，是你们干的？！”

    原来是讨债来的……

    卢鹤笙心中有了数，于是看向卢金枝。

    女人之间的事，自然还是女人出面，才比较好解决。

    卢金枝轻抚着肚子，笑容无奈，“公主殿下，你可知凤樱樱她做了什么好事？昨晚风雪太大，我担忧她一个人回去，会在半路摔着，于是好心留她在府里住下。谁知道……她竟然爬床……”

    她说着，很羞耻般以袖遮住口鼻，“这样的女人，实在不配被公主殿下称为姨姨呢。”

    “卢姑娘颠倒黑白的本事，本宫倒是涨见识了！”鳐鳐冷笑，剑尖泛着寒芒，遥遥指向卢金枝的脸，“我姨姨干干净净，品行从来都是一流，绝无可能干出爬李秀缘床的事儿！更何况李秀缘那个嫌贫爱富的狗杂种，也只有你这贱人才稀罕，我姨姨才不稀罕！”

    她虽是公主，可历年来无人管教，常常出宫与三教九流之人厮混，因此说话间毫无顾忌，倒是叫卢金枝绷紧了脸，不知该如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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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1章 重重甩了卢金枝几个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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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金枝在脑海中仔细搜罗了下。

    她是卢府的金枝玉叶，从小就被当作温婉高贵的仕女培养，从未接触过那些个市井间的脏话，因此确实找不到可以回击鳐鳐的话，只得狠狠咬住唇瓣，求救地望向卢鹤笙。

    卢鹤笙阴柔的脸上堆起笑，从侍女手中拿过伞，朝鳐鳐走去，“我妹妹与凤樱樱之间，或许的确存在一些误会。公主不若随我进屋，我与你细细详谈？”

    男人拿着伞，体贴地替鳐鳐遮住风雪。

    看似温柔的动作下，眼底却藏着不为人知的野心和欲望。

    他很自信，只要能把鳐鳐哄进屋，他就有办法征服这个女人。

    有未婚夫又如何，他看中的美人，终究还是他的。

    可他陪着笑脸小意温柔，鳐鳐却未必买账。

    “去屋里坐坐？”

    小姑娘仰头，朝他娇笑。

    她生得国色天香，这么甜甜笑起来的时候，几乎要叫卢鹤笙的心都要化了。

    卢鹤笙以为她愿意，于是越发靠近她些，眼中的色欲熏心挡也挡不住，伸手便欲要把她往怀里搂。

    可下一瞬，鳐鳐立即翻脸，抬脚就恶狠狠踹向卢鹤笙！

    卢鹤笙猝不及防，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重重撞到两扇紧闭的镂花门扉上，把双门生生撞出个人形窟窿！

    卢明至和卢金枝父女的脸色，瞬间变了。

    卢明至不顾身份呵斥道：“好一个当朝公主，殴打朝廷命官，你该当何罪？！”

    “哼，我不止要殴打他，我还要殴打你们呢！”

    小姑娘霸气说完，身形一跃，骤然袭向父女俩！

    卢明至乃是文官，在官场上老奸巨猾，鲜少与人红脸，更不曾与人打过架。

    虽则鳐鳐是个小姑娘，可她身怀大魏血统力大无穷，来势汹汹的样子立刻把卢明至吓成了狗，慌不择路地往屋子里跑，还大喊着来人。

    鳐鳐凌空而来，一脚踹到他的后心窝把他踹翻在地！

    卢明至狼狈地打了个滚。

    卢金枝见状，压根儿不敢去救自己父亲，转身就要逃。

    却被鳐鳐揪住头发，硬生生把她拉回来，抵着她的脸冷笑：“你怀了身孕，我不好怎么你。不过，打烂你这张嘴，还是可以的！”

    话音落地，她抬手就重重甩了卢金枝几个耳光！

    她的力气岂是寻常姑娘家能比的，几个耳光下来，卢金枝眼冒金星，双颊红肿到透出血丝来，连发髻都蓬乱了。

    鳐鳐把她推给卢府侍女，拎着长剑踩上卢明至，嚣张地朝四周张望，“今儿动手打我姨姨的，都有哪些人？主动站出来，本宫饶你们不死！否则，你们所有人，一个也跑不掉！”

    此时，卢府所有人几乎都到齐了。

    侍卫们挤在一块儿，碍于鳐鳐的身份，根本就不敢上去抓她。

    而侍女婆子们则推推搡搡站在另一边，畏惧地望着这个女煞星，谁也不肯站出来承认是自己动的手。

    “都不肯承认是吧？”

    少女咧开嫣红唇瓣，露出一排雪白贝齿。

    垂落在额前的几缕乌发被寒风吹得凌乱，越发衬得雪肤花颜，娇美不可方物。

    可这幅娇艳容颜，落在众人眼中，却分外瘆人。

    鳐鳐把哭嚎不止的卢金枝又拖过来，粗鲁地摘去她发髻上的珠钗首饰，拔剑出鞘，十分利落地割去一把长长的秀发。

    青丝委地，卢金枝呆滞半晌，陡然爆发出杀猪似的嚎叫与哭喊：“公主殿下，万事还是留些余地为好，你为了凤樱樱这般对我，你就不怕我父亲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

    “少拿我皇兄压我！”

    鳐鳐油盐不进，利索地继续割她的头发。

    可怜卢金枝一头秀发，很快就被割掉大半。

    她哭得厉害，恐惧作祟，终于松口：“公主住手……我愿意把殴打凤樱樱的人交出来，还望公主住手，呜呜呜……”

    说话间，点了几个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婆子，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鳐鳐歪了歪头，手下却不见停顿，直接削掉了卢金枝所有长发！

    卢金枝抱着头，陡然尖叫出声！

    鳐鳐懒得管她，提剑走到那几个婆子跟前。

    细白指尖，把剑刃推出淡绿剑鞘。

    从未杀过人的小姑娘，站在婆子们面前，虽则杀意涌动，可提剑的手，却忍不住轻微颤抖。

    半晌后，就在她下定决心为凤樱樱出气时，一道清润的嗓音，自不远处响起：

    “公主殿下好大的威风。”

    她回头，只见李秀缘撑伞而来。

    青衣窄袖，行走间都是君子风流。

    他扶住恸哭不止的卢金枝，淡淡道：“公主殿下在卢府撒的泼，臣定会原原本本告知圣上。殴打朝廷命官，剪去诰命夫人头发，这两宗罪，还望公主做好受罚的准备。”

    鳐鳐盯着这个男人，“负心汉”三个字，在脑海中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朱唇轻启，她骂道：“李秀缘，世间最绝情的人，就是你吧？我姨姨瞎了眼，才跟你那么多年！我今日或许能放过卢家人，可这几个婆子，把我姨姨打得那么惨，我定要取她们性命，也叫你明白我姨姨不是你能欺负的！”

    说完，长剑出鞘。

    可尚未等到她去杀人，已有官兵涌进府邸，把她团团包围起来。

    小姑娘愣了愣，回过神，手中长剑就被那群官兵打落在地，她自己也被两名侍卫擒住，动弹不得。

    李秀缘低头，替卢金枝擦去脸上泪痕，声音温柔：“原本是去给你买你爱吃的糕点，谁知回来时，远远就瞧见公主在府中撒泼。所以我又折返去衙署，请了官兵过来帮忙。让你受委屈和惊吓，是我不好。”

    “夫君……”

    卢金枝紧紧抱住他的腰身，脸上皆是感动。

    就连卢明至和踉跄爬出来的卢鹤笙，也都微微动容，对李秀缘的防心在此刻彻底打碎。

    而鳐鳐紧皱秀眉，“你们放开我！不许你们碰我！”

    擒住她的官兵不为所动。

    李秀缘搂着卢金枝，淡淡道：“把她押去皇宫，我会亲自向皇上说明今日发生的一切。”

    鳐鳐恨恨盯向他，眼底皆是懊悔。

    只恨没有早一点动手，杀掉那几个作乱的婆子。

    而那些婆子则面露庆幸之色，互相对视几眼，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傲慢跋扈，纷纷暗道公主也不过如此，终不是她们姑爷的对手。

    恰在这时，一道低笑声突然响起。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容色极好的少年郎，正悠闲地坐在墙头。

    红带束发，墨衣张扬。

    有着魏北男儿特有的高鼻深目，唇角轻勾，英俊张狂。

    令人见之忘俗。

    一束红梅从别墙探进来，他随手折了一枝把玩，眉尖轻挑，笑容玩味，“朕的小公主，也是你们能碰的？”

    ，

    感冒越发严重，宝宝们一定要注意保暖啊！

    谢谢柠檬草宝宝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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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2章 卢金枝小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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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地，他整个人化作虚影，霎那之间就出现在了鳐鳐身侧。

    手中的那枝红梅，宛若出鞘利剑，看似随意地抽打在侍卫身上，力道之大，却令那两名侍卫痛呼一声，纷纷撒手后退。

    少年把鳐鳐搂在怀里，低头亲了口她的脸蛋，“小公主想杀谁？”

    鳐鳐毫不客气，小手朝那群婆子一指。

    魏化雨眯了眯狭长漆眸，“一群老奴，瞧着尖嘴猴腮、欺软怕硬，想来平日里没少干过恶事。死，也是应得的。”

    说完，几瓣梅花脱手而出。

    柔嫩的梅花瓣，在他手中就像是尖锐无匹的暗器，直接就洞穿了那几个婆子的咽喉！

    她们保持着惊恐的表情，不约而同的捂住脖子上的血洞，纷纷跪倒在了血泊中。

    魏化雨眼眸弯起，笑吟吟望向李秀缘等人：“想来诸位还要收拾府邸，朕与小公主就不多做叨扰了，告辞。”

    说罢，揽着鳐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卢府。

    徒留下一地尸体，与满园震惊的人。

    良久后，卢明至才跺了跺脚，扶着侍从的手大骂出声：“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两个魏人，竟敢到我卢府大开杀戒！本官明日定要禀明圣上，治他们之罪！”

    李秀缘把被尸体吓晕过去的卢金枝交给侍女，朝卢明至拱了拱手：“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会联络谏官，共同参奏公主。”

    卢明至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是我与鹤笙看错了你，秀缘啊，你是个好的，从今往后，咱们翁婿在朝堂上定要联手，好好施展一番拳脚，可明白了？”

    李秀缘低着头，唇角轻勾：“多谢岳父大人抬爱……”

    ……

    卢金枝醒来，已是黄昏。

    她哭着坐起来，见李秀缘正在房中临字，于是急忙奔过去抱住他的腰，“夫君！我今儿被吓到了，那魏帝竟然这样大咧咧就杀了人，真是太可怕了！”

    李秀缘搁下毛笔，转身把她揽进怀中，“我已联系了朝中谏官，想来，圣上会还咱们公道的。”

    卢金枝啜泣几声，余光忽然注意到一侧的菱花镜。

    菱花镜内映照出的姑娘，面颊红肿，一头短发乱糟糟的，别提有多难看了。

    可这丑陋的女人，竟是她自己……

    她摸了摸短发，眼底现出浓浓的恨意，“都是凤樱樱，都是因为她，我才变成这个样子！早知道我就直接命人打死她了！”

    她发狠般说完，才想起李秀缘还在这里。

    于是那张狰狞的小脸瞬间化作温婉娇弱，软声道：“夫君，我刚刚一时气话，你莫要往心里去……我只是，只是有些怨凤樱樱，竟然唆使公主为她出头，连累夫君的名声……还有啊，我可是怀着夫君的骨肉呢，若一个不慎把我吓坏了，孩子出了事可要怎么办？难道是因为凤樱樱自己不曾怀过孩子，就因此嫉恨我，想要把我的孩儿也吓得小产？也不知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李秀缘笑了笑，轻抚着她的后背以作安慰。

    只是眼底，却薄凉得令人心惊。

    他哄着卢金枝睡下后，便抬步离开寝屋，在屋檐下负手站定。

    此时天光映雪，院中梅花开得极好。

    一名侍女低着头捧药而来，恭敬地走到他跟前，对他福了福身子。

    男人未曾偏头，“知道怎么做吧？”

    侍女低声：“奴婢知晓。”

    “去吧。”

    侍女转身踏进了寝屋。

    转身的刹那，却从宽袖中取了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放进药碗。

    李秀缘仍旧站在屋檐下，独对黄昏的风雪。

    半刻钟后，身后的寝屋里陡然传出瓷碗被打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女人痛苦的惨叫。

    寒风骤起。

    无数细小却尖锐的雪霰扑面而来，在男人白如瓷玉的面庞上刮出细微红痕。

    他眯了眯那双总是淡雅温润的眸子。

    眸子变得细长。

    黄昏的光里，狭刀也似。

    ……

    另一边。

    鳐鳐和魏化雨乘坐马车，返回凤樱樱的家。

    可尚未行至半路，宫里就来了人，态度强硬地请鳐鳐回宫。

    小姑娘知晓定是皇兄要寻她麻烦了，只得不甘不愿地跟着来使往皇宫而去。

    好在魏化雨说，倚梅馆的安姨亲自去照看凤樱樱了，倒是叫她放心不少。

    来到乾和宫，小姑娘刚踏进寝殿，就听见一声拍桌子的声音。

    小身子吓得抖了抖。

    她抬眸，只见君念语沉着脸端坐在软榻上，因为刚刚拍桌子的缘故，小佛桌上的茶水都洒出来大半。

    她知晓殴打朝廷命官乃是大罪，即便她是公主，却也没有网开一面的道理。

    因此，她腆着脸上前，挽了宽袖给君念语斟茶，“说起来，皇兄的消息真是格外灵通呢，这才过了多久，皇兄就知晓卢府里发生的事儿了。可见皇兄英明神武，镐京城都在皇兄掌控之中呢。皇兄，来，喝茶！”

    魏化雨优哉游哉地在软榻另一边坐了，一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笑看小姑娘献殷勤。

    君念语对鳐鳐的殷勤无动于衷，“等到开春，便是你远嫁之时。仅剩的两个月，就不能给朕消停点儿？”

    “可你不知道卢金枝他们把姨姨欺负成了什么样！我若再不护着点儿，姨姨她说不准就要死了！”

    小姑娘“砰”一声，把茶壶重重掷到小佛桌上。

    她也是有脾气的人呀！

    君念语面无表情，“只要你有证据，朕自然可以为凤姨出头。只是你擅闯官员府邸，却是不争的事实。朕罚你去跪祖庙，你服是不服？”

    鳐鳐攥了攥裙摆，垂着眼帘，“服，我怎么不服？你是皇帝嘛，你自然要为群臣考虑……我一个妹妹，算得了什么？”

    看似服软，却分明心怀不忿。

    她说完，赌气般抬步就要往寝殿外走。

    恰在此时，小太监甩着拂尘匆匆忙忙奔进来，捏着嗓子道：

    “大事不好了！皇上，李大人的夫人，她突然小产啦！”

    鳐鳐一怔，问道：“哪个李大人？”

    小太监抹了把汗，“回禀公主，就是户部侍郎李秀缘，李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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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3章 太子哥哥，是我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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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缘？”

    鳐鳐喃喃，双手下意识攥紧裙摆，眼底更是不觉现出后怕。

    她只是打了卢金枝几个耳光，又不曾动她的肚子，好好的，怎么会流产呢？

    在她茫然而惊怕时，又有内侍匆匆进来，“启奏皇上，吏部尚书卢大人，户部侍郎李大人已经入宫，说是有急事要面见皇上！”

    君念语捻了捻手里的碧玺珠串，目光落在鳐鳐发白的小脸上，淡淡道：“还请魏帝，带鳐鳐去屏风后避嫌。”

    “自然。”

    魏化雨毫不在意，上前拖了鳐鳐就往屏风后而去。

    宽大的紫檀木八幅山水屏风，把两人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

    鳐鳐坐在圆桌边，一张清丽小脸皱成了团，手指不自觉地搅到一块儿，眼睛里都是害怕。

    她活到十四岁，从没有害过人。

    若卢金枝的胎儿果真因她而死，她这辈子，怕是都会因此耿耿于怀了。

    魏化雨散漫地坐在她对面，给她斟了盏热茶，“瞧小公主着急的，且不说那婴孩未必因你而死，便是因你而死，左不过一条人命罢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少年口吻淡漠。

    俨然，是看惯了生死。

    鳐鳐抬眸剜了他一眼，没说话。

    没过多久，卢明至与李秀缘，来到了乾和宫。

    两人行过大礼后，卢明至又哭嚎着“噗通”跪了下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控诉：“求皇上为老臣做主啊！公主她无法无天，擅闯我卢府，不仅打了老臣，还伤了鹤笙！更紧要的是，公主她，她竟然掌掴臣女，令臣的女儿受惊小产……可怜那肚中的小孩儿尚只有三个月，还未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啊！”

    他哭得厉害。

    君念语早已知晓事情经过，因此淡淡道：“据朕所知，乃是因为贵府欺凌凤樱樱在前，鳐鳐才有如此举动。”

    “皇上！”卢明至抬起满是泪痕的老脸，“纵便我们做错了什么，左不过一声道歉，赔那凤樱樱些金银珠宝便是！可公主如今害得是一条人命，她拿什么赔？！”

    君念语眉尖微蹙，眼底冷然，“凤樱樱乃是朕的姨母，是当之无愧的皇亲国戚。卢卿仅仅‘一声道歉’，莫非就能弥补给姨母造成的伤害吗？！”

    少年皇帝，一身风华，面对哭哭啼啼的老臣毫不示弱，只尽可能地把事情往凤樱樱身上扯，弄得卢明至哑了嗓子，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哽咽了半晌，卢明至又道：“伤害凤樱樱，的确是老臣一家的错。可一码归一码，公主擅闯官邸，打伤朝廷命官，更致使诰命夫人小产，这是不争的事实。求皇上让公主出来，老臣愿意与公主当面对质！”

    君念语甩了甩碧玺珠串，目光落在李秀缘身上，“李卿如何说？”

    卢明至也望向李秀缘。

    男人身着朝服，站立的姿态犹如竹木，清俊秀丽。

    他垂着眉眼，眼角余光却落在了屏风下方。

    那里隐约可见胭脂红的曳地裙角。

    绣凤凰的裙纱精致贵重，在镐京城里，有资格穿这种裙子的只有一个人――

    魏文鳐。

    男人眼底掠过一抹凉意。

    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灵安寺内，那个叫做沈妙言的女人。

    彼时她一袭红衣立在寺庙前，独自对战师叔他们，不过三言两语，就把延续了数百年香火的灵安寺毁于一旦。

    他的师父，也是因为沈妙言，才死在了君舒影手中。

    他没有办法原谅那个女人。

    可那个女人如今不知所踪，他连报仇都是奢望。

    不过……

    李秀缘想起了鳐鳐那张脸蛋。

    同样的琥珀色圆眸，当真是像极了沈妙言。

    眼底冷意更盛，他拱手道：“回禀皇上，内子被公主掌掴后不久，就晕厥了过去，之后就小产了。御医查明，内子的确是因为惊吓过度，才小产的。”

    他自然收买过御医。

    而这简单的几句话，字里行间都在暗示鳐鳐是凶手。

    屏风后传出杯盏跌落的声音。

    李秀缘听而不闻，只敛着眉眼，静等君念语说话。

    君念语端坐着，“既如此，朕也无话可说。虽则公主顽劣，可你卢府亦有错在先。更何况公主护亲心切，乃是纯良孝顺之人。我大周以孝治国，因此不可重罚公主。朕令公主跪太庙三日，再令她亲自去你卢府登门致歉，如何？”

    卢明至低着头，老脸上都是狰狞。

    这小皇帝糊弄谁呢，什么跪太庙三日，皇家太庙又不是他能踏足的，谁知道魏文鳐究竟有没有被罚跪？！

    还登门致歉，呸，登门致歉有个什么用？！

    能令他挽回今日丢掉的面子吗？

    男人狡诈如狐，抹了把眼泪，哭道：“皇上圣明！不过鹤笙平息了西北边陲的土匪流寇，皇上至今未曾封赏。老臣斗胆，想要为鹤笙讨个封赏……”

    君念语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弧度冷讽至极。

    他淡淡道：“卢卿所言甚是，朕便加封卢鹤笙为忠勇侯，你意下如何？”

    卢明至大喜过望，急忙叩谢隆恩。

    他和李秀缘退出乾和宫后，君念语便让宫里的嬷嬷把鳐鳐带去祖庙。

    魏化雨并未陪同，撩了撩袍摆，大刀金马地坐在了君念语对面，“你这皇帝当的，可憋屈？”

    君念语神情淡漠，步到一处案几前。

    案几上摆着一盘残局。

    他随手拈了颗棋子，“站得越高，就能看得越远。镐京城这局棋，朕不会输。”

    黑玉棋子缓缓落下。

    按在一颗白子上，才慢慢滑入棋格。

    ……

    魏化雨在入夜后，才晃悠悠潜入大周皇族的太庙。

    夜里的太庙总是阴森的，几盏长明灯在冰冷的大殿内拉出纤长光影，隐约照亮了蜷坐在角落的小姑娘。

    少年拎着食盒走到鳐鳐跟前，“瞧我家小公主，这才关了一日，就憔悴成这副模样。接下来的两天，可要怎么办？”

    鳐鳐两个眼睛略微红肿，可见已经哭了很久。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我不该对卢金枝动手的，纵便动手，也该等到她生完之后。太子哥哥，是我冲动了。”

    害死婴孩儿，她是很愧疚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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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4章 他的小公主，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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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化雨蹲在她跟前。

    狭长如刀的漆眸，静静看着她。

    小姑娘身姿娇小玲珑，这么跪坐着，比他蹲着还要矮一个头。

    她的眼睛很红，脸上还有干涸的纵横泪痕，看上去犹如雨打过后的牡丹，虽则艳丽，却无端可怜。

    少年拎着食盒提手的手，不觉收紧。

    他的皇位，是在浴血厮杀中坐稳的。

    手染无数鲜血，背负无数人命，亲眼看着无数人死在刀剑之下，因此对一个婴孩儿的死亡，着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

    他的小公主不一样。

    她自幼被保护得极好，加上涉世未深，所以从未触碰过人命啊。

    她嘴上总是刻薄，然而一颗心却是柔软的，比谁都要善良。

    长明灯灯火幽微，落了两人双肩。

    少年慢慢放下食盒，把她拥进怀中。

    他卸下轻薄，卸下散漫，英俊的面庞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温柔。

    “鳐鳐……”他仔细组织着措辞，“在你进祖庙后，我让风玄月重新去查了一下，那个婴孩儿的小产，并不是因为你。”

    鳐鳐身子一震，诧异地从他怀中抬起头。

    魏化雨取出绢帕，替她擦拭干净脸上泪痕，声音极缓：“是李秀缘。”

    琥珀色的圆瞳，懵懂又无措。

    倒映出两簇薄金色的长明灯火。

    她眨了眨眼，仍旧不解，“可，可李秀缘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余下的话无法说出口。

    怎么不可能呢，

    对待跟了他那么多年的妻子，尚能狠得下心休弃，让一个尚未出世的骨肉小产，对他李秀缘而言，又算得了什么难事？

    从前鳐鳐觉得，父母之爱，大约是天下最了不起的爱。

    她从没有想过，这世上竟然有男人，狠得下心叫自己的妻室堕胎小产。

    对生身骨肉都能下得去手，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这样的男人，真的可怕。

    太庙大殿内，地砖寒凉。

    鳐鳐下意识往魏化雨怀中缩了缩，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些许暖意。

    来自风沙之北的少年，凛冽而刚强，拿惯刀剑、长满茧子的双手，沾染着无数冰冷的人命。

    却在此时此刻，动作极为轻柔地抱紧了鳐鳐。

    这是他的女孩儿，也是他的女人。

    这天下是吃人的天下，他势必要好好护着她，不叫她从别人那里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李秀缘今日罔顾他们的盟约，栽赃陷害鳐鳐，他日，他魏化雨势必要他付出代价。

    少年狭长如刀的漆眸，映衬出两袅幽微灯火。

    在阴森祖庙中，冰冷摄人至极。

    ……

    卢鹤笙被封为忠勇侯的消息，很快传至镐京城上下。

    卢明至为了庆祝儿子封侯，特意于三日后设宴，既是想着通过宴会光耀门楣、以示恩宠，也想着三日后正好是鳐鳐登门致歉的日子。

    能叫一国尊荣的公主，亲自当着众客的面给他们卢府道歉，他觉得卢府的脸面，才算是真正捡回来。

    卢鹤笙因为那日被踹得厉害，在床榻上休养了三日，才终于把身子养好。

    原该是怨恨鳐鳐的，可这厮色迷心窍，一心想着鳐鳐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压根儿就不曾怨过。

    反而，挖空心思般想在宴会当日设局，好彻底霸占鳐鳐。

    作为他的妹妹，卢金枝则恨透了鳐鳐和凤樱樱。

    卢府宴会前夜，她独自拥着被衾窝在床上，灯火下，那双杏眼注视着虚空，满是恶毒。

    她小产了啊，不仅小产，大夫还说，她的身体受损得厉害，怕是将来再无怀有身孕的可能。

    这就意味着，她得给秀缘找侍妾。

    然而她深爱夫君，她怎么舍得叫他宠幸别的女人？！

    可她牺牲了这么多，始作俑者不过才罚跪太庙三日，这叫什么惩罚？！

    这分明是圣上偏袒！

    卢金枝想着，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恰逢李秀缘推门而入。

    卢金枝杏眼中立即蓄了眼泪，嗓音沙哑而娇弱：“夫君……”

    男人走到床畔坐了，轻柔地把她纳入怀中，“夜间天冷，怎的独自坐在这里？该躺下了，把被子盖严实才是。”

    温柔清润的声音，令卢金枝的眼泪簌簌掉落。

    她紧靠着男人，“夫君，我恨极了魏文鳐……都是因为她，咱们的孩子才会小产……我恨她，我好想她生不如死！”

    她并不知晓，她的孩子，是李秀缘命人了结的。

    反而，一心认定了她的仇人乃是鳐鳐。

    李秀缘垂着眼帘，眼底波澜不惊，“她终究是公主，皇上偏护，再加上即将远嫁，你我又能如何呢？”

    “明日宴会，不就是对付她的好机会吗？！”卢金枝咬牙切齿，“正巧我兄长对她颇有想法，我明日定要助我兄长一臂之力，促成他的好事！只要魏文鳐嫁进卢府，我就有的是主意，狠狠地磋磨她！”

    她说完，又仰头望向李秀缘，嗓音娇弱了几分，小心翼翼问道：“夫君，你会不会觉得我心思狠毒？”

    李秀缘直视着她的双眼，笑容温润，“不会。”

    不仅不会，

    他还会举双手赞成呢。

    卢金枝放心不少，旋即又垂下眼帘，抚了抚肚子，轻声道：“大夫说，我今后可能再也没有办法怀上孩子了……夫君，改明儿，我替你纳一房妾室吧？”

    试探性的话语。

    李秀缘唇角轻勾，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面露嘲讽。

    然而声音听着，却仍旧温柔解意：“我此生只爱金枝一人，只要你好好跟着我，有没有孩子的，有什么打紧？金枝，我啊，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与你在一起呢。”

    男人说起情话，素来是撩人的。

    而面容秀丽、才华出众兼之位高权重的男人说起情话，便愈发令女子沉沦。

    卢金枝只觉自己能够嫁给李秀缘，真是不虚此生。

    她紧紧抱住李秀缘的腰，自以为对方真真正正把自己装进了心里。

    殊不知，她与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分明隔了十万八千里。

    每个人的心，都是红的。

    却并非，

    都是热的。

    天色已晚。

    被卢府众人“惦记”着的少女，刚从太庙放出来，一踏进雍华宫就睡了个地老天荒，浑然不知明日宴会上，自己又会身陷怎样的麻烦。

    ，

    祝宝宝们国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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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5章 不叫魏帝陛下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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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雪绒绒。

    寝殿外，杏儿吩咐完阿蝉去殿中添灯，就独自离开。

    阿蝉踏进寝殿深处，慢条斯理地点燃两盏烛火。

    旋即，她走到绣床前，伸手撩开帐幔。

    大周的公主窝在缎被里，正睡得酣甜。

    “果然是不知世事的小公主……这样单纯如白纸的你，若是果真远嫁魏北，究竟是福是祸呢？那个人，当真能护得了你吗？”

    她挑了挑眉，俯身给鳐鳐掖好被角。

    散漫慵懒的语调，也不知是叹息，还是嘲讽。

    翌日。

    天色大亮，鳐鳐再如何不愿去卢府，却还是被杏儿从暖帐中挖出来，说是皇上下了旨意，她必须得去卢府致歉。

    小姑娘坐在梳妆台前，抬手揉了揉脸，“皇兄好生过分，他维护朝堂秩序重要，难道我的颜面就不重要吗？”

    阿蝉乖乖巧巧给她梳发髻，温声道：“皇上也是为了公主好呢。若那事儿放在其他人头上，殴打朝廷命官可是大罪，说不准是要掉脑袋的。可皇上只罚了公主登门致歉，压根儿就算不得什么惩罚呢。”

    鳐鳐叹息一声，想想似乎也是这个理儿，于是望了眼雕窗外，又道：“那太子哥哥呢？他今儿可有过来？”

    阿蝉垂眸拾起一枝珍珠发钗，轻巧为她挽上长发，“魏帝陛下已经到了，说是要尝尝公主宫里的早膳，因此正在外殿坐着用膳呢。”

    “哼，他惯会占我的便宜，连我的早膳都要抢……”小姑娘噘了噘粉嫩嫩的小嘴，想起什么，望向阿蝉的一双妙目格外狡黠，“你可没把我的牡丹糖饼和冰糖燕窝给他吃吧？那可是我最欢喜的东西！”

    小狐狸护食般灵动的姿态，令阿蝉眼底划过一抹幽深。

    然而她隐藏得极好，立即笑道：“公主殿下放心，合宫上下谁不知道您爱吃糖饼和燕窝，定然会给您留着，不叫魏帝陛下吃掉的。”

    “那就好、那就好！”小姑娘放心地拍了拍胸脯。

    她没心没肺地想着自己的早膳，全然把去卢府的大事给抛在了脑后。

    阿蝉透过镜子看她，只见她欢欢喜喜地手捧香囊，低头轻嗅。

    琥珀色眼眸，纯真如稚童。

    ……

    此时，外殿。

    魏化雨歪坐在大椅上，指节散漫地敲击着桌面，一副大爷姿态，俨然是雍华宫男主子的架势。

    杏儿站在殿外，悄悄地朝里张望。

    在她眼里，这位年仅十七岁的皇帝，红带墨衣，年轻英俊，周身有大漠风沙般的凛冽纯粹，气度卓绝，着实令人移不开眼。

    她忍不住攥紧了绣帕。

    作为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她定然是要随着公主，一同远嫁魏北的。

    照规矩，她应当也可以算作是魏帝的妃嫔，在公主不方便的时候，她就可以代替公主，侍奉魏帝。

    少女寻思着，眼底不觉流露出一抹神往。

    她咬了咬涂着精致口脂的唇瓣，忽而折了方向，迅速朝小厨房而去。

    她很快端来一碗冰糖燕窝，恭敬地呈到魏化雨面前，“魏帝陛下，这碗燕窝乃是小厨房精心烹制，奴婢特意端来送给陛下品尝。”

    魏化雨挑着眉尖，拈起小金匙舀了点儿燕窝。

    杏儿眉眼低垂，分外温顺，“洛阳进贡的极品燕窝，一年统共只有十五斤，都被皇上赏给了公主。陛下尝尝，这燕窝与别处的不同，分外好吃呢。”

    魏化雨斜眼瞥向她。

    少女立即面露娇羞之色，连小脸也成了酡红。

    魏化雨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搅弄燕窝，“这等黏糊糊的玩意儿，也只有你们女人爱吃。你端给朕，是何意？”

    “啊？”

    杏儿愣了愣，没料到他竟然会嫌弃。

    少年合上瓷盖，起身朝外走去。

    与杏儿擦肩而过时，他忽然顿住。

    修长的指尖，随意挑起少女编织精细的发辫。

    看似轻薄，可用力之大，却让杏儿头皮发疼，被迫踮着脚尖，贴近少年的唇，连声音都变了：“陛……陛下……”

    魏化雨唇瓣贴着她的耳朵，嗓音低沉而温柔：“你是不是觉得，你家主子，极好欺负？这燕窝，你送过来可有经过她同意？”

    他太了解鳐鳐了，那丫头尾巴一翘，他就知道她打算干什么事儿。

    那丫头最不喜自己的吃食被人霸占，所以绝不可能允许杏儿把她的燕窝送给他使用。

    而杏儿浑身轻颤，睫毛抖动得厉害，没敢回答半个字。

    “呵……”

    少年轻笑着松开手，抬步与她错身而过。

    偌大而金碧辉煌的殿中，便只剩杏儿一人。

    她惊恐地跌坐在地，妆容精致的脸蛋，已然惨白。

    而鳐鳐丝毫不知正殿中发生的事儿。

    她带上杏儿、阿蝉和其他几名随身伺候的宫女，仍旧与魏化雨一道，乘坐马车出宫，往卢府而去。

    ……

    卢府今日设宴，镐京城中有头有脸之人，几乎都被邀请过来了。

    抵达目的地后，鳐鳐跳下来，就瞧见卢府门前的长街上停满了马车，来往之人皆是权贵及其家眷，被侍女们笑吟吟迎进了府邸之中。

    她攥住魏化雨的袖角。

    少年自然察觉到她不愿意给卢府道歉的心思，于是揽着她的腰身，边往里走，边淡淡道：“若不想道歉，你哥哥我倒有个主意。”

    小姑娘仰起头，琥珀色眼睛瞬间亮了，“什么主意？”

    魏化雨唇角轻勾：“你唤我一声好哥哥，我就告诉你。”

    “呸！”

    小姑娘没好脸色。

    少年也不在乎，低笑几声，就带着她跨进了卢府门槛。

    可鳐鳐到底是不想道歉的。

    趁着拐入游廊，她不许后边的宫女们跟上，自个儿匆匆忙忙跑到魏化雨跟前，张开手臂拦住他。

    高大英俊的少年，抱臂而立，挑起一边儿眉毛，盯着她发笑：“我的小公主，你这是要作甚？”

    “你……你得告诉我，怎么样才能不给卢金枝他们致歉……”小姑娘纠结地咬了咬柔软的唇瓣，“若果真是我害得卢金枝小产也就罢了，但真凶又不是我，凭什么还要我放下脸面给她道歉？！”

    魏化雨笑眯眯看着她。

    小姑娘纠结的模样十分可爱，白嫩脸蛋气鼓鼓的，两弯柳叶眉是天生的黛青，琥珀色眼眸清澈见底，鼻尖微翘，嘟着的朱唇小巧饱满，勾着人去尝尝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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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6章 她在闹，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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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她朱唇上收回视线，好整以暇地靠到扶栏边，“我刚刚不是说了嘛，小公主唤我一声好哥哥，我就给教你法子。”

    “可……可你这分明是趁火打劫……你，你做事不地道！咱们将来乃是夫妻呢，正所谓，正所谓……”

    小姑娘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害羞地低下头，揪着裙摆不说话。

    “正所谓什么啊？”

    魏化雨拖长音调。

    “正所谓……夫妻……夫妻……夫妻同心……”鳐鳐的脸蛋迅速爬上红晕，连脖颈都红了个通透，宛若刚涂抹过胭脂也似。

    “夫妻同心？”

    魏化雨低笑着俯下身，慢慢凑近她的脸儿。

    双指挑起她的下颌，他嗓音温柔：“夫妻同心，然后呢？”

    鳐鳐害羞得不行，根本不敢正眼看他，只低垂眼睫，声音小小：“正所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我若丢了颜面，你也会颜面扫地……而你若帮我，咱们就都能得到面子，多好啊……”

    魏化雨松开手，仍是笑吟吟的模样，“知道否？小公主有说这番话的功夫，已然能唤好多声好哥哥。”

    “你――”鳐鳐羞怒抬头。

    她原以为能用这番话打动这厮，可这厮油盐不进，认准了要她唤他好哥哥。

    可是……

    这厮惯爱欺负她，叫她唤他好哥哥，她怎么好意思唤出口？

    鳐鳐绷紧了小脸。

    犹豫良久后，终于红着脸蛋，小小声唤道：“好哥哥……”

    “声音太小，风太大，我听不见。”

    “你――”鳐鳐气怒，碍着有求于人，只得放下身段，以豁出去的架势，脆声道，“好哥哥！”

    “真甜！”

    少年笑容俊俏，在小姑娘期待的目光中，笑得灿烂：“可是，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你得亲我一口，我才能告诉你。”

    “魏化雨！”鳐鳐被彻底惹毛，追着就要去打他。

    魏化雨身形灵敏，轻而易举就避开了她的爪子。

    两人就这么在游廊中追逐打闹起来。

    她在闹，他在笑，一如幼时热闹。

    正在这时，有卢府侍女过来，恭敬地福了福身子：“见过魏帝陛下、公主殿下，我家老爷说，他年纪大了，受不起公主的道歉，请公主给我家公子与小姐致歉就成。我家公子与小姐正在鹤芳汀宴客，奴婢领公主过去？”

    鳐鳐下意识躲到魏化雨身后。

    细白小手紧攥着他的衣袖，显而易见的，不情愿去鹤芳汀。

    魏化雨立在廊中，盯着侍女，笑容玩味儿，“去跟你家公子小姐说，朕和小公主先得瞧瞧这卢府的风景，不急着去鹤芳汀。让他们先开宴，不必等我们。”

    “这……”

    侍女面露犹豫。

    魏化雨一挑眉尖，“怎么，朕与小公主，还指使不动你一个小小婢女？”

    以势压人，他在行得很。

    侍女到底不敢说什么，只得悻悻转回去了。

    鳐鳐从少年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太子哥哥，这就是你的主意吗？可皇兄既下了旨，我总得道歉的呀。这么拖延着，并非长久之计呢。”

    魏化雨伸手拧住她的耳朵，把她从自己背后揪出来，“我的小公主真是博闻强识，连‘长久之计’都会用了。我记得某人小时候，可是蠢笨得很呐。”

    鳐鳐想起幼时的糗事，不觉脸一红，鼓起腮帮子没说话。

    魏化雨微微一笑，揽住她的腰身，慵懒地靠到扶栏上，“杏儿。”

    逗留在不远处的杏儿等宫女，急忙上前。

    魏化雨笑吟吟看着她，“你既是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便代表了她的脸面。礼物朕已经备下，你带着去鹤芳汀，就说替公主致歉。”

    “啊？！”

    杏儿猛然抬头望向他。

    少年微笑，“还不快去？！”

    杏儿脸色苍白。

    她又不傻，自然知晓，这差事不是什么好差事。

    徘徊了半晌，她终是不敢违逆了魏化雨，只得带着其他手捧礼物的宫女，悻悻往鹤芳汀而去。

    鳐鳐手抚胸口，长长舒了口气，“我倒是没想到，可以让杏儿代替我前去致歉。也对呀，皇兄并未言明，叫我亲自致歉呢。”

    “是不是觉得，你家太子哥哥格外聪明？怎么样，有没有开始膜拜我了？”少年细细摩挲她的腰肢，一双狭长如刀的漆眸，似是落了花般笑得弯起。

    鳐鳐轻哼一声，又道：“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我对卢府可不熟。”

    魏化雨没说话，牵了她的手，大摇大摆地继续往前走。

    小姑娘颇为诧异，“你来过卢府吗？你知晓咱们该去哪儿？若是闯了那些个姨娘的闺房，你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再说了，卢府这群人刁钻得很，咱们这般乱逛，说不得丢了什么东西，却要栽赃在咱们头上。”

    魏化雨目视前方，唇角勾起：“怕甚？咱们大魏皇族原就是土匪起家，逛个世家大族的府邸，算得了什么？看到好东西，我说不得还得随手抢回去呢。”

    鳐鳐被他噎了下，暗道卢府碰上她这位太子哥哥，当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而魏化雨很快俯身，偷啄了下鳐鳐的唇瓣，笑容俊俏，嗓音温柔：“说起来，你不就是我抢到手的吗？我抢到了，那就是我的。”

    霸道蛮横的话，令小姑娘脸蛋微红。

    她感受着少年同她十指相扣的手。

    那只手大约拿惯了刀剑，生满薄茧，十分粗糙。

    可是，却莫名的，

    令她有安全感。

    魏化雨最后把鳐鳐待到一处船舫里。

    船舫三面临水，掩映在四季常青的花木中，景致十分幽静雅致。

    楼上陈设着镂花精致的雅座，并无人在其中伺候，因此鳐鳐倒是落了个清净。

    她见里面有供人休憩的绣榻，存了补觉的心思，褪了鞋袜便窝进了缎被之中。

    魏化雨给她弄了个小暖炉塞进褥子，“我还有点儿私事，小公主且乖乖在此等候，我等会儿就回来了，可好？”

    “你有什么私事？”

    鳐鳐嗓音甜甜，从缎被中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琥珀色眼眸，清澈至极。

    少年只是勾唇一笑，并未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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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7章 魏文鳐，她是朕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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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很大。

    卢府鹤芳汀的热闹声隐约传来，越发衬得一湖之隔的芷容亭寂静幽然。

    芷容亭乃是一座建在湖面上的亭台，红漆雕花，精致卓雅。

    此刻，身着青色窄袖缎袍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负手立在亭中。

    有细雪吹入亭中，温柔落于他的双肩上。

    湖雪一色，风姿卓绝。

    魏化雨一袭墨衣劲装，腰间挎着把弯刀，慢条斯理地沿着湖上栈道，往芷容亭而去。

    狭长漆眸注视着李秀缘的背影，弯起了玩味的弧度。

    他很快踏进亭中。

    李秀缘不曾回头，仍旧注视着湖面，声音寡淡：“卢府中眼线颇多，你约我至此，我所冒风险很大。有什么事速速说了，我必须马上离开。”

    少年一只手放在刀柄上，盯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忽而歪头一笑。

    “有什么事？”他轻声，“你说我找你，能有什么事？！”

    话音落地，他身影骤然一动！

    竟是一脚恶狠狠踹在了李秀缘的后心窝上！

    李秀缘猝不及防，整个人宛若风中落叶，在空中画了个漂亮的弧线，便惨烈地落进了冰冷湖水里！

    魏化雨靠在扶栏上，眉宇间都是戾气，“好好的盟约不肯遵守，偏要栽赃陷害鳐鳐，说什么她害卢金枝小产……李秀缘你怕不是忘了，魏文鳐，她是朕的女人！”

    少年掷地有声，欣赏了片刻李秀缘在水中挣扎的狼狈姿态，就潇洒利落地转身走了。

    李秀缘被迫灌了好几口冷水，目送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少年远去，眼底皆是凉薄怨意。

    好在他会凫水，虽在冰冷的湖水里染了风寒，然而到底还是游上岸了。

    ……

    就在魏化雨去找李秀缘麻烦时，临水船舫中。

    鳐鳐困觉又不择床，在魏化雨离开后不久，就睡得酣实了。

    因此未曾察觉，几道脚步声，正悄悄摸摸地上了船舫。

    卢鹤笙动作极轻地推开镂花屋门。

    视线极快扫过屋内。

    只见他梦寐以求的美人，正酣睡在绣榻上，一只手从缎被里探出，宽袖滑落露出一截白如鹅脂的细臂，纤细匀亭，五指纤纤，指尖是淡粉微红，格外诱人。

    卢金枝把他推进门，给了他一个眼神。

    卢鹤笙会意颔首。

    他从袖管里掏出几块香料扔进香炉，小心翼翼地点燃。

    带着甜意的欢情香，立即弥漫出来。

    卢金枝替他俩把门掩上，喜滋滋地离开了船舫。

    早在魏化雨和魏文鳐踏进卢府时，她就遣了侍女暗中盯着着两人。

    一旦魏文鳐落单，那就是他们下手的时刻到了。

    如今兄长睡了魏文鳐，等会儿她再领着众人前去观看，必定能坐实魏文鳐失身给她兄长这件事。

    到时候再让父亲请旨赐婚，魏文鳐那个小蹄子还不是得乖乖进他们卢府的门？！

    而她是卢府正正经经的大小姐，魏文鳐算个什么玩意儿，还不是任由她磋磨！

    她打得好算盘，殊不知她与卢鹤笙的行径，尽数落入暗处的一双眼。

    花思慕站在岸边高楼上，丛林掩映中，难以被任何人察觉。

    此时此刻，昔日桀骜不驯、鲜衣怒马的少年，身着鹅黄缎袍，腰悬佩玉，竟是格外的温润内敛。

    这些时日以来，他仔细反省了自己，也想清楚了鳐鳐和魏化雨的婚事。

    那个小姑娘欢喜魏化雨，他又能如何呢？

    放手，才是尊重。

    他晃了晃手中酒盏，目光再度落在卢金枝的背影上，眼底不觉流露出一抹厌恶。

    而他身后，白圆圆正百无聊赖地把玩一株药草。

    见他久久不出声儿，少女忍不住道：“我刚刚问你的事，你还没回答呢。”

    “嗯？”少年语带敷衍，“你也说开春才要走，那么你的事，等开春再说罢。我现在，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办。”

    说罢，放下酒盏，从窗户一跃而下。

    白圆圆偏头看他，少年已经消失在了窗外。

    她抿了抿唇，秀美的面庞上，不觉浮现出一抹淡淡黯然。

    ……

    花思慕本待前往船舫，只是行了数十步，却又顿住。

    他沉吟片刻，忽而转身。

    只见魏化雨就坐在他身后的大树上，一手拎着酒壶，优哉游哉的模样，显然是早就知晓卢鹤笙兄妹会去打鳐鳐的主意。

    更知晓，他花思慕会前来救人。

    他们虽是同龄人，然而花思慕不得不承认，眼前人心思深沉更甚于他。

    不愧是从魏北那修罗场中厮杀出来的男人。

    他默了默，淡淡道：“现在卢鹤笙独自待在鳐鳐的寝屋，你最好……过去看看。”

    魏化雨笑容玩味，“怎么，花兄想开了？不与我争鳐鳐了？”

    “五年，我与她虽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可实际上，相处方式却更像是兄妹。她在我眼中，与小妹妹一般可怜可爱。”花思慕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把玩，“魏化雨，你放心，这五年，我从不曾轻薄过她。她干干净净，值得你待她好。”

    一番话，算是推心置腹了。

    魏化雨敛去脸上那多余的轻佻表情，从树枝上跃了下来。

    他走到花思慕跟前，“一起去船舫瞧瞧？想来，你也很厌恶卢鹤笙吧？”

    花思慕丢掉树枝，笑容无奈，“我想，鳐鳐大约更希望，是你一个人去救她。”

    魏化雨便不再强求，抬步往船舫而去。

    花思慕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些年来，他其实也有关注魏北那边的消息。

    十二岁就继承皇位的魏化雨，一开始那张皇位也并非坐得很稳。

    在战乱中发家的豪门氏族太多，想要取代他成为魏北皇帝的人同样不在少数。

    他守着皇位，守着权势，小小年纪就拼杀在修罗场中，练就了比谁都要坚韧的心智。

    他眯了眯眼，看见大雪落于湖面，那个年纪正好的少年，红带墨衣，狂傲中透着沉稳，顽劣间却又处处透着魏北皇族的尊贵，周身隐隐有大漠风沙般凛冽苍茫的气息。

    他落在这镐京城里，就像是小栖在城池中的大漠孤鹰。

    当他展翅腾飞时，全天下都会看到那矫健骁勇的身姿。

    而鳐鳐，一只被圈养在皇宫五年的金丝雀，能够被他置于羽翼下保护，大约将来一定会幸福的吧？

    ，

    祝大家国庆开心！

    谢谢柠檬草宝宝的打赏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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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8章 我大魏皇族生来蛮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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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思慕这么想着，胸口中那郁积多日的情绪，在满湖大雪中彻底烟消雨散。

    他笑了笑，转身朝来时的路而去。

    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

    ……

    船舫静寂。

    几名卢鹤笙豢养的高手，正警觉地守在船外，随时准备着给他们主子通风报信。

    正在此时，墨衣少年身形如同鬼魅，笑吟吟出现在他们身后。

    当这些高手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时，忽觉脖颈处一凉。

    鲜血汨汨淌出。

    七八名高手，同时跌落进冰冷的湖水里。

    而魏化雨抬袖，慢条斯理地擦拭去弯刀上的血珠。

    旋即，他一步一步，登上船舫的木制台阶。

    最后，在那间雅室外站定。

    他听着里面传出的窸窣声响，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骨节分明的手，缓慢推开雕花木门。

    视线所及，是那只绣榻。

    只见卢鹤笙站在绣榻边，衣冠不整，正试图解开鳐鳐的衣带。

    而鳐鳐陷入昏睡，并无半点儿反应。

    似是听见门口的动静，卢鹤笙惊诧地偏过头。

    魏化雨踏进雅室，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甜香，笑容越发盛了，“要说我们卢公子，真真是好客得紧。这侍奉客人，连迷香都动用了，还侍奉到了床上来……啧啧，若是给外人知晓，不知该如何称赞卢府盛情好客？”

    卢鹤笙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

    守在船舫外的暗卫，根本就不曾告知他啊！

    他慢慢松开鳐鳐的衣带，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锦袍和腰带。

    抬眸看向魏化雨，他笑着扶了扶额，“这船舫原是我与妾室常用的，刚刚喝得有些多，就过来小憩。瞧见床上有女人，还以为是我那房妾室。多有得罪，还望魏帝见谅。”

    说着，正儿八经地朝魏化雨作了个揖。

    然而眼底闪烁的，却是浓浓的冷意和轻蔑。

    左不过一个大魏蛮人罢了，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卢府是他卢鹤笙的地盘，他魏化雨想要对他怎么样，不也得仔细掂量掂量？

    他想着，抬脚就往门口走。

    “呵……”魏化雨堵在门口，似笑非笑，“朕才不管你是不是喝多了认错人，总归你碰了朕的女人，一声见谅，朕就得见谅你吗？朕偏不见谅。”

    他虽只有十七岁，可魏人素来生得高大。

    他比卢鹤笙足足高出半个头，强大的帝王气场，衬得卢鹤笙就像是个瘦猫般的文弱书生，毫无风度可言。

    卢鹤笙抬头，表情阴柔冷酷了几分，“魏帝，这里终究是我卢府的地盘，你若要行凶，也得考虑考虑场合！”

    “我大魏皇族生来蛮横，做事只考虑心情，不考虑场合！”

    魏化雨狭眸如刀，陡然凌空而起！

    一个扫堂腿，把卢鹤笙狠狠踹飞出去！

    卢鹤笙狼狈地撞翻了圆桌，上好的梨花木圆桌四分五裂，灰尘扬起，呛人得紧。

    魏化雨紧随而上，未曾拔刀，随手抡起圆桌的一个木桌腿，凶狠地敲击到了卢鹤笙的腿骨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卢鹤笙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疼痛地弓起来，双手紧紧抱住受伤的腿，疼得连连在地上打滚儿。

    魏化雨丢掉木桌腿，散漫地用手帕擦拭干净双手，“尘垢秕糠的玩意儿，朕的女人，也是你能觊觎的？”

    他下手很重，卢鹤笙的腿骨彻底粉碎，便是天王老子在世，也没办法叫他恢复如初。

    绣榻上的小姑娘，脸蛋红红地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茫然四顾：“发生什么了？”

    说完，就看见卢鹤笙的惨状。

    魏化雨把她抱到怀里，替她穿好鞋袜，笑道：“此间无以为乐，叫小公主瞧瞧卢鹤笙的惨状解解闷儿。小公主可欢喜？”

    此时，卢鹤笙浑身都是血，因为骨头粉碎，一条腿弯曲成了诡异的弧度。

    他大约是在太痛了，竟然晕了过去。

    鳐鳐望着他狰狞扭曲的面庞，一点儿都不同情他，只搂住魏化雨的脖颈，声音轻巧：“太子哥哥，这样的人，早该死上无数回了呢。”

    须知，她身为一国公主，尊贵至极，这个男人就敢对她动手动脚。

    那么，这个男人看上其他平民姑娘，岂不是要直接强抢回家？

    这种人，死不足惜呢。

    魏化雨把她打横抱起，“既觉得解气，可愿意唤我一声好哥哥？”

    鳐鳐望向他。

    如松如楠的少年郎，眉宇英俊，张狂却又沉稳。

    他雷厉风行，只是为了给她解气。

    这样的太子哥哥，她岂能不喜？

    小姑娘乖巧靠在少年怀中，面颊悄然染上了霞彩：“好哥哥……”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叫魏化雨甜进了心里。

    而船舫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卢金枝等人。

    卢明至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在看见儿子的惨状时，瞬间崩溃大哭。

    卢金枝脸色惨白，也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兄长竟突然成了个废人！

    可他们根本无从责怪魏化雨。

    房中的熏香乃是明证，卢鹤笙欲要轻薄公主之事，无可厚非。

    便是闹到圣上面前，他们也无话可说。

    而君念语的消息素来通达。

    他在事出之后，直接遣了内侍出宫传旨，说是卢鹤笙德行有失，妄图染指公主，不配为忠勇侯，因此撤了对卢鹤笙的封号。

    卢家人竹篮打水一场空，好好一场喜宴没办成，还沦为了全镐京城的笑话。

    入夜。

    卢鹤笙终于在病榻上醒了来。

    环顾四周，但见房中无人侍奉，只有个黑衣少年，慵懒地坐在大椅上。

    他面如金纸，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的嘴唇轻颤着，“大……大祭司？”

    萧廷晟仍旧戴着兜帽，大半张脸被遮掩，只露出一张嫣红薄唇。

    他笑着，颊边酒窝深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妄图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人，这才沦落到这个下场。”

    “大祭司！”卢鹤笙浑身颤抖，手背上更是青筋暴起，“魏化雨欺人太甚，还求大祭司为我做主，把他彻底斩杀！”

    “呵，卢鹤笙，我与你卢家合作，不过是看在你们卢府的前程上。如今你成了个废人，还能为天香引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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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9章 凤樱樱，你便只有这点儿出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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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廷晟起身，散漫地抖了抖大氅，“把你的心，好好放在朝堂上罢。整日里念着美色的男人，能成什么大事？”

    说罢，身形犹如一捧缥缈黑烟，霎时消失在屋里。

    卢鹤笙对着灯火，若非桌上还有一盏温茶，他都要误以为这个男人的出现，乃是一场幻觉。

    他出神许久，才忽然想起萧廷晟刚刚的措辞。

    他说，

    废人？

    什么废人？

    男人掀开被褥，下意识望向自己的腿。

    腿被包扎得严严实实。

    他愣了许久，才想起魏化雨那充满力道的一棍子。

    骨头粉碎的声音，依稀回响在耳畔。

    他的腿骨彻底粉碎，他再也不可能如同从前那样走路……

    面貌阴柔而略带点猥.琐的男人，怔愣了许久之后，陡然发狂般把软枕、被褥等物尽数砸到地上。

    他发狂了很久，却不见外间有人进来。

    四周格外安静，仿佛与世隔绝。

    他的眼泪顺着面颊滚落，挣扎着下床，却因为右腿受伤，而无力地跌倒在地。

    正狼狈时，沉稳的脚步声，自廊外响起。

    有人于沉黑无边的夜色中，提灯而来。

    他推开门，铺天盖地的风雪从他背后席卷而来。

    卢鹤笙无力地抬起头，看见来人身着一品带刀侍卫特制的细铠，腰悬宝剑，面容冷冽。

    正是程承。

    他看着，冷笑了声，“我道来者是谁，原来是程大人。我记得咱们似乎并无交情，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程承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据我的眼线回报，你和天香引，似乎有来往。”

    “是又如何？”

    “天香引深不可测，来历神秘。最关键的是，它的势力，十分强大。”

    “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承薄凉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表情，“卢将军，想来，弄些炸药进京，于天香引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吧？再过半月就是除夕，圣上有旨，今年除夕将于护城河畔的龙船上赏烟花。若到时候咱们利用炸药制作混乱，届时，你带走你心爱的美人，我抢走我所爱的女人，岂不是妙事一桩？”

    程承三言两语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可无论是他还是卢鹤笙，都知晓这计划听着简单，实则危险非凡。

    卢鹤笙垂眸。

    灯火映照出了他额上的细汗。

    他趴在地上，紧紧攥着双手。

    他恨魏化雨，却没有能力报复回去。

    似乎劫走魏文鳐，通过狠狠折磨这个女人来报复魏化雨，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男人手背青筋暴起。

    片刻后，他抬头轻笑，

    “好。”

    程承似是早就料到他的答案，提着灯盏，不声不响地转身离开。

    他踏进黑夜的风雪中。

    视线所及，是遥远的夜穹。

    他在雪地里站定，忽明忽暗的灯盏光晕，映照出他复杂幽深的双眸。

    与卢鹤笙所谓的‘合作’，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真正要做的，才不是抢走君佑姬。

    总归他已得不到她的心，那么不如与她共赴黄泉，也算缘分一场不是？

    他伸手，欲要抓住一片雪。

    可风太大，落在他掌心的雪花，倏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雪茫茫。

    镐京城的灯火一望无际，有人心心念念追求从未得到过的爱情，也有人朝朝暮暮，都在试图弥补重拾被自己舍弃的爱情。

    幽静偏僻的巷弄内，身着青袍窄袖缎袍的男人，独自撑伞而行。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座小院前。

    院门紧闭，里间透出些微灯火，可见这小院的主人，并未睡着。

    他叩了叩门。

    “谁呀？”

    里面传出少女略带沙哑的嗓音。

    她应是染了风寒。

    门口站着的李秀缘沉默着，并未回答。

    片刻后，有脚步声响起，很快，里面的人打开了门栓。

    四目相对。

    凤樱樱戴着顶软帽，残留着鞭伤的小脸露出些微惊慌，旋即不顾一切地掩上门。

    却，

    被男人先一步阻止。

    他手扶门框，以蛮.横的姿态，不顾少女反对，径直踏进了门槛。

    环顾四周，但见院落的布置一如从前简朴，那棵樱花树积了霜雪，在檐下灯盏的映衬下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他沉默着踏进里屋。

    凤樱樱站在院子里，双手难堪地揉了揉裙摆，不知所措地跟了进去。

    里屋点着炉子，倒也还算暖和。

    绣架就在炉子旁边，上面搭着绣了一半的枕套，针线精致，鸳鸯交颈的图案栩栩如生。

    李秀缘冷眼看着，余光扫了眼跟进来的姑娘。

    只见她的十指，比从前要粗糙许多，隐隐可见结茧的针伤。

    而她脸蛋上的竹鞭伤口尤其刺目。

    不知所措的茫然姿态，莫名令他生气。

    凤樱樱注意到他不善的目光，纠结半晌，才轻声道：“你，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走，我，我怕你夫人知道了，又责怪我。”

    大晚上的，若是给卢金枝知晓小和尚来了她这里，怕是要活活扒下她一层皮！

    可李秀缘丝毫不曾顾虑过她的感受。

    他随手从绣架上扯过那只枕套，盯着上面刺绣精致的鸳鸯，嗤笑出声：“凤樱樱，你便只有这点儿出息吗？”

    不明所以的话，满含嘲讽，令凤樱樱慢慢红了眼眶。

    李秀缘瞥见她哭，又是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他攥紧枕套，又盯了眼她带伤的双手，冷声道：“从今往后，不许你再绣这些东西！”

    凤樱樱越发茫然无措。

    晶莹的泪珠子从眼睛里滚落，她抬袖擦了擦，哽咽道：“小和尚，我不会再去打扰你们了，你把枕套还给我好不好？你知道我没有旁的本事，我只能绣这些东西换银钱……你不让我绣东西，难道要我活活饿死吗？”

    带着泪腔的话语，已然染上控诉。

    李秀缘攥着枕套的手，忍不住收紧。

    胸腔里，不耐烦的情绪越来越浓。

    他，厌恶看见这个女人哭。

    他盯着凤樱樱的眼泪，厉声道：“别哭了！”

    一声厉喝，却叫凤樱樱的眼泪掉得更凶。

    李秀缘越发焦躁，秀丽的剑眉深深皱起，最后，竟直接当着凤樱樱的面，把那件快要绣完的成品枕套给扔进了炉子里。

    火舌一窜而起，不过眨眼，就将精致的缎面枕套给吞噬得一干二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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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0章 张相与谢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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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樱樱呆滞片刻，扑过去时炉子里已经烧得连边角都不曾给她留下。

    少女的眼泪淌得越发汹涌，一把攥住李秀缘的袖角，哽咽着想要控诉，到最后，却只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这是我……我绣了两个通宵，才绣好的……”

    近看，少女眼下青黑，眼睛里俱是红血丝。

    软帽有些歪，依稀露出凌乱的短发。

    短发里还藏着几根白发。

    憔悴得紧。

    李秀缘盯着她的面庞，这个姑娘，不过二十岁，可如今看着，却分明是二十六七的模样。

    可见这段时日以来，她究竟是以何种痛苦的心态，捱过来的。

    剑眉紧锁，他反握住凤樱樱的细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来到软榻前。

    他把她摁在榻上，伸手剥开她的衣衫。

    凤樱樱大惊失色，努力挣扎着抗拒，可在男人的力气面前，终究只是徒劳。

    半晌后，她终于放弃抵抗，颓败地把脸埋进被褥。

    屋中灯火明亮，李秀缘静静注视着她身上那些竹鞭打出来的血痕。

    虽然已经上过药，可疤痕仍旧鲜红。

    眼底暗潮涌动，隐隐酝酿着风暴。

    然而他很快压下那强烈的杀意，仍旧毫无表情，从宽袖中取出一罐药膏，用指尖挖出来，使劲儿涂上凤樱樱的伤口。

    他着实不会怜香惜玉，凤樱樱吃痛，忍不住又挣扎着想要摆脱开他的手，李秀缘眼底一冷，抬手就重重给了她后臀一巴掌。

    凤樱樱呜咽了声，羞耻心作祟，到底没敢再动。

    等上完药，李秀缘又从宽袖中取了一沓银票，一声不吭地扔在凤樱樱的床上，继而转身大步离开。

    颇有，

    嫖.客风采。

    凤樱樱望着满床凌乱的银票，心底不禁蔓延出浓浓的无力感。

    她很快把银票收拾齐整，跳下床去追李秀缘，刚打开屋门，就瞧见男人撑一把纸伞，就站在樱花树下。

    竟是还没走。

    她不敢与他直视，垂着脑袋走过去，从银票中抽出一张，又把剩下的递给他，“你弄坏了那只枕套，我得赔人家钱。剩下的银票你拿着，我不要你的钱。”

    李秀缘垂眸，面无表情地注视这个只及到他胸口的女人。

    风雪的簌簌声中，他轻启唇瓣，冷冷撂下一句话：“给你，你就收了，别犯贱。”

    凤樱樱身子一震。

    旋即，唇角的弧度苦涩了几分。

    她知晓这是小和尚关心人的方式，然而……

    尽管他们一起走过这么多年，可这种方式，总叫她格外难以接受。

    李秀缘见她没再坚持，于是转身朝小院外而去。

    踏出几步，又冷冷淡淡道：“等来年，这株樱树开花了，我就回来了……也或许，无需等到那个时候。总之在那之前，好好收拾自己，太丑了我怕是难以接受。”

    说着，似乎是觉得很别扭，于是加快步伐离开了小院。

    凤樱樱目送他在风雪中远去，搓了搓手，仰头望向落满雪的樱花树。

    尽管名声被卢金枝毁了，

    尽管经历了骇人的栽赃，

    可夜色中的眼睛，仍旧澄明干净。

    如同山中樱花。

    ……

    临近年关，镐京城一日赛一日的热闹。

    今年的除夕夜宴将在宫外龙船上举办，再加上这是鳐鳐在镐京城度过的最后一个除夕夜，因此鳐鳐格外兴奋，除夕前三天整日躲在雍华宫里挑挑拣拣，期盼着能够以最美的模样出现在宫宴上。

    她站在落地青铜镜前，一手拿着华贵的宫裙，一手举着珠钗在云髻上比划，“杏儿、阿蝉，你们快帮我瞧瞧，这根珍珠流苏八宝钗可配这裙子？还是匣子里那套红宝石头面更配？”

    她身后，衣橱大开，无数珍贵的衣裙、首饰等满地散落，真真是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富贵。

    毕竟君念语如今未曾封后纳妃，宫里只有她这么一个女人，好东西自然都送到她这儿来了。

    杏儿坐在绣墩上嗑瓜子儿，面对她的问题，只是习惯性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吐出瓜子壳儿，目光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妒羡，落在了盛放红宝石头面的匣子上。

    她知晓这副头面乃是边疆进贡的，色泽上佳，乃是世间难得一寻的极品红宝石。

    皇上赏给公主的时候她也在，而且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可惜公主小气，任她怎么索要这红宝石头面，公主就是不肯给。

    她想着，答道：“奴婢觉得那柄珍珠发钗挺适合公主的，看着可爱得很。而这套红宝石头面偏于成熟，公主年纪小，恐怕压不住这份艳气。”

    “是吗？”鳐鳐懵懂。

    阿蝉打开宝石匣子，取出红宝石头面，一一给鳐鳐装扮上，笑道：“奴婢倒是以为，公主殿下戴这套红宝石的首饰更加合适呢。殿下生得国色天香，什么颜色压不住？”

    鳐鳐照了照镜子，自个儿也觉得红宝石的首饰更配明夜除夕的妆容衣衫。

    这边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儿，有内侍匆匆过来，禀报道：“给公主殿下请安！殿下，皇上有急事相请，说让您往乾和宫走一遭。”

    鳐鳐不以为意地放下衣衫，“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本宫那位好皇兄，竟也有主动请我的时候……”

    一般君念语让她去乾和宫只有两件事，要么是骂她，要么，就是要她帮忙把小晚卿留在宫里。

    若是前者，一般传旨的内侍不会用“相请”两字。

    今儿显而易见，君念语那厮是有事要求她了。

    恐怕，仍旧与小晚卿有关。

    小姑娘笑了声，故意不坐暖轿，格外慢腾腾地往乾和宫而去。

    此时，乾和宫内，暖殿里燃着沉香，珠帘低垂，肃穆静雅。

    一位穿着云碧色绫罗宫裙的贵妇，正襟危坐在大椅上，正细品茶茗。

    她保养得极好，虽梳着妇人发髻，可肌肤奶白细腻，娃娃脸乖巧甜美，瞧着，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

    隔着花几，身着正一品朝服的男人，手挽折扇，大冷天的还在故作风雅地轻摇扇柄。

    男人眉目如画，蓄着及胸的黑须，便是静坐，也令人颇觉书香气浓，风度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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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1章 卿卿才七岁你就盯上了她，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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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祁云轻挑起眉尖，伸手握住妇人的手，低声道：“陶陶猜猜，那小皇帝多久才肯见咱们？”

    谢陶抿嘴浅笑，“我猜，大约要等公主殿下过来了，他才肯见咱们。他总要公主出面为他说话，好吧咱们的小晚卿留在宫里。”

    她已嫁做人妇多年，可笑起来时眉眼干净，仍旧有一股子少女般的羞涩在其中，可见日常生活里被夫君宠得极好。

    张祁云刮了下她的鼻尖，“我的陶陶越发聪明了。可今儿无论如何，咱们都得把小晚卿接回府。明儿就是除夕，哪有让她不回家的道理？”

    两人这厢说着话，内殿里，君念语跪坐在案几前，正抱着小晚卿，与她一道翻看画册。

    只是少年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抬头望一眼殿门，似是在等什么人。

    小晚卿从他怀里仰起头，“皇帝哥哥，我想出去见我爹娘。”

    她眨巴着一双乌漆漆的圆眼睛，娃娃脸奶萌奶萌的，叫人心都要化了。

    君念语抱紧了她。

    这些天以来，他与小家伙同吃同住，批完折子就陪她玩游戏，或者教她写字，日子十分充实。

    他才舍不得放她出宫。

    因此，他的语气难免带上霸道，生硬拒绝：“不许去。”

    小晚卿又眨了眨圆眼睛。

    面对君念语的强势，她忍不住噘了噘嘴，“可是，卿卿已经好多日不曾见爹娘……卿卿很想他们……”

    君念语把她转过来，注视着她稚嫩的面庞，声音温柔：“府里有什么好玩的，难道比皇宫还有意思吗？”

    小家伙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府里自然没有皇宫好玩，可是……

    可是，府里有爹爹和娘亲啊！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伺候的内侍再度进来，白净无须的脸子上堆满无奈，“皇上，相爷和相爷夫人催着奴才来，说是今日必得见着大小姐。外面的奴才们都要拦不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话音落地，张祁云已然携着谢陶踏了进来。

    儒雅俊美的男人，目光扫视过君念语和小晚卿，轻笑了声，“皇上不是说，小晚卿正在沐浴更衣吗？怎的，却在这儿坐着？微臣只听说过历代有皇帝强抢民女的，却没听说过，有皇帝连幼女都要抢。”

    君念语素来以明君要求自己，因此听闻此言，不觉面颊发烫。

    他的态度客气了几分，抬手道：“赐座。”

    张祁云与谢陶落座后，小晚卿急忙奔到谢陶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她，“娘亲……”

    谢陶心疼女儿，急忙把她抱起来，趁自家夫君与皇帝磨嘴皮子的功夫，悄悄儿地问她在宫里住的可舒服，可有人欺负她。

    小小的粉团子，乖乖巧巧地依偎在自家娘亲怀里，掀起眼皮瞅了眼君念语，旋即摇摇头，“娘亲，皇帝哥哥待我极好呢，宫里不敢有人欺负我，还都陪着我玩儿。”

    谢陶这才放下心，又道：“明儿除夕，爹娘特意进宫，想着接你回府过年，卿卿可愿意回府？”

    比起张祁云的强势，她却愿意先询问一下女儿的意见。

    小晚卿本欲点头，可余光落在君念语脸上时，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好”字，却又顿住。

    她的皇帝哥哥还未加冠，因为年幼，所以在与她爹爹争论时，自然而然就败与下风。

    可他仍旧不肯放弃，眼睛里，是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留在身边的决心。

    而皇帝哥哥，尽管他身边有那么多内侍宫女，但他其实还是很寂寞呢。

    偌大的宫闺，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小姑娘犹豫良久，轻拉了拉谢陶的手，“娘亲，我……”

    吞吞吐吐的话语，却叫谢陶明白了她的选择。

    她顺着自己女儿的目光，看见了君念语。

    少年的眉眼，像极了那个男人。

    只是眼底，却有浓得化不开的寂寞。

    没有妙妙和太上皇的陪伴，这个少年的成长，定然特别孤单。

    谢陶看着，心底突然就软了下来。

    她低头望了眼怀中的小粉团子，不禁无奈轻叹。

    罢了，她这女儿，大约终究会成为这个少年的皇后。

    让她陪他过个年，想来也没什么打紧。

    她拉了拉张祁云的宽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可张祁云爱女心切，压根儿不肯叫自己女儿留在宫中。

    他打定了主意要把小晚卿接回去，因此无视谢陶的小动作，滔滔不绝地对君念语讲述自古明君的行为准则，告诫他不可沉湎女色耽搁朝政，倒是叫谢陶一阵无语。

    她的女儿才多大，不过是两个孩子在一块儿玩闹罢了，怎么就成了沉湎女色？！

    果然，君念语沉着脸，淡淡道：“张相，卿卿她才七岁。”

    张祁云捶胸顿足：“是啊，卿卿才七岁你就盯上了她，禽兽，禽兽啊！”

    “……”

    少年的俊脸黑了黑。

    恰此时，一道轻盈的笑声响起。

    鳐鳐轻快地踏进殿中，撒娇地跑过来，从背后抱住谢陶，“谢姨，你都多久不曾进宫探望我了？！今儿好容易进宫一趟，却还是冲着小晚卿来的！莫非鳐鳐在你心里，半点儿分量也无？！”

    她在长辈面前，惯是个讨喜的性子。

    在沈妙言走后，从前与她交好的女子，如谢陶，如安似雪，如温倾慕，如凤樱樱，都十分疼爱偏宠鳐鳐，全然是把她当成亲生女儿般宠爱。

    谢陶被她逗笑，忍不住回头，伸手刮了下她的鼻梁，“都是要出嫁的姑娘了，还这般撒娇。等你去了魏北，我看你再同谁撒娇？”

    鳐鳐吐了吐舌头，“知道谢姨疼我，我才愿意同你撒娇呢！对了，谢姨今儿进宫，莫非是为了接卿卿出宫过年？”

    谢陶颔首，“原是这样打算的……”

    鳐鳐抬眸，得意洋洋地瞅向君念语。

    君念语挑眉。

    于是鳐鳐悄悄伸出三个手指头。

    等到开春，她就要远嫁魏北。

    可是君念语这厮，简直不能再抠门儿，只答应给她一百五十担的嫁妆，简直不能忍！

    她正好，趁着今儿这个机会，跟他好好讨价还价！

    于是乎，她直接伸出三根手指头，代表她要三百担嫁妆。

    ，

    不出意外，过几天会有爆更，大概三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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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3章 鳐鳐远嫁时，他们可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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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廷晟起身，散漫地抖了抖大氅，“把你的心，好好放在朝堂上罢。整日里念着美色的男人，能成什么大事？”

    说罢，身形犹如一捧缥缈黑烟，霎时消失在屋里。

    卢鹤笙对着灯火，若非桌上还有一盏温茶，他都要误以为这个男人的出现，乃是一场幻觉。

    他出神许久，才忽然想起萧廷晟刚刚的措辞。

    他说，

    废人？

    什么废人？

    男人掀开被褥，下意识望向自己的腿。

    腿被包扎得严严实实。

    他愣了许久，才想起魏化雨那充满力道的一棍子。

    骨头粉碎的声音，依稀回响在耳畔。

    他的腿骨彻底粉碎，他再也不可能如同从前那样走路……

    面貌阴柔而略带点猥.琐的男人，怔愣了许久之后，陡然发狂般把软枕、被褥等物尽数砸到地上。

    他发狂了很久，却不见外间有人进来。

    四周格外安静，仿佛与世隔绝。

    他的眼泪顺着面颊滚落，挣扎着下床，却因为右腿受伤，而无力地跌倒在地。

    正狼狈时，沉稳的脚步声，自廊外响起。

    有人于沉黑无边的夜色中，提灯而来。

    他推开门，铺天盖地的风雪从他背后席卷而来。

    卢鹤笙无力地抬起头，看见来人身着一品带刀侍卫特制的细铠，腰悬宝剑，面容冷冽。

    正是程承。

    他看着，冷笑了声，“我道来者是谁，原来是程大人。我记得咱们似乎并无交情，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程承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据我的眼线回报，你和天香引，似乎有来往。”

    “是又如何？”

    “天香引深不可测，来历神秘。最关键的是，它的势力，十分强大。”

    “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承薄凉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表情，“卢将军，想来，弄些炸药进京，于天香引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吧？再过半月就是除夕，圣上有旨，今年除夕将于护城河畔的龙船上赏烟花。若到时候咱们利用炸药制作混乱，届时，你带走你心爱的美人，我抢走我所爱的女人，岂不是妙事一桩？”

    程承三言两语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可无论是他还是卢鹤笙，都知晓这计划听着简单，实则危险非凡。

    卢鹤笙垂眸。

    灯火映照出了他额上的细汗。

    他趴在地上，紧紧攥着双手。

    他恨魏化雨，却没有能力报复回去。

    似乎劫走魏文鳐，通过狠狠折磨这个女人来报复魏化雨，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男人手背青筋暴起。

    片刻后，他抬头轻笑，

    “好。”

    程承似是早就料到他的答案，提着灯盏，不声不响地转身离开。

    他踏进黑夜的风雪中。

    视线所及，是遥远的夜穹。

    他在雪地里站定，忽明忽暗的灯盏光晕，映照出他复杂幽深的双眸。

    与卢鹤笙所谓的‘合作’，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真正要做的，才不是抢走君佑姬。

    总归他已得不到她的心，那么不如与她共赴黄泉，也算缘分一场不是？

    他伸手，欲要抓住一片雪。

    可风太大，落在他掌心的雪花，倏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雪茫茫。

    镐京城的灯火一望无际，有人心心念念追求从未得到过的爱情，也有人朝朝暮暮，都在试图弥补重拾被自己舍弃的爱情。

    幽静偏僻的巷弄内，身着青袍窄袖缎袍的男人，独自撑伞而行。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座小院前。

    院门紧闭，里间透出些微灯火，可见这小院的主人，并未睡着。

    他叩了叩门。

    “谁呀？”

    里面传出少女略带沙哑的嗓音。

    她应是染了风寒。

    门口站着的李秀缘沉默着，并未回答。

    片刻后，有脚步声响起，很快，里面的人打开了门栓。

    四目相对。

    凤樱樱戴着顶软帽，残留着鞭伤的小脸露出些微惊慌，旋即不顾一切地掩上门。

    却，

    被男人先一步阻止。

    他手扶门框，以蛮.横的姿态，不顾少女反对，径直踏进了门槛。

    环顾四周，但见院落的布置一如从前简朴，那棵樱花树积了霜雪，在檐下灯盏的映衬下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他沉默着踏进里屋。

    凤樱樱站在院子里，双手难堪地揉了揉裙摆，不知所措地跟了进去。

    里屋点着炉子，倒也还算暖和。

    绣架就在炉子旁边，上面搭着绣了一半的枕套，针线精致，鸳鸯交颈的图案栩栩如生。

    李秀缘冷眼看着，余光扫了眼跟进来的姑娘。

    只见她的十指，比从前要粗糙许多，隐隐可见结茧的针伤。

    而她脸蛋上的竹鞭伤口尤其刺目。

    不知所措的茫然姿态，莫名令他生气。

    凤樱樱注意到他不善的目光，纠结半晌，才轻声道：“你，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走，我，我怕你夫人知道了，又责怪我。”

    大晚上的，若是给卢金枝知晓小和尚来了她这里，怕是要活活扒下她一层皮！

    可李秀缘丝毫不曾顾虑过她的感受。

    他随手从绣架上扯过那只枕套，盯着上面刺绣精致的鸳鸯，嗤笑出声：“凤樱樱，你便只有这点儿出息吗？”

    不明所以的话，满含嘲讽，令凤樱樱慢慢红了眼眶。

    李秀缘瞥见她哭，又是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他攥紧枕套，又盯了眼她带伤的双手，冷声道：“从今往后，不许你再绣这些东西！”

    凤樱樱越发茫然无措。

    晶莹的泪珠子从眼睛里滚落，她抬袖擦了擦，哽咽道：“小和尚，我不会再去打扰你们了，你把枕套还给我好不好？你知道我没有旁的本事，我只能绣这些东西换银钱……你不让我绣东西，难道要我活活饿死吗？”

    带着泪腔的话语，已然染上控诉。

    李秀缘攥着枕套的手，忍不住收紧。

    胸腔里，不耐烦的情绪越来越浓。

    他，厌恶看见这个女人哭。

    他盯着凤樱樱的眼泪，厉声道：“别哭了！”

    一声厉喝，却叫凤樱樱的眼泪掉得更凶。

    李秀缘越发焦躁，秀丽的剑眉深深皱起，最后，竟直接当着凤樱樱的面，把那件快要绣完的成品枕套给扔进了炉子里。

    火舌一窜而起，不过眨眼，就将精致的缎面枕套给吞噬得一干二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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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4章 一场没有救赎的试探

    第2073章一场没有救赎的试探

    “你别乱出――”

    鳐鳐急了，刚喊出声，扭头就瞧见来人正是魏化雨。

    少年身着墨衣，盘膝坐在她身后，笑眯眯地教她出牌。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深邃的眉眼弯弯的，纯粹凛冽，如同大漠上初升的月牙儿。

    鳐鳐发呆的功夫，少年已经替她把剩下的牌打了出去。

    毫不意外的，给鳐鳐赢了这一局。

    鳐鳐喜不自禁地数着银票，忍不住朝魏化雨露出个甜甜的笑脸。

    魏化雨摸了摸她的脑袋，抬眸望向君佑姬，“对了，外面有人寻你。”

    “谁？”

    君佑姬面无表情。

    “好似是叫……程承？说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叫你过去瞧瞧。”魏化雨只是个传话的，因此并不在意程承发现了什么东西。

    他把鳐鳐揽在怀里，伸手替她洗牌。

    君佑姬蹙了蹙眉尖。

    除夕夜，皇帝御驾出宫看烟火，乃是头等大事。

    安全便成了第一紧要的事情。

    而今夜护城河这边的安全，乃是由程承与鬼市一手包揽的。

    如今程承说发现了什么东西，她虽不愿与那人见面，可也得过去看看才能安心。

    因此，她站起身，寒着小脸抬步离开了雅座。

    ……

    身姿清冷如霜的少女，出现在了甲板上。

    寒风扑面，可她裙摆猎猎，瞧着，竟比那风还要冷。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立在船舷边的程承，“你找我，作甚？”

    程承一身细软铠甲，指着不远处的另一艘龙船，“在那里抓到了个人，你过去同我一道审审？”

    “这种事，程大人自行去审便是，何必找我？”君佑姬说完，就转身欲要返回楼上。

    程承三两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盯着她的背影，“若那刺客不能够使你感兴趣，想来，他身上所携带的玩意儿，应能使你感兴趣。”

    “放手。”

    君佑姬冷声。

    在她眼里，没什么事情，大过和鳐鳐她们守岁过年。

    一个刺客罢了，既已被抓住，任他身上带着什么东西，还能掀出天大的风浪来不成？

    程承轻笑一声，“君佑姬，他身上，捆着大量炸药。”

    “炸药”两个字，令凉薄淡漠的少女，身形一震。

    大周严令禁止私人走私炸药，镐京城更是多年不曾出现过炸药，今晚怎么会……

    程承微笑，“郡主可要去那艘龙船，与我共同审问刺客？听闻你们鬼市刑讯手段一流，我个人的话，怕是审问不出什么名堂呢。”

    君佑姬寒着脸，被迫同他乘坐一叶小船，往那艘龙船而去。

    登船后，君佑姬才注意到这艘龙船内乘坐的，大抵都是镐京城贵族的贵妇，正三三两两围坐在一块儿，大抵都是想给自家孩子寻姻缘的。

    她无视这些碎嘴的妇人，随同程承踏进船舱。

    船舱比不得甲板和楼阁精致，里间弥漫着久不见太阳的霉味儿，只粗糙点着些油灯，只能把船舱内部看出个大概。

    君佑姬抬袖遮掩住口鼻，秀眉微蹙，顺着木质台阶下来，就看见程承的手下正紧密看守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那男人哆嗦着坐在地上，手脚皆被捆绑，身侧扔着个很大的油纸包。

    少女上前，凑近那油纸包，敏锐地嗅闻到了里面的火药味儿。

    她盯了眼那个男人。

    男人容貌寻常，打着哆嗦，避开了她的视线。

    程承倚靠在船柱上，声音淡淡“我无聊往水底张望时，借着灯火，看见这人鬼鬼祟祟地潜伏在水里。我遣了水性极好的人下去把他捉了来，就发现他身上捆绑的火药，若我没猜错，他似乎是打算把这捆火药绑在龙船底部。”

    这原是他和卢鹤笙的计划。

    卢鹤笙照他的吩咐，乖乖想办法从天香引弄来大量炸药，又寻了死士把炸药绑在所有龙船底下，原是打算好好干一票大的。

    谁知道……

    他所有的行为，不过都是在为程承铺路。

    靠在船柱上的男人，眼中只有君佑姬一人。

    他的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谁也不知道，

    今日这场局，

    于他而言，

    乃是一场没有救赎的试探。

    君佑姬围着那个死士仔细检查了一遍。

    片刻后，她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这里的侍卫都退下。

    几名侍卫，犹豫地望向程承。

    男人颔首。

    于是偌大的船舱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君佑姬缓缓开口“原以为经过城南山庄的事，你会有所长进。没想到，你仍旧死性不改。”

    程承轻笑，“郡主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第一，为保证圣上安全，此段护城河早已于三日前，就严令禁止外人闯入。除了我鬼市，只有你程承才有放刺客进来的可能。第二，弄到炸药的途径很难，但并非没有。据我所知，最近兴起的天香引来路不明，背景庞大。他们，应可以轻而易举弄到炸药。天香引在朝堂上扶持的乃是卢鹤笙，而你程承，曾于半个月前的丑时三刻，进入过卢府。”

    少女霜发童颜，转身看向程承，“综上，据我推测，你应当已与卢鹤笙联手。我说的，是也不是？”

    油灯光晕幽微。

    她站在光中，冰冷得如同霜雪铸就。

    霜色睫毛轻颤，却也美得惊心动魄。

    高大英俊的一品带刀侍卫统领，靠在船柱上，静静注视着这个女人。

    寂静中，他勾唇笑了笑，承认得格外大方“是。”

    君佑姬似是没料到他的坦诚，朱唇抿了抿，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油灯的跳跃中，少女似乎终于觉得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于是抬步走到男人跟前，“那么，把你这些计划告知于我，你又在图谋什么？须知，你我之间，永无可能。”

    她是直视程承双眼说出“永无可能”的。

    淡漠，凉薄。

    带着彻底摧毁这个男人爱慕的决心。

    哪怕今后嫁不出去，她也不愿意将就。

    这是女子难得的风骨，却也是佑姬烙印在骨子里的性格。

    程承轻笑，伸手捉住她雪腻嫩滑的下颌。

    他凑近她的脸，“君佑姬，知道否，你愈是拒绝我，我便愈是对你感兴趣。对男人而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今夜除夕焰火，只要我愿意，护城河上的所有人，都能为咱们陪葬。咱们这么多人共赴黄泉，你欢喜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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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5章 他程承的大手笔

    第2073章一场没有救赎的试探

    “你别乱出――”

    鳐鳐急了，刚喊出声，扭头就瞧见来人正是魏化雨。

    少年身着墨衣，盘膝坐在她身后，笑眯眯地教她出牌。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深邃的眉眼弯弯的，纯粹凛冽，如同大漠上初升的月牙儿。

    鳐鳐发呆的功夫，少年已经替她把剩下的牌打了出去。

    毫不意外的，给鳐鳐赢了这一局。

    鳐鳐喜不自禁地数着银票，忍不住朝魏化雨露出个甜甜的笑脸。

    魏化雨摸了摸她的脑袋，抬眸望向君佑姬，“对了，外面有人寻你。”

    “谁？”

    君佑姬面无表情。

    “好似是叫……程承？说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叫你过去瞧瞧。”魏化雨只是个传话的，因此并不在意程承发现了什么东西。

    他把鳐鳐揽在怀里，伸手替她洗牌。

    君佑姬蹙了蹙眉尖。

    除夕夜，皇帝御驾出宫看烟火，乃是头等大事。

    安全便成了第一紧要的事情。

    而今夜护城河这边的安全，乃是由程承与鬼市一手包揽的。

    如今程承说发现了什么东西，她虽不愿与那人见面，可也得过去看看才能安心。

    因此，她站起身，寒着小脸抬步离开了雅座。

    ……

    身姿清冷如霜的少女，出现在了甲板上。

    寒风扑面，可她裙摆猎猎，瞧着，竟比那风还要冷。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立在船舷边的程承，“你找我，作甚？”

    程承一身细软铠甲，指着不远处的另一艘龙船，“在那里抓到了个人，你过去同我一道审审？”

    “这种事，程大人自行去审便是，何必找我？”君佑姬说完，就转身欲要返回楼上。

    程承三两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盯着她的背影，“若那刺客不能够使你感兴趣，想来，他身上所携带的玩意儿，应能使你感兴趣。”

    “放手。”

    君佑姬冷声。

    在她眼里，没什么事情，大过和鳐鳐她们守岁过年。

    一个刺客罢了，既已被抓住，任他身上带着什么东西，还能掀出天大的风浪来不成？

    程承轻笑一声，“君佑姬，他身上，捆着大量炸药。”

    “炸药”两个字，令凉薄淡漠的少女，身形一震。

    大周严令禁止私人走私炸药，镐京城更是多年不曾出现过炸药，今晚怎么会……

    程承微笑，“郡主可要去那艘龙船，与我共同审问刺客？听闻你们鬼市刑讯手段一流，我个人的话，怕是审问不出什么名堂呢。”

    君佑姬寒着脸，被迫同他乘坐一叶小船，往那艘龙船而去。

    登船后，君佑姬才注意到这艘龙船内乘坐的，大抵都是镐京城贵族的贵妇，正三三两两围坐在一块儿，大抵都是想给自家孩子寻姻缘的。

    她无视这些碎嘴的妇人，随同程承踏进船舱。

    船舱比不得甲板和楼阁精致，里间弥漫着久不见太阳的霉味儿，只粗糙点着些油灯，只能把船舱内部看出个大概。

    君佑姬抬袖遮掩住口鼻，秀眉微蹙，顺着木质台阶下来，就看见程承的手下正紧密看守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那男人哆嗦着坐在地上，手脚皆被捆绑，身侧扔着个很大的油纸包。

    少女上前，凑近那油纸包，敏锐地嗅闻到了里面的火药味儿。

    她盯了眼那个男人。

    男人容貌寻常，打着哆嗦，避开了她的视线。

    程承倚靠在船柱上，声音淡淡“我无聊往水底张望时，借着灯火，看见这人鬼鬼祟祟地潜伏在水里。我遣了水性极好的人下去把他捉了来，就发现他身上捆绑的火药，若我没猜错，他似乎是打算把这捆火药绑在龙船底部。”

    这原是他和卢鹤笙的计划。

    卢鹤笙照他的吩咐，乖乖想办法从天香引弄来大量炸药，又寻了死士把炸药绑在所有龙船底下，原是打算好好干一票大的。

    谁知道……

    他所有的行为，不过都是在为程承铺路。

    靠在船柱上的男人，眼中只有君佑姬一人。

    他的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谁也不知道，

    今日这场局，

    于他而言，

    乃是一场没有救赎的试探。

    君佑姬围着那个死士仔细检查了一遍。

    片刻后，她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这里的侍卫都退下。

    几名侍卫，犹豫地望向程承。

    男人颔首。

    于是偌大的船舱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君佑姬缓缓开口“原以为经过城南山庄的事，你会有所长进。没想到，你仍旧死性不改。”

    程承轻笑，“郡主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第一，为保证圣上安全，此段护城河早已于三日前，就严令禁止外人闯入。除了我鬼市，只有你程承才有放刺客进来的可能。第二，弄到炸药的途径很难，但并非没有。据我所知，最近兴起的天香引来路不明，背景庞大。他们，应可以轻而易举弄到炸药。天香引在朝堂上扶持的乃是卢鹤笙，而你程承，曾于半个月前的丑时三刻，进入过卢府。”

    少女霜发童颜，转身看向程承，“综上，据我推测，你应当已与卢鹤笙联手。我说的，是也不是？”

    油灯光晕幽微。

    她站在光中，冰冷得如同霜雪铸就。

    霜色睫毛轻颤，却也美得惊心动魄。

    高大英俊的一品带刀侍卫统领，靠在船柱上，静静注视着这个女人。

    寂静中，他勾唇笑了笑，承认得格外大方“是。”

    君佑姬似是没料到他的坦诚，朱唇抿了抿，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油灯的跳跃中，少女似乎终于觉得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于是抬步走到男人跟前，“那么，把你这些计划告知于我，你又在图谋什么？须知，你我之间，永无可能。”

    她是直视程承双眼说出“永无可能”的。

    淡漠，凉薄。

    带着彻底摧毁这个男人爱慕的决心。

    哪怕今后嫁不出去，她也不愿意将就。

    这是女子难得的风骨，却也是佑姬烙印在骨子里的性格。

    程承轻笑，伸手捉住她雪腻嫩滑的下颌。

    他凑近她的脸，“君佑姬，知道否，你愈是拒绝我，我便愈是对你感兴趣。对男人而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今夜除夕焰火，只要我愿意，护城河上的所有人，都能为咱们陪葬。咱们这么多人共赴黄泉，你欢喜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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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5章 佑姬妹妹，我来救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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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佑姬抿了抿唇瓣，“船舱进水了，你们乘坐小船，逃吧。”

    贵妇们面面相觑。

    片刻后，她们到底没敢忤逆君佑姬，也不管此话真假，果真站起来，慌乱地去寻逃生小船了。

    程承负着手，出现在君佑姬身后不远处。

    他盯着那个背影纤细的少女，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嘲讽。

    这个女人，分明背负着玉面阎罗的恶名，被镐京城中所有贵族所憎恶。

    只因她长得与他们不一样。

    可今夜……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不忘让那群长舌妇先行离开。

    是怕待会儿龙船爆炸，会伤到她们吗？

    她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打定主意认为会有人来救她。

    夜色魅惑，程承英俊的面庞上，现出一抹怜惜。

    他并不觉得，

    那些人会来救她啊！

    这艘龙船上的贵妇都乘坐小船逃走后，纷纷登上其他龙船。

    因为过于慌乱，所以很快叫其他人注意到那艘龙船的动静。

    众人纷纷登上甲板，只见那艘龙船已经逐渐行驶至护城河对岸，并隐约有奇怪的声音从水底下传来。

    鳐鳐等人也离开楼阁，来到扶栏边。

    鳐鳐不解地望向那艘龙船，“发生什么了？我怎么听说，有船进水了？”

    她话音落地，只听得河对岸陡然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惊了惊，急忙望过去，只见那艘龙船竟燃起熊熊火光！

    随着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巨大而雕梁画栋的龙船，从中间慢慢折断，缓慢朝水底沉去！

    船头高高翘起。

    站在船舷上的少女，白衣如霜，满头雪发在火光中飞舞，堪称绝色的面庞，却平静至极。

    妖灵般的魅人身影，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烙印在所有人眼中。

    离得近的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

    “那是谁啊？怎么站在那个地方？”

    “是郡主！她刚刚说船舱进水，叫我们快逃呢！”

    “这哪儿是进水，分明是被人安了炸药，意欲行刺呢！”

    “还好我跑得快……”

    “诶，我怎么瞧着，这郡主就是个祸害？你们瞧瞧，她年纪小小头发就白成了那个样子，显然是坏事干多了，上苍惩罚她呢！”

    “是啊，我听说他们鬼市乃是吃人的地方，她平日里，定然不曾少吃过人！”

    那群贵妇议论着，浑然忘却了刚刚是谁救的她们。

    远处，程承站在阴影中。

    他仰头，注视着那个冰霜般的少女。

    她很美，河风把裙摆高高撩起，衬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越发绝美不可方物。

    可这样的美，世间那群凡夫俗子哪里懂得欣赏。

    懂她的人，

    愿意欣赏她的人，

    只有他程承啊！

    男人淡漠的声音，在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中响起：“分明救了人，却仍旧被议论。君佑姬，世间人性本恶，你我不得不承认。今夜这场赌局，是你输了。”

    少女仍旧站在高高翘起的船头上。

    纤细盈盈不堪一握，长长的霜发从腰际拂过，她美得像是瑶台仙姬。

    那双平静凉薄的眼眸，始终注视着远处。

    ……

    远方。

    因为离得太远，鳐鳐不大能看清楚对面河岸的情况。

    于是她匆匆奔到楼阁之巅，站在扶栏边仔细眺望，才终于看清火光中站着的人乃是佑姬。

    小姑娘皱了皱眉，毫不犹豫就脱了胭脂红绣凤穿牡丹的大氅，慌手慌脚地要去救人。

    还未来得及跳进水里，倒是先被魏化雨抱住腰身。

    少年把她抱得紧紧，没好气道：“若今夜站在那儿的人是你哥哥我，小公主可也愿意这般奋不顾身地救我？”

    小姑娘急得宛若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想要挣开他的桎梏，“你自己有手有脚，武功那么厉害，还需要我去救吗？佑姬是女孩子，她跟你怎么能比……”

    魏化雨失笑，把她抓回来摁在扶栏上，“我的小公主，你怕是没看过君佑姬杀人的样子！我武功好，她武功难道就差了吗？你给我好好呆在这儿，英雄救美这种事，今夜是轮不到你的。”

    鳐鳐偏不依，“你若说风玄月，那我可不干！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瞧见了，他跟人玩骰子，不知被人灌了多少酒！指望他去救人，佑姬怕是连骨头都不剩了！”

    魏化雨见她闹腾得厉害，漆眸眯了眯。

    “魏化雨，你放开我，我要去救佑姬，佑姬好可怜，她就指着我救她呢！你没见她正看着咱们这边嘛？！”

    女孩儿还在聒噪，魏化雨从宽袖中取出一把锁，干脆利落地把她的手拷在了扶栏上。

    鳐鳐：“……”

    小姑娘有一瞬间窒息。

    下一刻，她猛然抬脚踹向身后：“魏化雨！你找打！”

    少年毫不在意，顺势握住她的脚腕，笑容勾人，“小公主莫慌，你仔细瞧瞧。”

    鳐鳐咬牙，却无可奈何，只得抬眸望向河面。

    ……

    对岸，龙船。

    船身倾斜。

    无数桅杆与旗帜被火烧着，破败不堪地跌落向河面。

    程承踩在倾斜的甲板上，如履平地般，一步一步，悠闲自若地朝船头而去。

    “你苦心孤诣救人，可到头来，这世上仍旧无人懂你。再过半柱香就是子时，可仍旧无人来救你。君佑姬，可见你我注定了要在黑暗中生存毁灭，那么叫这群愚昧之人为咱们陪葬，又有何不可？”

    热浪与河风卷起他的袍摆，他恍若神子般俊美。

    眼底倒映出的皆是泼墨般的黑暗，除了那站在船头上，衣袂猎猎，仿佛会发光的少女。

    君佑姬面容凉薄，霜色眼睫低垂，注视着不远处的河面。

    朱唇轻启，嗓音撩人却清冷：“这场赌局我不会输。你说要他们陪葬，是不是说得太早了些？”

    程承挑眉。

    他已经步到君佑姬身侧。

    目光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昏暗的水面上，一道人影正费劲儿地朝这边游来。

    来人穿深蓝道袍，浑身湿透，可一张脸却带着淳朴。

    寒冷的河水，略微冻僵的四肢，也无法摧毁他往这里游来的信心。

    子时已到。

    岸边早已准备好的烟火，陡然发出一声长啸，带出一连串的火光，闪耀着窜上天际。

    无数热烈的烟花，在夜穹上绽放，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河面上，风玄月透过烟火，看清楚了那个站在高处的清冷少女。

    他堆起一脸笑，拼命朝她招手：“喂，佑姬妹妹，我来救你啦！”

    他喊完，龙船上再度发生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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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6章 如果此生注定需要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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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面翻滚，硝烟弥漫，他被河浪狠狠拍进了水底！

    再度钻出水面时，他却仍旧笑得淳朴而灿烂，目光所及，永远是夜穹之下，那个清清冷冷的少女。

    他穿越极寒的河水，穿越未知的生死，

    哪怕明知道这个女孩儿或许并不需要他相救，可他仍旧来了。

    在他眼里，

    她是高高在上的神女，

    如果此生注定需要仰望，

    那么他愿意仰望，愿意守护，更愿意信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来自魏北深处的少年，自幼学习奇门八甲、五行算数，习得一身本领，却也保留了一颗最淳朴的心。

    多年前的相遇若仅仅只是心动，那么这一年冬天，她从花好月圆楼纵身而下的惊鸿一瞥，便算是爱上。

    道袍少年灰头土脸，在水中沉沉浮浮，一双眼只定定盯着那个看似高不可攀的少女。

    君佑姬慢慢望向程承，“你输了。”

    程承目光复杂，始终盯着水里的风玄月。

    他算漏了这个男人。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把这个男人算到他的计划里。

    他缓慢摩挲了下指间系着的那缕白发，沉默。

    “你我虽非君子，可我觉得，你当会守诺。”君佑姬往前踏出一步，侧目瞥向程承，“程承，今夜之事我会替你掩盖过去。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牵扯，可好？”

    程承仍旧沉默。

    他能说什么呢，

    他输了啊！

    君佑姬正欲凌空而下，不知想到什么，又回头道：“对了，你有句话错了。或许我不合群，可我并不愿意永远沉沦在黑暗中。哪怕只有一点光，我也愿意扑上去……奋不顾身。”

    她说完，白衣猎猎，径直落向河面。

    河水里，风玄月狗刨水的姿态实在辣眼睛得很。

    他来自荒漠，本就不善凫水呢。

    君佑姬抓着他的一只手，足尖点着水面，如同黑夜里的一只白鸟，曲线优雅，轻快地朝远方掠去。

    寒风从两人耳畔呼啸而过。

    风玄月仰头望向君佑姬。

    少女霜发童颜，烟花下，美得惊心动魄。

    心跳极快。

    他害羞地捂住心脏位置，暗道今晚得多颂几卷道德经，恐怕才能睡得着了。

    而君佑姬始终目视前方。

    无论多么孤僻、多么坚强的女孩儿，在看似走投无路之际，大约也总想着，会有容貌倜傥英俊的少年骑白马逆光而来，奋不顾身地救她。

    君佑姬低头望了眼灰头土脸的风玄月。

    虽然前来救她的少年，既没有白马，也没有倜傥英俊的外貌，可是……

    朱唇，忍不住地弯了下。

    可是，

    有人来救她，

    她就已经足够开心了。

    ……

    即将沉沦的龙船上，程承静静目送两人的身影落在遥远的河岸上。

    片刻后，他抬头，望向天空。

    已过子时，是新的一年了。

    烟火五颜六色，大片大片盛开在天穹上，极为绚烂夺目。

    可是，任这天下成千上万种颜色堆积起来，在他眼里，都不如那个少女，那一抹纯白来得好看。

    他笑了笑，指尖摩挲过无名指上绑缚的一缕雪色长发，终是在这跨年的热闹里，发出了一声轻叹。

    他，

    终究是输了啊。

    ……

    而卢鹤笙还不知晓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弄来的炸药，不过都是在给旁人作嫁衣裳。

    他还巴巴儿地等在城郊，只盼着所有龙船炸毁后，程承能应约把鳐鳐送到他身边，好叫他带着美人双宿双飞。

    只可惜，没把美人等来，倒是等来了一队官兵。

    为首之人正是程承。

    他淡淡吩咐：“把他拿下。”

    卢鹤笙呆住。

    他右腿废了，狼狈不堪地被侍卫从马车上押下来，挣扎之中朝程承怒喊：“程承，你坑我？！”

    “不敢。”程承从马背跨下来，负着手走到他跟前，“有人在龙船上绑缚炸药，使得龙船爆炸。皇上大怒，仔细审问过刺客后，那刺客招出，今日之事，皆是你于背后指使。目的，乃是为了劫走公主。卢鹤笙，你若有什么冤屈，还是到天牢里去说罢。”

    他说完，卢鹤笙越发暴怒，挣扎着喊道：“今夜之事，分明是你程承主使！怎么，事发了，却想着推到我头上来？！你信不信我进入天牢之后，把你跟我说的话全部兜出去？！”

    在场侍卫，皆是程承心腹。

    因此，他们仿佛未曾听见般，只是低头不语。

    程承缓步走到他跟前，伸手擭住他的脸。

    他直视着卢鹤笙的双眼，英俊的面庞上，半分表情也无，“今夜之事，你若尽数承认下来，我或许可以帮你出狱。否则的话……”

    男人表情冷酷了几分，“你该知道，天牢是谁的地盘。”

    “弑君之罪，你叫我一个人担下来？！”卢鹤笙气得肝胆俱裂，“程承，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被炸毁的龙船只有一艘，且不是圣上乘坐的。”程承面无表情，淡漠地给卢鹤笙理了理衣冠。

    他凑近卢鹤笙的耳朵，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若认了，凭着你们卢家积攒数百年的功德，再加上我从旁协助，圣上必定从轻罚你。顶多，褫夺官爵罢了。若非得把罪名扯到我头上，程家与薛家，皆不是吃醋的。”

    程家本家底蕴深厚，再加上他曾师从薛远，因此他的身份之贵重，自然远远不是卢鹤笙之流能够比拟的。

    卢鹤笙哪怕不顾及他们程家，可却也得想想薛远。

    这么多年来，薛远一手掌控大理寺，不知替皇帝处理了朝中多少不规矩的臣子。

    提起薛远，饶是卢鹤笙，都得变脸。

    纵便他现在把程承咬下水，可这桩案子最终都得从薛远手里过，届时，他怕是不好被判个好下场。

    卢鹤笙只沉默了几瞬，就点头应下了程承的要求。

    始终面容冷淡的男人，低笑两声，拍了拍卢鹤笙的面颊，抬步离开。

    结果，今夜护城河畔的除夕宴，终于没能顺利举办下去。

    烟花放了一半，君念语就盛怒地摆驾回宫，直接把卢鹤笙唤到宫里，连带着他老爹卢明至也被牵连。

    而果然如程承所言，因着卢家积攒数百年的祖荫，卢鹤笙今晚火烧龙船的罪名，终于被从轻发落，只褫夺了官爵，以及被勒令再不得从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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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7章 那只不安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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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他的父亲卢明至也受到了牵连，被罚禁足府中，上元节才能出府。

    父子俩面如死灰地离开了宫闺，乘坐马车一路回到府中，却是一路无言。

    等踏进府邸，卢明至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木棍，陡然敲打到卢鹤笙身上，“没用的东西！瞧瞧给你爹我惹了多大麻烦？！如今前程也毁了，你高兴了？！”

    卢鹤笙本就不痛快，在卢明至打第二棍时，直接抬手握住木棍，“爹也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后院中侍妾少了吗？从前还未入镐京城时，有少抢民女吗？！”

    “你爹我抢的是民女，不是公主！”

    卢明至厉声大吼。

    卢鹤笙冷笑，“上行下效，不过如此！”

    “孽障！你这个孽障！”

    卢明至吼着，不顾一切地抡起木棍，再度打向卢鹤笙。

    关键时刻，李秀缘不动声色地出现，一手握住木棍，淡淡道：“事已至此，岳父大人再如何发怒也是无用的。如今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小婿认为，咱们还是坐下来，仔细商量将来出路，方是正经。”

    他生得姿容秀丽，瞧着书香气浓，乃是温润君子的模样。

    卢明至看着他就觉得舒心，因此扔下木棍，叫小厮把自己那不省心的儿子带进去，才扶着李秀缘的肩膀，感慨道：“我卢家遭逢此难，未来数年在朝堂上必定寸步难行。卢府的一切，还得仰仗秀缘你了。”

    李秀缘微微一笑，“小婿视卢府为自己家，岳父大人若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我李秀缘定然竭力而为。”

    卢明至越发觉得他顺眼。

    老头子想起自个儿在朝堂上的政敌――张祁云那一派朋党，于是带着他往书房而去。

    他边走边道：“当今镐京，分为三大势力。一是随同太上皇统一中原的那拨新兴权贵，如张祁云，如花容战，如韩棠之等。二是原本就在镐京城扎根的老一派世家，如薛家，程家，谢家，顾家。三，就是在地方上政绩斐然，因此被升迁到镐京的家族，如咱们家。”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朝堂瞧着安稳，可皇上分明是借着三派势力的倾轧，暗暗地剔除异己呢。你别看皇帝年幼，可朝臣们如何，他心里门儿清。”

    李秀缘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很快行至卢明至的书房。

    守在书房外的侍卫，恭敬地为两人打开门。

    “老夫纵横朝堂多年，所遇棘手政敌无数，却无一有如张祁云那般难缠者。他最近盯老夫盯得厉害，因此老夫不得不做点儿防范。这里是张祁云利用权柄，为他张家商铺谋利的证据，你拿着。”

    卢明至说着，把书桌屉子深处的一本册子，递给了李秀缘。

    李秀缘收到怀里，“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然好好利用这册子，给张祁云添点儿堵。”

    “我自然信任你的能力。”卢明至说着，想了想，又从宽袖中取出钥匙塞到他手里，“这是我书房的钥匙，从今往后，你可自由进出老夫的书房，翻看朝堂里的各种密辛。我相信，会对你未来的路有帮助的。”

    他说着，望向李秀缘的目光充满了信任。

    毕竟，他唯一的儿子再也无法进入朝堂为官，他唯一的期望，便只有这个女婿了。

    因此，他是打算好好栽培李秀缘的。

    李秀缘垂眸望着掌心那把黄铜钥匙。

    他慢慢攥紧五指，笑容恭顺：“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然好好翻阅书房各种卷宗文案，绝不辜负岳父栽培。”

    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卢明至觉得这个女婿脸上的笑容，似乎有点诡异。

    除夕的月色，透过雕窗洒落进来。

    他摇了摇头，暗道定是今晚所受打击过大，怕是眼花了。

    除夕虽要守夜，可到了后半夜，很多人都撑不过去，因此皆都去睡了。

    卢府内安安静静。

    只有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手提灯笼，慢条斯理地穿过游廊，往书房这边而来。

    他身着素衣，肩上披着件深色大氅，正是李秀缘。

    守在书房门口打盹儿的侍卫被他惊醒，诧异地望向他。

    李秀缘亮出卢明至给的钥匙，“夜里睡不着，因此来岳父大人的书房走走。”

    如今他算得上是卢府内顶尊贵的客人，那两个侍卫哪里敢拦他，连忙颠颠儿地任由他进去了。

    姿容秀丽的男人，把手中灯盏放到书案上。

    他在大椅上坐了，神情平静，不慌不忙地翻查起卢明至的书桌。

    翻完书桌，连带着靠墙的几排书架，也都翻了个透。

    灯盏内的蜡烛即将燃尽。

    男人拿了几根新烛，打开灯罩，就着微弱火光，把它们一一点燃。

    原本幽暗的书房，瞬间明亮起来。

    李秀缘垂眸，看向手边。

    只见书案中央，赫然放着他刚刚搜出来的一摞文书，以及一份早已泛黄发脆的卷宗。

    在这两样东西旁边，才是记载张祁云以权谋私的那本册子。

    男人秀眉低垂，毫无表情地把张祁云的册子烧了。

    继而，他小心翼翼将文书与卷宗放进怀中，抬步坦然地离开了书房。

    ……

    乾和宫。

    魏化雨大刀金马地坐在檀木镂花大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身侧花几。

    狭长漆眸，只定定看着站在灯架旁的少年。

    少年身穿龙袍，单手负在身后，正盯着跳跃的烛火。

    殿中安静良久，魏化雨才道：“今夜的一切，都在大舅哥预料之中吧？”

    他分明比君念语年长，然而这声“大舅哥”叫得顺溜极了，可见脸皮极厚。

    见君念语侧脸冷峻，他笑了笑，又道：“大舅哥怕也是早就看不惯卢府了，才会任由李秀缘娶卢金枝，好借他的手，对付卢家。小小年纪，心眼儿却忒毒，不愧是君天澜养出来的。”

    君念语拿起金蛟剪，慢条斯理地剪短一根烛芯，“身为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卢家勾结外族，该死。”

    他在几年前，就从魏化雨的私人书信里，得知了卢家与魏北宋家勾结的事。

    宋家胃口不小，不止觊觎魏北的皇座，甚至都把手伸到大周来了，妄图利用卢家窃取大周朝堂的情报，好在数年后得以利用，攻伐大周。

    他们既欢喜把手伸得这样长，他这位大周的主人，自然也愿意拿长刀替他们把那只不安分的手，

    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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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8章 楚京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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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蛟剪，剪去了长长的烛芯。

    火光黯淡地跳跃了下，旋即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

    身着龙袍的少年，缓慢侧目，幽幽盯向魏化雨，“若还有其他人敢打我大周国土的主意，我君念语，六亲不认，绝不放过。”

    魏化雨敲了下花几，再度审视起眼前这个尚未加冠的少年。

    片刻后，他轻笑，“世上从无绝对的强大，龙有软肋，纵便尊贵如大舅哥，也同样会有弱点。如鳐鳐，如那个唤作张晚卿的小姑娘。”

    君念语随手放下金蛟剪，“鳐鳐是朕的软肋，难道就不是你魏化雨的软肋吗？……你我之间谈软肋，未免太过无趣。”

    魏化雨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

    护城河畔。

    龙船上的贵客早已散去。

    就连内侍宫女，也都纷纷返回皇宫。

    因此只有几艘龙船泊在河面上，虽则灯火如游龙，却格外寂静。

    其中，最为庞大华贵的龙船上。

    雕梁画栋的楼台殿宇矗立在寒风中，檐下的一排排琉璃宫灯迎风轻曳，在河面倒映出朦胧光晕，华美梦幻得好似龙宫。

    一处殿宇之巅，身着胭脂红绣凤穿牡丹宫裙的少女，双手被铁索拷在扶栏上，一张小脸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几乎快要哭了。

    她本打算去救佑姬，谁知道魏化雨那厮不许她去救，还随手把她拷在了这里！

    结果放完烟火后，那厮眨眼就不见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吹寒风！

    她以为那家伙过会儿想起把她落在这儿了，大约会返回来带她走，谁知都过了快两个时辰，那厮仍旧不见踪影！

    而侍奉她的那群宫女，平日里一个赛一个懒散，她根本就不指望她们能够发现她丢了，再跑回来救她。

    原本她是打算自救的，按理说她身怀大魏皇族血统，力气应该足够挣脱这副锁拷，可这锁拷也不知什么材质打造而成，竟然怎么都挣不开！

    如今她又饿又冷，真的好想哭啊！

    “魏化雨，你这个混账东西，我与你没完――！”

    小姑娘恼急恼急，发泄似的，冲着远处黑黢黢的湖面大吼。

    吼完，就嗅到冷风中传来酸酸甜甜的味道。

    她嗅了嗅小鼻子，一回头，就看见那个来自大漠的少年，手持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正笑呵呵站在她身后。

    “魏化雨！”小姑娘皱眉，“你还不快把我解开！你把我丢了两个时辰，却还有心思去买糖葫芦，你怎么那么讨厌！”

    “我讨厌？”少年上前，也不急着给她解开锁拷，只安逸地在她身边站定，自个儿咬了一颗糖葫芦，“我这千里迢迢来娶小公主，却被小公主说成讨厌，啧啧，真叫我伤心。”

    他不比女孩子，吃起东西来大口大口，转眼就吃掉了两颗糖葫芦。

    鳐鳐饿极了，见他吃得香甜，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绷着脸皮问道：“这糖葫芦不是买给我的吗？你倒是给我尝一口呀！”

    容貌英俊的少年，挑着眉偏头看她，“我乃是小公主讨厌之人，这糖葫芦我这讨厌之人都吃过了，难道你愿意吃我剩下的？”

    “我……”鳐鳐噎了下，“我当然不愿意……可，可这后面几颗糖葫芦，你不是还没吃吗？你给我尝一口呗？”

    魏化雨眉眼弯起，伸出舌尖，毫不犹豫地把糖葫芦从上到下舔了个遍，才凑到小姑娘嘴边，“喏，给你尝尝。”

    “……”

    鳐鳐很有拿炸药包炸死这个家伙的冲动。

    她终于忍无可忍，跺脚喊道：“我不要吃你的糖葫芦了！你快给我解开，我要回宫，这里可冷了！”

    可怜她的两只手，还被锁拷拷着呢！

    魏化雨不急不忙地从怀中取出把银白钥匙，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漫不经心地去给她开锁。

    却不知怎的，还未凑到锁孔前，那钥匙就直接从他手里滑落，于高空掉到了河水里！

    鳐鳐：“……”

    “哎呀，”魏化雨翘了翘手指，“瞧我这不小心弄得，怕是要害小公主今晚都得待这儿了。”

    小姑娘眼神如刀，凶狠得几乎能杀人，“你现在若不想办法给我解开，这婚我就不成了，你信是不信？！”

    少年笑了笑，不知又从哪儿摸出把钥匙，在鳐鳐跟前扬了扬，“不过是吓唬小公主的，瞧把你给急得……”

    说着，不慌不忙地开了锁。

    鳐鳐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下一瞬，抬脚就去踹魏化雨！

    魏化雨早就料到她会如此，灵巧避开，反手就拽住鳐鳐的胸带！

    少女大氅里面穿着襦裙呢，始料未及，胸带一松，襦裙整个儿地滑了下来！

    她尖叫一声，急忙捞起襦裙，骂道：“你个色中饿胚，净想着占我便宜！”

    说罢，转过身子，匆匆忙忙地想把胸带重新系起来。

    正紧张时，却觉身上一凉。

    她套在外面的那件胭脂红大氅，竟被魏化雨从背后直接褪下了！

    开过荤的少年，从背后搂住鳐鳐，大掌熟稔地反复摩挲她平坦的小腹，温声道：“中原人最讲究花前月下，不若小公主也在今夜，此时此地，陪我来一场缠绵？”

    他的薄唇紧贴着少女玲珑白嫩的耳朵，说话之间，呼吸低沉，极为勾人。

    而带着薄茧的大掌，则缓慢上移，转向少女胸前的娇.嫩。

    虽是无人的楼阁之巅，可毕竟乃是露天。

    鳐鳐羞恼不已，挣扎着喊道：“魏化雨，你再乱来，我回宫就告诉皇兄，让他治你的罪！”

    魏化雨抱着她，只是轻笑。

    他低头，只见怀里的姑娘着实生得娇小。

    瞧着小脸绷得紧紧，张牙舞爪似乎厉害得紧，可实际上，却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

    一旦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回宫告诉她皇兄。

    这样的小姑娘，随他远嫁魏北之后，怕是只能依附他的保护了。

    少年在心底轻叹，看她泪兮兮强撑威严的模样着实可怜，于是松开手，弯腰把地上的大氅捡了，替她裹上，“不同你闹了，走罢，带你回宫。”

    鳐鳐紧裹着大氅，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气鼓鼓地被他搂着，朝楼阁下方去了。

    除夕夜的雪花飘零而至。

    它们穿过千山万水，穿花拂柳般，轻盈吻落于四季温柔的楚地。

    正是除夕，楚京的街头热闹非凡，表演杂耍的，叫卖花糕的，穿着新衣游玩的，处处皆是风景。

    一位身着墨衣勾金山茶花纹的高大男人，正眉目冷峻地穿过这热闹。

    他剑眉入鬓，凤眸狭长，鼻悬如山，薄唇的弧度颇为寒冷摄人。

    ，

    四哥来啦！

    不出意外，明天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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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9章 在妙妙的余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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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的风姿气度着实不凡，如鹤立鸡群般与周遭的人群格格不入，引来无数妇人姑娘的屡屡注目。

    他，

    是仅凭外貌与风度，就能叫姑娘们倾心的男人呢。

    街边有叫卖的胭脂的姑娘，鼓着勇气喊道：“这位爷，胭脂要不要？给夫人捎带一盒胭脂吧？”

    试探性的话语，叫卖胭脂是假，拐着弯儿征询他可有妻室才是真。

    男人顿步在胭脂铺前。

    目光扫试过盒盒罐罐，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眉梢浮现出浅浅的温柔来。

    他从宽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随意挑了个珐琅彩瓷盒盛装的眉黛，便抬步离去。

    售卖胭脂的姑娘，只嗅得空气中残留的龙涎香。

    再抬眸，那个恍若天神般的男人，已经消失在了熙攘繁华的长街上。

    昔日的国师府已经换了匾额。

    “君府”两个大字，透着铁画银钩的古朴，可见题写之人的劲道与强势。

    买过胭脂的墨衣男人，双肩落雪，出现在了君府门前。

    他仰头，望向檐下的灯盏。

    因是过年，所以挂的乃是两盏崭新的红绉纱灯笼。

    灯笼上贴着大大的“福”字，落笔圆润可爱，隐约能够想象得到题字人写这个字时娇憨可爱的形态。

    男人凛冽的眉梢，不觉染上更多的温柔。

    他拾步上阶，推门而入。

    偌大的府邸内，檐下皆挂着明亮的灯盏。

    庭院收拾齐整，房廊窗槅更是纤尘不染。

    他沿着抄手游廊，熟稔地往蘅芜苑而去。

    他没叫人在府中伺候，一切事宜，皆亲力亲为。

    破损的门环墙壁，他来修葺。

    损毁的花草树木，他亲手重种。

    便连那丫头摔弯的发钗，他也愿意仔细修补。

    满腹诗书、博闻强识的男人，沙场嗜血、征伐四方的男人，放下了皇位，放下了江山，放了下艳惊天下的才华，只心甘情愿陪着他心爱的女人，安身在这小小一隅。

    踏进蘅芜苑，推开屋门，只见那个小女人正舒舒服服地窝在罗汉床里，边吃着甜糕，边翻看小佛桌上的画册。

    约莫是看到了可笑的地方，小女人连嘴角边的糕点碎屑都忘记擦拭，只傻兮兮地笑出声儿。

    她穿绯色琵琶袖的袄裙，鸦色长发用一柄红玉珠钗慵懒挽起，白腻如雪的肌肤吹弹可破，清丽容颜令人心醉，仿佛非是人间物。

    她专注着小佛桌上的画册子，因此低垂眼睫，琥珀色瞳眸清澈见底。

    大约又看到了紧张处，因此朱唇微启，两颗雪白贝齿忍不住地咬住嫣红唇瓣，在那饱.满.柔软的地方印出两颗小小的牙印。

    君天澜看了半晌，才终于踏进门槛。

    掩上门，他褪下大氅，拂净上面的落雪，才把大氅挂到了木施上。

    “在看什么？”

    他声音温温，走到女人身后，把她抱到怀里。

    因为这一天都待在寝屋中的缘故，小女人身上暖和和的，带着一股子天然的雪莲香，抱起来十分舒服。

    “别闹，我正看到精彩处呢。”

    沈妙言轻蹙眉尖，用胳膊肘推了推君天澜。

    她已然恢复了神智。

    当年赵国寒鸦渡一战，她被凤北寻的羽箭射伤，从塔上坠落，脑袋磕到了石头，因此有段时间失了神智，忘记了许多人。

    可经过这五年的修养，君天澜带着她走遍了天下河山，遍访名医，甚至还去了莲澈的琼华岛寻医问药，终于一点一点，唤醒了她的神智。

    男人亲了亲她的脸蛋，变戏法儿般掏出那盒胭脂，“刚在街上买的，我给妙妙画眉？”

    “大半夜的，画什么眉？”

    沈妙言嗔了声，却顺势夺下那盒眉黛，侧目笑道：“四哥越发抠门儿了，临近新年，怎的却只送我一盒眉黛？”

    君天澜挑眉，伸手擭住她的下颌，“我过去倒是不知，我的妙妙竟这般嫌贫爱富的……怎么，莫不是看我没了江山，欲要嫁给其他富贵公子？”

    提起这个，他就一肚子的火。

    他去年才带着妙妙搬回这座府邸，因着妙妙生得嫩，看起来与他不像是夫妻，却像是兄妹。

    因此，左邻右舍有那好事的媒婆，巴巴儿地就拎着礼物上门，说是要给他妹妹寻一门好亲事，还说什么他妹妹生得美，定然能嫁进高门大户。

    气得他连茶都不曾招待，直接把那群媒婆撵了出去。

    沈妙言歪了歪头，伸手戳了下男人冷峻的面庞，“再胡说，今夜不许你上我的床。”

    “好，不胡说。”男人的态度立马软下来，献宝似的，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你瞧瞧，这是什么？”

    说着，给她把宣纸展开来。

    两尺来长的大幅宣纸，红纸金字，题写着公主的婚事。

    “我刚在官府门口摘下来的，乃是鳐鳐大婚之事。她到底没能遂我所愿嫁给花思慕，反而嫁了魏化雨……”君天澜剑眉微蹙，“你说，那小子为何千里迢迢前来求娶鳐鳐？莫非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阴谋、阴谋，你就知道阴谋！”沈妙言把大红喜纸贴在心口，语气颇有几分傲娇，“鳐鳐的容貌随我，自然好看得很。小雨点娶她，肯定是觉得她长得美呗！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鳐鳐嫁给他，我很放心呢。”

    君天澜对这番话颇为无语。

    然而到底是发了誓要宠着的娇妻，他哪里敢顶撞了她，只得把她抱得紧紧，温声道：“我瞧喜报上说，婚期订在开春，妙妙可要回镐京瞧瞧？”

    “自然要。”沈妙言转过身，双手环住男人的脖颈，亲昵地吻了吻他的下颌，“这是我余生里，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怎能错过？再说，我也很想念镐京的那些朋友呢。”

    “那，等过完正月初一，咱们就动身北上？”

    “嗯！”

    沈妙言眉眼弯起，全然是幸福模样。

    君天澜摩挲着她的细腰，觉得跟她怎样亲热，都不会腻歪。

    他凑近她的脸蛋，带着玩味，含笑问道：“在妙妙的余生里，其他重要的事是什么？与我白头偕老，又排在第几重要的位置上呢？”

    他离得如此之近，近得沈妙言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能看清楚他瞳孔里所有的感情与颜色。

    尽管他们是多年的夫妻，可她仍旧忍不住红了小脸，自有股天然的少女般的娇羞，如水莲也似。

    她别开视线，声音小小：“那你猜呀……”

    “我君天澜若排第二，谁敢排第一？”

    君天澜霸道说完，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强势地吻上了她的唇。

    屋中温暖如春。

    雕窗外的细雪，还在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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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0章 你若不杀人，就会被人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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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过后，紧接着便是上元佳节。

    宫里早已开始布置，各色彩灯游龙走凤也似，把皇宫妆点得十分热闹繁华。

    鳐鳐这半月倒是没去看热闹，只整日闷在雍华宫暖阁，寻思着在出嫁前，抓紧时间为凤樱樱物色一个好点儿的夫婿。

    上元节傍晚，她正翻画册翻得起劲儿时，杏儿匆匆进来，“公主，魏帝陛下到了，说是要领你去承庆殿那边看热闹。”

    “这皇宫的上元节我又不是没过过，年年岁岁都那样，不过大臣们聚在一块儿吃个酒赏个灯什么的，有什么热闹可看？”

    鳐鳐摇头，目光仍旧盯着画册，“反正我不去。”

    杏儿恨铁不成钢地盯了她一眼，正欲去转告魏化雨，谁知刚转身，就看见对方已经负着手踏了进来。

    她惯是有些害怕这个少年，于是福了福身子，紧忙退了出去。

    魏化雨从鳐鳐手里夺过画册，“他人制造出来的热闹，自是没什么可看的。自己弄出来的热闹，才叫真正的热闹。小公主当真不去？”

    “自己弄出来的热闹？”鳐鳐诧异地望向他。

    魏化雨笑得神秘，“卢鹤笙今夜，也入宫了。两年前、两年后，他屡次三番轻薄你之仇，小公主可想报？”

    鳐鳐眼睛一亮。

    她没带任何宫女，独自跟着魏化雨登上了宫里最高的藏书塔。

    塔顶空旷，几乎可以俯瞰整座皇宫。

    小姑娘在塔顶上溜达了一圈，好奇地凑到魏化雨身边，“你说带我来报仇，可这儿什么人也没有，我到底要怎么报仇呀？”

    魏化雨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揽到怀里，下巴微抬指向一个方向，“瞧瞧，那不就是人？”

    鳐鳐下意识望过去。

    因是上元节，所以宫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只见远处的宫巷内，身着锦衣的公子，右腿残废，正拄着一根拐杖，艰难地在巷道内行走。

    不是卢鹤笙，又是谁。

    鳐鳐挑眉，“他怎么会在这儿？”

    “那尘垢秕糠的玩意儿虽被褫夺官爵，可到底是官宦出身，自然是想随他父亲入宫，也来宫宴上热闹热闹，好昭显身份。只可惜，他干了那等事，你皇兄如何能容纳他待在承庆殿，自然是叫他自个儿滚出皇宫。”

    魏化雨眉眼弯起，望向卢鹤笙的目光，犹如是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鳐鳐道了句“活该”，旋即道：“你说带我报仇，可咱们与他离得这样远，如何报仇？魏化雨，你是不是又在诓骗我？”

    “没大没小的东西，”魏化雨刮了下她的鼻尖，“我什么时候诓骗过你？瞧瞧这是什么。”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工具。

    鳐鳐接过，认真打量半晌，“这是……十字弩？”

    只是瞧着，却比十字弩要小许多。

    “在十字弩的基础上做了改进，射程更远，羽箭威力更大。”

    魏化雨说着，后退一步。

    他的胸膛紧贴着鳐鳐的后背，抓住她的两只手，教她摆出正确的射箭姿态。

    线条完美的下颌，轻贴着鳐鳐的发顶。

    他低头吻了吻鳐鳐的发心，旋即抬眸，唇角轻勾：“你猜，能不能射中他？”

    鳐鳐睁着一双琥珀色圆眼睛，拿弩箭的手，有些微发抖。

    虽则她看起来总是凶凶的，可色厉内荏，皮囊底下躲着的，分明是个懦弱的灵魂。

    叫她提刀杀人，她手软啊！

    而魏化雨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握着她手的双手，越发用力。

    他叼住少女的耳垂，嗓音低沉含混：“我的小公主，魏北可没有中原这般安逸。那个地方蛮横得紧，你若不杀人，就会被人所杀。所谓的同情与怜悯，不过是放虎归山。所以，这卢鹤笙，你杀是不杀？”

    他亦没有办法保证，能够十全十护得鳐鳐妥善。

    所以，让她自己坚强起来，乃是他调教鳐鳐的第一步。

    近在耳畔的轻言细语，令鳐鳐几度恍惚。

    她盯着远处宫巷里的那个男人，抿了抿唇瓣。

    她，

    也希望她自己能够强硬一些。

    小姑娘眉眼俏丽却不失英气，握着弩箭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

    另一边。

    承庆殿内歌舞升平，臣子们觥筹交错，共同庆祝上元佳节，气氛十分热烈。

    就在舞姬们甩着宽袖，展示着仪态万妙的舞姿，而群臣目光都巴巴儿地贴在她们身躯上时，一道不那么和谐的声音忽然响起：

    “启禀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君念语看向李秀缘，眼底划过一抹期待已久的亮色，抬手示意歌舞暂歇。

    李秀缘行至大殿正中央，面容仍旧平静，“微臣要参奏一个人。”

    “今夜上元佳节，李爱卿有什么事，若不是那么紧要，不妨留到明日再说。”

    君念语抚玩着一柄玉如意，说着独属于帝王的客套话。

    “回禀皇上，兹事体大，微臣认为绝不能再拖延下去。”

    他说完，群臣的心，已然从刚刚歌舞升平中收回，紧张地盯向李秀缘。

    谁都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户部侍郎在朝中堪称两袖清风、刚正不阿，平日里虽是户部的人，然而有事没事儿就参奏朝臣的事情，可不曾少干。

    这大过年的，鬼知道他又开始参奏谁了！

    群臣提心吊胆，坐在其中的卢明至，却捋了把胡须，笑滋滋地瞅着李秀缘。

    他折了一个儿子，好在女儿有本事，给他寻了个这般出众的女婿！

    瞧瞧，虽只是侍郎，可百官谁敢不给他面子？！

    他正高兴着，很快听到小皇帝问道：“不知李爱卿要参奏谁？”

    而他的好女婿，立即道：“回皇上，乃是吏部尚书，臣的岳父，卢明至！”

    百官哗然。

    所有人都目光迥异地望向卢明至。

    卢明至更是呆了，不可思议地看向李秀缘，“秀缘，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

    君念语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李爱卿？”

    李秀缘面无表情，脊背挺直，就那么直直跪了下去。

    他拱手，掷地有声：“启禀皇上，微臣今夜参奏之人，乃是吏部尚书，臣的岳丈，卢明至！”

    卢明至霍然站起，因为不可置信与愤怒，一张老脸抖动得极为厉害，“李秀缘，你疯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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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1章 杀人可以，但必须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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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缘仍旧不卑不亢地跪在大殿中央。

    一袭竹青锦袍，衬得他姿容秀丽，宛若苍松翠竹般英挺，仿佛怎样的重担，也无法压垮他的脊梁。

    素日里颇为儒雅的风度，更是化作迫人风霜，令人敬畏。

    他咬字清晰：“臣要参奏卢明至两件事，一者，他为高官厚禄，不惜打压陷害同僚。在十八年前，他诬陷徐州李家有谋逆之心，致使李家株连九族，三百六十一口人命枉死。二者，他勾结魏北宋家，多年内连续把我大周国情泄露给宋家，此乃真真正正的叛国！”

    卢明至浑身发抖，厉声大喝：“李秀缘，你可莫要信口开河！”

    跪在大殿中央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沓信笺，及一卷泛黄发脆的卷宗，奉于双手，“此乃证物，请皇上明鉴！”

    君念语抬了抬手，立即有内侍恭敬地捧过两样东西，呈给他看。

    卢明至却已是面如死灰。

    这两样东西，他分明藏在书房深处，怎么会被李秀缘……

    他不是他的女婿吗？

    为什么要害他？！

    浑浊的老目，仔细盯着李秀缘。

    他终于敢确定，这几日李秀缘的示好，不过都是演戏。

    他迎娶金枝，果然是有目的的！

    男人唇瓣翕动，声音发颤：“李秀缘，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会如此针对我卢家……”

    李秀缘目视虚空，淡淡道：“卢大人果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李家问斩于菜市口的，其实只有三百六十人，你忘记了吗？”

    卢明至瞳孔骤缩！

    李秀缘，他也姓李啊！

    而他的脸……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这个女婿，长得很像当年徐州时，同他斗了十数年的那个男人！

    原来，他竟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吗？

    卢明至呆呆站在席位上，双手双脚皆是冰凉。

    他虽已过不惑之年，可因为生活富贵，因此保养极好，连头发都不曾白几根。

    可在这短短的半柱香时间内，他仿佛忽然就憔悴苍老了十岁。

    叫在场众人皆都摇头叹息，可叹可恨。

    君念语翻看过那两样证据，抬头道：“卢卿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铁证在这里，卢明至还能说什么？

    他朝君念语拱了拱手，“老臣……无话可说！”

    于是立即有两名侍卫上前，摘去了他的官帽，直接把他从大殿中拖走。

    临出殿门前，卢明至回头望向李秀缘，“老夫年轻时不信天命，却终于在今日，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在年轻时犯下的错，总有一日，会得到老天爷的报复。败在你的手下，老夫无话可说，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只是金枝却是无辜的。她已经嫁给你，并非我卢家人，此罪便是牵连，也牵连不到她头上去。李秀缘，还望你能善待她。”

    李秀缘已经站起身。

    他背对着卢明至，始终沉默。

    卢明至那双浑浊的老目，忽然有些发红。

    满朝文武的注目里，他竟转身，不顾一切地对着李秀缘的背影跪下。

    堂堂吏部尚书，朝中正二品权贵，风光了多年的男人，慢慢低下脑袋。

    发髻松散，几缕白发，在寒风中轻晃。

    他声音颤抖：“过去是我卢家对不起你李家，如今天有轮回、报应不爽，所有的后果我卢明至自己受着就是。可金枝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真心爱你的。李家小子，当年她一心要嫁你，我无论如何都不肯点头，最后她绝食三日，我才终于松了口。这样爱你的女子，普天之下也难以寻到一个。你，万万不可负她！”

    最后一句，他加重了音调。

    李秀缘微微侧目，声音听起来，仍旧不咸不淡：“卢大人，该入狱了。”

    “你――”

    卢明至猛然抬起头，睚眦欲裂。

    李秀缘风轻云淡地一笑，目送他被侍卫拖走。

    压抑他多年的重担，在今夜彻底卸去。

    他注视着殿外，不知不觉，外间竟又开始落雪。

    当年他爹娘，便是死在这样的雪天里啊。

    七尺男儿，眼圈忽然一红。

    他朝君念语郑重跪下，拱手道：“铲除此等大奸大恶之人，我大周王朝更加清明。吾皇圣明！”

    其他臣子们颇有眼色，也急忙出席，跟着朝君念语拜倒。

    李秀缘以头贴地，沉默叩拜。

    却有热泪，顺着眼眶滚落。

    沾湿了那竹青色的袍摆。

    ……

    藏书塔之巅。

    细雪绒绒，温柔落在鳐鳐和魏化雨的两肩。

    小姑娘拉开弩箭，纯净的琥珀色瞳眸，盯紧了那个一瘸一拐在宫巷中行走的男人。

    “准备好了吗？”

    魏化雨轻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心。

    鳐鳐绷着小脸，认真地点点头。

    魏化雨瞧着她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勾唇轻笑。

    握着她双手的手，也悄无声息地松开。

    而鳐鳐未曾察觉。

    她在上元节的灯火中，弩箭瞄准了卢鹤笙。

    下一刻，松手。

    尖锐的弩箭，呼啸着穿透雪霰！

    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刺穿卢鹤笙的皮肉――

    直抵心脏！

    那个总是心怀不轨的男人，惨叫一声，扶住心口的利箭。

    他面如金纸，朝高塔望过来。

    隔得太远，鳐鳐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很快，她看见男人慢慢蜷起身子，倒在了雪地里。

    血液从他身下溢出，染红了皑皑白雪。

    心脏受箭，再无医治可能。

    他已是个死人了。

    鳐鳐想着，慢慢收了弩箭。

    第一次杀人，于她而言，尽管杀的是仇人，可心跳仍旧极快，一种后怕感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令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魏化雨把她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蛋，“小公主做得很好，可是，还不够。”

    鳐鳐一怔。

    少年抬起她的双手，握紧弩箭，朝卢鹤笙的方向再度搭箭。

    这一次的羽箭，与上一根全然不同。

    射速更快，靶心更准，力道之大，几乎半支箭都没入了卢鹤笙的脖颈。

    倒在雪地里的男人，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能动弹。

    鳐鳐呆愣许久，才不解地望向魏化雨。

    少年亲了亲她的脸蛋，“放虎归山这种事，我魏化雨从来不做。小公主可也得记牢了，去魏北之后，杀人可以，但必须斩草除根，一丁点生机，都不能留给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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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2章 凤樱樱，才是我李秀缘真正承认的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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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可话，却不是什么好话。

    鳐鳐看着他弧度冷硬的下颌，忽然对那个从前的故乡，生出了一点儿畏惧。

    魏北燕京，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

    风雪渐盛。

    身着水青窄袖锦袍的男人，撑一把素色纸伞，独自行走在长街的繁华花灯里。

    很快，他在一处花灯摊子前停下。

    卖灯的老人笑得慈蔼：“公子，可要买盏灯送给家里的娇妻？老头子扎灯的手艺可算得上是镐京城第一，您瞅瞅，这走马宫灯，红艳艳的，多好看！”

    李秀缘望向那盏走马灯。

    灯皮红得近乎俗气，上面用工笔绘着仕女赏花图，同样无比艳俗。

    他忽而想起，那个姑娘就爱这种红彤彤的玩意儿。

    说是逢年过节，就得披红挂彩，才算是吉利。

    男人唇角难得翘了下，旋即付了银钱，提走了那盏走马灯。

    他沿着热闹街巷，一路返回卢府。

    却见无数官兵包围了卢府，在这样笙歌繁华的节日里，正忙着抄家抓人。

    卢金枝哭得厉害，几次三番欲要阻止那些官兵搬东西，却被推倒在雪地里，模样很是狼狈不堪。

    而卢鹤笙则不知去向。

    李秀缘站在昏暗的角落，猜想那个瘸子，应当被魏化雨那头狼崽子给杀了。

    他淡漠转身，往自己的府邸而去。

    李府内冷冷清清，下人们都被他打发回家过节了。

    檐下的灯盏，照亮了落雪的院落。

    他蹲在雪地里，静静往面前的盆子里烧纸钱。

    火舌映亮了男人的眉眼，秀丽英俊，有一种青竹般的清秀出尘感。

    他瞳孔清澈，声音低缓：“爹，娘，九泉之下，你们终于能够安息……”

    说完，烧掉手中最后一张纸钱，慢慢站起身，往屋子里走去。

    屋中点着几盏琉璃灯。

    他在书案后坐了，拿起刚从街上买的走马灯把玩。

    正寂静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哐啷”一声响，蓬头垢面的卢金枝，用身体撞开屋门，狼狈地跌倒在了门槛上。

    她哭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疼痛，奔到书案后跪在李秀缘脚边，一把搂住他的腰，哭道：“夫君！皇上不知怎么了，突然下旨查封我爹的府邸！如今官兵已经把府里的人都抓去天牢了，连府门也被封锁，这可如何是好！夫君，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我爹与兄长啊！”

    她喘着气，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李秀缘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昔日的官家小姐，如今已然落魄至此。

    若他再休弃了她，她怕是熬不到开春了。

    可她若是坚强些，即便贫寒，也到底能活下去不是？

    可怜他那个早夭的妹妹，当初家里出事时，还在襁褓里抱着，若她还活着，也应与卢金枝一般大小吧？

    眼底波澜涌动。

    他唇角掀起一抹凉薄，慢慢挑起卢金枝的下颌。

    “卢金枝，卢府被抄，并非意外，而是我李秀缘的杰作。”

    女子陡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向他。

    “你爹欠我三百六十一条人命，我必定要他家破人亡，永无东山再起的可能，方才罢休。”

    李秀缘收回手，拾起桌案上的一枝梅花，闲适地别到走马灯的提手上。

    书房中并未燃地龙，因此寒冷潮湿犹如冰窖，叫人无论穿多少衣物，都觉得冷。

    他悠悠然的，把十八年前的故事说给了卢金枝听：“……你爹死有余辜，至于你兄长，此时大约已经亡在了魏帝的手下。卢金枝，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情面上，我不取你性命，然而，也请你马上滚出我的府邸。你在我书房中多呆一刻，我都觉得肮脏。”

    卢金枝仍旧呆呆跪在地上，许久都不曾回过神。

    角落滴漏声声，她颤抖着，好容易才抓住自己的发颤的声音：“夫，夫君……你，真的是我的夫君吗？”

    她亲自选定的夫君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会同她枕边呢喃，会为她临窗画眉，待她再温柔不过！

    可如今……

    这个害她满门的刽子手，究竟是谁？！

    她慢慢伸出手，扯住李秀缘的袍摆。

    红肿的眼睛，无法自抑地蓄满了眼泪，“李秀缘，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更何况，我还曾替你怀过一个孩子……若你父亲还在世，我所怀的孩子便是他的孙儿，难道他期望你这般对待他孙儿的母亲吗？！”

    事到如今，她已无路可走。

    唯有用孩子，来融化这个男人的仇恨与铁石心肠。

    可她终究错估了。

    她高估了她自己在李秀缘心中的分量，也低估了李秀缘到底有多么憎恨他们卢家。

    男人伸手，居高临下地掰扯开她的手指。

    他盯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忘了告诉你，你肚子里的骨肉，并非是被公主弄掉的。”

    卢金枝的瞳孔，霎时缩小！

    隐约猜到了什么，她不可置信地张开嘴，却根本无法发出任何音调。

    似是印证她的猜测般，李秀缘低笑一声，“不错，正是我动的手脚。”

    “……为，为什么？”

    男人如同俯视蝼蚁，淡漠地扫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摆弄那只走马灯，“要怪，就怪你姓卢。”

    “仅仅如此吗？！李秀缘，我怀的，分明是你的骨肉啊！便是生下来，他也只会跟你姓李啊！纵便我父亲对不起你家，可孩子有什么错，他有什么错？！”

    卢金枝彻底崩溃，仰头望着这个男人，嚎啕痛哭。

    男人面对她，再没有从前的宽忍。

    他用正红缎带，把梅花枝系上宫灯，面无表情道：“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你的出身……更因为，那日，你侮辱了凤樱樱。”

    “凤樱樱……？”

    李秀缘凉薄地瞥了她一眼，“凤樱樱，才是我李秀缘真正承认的妻室。你辱她，我必然要你十倍百倍偿还。我此生欠她太多，赔她一个孩子，算得了什么？”

    卢金枝手脚冰凉。

    良久后，她绝望地淌下了两行眼泪。

    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深深看了一眼李秀缘，转身哭着跑进了风雪中。

    而李秀缘对此恍若未觉，淡然地继续打理那盏走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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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3章 卢金枝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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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梅花枝绑在提手上，又取了腰间挂着的碧玉环，慢条斯理地替换上灯笼底下原本缀着的红流苏。

    水红灯晕投落在碧玉环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泽，宛若朝霞映于碧水之畔，美不胜收。

    做完这一切，他唤来管家，吩咐他把这盏灯送去凤樱樱所住的巷弄。

    这管家亦是他的心腹，提着走马灯，犹豫半晌，轻声道：“这玉环……”

    “她该回来了。”

    男人声音淡淡，却透着不可拒绝的强势。

    “是。”

    管家不再多言，提着灯笼离开，顺带唤了顶暖轿，一同往那座偏僻遥远的巷弄而去。

    李秀缘负手走到檐下，仰头注视着满园风雪，眼底盛着淡淡的期冀。

    他伸出手，有雪花轻盈落于掌间。

    如今他大仇已报，浑身轻松，便只剩下追回凤樱樱这一件事了。

    想起那个山野樱花般的姑娘，李秀缘难得轻笑了声，旋即合拢五指，牢牢攥住那片雪花。

    ……

    “你说什么，接我回李府？”

    贫寒古朴的巷弄小院，凤樱樱站在门口，惊诧地望着这个突然到来的管家。

    管家笑容恭敬，把手里提着的灯盏奉到她面前，“此乃大人特意吩咐小的交给夫人的，还望夫人收好。大人就在府中等着夫人呢，夫人还是速速妆点一番，随小的返回府邸吧！”

    凤樱樱莫名其妙地望向灯盏。

    红艳艳的走马灯，上面精致描绘着仕女簪花图。

    而灯座底下，缀着只质地润泽的碧玉环。

    她很眼熟，

    正是小和尚经常佩戴的那只。

    她犹豫良久，轻声道：“你们这是何意？把我弄进府里，好叫你们夫人羞辱我吗？”

    “瞧夫人这话说的！”管家脸上的笑容越发恭顺，“卢明至卢大人干出了通敌叛国的事儿，一家子都被下到了天牢里！至于卢金枝，我们大人对她根本只有逢场作戏，毫无感情可言。因此大人休弃了卢金枝，只想把夫人的位置留给您呢！”

    凤樱樱是懵的。

    不等她有所反应，管家招了招手，立即有两名侍女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了凤樱樱进屋，仔细给她梳妆打扮起来。

    换了身华贵缎裙后，她被侍女塞进暖轿，一路往李府而去。

    暖轿内置了夜明珠，因此光线柔和而明亮。

    凤樱樱搁在膝盖上的手，不安地抓紧裙摆。

    纠结了半晌，她还是决定先去李府瞧瞧，问问小和尚究竟发生了什么。

    行了两刻钟，凤樱樱撩开窗帘，好巧不巧，却见正行至卢府外。

    两道明黄纸封紧贴在府门上，隐约可见书写着“查封”二字。

    她呆了呆，正奇怪时，却见一道瘦弱人影飞快冲过来，不顾一切地扯下那两道明黄纸封，闯进了府邸内。

    “卢金枝？”

    她不解呢喃，旋即道：“停轿！”

    骑在马上的管家，立即抬手示意停轿。

    他看向暖轿，“夫人？”

    凤樱樱撩开车帘，对他道：“我刚刚瞧见你们夫人闯进了这座府邸，你们不去看一下吗？我瞧着，她似乎情绪不太对。”

    “这些事儿，都不是夫人您和小的应该关心的。大人还在府里等您呢，夫人还是随小的，速速返回府里才是正经。”

    管家说着，示意轿夫继续朝李府而去。

    凤樱樱一只手扶在轿框上，秀美小脸盛满凝重。

    暖轿走出百来丈，她终于没忍住，直接从暖轿上跳下来，迅速朝卢府而去。

    管家莫名其妙，急忙奔过去追，可少女铁了心要去卢府看个究竟，因此不曾理睬他的呼喊，在雪地上渐行渐远。

    她很快跑回卢府。

    卢府府门大敞，景致凋零，装饰等物尽数被搬走，处处都是黑洞洞的，荒野般颇为骇人。

    她在门槛外朝内张望，终于看清远处有隐约一点光亮。

    “卢金枝……她到底在做什么？”

    凤樱樱不解，小心翼翼、磕磕绊绊地循着那点儿亮光，往卢府深处而去。

    终于寻到那光亮处，只见这是一处闺房。

    房门大开，风雪尽数刮了进去。

    一盏灯笼被随手丢弃在地，映照出了这小小一方天地。

    一道瘦弱黑影，正悬在半空，随着北风而微微摇晃。

    而黑影脚下，是被踢翻的绣墩。

    凤樱樱心一紧。

    她下意识抬头，只见那道黑影面容略有些狰狞，大睁着的双眼，写满了委屈与绝望。

    不是卢金枝，又是谁。

    凤樱樱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追来的管家，恭敬地把她扶起来，望了眼死不瞑目的卢金枝，笑道：“夫人莫要在意，她亦是卢家的人，亦是大人的仇人呢。如今她死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我不懂……”凤樱樱摇了摇头，脸色惨白。

    卢金枝也算是小和尚明媒正娶的妻室，也曾爱他如命，也曾为他怀过骨肉，小和尚不该任由她这么死掉的啊！

    管家扶着她往外走，“那都是多年前的恩怨了，夫人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总之夫人只记得一件事就好，那就是我们大人，此生挚爱乃是夫人，并非这个卢金枝。”

    凤樱樱沉默着，随他慢慢走出卢府。

    她在檐下站定，仰头望了眼风灯。

    刚过完年，这风灯还是崭新的红色。

    只可惜，再也没有侍女小厮一类的人，恭敬地把它们点亮。

    她又想起自己的出身，想起也曾钟鸣鼎食过的凤家。

    她轻声道：“那卢金枝的尸首，会如何？”

    “卢家已经垮了，自然不会有人来给她收尸。等明儿官差发现有人闯进这府邸，大约就会瞧见她的尸体。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便也就了事了。这种腌攢事儿，夫人就莫要挂心了。还是随小的尽快回府，方是正经。”

    凤樱樱眼底情绪莫名。

    片刻后，她从宽袖中取出攒下来的一点儿银子，塞到那管家手中，“你找个人，把她好好葬了吧。”

    小和尚可以残酷，可以不计阴德报复，但她不可以。

    她爱小和尚，所以她会守护这个男人，为他考量他不曾考量的一切。

    她搓了搓略有些冻的双手，仰头望向夜穹。

    而管家收了那些碎银子，看向凤樱樱的侧脸，只见这姑娘侧脸秀美，尤其那双眼，乃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纯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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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4章 他狠狠咬住凤樱樱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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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觉笑了笑，为自家大人而高兴。

    凤樱樱终于来到李府。

    她已经沐过身，也被侍女重新妆点打扮过。

    站在李秀缘的书房外，她静静看着窗内透出的暖黄光晕。

    尽管一路上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在看见窗户上映出的那道青竹般的身影时，她仍旧不可自抑地紧张起来。

    管家在她身后，恭声道：“夫人，大人就在里面等您呢，您还不快进去？”

    凤樱樱咬了咬唇瓣，抬步踏进了书房。

    推开门，只见小和尚身着竹青色窄袖缎面锦袍，端坐在书案后，正垂眸翻阅书卷。

    似是听见推门声，他不曾抬头，只淡淡道：“把门关上。”

    于是凤樱樱犹犹豫豫地关上门，轻声道：“我刚刚路过卢府，看见卢金枝她闯了进去……我瞧着她情绪似乎有点儿不对，就跟了进去。她，她用白绫――”

    “她如何，我不关心。”男人神态冷漠，淡然地翻了页书，“凤樱樱，你过来。”

    因为紧张，凤樱樱双手不自觉地在胸前绞住。

    她望着书案后的男人，不知怎的，竟有些怕他。

    其实小和尚分明比她还要小一岁，可是，随着他渐渐长大，她竟然莫名其妙就害怕上了这个男人。

    畏惧心作祟，使得她挪过去的步伐分外缓慢。

    刚靠近书案，一只修长手臂伸出来，李秀缘直接把她拽到怀里。

    凤樱樱轻呼一声，整个人跌到他的大腿上，被他牢牢禁锢住。

    她努力挣扎了几下，可李秀缘瞧着纤瘦，但力气却很大。

    慌乱狼狈之中，凤樱樱察觉到一道炙热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不敢直视李秀缘的眼睛，只低垂眼帘，轻声央求：“小和尚……你，你放开我好不好？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

    李秀缘面容如常，嗓音却染上了低沉微哑。

    他用指尖勾住凤樱樱的衣带，慢条斯理地挑开。

    凤樱樱心跳如雷，慌乱中捂住腰带，“小和尚……”

    “别再叫我小和尚！”

    男人语调重了几分，拂开凤樱樱阻止的手，不留情地解开她的腰带，直接拽下那条半旧不新的马面裙。

    “别！”

    凤樱樱惊呼！

    她脸蛋红透，因为紧张和害怕，重重地喘着气，恨不能捂上李秀缘的眼睛。

    可李秀缘动作极灵巧，哪里是她能捂得住的？

    羞愤交加，凤樱樱只能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尽量叫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与平常无异：“小和尚，卢金枝新丧，你如何能与我做这种事？！我不知你与卢家有什么恩怨，可卢家好歹也是你妻子的娘家，你――”

    凤樱樱陡然睁开眼。

    余下的话，尽数被李秀缘堵在她的唇里。

    李秀缘静静看着她。

    这个女人，多年来总对他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念叨着什么与人为善，什么慈悲为怀，叫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活在天真里，可他却知晓，这世上最不需要的就是善良。

    譬如，善良如她，却还不是被卢金枝欺负得极惨？

    他想起那日卢府内，卢金枝父女三人对凤樱樱的所作所为，不知怎的，一股火气就窜了上来。

    似是惩罚般，他狠狠咬住凤樱樱的唇瓣，生生把那唇咬出了血！

    凤樱樱疼得唤出了声儿，可始作俑者仿佛根本不在乎她的情绪般，伸手把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把她放上去，竟就在这堆积着圣贤书的书房内，把她占有。

    进入的刹那，李秀缘绷紧的秀丽面庞上，终于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满足。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他不曾碰过这个女人。

    而今，他终于可以继续光明正大地与她在一起……

    “小和尚……”

    没有前戏，没有怜惜，凤樱樱疼得厉害，泪眼婆娑地望向占有她的男人。

    “我都说了，不要再这般唤我。”

    李秀缘声音冰冷，“是不是和尚，你自己心里就没点儿数？”

    眼泪从面颊滚落，凤樱樱疼得厉害，只顾着哭，压根儿没办法也没有脸面回答他的问题。

    她自幼就是家中被遗弃的女儿，在农家长到五岁，就被灵安寺的方丈收养，小小年纪就跟着吃斋诵佛，天生一颗向善的心。

    尽管也曾怨过卢金枝，可那个女人也是可怜人不是？

    在一夕之间，就从贵夫人沦为了罪臣之后，还被夫君舍弃，孤孤单单地在热闹团圆的正月间，用一根白绫吊死在了从前的闺房里……

    该叹息的，该同情的。

    而小和尚无论对她有没有感情，都不应该挑在今夜，对她做这种事……

    凤樱樱无力地睁开婆娑泪眼，刚张开嘴想要劝说，就被李秀缘捂住。

    眉目如画的男人，双眸犹如剪水，清冽却仿佛又似含着云烟，笼着他所有的情绪，叫人看不分明。

    他注视着凤樱樱，身.下，那攻城略地的动作未曾停歇，捂着凤樱樱小嘴的大掌，更不曾挪开。

    他盯着她，似要与她讲讲道理，可话到唇边，却又是无尽的沉默。

    良久后，男人终于轻笑了下，“罢了，不与你讲善良的无用了……你继续善良就好。”

    总归，

    在这邪恶残酷的世间，

    他倾心护着她就是。

    ……

    “什么，凤姨又住进了李秀缘的府里？！”

    雍华宫，鳐鳐听魏化雨说完凤樱樱的情况，惊得一蹦三尺高。

    旋即，她咬住唇瓣，在寝殿中来回踱了几圈。

    过了片刻，她蹙着眉尖看向魏化雨，“不行，我得阻止她和李秀缘在一块儿！否则的话，改明儿说不准又有个什么张金枝、王金枝的过来折辱她！”

    “那么，小公主想怎么做呢？”

    魏化雨慵懒地盘膝坐在小案几边，一手托腮，一手拈着块酥饼，往嘴里送。

    鳐鳐奔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糖饼，清丽小脸上满是认真：“我打算把凤姨弄进宫小住，借着这个机会，再挑些王孙公子进宫与她相看相看！我想着，总有比李秀缘优秀的男儿吧？而我凤姨呢，完全可以让皇兄封她个县主、郡主什么的当当，身份高了，自然就不怕被男人拒绝。”

    魏化雨盯着她一张一合的淡粉朱唇，舌尖顶着牙齿，野兽似的轻舔了几下，笑意却是温温的：“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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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5章 想霸占小公主的今天，明天，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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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鳐鳐鼓了鼓腮帮子，发泄般使劲儿咬了口手里的糖饼，“我没有合适的王孙公子可以介绍给凤姨……朝中勋贵，我一个都不熟呢！”

    “我倒是有个熟识的。”魏化雨拿过鳐鳐手里的糖饼，就着她咬的地方咬了一口，继而随手拿过案几上的画卷，散漫地翻开来。

    他翻到一页，指着画上的人物，“此人乃是清河世子，容貌才学人品，样样皆是一流。最紧要的是，他母妃性子温婉，若你凤姨姨嫁过去，也绝不会受到为难。”

    鳐鳐望向画卷，只见画子上的人模样俊俏，看起来颇有风度的样子。

    她自是信任魏化雨的，于是点点头，拍了板，“那就他吧！过两天，我就借着皇兄的名义请他入宫，与凤姨姨见面！”

    魏化雨吃着糖饼，一双狭长如刀的漆眸，只笑眯眯盯着跟前的小姑娘。

    这般心思简单的女孩儿，

    真是少见呐……

    两天后，鳐鳐借着雍华宫设宴的机会，宴请了镐京城里的许多世家公子、小姐，顺势把凤樱樱与清河世子都请到了宫里。

    酒宴时，她坐在魏化雨身畔，目光不善地落在李秀缘身上。

    这厮脸皮当真厚得很，竟是陪着她凤姨姨来的。

    也不知从前是谁绝情负心，如今却在她的宫里，装起情深来了。

    还假模假样的给她凤姨姨夹菜吃，呸，现在知道献殷勤，早两年干嘛去了？！

    相比她的咬牙切齿，身侧的魏化雨却是淡定得很。

    他托腮而笑，目光同李秀缘打了个照面。

    底下宾客席上，李秀缘在触及到他的目光时，眼底极快掠过一抹不自然的光。

    他对这头魏北来的狼深恶痛绝，无奈到底有求于人，因此他只能放下身段，按照魏化雨的意思行事。

    酒至半酣，鳐鳐趁着李秀缘被其他几名年轻公子缠着询问事情时，借着去西房之名，把凤樱樱哄走了。

    雍华宫内楼台殿宇数不胜数，有暖阁建在一座楼阁的顶部，与酒宴的大殿有空中廊桥相连。

    廊桥镂花，行走其间，绒雪自外间簌簌飘零。

    因为身处半空的缘故，透过茫茫雪霰，甚至能俯瞰整座皇宫的全貌。

    这是君念语特意给鳐鳐修葺的宫殿。

    穿过廊桥，凤樱樱笑道：“鳐鳐总爱说你兄长不疼你，可你瞧瞧，这般华贵的宫宇，他不是说给你就给你了吗？以后你嫁去了魏北，就会知道，还是娘家人疼你。”

    “姨姨你才二十岁出头，怎的说话老气横秋的……”鳐鳐无奈。

    “你呀！”

    凤樱樱怜爱地望了眼鳐鳐，“迟早你会知道，被人这般唠叨，乃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儿。被人说教不可怕，可怕的是，无论你经历着怎样的悲苦欢乐，周围人都漠不关心，都懒得对你说教。”

    不久之后，鳐鳐就会亲身体会到凤樱樱说的这番话。

    可此时的小姑娘，仍旧天真烂漫，半点儿烦恼也无。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鳐鳐笑嘻嘻的，拖着凤樱樱来到暖阁前，“里面有个人想要见姨姨，姨姨自己进去与他说话？”

    “谁啊？”

    凤樱樱好奇。

    “哎呀，姨姨你进去就知道了！”鳐鳐说完，打开暖阁的门，直接把凤樱樱推了进去。

    她做贼似的掩上雕花门，在门口踌躇片刻，到底没敢打搅那两人独处，因此麻溜儿地回了宴席上。

    魏化雨盘膝坐在蒲团上，单手托腮，一派慵懒模样，“小公主可是安排好了？”

    “当然！”鳐鳐在他身侧坐了，悄悄儿瞟了眼李秀缘，“那位清河世子我瞧见了，生得俊秀，五官端方，想来是凤姨姨喜欢的那类。我寻思着，等今儿宫宴结束，继续把凤姨姨留在宫里，找机会让她和清河世子培养感情。”

    魏化雨也看了眼李秀缘，含笑同鳐鳐十指相扣，“再过半月，便是小公主嫁给我的日子。你也别总顾着旁人的姻缘，也顾念些我，可好？”

    “我的余生里都会是你，但与凤姨姨他们，却只剩下这短短半月。太子哥哥，你总想着占用我的时间，忒霸道了！”

    魏化雨望向十指相扣的手。

    他的手是麦色，带着刀剑磨出来的薄茧，修长而骨节分明。

    被他扣着的手，白嫩细腻，纤细而娇嫩。

    他忍不住在鳐鳐的手背上亲了一口，“余生哪里够，我啊，还想着霸占小公主的今天，明天，未来……甚至，生生世世。”

    魏北皇族素来蛮横霸道，认定了是自己的东西，就不会轻易放手。

    从幼时起，他就认定了鳐鳐是他的女人啊！

    鳐鳐怔愣的功夫，他敛去俊脸上那认真的表情，漆眸笑得弯起：“对了，刚刚你出去的功夫，杏儿过来传话，说是尚衣局把你的嫁衣送了来，我陪你过去试衣？”

    “嫁衣？”

    小姑娘瞳眸睁大，白净清丽的小脸上，立即涌出浓浓的欢喜。

    旋即，她又望向满殿宾客，“可我宫里这么多人，我……”

    “有什么打紧，一会儿试完嫁衣再回来就是，左不过两刻钟的事儿。更何况他们都在饮酒，你留不留在这里，难道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魏化雨说着，就把鳐鳐拖走了。

    两人走后，被众多世家公子缠着的李秀缘，才起身道：“我还有些私事需要处理，先行一步。”

    说罢，快步离席。

    他按照魏化雨事先给他的雍华宫地图，一路穿过楼台廊桥，往暖阁而去。

    而与此同时，暖阁内。

    清河世子坐在大椅上，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凤樱樱。

    他容貌俊俏，只那唇边尚未擦拭去的口水水渍，和宽袖底下总是颤抖个不停的手，却暴露了他与常人并不一样。

    凤樱樱尚未察觉哪里不对劲儿，更不明白鳐鳐把她弄到这里是要作甚。

    她腼腆地望了眼清河世子，见他身着世子朝服，于是便误以为他是鳐鳐的贵客，鳐鳐把她带到这里，乃是为了让她替她招待客人。

    少女沉吟着在他对面落座，柔声道：“公主大约更衣去了，这里茶点等物俱全，世子可以边享用，边等待公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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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6章 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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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

    男人傻笑一声，眼睛仍旧死死盯着凤樱樱，“漂亮姑娘！”

    凤樱樱一愣。

    清河世子却已经站起身扑了过来：“漂亮姑娘！我要漂亮姑娘！”

    凤樱樱瞧着不对劲儿，吓得花容失色，起身就往门边跑。

    可惜尚未跑过去，就被男人抓住手腕，把她拉扯了回来！

    清河世子是个傻子，可力气却大得吓人，直接把凤樱樱甩到了里间的绣榻上！

    凤樱樱砸在床上，头晕眼花地坐起来，男人竟又嘿嘿笑着扑了来！

    “你别过来！”她又急又怕，下意识拿过枕头挡在身前，可柔软的枕头，在男人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清河世子直接摁住凤樱樱的双肩，把她重重压在榻上，口水横流，巴巴儿地朝凤樱樱脸上乱亲。

    凤樱樱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挣扎喊叫，然而任她声音再大，也仍旧没有宫女内侍进来救她。

    她与鳐鳐都不知晓，今儿鳐鳐设得这场局，分明被魏化雨给搅合了。

    他故意挑了个喜好美人的傻子，却哄骗鳐鳐说清河世子才貌双全，乃是良配。

    再趁鳐鳐不注意，把暖阁这边的守卫都给调走，这样一来凤樱樱就陷入孤立无缘的境地。

    如此一来，便只等着李秀缘英雄救美了。

    之后，鳐鳐对李秀缘的印象，应也能改观。

    这主意打得极妙。

    就在清河世子撕开凤樱樱衣裙时，李秀缘姗姗而来。

    他推开暖阁的门，携着一身风雪，面无表情地踏了进来。

    凤樱樱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泊木，急忙哭着转向他，“小和尚，救我！”

    李秀缘上前，一脚把清河世子踹翻了，将凤樱樱从床榻上拉起来抱到怀里，“可有吓到？”

    凤樱樱头发蓬乱，衣衫更是撕裂开大半，红着一双泪眼，无助地点点头。

    她紧紧抱住李秀缘的腰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她的恐惧。

    她喘着气儿，声音细弱：“小和尚，你再来晚点儿，我就被这个人……呜呜呜……”

    李秀缘轻抚了抚她纤细瘦弱的脊背以作安慰。

    等她哭得不那么厉害了，他褪下自己穿着的大氅给她裹上，正要拥着她往外走，却见被他踹翻的清河世子，不知何时爬起来的，手中还拿着柄锋利匕首！

    他看起来又害怕又愤怒，“我的漂亮姑娘，我的……你，你把她留下来，她是我的，我的！”

    李秀缘蹙了蹙眉毛，下意识抱紧了凤樱樱，淡淡道：“别理他，咱们走。”

    可是始料未及的，他刚踏出去两步，背后的清河世子，竟然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李秀缘转身，就看见清河世子高高举着匕首，面目狰狞地冲了过来！

    条件反射的，他猛然把凤樱樱护在自己身后！

    锋利的匕首，瞬间扎入他的胸膛！

    凤樱樱睁大眼睛，“小和尚！”

    喊完，就被李秀缘推到旁边！

    李秀缘白净秀丽的面庞上皆是阴狠，他拔出胸膛上插着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捅进了清河世子的心口！

    嗜美成性的傻子，凄惨地发出一声尖叫！

    李秀缘抽出匕首，抬脚把他踹倒。

    凤樱樱从没见过杀人，此时看傻了，怔愣许久，才想起来去拉李秀缘。

    她慌里慌张地扯住李秀缘的宽袖，连声音都在颤抖：“小和尚，你杀了人……怎么办，你杀了人……”

    她的世间非黑即白，单纯地以为，这世上王法就是一切，杀人就该偿命。

    却不知，有多少游走于黑白之间的灰色，猖狂，放肆，无视一切律法。

    因为，

    他们就是律法。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抬袖胡乱擦了一把，轻声道：“这样，等出去之后，我就跟皇上自首，说是我杀的人。你千万别掺和进来，明白吗？”

    李秀缘瞥了眼苦口婆心的凤樱樱，只觉得她可怜可笑。

    他一声不吭，无视在血泊中抽搐的傻子究竟有多么可怜，直接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彻彻底底，不留余地。

    半点儿拖泥带水也无。

    他抽出匕首，在清河世子的衣服上擦拭干净，“此事与你无关，出去之后，一个字儿也不许说出去。”

    凤樱樱不解，挂着满脸泪珠，呆呆望着他。

    男人收回视线，注意到她这幅呆相，心底颇有些好笑。

    没等他说话，一道墨色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

    魏化雨慵懒靠在门框上，抱臂挑眉道：“还不走，等什么？”

    凤樱樱越发摸不着头脑。

    李秀缘站起身，朝魏化雨拱了拱手，“今日之事完毕后，你我之间的交易也算是终了。你说服公主不再掺和我和内子的事，我亦不会再因为沈妙言，而对她怀恨在心。”

    “如你所愿。”魏化雨抬手，“请。”

    李秀缘牵起茫然不知所措的凤樱樱，抬步离开了暖阁。

    魏化雨嫌恶地望了眼地上的那具尸体，食指与拇指并拢置于唇前，吹了声口哨。

    身着魏北宫女服制的锦瞳，犹如一捧曼妙的水红色轻烟，自远处而来，袅袅落在魏化雨身侧，恭敬朝他福身：“主子。”

    魏化雨抬起下巴，指了指屋子里那具尸体。

    锦瞳踏进去，从宽袖中掏出一小瓶水，缓慢地浇在清河世子的尸体上，“地狱黄泉，往生来世……”

    她的声音很温柔，仿佛是在安抚亡魂。

    而随着那瓶化尸水倾倒下去，清河世子的尸体彻底化作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化雨漠然转身，朝鳐鳐的寝殿而去。

    鳐鳐躲在寝殿的屏风后，在杏儿、阿蝉以及其他几名宫女的伺候下，终于换上了那套繁琐华贵的嫁衣。

    嫁衣在半年前就开始赶制了。

    正红的缎面宫裙逶迤曳地，外面罩着几层同色轻纱，一眼看去，火红的云霞也似。

    凤穿牡丹的图案皆用上等金线绣制而成，凤凰的羽翼上镶嵌着金箔与明珠，华贵璀璨，令人目眩神迷。

    霞帔则使用点翠手艺，足足六百六十六颗珍珠结成流苏，垂落在霞帔边缘，一眼看去分外高贵艳丽。

    凤冠还未送来，因此鳐鳐只先穿上这套嫁衣。

    她穿好后，犹疑地先看向杏儿等人，“好看吗？”

    ，

    下一章如果和这章联不上，那就是开车被屏蔽了，希望不要被屏蔽。爆更继续，往后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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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7章 太子哥哥，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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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儿等一众宫女，在她转过身来时，俱都呼吸一滞。

    鳐鳐继承了沈妙言的容貌，本就清丽绝伦，如今穿正红，越发衬得一身肌肤白腻似雪。

    再加上她常年钻营各种香丸，因此天生自带体香，举止之间馨香扑鼻，称之为国色天香也不为过。

    杏儿眼底极快闪过一抹妒色。

    她笑道：“好看倒是极好看的，只是这腰身，会不会太紧了些？奴婢以为，改宽松点儿，会更好呢。”

    “是吗？”

    鳐鳐疑惑地走出屏风，对着落地青铜镜仔细瞅。

    看了半晌，她倒是觉得这腰身正正好，比较能显身段呢。

    正犹豫要不要改时，魏化雨从外面踏了进来。

    少年的目光率先落在她身上。

    美到极致的少女，身着嫁衣，犹如魏北东方，升起来的一抹艳色朝霞。

    他看着，眼底不觉炽热了几分。

    似是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鳐鳐转向他，天真地展开双臂，“好看否？”

    少年并未说话，只是抬手示意殿中伺候的宫女皆都退下。

    寝殿中只剩他们两人，他才上前，直接揽住鳐鳐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他把她搂到怀里，低头看向她红扑扑的小脸，嗓音低哑：“我的小公主这般诱人，天底下的男人们瞧见了，怕是都会有把你藏在深闺的心思呢……”

    “太子哥哥又开始胡说了……”鳐鳐嗔怪，可脸蛋却悄悄儿地爬上了红晕，低垂着漆黑眼睫，不敢同他直视。

    魏化雨轻笑，伸手挑起她的下颌，就这么吻了下去。

    他吻得很慢，带着刻意的挑.逗。

    略显粗糙的大掌，则趁着鳐鳐不注意，把那嫁衣的重重裙摆勾起，轻车熟路地探.进，那对于少女而言，最为娇羞的地方。

    “唔……”

    鳐鳐娇.吟出声，连身子也软了几分。

    魏化雨唇角挑起得逞的轻笑，就势把她压在梳妆台上。

    熨烫整齐的嫁衣，在他的蹂.躏之下，逐渐变得褶皱不堪。

    似是嫌弃那嫁衣碍事，魏化雨干脆直接把它全部剥掉，随手就扔到了角落。

    鳐鳐上半身躺在梳妆台面上，纤细白嫩、骨肉匀停的玉.腿，被不留情地架上魏化雨的双肩。

    “太子哥哥，好疼……”

    她蹙眉唤了声，却全然被少年忽视。

    她的脚踝上系有一只小金铃，随着魏化雨的攻城略地，而发出清脆声响，忽快忽慢，忽高忽低，同那水声合为一曲妙音，令鳐鳐羞红了脸，压根儿不敢直视这个与她负距离的少年。

    魏化雨始终盯着鳐鳐的面庞。

    过了片刻，似是觉得这般无趣，于是他把鳐鳐翻了个身，迫使她上半身趴在梳妆台前。

    他扶住少女弧度惊人的细腰，从背后进入的刹那，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一声。

    鳐鳐好容易得了休息，没料到一转身，就又被他占有。

    她双手撑在镜面上，一抬眸，就看见菱花镜中，那不着寸.缕、软似春水的自己。

    “太子哥哥……”

    少女嗓音染上哭腔。

    这样被迫看着自己的姿势，令她觉得好羞耻，忍不住地把小脸偏向旁边。

    魏化雨唇角邪肆勾起，俯身凑到她耳畔，“小公主甚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乖，好好看着镜子。”

    说罢，扶正她的脸，迫着她望向镜面。

    鳐鳐梨花带雨，只见镜中的自己狼狈不堪，而背后那一手掌控她的少年，却衣冠齐整，笑得如同一匹恶狼。

    她看着，眼泪不觉落得更欢。

    也不知是疼的，

    还是被欺负的缘故。

    魏化雨欣赏着她的窘迫，欣赏她着为人新妇的腼腆，欣赏她在他操控之下，那无法拒绝的难堪与羞耻。

    而他肆意挞伐，宣泄着身为男人最为原始的冲动……

    寝殿中供有地龙，因此十分暖和。

    至酣处，少年狭长如刀的漆眸，就看见身下的姑娘，粉脸上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如同被雾气打湿的牡丹，娇嫩艳美。

    那双总是天真的琥珀色圆瞳，在此刻化作如丝媚眼，似是沉浸在极乐的云海中，迷糊茫然浑然不知今夕何夕。

    微启的嫣红唇瓣，饱满剔透，沾着些微水渍，着实诱人得紧。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恶意。

    他把鳐鳐从梳妆台上抱了下来……

    寝殿外，杏儿与阿蝉坐在廊下。

    杏儿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忍不住低声骂道：“公主也真是，虽则没有嬷嬷教导她规矩，可怎的竟能接受婚前失贞这种事？即便是魏帝陛下强占，可她也应该拒绝的！真是一点廉耻之心都没有！”

    阿蝉优哉游哉地坐在扶栏上，晃悠着双脚，“人家的事儿，与你何干？再者，我听说魏北那边风俗开放，不拘你们中原这些束缚人的礼法呢。女孩儿若是欢喜一个少年，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示爱的，婚前失贞，连芝麻大的事儿都算不上。毕竟，谁都有爱的权力不是？”

    “你们中原？！”杏儿奇怪地望向她的背影，“阿蝉，你到底在说什么？”

    “呵，没什么。”

    阿蝉从扶栏跃下，迈着细碎莲步，朝自己所居住的殿宇而去。

    杏儿皱了皱眉。

    这小蹄子，近些时日越发爱偷懒了，除了讨好公主，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干，简直欠揍！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嫌恶地翻了个白眼。

    又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紧闭的殿门才缓缓打开。

    魏化雨发束红缎带，身着墨底勾金云纹的大氅，面带餍足之色，慢条斯理地跨了出来。

    他看起来仍旧高大英俊，深邃的眉眼与中原的少年全然不同，带着看透一切的睿智与嚣张，周身气度，凛冽苍茫，如楠如松，

    少年唇角微勾，看着就格外满足。

    他无视杏儿的行礼，“去给你家公主收拾下。”

    扔下这句话，就沿着游廊离开了。

    杏儿朝他的背影福了福身，连忙转向寝殿。

    绕进寝殿深处，只见珠帘紧锁。

    淡粉色的重重帐幔低垂着，光线掩映下，隐约映照出里面的人影。

    杏儿好奇地掀开帐幔，就瞧见身无.寸缕的少女，正趴在孔雀蓝的绣花缎被上。

    肌肤是天然的雪腻细白，只此时此刻，却遍布着各种青紫痕迹，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乌漆漆的长发铺散在枕边，随着她慢慢坐起来，便从长发中露出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约莫是被欺负狠了，嫩白小脸带着纵横泪意，素来清澈的琥珀色眼眸笼着雾气，连睫毛都是湿润的，瞧着十分可怜。

    而她唇瓣微微红肿，嘴边还有莫名的，奶/白色的不知名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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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8章 凤樱樱，此药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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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儿坐到床榻边，好奇问道：“公主，你嘴边那是什么？”

    不知怎的，她问完，就觉得她家公主的面颊，似乎更红了些。

    她挑了挑眉，懒得再多问，起身把帐幔勾起来，“奴婢叫宫女们准备了热水，等会儿公主就能沐身了。”

    鳐鳐始终低垂双睫，轻轻“嗯”了声。

    杏儿拿了金钩，转身去勾另一边的帐幔，看她一眼，淡淡道：“公主也真是的，魏北那边的规矩虽没有咱们大周多，可你嫁过去，乃是为人妇为人母。如今不过是魏帝多宠幸你一会儿，你就哭成这样……”

    鳐鳐低下头，没做声。

    “公主，你哭是不对的。帝王恩宠，你受着，乃是福分，怎么能掉眼泪呢？你应该高兴才对。”

    她唠唠叨叨地说着，眼底隐隐有妒色闪烁。

    她觉得她们公主实在是太不懂得珍惜了，魏帝的宠幸，可不是每个女人都能享受到的！

    若换做是她，她定然会好好表现，绝对把魏帝伺候的满意服帖。

    只可惜，身为公主的，偏偏不是她……

    她摇头叹息了声，没再管鳐鳐，抬步离开了寝殿。

    而鳐鳐抱着缎被，坐在床榻上发呆良久，才被其他宫女唤起来，扶着她去屏风后沐身。

    泡在浴桶中时，她抬手示意伺候的婢女们都退下。

    水汽氤氲，她握着温热湿帕，缓缓擦拭着面颊，神情很有些茫然。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这段时日以来，她只顾着为嫁给太子哥哥而开心，却从未考虑过，太子哥哥他如今乃是魏北的帝王。

    身为帝王，后宫中脂粉三千，应是寻常事吧？

    饶是痴情如她父皇，她也曾听说过，当年父皇初初登基时，后宫中不只有娘亲一个女人。

    而太子哥哥他……

    光是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宋蝉衣，就已经很难对付了吧？

    小姑娘垂眸，竟不敢再想下去。

    ……

    等她沐完身，雍华宫那边的宴会仍旧进行得如火如荼。

    到场的都是世家公子、小姐，幼时就一块儿长大的，因此玩起来分外熟稔，行酒令、投壶等游戏一个接着一个，热闹的不得了。

    鳐鳐重新打扮过，来到宴会大殿，就看见魏化雨慵懒歪坐在上座，双指夹着一碟酒，狭长如刀的漆眸微微眯着，如同打盹的狼王，正眯着眼睛听曲儿。

    余光似是注意到她过来，少年唇角勾起，笑容邪肆又暧昧。

    鳐鳐脸颊微红，连忙移开视线，慢吞吞才挪到自己位置上。

    待她坐下，才小声道：“也不知凤姨姨那边怎么样了，怎的都没人来通知我？”

    “是我看走眼了，清河世子并非是个好东西，他见色起意，竟然妄图染指你凤姨姨。”

    魏化雨抓住她柔软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

    脑海之中，不可自抑地回想起了刚刚的缠绵。

    而鳐鳐浑然未觉，只皱眉道：“好大的胆子！我只知这清河世子不怎么出现在镐京城宴会上，原以为他是低调，可没料到，他竟这般色胆包天！那我凤姨姨呢？外面守着的宫女，可有保护她？！”

    “恰逢李秀缘去溷轩，从暖阁路过，听见里面声音不对，就冲进去救了你凤姨姨。”魏化雨吻了吻她的手背，俊脸上难得现出几分郑重，“只是……”

    “只是什么？”

    鳐鳐着急。

    “只是他为了救你凤姨，被清河世子一刀捅中胸膛。如今，正在太医院那边治疗。他啊，用性命保护了你凤姨姨呢。”

    少年轻言慢语，却叫鳐鳐呆住。

    她原以为，李秀缘对她凤姨姨，不过是怜悯和愧疚。

    却没料到……

    “他人的姻缘，个中滋味儿，终究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体会，我的小公主就不要再掺和了。总归，凤樱樱如今对李秀缘是更加的死心塌地，无论你如何努力，挑出怎样出众的儿郎配给凤樱樱，怕都是徒劳。”魏化雨扣紧了她的手，“离出嫁只有半月时间，小公主得收心了。”

    鳐鳐叹息一声。

    半晌后，终是点了头。

    ……

    太医院。

    李秀缘流了很多血，好在伤口并不致命，因此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太医给他包扎过，就出去煎药了，只留下凤樱樱照看他。

    凤樱樱坐在床榻边，望着面如血色的男人，一颗心百感交集。

    欢喜有之，

    惧怕亦有之。

    不知过了多久，有医女送煎好的汤药进来。

    “我来罢。”凤樱樱从她手里接过药。

    刚坐回去，就看见李秀缘眼睫微颤，竟是醒了来。

    她小心翼翼照顾着他靠坐在床头，重新端过药碗，吹凉了一勺，送到男人唇边，“这是太医煎的药，小和尚，你快些趁热喝了吧？”

    李秀缘垂眸，慢慢喝下那勺药，嗓音略有些低哑：“清河世子的事，不必挂在心上。”

    凤樱樱认真地点点头，“我知晓有魏帝陛下在，定然会给咱们善后。小和尚，今日，多谢你了！”

    她鼓起勇气直视李秀缘的双眼，格外郑重地致谢。

    李秀缘面无表情。

    秀丽的面庞除了比平日里惨白些许，根本就看不出任何受伤痛苦的模样。

    约莫是天性使然。

    凤樱樱又喂了一勺药过来，他没喝，淡淡道：“药甚苦。”

    “啊？”凤樱樱愣了愣，似乎没料到素来沉默寡言的小和尚，竟然会怕吃药。

    她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要不，我去问太医讨些冰糖来？加在药汁里，就不那么苦了。”

    “会影响药性。”

    男人蹙起黛青眉尖，眼中俱是嫌弃。

    “那怎么办……”

    “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李秀缘直视着凤樱樱，素来没有表情的面庞上，忽而露出一抹轻笑。

    凤樱樱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这么笑起来时，唇红齿白，秀丽非常，乃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她看得发呆时，李秀缘随手拿过药碗，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嘴里。

    药汁清苦。

    凤樱樱回过神，还未来得及说话，下颌就被人捏住。

    下一瞬，

    男人强势地吻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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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9章 钦原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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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一声响，那碗药被李秀缘直接扔在了地上。

    他辗转亲.吻，扣着凤樱樱的脑袋，翻身把她压在了榻上。

    咬着凤樱樱的唇瓣，好一番肆虐后，他平静地直视她的双眼，“药甚苦，不及夫人来得香甜。”

    明明是平静的语调，可配着他那张白净秀丽的面庞，竟是莫名的撩人。

    凤樱樱喘息得厉害，偏过头去看地上的药碗。

    药碗歪倒在柔软的地毯上，褐色药汁尽数倾洒出来。

    她蹙眉，“你的伤……那碗药……”

    男人毫不在意，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眼底深处终于现出浓浓的深情。

    他啊，

    其实很欢喜这个女人。

    如今大仇得报，他终于能够与她好好在一起了。

    他想着，不顾身上的伤口，只深情地再度吻了下去。

    ……

    鳐鳐寻到太医院时，李秀缘已经离开。

    凤樱樱手里提着刚抓好的几包药，瞧见鳐鳐进来，顿时笑道：“我原打算去雍华宫跟你告辞，没想到你竟过来了。”

    鳐鳐摆摆手示意药房中的太医都退下，拉着凤樱樱在圆桌旁坐了，正色道：“凤姨姨，我已经听太子哥哥说了事情的经过。你，真的打定主意，与李秀缘重新在一块儿？虽则他救了你不错，可他深不可测，手段残酷，乃是个令人畏惧的男人呢。”

    她想好了，这是最后一次同凤姨姨讨论李秀缘。

    若她的凤姨姨坚决要和李秀缘在一块儿，她也无话可说。

    她说完，就认真地望向凤樱樱。

    却见对方挽袖，亲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姨姨？”她不懂。

    凤樱樱笑容温和，杏眼十分明亮，“我虽傻，却也知道这些年，他是通过怎样残酷的手段，才登上现今的官位的。”

    “姨姨既知道，那你还……”

    “是，他是天下第一狠毒绝情之人，可他独独对我好，那我就得认他的好。

    “鳐鳐，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女子，有强大尊贵如你娘亲的，有强势独立如白姐姐的，也有坚韧精明如温姐姐的。可是，并非每个姑娘都能做到她们那样啊。

    “我不聪明，也不会武功，我会的，就只是在那一方小小天地里刺绣、做饭。我能守得住的，也只有小和尚一个人啊！”

    凤樱樱抓住鳐鳐的手，难得认真而严肃，“这世上，你总会遇见那么一个人，你知晓他似纸鸢，或许随时都会挣脱你手中的丝线，转瞬便与你相隔天涯海角。可就算隔得很远，就算他身边汇聚着众多莺莺燕燕，但你仍旧知道，他会回来。我与小和尚自幼一块儿长大，他对我的意义，是家。我对他的意义，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若纸鸢有心，他大约，也想回家吧？”

    世间浪子太多。

    然而浪子未必无心，只是他的心，或许早已落在某个人那里，只等着看遍世间繁华后，再回去重新拾起。

    鳐鳐捧着热茶，怔住了。

    她没有料到，单纯如凤姨姨，竟会有一天，与她说这般严肃的话。

    这番话看似毫无道理，可非深爱之人，不能体味。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又岂是道理能够讲明白的？

    良久后，小姑娘豁然开朗地放下茶盏站起身，恭敬地朝凤樱樱拱了拱手：“谢谢姨姨赐教。”

    刚刚泡在浴桶中时，那纠缠她的苦恼，她已经想明白了。

    太子哥哥，或许终免不了三宫六院。

    可只要他的心在她那里，她大约能够容忍的。

    此时，小姑娘仍旧不曾明白，李秀缘与魏化雨之间，是有区别的。

    而她与凤樱樱，也是有区别的。

    高贵骄傲如她，根本就无法容忍所爱之人宿在旁的女人那里。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两人依旧坐在药房内，说着女人之间的私房话。

    却不防，早有人站在窗外，把她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去而复返的李秀缘，一身竹青窄袖锦袍，漠然立在檐下。

    这些年来，他对沈妙言的憎恨，从不曾有一日放下。

    即便他与魏化雨约好了，昔日与沈妙言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可事情哪儿有那么简单。

    更何况……

    男人的目光透过窗槅，再度落在鳐鳐身上。

    更何况，那个女人的女儿也十分可恶，竟总想着唆使凤樱樱离开他。

    垂在腿侧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拳。

    他折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太医院。

    ……

    大雪初霁。

    镐京城外，青山连绵，天山一色，分外壮美。

    一道蜿蜒的青砖小路，辗转通向山巅。

    青砖小路两侧，枯树尚未萌芽，枝桠间砌霜堆雪，晶莹剔透，秀美非常。

    一道纤细身影，手提竹篮，正缓步行走其间。

    绣花鞋轻巧温暖，于素白裙下若隐若现。

    来人穿云碧色小袄，领子上的一圈厚实兔毛，越发衬得她那张娃娃脸白嫩精致，便是已为人妇，眉宇间却仍旧透着娇憨可爱。

    而素手提着的竹篮里，则盛满了纸钱、香烛等物。

    谢陶不紧不慢地登上山巅，周身不觉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袖拭了拭额间细汗，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孤独的坟冢上。

    眼底多了些复杂之色，她缓步上前，在坟冢前跪坐下来。

    坟冢收拾得干干净净，并无任何枯枝杂草。

    墓碑如新，镌刻着“顾氏钦原，国士无双”八个铁画银钩的错金体大字。

    这是当年钦原哥哥离世后，太上皇亲笔题就的。

    谢陶注视着墓碑上的刻字，微微晃神。

    过了不久，她收回视线，从竹篮里取了香烛、点心、水果等物，供奉在坟冢前，又把那厚厚的一沓纸钱、金元宝等物，慢慢烧掉。

    “钦原哥哥，今年又发生了很多事呢。鳐鳐她就要出嫁了，嫁的乃是魏北的帝王，你当是见过的……”

    她声音温柔，“皇上待我的小晚卿，也十分宠爱，想来再过七八年，我兴许就能做外祖母了呢。”

    她说着，眼圈不觉一红。

    “只可惜，你不能活着，看看那些鲜活可爱的小人儿，究竟是如何长大的，如何成家立业的……”

    坟冢静默，如同巍然不动的山川。

    冬末的寒风吹来，烧尽的纸钱灰烬迎风而起，迷蒙了谢陶的双眼。

    她抬袖揉了揉，便有泪珠子滚落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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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0章 来自北幕的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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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擦去眼泪露出笑颜，轻抚了抚墓碑，“钦原哥哥，再过半个月，就是鳐鳐出嫁的日子。你说，妙妙他们会回镐京吗？他们，也当是希望亲眼看着鳐鳐出嫁的吧？”

    墓碑寂静。

    回答她的，是四野的风声。

    谢陶提着空篮子，慢慢站起身。

    坟冢地势极高，可以俯瞰整座镐京城。

    大好的河川，雄伟的山峦，尽都在俯视之中。

    谢陶知晓，这是当年君天澜特意为顾钦原挑的下葬位置。

    这江山是他们兄弟一起打下来的江山，自然要让长眠的他时时看着，才能安抚他在九泉之下的不安心。

    谢陶抹了抹眼角泪花。

    恰这时，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身着深青锦袍的男人，摇着把羽扇，慢吞吞出现在了山巅。

    “今儿我接了小晚卿回府，却不见你在府中。我一寻思，便猜到你大约在这里祭拜。”

    张祁云声音温温，尾音始终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大叔……”

    谢陶站在原地，没动。

    张祁云走过去，望向墓碑。

    目光流连过“顾氏钦原，国士无双”八个字，他从宽袖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三根线香，在残留着红光的灰堆中点燃，郑重地插在了坟冢香炉前。

    “大叔？”

    谢陶歪头，不解。

    顾钦原祭拜过后，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不会与死人计较。更何况，这死人，还怀有当世不让之才。”

    谢陶释然。

    张祁云便牵了她的手，抬步往山下而去。

    青砖小道蜿蜒绵长。

    蓄着美须的男人，目光落在了两人紧牵的手上。

    他其实知晓，这些年来，他的陶陶经常逢年过节，都会背着他前来祭拜顾钦原。

    然而他一点儿也不吃醋。

    终归，他妻女满堂，已经比顾钦原圆满太多不是？

    更何况，他亦感动于娇妻的良善呢。

    ……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雍华宫内，宫苑里种植的草木，已然在早春的清风中悄悄萌芽，吐露出属于自己的清香。

    小小的早春樱花结出米粒大的花蕾，严实地藏在碧绿枝桠间，偶而探出点点淡粉，仿佛含娇待嫁的小姑娘。

    无数琉璃宫灯被饰以正红绸布，就连游廊的镂花檐之间，也有红绸相连，一眼望去，红彤彤的分外喜气。

    正是天还未亮的时辰，雍华宫灯盏都点着，把四周的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来往其间的小宫女和内侍们，因得了不少赏钱，也个个儿脸带笑容，连做事都比平时勤快许多。

    “明儿就是公主大婚的日子，我听说婚后第三天，她就会和魏帝返回魏北。你们说，咱们这些伺候的奴婢，到时候可会跟过去？”

    游廊里，几名端着红漆木托盘匆匆而过的宫女们小声议论着。

    “你们不知道吗？我听乾和宫的小道消息说，圣上打算把整座雍华宫的人都陪嫁过去呢。大约晚些时候，就会有圣旨过来了！”

    “对对对！我还听说啊，咱们这些宫女，都会由乾和宫拨过来的季嬷嬷领着调教，就连杏儿，也得比季嬷嬷低一等呢。至于护送公主去魏北的侍卫统领是谁，这我就不知道了！”

    她们议论着，渐行渐远。

    黎明的雾气逐渐四起。

    穿着丝缎中衣的小姑娘，跪坐在软榻上，独自趴在窗前。

    刚刚那群宫女的话，皆都被她听在了耳朵里。

    她顺了顺柔软的漆发，望着宫苑里的一草一木，尽管它们都笼在薄雾之中，可她仍旧熟悉它们的位置。

    因为，她在这里住了整整五年啊！

    鳐鳐注视着，忽而轻叹半声。

    虽然从前，她巴巴儿地盼着能够离开镐京，回魏北的那座皇宫去，可真到了这一天，不知怎的，她竟然又觉得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呢？

    那个总是和自己斗嘴的兄长？

    还是不知所踪的爹娘？

    或者，是不是每个新嫁娘，都会是她现在这种心情？

    小姑娘拧巴着一张清丽小脸，纤细手指纠结地攀上窗槅，只茫然地望向晨雾笼罩下的宫苑。

    ……

    就在鳐鳐茫然若失时，镐京城外。

    上百顶帐篷，井然有序地驻扎在河畔。

    最中间的帐篷宽大华贵，里面布置一如宫闺般富丽堂皇。

    角落的金兽香炉袅袅而燃，在这寂静的帐篷内，熏上若有似无的雪莲香。

    象牙床横亘在屏风后，四角垂着明黄流苏香囊。

    丝缎质地的明黄帐幔，用金钩勾起，因此可窥见象牙床上的美景。

    只见缎被横斜，一只修长纤细的手臂，从被中自然探出，慵懒地搁在床沿。

    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干净，在晨曦的微光中，好看得如同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肌肤更是白得恍若透明，几乎可以看见手背上的淡青血管。

    一寸寸看上去，便能瞧见那手臂肌肉紧实，乃是个男人的手。

    他并未穿衣，结实宽敞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每一寸胸肌的线条皆是完美到无可挑剔，可见此人究竟有一副怎样健硕的体魄。

    而他的锁骨弧度惊人，竟比女人的还要美。

    再往上，便是修长的脖颈，及那张妖孽绝伦的脸蛋。

    分明是少年模样，却生得唇红齿白，乌黑眼睫紧闭，勾勒出两痕入鬓丹凤眼，浑然无法想象，他若是睁开眼，又该是何等美貌。

    那长及膝下的鸦青漆发散漫铺散在绣枕上，光滑细腻得能折射出黎明的光晕，可见这个男人平日里，究竟有多么仔细地保养他的头发。

    外间晨雾散了大半，已是忙碌的清晨了。

    有船桨划过，船夫的吆喝声极具穿透力，令卧榻上的美少年皱了皱眉。

    他慢慢抬起修长纤细的手臂，遮住眼。

    尚未能睡个回笼觉，一名小太监急匆匆奔了进来，朝地上噗通一跪，喊道：“圣上该醒了！咱们还要趁早入宫，面见大周的皇帝陛下呢！”

    喊完，见象牙床上的少年毫无反应，于是斗胆站起身，凑近了继续喊：“圣上！起床了圣上！咱们今儿还要打早进宫，咱们要进宫！”

    小太监天生一副尖锐嗓音，令美少年越发锁紧眉头。

    “圣上，您可别睡了，再过两刻钟，这河上就是三教九流的船市，可不得惊扰唐突了您？！您快些起来吧，圣上，该起来了！”

    小太监苦口婆心地劝着，不停去推搡那床缎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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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1章 千里迢迢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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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少年终于忍无可忍。

    他霍然坐起身，睁开丹凤眼，漆黑幽深的眸子颇为寒冷摄人：“邓葱！”

    “哎！”小太监甜甜应了声，捧过木施上挂着的华贵衣衫，恭敬地呈到美少年面前，“圣上今儿穿这一身可好？奴才瞅着，这身衣裳用料精致，色泽鲜艳，圣上穿了，定能艳压群芳呢！呸呸呸，是艳压镐京城那群公子哥儿！”

    美少年眉心直跳，“邓葱，你可知你为何能够近身侍奉朕？”

    “义父说了，乃是因为奴才声音尖细，清晨能够唤圣上起床，所以才挑了奴才近身侍奉您。”小太监笑眯眯的。

    “不。”美少年站起身走到衣橱前，俊艳的面庞浮现着冷意，“乃是因为你蠢，所以你才能近身侍奉朕。”

    他言语刻薄，说话间，从衣橱中挑了套丝质中衣，淡漠地穿上。

    小太监捧着外裳过来，殷勤笑道：“瞧主子说的，奴才这等近身之人若不显蠢些，岂不是衬得圣上越发愚钝？”

    美少年瞬间捏紧拳头，转身就揍向小太监的脸。

    邓葱笑眯眯的，看起来白白净净不过十四五岁，动作却分外伶俐，直接蹲下身避开了那个拳头。

    身手，竟是意外的灵巧。

    而不等美少年继续发怒，他便恭恭敬敬地把衣物高呈过头顶，“请圣上更衣！”

    “哼！”

    美少年寒着那张春花秋月的脸，气怒地夺过衣衫。

    月白龙袍，在美少年的手中展开。

    缎面华贵，刺绣着金色团龙，上身后，配之以巴掌宽的金缕腰带，越发勾勒得少年身形挺拔，如同一棵即将长成的楠木。

    在清晨的薄雾即将消散时，美少年终于收拾齐整，坐在一顶十六人抬的华贵软轿中，堂而皇之地穿过闹市，往皇宫而去。

    七十二名宫女提着精致木桶，沿路洒扫，确保软轿所过之处纤尘不染。

    其后，又有无数女童手持花篮、金斧、掌扇等物开道，花瓣遍洒，香透满街。

    在她们之后，才是那顶华贵软轿。

    软轿八角垂着雪莲香囊，沿街百姓透过薄纱帐幔，隐约瞧见里面坐着的少年，玉手托腮，侧脸俊艳而俏丽，宛若仙子下凡也似。

    美色面前，满街人噤声不敢多言，仿佛是唯恐吓跑了那位美人。

    沿街酒肆内，有不少人议论纷纷：

    “他是谁啊？瞧着雌雄莫辨，又弄这般大的阵仗，当真是好大的排面！”

    “这你就不懂了，他乃是北幕的那位皇帝呢！继北幕开国皇帝之后，他便担得起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称号。”

    说话间，那摇扇子的八卦书生，又压低声音道：“听说啊，他还是咱们皇上的亲手足！这些年来他从未踏足镐京，如今突然来访，我瞧着，大约是为了参加公主殿下的婚礼。”

    他说完，酒肆之人皆都面露恍然之色。

    暖轿中的美少年，慵懒得靠坐在软垫上，仍旧保持着玉手托腮的姿势。

    他自幼修习武功，听力远超旁人，因此把沿街酒肆之中的那些话，尽数听到了耳朵里。

    “婚礼啊……”

    幕昔年微微合上双眼。

    “虽说是个顽劣草包的妹妹，可到底也是唯一的亲妹妹不是？我这做弟弟的，倒要亲自试探一番，瞧瞧那魏化雨是否果真有本事，把你从镐京城娶走……”

    他轻声念叨，眉眼之间皆是恶意轻笑。

    ……

    幕昔年抵达皇宫时，自然有宫女急匆匆前来通报鳐鳐。

    小姑娘正指挥宫女们把自己的香料罐子一一包裹好呢，闻言，愣了很久才回过神。

    她没料到，她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双胞弟弟，竟然会前来镐京！

    约莫是太久不曾见面，宫女请她去乾和宫时，她竟有些局促。

    她在宫里踌躇良久，才终于换了身稍微正式些的宫裙，姗姗往乾和宫而去。

    尚未踏进殿中，她就嗅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雪莲香。

    幼时的记忆，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

    少女在这香风中，忽然就安下心来。

    她拎着裙裾，缓步踏进殿中。

    琥珀色瞳眸，第一眼便看到了慵懒歪坐在大椅上的少年。

    四目相对。

    幕昔年与鳐鳐本是双胞同生，只是如今五年过去，因着性别不同，兼之这些年经历不同，因此容貌稍稍有些出入。

    最大的不同，乃是那双眼睛。

    鳐鳐随沈妙言，生了双妙丽圆眸，只眼尾微挑，勾出些许妩媚风情来。

    而昔年的眼睛则随了君天澜，乃是大周皇族传统的丹凤眼，搭配挺鼻樱唇，加上那身雪腻肌肤，颇有些盛世美人的味道。

    端坐在上座的君念语淡淡道：“这是你弟弟昔年，特意千里迢迢前来参加你婚宴的。”

    慵懒的美少年，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比鳐鳐略高些，穿着的大氅上镶嵌有一圈厚实的雪白貂毛，因此瞧着格外雍容华贵。

    只是面对鳐鳐，却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除夕之前就欲要来寻姐姐，只是北幕那边大雪封山，原本半个多月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一个多月。如今才赶到，少陪了姐姐很多时间呢。”

    鳐鳐听他唤姐姐，不觉失神。

    她记得幼时，这个同胞弟弟可是从未唤过她姐姐的。

    她还在出神，君念语微蹙眉尖，轻咳嗽了声。

    小姑娘回过神，连忙回了幕昔年一礼，“今夜雍华宫设宴，昔……昔年若是有空，可以过来参加宴会……”

    “却之不恭。”

    少年笑意柔柔。

    今夜雍华宫设得乃是家宴，参与之人以君念语牵头，都是镐京这边的亲朋好友，包括谢陶、张祁云、安似雪等人，也都到齐了。

    鳐鳐喝得有些多，等家宴结束，小姑娘独自醉倒在寝殿深处，四周博古架上的香丸罐子皆都大开，各式香气弥散在寝殿内，融合在一处，醉生梦死般叫人沉迷。

    鳐鳐手边倒着个酒坛子，晶莹酒液在月光中折射出剔透光泽。

    她双眼紧闭，晕乎乎中，总觉得哪里缺了点儿东西，心底深处空落落的。

    半梦半醒间，一颗冰凉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地。

    她呢喃：“娘亲……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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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2章 公主大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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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亲消失多年，无数个夜晚，她不知有多么想念他们。

    如今她即将出嫁，所有人都来送行，却独独不见她的爹娘。

    她很想念他们，真的很想念……

    小姑娘翻身向里，在出嫁前的夜里，低声啜泣。

    月上柳梢，已是子时。

    雍华宫的宫女们皆都连夜忙着完备明日的大婚，反复检查着每个环节与布置，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错漏和懈怠。

    而负责照看鳐鳐的几名大宫女，以杏儿牵头，还在隔壁偏殿喝茶说话，压根儿不曾想过，她们的公主殿下此刻有多么孤单。

    寂静的寝殿深处，忽而传来一声叹息。

    只见地面那晶莹剔透的酒液里，倒映出一双人影。

    男人身着墨金勾山茶花纹大氅，怀里拥着的姑娘，穿绯色琵琶袖袄裙，白嫩小脸清丽绝伦。

    神出鬼没来到这里的，竟是君天澜和沈妙言。

    沈妙言走到鳐鳐身畔，怜惜地摸了摸她醉得酡红的脸蛋。

    小姑娘似是浑然不觉，一颗悬而未落的泪水，慢慢从眼睫上滑落，落在沈妙言的指尖。

    沈妙言一阵心疼，从宽袖中取出绣帕，替鳐鳐仔细擦干净泪水。

    她把鳐鳐扶到绣榻上，认认真真地给她宽衣梳洗。

    这么多年，她欠鳐鳐太多。

    君天澜端坐在大椅上，默默看着他的妻女。

    他们身份特殊，因此并不打算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

    无论对他还是对妙妙而言，这般悄悄地看上一眼，就已经很满足了。

    沈妙言给鳐鳐换了身舒适干净的中衣，便坐在床榻边，心情复杂地看着小姑娘的醉颜。

    岁月往往在一晃神的时候，就驶出很远。

    恍惚中，她只觉得似乎她与四哥只离开了几个月，可他们的女儿，分明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想着，从颈间取下一把制作精细的青铜钥匙，小心翼翼挂在了鳐鳐的脖颈间。

    “那是什么？”

    君天澜挑眉。

    沈妙言笑容顽皮地转向他，“我当年在魏北时，好歹也做了几年的女帝，悄摸摸积攒下来的财宝，可不下于你的国库。而那些财宝我都未曾带来中原，皆都藏在明天宫底下呢。虽则那处宫殿后来被烧成了废墟，可深埋地下的财宝，应还是完好的。我啊，就是特意把那些财宝留给鳐鳐的。”

    寝殿中的灯火早已燃尽，只剩下透窗的月光，把室内照得恍若白昼。

    君天澜端坐在大椅上，只觉自己娶的这小女人，笑得就像是只狐狸。

    他唇角无奈弯起，丹凤眼底皆是宠溺。

    眼见着时辰不早，他才催促道：“妙妙，咱们该走了。我在楼外楼订了临街的雅座，应能看见他们大婚。”

    “好。”

    沈妙言俯身亲了亲鳐鳐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蛋，才依依不舍地随君天澜离去。

    原本该在睡梦中的鳐鳐，悄悄儿地睁开眼。

    她坐起身。

    寝殿中空空如也，仿佛那两个人从未来过。

    她怔怔的，抬手摸了摸胸口挂着的青铜钥匙，忽然鼻子一酸，就捂住脸大哭出声。

    镐京城的皇宫，一重重宫殿高低错落，卷檐翘角，壮观巍峨。

    黎明之前，晨雾在宝蓝曦色中蔓延。

    巍峨宫殿内，灯火微明。

    君念语站在窗畔，丹凤眼含着眷念，正遥遥注视着一个方向。

    那里，有墨衣男人抱着姿容清丽的姑娘，仿佛一滴融入清水的烟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宛若冯虚御风的神仙眷侣。

    不过惊鸿一瞥，却令这位年少的皇帝，久久不曾收回视线。

    那张总是淡漠如冰的面庞，更是浮现出罕见的、孩子气的委屈。

    “父皇，母皇……”

    他轻声呢喃。

    片刻后，他握了握拳，“你们放心，今日这场婚宴，儿臣一定操办得漂漂亮亮，送妹妹风风光光地出嫁……”

    他细声念着，眼角竟有些微湿润。

    而与这处宫殿遥遥对望的高楼处，披着狐裘的美少年，也正对着君天澜和沈妙言消失的方向出神。

    小太监邓葱原是进来唤他起来的，踏进内殿，就见自家主子竟已经起了，还站在窗口发呆。

    对他而言，他家主子不睡懒觉，这真是极为稀罕的怪事。

    他上前，笑道：“主子，您今儿这么早站在窗口，莫非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幕昔年白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转身往床榻上一坐，“去，给朕把礼服拿来。”

    “得嘞！”

    这厢两位少年皇帝已然开始忙碌起来。

    雍华宫内，季嬷嬷带着二十二位宫女鱼贯而入，把睡回笼觉的鳐鳐从暖帐里挖了出来。

    四十岁的季嬷嬷，天生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举止言行从无半点儿差错，端严得令人肃然起敬。

    她盯着醉眼惺忪的少女，冷声道：“寻常姑娘出嫁，三更天便得起来准备。因着公主大婚就在宫里举行，所以特意允了公主多睡一个时辰。怎的公主还是这般睡态？须知，公主乃是要做皇后之人，当以身作则、循规守矩，好使后宫效仿。而你如此懈怠，睡到――”

    “好了好了，本宫知道了！”鳐鳐皱着小脸，拿小手指掏了掏耳朵，“本宫这就起床，季嬷嬷不如先出去给本宫准备早膳？”

    她懒得听这嬷嬷唠叨呢。

    季嬷嬷哪里看不透她这点儿小心思，未曾理睬她的话，已然开始有规有矩地叫宫女们为鳐鳐梳妆打扮。

    她原是乾和宫的掌事嬷嬷，从天子出生起，就照看在了他身边。

    因着格外忠心，再加上熟稔宫里规矩，所以才被君念语拨给鳐鳐，指望她能在魏北那边，也能够好好照看鳐鳐。

    所以季嬷嬷的身份格外高，便是鳐鳐，也无法忤逆她的意思。

    嫁衣繁琐，凤冠贵重，鳐鳐整整被折腾了一个时辰，才终于绘好妆面，穿戴好凤冠霞帔。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君佑姬、白圆圆、小晚卿等姑娘家都携带重礼进了雍华宫，欢欢喜喜地给鳐鳐添妆。

    小姑娘坐在绣墩上，还未曾盖上喜帕。

    她同这群闺中密友说着悄悄话，正热闹时，一名小宫女匆匆跑进来，大喊道：“吉时到了！吉时到了！公主殿下，魏帝陛下的迎亲队伍，已经到雍华宫外了！”

    妆容精致艳绝的姑娘，下意识望向殿外。

    她自然是瞧不见魏化雨的。

    然而不知怎的，脸颊却已经开始发烫，一颗心更是蹦得极快，几乎快要跳出嗓子口。

    双手紧张地绞在一块儿。

    不知太子哥哥他……

    今日，

    会是什么模样？

    ，

    十五章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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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3章 公主大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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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怀揣着紧张，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小晚卿捧着红漆托盘，颠颠儿地跑了过来。

    她睁着一双乌黑的圆眼睛，奶萌声音娇软可爱：“鳐姐姐，苹果！”

    托盘上的苹果圆润红艳，因为十分新鲜的缘故，所以闻起来很是香甜。

    鳐鳐不知所以然，拿起苹果就咬了大口，赞道：“还是小晚卿心疼姐姐，知道姐姐忙得连早膳都没来得及吃，特意拿苹果给姐姐！”

    说着，囫囵吞枣般，把那颗圆滚滚的苹果啃了个干净。

    寝殿中的众人愣了许久，白圆圆首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你们笑什么？”

    鳐鳐擦了擦唇瓣，满脸娇憨懵懂。

    立即有宫女上前，替她补妆。

    白圆圆解释道：“这苹果乃是新娘捧在手里的东西，寓意着平平安安，不能吃的。”

    君佑姬起身，从自己送的添妆礼物里，取出个锦盒，打开了递给鳐鳐，“早就料到你会如此，特意备了玉瓶。玉瓶和苹果的寓意是一样的，拿着，不许摔碎了。”

    鳐鳐羞愧难当，急忙接过玉瓶，好好儿地揣在怀里，再不敢乱动。

    雍华宫外传来热闹的欢呼声，大串鞭炮噼里啪啦作响，伴着男眷们调笑唤门的声音，已是闹了起来。

    寻常公主出嫁，或许规矩严谨，讲究肃静严整，可到了鳐鳐这里，因着君念语存着叫鳐鳐高兴的心思，所以并不拘宫规，任由那一大票纨绔们放肆笑闹，叫里面那新嫁娘听了，也能高兴高兴。

    朱红色的雍华宫宫门高大巍峨，此刻正紧闭着。

    魏化雨的迎亲仪仗停在宫门外，极为庞大奢靡，他自个儿并未骑马，而是骑在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背上。

    正是当年沈妙言送他的狼，雪团子。

    雪狼体型庞大不下骏马，浑身上下剽悍健硕，无一丝赘肉。

    冰蓝色狼眼流转之间，霸道尊贵，宛若狼王。

    可一眼望去，率先注意到的却是骑在它背上的少年。

    少年身着火红色新郎服，窄袖黑靴，潇洒利落。

    发束红缎带，几根编织精细的发辫上串着小金珠，正闲闲垂落在胸前。

    十七八岁的面庞，英俊冷峻，有着中原公子们所不曾有的高鼻深目，唇角轻勾的模样，分外邪肆俊美。

    而他身形高大，带着大漠戈壁那凛冽苍茫的味道，如松如楠，同那些讲究儒家礼法的书生们浑然不同。

    却更加令女人倾慕。

    此时此刻，魏化雨含笑望着那两扇紧闭宫门，高声道：“朕前来接小公主，小公主却怎的不开门？乖，快些把门打开，朕给你糖吃。”

    他的声音赋了内劲，因此极有穿透力，令坐在寝殿内的女眷们皆都听见了。

    她们都觉得这魏帝似是一匹饿狼，正哄骗着唤那小白兔给他开门，因此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鳐鳐脸蛋绯红，骂道：“半点儿规矩也无，真叫我丢脸。”

    “你自己还不是？”白圆圆呛了她一句，“谁家新嫁娘睡到天快亮才起？还把捧着的苹果也给啃了，也就你心大。”

    鳐鳐不好意思地抬手捂住脸蛋，悄咪咪地笑弯了眉眼。

    君佑姬面容冷清，从容地站起身。

    虽则素日里她只爱穿淡色衣裙，可今日到底是最好姐妹出嫁的日子，因此少女还是换上了一袭水蓝绣红牡丹长裙，连珠钗都用的红珊瑚珠，瞧着比平日里多了许多娇俏。

    她抬步踏出门槛，对着宫苑，同样在声音里赋了内劲，缓声道：“我堂姐并非常人可以娶得了的，你若要迎娶，得先过我这关。”

    说罢，微一拂袖。

    外面众人，只见紧闭的朱红宫门缓缓打开。

    入目所及，乃是宽阔的华美宫苑。

    只是那宫苑里，却在各处堆积着奇怪的卵石，大的有人高，小的也有簸箩大小，瞧着十分奇怪。

    二十丈远的地方，霜发童颜的少女在宫檐下盈盈而立，难得流露出一抹笑颜，对魏化雨抬手：“魏帝请。”

    竟是不曾说她这关的规矩。

    魏化雨注视着那些堆积各处的奇怪石头，眯了眯眼。

    旋即，他侧目，“风玄月。”

    一身品蓝道袍的年轻男人，欢快地窜了出来。

    他摇着把折扇，一一扫视过怪石，笑眯眯望向君佑姬，“没想到有生之年，贫道竟能观看到活生生的太极八卦阵，佑姬妹妹，贫道对你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五体投地倒是不必，你们只需解开这阵法，便算是过了我这关。否则……”君佑姬歪头，“今儿怕是得劳烦魏帝空手而归了。”

    “贫道这人，可是要为君主两肋插刀的，怎能叫他娶不到媳妇呢？”道士少年“唰”一声合拢折扇，信步走向石头阵，“易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有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而变六十四爻，从此周而复始变化无穷。此八卦阵瞧着简单，然而唯有行走其间，才能感受到它的精妙和变幻。”

    素来顽劣不着调的小道士，在提及这些时，俊秀寻常的面庞莫名就染上一层光晕。

    看起来自信而强大，令人拜服。

    他衣带当风，随意从石头前走过，稍微挪动其中几块，使得整个八卦阵现出一条生路来。

    他沿着这条生路，终于顺利来到君佑姬面前。

    他站在台阶下，仰头望向那个冰霜雕琢般的少女，摇扇笑问：“如此，佑姬妹妹可满意？”

    君佑姬挑了挑眉尖。

    她布八卦阵，乃是用石块代替军队。

    而风玄月显然很明白她的用意，三言两语之间，就拨动了那些石块。

    若放在行军打仗里，他便是用他的军队，在她的阵法中闯出了一条生路。

    少女笑了笑，主动抬手，对远处的魏化雨做了个“请”的姿势。

    围观众人立即爆发出一阵掌声，由衷地敬佩起这个来自魏北的道士少年。

    第一关算是过了。

    魏化雨骑着雪狼，不慌不忙地穿过八卦阵，来到宫殿前。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圆圆慢悠悠踏出门槛，手中端着张红漆托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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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4章 公主大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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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盘精致，上面摆着五只碧玉小碗，碗中盛着晶莹剔透的水液，看似不过是寻常净水，可因为是端在白圆圆手里，观礼的人便知道那水液不同寻常。

    白圆圆注视着魏化雨，“酸甜苦辣咸五味，请魏帝挑选一杯饮尽。”

    魏化雨何等眼力，纵便对白圆圆不熟悉，通过四周人的态度，也知晓那水液并非寻常五味那么简单。

    他唇角勾起，“左连城。”

    一位年轻男子，应声站了出来。

    他穿白衣，头戴幂篱，幂篱垂下的白纱布遮住了他的面容，因此令人看不清楚他的脸相。

    可行走之间，白衣飘飘，竟颇有几分隐士公卿的味道。

    大周这边的纨绔们纷纷噤声，暗道魏北那边奇人异士众多，这一位，也不知是干啥的。

    白衣男子，在众人们的注目中，缓步踏上台阶。

    他在白圆圆面前站定，一一拿起五只玉碗轻嗅，嗓音清凉如水：“百舌草，黄魁，蘅蕨藤，淮灵子，斗樨……好一个酸甜苦辣咸。”

    随着他说完，在场众人尽都震惊。

    稍微有些药理知识的人都知晓，这五种草药蕴含剧毒，沾染上哪怕一点，也都会当场毙命。

    他们再望向那红漆托盘时，目光越发复杂。

    这哪里是成亲来着，这分明是送命来的啊！

    左连城丝毫不在乎众人的议论纷纷，朝白圆圆一抱拳，道了声“得罪”，便伸手端起一碗水，倾倒了约莫四分之一去别的小碗。

    继而，又把那只混合过两种毒药的水，倒了些到另一只水碗里。

    如此反复十回，他亲自端起正中间的一碗水，奉到魏化雨面前，“皇上。”

    这是要魏化雨喝这碗水的意思了。

    众人立即沸腾起来，嚷道：“喝什么喝，这水混合了那些骇人的毒草，怎么能喝？！”

    “不错，快快丢了那碗水，好好的大婚，可莫要变成丧礼！”

    说话间，已有热心的人冲了过去，欲要阻止。

    可魏化雨却伸手，大大方方地接过了左连城手里的水碗。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如同饮酒般，豪迈地一饮而尽。

    白圆圆鼓了鼓掌，笑道：“魏帝手下，果然养了许多能人异士。调和五种剧毒，致使它们的毒性被彻底中和……饶是我白圆圆，也不得不敬佩这位公子好本事。”

    左连城客套般，朝她拱了拱手，便退居到人群中。

    魏化雨则扔掉玉碗跃下狼背，三两步踏上台阶，直接推开了紧闭的殿门。

    然而殿中空空如也，鳐鳐并不在其中。

    白圆圆道：“鳐鳐在内殿，魏帝这边请。”

    说着，带领魏化雨穿过这座宫殿。

    众人皆都跟在后面，来到这座宫殿尽头，就看见殿门大开，正对着的，乃是座格外华贵雅致的宫苑。

    宫苑中遍植奇花异草，在这初春里萌芽生花，美不胜收。

    宫苑尽头乃是座异常精致的宫殿，飞檐翘角，雕梁彩绘，正红色宫灯在檐下悬成一排，流苏轻曳，分外华美。

    一道红毯连接了这两座宫殿，站在红毯尽头的男人，不是君念语又是谁。

    他负手而立，看着魏化雨，俊脸上毫无意外。

    此刻，他身后的寝殿内。

    姿容艳绝的美少年，身着狐裘大氅，雍容而清贵。

    他指尖挑着一张喜帕，望向鳐鳐的目光分外柔和，“我给姐姐盖上喜帕？”

    鳐鳐乖巧地点点头，一双妙目不时透过珠帘，欲要看她未来的夫君。

    然而她坐在寝殿深处，自然是看不到魏化雨的。

    幕昔年把她的紧张与期待都看在眼底，忍不住笑了笑，仔细给她盖好喜帕。

    他如同寻常百姓家的兄弟般，直接把鳐鳐背了起来。

    鳐鳐轻呼一声，等回过神，才发觉这位与自己同岁的双胞弟弟，后背竟也如此宽阔了。

    背着她，一步步朝外走去，极稳。

    幕昔年目视前方，声音温柔：“多年不曾与姐姐团圆，总觉亏欠姐姐许多。今日能背姐姐出嫁，我很高兴。”

    鳐鳐记得，这个胞弟幼时极爱撒谎。

    可如今，他的语调分明真心实意，无比坦诚。

    是啊，她虽与爹娘、太子哥哥分离，可身边好歹还有个兄长。

    虽说这些年她与兄长是吵吵闹闹、磕磕绊绊过来的，但总归也很热闹不是？

    但昔年……

    他深居北幕，再加上皇叔叔自戕于天山寒池，也不知这些年来，他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究竟是如何孤单度过的。

    五年前，他亦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啊！

    少女想着，环住幕昔年脖颈的手，忍不住收紧些许。

    殿门就在眼前。

    幕昔年抬眸望向远处那个红衣少年，笑道：“我为姐姐准备了五百担嫁妆，北幕虽在极北之地，物稀贫瘠，然而供养姐姐的金银朱贝，却还是有的……若以后那魏化雨敢欺负你，你就写信去北幕，北幕虽称不上天下第一强国，可为姐姐讨回公道的千军万马，却也还是有的。”

    少年语调平静。

    鳐鳐却感动莫名。

    她轻声道：“多谢。”

    “姐弟之间，无需言谢。”

    幕昔年说着，抬步跨出了殿门。

    君念语上前，牵住鳐鳐的手。

    鳐鳐透过喜帕下方的空隙，瞧见这位兄长穿崭新的祥云龙纹皂靴，纤尘不染的袍摆上绣着精致的碧天海浪纹。

    这是身为帝王，最为正式的礼服。

    鳐鳐心中一暖。

    君念语牵着她，踩在红毯上，一步一步，朝魏化雨走去。

    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魏北远在千里，若现在悔婚，还来得及。”

    鳐鳐怔了怔。

    旋即，鼻尖一酸。

    这位总是同她斗嘴的兄长，当初死活不肯让她与花思慕退婚，总搬来各种各样的大道理教训她，说什么做人要守信，又说什么退婚了会有损花家颜面，到时候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他可不会护着她。

    可临到她真正出嫁了，这兄长却还要细细再问一句……

    鳐鳐声音晦涩，“我若退婚，于魏北颜面有损。届时，太子哥哥可是要与兄长拼命的。难道哥哥就不怕麻烦吗？”

    君念语面无表情，只是牵紧了她的手，“便是魏北百万大军渡海而来，只要是为你，为兄又有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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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5章 公主大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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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地的刹那，鳐鳐死死咬住唇瓣。

    泪水，终于无法自抑地顺着面颊滚落。

    “哥哥……”

    她哭着，终于在这么多年里，真心实意的，好好唤了一声哥哥。

    君念语细声：“你从前念着的那座紫檀木碧玉屏风，国库里珍藏的那只前朝浴缶，还有那座母后用过的梳妆台，我都给你放在了嫁妆里。你还想要什么，告诉为兄，只要能寻到，为兄定然都给你寻来。”

    鳐鳐眼泪落得更凶。

    屏风、浴缶什么的，都是她前两年逛国库时发现的宝贝。

    她想搬到雍华宫，却被君念语骂了一顿，数落她奢靡无度。

    可如今……

    最怕她奢靡不起来的人，反而成了她兄长。

    她可是知晓的，为了给她弄更多嫁妆，她的兄长几乎搬空了小半座国库，引得朝臣们怨声载道，好似挖了他们的祖坟似的。

    少女一颗心又甜又苦，软声道：“谢谢哥哥……”

    红毯的路，已经走到尽头。

    君念语牵着鳐鳐，在魏化雨面前站定。

    他直视这位妹夫的双眼，一字一顿：“不可欺我妹妹，也不许令其他人欺负我妹妹。否则，穷尽我大周兵力，我也要荡平魏北，取你魏化雨项上人头！”

    魏化雨倒是比平日里少了些许轻佻。

    他退后一步，竟是格外郑重的，对这位大舅哥作揖行礼。

    他并未说话，只用一举一动，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君念语纵有千万般不舍，然而吉时已到，他只能把鳐鳐交给魏化雨。

    魏化雨朝小姑娘伸出手。

    鳐鳐睁着朦胧泪眼，透过喜帕下方的空隙，瞧见那个少年伸过来的手，虽则指腹和掌心间带着粗糙的薄茧，可骨节分明，仍旧分外好看。

    她知晓的，这只手，很有力道。

    如同他这个人般，可以给人安全感。

    小姑娘低低啜泣了声，小心翼翼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放在魏化雨的掌心。

    魏化雨垂着眼帘，看见少女的手白嫩绵软，触感比上等的丝绸还要舒服。

    俊脸上便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容，他慢慢合拢手指，最后紧紧扣住鳐鳐的小手。

    就在鳐鳐以为他会把自己送进喜轿时，忽而眼前一亮。

    少年的另一只手，竟然直接掀开了她的喜帕！

    四目相对，她怔怔望着少年，只见他笑得温柔，“小公主今日甚美。”

    话音落地，不等鳐鳐有所反应，便直接把她拦腰抱起，跃上了雪狼的后背。

    极有灵性的巨狼，温顺地载着两人，转身往雍华宫外而去。

    四周观礼的人都懵了，可怜李斯年一把年纪，拄着拐杖去追赶魏化雨，喊道：“魏帝万万不可！此法有损礼制啊，还请快把公主放下来！赶紧上花轿才是正途！”

    其他老些的臣子们也纷纷跟在后面跑起来，大喊着叫魏化雨停下，万万不可违背成婚时的规矩，一时间雍华宫外一群老臣兔子似的飞快奔走，颇为壮观。

    骑在狼背上的少年，回眸一笑：“我魏北的皇后，岂能与寻常人那般成亲？不就是出宫游个街吗？坐在花轿里多没意思，我的女人，自然有权力特立独行！”

    一群前来迎亲的魏北豪族，纷纷跟着喝彩，只觉自家皇帝霸气非凡，便是成个亲，也与旁人不同呢！

    而大周那群老臣气个半死，到底追不上魏化雨，只得气哼哼地目送他们朝皇宫外而去。

    幕昔年不知何时走到君念语身边的，笑容温和，“皇兄以为，这段姻缘，将会如何？”

    “天尚不可知，朕又如何能知？”

    君念语淡然。

    幕昔年笑了笑，抬步往举办婚礼的那座行宫而去。

    新婚宫殿设在皇宫西北，布置得极为富丽堂皇。

    魏化雨等迎亲队伍，须得从东宫门出去，沿着镐京城最繁华热闹的街市转一圈，再从西宫门进来。

    如此，也好叫百姓们普天同庆，瞧瞧热闹。

    鳐鳐坐在魏化雨怀中，扑面而来都是春寒料峭的风。

    可她并不觉得冷。

    “太子哥哥……”

    她心中有千言万语，可一张口，就不知该说什么。

    魏化雨搂着她的腰，亲了亲她的脸蛋，似是安抚。

    春寒料峭的镐京街头，巨大的雪狼载着一对身着红衣的璧人，如同来自大漠深处的火焰，就这么刮了过去。

    张扬，

    肆意，

    带着欲要把爱情宣告天下的气势。

    便是临街的百姓，也皆都被这份热情感染，纷纷兴致勃勃地议论恭祝。

    楼外楼雅座，身着墨衣的男人立在窗畔，双指夹着一碟酒，目送那对特立独行的新人远去，眼底浮现出老父亲般的无奈宠溺，可唇角却始终是弯起的。

    沈妙言站在他身侧，捧着盘点心吃得正欢，目送鳐鳐和魏化雨远去时，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更是笑弯成了月牙儿，“我总说他们登对，你偏不信。怎么样，今儿瞧着你的好女婿，四哥可满意？”

    她说着，仰起小脸望向男人。

    多年未见，她瞧着魏化雨，也觉时光过得很快。

    昔日那个总是心思深沉的小雨点，如今终于长成男人模样。

    他生得那般高大英俊，格外有男子气概，不愧是魏北的帝王，比中原那些个满是脂粉气的儿郎，更能保护鳐鳐呢。

    君天澜把她搂在怀里，“满不满意的，不都嫁了吗？咱们做爹娘的，也唯有祝福。”

    他与沈妙言在子女的问题上，如今意见相当一致。

    那就是尊重孩子们的选择，绝不再强迫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两人正腻歪着，雅座紧闭的雕花门，忽而被人推开。

    天然娃娃脸的贵妇，手持美酒踏进来，甜美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嗔怪：“一跑就跑出去多年，如今好容易回来，却连声招呼也不知道打。枉我把你当挚友，妙妙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沈妙言闻声惊讶，转过身，瞧见来人身着云碧色缎裙，娇俏可人的模样，不是谢陶又是谁？

    她惊喜不已，忙奔过去握住她的手，“陶陶？！你怎知我们回来了？！”

    “妙妙刚到镐京时，可是在花好月圆楼下榻的，那是大叔的地盘，我如何就不知晓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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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6章 帝王闹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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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陶笑着，把手里捧着的美酒放在桌上，“这是大叔酒窖里最好的女儿红，我与妙妙多年未见，今日定要大醉一场，才不负平生意！”

    说话间，张祁云也跟了进来。

    蓄着儒雅美须的男人，乃是当朝首屈一指的正一品相爷，府中积蓄的财富，称之为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可是在君天澜面前，他仍旧恭恭敬敬，朝他郑重作揖。

    君天澜虚扶一把，示意他不必拘礼。

    四人刚坐下，外面再度传来脚步声，紧接而来的，竟是安似雪、白清觉、韩棠之、张晚梨等人。

    沈妙言又惊又喜，一一同他们见过礼，寒暄了好一阵，才重新落座。

    沈妙言环顾四周，只见故人们瞧着气色皆都不错，可见这几年过得甚好。

    她百感交集，竟莫名有了些泪意。

    谢陶斟酒的功夫，她偏头望向窗外，街面上仍旧吹锣打鼓，经过的乃是冗长不见尽头的迎亲队伍。

    昔日那些孩子，早已长大，也即将陆陆续续地成家立业。

    他们的故事或许临近尾声，可孩子们的故事，却刚刚开始。

    她莞尔一笑，收回视线，继续同满桌故人饮酒说笑。

    ……

    安乐宫乃是鳐鳐大婚的宫殿。

    她被魏化雨带进来，在正殿里与他拜过天地后，就被送去了布置崭新的寝殿。

    魏化雨则出去招待宾客，挨桌敬酒。

    外间的热闹不时传来，丝竹管弦声更是不绝于耳，令独自待在寝殿里的鳐鳐心痒难耐，恨不得也出去热闹热闹。

    可季嬷嬷宛若门神般守在门口，满嘴规矩廉耻，根本不放她出去。

    小姑娘惆怅不已，好在君佑姬等姑娘来了，陪她在殿中玩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离开。

    此时窗外早已日渐西斜，乃是黄昏。

    午间的宫宴早已撤下，换上夜间的宴席，宫女们捧着美酒佳肴往来不绝，正殿内歌舞四起，几乎要把皇宫内一年的热闹，都在此时用尽。

    魏化雨中午就敬了酒，尚来不及去寝殿探望娇妻，就被大群纨绔拉着，非得继续喝。

    好在他千杯不倒，想把他灌醉看笑话的人，最后自己倒是先成了笑话。

    寝殿内，鳐鳐送走君佑姬等人，自个儿趴在圆桌旁，认真地点燃了龙凤喜烛。

    薄金色烛火跳跃着，映出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蛋。

    她认真地注视着喜烛，这对喜烛长近三尺，烛身上精致雕刻着龙凤，乃是要燃到天亮的。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摸过喜烛。

    不知在期待什么，心中，竟有些雀跃的欢喜。

    而与此同时，安乐宫花园子。

    身着水红衣裙的少女独自立在游廊里，她生得鹅蛋脸，肤白貌美、身段窈窕，举止之间格外端庄自持，仿佛世家小姐般矜持高雅。

    然而来往宫人皆都知晓，这美人乃是魏帝身边的大宫女，锦瞳。

    素来文静聪慧、温婉大方的姑娘，不知怎的，在这黄昏天里，只站在游廊中出神。

    她盯着游廊外的水塘，只见三五条金色锦鲤从水底缓慢游曳而过，带出长长的水波纹，瞧着十分可爱。

    可这般美景，并不能叫她的心情变好。

    她伸手从廊外摘下一根小树枝，情绪沉重地把玩时，一道活泼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锦瞳姐姐，圣上和公主大喜的日子，你在这儿做什么？”

    锦瞳转身，只见出现在游廊一头的小宫女，容貌清秀，笑容甜美，仿佛山野间枝头上那成串的杏花儿。

    她认出这小宫女乃是鳐鳐身边伺候的，好似是唤作阿蝉。

    秀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笑容，她柔声道：“你是阿蝉吧？怎么不在寝殿陪你家公主，却跑到这里来了？”

    她说话时就像是个邻家大姐姐，声音仿佛流水，令人听了格外舒服。

    阿蝉含笑上前，“寝殿有季嬷嬷看着，轮不到我作陪。倒是锦瞳姐姐你，好端端的，你在这儿站着作甚？”

    “我看看游鱼。”

    阿蝉瞟了眼那几尾鲤鱼，嗤笑出声，“你和锦鱼姐姐自幼就跟在圣上身边，想来早已被圣上收为己用了吧？如今公主大婚，你不好好在殿中伺候，却跑到这儿来躲懒，我瞧着，你们分明是嫉妒公主！”

    她说完，锦瞳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盯着阿蝉，一字一顿：“饭可以乱吃，可有些话，却乱说不得！圣上娶妻，我比谁都要高兴，又怎会嫉妒公主？！”

    “是吗？”阿蝉变戏法儿般，从宽袖中取出些鱼食，不紧不慢地洒进水塘里，“我可是听公主私下里说了，她最厌恶你和锦鱼两个，她打算等回魏北后，就让圣上把你俩打发了配给侍卫呢。”

    锦瞳那张秀美的面庞，逐渐发白。

    片刻后，她才盯着阿蝉道：“你这小宫女，好大的胆子。你，究竟是谁？”

    阿蝉诧异抬眸，“我自然是侍奉公主的宫女。公主救过我，因此我会待她忠诚不二。锦瞳姐姐，你莫要怪我多嘴，无论圣上迎娶谁，你和锦鱼的存在，都是新皇后娘娘所厌恶的呢。要怪，只怪你俩身份低贱，不配封妃。小小宫女，将来自然要被人揉圆搓扁。”

    她说完，活蹦乱跳地走了。

    锦瞳独自站在风中。

    开春的风尚带着凉意，令她忍不住抱紧了自己。

    她抬眸，望向鳐鳐所居住的寝殿。

    她侍奉多年的帝王啊，终于也要有自己的皇后了。

    漂亮的杏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愁绪。

    从前那个少年的甜言蜜语依稀浮现在耳畔。

    两年前她及笄，因是宫女的缘故，不得操办什么宴会，便自己煮了许多佳肴，用来给她和妹妹庆祝。

    还用攒下来的金银，给她和妹妹各自置办了一套漂亮衣裙和宝石头面。

    及笄那日，也是开春的时候。

    她穿着崭新的衣裙，妆容齐整，欲要穿过御花园去给圣上送斗篷。

    却因为佩戴了过于华丽的珠宝，被一位爱慕圣上的世家贵女拦住，好生羞辱了两刻钟。

    正当她跪在地上无地自容时，那个她侍奉了十年的少年，恍若神祇般出现。

    他含笑，亲自把她扶起来，随手摘了枝桃花簪于她的鬓角。

    他对着那位嚣张跋扈的世家贵女，姿态随意，“非是锦瞳配不上那件珠钗，而是珠钗冰冷，配不上朕的锦瞳。春日里的艳色唯有桃花，朕瞧着，唯有这桃花，方能衬托我家锦瞳的美貌。”

    一番话，令刚刚及笄的锦瞳，心跳如小鹿乱撞。

    他是帝王，却愿意舍下身段，维护她这个宫婢。

    她怎能不感动呢？

    她无法自抑地爱上了她的帝王。

    哪怕心底深处明明白白地知晓，圣上他，不过是无心之举罢了。

    换做任何一个姑娘遭此羞辱，

    圣上他其实都会出手相帮。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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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7章 帝王闹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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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黄昏里，寒风料峭。

    身着宫女服制的少女，抱着双臂，慢慢蹲了下去。

    四周是闹喜的宾客，红彤彤的灯盏悬挂在檐下，正被宫女们一盏盏点亮。

    可那样的热闹，

    终究与她无关。

    在一个人的孤寂里，她深埋下心底的暗恋，深埋下那份岁月沉淀出的仰慕，打定了主意，今后只安安分分做个宫女。

    只要能每日里看见她的帝王，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啊！

    ……

    寝殿。

    幕昔年不知何时过来的，对守在门外的季嬷嬷吩咐道：“朕有些话要与姐姐细说，你先退下。”

    季嬷嬷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退了下去。

    少年咳嗽一声，推门而入。

    鳐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圆桌边，见他进来，忙惊喜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外面的酒宴已经结束？”

    幕昔年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扫视过那对长长的龙凤喜烛，“外间正热闹，没有两个时辰，哪里会结束？”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自己这位嫡姐身上。

    容貌清丽绝伦的小姑娘，像极了娘亲。

    只是那双眼还不曾经历过世事，仍旧清澈干净得不得了。

    他忽而笑了笑，挽袖给鳐鳐斟了一盏茶，“姐姐性子柔弱，嫁到那么远的地方，我真怕你被人欺负……”

    他似是寻常唠嗑儿般，同鳐鳐细细说道。

    鳐鳐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喝了小口，小脸上呈现出一股子坚决来：“爱一个人，就会接纳他的一切。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他荣辱与共。若我配不上他，我就会用尽十二万分的努力，让自己成为足够配得上他的人！昔年，我会成为像娘亲那般厉害的人物，叫魏北的豪门世族，都不敢看不起我！”

    小姑娘掷地有声，可见她的确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幕昔年轻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片刻后，鳐鳐便觉头晕目眩。

    她皱了皱眉，看了眼手中杯盏，又不解地望向幕昔年。

    少年起身，从她手中取下杯盏，嗓音仍旧温和：“姐姐可莫要怪我，我啊，与君念语不同，我可不能叫那小子轻而易举就娶到姐姐呢。”

    他说着，注视着彻底晕厥过去的鳐鳐，春花秋月般俊俏的面庞上，逐渐现出一股子恶劣腹黑。

    ……

    魏化雨终于打发了那群闹喜灌酒的宾客，步履略微有些踉跄，朝新房这边而来。

    月影阑珊，宫檐下的红绉纱灯盏轻曳着，淡红光晕洒落少年两肩。

    他于月下推门，只见房中点着两根长长的龙凤喜烛。

    他的小公主，身着火色嫁衣，盖着张大红喜帕，乖乖巧巧坐在床沿边，正等着他的归来。

    来自大漠深处的少年，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不知吃了多少苦。

    然而在今夜，在他新娶的娇妻面前，他觉得这些年的苦并没有白吃。

    每一道伤疤都促使他强大，每一道艰难的坎儿，都历练着他的心性，促使他成长为睥睨群雄的帝王。

    这样的他，才有资格千里迢迢远渡狭海迎娶小公主。

    这样的他，才有能力于那群狼环伺的境况中，保护他的小公主。

    少年喝了太多酒，醉眼朦胧地踏进门槛，随手从背后关上了殿门。

    寝殿内并没有伺候的宫女，大约都被鳐鳐遣走了。

    正好，他也不希望殿里，还有其他人旁观。

    他想着，走到了床榻边。

    大红喜帐高挂，烛火朦胧，身侧的小公主不知怎的，竟是格外的乖巧，动也不动一下。

    他唇角勾起一点儿邪肆的弧度，“幼时就想着，这个小粉团子如此可爱，我必定要一生守护。最好，把她娶了做太子妃，叫她生生世世，都只能跟我一个男人。”

    顿了顿，他又道：“如今我终于得偿所愿，娶你为妻……小公主知道否，魏北的皇族，虽也有三宫六院的，可帝王从来情深，爱一个人，便此生里就只爱她一个人。我父皇如此，我，也如此。”

    少年平日里惯会油嘴滑舌，无论对哪个女子，便是对市井里卖菜的妇人，也总能玩笑着说出几句调戏的话。

    可今时今夜，他说了这几句，竟再也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来。

    “我爱你”对他而言，乃是一种承诺。

    这样的承诺，在新婚之夜说出一次，便也就足够了。

    再多的话语，不过都是累赘。

    魏化雨伸手揽住新嫁娘的纤腰。

    他并未急着去揭那张喜帕，总归，已经揭过一次了不是？

    另一只手熟稔地扣住新嫁娘的后脑，他寻到她唇瓣的位置，隔着喜帕，就这么吻了下去。

    蜻蜓点水的一吻，却久久停在对方的唇瓣上，不肯离开。

    “鳐鳐……”

    他抬眸，试图透过红纱喜帕，看见少女的双眼。

    只是鳐鳐大约很是娇羞，只闭着眼睛，隐约能够瞧见眼睫毛颤抖得厉害。

    “也不是第一次了，鳐鳐怎的还如此害羞？”

    魏化雨说着，把新嫁娘压倒在床榻上，膝盖熟稔地分开她裙摆下的双腿，辗转于她的唇瓣，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去解她的腰带。

    似是嫌弃那张喜帕碍事，魏化雨吻着吻着，便直接抽出喜帕，扔到地上。

    重又贴上那柔软的唇瓣，微一抬眸，正好四目相对。

    正看着他的眼睛的，乃是一双狭长雅致的丹凤眼。

    眼底，

    含着浓浓的戏谑。

    素来聪慧过人的年轻帝王，在这一瞬间有些懵逼。

    下一刻，他骤然弹跳而起，动作利落地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直接恶狠狠架上幕昔年的脖颈，咆哮道：“幕昔年，你他妈有病？！”

    吼完，一阵作呕，忍不住狠狠擦拭起自己的唇瓣。

    幕昔年眼神无辜。

    他穿着鳐鳐的嫁衣，妆容极为精致，加上与鳐鳐本就是同胞而生，容貌上颇有四五分相像，因此才没被魏化雨认出来。

    修长细白的指尖，小心翼翼捏上那柄剑刃，他笑得丹凤眼都弯了起来，“瞧姐夫说的，我不过是替姐姐试探下你迎娶她的诚意，如何就有病了？”

    魏化雨看见他这张脸就恨不得乱刀剁坏了，紧握住剑柄，冷声道：“人呢，鳐鳐被你弄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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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8章 帝王闹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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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昔年坐起身，揉了揉面颊，“我把她藏起来了，就在镐京城的某个地方。你若有心，想必很快就能找到。”

    他天生一副春花秋月的俊俏面庞，只可惜幼时就被君舒影养得有些歪。

    再加上后来君舒影跳天池自戕，给当时只年仅十岁的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这些年来，他独居北幕，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每日里理完朝政，就独自坐在檐下，注视着远处的天山发呆。

    这样孤僻的环境里，养出来的自然是怪异扭曲的性格。

    魏化雨眯了眯眼，剑刃朝幕昔年的脖颈凑近了几分，“我再问一遍，你把鳐鳐弄到哪里去了？！”

    “我说了，我是在为姐姐考验姐夫你迎娶她的真心。你若不愿花时间和心思去寻他，反而一门心思逼问我，那不如杀了我好了。”

    美少年油盐不进，不仅不害怕，还偏要往剑刃上凑。

    “操！”

    魏化雨怒骂一声，收剑转身，疾步离开了寝殿。

    到底也是小公主的亲弟弟，皇姑母的小儿子，便是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他也不能真的痛下杀手不是？！

    可怜风玄月还在酒席上玩闹呢，被魏化雨拧住衣领，直接把他从酒席上拖了出去。

    “把玄月门的所有暗卫全部叫上，朕要搜查镐京！”

    魏化雨脾气暴躁得很。

    毕竟，任谁被搅了洞房花烛夜，都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风玄月打了个酒嗝，满脸不解：“发生了啥？你要找啥，我拿寻龙尺做个法给你瞅瞅。”

    魏化雨觉得新娘子在眼皮底下丢了，乃是件非常丢人的事儿。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若再讲究面子，今夜怕是真的找不着他的小公主。

    少年怄着火，冷声道：“小公主丢了。”

    “啥？！”

    风玄月大惊，“公主殿下丢了？！在皇宫里，竟然丢了？！不是，皇上啊，你到底是怎么做事儿的？难道不曾派人保护公主？！这眼皮子底下，怎么就――”

    “闭嘴！”

    魏化雨没好气。

    他见着大周皇宫守护森严，鬼知道却有人监守自盗，自己人把自己人给偷了？！

    风玄月跟在疾步朝狼舍走去的少年身后，“嘿嘿”笑了两声。

    他跟着魏化雨的时间也不短，从前总觉得这人少年老成、城府极深，无论做什么事儿，总是运筹帷幄的样子。

    却没料到，他竟也有这般急不可耐的时候。

    而魏化雨似是料到他在想什么，未曾回头，只淡淡道：“今夜若找不回公主，朕就把玄月门上下所有人，都罚俸三年！”

    “诶？！”风玄月惊讶，“我说皇上，你这可是恼羞成怒？你不讲道理啊！”

    “朕偏是恼羞成怒，朕偏是不讲道理，你道如何？！”

    “我，我不能如何……”

    风玄月倒霉催地揉了揉脑袋。

    他家皇上天生不要脸，那脸皮比城墙还厚，又素来不讲道理只认拳头，他能如何？

    魏化雨来到狼舍，跃上狼背，催着雪团子迈出几步，又问道：“朕让你拿寻龙尺找人，你的寻龙尺呢？”

    风玄月从宽袖中取出那柄造型独特的黄铜尺，珍爱非常地吻了吻尺身，才认真地开始布局寻人。

    夜风中，魏化雨只瞧着那尺端抖得厉害，全然无法指向确定方位。

    他蹙了蹙剑眉，“什么情况？”

    “有高人在公主殿下身上布了阵法，使得我这边无法确定她具体的方位。”风玄月眼底现出一抹兴致，旋即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那黄铜尺终于颤抖得不再那么厉害，只晃悠悠指向北方。

    魏化雨挑了挑眉，骑在狼背上，一跃而出。

    风玄月收了宝贝的寻龙尺，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觉好笑，“竟也有这么急的时候……”

    这么说着，脸上却现出一股欣慰来。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在他眼里，魏化雨其实就像是他的弟弟。

    虽则偶尔暴虐，手段也常常出人意料，但他觉得他仍旧像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儿，所谓的心机深沉并非年龄使然，而是生存使然。

    他总是游刃有余地游离于朝堂之中，同那群世家周旋，同那些个野心勃勃的老臣们周旋，每一次的博弈，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赢下来一局。

    他仿佛并不在乎任何东西，因此才换来今日在魏北的地位。

    可是……

    当他遇见魏文鳐，便像是一尾蛟龙入了大海。

    终于，

    可以从他的眼睛里，

    看见光。

    这样的魏化雨，才是活着的魏化雨啊！

    ……

    在风玄月独自思考时，骑在狼背上的少年，早已风一般袭卷出皇宫。

    尽管知晓鳐鳐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但他就是想要尽快把她找回来。

    他喜欢她甜甜笑起来时的娇俏，也爱她嗔怒时那鼓起双颊的可爱。

    只有她在身边，他才是开心的。

    雪狼在黑夜中疾驰。

    狼背上的少年似是一团火焰，在长街的灯火中，格外耀眼。

    临街的雅座内，沈妙言正与君天澜吃宵夜。

    她透过窗，好奇地望着魏化雨满街问人，忍不住笑道：“昔年倒是可爱得紧，大婚之夜，却把新娘子给掳走了……你瞧小雨点那慌里慌张的模样，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呢。”

    这些年，他们游遍天下，却也没一直闲着。

    君天澜闲来无事，做起了天下间的大生意，还召集了夜凛等夜子辈的暗卫，专门培养了一个打探各路消息的情报局。

    便是皇宫，亦有他们的耳目。

    君天澜正给她剥虾，闻言，头也不抬地笑道：“甚好。”

    他到如今，仍旧看不惯这个魏北来的家伙呢。

    “好什么好？”沈妙言没好气，起身道，“我去给他点儿提醒，你可不许拦我。”

    说罢，宛若飞鸟惊鸿般，从窗内一跃而下。

    她从临街的小摊上买了张狐狸面具，优哉游哉地走到魏化雨身边，“听说，小哥在找人？”

    魏化雨一怔，望向近身的女子。

    这姑娘轻功极好，都来到他身边，他竟然才发现……

    他怀着一丝忌惮，淡淡道：“我在寻一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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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9章 帝王闹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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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那姑娘，长什么模样？”

    “国色天香。”

    沈妙言闻言，吃吃笑了起来。

    笑罢，她朗声道：“唯有牡丹真国色，小哥说的姑娘，莫非比那娇艳牡丹，还要好看？不知她是何人，是小哥的妻室吗？”

    “是我新娶进门的娇妻。”魏化雨回答着，一双眼，却忍不住地盯紧了跟前这位姑娘。

    尽管她戴着面具，可他总觉得，这姑娘似曾相识。

    沈妙言伸手摸了摸雪团子，庞大骇人的巨狼，竟然无比温驯地垂下脑袋，仿佛是在臣服撒娇。

    魏化雨不知想到了什么，英俊的眉眼，忽然一凛。

    沈妙言不等他说话，拍了拍雪团子的脑袋，笑意吟吟地转身离去。

    少年立即翻身跃下狼背，恭敬地对着她那道纤细窈窕的背影，郑重作揖行礼。

    再抬起头时，皇姑姑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花灯深处。

    “唯有牡丹真国色……”他呢喃，眼中现出亮光，“多谢皇姑姑点拨！”

    说完，再度翻身跃上巨狼，朝镐京城那座牡丹园疾驰而去。

    春夜里的牡丹园，寂静无人。

    亭台楼阁掩映在草木之中，更深露重，只几盏风灯轻曳着，在地面拉出长而孤寂的投影。

    正是初春，千万株牡丹苏醒在这夜色里，于茫茫夜雾间吐露芳华，悄然地萌动生长。

    来自大漠深处的少年，缓步踏进园中。

    触目所及，不见佳人。

    因为周遭格外寂静，所以他下意识握住挂在腰间的弯刀，小心翼翼沿着花田间的小径，朝更深处而去。

    行了一刻钟，便看见小径尽头乃是座极为华贵的楼阁，楼阁中点着千灯万盏，使得它在黑夜的薄雾里熠熠生辉，宛若仙宫。

    魏化雨毫不迟疑，施展轻功一跃而上。

    他从窗户掠了进来。

    满室异香，几株插在高瓶中的牡丹枝叶横斜，花开如碗，娇艳欲滴。

    地面铺着绒毯，他寻了半夜的姑娘，裹着件宽大的火红色大氅，正昏睡不醒地倒在地上。

    “鳐鳐！”

    魏化雨唤了声，急忙奔过去。

    他上前，把鳐鳐抱起来，却见那袭宽大的大氅散落在地。

    小姑娘里面穿着的……

    半透明的柔软轻纱，三点处用金线细细绣着精致如生的牡丹，恰好掩盖住那三处……

    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欲遮不遮的，越发叫男人看了血脉喷张。

    饶是情场老手如魏化雨，也忍不住抬手捂住鼻子。

    一点儿鼻血从指缝间溢出，他忙转过身拿帕子捂住，在心底暗骂了数遍幕昔年。

    流完鼻血，鳐鳐也醒了来。

    小姑娘浑然不觉目前处境，只懵懵懂懂地坐起来，“我在哪儿？咦，太子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对了，我喝了昔年给的茶水，就晕了过去，我――”

    话未说完，就被人整个儿抱到怀里。

    唇瓣处一软，那个少年，已是强势地吻了下来。

    “唔……”她抬眸，看见他脸上没擦干净的血渍，越发摸不着头脑，挣扎着说道，“太子哥哥，你怎么流鼻血了？”

    “闭嘴！”

    少年恼羞，再度狠狠地吻了下去。

    牡丹园中，别国的帝王，将身份贵重的公主摁在身.下，在牡丹的甜香弥漫中，成就无双好事。

    而大周皇宫内，幕昔年衣着讲究，正坐在月下御花园中独酌。

    他饮一盏酒，笑望向北方，“为了制造一场浪漫，朕也算是费尽心思了。邓葱，你说魏帝会不会对我感激涕零？那可是朕送他的大礼呢。”

    面皮白净清秀的小太监立在一侧，悄摸摸儿地翻了个白眼。

    还感激涕零，人魏帝不把你揍了就算不错了，好好的洞房花烛夜被你搅得半夜不得安生，怎么有脸提感激涕零的……

    然而幕昔年沉浸在巨大的成就感中，丝毫不曾察觉到小太监的白眼。

    ……

    三日后，终于到了鳐鳐离开镐京，前往魏北的日子。

    镐京这边送亲的官员，文以李秀缘为主，武以花思慕、程承为主，陪嫁宫女、内侍等多达数千人，一路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往西北狭海而去。

    今日风很大。

    鳐鳐乘坐在马车里，下意识回头，望向镐京城。

    巍峨庞大的皇城，在视野中逐渐远去。

    她的两位亲兄弟，她那些交好的姑娘们，就站在城楼上，一路目送她。

    少女晨起时就哭了一场，现在眼眶发酸，止不住又是一场眼泪。

    杏儿坐在她身边，边嗑着瓜子儿，便劝道：“公主也别哭了，咱这么多宫女陪着你远嫁，你也不孤单不是？你瞧瞧，外面那些个年纪小的宫女，都还没哭呢。”

    她越这么说，鳐鳐眼泪就流得越凶。

    阿蝉斟了一盏杏仁茶，笑着递给鳐鳐，“公主殿下哭的的确有些早呢，这还没出镐京的范围，便哭得这般委屈……那今后，公主若是在异地果真受了大委屈，又该如何？在魏北，除了皇上，可就没旁的人心疼公主了。”

    鳐鳐抽噎着，抬眸望了眼阿蝉。

    不知怎的，她觉得这个捡来的宫女，今日似乎有些奇怪。

    就连那番劝慰的话，听着也令人不大舒服。

    可她实在太过伤心，因此不曾细细去想，拿帕子捂住脸，仍旧小声啜泣起来。

    车队逶迤着行了十几日，终于抵达西北边境。

    这里风沙很大，放眼望去，狭海一望无际，在春日里翻滚着波浪，茫茫海上根本看不见魏北大陆。

    鳐鳐这些天颇为伤心，因此形容消瘦，下了马车便住进早就收拾好的驿馆里躺着，任由宫女们忙进忙出。

    正难受时，杏儿进来传话，说是花思慕求见。

    鳐鳐坐起身，睁着一双总是微微红肿的、泪盈盈的眼，轻声道：“快请进来。”

    她知晓的，此行李秀缘与花思慕只护送她到大周边境，就得返回镐京。

    思慕哥哥这次请见，大约是为了与她辞行。

    花思慕踏进寝卧，瞧见大魏的宫女们在房中隔了屏风，约莫是魏化雨不乐意他们单独相处。

    他倒也没坚持要撤掉屏风，只隔着屏风行了一礼，“公主殿下。”

    他仍旧不曾改口，唤鳐鳐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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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1章 被再度提起的陈年旧事

初春的黄昏里，寒风料峭。

    身着宫女服制的少女，抱着双臂，慢慢蹲了下去。

    四周是闹喜的宾客，红彤彤的灯盏悬挂在檐下，正被宫女们一盏盏点亮。

    可那样的热闹，

    终究与她无关。

    在一个人的孤寂里，她深埋下心底的暗恋，深埋下那份岁月沉淀出的仰慕，打定了主意，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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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2章 只有魏文鳐，只有她，不一样！

魏化雨瞥了眼她离开的方向。

    总有一种女人，似春雨润物无声，尽心呵护着她欢喜的男人。

    哪怕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也没有关系，哪怕终身都不会有名分也没有关系。

    她只想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守着这个人。

    魏化雨清楚地知晓，锦瞳就是这般女人。

    可是……

    他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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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3章 今晚，小公主也尽可以把我弄疼

魏化雨瞥了眼她离开的方向。

    总有一种女人，似春雨润物无声，尽心呵护着她欢喜的男人。

    哪怕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也没有关系，哪怕终身都不会有名分也没有关系。

    她只想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守着这个人。

    魏化雨清楚地知晓，锦瞳就是这般女人。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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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4章 抵达魏北

魏化雨瞥了眼她离开的方向。

    总有一种女人，似春雨润物无声，尽心呵护着她欢喜的男人。

    哪怕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也没有关系，哪怕终身都不会有名分也没有关系。

    她只想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守着这个人。

    魏化雨清楚地知晓，锦瞳就是这般女人。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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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5章 古怪

魏化雨瞥了眼她离开的方向。

    总有一种女人，似春雨润物无声，尽心呵护着她欢喜的男人。

    哪怕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也没有关系，哪怕终身都不会有名分也没有关系。

    她只想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守着这个人。

    魏化雨清楚地知晓，锦瞳就是这般女人。

    可是……

    他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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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5章 她是，宋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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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随魏化雨回到驿馆，就见这厮换了身夜行衣。

    他大刀金马地坐在大椅上，手臂一伸，懒懒道：“过来，给我把绑带系好。”

    那衣袖上配有绑带，可以将衣袖系得紧实，有利于行动方便。

    鳐鳐蹙眉上前，认真地给他系绑带，“太子哥哥，你究竟打算做什么？穿成这样，难道是要出去抢劫不成？但你是君王，一国之君，不应当干出抢劫的事儿。”

    魏化雨一手托腮，于灯下细细观赏鳐鳐的美貌，挑眉而笑：“我从前竟不知，我的小公主，还有当贤后的潜力……怎么，小公主莫不是想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自然不敢妄想，只是规劝你几句罢了。虽说太子哥哥或许干的是劫富济贫的事儿，可我皇兄以前说过，即便盗亦有道，也仍旧是盗啊！”

    “你皇兄是个棒槌，哪里能明白我的痛楚。”魏化雨不以为意，自个儿把另一只袖口上的系带拉紧系好，“对我而言，只要能除掉魏北那群贪官污吏，让这天下多些安生太平，别说叫我去做强盗土匪，便是叫我杀人放火，我都乐意。青史留名算什么，清白名声算什么，那都是你们中原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我啊，担着怎样的骂名都无所谓，只要达成所愿，就足以安慰余生。”

    他说完，起身亲了亲鳐鳐的面颊，“乖乖等我回来。”

    小姑娘还震惊于他刚刚的那番话。

    迟疑片刻，她才乖巧地点点头。

    魏化雨犹如一捧墨色云烟，倏然消失在寝卧中，很快便融进外面的沉沉夜色里。

    他要去干打家劫舍的事儿，可打家劫舍，却也蕴着他的帝王之道。

    他不是君念语，他没有如君天澜那样的父皇，为他早早在朝中留下可以信任的肱骨大臣，甚至还早早为他铺好一条通往盛世太平的路。

    江山是他自己坐稳的，也得他自己去守住。

    所谓的帝王道义，更得他自己用拳头去证明。

    少年如一痕墨色飞鸟，在黑夜中悄无声息地掠远。

    鳐鳐独自站在窗畔，却是几度魂不守舍，担忧非常。

    驿馆后园子内。

    后园子一角，乃是侍女们所居住的厢房。

    一盏琉璃灯在房中晕染开淡淡光影，把端坐在梳妆台前的少女照得影影绰绰。

    她独对菱花镜，打量了半晌镜中人那张清秀的面庞，忽而轻笑。

    细白指尖轻轻触上面颊，一寸一寸，沿着耳根往下摸索。

    片刻后，她的指尖顿住，缓慢揭开一张薄薄的皮。

    竟是人皮面具。

    当人皮面具被剥落时，呈现在镜中的，乃是张极为明艳的面容。

    纵便不施粉黛，也仍旧美得惊心动魄。

    而她天生一双剑眉，使得美貌中染上几分英气，莫名吸引人。

    她慢条斯理地拾起眉黛，对着镜子，优雅描眉。

    背后传来推门生。

    大腹便便的津门镇官员褚随德，连头也不敢抬，缓步踏了进来。

    他在少女背后站定，恭敬地行大礼：“下官见过宋姑娘！不知宋姑娘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原来被鳐鳐救下并捡回宫中的阿蝉，竟是宋蝉衣伪装而成。

    她施施然起身，步到屏风后，就着微弱的灯火更衣，“唤你前来，自然有我的用意。”

    她嗓音清美，只不自觉的，尾音里总带着几许媚意。

    褚随德不敢造次，只得站在原地不动。

    过了约莫两刻钟，他终于瞧见这位宋家的千金步出屏风。

    身着火色襦裙，随云髻上简单地簪着根八宝流苏发钗，举止间，同刚刚那睥睨天下的强势霸道全然不同，反而多了几分小女孩儿的娇羞。

    他怔了怔，再望向宋蝉衣的脸时，顿时吓得尖叫出声！

    “闭嘴！”

    宋蝉衣冷喝。

    褚随德连忙闭嘴，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连话都结巴了起来：“宋……宋姑娘，你你你，你的脸……你……”

    “像吗？”

    宋蝉衣笑吟吟地凑向铜镜。

    镜中的姑娘，柳眉如黛，一双琥珀色圆眼睛纯净清澈，小脸白嫩干净，如水洗也似。

    清丽如牡丹的容颜，不是鳐鳐又是谁。

    褚随德憋了半晌，才终于不结巴地喊出一句：“宋姑娘这是何意？您莫不是妒恨那位大周公主，嫉妒她抢了您的后位，所以才如此？宋姑娘其实不必这般，您若要后位，我等皆愿意为您效力！弄死那小公主，不过姑娘一句话的事儿！”

    “哼，我妒恨她？我可怜她还差不多。”

    宋蝉衣倨傲地挑起眉尖，那神情便不怎么像鳐鳐了。

    她呷了口茶，淡淡道：“驿馆所有门户的钥匙，你应当都有吧？准备人手，我要抓人。”

    “抓人？”

    褚随德不解。

    少女抬起美艳却冰冷的眼眸，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东苑三道门，每道门各有两百人守着。我要你带人声东击西，把那六百人弄走。内院里，程承带着三百亲卫，亲自守在魏文鳐院外。这些人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办法绕过他们，进入魏文鳐的寝卧。”

    说罢，随手摘了脸上覆着的人皮面具，随意塞入宽袖之中。

    褚随德却还是懵的，不解道：“宋姑娘，你是要劫走大周的公主？皇上若是知晓，定然会彻查此事。到时候，咱们可都脱不了干系啊！”

    宋蝉衣抬步朝屋外走去，闻言，回眸冲他一笑，“这就轮不到你操心了。”

    褚随德被惊艳了下，旋即屁颠颠儿地去给她办事了。

    此时此刻，他以为宋蝉衣所说的无需他操心，是因为她能够善后。

    可实际上，却远远并非他所想这般。

    游廊映水，一身火色襦裙的少女，独自立在廊中。

    正是宋蝉衣。

    她对着夜穹的那轮明月，微微抬起手。

    纤细白腻的指尖，在月色下轻巧地挽了个兰花扣。

    朱唇轻启，玉哨临唇，一声莺啼与这无边夜色中倏然响起。

    婉转低吟，栩栩如生，极为动听。

    随着哨声，一道人影宛若夜空中掠过的白鸟，蓦然从月光中而来，翩然落在廊中。

    男人身着素色羽衣，鸦色长发编织成魏北这边的细辫样式，眉心一点朱砂，容貌甚是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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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6章 我家小公主还等着我给她暖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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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嗓音清冷如霜：“你寻我，所为何事？”

    宋蝉衣转身望向他，“我不喜魏文鳐，我要她被毁去容貌，再卖入天香引。”

    男人微微侧过半个身子，抬手轻抚长剑，垂眸缓声：“欺凌妇孺，并非我的剑道。”

    “汗血宝马一匹，兼之黄金三千两，够不够？”

    男人的指尖顿在剑刃上，陡然回眸，似水眸光流露出刀刃般的寒芒，“我说过，这不是我的剑道！”

    宋蝉衣美艳迫人的面庞上，不觉现出戾气。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白嫩的掌心上，赫然是一枚玉质骨哨。

    骨哨共有五节，其中一节已然碎裂。

    “当初我救下你，你亲手给了我这枚骨哨。你自己的原话是，愿意赴汤蹈火为我做五件事。怎么，如今这第一件，你就不愿意做了？！”

    宋蝉衣咄咄逼人。

    可即便咄咄逼人，她看起来也仍旧美得惊心动魄。

    那是一种极为英气率性的美，是中原的脂粉深闺，所养不出来的气度。

    男人收剑入鞘，盯了眼那枚骨哨，继而一言不发地抬步往鳐鳐所居住的寝卧而去。

    他步伐看似缓慢，却在眨眼间就走出了很远。

    羽衣飘飘，却不曾惊动任何暗卫。

    绝顶高手，大约便是如此。

    宋蝉衣勾唇一笑，把骨哨收好，不急不忙地往鳐鳐的寝卧而去。

    因着魏化雨出门“办大事”，所以鳐鳐正彻夜不眠。

    寝卧内的枝形灯盏彻夜而明，她身着丝质中衣，独自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恰此时，一道修长的阴影，倾覆而来。

    她瞬间坐起身，在看清来人并非是魏化雨后，立即抓住枕下藏着的匕首，尚未出招，却被身着白色羽衣的男人，先一步用剑架在了脖颈上。

    鳐鳐盯着他，“你是谁？”

    她知晓这一路必定会有行刺，毕竟魏北的豪门世族，大约并不希望一个外族的女人来做他们的皇后。

    只是她却没料到，这刺客竟来得这般快。

    眉尖一点朱砂痣的男人，看了她许久，忽而伸手点了她的穴道。

    他出手很快，鳐鳐只能看见一道残影，下一瞬自己就已然动弹不得。

    男人收剑，道了声“得罪”，便把她打横抱起，飞快消失在驿馆中。

    守在内院里的程承，仍旧坐在树上。

    他正饮酒，一阵清风掠过，他抬头，瞧见一枚树叶正悠悠然飘落。

    目光落在公主的寝卧，但见里面烛火仍旧明亮，并无任何异常。

    男人继续饮酒。

    而此时的宋蝉衣，已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潜入了鳐鳐的寝卧。

    她打量着这位小公主的卧房，随手划拉过衣橱里的绫罗衣裙，又一一拂拭过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笑得分外嘲讽，“中原的女人，从来只知晓梳妆打扮。中原的男人，更是毫无男子气概。魏北，不应该屈居一隅的。”

    她说完，在梳妆台边坐了，从宽袖中取出人皮面具，再度小心翼翼地覆上脸面。

    烛火跳跃着，在她面庞上洒落一层薄金色光影。

    她对着铜镜，露出一个甜兮兮的笑容。

    眉目清丽，眼神纯净，不是鳐鳐又是谁。

    ……

    另一边。

    魏化雨带着亲卫，直接抢了津门镇所有官员的粮仓。

    一包包粮食，悄无声息地被他们扔进百姓家中，有半夜惊醒的，喜不自禁地捧了粮食，跪地恸哭，嘴里念念有词地感谢老天爷恩赐。

    风玄月一身道袍立在屋顶上，听着下方传来的感激声，只觉可笑，“他们怎么就觉得这些粮食是老天爷送给他们的？皇上，不是微臣说你，你这好事，算是白干了呀，半点儿感激都没收到呢。”

    “呵……”

    月色倾城，墨衣红带的少年，腰挎弯刀，独立于最高的屋檐上。

    他俯瞰津门镇，笑容邪肆而霸道，“朕就是他们的老天爷，有何不可吗？”

    语毕，拍了拍衣袖，“走罢，打道回府，我家小公主还等着我给她暖床呢。”

    ……

    此刻，被魏化雨惦记着的鳐鳐，正昏昏沉沉地在沙地上醒来。

    她坐起身，茫然四顾，但见四面茫茫，全是不着边际的戈壁沙海。

    身着白色羽衣的男人，眉间一点朱砂，正盘膝坐在不远处，好似是在运功吐纳。

    她站起来，颇有些崩溃地奔到那个男人跟前，“你你你你你，你是谁啊，干嘛把我抓到这里来？！”

    男人睁开眼，语带倨傲：“有人要我毁你容貌，再把你卖入天香引。剑客里，我也算是个实诚人，因此愿意把实情告知与你。”

    说着，从宽袖中甩下一把匕首，“而我不伤女人，你自毁容貌罢！”

    说完，又闭上眼，继续吐纳练功。

    鳐鳐只觉莫名其妙。

    这人打哪儿冒出来的，叫她自毁容貌，她就要自毁容貌吗？！

    她又不傻！

    她弯腰拾起匕首，盯着那奇怪的男人看了片刻，忽而眼底流露出一抹狠意，飞身便欲要刺杀他。

    男人盘膝而坐，刹那抬眸，双指轻而易举就夹住了匕首。

    铿然一声响，他把匕首折成了两半。

    鳐鳐小脸上，神情变幻莫名。

    这人的内劲，着实有些吓人。

    至少，她不是对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

    见那男人不为所动继续吐纳练功，小姑娘沉吟片刻，忽而悄摸摸地转身，欲要偷偷逃掉。

    只是还没跑出去两步，那神憎鬼厌的男人突然开腔：

    “戈壁连天，你跑得再快，可知晓往哪里跑？”

    鳐鳐顿住步伐，举目四望，借着澄明月色，果然看见荒漠四起，周遭半点儿光亮也无，更别提村落、城镇之类人烟汇聚的地方，因此根本无法分辨方向。

    她咬牙，冷声道：“你把本宫抓过来，无非是奉了那些世家豪门的命令。你要把我卖去天香引，可我难道是傻的不成，就在这儿等着白白被你卖？”

    她说完，还要跑，没跑出两步，猛然被绊倒在地！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脚腕上竟然被缠着一圈红线！

    顺着红线看去，另一头竟然拴在那个羽衣男人的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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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7章 哥哥，带我回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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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气个半死，“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病？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就是，便是要把我卖了，也请干脆些，少在这儿假模假样的练功可好？这儿连架马车都没有，难道我要与你走去天香引？！”

    羽衣男人淡漠地睁开眼，仰头喝了些葫芦里的水，淡淡道：“这儿的荒漠绵延千里，人烟全无。只有在这里，才不会有魏化雨的眼线。你乖乖跟我走，我自会带你走出荒漠。否则的话……”

    一柄飞剑从他背后飞出，在强大内劲的操控下，猛然插进旁边一块巨石上。

    巨石抖了抖，瞬间分裂成无数碎块儿。

    鳐鳐身子一僵，舔了舔唇瓣，跟着抖了抖。

    “我是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欺凌妇孺并非我的本意。你只要听话，我自会把你安安全全送去天香引。至于以后的事，就不关我的事儿了。”

    他倨傲说完，又闭上眼，欲要练功吐纳。

    鳐鳐鄙夷，“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你知道天下第一剑客是谁嘛，你就想成为他的男人……”

    羽衣男子正运功呢，被她一句吐槽气得剧烈咳嗽起来，险些走火入魔遁入邪道。

    他白了眼鳐鳐，“总归你我要在这戈壁里走两个月，搞好关系，也省得这段时间你我尴尬。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我叫白鸟。”

    “白鸟？”鳐鳐与他隔了老远盘膝坐了，一本正经道，“不瞒你说，其实我本名不叫魏文鳐，我叫黑鸭。”

    自称白鸟的男人，嘴角忍不住抽了下。

    他轻哼一声，默不作声地闭上眼，继续吐纳运功。

    鳐鳐托腮，只静静盯着他。

    她知晓画本子里，这个男人的行为叫做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可是放在世上，便是吐纳浊气、运转心经，以追求更为纯粹的体魄。

    于武学上，乃是颇有裨益的。

    她歪了歪头，想起这个男人刚刚的话，不知怎的，突然有些佩服他。

    一位剑客，虽则受雇于人，却不为金银所诱惑，仍旧坚守他自己的剑道，这是很难的一件事。

    他该是个有骨气的人。

    鳐鳐想着，见旁边有搭好的草窝，于是钻到里面蜷缩好，打算继续睡觉。

    有的人就是如此，只见一眼，只交谈几句，就足够令人认为，他是值得信任的。

    因为他有旁人所不曾拥有的骨气。

    一个时辰后，天光渐亮。

    吐纳了半夜的男人，终于睁开眼。

    他望向草窝，那个小姑娘正睡得香甜。

    他挑眉，这姑娘到底是愚蠢还是单纯，睡得这般踏实，竟也不害怕的吗？

    他抽出插在土地里的长剑，珍爱万分地擦拭干净后，重新收入鞘中。

    皱眉望了眼酣睡的鳐鳐，他抬脚扯了扯丝线，“起来，该去弄吃的了。”

    鳐鳐迷迷糊糊，慢腾腾坐起来。

    她伸开双臂，嗓音犹还带着睡意，“更衣。”

    白鸟不悦。

    他正欲说话，可看见少女仍旧穿着昨夜他把她劫来时所穿的中衣，于是迟疑片刻，终是解下自己穿着的羽衣，扔给了她。

    兜头而来的宽大衣衫，带着草露的味道。

    鳐鳐睡意全消，蓦然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

    她嫌弃地捧住羽衣，犹豫良久，才不情不愿地套上。

    那件羽衣着实宽大，她穿着袍摆拖地，走起路来磕磕绊绊，仿佛小孩儿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白鸟又皱了皱眉，弯腰在鳐鳐面前蹲下，直接撕下袍摆处的一大圈布条，这才令鳐鳐行动稍稍方便些。

    鳐鳐拿宽袖擦着面颊，软声道：“我要沐身。”

    “戈壁荒漠，哪来的水叫你沐身？”白鸟把装水的葫芦递给她，抬脚就往前方走，“我若没记错，北边儿应有座果子林，去那儿摘些果子果腹。”

    鳐鳐受制于那根红线，只得跟着他往那里走。

    她拔开葫芦塞，喝了小半瓶水，“要走多远啊？我挺怕吃苦的。话说那个雇佣你的人究竟开得什么价位，我若在那价位上翻一番，你可愿意送我回太子哥哥身边……”

    白鸟没说话，脚下步伐却格外坚定。

    鳐鳐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行了约莫两刻钟，两人终于看见前方有座沙林。

    鳐鳐早已饿得不行，跟着走近了，却发现沙林枯萎，叶片焦黄，枝头上哪里有半颗果子。

    小姑娘灰头土脸的，伸手折下一根树枝，“喂，本宫的早膳究竟在哪里？不让我沐身也就罢了，如今还不让我用膳，你到底几个意思？”

    “我是侠客，并非伺候你的宫女！”

    白鸟额角青筋直跳，越发大步地往沙林深处而去。

    鳐鳐被那根红线拽着，只得亦步亦趋，跌跌撞撞地跟着往里走，可小脸上却老大不情愿。

    没走多远，鳐鳐眼前一亮，突然指向其中一棵树：

    “白鸟你快看，那树上有果子！”

    说完，目光忽然顿住。

    视线慢慢往下，只见树下靠着一个小孩儿。

    破衣褴褛，黑瘦黑瘦，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手里握着个小酸果，睁着因为过于消瘦而分外硕大的眼睛，望着苍天，一动不动。

    而他的怀里，还搂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瘦得可怜，也因此衬托得她的脑袋格外大。

    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鳐鳐眼尖，瞧见她的睫毛还在轻颤。

    她下意识奔了过去。

    白鸟因那根红线而被她拽住，纠结着被她拖到了那棵树下。

    似是听见动静，小女孩儿缓缓睁开眼缝。

    约莫是饿得太狠，她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了，只是冲鳐鳐龇牙一笑。

    她张开干裂的唇瓣，用魏北这边的土话，断断续续道：“姐姐，我好饿啊……”

    鳐鳐慌了手脚，站起来就从白鸟身上掏吃食。

    白鸟皱眉，嫌弃地推了她一下。

    鳐鳐瞪了他一眼，继而从他怀中掏出一包干饼。

    她手忙脚乱地撕开纸袋，把干饼递到小女孩儿面前。

    小女孩儿颤巍巍伸手接过一块儿，嗅着米香，却不曾去咬，只小心翼翼递到那个小男孩儿嘴边。

    可那男孩儿已然死去多时。

    小女孩儿脏兮兮的脸蛋上，满是依赖，“哥哥，你吃啊……”

    余音绵绵。

    抓着米饼的小手却慢慢垂落。

    “哥哥……你吃完，带我回家好不好……”

    她呢喃着，

    靠在小男孩儿怀中，

    再没了呼吸。

    鳐鳐抬手捂住嘴，眼睛里霎时弥漫了一层泪。

    白鸟收了那袋米饼，余光瞧见某处时，伸手戳了戳鳐鳐。

    小姑娘哭着转向他看去的方向，只见沙林深处，饿殍遍野。

    成千上万的魏北子民，

    面如土色，

    瘦骨如柴，

    饿死在了这不见稻谷与河川的戈壁荒漠上。

    ，

    新书过几天发布哦，十天内！

    有很多宝宝对番外提意见，番外是菜菜想写的故事，大家如果不满意，看到正文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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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8章 骄傲如宋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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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里之外，津门镇驿馆。

    正厅里，魏化雨一袭墨袍，面无表情地坐在大椅上。

    他面前，以褚随德为首的地方官员跪了一地。

    褚随德抬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无奈道：“不瞒皇上，昨夜下官睡得极早，当真不知道皇后娘娘去哪儿了呀……微臣以为，皇后娘娘生性好玩，莫不是独自跑出去玩了？兴许过几日就会回来！”

    “睡得极早？”

    魏化雨狭眸如刀，唇角虽噙着笑意，可那笑容里分明蕴着狂风暴雨，仿佛下一刻就会袭卷着屠戮这群官员。

    他指尖轻轻拂拭过腕上的金镯，“想来爱卿定然不知道，昨夜朕曾亲临贵府，拜访过你褚随德。只可惜，后院里你儿子正搂着你爱妾滚床单，却不见你的人影。”

    “什么？！”褚随德大惊，猛然抬起头。

    可对上魏化雨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他又很是害怕，连忙低下头。

    他已然顾不得自己儿子怎么会和爱妾滚到一起，满身心只想着魏化雨怎么会去他府上。

    怪不得，怪不得昨夜他偷偷前来驿馆时，不曾听宋家的千金说皇上在哪儿……

    那会儿，皇上分明不在驿馆里，所以她才有恃无恐，对大周的公主痛下杀手！

    对了，宋家千金呢，

    宋家千金不是扮成了大周公主的模样吗？！

    她该出来救场才是！

    褚随德额头冷汗直冒，下意识朝四周张望，正紧张得颤抖时，一道清脆甜美的嗓音，自屏风后传了出来：

    “大清早的，太子哥哥这是在作甚？”

    身着火色凤袍的少女，佩戴珊瑚珠的额饰，正姗姗而来。

    她容貌清丽，因为打扮成了魏北姑娘的模样，倒是少了几分柔弱，多出两分英气来。

    她笑吟吟蹦跶到魏化雨跟前，展开双臂转了一圈，“听说燕京那边送了凤袍过来，我一大早就等在了城门口，就想着早点儿穿上凤袍，好叫太子哥哥欣赏一番！”

    她的模样纯净甜美，在魏化雨面前乖巧得像是只小绵羊。

    笑得双眼弯成了月牙儿，只甜甜瞅着魏化雨。

    叫旁人的心，都要被甜软了。

    魏化雨始终单手托腮，眯着眼打量她。

    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腕上掠过。

    那只雕刻着青梅的金镯子，不在。

    他对鳐鳐的身体何等熟悉，尽管面前这个女人看似与鳐鳐体态相仿，可惜即便多出半寸骨架，他也一眼就能洞穿。

    宋蝉衣……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少年皇帝，眼底极快掠过一抹复杂。

    有时候，知晓敌人的目的，反而容易使自己不那么忌惮敌人。

    可连敌人的目的都不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若说宋蝉衣爱他，欲要借鳐鳐的身份留在他身边，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骄傲如宋蝉衣，如何会用别人的身份去爱一个人？

    她是一团火焰，若爱一个人，必定要满世界宣扬，叫所有人都知晓，那个人是她宋蝉衣选中的，别人碰都不能碰一下。

    那么现在，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顶替鳐鳐的身份呢？

    魏化雨想不明白。

    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鳐鳐在宋蝉衣手上。

    少年唇角微勾，英俊的面庞上，流露出一抹释然与放心，“黎明前回驿馆，发现你不在馆内，你可知道朕有多着急？”

    说罢，拉过宋蝉衣的手，直接把她拽到了怀里。

    宋蝉衣下意识就要格挡，只瞬间想到自己目前的身份，于是强压下那份被人触碰的不满，笑吟吟坐到了魏化雨怀里。

    魏化雨眼底皆是嘲讽与冷意。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下宋蝉衣的臀，眼神暧昧，“下次，可不许这般顽皮。”

    他怀中，宋蝉衣的笑脸绷得快要受不住了。

    骄傲如她，高贵如她，怎能被人如此轻薄？！

    她强忍着把魏化雨爪子剁掉的冲动，在偏头钻进他胸膛的刹那，面色狰狞。

    魏化雨自然知晓她的心思。

    只他的小公主目前还在对方手上，他不好轻举妄动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褚随德等人身上。

    宋蝉衣动不得，不代表这些人动不得。

    他淡淡道：“鳐鳐，你先回寝卧，朕有些事亟待处理。”

    宋蝉衣从他怀中站起，整理了下衣裙，余光扫视过紧张兮兮的褚随德，甜笑道：“太子哥哥从前处理政事，从来都不避着我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丑事而已，平白叫小公主见笑。”

    魏化雨端起一盏苦艾茶，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宋蝉衣微微一笑，不再多留。

    她走后，魏化雨才抬眸盯向褚随德，“据朕所知，从前津门镇虽则干旱，却也有良田千亩，沙林万顷。兼之这地方乃是交通要塞，因此养活镇上数万口人，应不是问题。”

    “瞧皇上说的，您昨儿晚上不是逛过镇子里的夜市了吗？您难道没瞧见，那夜市上的笙歌繁华吗？”

    褚随德笑得恭敬。

    “笙歌是有，却是在这驿馆里。而繁华，朕只瞧见你褚随德几位大人府上颇为繁华，小桥流水，园林景致，比中原那些个豪门富户还要阔气呢。”

    魏化雨盯着他笑，舌尖抵着虎牙，邪肆地舔了舔唇瓣。

    好似那深林里的恶狼。

    褚随德抖了抖，连忙陪笑道：“这都是镇上百姓们的意思，他们觉得微臣治理有方，因此非得送金银朱贝给微臣。微臣推辞了许多次，可他们集体请愿，非得要微臣收下不可……”

    “集体请愿？”魏化雨笑出了声儿，“朕活了十几年，还从未碰上如褚大人这般黑白颠倒的人物！镇上百姓人都快死得差不多了，你跟朕说，是他们集体请愿？！集体情愿让朕取你人头才是真的！

    “褚随德，那夜市里游人羸弱，可见是你们随便抓了些百姓，套上华丽光鲜的衣物假扮而成！酒楼店铺、小摊小贩那卖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分明就是随便做的食物用来滥竽充数！那般虚假的夜市，你当朕瞎了不成？！”

    跪在地上的肥硕官吏，满头冷汗，揩了又揩。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想不明白的。

    想来，昨夜去他们府上偷开粮仓的那群强盗，正是皇上他们。

    他有备而来，竟是早就打着整治他们的目的……

    脑满肠肥的男人，又抬袖揩了把汗，“皇上，微臣可以跟您仔细解释的……这津门镇连年少雨，百姓们着实没有办法，因此都，都搬走了……微臣们苦啊，微臣们驻守此地，着实清苦——”

    “清苦？”魏化雨挑眉而笑，“这楼台亭阁、小桥流水的，你跟朕说清苦？打量着蒙朕呢？来人，把这群尘垢秕糠的玩意儿，都给朕下到大牢里去！”

    他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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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9章 她要教训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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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立即有十数名侍卫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抓住褚随德等人，不顾他们的哭求，直接把他们拖了出去。

    魏化雨坐在花几旁。

    他示意厅中众人都退下，只单单留下了风玄月。

    “皇后是宋蝉衣假扮的，朕要你带人，迅速查探出鳐鳐的下落。”他压低了声音，抬袖斟茶。

    风玄月惊了惊，张嘴欲要质疑，在深深看了一眼魏化雨后，又把满腔疑问都吞进肚里。

    他家君王有着怎样的睿智，他是知晓的。

    既然他说了现在的皇后是假的，那就必然是假的。

    于是他起身，朝魏化雨拱了拱手，清秀的面庞上，难得现出一抹郑重，“微臣领命！”

    他走后，魏化雨独坐厅中。

    手里一盏苦艾茶，若是叫姑娘家喝了，定然苦得连胆汁都得吐出来。

    可他偏是喝不惯正常茶水，唯有这苦艾茶，能叫他的思绪运转如飞，把精神状态提升到最佳。

    少年狭长如刀的双眸，闪烁着浓浓的凌厉。

    他在想，若他是宋蝉衣，他会如何对付鳐鳐。

    可思来想去，若他是宋蝉衣，必定斩草除根，不会叫鳐鳐还活着。

    但宋蝉衣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根本没办法料定她所有的想法。

    在朝堂中从来游刃有余的少年君王，突然格外头疼起来。

    而驿馆后园子里，宋蝉衣身着火色凤袍，正穿花拂柳，朝寝卧而去。

    她的步履极为优雅轻巧，姿容清丽，与这园林浑然一体，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她行至寝卧前，就看见杏儿与其他几名宫女，正聚在一块儿玩叶子牌。

    少女抿唇一笑，“杏儿。”

    杏儿抬头瞧见是她，连起身都不曾，仍旧继续玩牌，“皇后娘娘跑到哪里去了，奴婢们早起不曾见着您，连累的皇上还对奴婢们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是吗？”

    宋蝉衣听着她语气里的埋怨，竟也不恼。

    她款步上前，随手执起杏儿身边的一盏茶水。

    对着杏儿，兜头泼下。

    那茶水很有些烫，杏儿脸皮都被烫红了，疼得尖叫一声，猛然跳起来，愤怒地转向宋蝉衣：“公主殿下是疯了吗？！”

    “疯倒是没有，只是觉得本宫的婢女们太过懒惰。”宋蝉衣拂袖，在大椅上落座，冷冷道，“来人。”

    立即有送亲的侍卫，恭敬地出现在庭院中。

    “杏儿等人目中无主，偷懒懈怠，不服管教，辱骂本宫，该罚！着每人打三十板子，生死不论！”

    她早就看不惯杏儿这群宫女了。

    从前魏文鳐性子软对她们不管不问，可如今她宋蝉衣既身为主子，那么就要好好管束一番。

    而她说完，杏儿等宫女，瞬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其他宫女们皆都跪下求饶，可杏儿偏还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宋蝉衣，只觉她们的公主，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有宫婢捧茶水而来。

    宋蝉衣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抬眸之间皆是盈盈笑意，“怎么，你可是不服？”

    她虽然在笑，但眼神却冰冽如刀。

    饶是杏儿，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无比确信，她们的公主，的确改了脾性。

    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想着，咬了咬唇瓣，小心翼翼地对宋蝉衣福了福身，“奴婢不敢……”

    很快，庭院中便接二连三地响起打板子的声音，以及宫女们的痛呼和惨叫。

    季嬷嬷不知何时出现的。

    她深深望了眼宋蝉衣，轻声道：“娘娘倒是改了脾性。”

    “呵……”宋蝉衣放下茶盏，不以为意地吹了吹自己新涂丹蔻的指尖，“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奴婢都敢欺负本宫，那么到了魏北皇宫，魏北那群看人下菜的蹄子，莫非还能给本宫好脸色看吗？”

    “娘娘说的是，有的事儿，的确不能姑息。”季嬷嬷又看了她一眼，“只是如今咱们到底是在魏北的地盘上，若这般打自己人，传出去必定要给魏人笑话。奴婢以为，娘娘不如小惩大诫，打几板子也就罢了。”

    宋蝉衣余光瞥了眼季嬷嬷。

    这位嬷嬷，瞧着四十余岁，脸上总是鲜少流露出表情来。

    也不知她有没有看穿什么……

    若是看穿了，写信给大周那边，她怕是要捅马蜂窝。

    到底是君念语亲自调拨给魏文鳐的嬷嬷，宋蝉衣忌惮着她的城府，因此朝她甜甜一笑，起身挽住她的胳膊：“瞧嬷嬷说的，我也是这般想的呢。之前说三十板子，不过是吓唬她们的罢了。”

    说罢，朝侍卫们招招手，“够了，别打了。若闹出人命，本宫可得心疼死了。”

    季嬷嬷唇角弯了弯，眼中十分欣慰。

    宋蝉衣余光始终注意着她的表情。

    见她如此，暗道这老嬷嬷应当未曾发现端倪，于是彻底放了心，只以魏文鳐的身份自居，等着明日启程，返回燕京。

    大漠连天。

    沙林深处，白鸟正冒着炎炎烈日，举着不知从哪儿找到的一把生锈铁锹，很努力地挖坑。

    鳐鳐盘膝坐在一处阴凉地方，似乎仍旧嫌弃有细碎太阳，未免晒伤肌肤，因此高举着羽衣，把所有阳光隔绝在外。

    她看着白鸟，咬了口手中酸果，指挥道：“你挖的太小了，也不够深，根本埋不下那么多人。”

    白鸟满身大汗淋漓，一头漆发全部束起，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哪里还有之前的俊秀潇洒。

    他皱眉盯向鳐鳐，“我是来送你去天香引的，为何要沦落到在这里挖坑？！”

    “可是那里堆积着成千上万具尸体呢，咱们若不把他们好好埋了，你于心何忍？正所谓入土为安，难道你就不希望这些百姓，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吗？你不是要磨砺你的剑道吗？挖坑埋尸，何尝不是一种磨砺？”

    小姑娘眨巴着湿润的琥珀色圆眼睛，满脸天真无邪。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也算是看明白了。

    这白鸟呢，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他极讲究他的剑道。

    为此，愿意吃很多苦。

    她看着白鸟咬牙不语，只一心埋头挖坑的模样，不觉笑了笑。

    虽则两人立场不同，但这不妨碍她钦佩他。

    她知晓现世浮躁，无数人都为了眼前的利益钻营苟且，这个男人能够一心坚持他的剑道，真的很难得。

    她想着，收回视线，取出颈间挂着的红绳。

    红绳上串着一把黄铜钥匙，及拇指盖大小的瓷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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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0章 鳐鳐的香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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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瓷罐着实精致，寻常人看去，只当是块碧玉，压根儿想象不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鳐鳐小心翼翼旋开玉盖，里面盛着点点晶莹剔透的香膏，鹅脂似的白腻漂亮。

    她用小指尖儿挑起一点，轻轻抹在自己背靠的沙林树上。

    这是她自己调制的香膏，只要一丁点，香味就能够持续整整七天。

    她要用这种办法，给太子哥哥留下点儿讯息。

    小姑娘想着，趁白鸟不注意时，又悄悄拿了三块石头，在树下堆成三角形。

    日暮将晚，白鸟凭着过人的武功，终于挖出一个天坑。

    他费劲儿地把成千上万的尸体都搬进去，搬完又仔细掩埋立碑，竟已是两日之后。

    重新踏上北去的路，两人因着连日不曾沐身，因此皆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白鸟望了眼天际的朝霞，淡淡道：“我查探了这片沙树林，占地万亩的沙林，乃是因为缺水而导致枯萎的。”

    “是吗？那水去哪儿了？”

    鳐鳐天真不知世事。

    “我若没猜错，河源该是被津门镇那群官吏派人挖的改道，以供他们园林之乐。”

    鳐鳐跟在他身后，蓦然想起驿馆中那修筑漂亮的小瀑布。

    当时她看着还觉得欢喜，却原来，那瀑布竟是用人命换来的……

    小姑娘心里难受了几分，因此没再言语。

    白鸟回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把腰间挂着的水囊递给她，“不开心时，喝点儿水，会开心许多。”

    “……”鳐鳐嘴角微抽，“你怎么不说，生病时多喝水，那病也会好得快？水是万能的吗？”

    “在大漠里，水就是命。”

    白鸟淡淡说着，走到前面去了。

    鳐鳐抱着水囊，却怔愣了好久。

    ……

    驿馆。

    因着要处理津门镇的事，所以魏化雨还不曾启程返回燕京。

    他立在书房窗畔，静静盯着庭院里的植株。

    修长背影，恰似戈壁荒漠里的松木与白杨，分外倨傲冷冽。

    风玄月站在他背后，轻声道：“……那天坑之中，埋葬了数千人，若微臣没有猜错，应都是津门镇被饿死渴死的百姓。我观察过沙地，那天坑是这两天新挖的，却不知处于出于何人之手。”

    他素来嬉皮笑脸，可在提及这等泯灭人性的残酷之事时，终是忍不住严肃了几分。

    立在窗畔的少年，眯了眯眼。

    原就狭长如刀的漆眸，便越发显得杀气凛凛。

    偏他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笑，越发叫人摸不清楚他的心思，只觉骇人非常。

    “微臣以为，那天坑里的尸骨，褚随德等人府邸里堆积如山的金银，尽都可以作为他们贪污的罪证。只是杀他们事小，想要重新治理那片沙林，却是事大。”

    “朕会遣人治理。”魏化雨淡淡说着，又道，“小公主呢，可有她的消息？”

    风玄月笑了笑，把沙林内查到的鹅梨香尽数禀报给了他，“……微臣认为，那香乃是皇后娘娘留下的，目的就是为了给皇上留下线索。玄月门中有嗅觉灵敏的猎犬，循着鹅梨香找了十里，果然又寻到另一处留香的枯树，枯树下同样堆着三块石头。有两道脚印一路往北，只可惜再远的地方风沙覆盖，脚印已经模糊。”

    魏化雨抬手，勾住窗棂。

    若他没猜错，那挖出天坑埋葬百姓的人，就是把鳐鳐捉走的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副图画：

    一男一女，独自穿越千里戈壁，往北方而去。

    大漠之上，那人不曾驾驶马车，只带着鳐鳐行走其间。

    他该是天下一等一的剑客，因此才能够在重重包围下，从驿馆中带走鳐鳐。

    而他平日里应该常常活跃在沙漠里，因此才会对他自己的方向感极有信心，连向导和马车都不雇佣。

    魏北的剑客，皆都被各个豪门世族养在门下，称之为唯利是图、攀龙附凤也不为过。

    而这位剑客，却愿意放下身段，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在津门镇附近的沙林里逗留三天，只为了挖个坟冢，安葬那些死去的百姓。

    他还有良知。

    或者说，他是剑客里，性情古怪的那一类。

    一条条线索在少年脑海中反复浮现。

    最终，勾勒出一道身着白色羽衣的人影。

    白鸟！

    那个性情孤僻，剑术却闻名天下的年轻剑客！

    他不拉帮结派，也不受雇于任何世家，他就是他，全天下都知晓他爱剑成痴，一心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

    原来是他……

    魏化雨慢慢睁开眼。

    眼底冷冽的眸色，却渐渐涌现出笑意。

    若是他，他倒真的不必担心鳐鳐的安危了。

    那人不杀妇孺，不对女人动手，虽受人之托把鳐鳐带走，但可以肯定的是，纵便那人自己受伤，也绝不会允许旁人在他眼前伤害女人！

    少年挑了挑眉，吩咐道：“派两个心腹留下来治理津门镇，咱们明日就启程回燕京。”

    “诶？！”风玄月吃惊，“皇上难道不去救皇后了？！”

    “有人会把她送上门的。”

    魏化雨语带笃定。

    他不知晓宋蝉衣究竟是用什么雇佣白鸟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依照白鸟的性子，最后也一定会把鳐鳐送回他身边。

    因为全天下的男人都知道，他就是这样古怪的性子啊！

    后园子里，宋蝉衣手持利剑，身影如魅，如火蝶般穿过花树，在半空中旋身一刺，花瓣落英缤纷，极为艳丽。

    魏化雨负手而来时，就看见这个女人的动作毫无拖泥带水，也无寻常女子练剑时讲究的美感，她一招一式狠辣至极。

    狭长如刀的眼，微微眯起。

    这个女人，

    她是为了强大，

    才练的剑！

    这个魏北最骄傲的女人，她究竟想要什么？

    仅仅，只是强大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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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1章 抵达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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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蝉衣余光注意到魏化雨，一个闪身，如同轻盈的火蝶般，转眼便掠至他面前。

    闪烁着寒芒的剑锋，毫不迟疑地架上他的脖颈。

    少女歪头而笑：“太子哥哥来了也不说一声，这般偷看人家练剑，会叫人家害羞的。”

    “朕从来不知，朕的小公主，一身剑术如此登峰造极。”魏化雨单手负在身后，抬手轻握住剑刃，“只是刀剑无眼，小公主还是少碰为妙。”

    宋蝉衣始终盯着他。

    她不确定这个男人究竟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然而根据他对她的关心来看，他应当仍旧以为，她就是魏文鳐。

    少女试图从他手中把剑刃抽出来，可动了几下，却只是徒劳。

    他的劲道，大得可怕！

    宋蝉衣眼眸流转，清丽小脸上无法自抑地浮现出好胜心。

    她忽而一笑，转身朝着魏化雨就是一脚！

    少年顺势把剑刃抛上半空，墨色袍摆宛若盛开的墨莲，旋身而至宋蝉衣跟前，抬手就欲要捏住她的脖颈。

    宋蝉衣一惊，瞬间做出反应，整个人往下一沉。

    魏化雨微微一笑，虚晃一招，猛然一掌拍向她的胸口！

    宋蝉衣眉眼一凛，就势折腰，朝后仰倒！

    却被重重叠叠的裙摆绊了下，整个人往地面坠去！

    少年挑眉，轻巧揽住她的腰身。

    满树梨花，落英缤纷。

    花雨中，魏化雨唇角轻勾，“腰很软。”

    宋蝉衣霎时红了脸，一把将他推开，自己也快速后退两步。

    恰此时，那柄被魏化雨抛上半空的剑刃，笔直坠下！

    它重重插进两人之间的泥土中，发出铿然一声响。

    似是在提醒什么。

    宋蝉衣眼底的情绪逐渐恢复正常，伸手撩了下略微有些凌乱的漆发，寒着小脸，一言不发地抬步往屋内而去。

    魏化雨对着她的背影，忽而冷笑。

    旋即，他敛去那冷笑与嘲讽，上前温柔揽住她的腰身，“小公主今儿是怎么了？好似火气格外的大？怎么，莫非是怨朕这两夜不曾宿在你房中？”

    “谁稀罕你宿在我房中？！”宋蝉衣气极反笑，伸手欲要拍开魏化雨那不规矩的爪子。

    然而她很快想起自己目前扮演的人物。

    她露出一派天真，“太子哥哥忙于政事，我自然是理解的。至于宿我房中之事，还是等回燕京再说吧。”

    她不确定，若魏化雨真爬上她的床，她会不会半夜奋起把他杀了！

    毕竟，她宋蝉衣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男人敢占她的便宜！

    魏化雨却铁了心要给她点儿苦头尝尝。

    这女人顶替他的小公主，他若能叫她安安稳稳抵达燕京，那才是见鬼。

    因此，他揽着宋蝉衣腰身的手越发收得紧了，在檐下驻足，凑近她的耳畔，呵气如兰：“瞧小公主说的，你分明是气我这两日不曾与你同房。罢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朕现在就携你……中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共赴巫山云雨？”

    热乎乎的气息喷吐在宋蝉衣耳畔，令她整个人为之一抖。

    她使劲儿挣开魏化雨，从来骄傲矜贵的姑娘，在此刻如同见了鬼似的惊恐，转身就快速冲进了屋子里。

    还不忘重重掩上屋门！

    魏化雨站在廊下，轻笑几声后，眼底皆是戾气。

    而一门之隔的屋内，宋蝉衣靠在门上，情绪更是几度起伏。

    她伸手轻抚过胸口，轻声道：“宋蝉衣啊宋蝉衣，你要记住，你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魏化雨那种男人，配不上你。”

    她这样劝慰自己。

    ……

    大漠连天，戈壁上一望无际都是沙海。

    鳐鳐发誓，这两个月，绝对是她此生里最苦的一段岁月。

    每日里不仅没有热水沐身洗浴，有时候连着三天找不到水源，连喝水都极为奢侈。

    更遑论饥饱。

    此刻两人衣衫狼狈，正灰头土脸地行走在戈壁之中。

    白鸟舔了舔干裂的唇瓣，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再走一天，就能离开这里。等到了外面，雇马车前往燕京，也不过是一天一夜的功夫。”

    鳐鳐看他一眼，伸手拿了囊袋，迫不及待地把水往嘴里倾倒。

    “给我留些。”

    白鸟喊了声。

    可水囊中统共也只剩下几口水。

    他接过水囊，试着去喝时，半滴都不曾剩下。

    他望向身后的姑娘，只见她面色发白，眼神几近涣散，迈步行走只是依靠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已临近崩溃的边缘。

    男人把水囊挂在腰上，仰头望了眼刺目的太阳。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在这里暂时休息时，“噗通”一声响，鳐鳐突然晕厥了过去。

    他怔了怔，紧忙上前把她抱起来，试着唤了几声她的名字，可怀中的女孩儿半点儿反应也无。

    她被娇养多年，突然跑到这般恶劣的沙海里，严重缺水再加上中暑，拖到两个月后才发作，已是奇迹。

    男人喘息着把她背起来，抬眸望向遥远的方向，眼神格外坚定。

    他不知晓把这个女人带到沙海，以此避开魏化雨的追捕，究竟是对还是错。

    可是他还有未完成的剑道，他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女人，也不能！

    ……

    鳐鳐再度醒来，已是两日之后。

    入目所及，是淡粉色垂纱帐幔。

    鼻尖萦绕着清凉花香，外间传来女子们的笑闹声，还有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她猛然坐起。

    身上那件极肮脏破烂的衣裳已经被换下，此时穿着的，乃是套质地柔软的胭脂红丝绸襦裙。

    两个月没洗的漆发，被精心保养过，顺滑地披散在腰间，触感格外温凉柔顺。

    最重要的是，那要命的饥渴感，已然消失无踪。

    她倏然望向屏风后。

    隔着纱绢屏风，隐约可见一个男人正端坐在圆桌旁。

    鳐鳐顾不得其他，赤脚跳下床榻奔到外面，果然看见这人正是白鸟。

    他也重新梳洗过，仍旧穿一袭雪色羽衣，眉尖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妖艳非常。

    他呷了口酒，抬眸望向鳐鳐，“醒了？”

    鳐鳐点点头。

    “有人请我毁你容貌，再把你送入天香引。我从不对女人下手，因此我不会碰你。只这天香引，我却必须按照她说的话做。身不由己，还望你勿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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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2章 她很好奇，那位宋家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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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盯着他。

    这两个月的相处，她早已把他当做朋友。

    明明生死与共过，可即便如此，他也仍然要恪守他对那个人的承诺吗？

    似是察觉到鳐鳐所想，男人避开她的视线，轻声道：“抱歉。”

    “那个人，是宋蝉衣吗？”

    鳐鳐轻声。

    白鸟不语。

    鳐鳐又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她？”

    白鸟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紧。

    细微的动作，却被鳐鳐看得清清楚楚。

    她突然轻笑，“因为是你心爱的女人，所以你才愿意为了她，违背你的剑道，把我这个姑娘家，送进吃人不眨眼的凶恶之地。白鸟啊白鸟，你并非朝堂之人，你与她，不会是一路人的。”

    有的事，身处其中看不明白。

    可旁观者，却看得一清二楚啊！

    白鸟沉默着站起身，带着他的剑，往闺房外面而去。

    走到门前时，他驻足，“我会把你在天香引的事，想办法传达给魏化雨。这段时间，还望你珍重。”

    说完，就推门而出。

    鳐鳐惆怅地在圆桌旁坐了，还未来得及叹气，就瞧见这人突然又折了回来。

    他解下腰间佩剑，郑重地放到鳐鳐面前，“把你送到天香引，是为了完成我对她的承诺。可欺负妇孺，终究违背我的道义。这把万里挑一的宝剑，我已不配再拥有，便送给公主防身用罢！”

    说罢，才面无表情地离开。

    鳐鳐望向那柄剑。

    剑身古朴，每一寸的弧线都极为漂亮。

    抬手抚上，似乎还能听见剑鞘内，那利剑的铮鸣。

    鳐鳐心情复杂。

    就在她无所适从之际，房门外的游廊里，忽然传来女子娇俏却尖细的笑声：“……我金玲珑倒要瞧瞧，这新来的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凭什么就能打破楼里的规矩！若她生得不够美，我可是要她去做洒扫丫鬟，伺候我的！”

    话音落地，房门陡然被人推开。

    鳐鳐看去，只见来人被一群侍女簇拥，打扮得花枝招展，妆容极为艳丽。

    她穿着大胆，胸前半痕雪白呼之欲出，随着她的动作而颤巍巍抖动，于男人看了，大约很是诱人。

    红唇妩媚，双眼招摇，乃是个美人。

    只可惜，身上的风尘气太重。

    金玲珑也在打量鳐鳐。

    平心而论，除了前两天才被卖进楼里的那个憨头憨脑的女人，她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姑娘。

    肌肤白腻如鹅脂，眉眼清丽而又纯净，干干净净的模样，好似不曾经历过这世间的任何磨难。

    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眼眸，简直清澈得叫她妒忌。

    她很明白，对男人而言，这种货色的女人，往往能令他们产生无比寻常的保护欲和征服欲。

    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她叉腰骂道：“也不过如此嘛！常妈妈到底在干什么，凭什么叫这样的女人，一来就住上好房间？！咱们天香引的规矩，难道不是无论出身，只要被卖进楼里，一开始就得从丫鬟做起吗？！常妈妈难道是猪油蒙了心，才如此扰乱规矩？！”

    她一派泼妇骂街的架势，加上嗓音尖细穿透力极强，因此叫楼里不少姑娘都过来围观。

    鳐鳐已经知晓这里是天香引。

    天香引类似青楼妓馆，只是比寻常的青楼要高雅些。

    她淡定地坐在圆桌旁，没搭理金玲珑，脑海中想起的乃是宋蝉衣。

    到现在，她越发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宋家千金感兴趣了。

    究竟是怎样的女人，才有能力让宋家从三流世家一跃而成魏北朝堂首屈一指的豪门大族？

    又究竟是怎样的女人，能够叫白鸟那种心境坚实的男人忍不住地动了心？

    她还在思考呢，门口的金玲珑见自己被忽略了个彻底，顿时大怒，直接扭着细腰踏进来，翘着兰花指大骂：“喂，我跟你说话呢，你有没有听见？！”

    鳐鳐回过神，笑容甜美，“我初来乍到，不知何处得罪了这位姐姐，叫你这般气怒？须知女子最不该生气的，否则脸上会多出许多细纹呢。”

    “你――”金玲珑是个一点就着的性子，闻言越发怒不可遏，“你是在说本姑娘老？！你知道本姑娘有多少恩客嘛你就说我老？！”

    鳐鳐面色微寒。

    她才不在乎这个女人有多少恩客，只是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当做炫耀的资本，这个女人当真一点廉耻心也没有。

    而这边的吵闹声终于惊动了楼里那位主事妈妈。

    已过四十岁的常妈妈，妆容妖娆，捏着帕子就过来了，笑着把金玲珑拉开，“哎哟喂，这是在吵什么？我的金姑娘，这又是谁得罪你了啊？”

    “常妈妈！”金玲珑立即娇软了几分，倚着常妈妈撒娇，“咱们楼里不是一直都有规矩，只要是新进来的人，都得先从侍女做起吗？怎么这个女人就能够直接住在这金屋子里？！常妈妈偏心，也得有个谱才是！”

    所谓的金屋子，乃是装饰华美的屋宇闺房。

    能够住在这种地方的，皆是天香引最拿得出手的花娘。

    常妈妈眼底掠过一抹厌恶，显然是不喜这金玲珑。

    然而到底是目前楼里最赚钱的花娘，她还是赔上几分笑脸，劝道：“这不是咱们天香引要有贵客前来了嘛？听说乃是齐国的雍王爷，出手阔绰，最好美人，说不准就要来逛咱们天香引。你妈妈我也得照顾生意不是？所以才破例叫她住在金屋子里，好好训导她规矩，过几日好伺候雍王爷！”

    金玲珑眼珠一转，嗔道：“说常妈妈偏心，你还不认！那雍王爷如何就不能引荐给我？却得旁的女人去伺候……”

    “你呀！这不得多预备些各有千秋的美人，才能叫那雍王爷满意吗？”常妈妈说着，见金玲珑似是不肯罢休，于是看了眼鳐鳐，说道，“罢了罢了，我们玲珑既看不惯你，你也不能在这儿碍她的眼，便去银屋子里呆着吧！”

    银屋子比金屋子要低一个档次，得与人共用。

    鳐鳐倒是无所谓，穿了鞋袜，大摇大摆地被人领着离开了。

    常妈妈望了眼她的背影，老脸上的笑容越发满意。

    这么多年了，她已经许久不曾碰到过这样资质上佳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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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3章 天香引里有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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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凭她这份容貌与气度，莫说侍奉雍王爷，便是给雍王做个妃子，也绰绰有余啊！

    再加上前几日刚收下的那个憨丫头……

    那丫头虽呆头呆脑，可贵在容貌甜美，声音如水。

    有这对璧人在，还怕从雍王口袋里勾不出银子吗？

    她想着，笑得越发灿烂。

    而鳐鳐被领到那间所谓的银屋子里，就瞧见这里装饰还算华美，屏风后摆着两张榻。

    临窗的罗汉床上，有位少女正在小佛桌上铺帛研墨，提笔写字。

    光线从半透明的高丽纸上透出来，洒在少女的面庞上，照得她如梦似幻，肌肤恍若羊脂白玉般通透雪白。

    柳眉不描而黛，因为写得很认真，所以眼睫低垂，但仍旧能够看见她生着双清澈湿润的小鹿眼，把本就年岁不大的人儿，衬得越发稚嫩了几分。

    她穿交领上襦，腰间系着条水青色八福长裙，如同从江南画卷中走出来的姑娘，恰似那枝头初生的嫩蕊，从骨子里透出股世间难得的沉静温婉。

    人皆有好美之心。

    即便鳐鳐是姑娘家，却也不妨碍她欣赏这等美人。

    而小美人似是写到什么有趣的地方，忽然一笑。

    她笑起来时，两个酒窝就好似盛了蜜糖，格外甜。

    鳐鳐对她起了几分兴致，上前望向小佛桌上的宣纸，只见上面的簪花小楷极为端丽，一行行看下来，写的竟是香方。

    她品了片刻，提醒道：“我倒是以为，这里面的丁香皮以半两为妙，酸枣汁子，或许得再掺些熟枣才更好。然后和合脑麝，并其他香料合为香丸。如此炼出来的丸子，烧出来时才真正好看呢。”

    端坐窗畔的少女，闻言，惊诧偏头。

    四目相对。

    鳐鳐惊异于少女的婉约如水，少女则惊异于鳐鳐的清丽张扬。

    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彼此寂静良久，少女才微笑道：“你可知，我写的是什么香方？”

    “宝球香咯！”

    鳐鳐说着，步到角落的香炉边，“丸如梧桐子大，每烧一丸，其烟袅袅直上，如线结为球状，经久不散，是为宝球香。”

    青铜小香炉，就置在花几上。

    她在花几旁的太师椅上坐了，揭开香炉小盖，又拔下发间银钗，用钗尖把里面的香片翻了个面儿，“再过半盏茶，这香就该熏糊了，现在翻面正好。”

    少女见鳐鳐乃是同道之人，因此从宽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那香片是这房间里备着的，我闻着，乃是下等的檀香，味道着实很差。不如你熏我这蔷薇香露，倒还省了你翻面的功夫呢！”

    香丸、香片等，因着长时间熏烤，需得人常常翻面，才不至于使得香料发出焦糊之味。

    若使用香露，便全然没有这个担忧烦恼了。

    鳐鳐拿了她的小瓷瓶，小心翼翼拔开瓶塞，只嗅得甜香袅袅，几乎要沁到人的心脾里去，叫人闻了十分舒服。

    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等好的香露。

    这般香露，市面上有价无市呢。

    可见，眼前这位少女，身份非常不一般。

    她心中越发好奇，不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是哪里人士？”

    少女盈盈而笑，颊边的小酒窝甜得仿佛能盛下蜜糖，“我是大齐人士，唤作苏酒，你叫我小酒就好。不知你如何称呼？”

    “苏酒……凝风花气度，新雨草芽苏。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倒是好名字！”鳐鳐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却恰巧会这两句诗。

    她握住苏酒的手，“我叫魏文鳐，你唤我鳐鳐吧！她们皆是这般唤我的！对了，你家里人呢？为何会被卖到这个地方？不瞒你说，我可是被奸人所害，才到这里来的呢！”

    苏酒与她一同在罗汉床上坐了，“我是被人劫持，把我卖到这里来的。不过我并不害怕，哥哥他一定会来接我出去的。”

    “你哥哥也是大齐人士吗？”

    苏酒点点头，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虽然他这个人有些顽劣，可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救我。”

    鳐鳐羡慕不已，“你就好了，你还有个靠谱的哥哥，而我就……”

    说起来，她已经失踪两个月了，但太子哥哥好像压根儿就不曾派人寻过她。

    还没离开大周时，每每床榻之欢，他都说得极为好听，什么就爱她一个，一定会好好呵护她巴拉巴拉。

    可如今她丢了，他却一点儿也不着急。

    难道他想另娶宋蝉衣吗？

    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苏酒看见鳐鳐小脸上满是伤心，于是拉住她的手安慰，“鳐鳐你不要难过，等哥哥来了，我定然央求他把你一起带出去。哥哥他很厉害，他一定能办到的！”

    她睁着一双湿润乌漆的小鹿眼，温温柔柔的声音好似江南的小桥流水，叫人与她相处时会觉得非常舒服。

    鳐鳐很喜欢这个新认识的朋友，于是扬起笑脸，使劲儿地点点头，“那我就托你的福啦！”

    两姑娘俱是热爱香道之人，萍水相逢，一头就扎在了一块儿，共同研究起好玩的香料来。

    恰此时，外间有侍女推门进来，冷冰冰道：

    “常妈妈叫你们去打扫廊道！还不快点儿，磨磨唧唧什么呢？！对了，还有金姑娘的圆台，晚上金姑娘要当众表演华盖香，你们可得把圆台擦得铮亮，省得脏了姑娘的裙子！”

    她说完，把手中拎着的水桶重重扔到地上，水桶边缘还搭着两块抹布。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

    鳐鳐率先起身，撸起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叫我们打扫廊道是吧？”

    她从前是镐京城里最嚣张跋扈的公主，做出这番盛气凌人的打架姿势来，倒是叫那侍女害怕了。

    苏酒悄摸摸地攥住鳐鳐的一角宽袖。

    鳐鳐发愣的功夫，她已经对那侍女甜甜一笑，“劳烦姐姐到此间传话，既如此，打扫廊道的活儿就交予我们了。”

    侍女轻哼一声，扭头离开。

    鳐鳐鼓了鼓腮帮子：“小酒，你干嘛要顺着她？这种人，打个一顿她就不敢造次了！”

    “打她事小，可你打得过这天香引里其他打手吗？我可是查探过了，这楼里高手云集，说起来不像是个青楼，倒像个兵营。”

    苏酒已经走到水桶边，卷袖拿起抹布，“寻常青楼不该如此，我料想，这楼里应该藏着什么大人物。所以鳐鳐，咱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

    她是个有脑子的人呢。

    鳐鳐颇为钦佩她，也乖乖过去拿了抹布，“可是，难道咱们就这样任人摆布？小酒，我咽不下这口气！”

    苏酒歪头而笑，“那侍女，不是让咱们打扫圆台吗？我瞧着这房里正好有灯油，鳐鳐可要玩个有趣的？”

    她天生一副甜兮兮的容貌，可眼睛里却蕴着藏不住的狡黠，像是只灵巧腹黑的小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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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5章 令人脸红的情话

    第2114章令人脸红的情话

    而就在鳐鳐与苏酒商量着整蛊别人时，皇宫内。

    魏化雨身着宽松的素色麻纱袍子，赤着双脚，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面前置着一张低矮案几，案几上凌乱堆着卷宗奏章，朱笔更是极随意地扔在地上，可见此刻他究竟有多么心不在焉。

    他随手把玩着一串香珠，狭长如刀的漆眸，只定定盯着面前的纸条。

    纸条上清清楚楚写着，鳐鳐现在在天香引。

    一笔一划，凌厉中透着内敛，恰似一个人锋利却又含蓄的剑法。

    魏化雨勾唇一笑，笃定这是白鸟的字迹。

    专门伺候他的张公公踏进来，温声道“皇上，娘娘来看您了。”

    少年不动声色地攥起那张字条，不过须臾，字条就在他掌心化作齑粉。

    宋蝉衣已经踏了进来。

    她仍旧扮作鳐鳐，穿着打扮，举止形态，因为刻意模仿的缘故，几乎与鳐鳐一模一样。

    她进来后，熟稔地在魏化雨对面盘膝坐了，“太子哥哥，我听说，大齐的雍王，将于明日进京？”

    “正是。”少年挑眉，“小公主可是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我只是好奇，他为何千里迢迢渡过汪洋大海，突然来咱们魏北。大齐与咱们魏北，陆地不相接壤，他来此，应是另有所图。”

    魏化雨慵懒托腮，静静看着她。

    这姑娘大约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神情，与鳐鳐全然不同。

    单纯如鳐鳐，眼睛里是绝对不会流露出这样野心勃勃的情绪来的。

    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后位？

    还是，

    他的皇位？

    而宋蝉衣说完，久久不见魏化雨说话，不觉微怒，“你究竟有没有在听？”

    魏化雨拿小指掏了掏耳朵，“自然在听。”

    “那你可知齐国雍王此次前来，究竟是为了做什么？打探我魏国密辛？还是为了勾结朝中那些豪门大族？”少女眼底现出一抹狠意，“因为咱们大魏与齐国，已经数十年不曾交往过。他这次前来，着实显眼，由不得人不去猜测。”

    “小公主倒是颇为关心国事，真叫朕觉着欣慰。”

    宋蝉衣回过神，不动声色地重新流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我既嫁给了太子哥哥，自然以太子哥哥事事为先。替太子哥哥担忧国事，又有什么不可以？”

    魏化雨简直要在心里笑出声儿。

    他那位刁蛮任性的小祖宗，会替他担忧国事？！

    怕是天塌下来，她却还忙着吃她的花饼呢！

    他这么想着，面上却一派温温笑意，“小公主倒是有心。据朕所知，他此次前来我大魏，乃是为了捡回一件宝贝。”

    “宝贝？”

    宋蝉衣不解。

    “是，宝贝。”魏化雨眼睛里闪烁着戏谑光亮，“听闻那位雍王很有意思，朕以为这次会面，将是一次极有意义的相逢。”

    宋蝉衣捻了捻指尖，深深望向案几对面的男子。

    他生得俊俏，眉目是大魏皇族特有的高鼻深目，即便身着简单的素色麻纱居家常袍，也无法遮掩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光芒。

    就像是即将出鞘的长刀，锋利而杀伐决断。

    在魏北有特殊规矩，一个男人每次徒手杀死一头野兽，就可以多编织一条细发辫。

    而这个男人，垂落在胸前的细发辫已经多达数十条。

    少女眼底不觉多了些不该有的情绪，却很快被她遮掩好。

    她起身，“听闻这次皇上要亲自招待雍王，若有需要臣妾帮忙的，臣妾愿意出力。”

    魏化雨抬眸，唇角噙着宠溺笑容，“我的小公主只管好好玩耍就是，魏宫这么大，你初来乍到的，总得多逛逛不是？接待男人的事，朕哪里舍得叫你出面？朕会吃醋的。”

    他便是这样的性子了。

    只要是对女人，哪怕这个女人或许是仇人，他也可以谈笑风生地说着令人脸红的情话。

    宋蝉衣目光复杂地盯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她走后，魏化雨呈大字，懒散地躺倒在地。

    目光扫视过雕梁绘彩的横梁，他不知在算计什么，眼中兴味越发浓郁，“张令，传陈琅觐见。”

    张公公立即应下，忙去传唤陈琅。

    半个时辰后，年纪轻轻的大鸿胪卿陈琅，穿着熨烫得极为工整的朝服，从鸿胪寺赶了来。

    魏化雨已小憩片刻，待他来了，坐起身道“明儿雍王进京，朕想了个好去处，你去安排一下。”

    “回禀皇上，有关雍王进京之事，微臣已经全权安排妥当。为确保皇上与雍王的安全，这第一等去处，自然是皇宫。”

    “皇宫有什么好玩儿的，没得叫人家笑话咱们待客寻常，毫无创意。”

    陈琅低着头，颇有些无奈，“不知皇上打算去哪儿？”

    “天香引啊，那里美人如云，朕带他去逛逛，定然能叫他从内到外领略到我魏北的好风光。”

    从内到外……

    陈琅嘴角微抽，却仍旧努力保持端严，“微臣以为，天香引建在鬼市，那里鱼龙混杂，属实不适合用作会见雍王的场所。”

    魏化雨毫不在意他的谏言，从地上拾起朱笔，优哉游哉地翻开奏章，“玄月门那边有小道消息，说是雍王的宝贝就遗落在天香引。而朕也有宝贝，就遗落在那处了呢。朕不管什么合不合适、安不安全，朕说了要去，就一定要去。”

    陈琅站在原地，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去安排。

    ……

    天香引。

    鳐鳐与苏酒趴在地上，拿着抹布，正格外“殷勤”地擦拭那座今晚要用到的圆台。

    金玲珑站在二楼扶栏后，得意地扫了眼她们，嗑着瓜子儿笑道“瞧瞧，再美的人儿，到了我的地盘，还不是得乖乖听我的话？那常妈妈嗜钱如命，本小姐如今是天香引当之无愧的摇钱树，她纵便再如何想扶持那两个贱蹄子，却仍然要顾着我的面子！”

    旁边的侍女立即附和“小姐貌美倾城，自然不是那两个蹄子能相提并论的。等雍王殿下到了，必定会对小姐一见倾心！”

    她说完，又有侍女急匆匆小跑过来，朝金玲珑行了一礼，恭声道“小姐，奴婢刚刚去常妈妈房里送茶，听见常妈妈和朝中的一位大官在说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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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6章 我与那魏国皇帝有些难以言说的瓜葛

    第2115章我与那魏国皇帝有些难以言说的瓜葛

    “说的什么？”

    金玲珑吐了瓜子皮儿，不以为意。

    侍女警惕地朝四周望了眼，旋即附在她耳畔一阵低语。

    金玲珑美眸瞬间睁大，“什么？！明儿晚上，不止雍王殿下会过来，咱们皇上也要来？！”

    “是呢！那位大官好生谨慎，正与常妈妈说着明日楼里的守卫布置，好似是要屏退其他客人。奴婢不敢久留，送了茶就出来了，也不知他们究竟要如何安排。”

    金玲珑随手就扔了掌心的瓜子儿，拍了拍手，妆容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勃勃野心。

    雍王虽身份贵重，可到底是别国之人。

    她若跟了雍王，还得远渡重洋，说不准他后院子里是个什么情况。

    可当今皇上就不同了。

    听闻他后宫干干净净没什么人，虽然新娶了大周的公主，可新鲜感总会过去。

    更何况那公主必定性格呆板，在床榻上必定不能叫皇上尽兴。

    她就不同了，她金玲珑不止生得美，榻上功夫更是一流，保准能叫皇上流连忘返！

    这么想着，她眼睛里光芒迸射，也懒得再看底下的鳐鳐与苏酒，转身就回房，欲要挑选套隆重的衣裙，好参加明日的大宴。

    而鳐鳐与苏酒把圆台上涂满灯油，稍微收拾了下，也回了房间。

    刚踏进去，就瞧见常妈妈带着几名婢女，正笑眯眯地坐在屋子里。

    常妈妈迎上来，捧了两人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喂，瞧我这两位宝贝，可真是生得国色天香，远非这楼里那些个庸脂俗粉能比的！”

    鳐鳐紧忙抽回手，“你好好说话，笑得比菊花还灿烂，叫我瘆得慌！”

    “嘿嘿，”常妈妈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了，指了指身后站成一排的婢女，“瞧瞧这些个衣衫首饰，可都是妈妈我的珍藏。今儿拿出来，乃是特意给你们打扮的。”

    鳐鳐望去，果然瞧见那十几名婢女皆都手捧红漆托盘，托盘上仔细盛着折叠整齐的绫罗衣衫，以及各色首饰头面。

    虽则她这十几年是在富贵金银窝里养大的，见识过许多宝贝，然而却也觉得常妈妈拿出来的这些玩意儿不是俗品。

    可见，天香引背后那雄厚的实力。

    她又想起从前镐京城里的那座天香引。

    还有天香引里那位自称萧五的少年，以及坐在竹轿里的神秘少女。

    这些势力背后，应是同一位老板在操控。

    她正想着，常妈妈吩咐道“去，把这些个裙子首饰什么的，给两位姑娘试试。”

    “且慢！”鳐鳐伸手推拒，“你得先告诉我们，为何要试衣。难道，这楼里要来什么贵客不成？”

    常妈妈正喝着茶，闻言，斜眼笑看向她，“要我说，我这眼光可真是毒辣。瞧瞧我的姑娘，竟有这般聪明劲儿。你说的不错，这楼里的确要来贵客，说起来头，怕是能吓死你们两个！”

    “你倒是说说看，看能不能把我吓死。”鳐鳐好笑。

    “这其一嘛，乃是大齐的雍王爷！听闻这位雍王年纪轻轻，就依靠军功从一介书生爬上异姓王的宝座，可谓前途无量。至于这第二位，乃是当今圣上！你们呀你们，乃是赶上天大的好时机了你们知道吗？！这两人里，任何一个能瞧上你们，你们都是走了天大的福运！今后啊，可有着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喽！”

    常妈妈翘着兰花指，眼睛都笑得看不见了。

    好似即将一步登天的不是那两个姑娘，而是她自己。

    鳐鳐撇撇嘴。

    好嘛，好一个魏化雨，她失踪这么久，压根儿就不知道来找她。

    这来了个大齐的雍王，他倒是带着人家逛起了窑子。

    呵呵。

    少女忽然很想瞧瞧，那魏化雨大猪蹄子若是看见他的皇后在天香引抛头露面会是什么表情，于是从侍女手中夺过漆盘，自个儿跑到屏风后试衣了。

    常妈妈对她的反应惊叹不已，赞道“这姑娘就是聪明伶俐，这么快就想通了！也是，生了那么张花容月貌的脸，不勾搭上皇族，岂不是浪费？那个谁，你，苏苏姑娘，你也快去更衣！这样天大的好机会，可别叫它从指缝里溜走了！”

    苏酒并未告知这个女人她的真名。

    只说，她叫苏苏。

    因此，她微微一笑，非常乖巧地拿了衣衫去屏风后。

    衣裙非常合适，侍女设计的妆容和发髻，也令常妈妈惊艳满意。

    她拍了拍手，“好了，时辰不早，你俩都赶紧就寝。今晚要好好养精蓄锐，明儿替我招待贵客。至于金玲珑，她也忙于明日大宴，不会有空找你们麻烦的。我说句实在的，她也只能应付那些个暴发户，真正的贵族，就她那姿色气质，连人家身边的丫鬟都不如！妈妈我啊，可是极看好你俩的！你们要给我争口气啊！”

    等她走后，鳐鳐才松了口气，随手扯了身上的崭新衣裙，“小酒，不瞒你说，我与那魏国皇帝有些难以言说的瓜葛。”

    苏酒含笑斟茶，“巧了，我与那大齐雍王，也有些不可言说的瓜葛。”

    “诶？！”

    鳐鳐震惊。

    旋即，她一脸八卦地凑到苏酒跟前，“你之前说你哥哥会来救你，难道大齐雍王，就是你哥哥？！”

    说着，注意到苏酒眉梢眼角那一抹细微的萌动，忽而猛一拍脑袋，“什么哥哥妹妹！小酒，那位大齐雍王，是你欢喜的人，对不对？！”

    “什么欢喜的人，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魔王……”苏酒垂眸避开鳐鳐的视线，转过半个身子喝茶。

    鳐鳐见她如此，就越发肯定心中所想。

    她伸手捏了下苏酒的脸蛋，笑着揶揄“小酒分明是害羞了！呵，我倒要瞧瞧，那大齐的雍王究竟是生了副怎样的好容貌，又究竟有着怎样通天的本事，怎就把我的小酒迷得神魂颠倒！”

    “哎呀，谁对那个大魔王神魂颠倒啦！”

    苏酒越发羞恼，追着去打鳐鳐。

    两个小姑娘在房中笑闹，纤细的身影自窗槅上糊着的高丽纸后映出，衬着窗台上的桃花插瓶，越发可爱娇俏。

    谢谢柠檬草、勿念心安i、悠然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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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6章 小姑娘小脸臭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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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便至第二日傍晚。

    天香引内布置焕然一新，其他客人早就被常妈妈差人请了出去，金碧辉煌的两扇朱门大大敞开，几名美貌侍女恭敬守在门外，只专注等待魏化雨与萧廷琛的大驾。

    楼内，鳐鳐与苏酒仍旧待在自己房中。

    婢女们有条不紊地为她们二人打扮梳妆，务必确保两人能够按照常妈妈的心意，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魏帝与雍王面前。

    两个女孩儿浑然无所谓的姿态，由着侍女给她们梳头发，只对坐在罗汉床上，专心对弈。

    鳐鳐拈起一颗白玉棋子，纠结地盯着棋盘望了半晌，无奈歪头，“小酒，你也忒坏了！这棋走成这样，我无论下在哪里，都是我输啊！”

    说着，把棋子投进棋篓，“哎，我若是有你一半儿棋艺就好了！”

    苏酒含笑，极有条理地，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篓，“这种事，与高手多练练就好。”

    鳐鳐来了兴致，双眼发亮地问道：“那你的棋艺，是练了多久？你告诉我，也好给我点儿信心！”

    “我？”苏酒笑得很甜，“我倒是没怎么练，哥哥扔了本棋谱给我，我看看就学会了。后来与旁人下棋，就再没输过。”

    “……”鳐鳐无语，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幸好她没告诉小酒，她其实还跟着大周的国手学过整整两年围棋。

    两人正说着话儿，忽有人大力推开门。

    两名侍女率先踏进门槛，后面跟着的，正是金玲珑。

    她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袭水红色长裙，把她高挑的身材衬托得极好，后背更是半点儿衣料也无，越发衬得肌肤白皙，性感撩人。

    她抬手抚了抚金步摇，“我就知道常妈妈不肯雪藏你们两个，不过那又如何，等魏帝与雍王到了，我自有手段拿下他们！你们两个，终究不过是我的陪衬罢了！”

    鳐鳐与苏酒对视一眼。

    小姑娘笑容娇俏，“得到男人的喜欢算什么本事，我以为，需得自己有本事，才算是真正的厉害。”

    苏酒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金玲珑冷笑，“吃不到葡萄，倒是在那儿说葡萄酸。哼，你俩若低下头好好求我提携，我心情好了，说不准也愿意给你俩在魏帝面前美言。否则的话，你俩也只有艳羡我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份儿了！”

    “那你变凤凰去吧，飞得太高，当心别摔着了！”

    鳐鳐揶揄。

    “你――”金玲珑气急，狠狠剜了她一眼，道了句“别后悔”，就拂袖离开。

    半个时辰后，楼外传来整齐有序的马蹄声。

    乃是护卫队护送魏化雨与大齐雍王萧廷琛，抵达天香引了。

    常妈妈恭恭敬敬地等在大门口，甩着帕子扭着腰，热情地迎了上去，“哎哟喂，这可真是天大的稀客！草民给皇上、给雍王请安啦！”

    说罢，十分夸张地福下身。

    她身后，其他美人等也皆都福身行礼。

    一眼看去，环肥燕瘦，选秀似的热闹。

    常妈妈悄摸摸地抬起眼帘。

    她看见银甲侍卫们簇拥着前后两顶软轿。

    第一顶软轿里走下的少年，身着墨底绣金线双龙戏珠花纹袍，身材高大，有着魏北皇族特有的高鼻深目，龙冠束发，胸前垂落着数十条串着小金珠的细长发辫，一眼看去英俊凛贵非常。

    她暗暗点头，这位少年，应就是当今圣上。

    而第二顶软轿中出来的少年，看起来与魏帝一般年岁。

    踩云纹挖金皂靴，穿霜白劲装，肩上随意披着件宽大的桔梗蓝银线绣紫阳花团大氅，修长如玉的双指，闲适地夹着一杆紫金细烟枪。

    他肌肤偏白，一双温润玄月眉，两汪含情桃花眼，笑起来时右颊有个小酒窝，叫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意。

    偏左腮上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平添妖娆。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说的，大约便是大齐雍王了……

    正如魏北与周国隔着狭海，大齐国，还在魏北更西的地方，两者之间隔着更浩渺的海洋，若乘巨船，需得在海上航行两个月，才能抵达。

    因此，大齐与周国之间并无来往，与魏国的交往反倒要更密切些。

    也不知这雍王，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常妈妈想着，起身凑到魏帝身边，笑道：“里面的姑娘们都已经准备好，只等着皇上与王爷入席。”

    “都有什么表演？”

    魏化雨抬步跨进门槛。

    入目所及，乃是座高大的圆台。

    “首先由我们天香引的头牌玲珑，给二位表演香艺。说起这位玲珑姑娘，那可是才貌双绝！皇上这边请……接着是两位美人为皇上和王爷献酒，这两位美人皆生得国色天香，世间难得一见，保准叫皇上和王爷满意！”

    常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殷勤地领着两人朝楼上雅座而去。

    天香引布置豪奢，即便是楼梯，也仔细镂刻着缠枝花纹，甚至还铺了厚厚的红绒地毯。

    魏化雨抬手示意她闭嘴，含笑瞥向身后半步的大齐雍王，“怀瑾兄以为，这楼里如何？”

    大齐雍王名为萧廷琛，字怀瑾。

    披着桔梗蓝大氅的少年，眉眼含笑，“天香引之名冠绝天下，齐国亦有几座，本王素来欣赏得很。”

    “呵，看来怀瑾兄当是天香引的常客，不知你的王妃若是知晓，会是何种心情？”

    “本王与王妃素来感情极好，王妃善解人意、温婉贤惠，知晓本王到这种地方，乃是为了男人间的应酬。倒是听闻魏帝新娶皇后，这般明目张胆地来逛青楼，不知贵国皇后该是何种心情？”

    “朕的皇后母仪天下、心胸宽广，哪里会计较这种小事？她啊，巴不得朕的后宫再充实些，好给皇族开枝散叶呢。”

    两个男人兀自议论，骄傲地夸耀着自家妻室。

    坐在雅座隔壁的鳐鳐，却是莫名其妙。

    她什么时候心胸宽广了？

    又什么时候巴不得魏化雨那厮后宫充实了？

    还开枝散叶，呸！

    他想得美！

    小姑娘小脸臭臭的，拉了苏酒的手，谆谆教导：“小酒啊，这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就盼着妻妾成群，他好坐享齐人之福。咱们女孩儿家，得把眼睛擦亮，该和离时就和离，万万不要惯坏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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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7章 连月以来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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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酒微笑，“我与哥哥并非夫妻呢，不过是存着些名义上的情分罢了。他是个恶贯满盈的大魔王，哪里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他口中的王妃，乃是吹嘘呢。”

    鳐鳐震惊地看着她。

    这姑娘瞧着甜兮兮的，又很乖巧娇憨，然而拆人台却拆得无比顺溜，简直叫她再佩服不过！

    两人正说着话，却听得楼下大堂传来靡靡乐音。

    两人朝楼下望去，只见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座无虚席，皆是朝中显贵，此趟乃是为了陪同魏化雨等人前来。

    乐声里，金玲珑一袭水红束腰长裙，前凸后翘的，袅娜登场。

    她今日要展示的乃是华盖香。

    即在香炉中焚香，利用香材的特殊性，使得香雾聚而不散，在半空中形成华盖模样。

    这种香非常具有观赏性，常常会在贵族们的聚会中出现。

    但因为对香师的技术要求非常高，所以擅长此类香道的人极少。

    至于兼具美貌与技术的香道大师，则更少。

    金玲珑沿着红毯，施施然而来。

    她偷偷瞟了眼楼上雅座，眼底俱是志在必得。

    她对自己的表演很有信心，她相信今夜，自己定然能一举成功，说不得，还能在今夜就爬上魏帝的龙床。

    等魏帝见识了她无与伦比的床技之后，定然会把她带回皇宫，说不准还能封个妃子当当。

    金玲珑眼底流光溢彩。

    她昨晚仔细想过，觉得“丽”这个封号就很不错。

    丽妃丽妃，叫人一听就明白这个妃子相当美貌。

    等皇上多召幸她几次，她定然就能怀上皇嗣。

    听闻当今圣上后宫并无子嗣，那么她怀的儿子必然就是长子，搞不好将来能当上太子的……

    金玲珑想入非非，嘴角的弧度越发开心。

    很快，她踏上了那座圆台。

    “呱唧”一声。

    沉浸在幻想中的金玲珑，脚下一滑，整个人在圆台上结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她手中抱着的香材等物碎落满地，本就开了衩的裙摆更是狼狈掀起，叫旁观之人狠狠欣赏了一番那丰满白皙的身段。

    金玲珑脸红到脖子根，吓得紧忙爬起来，谁知那圆台上也不知抹着什么东西，竟又是狠狠一跟头！

    常妈妈气得几乎要把手里的帕子生生撕成两半，“快快快，快去把那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扶下来！”

    几名轻功绝顶的暗卫，立即掠过去，很快就把啼哭不止的金玲珑给带了下去。

    而常妈妈眼力惊人，自然也瞧见圆台上擦了些灯油。

    她叮嘱侍女快速把灯油擦去，才重又陪着笑脸，安排了其他美人们上台献舞，又紧忙叫人传话，令鳐鳐和苏酒去把雅座里的贵客给哄好。

    鳐鳐已然迫不及待地想去见魏化雨，因此端了酒盏，风风火火就往隔壁雅座跑。

    她撞开门，只见雅座内环肥燕瘦坐着五六名美人，那魏化雨坐在其间，当真是风流潇洒，好不快活！

    她咬牙，面不改色地走到他跟前，重重把酒盏掷到他面前的桌案上，“酒！”

    魏化雨正搂着名美人的细腰，细细与萧廷琛说道风花雪月之事。

    听见这声音，他没看来人，唇角却先勾了起来。

    鳐鳐越发恼了，这厮怎么回事，她人丢了都不关心，如今还在跟人谈笑风生，难道之前的甜言蜜语，都是作假不成？！

    枉她还……

    喜欢他来着。

    她重重“哼”了声。

    魏化雨似是才察觉到她，抬眸看去，俊脸上不觉浮现出惊讶的表情，“这倒是奇了，世间还有与我家小公主生得一模一样之人！”

    鳐鳐本就在气头上，闻言越发地恼，“魏化雨，是你脑子拎不清了还是我脑子拎不清？！你再这般不看重我，我坐船回家！”

    魏化雨唇角翘起，狭长如刀的漆眸，盛着些旁人难以察觉的暖意，只含笑望着鳐鳐，“天香引可真是个有趣的地儿，就连里面的姑娘，都这般可爱。朕倒是很想知道，若朕把你带回宫里，叫皇后看见了，她会是何等表情。”

    鳐鳐一怔。

    从魏化雨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魏宫里，竟然已经有了一位皇后！

    而且，与她生得一模一样！

    怪不得，怪不得魏化雨这两个月都不曾派人寻她，原来是有人顶着她的容貌，代替她的身份，入主了魏宫！

    少女手脚冰凉。

    朱唇微启，她想告诉魏化雨她才是魏文鳐，只是话到嘴边，却想起这里鱼龙混杂，似乎不方便说话。

    那假皇后也不知是谁冒充，她得准备万全，找个无人的契机，才能告知太子哥哥。

    因此，少女胸腔中那股子恼意消散不少，只闷闷不乐地在魏化雨身侧坐了，边给他斟酒，边细声道：“这是天香引的美酒，皇上可以尝尝。”

    魏化雨对酒没兴趣。

    他这趟前来，乃是特意为了接他家小公主回宫的。

    只是小公主这般乖巧给他斟酒，倒是难得。

    少年皇帝眼底现出兴味儿，“不如美人喂朕？想来那美酒定然更加香醇。”

    鳐鳐鼓了鼓腮帮子，端起美酒送到他唇畔。

    “不不不，朕要的自然不是这种喂法。罢了，朕喂美人好了。”魏化雨说着，饮去半盏酒，单手扣住她的后脑，直接霸道地吻了上去。

    鳐鳐猝不及防，琥珀色瞳仁骤然放大！

    魏化雨这厮，竟然吻了她！

    他竟然吻了她！

    不对不对，严格来说，这厮该是背着皇宫里的“她”，吻了真正的她！

    可他并不知晓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等于这厮其实是在外面寻花问柳，纵情声乐！

    小姑娘心里给魏化雨按上这俩标签，看着他这张俊脸就越发不顺眼。

    只是碍于目前的身份，因此她没敢明着乱来，只狠狠咬了下男人的唇瓣。

    魏化雨吃痛松口，挑眉盯了她一眼，“天香引的姑娘，便都是这般泼辣的？朕倒要把你们妈妈找来仔细问问，瞧瞧是如何调教姑娘的。”

    鳐鳐皱眉，生怕他火了不要自己，于是伸手揪住他的宽袖，只咬着唇瓣不说话。

    连月以来的委屈，令她忍不住地红了眼眶。

    ，

    菜菜觉得，新书发布可以进入倒计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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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8章 活着不好吗？

    第2118章活着不好吗？

    魏化雨把她揽到怀里，温声道“好端端的，美人怎的红了眼睛？对了，朕还不知晓你的名儿呢。”

    鳐鳐抬手擦了下眼角，嗅着少年身上那特有的大漠味道，躁动不安的心，莫名稍稍安定了些。

    她靠在他怀中，声音小小“我……我想与你私底下说话。我带你去别的雅座，好不好？”

    魏化雨正待说好，陪侍的鸿胪寺卿陈琅，却皱眉道“皇上，这与礼不合。且不说皇后新娶不到三个月，这天香引内女子皆是三教九流出身，如何能侍奉皇上……”

    大鸿胪寺卿陈琅，乃是出了名儿的年少有为，却也是出了名儿的端方君子。

    他原是在礼部供职，只是行事迂腐，总爱定那些个条条框框，这个不许那个不能的，弄得魏化雨不堪其扰，因此才把他调到鸿胪寺。

    鸿胪寺卿这官爵虽是九卿之一，却因为管理的主要是番邦和他国来人觐见时待客之礼法，因此空有虚名而无实权。

    魏化雨原以为这厮再没有对他指手画脚的机会，谁知萧廷琛一来，这厮却再度活跃起来。

    连他宠幸他的小公主，也敢多加置喙。

    少年还未曾说话，他怀中的小姑娘，却悄悄偏过头，寻声望去。

    鳐鳐只是想瞧瞧这个进谏的官员是谁。

    因为她认为，这官员相当正直。

    四目相对。

    在鳐鳐打量陈琅时，陈琅虽秉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却仍旧不小心撞见了她的容貌。

    小姑娘容颜娇艳，眼眶微红湿润，如同烟笼芍药，月寒牡丹。

    那双琥珀色瞳仁清澈得宛若蜜糖，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模样。

    这位以端方知礼闻名魏北的君子，忽有片刻失神。

    等回过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女子，果然如皇上所言，竟和中宫皇后，生着一模一样的容貌！

    他不觉震惊。

    在他的认知里，天底下绝没有两片同样的树叶，也绝不会有两个人长得完全一样。

    再说，他也不曾听说过，那大周的公主还有什么双胞姐妹。

    难道，这是天香引为了投皇上所好，故意找了个姑娘易容成皇后的模样，好叫皇上宠幸，继而暗中操控后宫与朝堂？

    就在他思绪联翩时，魏化雨却已经撇撇嘴，揽着鳐鳐的细腰，起身往旁的雅座而去。

    陈琅思索了数十种可能性，再一抬头，房中哪里还有他家皇上与那个神秘姑娘的身影！

    而魏化雨揽着鳐鳐穿过游廊时，可巧，重新梳妆打扮过的金玲珑，急匆匆地赶了来。

    女人身段丰腴，嫉恨地望了眼鳐鳐，才梨花带雨地对魏化雨跪下行大礼“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被天香引调教多年的女子，即便是跪姿，也相当标准优雅。

    着重突出的，乃是那挺翘的臀，不盈一握的腰肢，与纤细修长的雪颈。

    只可惜，魏化雨正抱着他的小公主，素了数月的他已是蠢蠢欲动，眼睛里哪里还容得下其他女人，因此看也不曾看她一眼，越过她就走了。

    金玲珑狠狠皱眉，猛然转身望向他的背影，娇声道“皇上这是要去哪儿？刚刚玲珑演砸了华盖香，这正要给您重新表演一番呢。瑶妹妹才刚被常妈妈买进来，未曾调教过，不懂如何侍奉男人，您若不嫌弃，民女――”

    魏化雨驻足。

    身姿如楠如竹的少年，携一身大漠般苍茫凛贵的气势，狭长如刀的双眸微微弯起，“你想去斗兽场喂狮子吗？”

    虽是在笑，可语气与眼底的神色，却分外骇人。

    就如同那大漠深处的恶狼，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来，把人恶狠狠撕咬成无数碎块。

    金玲珑打了个寒颤，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她呆呆望着两人走远，才狼狈地跌坐在地。

    一只手轻轻抚上饱满的胸口，她忽然觉得，这位少年皇帝，绝不是简单的人物，更不是她金玲珑能够攀附上的权贵。

    她正发呆时，一道轻笑声自身后传来。

    金玲珑急忙回头，就看见那位大齐雍王，满身风华，牵着苏苏，正笑吟吟而来。

    他右颊天生一颗小酒窝，笑起来时唇红齿白、酒窝甜甜，看起来极平易近人的模样。

    金玲珑心下百转千回，连忙敛去脸上的畏惧与后怕，重新摆好跪姿，嗓音宛若莺啼燕喘“民女玲珑，给雍王殿下请安！雍王千岁！”

    说完，就直起上身，刻意挺了挺胸前那对雪腻白兔，呈给萧廷琛看。

    这是她的资本呢。

    萧廷琛吸了口手中的紫金细烟枪。

    优雅地吐出重重烟圈，他垂眸看着金玲珑，如同俯视一条丧门犬。

    他幽幽开口，嗓音清冷却撩人“活着不好吗？”

    说罢，颊边酒窝深深，只含笑离开。

    猎猎作响的桔梗蓝大氅衣摆，从金玲珑鼻尖拂过，徒留下阵阵崖柏木香。

    金玲珑阅人无数，自然知晓这大齐雍王话中有话。

    霎时，她身子一软跪坐在地，竟不敢再直视少年的背影。

    苏酒跟上，俯身在她面前，替她扶了扶发钗，“哥哥他最不喜姑娘家主动贴上去，幼时，还曾指使恶犬活活咬死了一个企图爬床的侍女呢。劝玲珑姐姐一句，你招惹谁都好，却勿要招惹这位大魔王哦。”

    说罢，起身跟上萧廷琛。

    徒留下陷入恐惧的金玲珑。

    ……

    却说魏化雨带着鳐鳐来到一座雅间，不等小姑娘说话，直接掩了门，把她重重压在柔软的床榻上。

    他半阖着眼帘，呼吸略微有些粗重，只沿着小姑娘的脖颈处不停深嗅。

    小姑娘身上有特殊的体香，甜幽明净，对魏化雨而言，本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更何况，他已经素了两个月。

    面对情动的男人，鳐鳐怕得不行，小手连连推拒在他胸口，弱声道“你别乱动！你听我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话音未落，嗤啦一声响，魏化雨已然撕开了她身上那碍事儿的纱裙。

    鳐鳐慌得不行，嚷嚷着要把他推搡开，男人却直接点了她的哑穴，笑容焉儿坏“别吵，好好侍奉朕。朕若满意，带你回宫就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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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9章 要与她食同席、寝同榻

    第2119章要与她食同席寝同榻

    说罢，狠狠咬住鳐鳐的唇瓣。

    鳐鳐又委屈又着急，可惜除了发出“啊啊呀呀”的声音，根本就无法同他说话！

    她急于告诉魏化雨她的身份，却不知男人早就知晓，不过是假装不知道，好从她身上占些便宜。

    毕竟从前他与鳐鳐同房时，那位迂腐不堪的季嬷嬷总是守在门外，用咳嗽声来提醒他适可而止。

    后来见房中无人，他总是把鳐鳐欺负得狠了，于是不顾他的反对，干脆放了两名宫女在屋中，监视着他不许对鳐鳐乱来。

    做那种夫妻间的事儿，被人围观监视还有个什么意思？

    每夜还只允许他做一次，简直是泯灭人性！

    如狼似虎的男人回忆着从前的憋屈，越发可着劲儿地折腾起鳐鳐来。

    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征服一国公主，更令男人疯狂兴奋？

    靡靡的水音，在天香引的雅座内经久不绝。

    鳐鳐哭得厉害，却努力想要保持神思清明，等这个男人结束掉这场欢爱，就好好告诉他她的身份。

    只可惜魏化雨压根儿舍不得放过她。

    好不容易到嘴的肉，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他自幼习武，体魄本就异常强悍，便是房中之事，也与寻常男人迥异。

    鳐鳐虽兼具魏北皇族与大周皇族的血统，可女孩儿从小娇养，在这等疾风骤雨之下，没被伤着就不错了，又怎可能保持神思清明地度过这一夜？

    因此，还未到半夜，小姑娘就彻底被折腾得晕厥过去。

    待她醒来，已是第二日黄昏。

    昏昏沉沉中，她蓦然想起昨夜的事儿。

    于是她腾地坐起来，却见自己已经不在天香引，而是置身于一座宽敞的马车里。

    车厢布置精致，如同一座小版闺房。

    少女揉了揉眼睛，因着强横的皇族血统，昨夜被魏化雨折腾出来的伤势已然痊愈。

    她抬眸，看向歪坐在案几后的始作俑者。

    穿着龙袍的少年，正单手托腮，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鳐鳐一见他那目光就瘆得慌，下意识往后缩了下，没好气道“你看我作甚？”

    这么说着，才发现哑穴已经被解开。

    魏化雨唇角轻勾，“朕觉着，你——”

    不等他说完，鳐鳐忽然快速挪到他身侧，伸手捂住他的嘴。

    她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别出声儿，我要与你说件事儿，你听了，千万不要惊讶。”

    魏化雨握住她的细腕，顺势亲了口她的手，“朕知晓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鳐鳐睁大双眸，旋即有些愠怒，“你知道你昨夜还……”

    说着，因为羞耻，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魏化雨轻笑，“有人与朕说，你生了一副与皇后同样的容貌，自打在长街上一睹过皇后真容，就开始蠢蠢欲动，意图爬上朕的龙床。甚至，因为思朕如狂，而得了臆想症，总以为你才是朕的皇后。我说的，是也不是？”

    鳐鳐呆呆盯着他看了半晌。

    旋即，一巴掌抽到男人身上，“魏化雨，是你蠢还是我蠢？！我会思你如狂？！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不会思你如狂！还臆想症，呸！你倒是与我说说，那个告诉你这番话的人究竟是谁，我要与他当面对质！”

    当然不曾有人与魏化雨说这番话。

    他不过是胡诌的，好叫这姑娘以别的身份待在他身边，也满足他连月以来的相思之情。

    若她恢复了身份，他还如何像昨晚那般放纵？

    更何况，他也很想知道，宋蝉衣扮作小公主的目的。

    因此，他宠溺地把鳐鳐抱入怀中，“对对对，朕的风儿说什么都是对的，好不好？并非你思朕如狂，而是朕思你如狂，可好？”

    鳐鳐一口老血差点儿吐出来。

    暂时把到底谁思谁如狂的事儿撇到一边，好端端的，她怎么就成风儿了？！

    特么风儿是谁啊！

    “怎么，不喜朕赐你的名字？”魏化雨挑眉，“你自称瑶瑶，可这个字儿与皇后的闺名撞了音，朕只能给你改名。你不喜欢也得受着，你可是朕买下的人。”

    而且还买了两次。

    更何况，他们的名儿连起来可是春风化雨，又有哪里不好？

    鳐鳐憋着一股子气，重重哼了一声，自个儿坐到旁边托腮冥想，打算想个好办法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马车很快行至皇宫。

    鳐鳐被魏化雨扶下来，远远就看见苏酒与那位大齐雍王也正下马车。

    两人似乎在闹别扭，小酒并不搭理雍王，只冷笑着转向旁边。

    “看什么看？走了！朕的承恩殿，还等着你打扫呢！”

    “你想得美，谁要给你打扫宫殿——你别拉我！”

    魏化雨懒得同她吵，霸道地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拖走了。

    这还是鳐鳐第一次踏进魏化雨平日居住的寝宫。

    只见大殿颇为宽敞，只是采光极差，即便是白日里，也得点上许多枝形青铜灯盏。

    而殿中陈设更是极为简单，里殿内摆着一张宽大木榻，木榻正对着的是张雕刻着大魏版图的八扇屏风。

    屏风外的大殿，置着张楠木案几，上头堆满了尺高的奏章，地面也随意散落着许多摊开的卷宗。

    几个蒲团横七竖八地丢弃在地面，本该小心翼翼收好的朱笔更是横斜在桌脚边，可见大殿主人平日里极为懒散。

    更夸张的是，几套深色麻纱袍子被揉成团扔在角落，中间隐约可见几只罗袜，也不知究竟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鳐鳐嫌弃皱眉，这里真的是一国之君的寝殿吗？

    她望向魏化雨，少年盘膝坐在角落，也不知从哪儿摸出只西洋镜，正透过镜口朝她张望。

    她指了指四面八方，“这是你的寝殿？你不是皇帝吗？为啥不叫内侍和宫女好好拾掇下？这般凌乱，如何能住人！”

    “朕不喜旁人随意动这殿中的东西。”魏化雨扔掉西洋镜，“朕既把你买回来了，你也不能吃白食不是？从今往后，朕这寝殿就交给你收拾了，去，先把朕的衣裳给洗了。”

    他曾是小雨点，从小就目睹了父皇母后被乱军所杀。

    他曾是魏北太子，幼时就跟着皇姑姑颠沛流离。

    他曾是大周的阶下之囚，年少时曾被那个名为皇姑父的男人废去双腿。

    如今，

    他是大魏的君王。

    独对群狼环伺，以一己之力坐稳皇位。

    一国之君该是什么样，

    少年其实并不清楚。

    这十来年，他从不曾有过安生日子，从不曾对任何人卸下心防。

    他唯一知晓的，唯一信任的，是这个笑起来像是太阳的小公主。

    他希望从今往后，从生到死，她都能陪着他，都能做他的妻。

    食同席、寝同榻，哪怕箪食壶浆，哪怕旧屋陋殿，却也仍旧值得人高兴不是？

    没羞没臊的夫妻生活要开始啦！

    新书男女主抱枕图被菜菜放到了书评区，宝宝们可以欣赏下哦！

    谢谢为梦里寻觅因昼思夜想、revie，两位宝宝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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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0章 魏化雨的臭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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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自然不知晓少年隐秘的心思。

    她咬牙，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下定决心，独自走到屏风后。

    魏化雨只听得窸窸窣窣的衣料声随之响起，紧接着，屏风后响起鳐鳐犹犹豫豫的声音：“你过来。”

    “作甚？”

    “哎呀你过来就是！”

    魏化雨挑了挑眉，颇有些好奇地步到屏风后。

    只见少女站在薄金色烛火的光影之中。

    她背对着他，宫衣褪至臂弯，露出大片雪白滑腻的脊背。

    一株血红色的曼珠沙华，在白腻纤背上蔓延生长，栩栩如生的模样，仿佛正在怒放。

    少年眯了眯眼。

    “这是从前在凉州词的那一夜，你纹到我身上的……这个，总能证明我的确是真的魏文鳐吧？”

    鳐鳐嗓音细弱，却带着无法反驳的笃定。

    魏化雨眼底眸色渐深。

    他欣赏着鳐鳐，如同欣赏一件完美的羊脂玉雕琢品。

    胭脂红的裙摆旖旎曳地，纤腰不盈一握，衣衫半褪，火光中的肌肤白嫩细腻，带着通透的玉色。

    令他沉沦。

    他上前，从背后搂住鳐鳐，低头凑到她耳畔，“风儿也真是，喜欢朕的宠幸，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拐弯儿抹角地勾引朕？不过……朕很喜欢呢。”

    鳐鳐无语。

    这厮真是好厚的脸皮，她不过是力证清白，怎的落在他眼中，就成了勾引？！

    少女愤然转身推开他，警惕地把衣裙拢好，“难道那个女人的背后，也有这曼珠沙华吗？！魏化雨，你为何就不肯信我？！”

    魏化雨当然不曾看过宋蝉衣的背。

    他怎么知道对方有没有曼珠沙华。

    不过那又如何，终归魏北是他的地盘，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由不得鳐鳐反抗拒绝。

    男人格外霸道，上前就把少女抵在屏风上，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嗓音低沉：“朕想好了，朕要尽快与你生个孩子，你意下如何？”

    他是魏北的帝王，天生一张英俊深邃的面庞，狭长如刀的眉眼明明该是凌厉摄人的，可此时此刻，却透着刀锋舔血的深情。

    撩拨着女孩儿的心弦，若叫那些不曾见过大世面的姑娘家瞧见，定然要沉沦在这温柔里。

    男色当前，鳐鳐咽了口口水，紧紧拢着衣裙，小声道：“我……我不想与你生小孩儿……”

    她还没有恢复身份啊！

    当务之急哪里是生小孩儿，是恢复身份啊！

    可少年浑然不觉她的急迫，只挑起她的脸，垂眸欲要吻下。

    恰此时，殿外传来张公公的声音：

    “皇上，鸿胪寺大人求见！”

    魏化雨睁开眼。

    深深盯了眼面前这人比花娇的小姑娘，他道了句“把衣裳洗了”，便抬步往殿外而去。

    鳐鳐朝他背影挥了挥小粉拳，忽而福至心灵，想瞧瞧那位鸿胪寺大人要与他说些什么。

    小姑娘装模作样地走出去，就看见雅座中见过的陈琅，正跪坐在殿中。

    他与魏化雨不同，他的衣冠纤尘不染，即便保持着跪坐的姿态，衣袍也整理得近乎苛刻，连半点儿褶子都没有。

    皮肤白净，叠放在膝上的双手细白修长，指甲里半点儿污垢也无。

    鳐鳐默不作声地走到角落，想起来魏北之前做过的功课。

    听闻魏北这里有位端方君子，熟知儒家文化，最反对太子哥哥以兵家治国，常常在朝堂上提倡以儒治国。

    他年纪轻轻品行却是一流，因此乃是魏国人尽皆知的君子。

    她想着，在角落里蹲下，随手拾起被魏化雨乱扔一地的麻纱袍子。

    那两人似是在说大齐雍王的事儿，好似是雍王对所住行宫十分不满意，要求搬到承恩殿隔壁，却被陈琅给拒绝了。

    然而那位雍王看似总是温柔含笑，但人却十分不好惹，短短一个时辰，就给陈琅造成了不少麻烦。

    陈琅不堪其扰，才过来向魏化雨求救。

    “他要住朕隔壁，叫他住就是。”

    魏化雨把玩着一杆朱砂笔，浑然无所谓的姿态。

    “微臣以为，此举于礼不合。他不过是别国王爷，岂有与皇上平等吃住的道理？更何况承恩殿这里靠近御书房，机要繁多，若是被他窥见——”

    “陈琅，你是在低估朕的本事，还是在高估萧廷琛？你以为，朕会怕他？便是他睡在朕的龙床上，朕也无所畏惧。凭他，还不够资格从朕手上探查出魏北机密！”

    陈琅沉默。

    素来恪守礼仪的男子，面对流氓似的魏化雨，无可奈何。

    殿中陷入沉默，唯有鳐鳐收拾衣裳的窸窣声。

    小姑娘把衣裳一件件搭到臂弯，脑海中想着的倒也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若那萧廷琛搬到承恩殿隔壁，小酒想必也会过来。

    到时候，她又能找小酒玩儿了呢。

    小酒看着娇憨，但实则狐狸似的腹黑狡诈。

    说不准她还能帮她出点儿主意，教她把身份夺回来。

    这么想着，小姑娘忍不住露出一点儿笑颜。

    她用两指夹起魏化雨的罗袜，为确定干净与否，下意识凑过去嗅闻了下。

    呃……

    (⊙o⊙)…

    少女仿佛灵魂出窍般呆滞片刻，才猛然把那双臭袜子甩出去：“魏化雨，你这袜子多少天没洗过了？！便是不喜人动你殿中的东西，你也得让宫女给你洗衣裳吧？！”

    一只臭袜子落在龙案上。

    另一只，成功砸到魏化雨脸上。

    少年笑眯眯把袜子取下来，“瞧你说的，这等贴身之物，自然要亲近之人才能洗涤。其他宫女若是碰了朕的贴身衣物，朕可是会觉着恶心的。”

    “你——”

    鳐鳐气个半死，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而陈琅的脸，却一点点板了起来。

    他看了眼鳐鳐，继而朝魏化雨拱了拱手：“皇上怎能容宫女直呼您的名讳？此举于礼不合，您该根据宫规，罚她才是。”

    “她乃是朕的新宠，唤朕什么朕都乐意，与你何干？”魏化雨挑眉，“你再多盯她一眼，朕挖了你的眼睛！”

    不知怎的，陈琅望向鳐鳐的目光，令他十分不舒服。

    陈琅被呛了下，脸色微红，语气却越发坚定：“臣执掌朝中礼法，自然要积极向皇上进谏。皇上，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且不说这女子乃是三教九流出身，仅凭她这副与皇后娘娘一模一样的容貌，就不该进宫！更何况她没大没小，不懂宫规，着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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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1章 我不会爱上魏化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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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没说完，鳐鳐却气上了头。

    小姑娘把怀里抱着的衣裳往地上一扔，叉腰道：“嗨我这暴脾气，我喊他魏化雨他都没说什么，你这人怎的这么碎嘴？！什么执掌朝中礼法，你又不是礼部尚书，执掌的哪门子礼法？便是正人君子，也该有个度！闲事管得多了，就不是什么端方君子，而是碎嘴的妇人！”

    碎嘴的妇人……

    这还是陈琅第一次听见有人这般评说自己。

    素来不善争吵的男人，面颊更红，抬眸盯向鳐鳐。

    倒映在眼睛里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五岁。

    还只是刚及笄的模样。

    容貌虽和皇后一样，可不知怎的，明明是出身三教九流的女子，但那双琥珀色眼睛却格外清澈干净。

    那是不染世故的瞳眸，仿佛高山深处的幽潭，一眼就能看见底。

    便是如今在生气，也仍旧透着几分娇俏可爱。

    “娇俏可爱”这个词从陈琅脑子里掠过，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时，后背不觉沁出一层冷汗。

    二十来年，他从未对哪个姑娘有过如此感觉。

    始终沉稳的男人，心跳忽然在此刻加快了下。

    他把这归结于慌张，因此勉强按捺下这股子悸动，仍旧板着那张清秀的脸，“皇上，近身侍奉您的宫女，不该是如此德行。最起码，得挑些温顺谦恭的。”

    鳐鳐挑眉而笑，“怎么，陈大人觉得我不够温顺谦恭？可我觉得，我已然相当贤惠。”

    她可是放下了身段，愿意给魏化雨洗衣裳啊！

    陈琅只觉这姑娘说话真是好笑。

    直呼圣上姓名，还与他这位大臣这般无礼的讲话，他着实看不出来她究竟哪里贤惠。

    因此，他冷冷道：“姑娘说话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终归皇宫里，比不得天香引那种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地方。”

    鳐鳐眯眼轻笑，从角落里抽出一把鸡毛掸子，“那我倒要叫你瞧瞧，什么叫真正的不贤惠！”

    说着，竟直接拿鸡毛掸子去赶陈琅。

    饶是陈琅在魏北这里长大，见识过无数厉害姑娘，却也震撼于这女孩儿的泼辣直接。

    他慌忙站起身，对魏化雨道：“皇上可瞧见了？！哪有宫女随意抽打大臣的，可见此女的确不能留！最起码，最起码也得先送到鬼市调教――”

    “调教调教，你们这群臭男人就知道调教女人，我还要调教你们呢！”

    鳐鳐咬牙，毫不客气地拿鸡毛掸子往陈琅身上招呼。

    她原还认为这男人乃是个正人君子，可如今这人管得也忒多了！

    陈琅原以为魏化雨会救他。

    好歹，他也是九卿之一不是？

    然而他抽空望向自家君王，却见对方单手托腮，笑吟吟坐在案几后，目光中似乎还对这小宫女的行为带上了鼓励。

    得吧，

    他家皇上怕是被这女人迷得五迷三道了。

    陈琅想着，狼狈地对魏化雨行了退礼，就在鳐鳐的鸡毛掸子下，被匆匆撵了出去。

    “哼，”鳐鳐扔了鸡毛掸子，斜睨向魏化雨，“你刚刚，为何不阻止我？好歹我打的，也是你手底下的大臣不是？”

    少年笑得毫不在意，“陈琅迂腐，朕早就想揍他了，却碍着他的好名声，没法儿揍。风儿抽的这几下鸡毛掸子，倒是替朕解了一口闷气。果然，风儿当真是最心疼朕的。”

    “谁替你解闷气了，不要脸……”

    鳐鳐嘀咕着，愤愤不平地抱着他那堆脏衣裳臭袜子出去洗。

    总归她得先在宫里住下，才能找机会证明自己的身份。

    若能见到季嬷嬷，说不准她还会帮她的。

    魏化雨目送小姑娘带着思量的背影消失在殿外，一杆朱砂笔在修长的指尖转了转。

    宫中遍布宋家的耳目，想必那宋蝉衣，已经知道他带了个女人回宫，这女人，还与鳐鳐生得一模一样。

    那么，她会怎么做呢？

    他很期待。

    ……

    因着当初战乱，所以魏北的皇宫是重新修建的。

    选址就在当初沈妙言所建造的明天宫附近。

    当年的明天宫高达百丈高耸入云，金银堆砌、明珠为灯，重檐叠嶂、高阁无数，可谓倾尽了天下的财宝。

    而现在的明天宫，虽不及当年豪奢，却也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乃是燕京城皇宫内最富贵堂皇的一座宫殿。

    原是魏化雨为了迎娶鳐鳐特意准备，是想做大婚时的宫殿的。

    只可惜如今宋蝉衣顶替了鳐鳐的身份，他自然也懒得入住明天宫，只仍旧住在自己的寝殿里，由着宋蝉衣在那宫殿中折腾。

    此时，明天宫寝殿。

    地面光可鉴人，珠帘高卷，博古架上堆积着数不胜数的宝物。

    几盆罕见的花株幽幽在角落盛开，在殿中弥漫出清雅淡然的香气。

    诸多宫女垂头侍立其间，却静悄悄半点儿声音也无，可见这明天宫主人治理宫闺的强势手段。

    寝殿深处，身着凤袍的少女独自立在窗边书案旁。

    她手持一杆湘妃竹制成的细羊毫，正面容冷肃地在宣纸上写字。

    一位容貌俊俏的男人端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眉宇间皆是冷意，“事情已经很明了，那个天香引的女人，就是魏文鳐！妹妹，小皇帝显然已经知晓你是假的，你该如何是好？”

    宋蝉衣低垂眼睫，语调清冷：“我说过很多遍，不要再叫他小皇帝。宋问，魏化雨这个人，并非是你或者父亲能够随意奚落的。”

    宋问冷笑，“我从不知，妹妹竟也会帮着他人说话！怎么，你爱上魏化雨了？！难道你忘了咱们宋家的大业了吗？！”

    “啪嗒”一声响，宋蝉衣手中的羊毫笔折成两半。

    宣纸上是凌乱而不失美感的草书。

    只最后的笔画如同一杆破开的竹，令整幅书法都失去了观赏性。

    她侧目，眉眼凌厉：“我不会爱上魏化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宋家的大业！宋问，不要用质疑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不应该，也不配！”

    她如今明明与鳐鳐是同样的容貌，可此时此刻，却分明就是两个人。

    她的冷艳如同出鞘利剑，一往无前绝情绝爱，与鳐鳐的娇俏良善全然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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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2章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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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兄长宋问，收回视线，沉默着掸了掸衣袖。

    片刻后，他起身道“没有自然是最好的。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戴上遮掩容貌的宽大兜帽，抬步离开这座寝殿。

    临出殿门时，他微微侧目，“今儿是母亲的祭日，你顶着魏文鳐的身份，虽不能回府祭拜，可到底也不该穿红色。”

    他离开后，宋蝉衣恶狠狠把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

    端着茶水从隔壁过来的杏儿，不解地望着满地狼藉，弱声道“娘娘，您不是说有客人吗？客人去了哪儿？”

    她在宋蝉衣的整治下，如今已然像是被猫摁在爪子下的老鼠，简直乖得不得了。

    宋蝉衣无视她，只盯着虚空，红唇微启，一字一顿“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爱上他！”

    她的眼眸中满是摄人的寒意。

    周身气势外放，

    如同君临天下的女帝。

    杏儿越发觉得她们公主陌生，于是低下头，端着茶一声不吭地退下了。

    偌大华丽的寝殿，冷冰冰的，只剩下宋蝉衣一人。

    娇美面庞上的狠意，逐渐敛去。

    她伸手抚了抚身上的朱砂红凤袍，眼底难得流露出一抹寂然，“母亲的祭日……距离那一天，竟又过了一年吗？”

    ……

    春夜。

    魏北燕京的气候偏于温润，与镐京城很是相仿。

    鳐鳐给魏化雨洗完衣裳后，说什么也不要与他同宿一座寝殿，闹着吵着非得要去寻苏酒。

    魏化雨正好也有些事要做，因此不曾挽留，由她去隔壁宫殿闹苏酒。

    总归他今夜睡不到媳妇，那萧廷琛也休想睡到他媳妇就是了。

    夜雨阑珊，淅淅沥沥落在御花园。

    夜色朦胧，远处的花树犹如连绵黑影，悬挂在游廊下的宫灯在雨幕中晕染开朦胧光华，把这座皇家园林照得影影绰绰。

    身着墨色大氅的少年，身姿高大如楠木，携一身大漠般的凛冽风华，正慢条斯理地穿过其间。

    游廊外，池水粼粼，隐约可见几尾硕大锦鲤游曳其间，越发透出迷蒙而梦幻的美感。

    身姿修长的少年君王，在游廊中站定。

    隔着宽大的水池，可以看见有少女一袭白裙，正蹲在对岸，往盆子里烧纸莲花、锡箔元宝等物。

    火盆里，灰烬的光芒明明灭灭。

    空气中隐约可见飘飞的纸灰，它们被春夜的细雨打湿，那一点点红色火光，也彻底湮灭在泥土里。

    少女低着头，只见其身姿单薄，素白裙摆拖在地上，沾染了些许湿泥。

    鸦色的长发早已浸湿，正紧贴在面颊上，越发衬得脸色苍白羸弱。

    她鲜少会有这样的一面。

    魏化雨眯了眯眼。

    隔着一池烟雨、无边夜色，他淡淡道“你在祭奠谁？”

    宋蝉衣未曾抬头，纤细指尖拾起最后几只锡箔元宝，慢悠悠放进火盆中。

    火舌跃起，瞬间吞噬了元宝。

    少女缓缓抬眸，眸色格外晶亮。

    她歪头，笑容狡黠，“你猜？”

    魏化雨才不猜。

    少年一跃而起，足尖点过池塘水面，平稳落在宋蝉衣跟前。

    他居高临下，薄唇轻勾起一点微笑，“皇宫内，禁止随意烧纸祭奠。”

    “本宫便是违抗宫规，皇上又能如何？”

    宋蝉衣站起身，神色嘲讽而又挑衅地与他对峙。

    总归，这个男人已经寻回了真正的魏文鳐。

    那么他显然已经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不是？

    面对她的挑衅，魏化雨却半点儿怒意也无。

    少年轻笑出声，解开墨色大氅，淡然地为宋蝉衣披上。

    “春雨虽温柔，可这寒夜，却到底沁凉入骨。女孩子家，还是莫要淋雨为好。”

    说话间，他在少女面前蹲下，“上来，朕送你回宫。天黑路滑的，若脏了绣鞋、湿了罗袜，岂不可惜？女孩儿家的东西都精细，须得小心保管，方才美丽。”

    宋蝉衣表情微妙。

    细白指尖，忍不住捻了捻肩上披着的大氅。

    这大氅还带着他的味道，苍茫，冷冽，一如大漠戈壁的猎猎狂风，一如那悬崖上生生不息的松木。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鬼使神差的，竟然趴了上去。

    于是少年把她背起来，目视前方，一步步往明天宫而去。

    宋蝉衣却有些手足无措。

    素来淡定的少女，即便站在沙场上，指挥起千军万马来也毫不手软，面对鲜血与人命，果决勇敢得令人敬佩。

    可趴在这个男人的后背上，她突然连手脚如何摆放，都茫然起来。

    他的脊背很宽厚，犹如高山与河川。

    叫人觉得很踏实。

    宋蝉衣这么想着，微微皱了皱眉。

    她开口，声音仍旧冰冷霸道“你为何还要对我好？”

    他明明已经知晓，她是宋蝉衣，是他的政敌……

    少年戏谑的嗓音，透着几分调笑，在雨幕中传来“你是姑娘不是？我这人素来怜香惜玉，见不得女孩儿家吃苦呢。你若非生在宋家，我……”

    宋蝉衣的心提了起来。

    然而后面如何，他却不曾往下说。

    沉默之中，淅淅沥沥的雨声响彻四野。

    宋蝉衣终未能等到后面的话。

    她慢慢放软了僵硬的身体，在魏化雨背后趴好。

    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少女声音闷闷的“别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率领宋家投诚。我不会，我爹更不会。咱们的战争，还会继续。”

    “朕从没有认为，咱们能够和解过。”

    宋蝉衣听见他这么说。

    心里不知怎的，却有些失落。

    是了，宋家与魏化雨，他们永远不会和解，永远不能和解。

    今夜这片刻的安宁，已是世间难得。

    她抬眸望向明天宫的方向，莫名希望，这花径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世间从无走不完的路。

    魏化雨在明天宫外，把宋蝉衣放下来，“去泡个热水澡，再喝盏姜茶暖暖身。”

    “我说了，你不必对我好！”

    宋蝉衣忽而气怒。

    “啧，女人真是阴晴不定。”魏化雨挑了挑眉，转身潇洒利落地踏进雨幕之中，“罢了，朕不管你了。”

    宋蝉衣咬牙，不知想到什么，忽而追了两步，“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娘吗？！因为五年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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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3章 雨夜里的美人画卷

    少年的背影在雨幕中顿了顿，却沉默着再度走远。

    雨水渐大。

    宋蝉衣抬袖擦了把脸上的水珠，冲着他的背影大喊“魏化雨，永远不要对我好！永远不要因为我娘，而对我好！”

    她怕她会爱上他。

    她更怕他是因为别人才待她好。

    可少年沉默着，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

    明天宫的灯火游龙走凤，在漆黑的雨夜中亮如仙宫。

    殿顶上有白色鸟儿，正俯瞰着宫殿外发生的一切。

    圆溜溜的黑眼珠转了转，它收回视线，用鸟喙啄了啄被雨水弄乱的羽毛。

    它栖息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男人面容清秀，身着羽衣，腰间挎着长剑，眉心一点朱砂痣，正盘膝而坐，静静遥望雨中的宋蝉衣。

    目光中满是复杂与不解。

    ……

    雨夜深深。

    有端方君子站在窗畔，对着绵绵春雨，对着窗外的丛丛牡丹，于琉璃灯盏下绘制一副仕女图。

    仕女图上，牡丹次第而放，立于花中的姑娘，却国色天香、人比花娇，一眼看去格外娇俏清丽。

    正是鳐鳐的画像。

    外间有小厮进来禀报“公子，老爷来了。”

    “嗯。”

    以端方雅正闻名魏北的男人陈琅，未曾歇笔，仍旧细细勾勒着女子的眉眼，试图还原出她最真实的容貌。

    在这样寂静幽深的雨夜里，没人知晓他画上的人儿，并非他的妻室。

    更没人知晓他这讲究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君子，竟也会在摆满圣贤书的书房中，悄悄想着那些个旖旎暧昧的事儿。

    片刻后，陈家的老爷，朝中的三公之一陈举，迈着威严的步伐踏了进来。

    他生得虎背熊腰，即便年过半百，却仍旧精神奕奕，看起来正值壮年的模样。

    他走到陈琅背后，看了眼画卷上的姑娘，嗤笑道“一介儒生，也敢觊觎当今皇后？琅儿，你从前不是说，若要做君子，便要从内到外都得君子吗？怎的如今，却也学会这下九流的事儿了？”

    陈琅勾勒完最后一笔，将细笔搁在金刚木笔山上。

    冷漠的眉眼，全然不像是外人面前那位知礼端方的君子。

    他瞥了眼陈举，在侍女呈来的银盆中净手“君子爱美，有何不可？只是这画上的人物……”

    却并非是那位“皇后”呢。

    而陈举却毫不在意他的说辞，在太师椅上坐了，慢悠悠捧起茶盏，“我瞧着宋家那边，这段时日以来，不知怎的半点儿动静也无。那个宋蝉衣，更像是凭空消失了般。呵，到底她才是皇上的未婚妻，如今皇上另娶他人，女孩子家嘛，脸皮薄觉得没脸再见人也是有的。”

    陈琅继续净手，没搭理他。

    “我以为，不如趁宋蝉衣伤心的机会，你爹我为你上门求娶，你意下如何？那个女娃儿心思深沉不下当今圣上，若有她相助，相当于咱们府中多了十位幕僚！咱们的大业，可成矣！”

    陈举的眼睛，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贪婪，，冷血，在瞳孔中交织成最纸醉金迷的颜色。

    “宋蝉衣那个蛇蝎女人，若缠上谁，也算谁倒霉，我又怎会主动送上门？”陈琅冷声，拿起另一侍女呈来的帕子，重重把双手擦干净。

    “哼，她生得貌美，便是心狠些，也不过境遇使然。可再狠又如何，终究是个女流之辈，终究是要嫁人的，难道她还能坐上那个位置？琅儿自幼天资过人，又怎会降不住她？”

    陈举说着，捋了捋胡须，又道“为父左思右想，皇上与大周的联姻，着实不妥。大周才吞并楚赵，正是强盛的时候。再加上这魏文鳐还是那北幕小儿的妹妹，背后还有个北幕撑腰。有这样强横的娘家，若咱们对付魏化雨，大周与北幕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为父认为，这门联姻，还是得毁掉为好！”

    当初魏化雨在朝堂上提起欲要迎娶鳐鳐时，几乎被所有老臣反对。

    一大部分是因为他们觉得不能立一个外邦的女人为皇后，否则生下来的继承者，岂不是也会亲近外邦？

    另一小部分的老臣，以陈举为首，同样反对。

    可他们却有着不可告人的理由，那便是迎娶鳐鳐，会令魏化雨背后的势力得到壮大。

    如此，不利于他们将来夺取权势。

    陈琅把毛巾重重扔回侍女手中，一双眼透着冷漠，盯向自己的父亲，“你希望我如何？”

    陈举笑了笑。

    春雷萌动。

    正是惊蛰，被春雨打湿的土地里，有眠了一冬的虫儿悄然苏醒，蠢蠢欲动地往泥土外钻来。

    夜雨飘窗，画卷上的少女眉目清丽，团扇柔柔，巧笑倩兮的模样极为娇俏勾人。

    ……

    至于画上的真人，此时正在逍遥宫赖着不走呢。

    逍遥宫就在承恩殿隔壁，修筑得精巧又大气，加上寝殿被萧廷琛的人重新布置过，因此十分华贵奢侈。

    罗汉床上，鳐鳐死皮赖脸抱着苏酒蹭，“……我的故事就是这样，我才是大周嫁过来的公主魏文鳐！小酒，你相信我吗？”

    苏酒手里还握着卷看到一半儿的书，闻言，很认真地点点头，“我自是信你的。”

    “真的？”鳐鳐惊喜地睁大眼睛，“魏化雨那个混账东西都不肯信我，你才认识我几天，就这么信我……小酒，你怎么这么好？！说起来，你为什么这般信我呀？是不是因为我身上自有股大国公主的霸气和尊贵？！”

    “霸气和尊贵倒是没有的……”苏酒眼如月牙，笑得甜兮兮的，“因为我觉得吧，鳐鳐是被娇生惯养宠大的，不曾经历过太多阴谋诡计，所以才会笨到被旁的女子夺去身份呀！”

    鳐鳐小脸僵住，“小酒，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我咋觉得你这人看起来又甜又美，怎的说起话来，却这般毒舌？”

    苏酒轻笑，亲亲热热地执起她的手，“那位叫宋蝉衣的姑娘，既夺了你的身份，必然是有所图谋。我倒是觉得，你现在待在魏帝身边，反而十分安全。毕竟她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承恩殿里去不是？且先静观其变为好，哥哥说过，若要杀一个人，必定要一举杀死他，绝不留后患，才是上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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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5章 我家妹妹国色天香

    等萧廷琛走后，她才反握住苏酒的手，“小酒，你们真像是一对欢喜冤家！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欢喜冤家？

    苏酒怔了怔，耳尖难得露出一点儿红。

    她别过目光，否定道“鳐鳐可别乱说，我与那个大魔王，才没有什么关系呢……”

    鳐鳐轻笑，忽而嗅到伽楠的雅香。

    她低头，就瞧见苏酒的腕子上，正缠着一串伽楠珠。

    莺歌绿的细珠串，用金丝线编织了同心结，瞧着十分稀罕珍贵。

    她不觉促狭“小酒不必否认得这么快，我瞧着这伽楠手串，分明就是那雍王赠与你的！定情信物都有了，你怎的还不认？”

    “这……这是我替他保管的东西，怎就成了定情信物？！”

    苏酒羞恼，连忙抽回手往宽袖中缩。

    然而鳐鳐眼尖，很快注意到她掌心好似有条红线。

    她皱眉，把苏酒的手拉出来，仔细望向她的掌心。

    果不其然，小酒的皮肤下，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沿着肌肤生长蔓延，顺着手臂，一路往上而去。

    “这是什么？”

    她惊讶。

    苏酒原本略带羞赧的脸色，稍稍冷肃了些。

    她揉了揉掌心，那条红线就生长在皮肤底下，如何也抹不去。

    她笑了笑，“这是一种毒……之前齐国香道大比，我赢了别人，可人家却怀恨在心，不止对我下毒，还把我送到这数千里之外的天香引……欲要毁掉一个姑娘，最狠心的做法，也不过如此了吧？等红线从掌心延伸到手臂，就会慢慢往颈间延伸。等它从颈间再延伸到眉心时，我大约就会死了。”

    她天生一张甜兮兮的俏美容貌，如今半垂着眼睫说话，尾音带着颤抖，莫名叫人心疼。

    鳐鳐很喜欢她的，舍不得看她这般伤心，于是温柔地抱了抱她，“小酒，我始终相信好人有好报，你这般善良，便是老天爷，也舍不得让你死掉的。你放心，我马上就去找魏化雨，问问他可知晓这毒的解药。”

    “哥哥他手上，已经有解药的线索了，倒是先不必麻烦魏帝。”苏酒笑了笑，眼睛里若有光彩。

    鳐鳐看她如此，知晓这姑娘心底，必然十分信任那位大齐雍王。

    刚刚之所以非得说不欢喜人家，怕只是女孩儿家的害羞。

    所以说，爱情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有人爱得轰轰烈烈，非得昭告天下，叫所有人都见证他们的爱。

    可有的人，却偏要把爱情藏在心底最深处，除了自己，不许任何人碰。

    那么自己呢？

    她自己的爱情，又该是何种面貌？

    翌日。

    鳐鳐还在赖床呢，就听得外殿传来争执声。

    到底不是周国的雍华宫，小姑娘没睡得死沉，听见声音就坐了起来。

    睡在身边儿的小酒并不在，她的声音却从外殿传进来

    “谁要哥哥给我画眉了？你把眉黛膏放下，我自己来！”

    “啧，我如何就不能给你画眉？魏北之地凶险无比，万一我葬身此地，余生岂不是都不能给你画眉？小酒儿也该满足下我的愿望！”

    “呸，你就知道胡言乱语！什么葬身此地，大早上的，乱说什么！”

    “好吧，那咱们想开点，万一是你奇毒发作，过几天就死了怎么办？”

    苏酒半晌没说话，显然气得不轻。

    鳐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好奇地趴在珠帘后往外张望，就瞧见那位大齐雍王坐在梳妆台上，手里高举着眉黛，正居高临下地逗弄小酒。

    而小酒那么聪明伶俐的姑娘，竟然拿他一点儿辙都没有。

    很快，小酒咬了咬牙，认命般在梳妆台前坐下。

    雍王满意一笑，跳下梳妆台，一手抬起小酒的下颌，认真地给她画起了眉。

    春阳从镂花窗外洒落进来，在他们的身上温柔跳跃。

    “画歪了……”

    小酒出声提醒。

    “我家妹妹国色天香，便是画歪了，也仍旧美呢。”

    容貌丽的少年笑吟吟的，虽是不着调的样子，可眉眼中，却尽是三月春水似的温柔。

    他们看起来那么登对……

    鳐鳐歪了歪头，眼底不觉浮现出一抹羡慕。

    ……

    待她告辞小酒回到承恩殿，就看见魏化雨那厮，又把穿过的衣袍、臭袜子什么的，扔得到处都是。

    那厮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整天日的不见人影。

    小姑娘想着苏酒与萧廷琛临窗画眉的恩爱模样，在心底无力轻叹，又是一阵忍不住的艳羡。

    半晌后，她终于认命地开始拾掇魏化雨的衣裳。

    从小到大，她从未洗过衣裳。

    所以所谓的给魏化雨洗衣裳，也不过是把它们扔到盆子里，放进温水后，脱了鞋袜跳上去使劲儿踩跺。

    她在宫苑里，正踩得起劲儿，不防一道嚣张的女音陡然响起

    “喂，你在做什么？！”

    鳐鳐回头，只见来者不是旁人，恰是伺候魏化雨的那两个双胞侍女之一。

    看着这般张扬跋扈，应是那个叫锦鱼的。

    鳐鳐想着，故意当着她的面抬起一只光脚丫子，再慢悠悠踩到衣袍上，“我在干什么你看不见吗？自然是给皇上洗衣服！”

    锦鱼早就听说她们皇上领了个女人回宫，那女人，还与中宫皇后生得一模一样。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宫人们夸大其词，毕竟世上哪儿会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可如今一见，却也先呆了半晌。

    眼前这丫头，分明就与皇后容貌别无二致！

    她本就暗暗嫉恨魏文鳐成了皇上的正室，可魏文鳐贵为皇后，在明天宫深居简出，她轻易见不到，因此便是妒忌也没办法。

    可眼前这丫头不一样，她出身天香引，不过是个低贱之人罢了。

    便是她打了骂了，又能怎样？

    这么想着，锦鱼脸上多了几分笑，上前道“我姐姐总管泰和宫所有事，我身为她的副手，当然也有权利教管宫女！我问你，你可知晓，你脚底下踩着的，是谁的衣裳？！”

    “当然知道了，魏化雨的嘛。”

    鳐鳐不以为意，继续淡定地踩踩踩。

    “你踩了皇上的袍子，就等于踩了皇上！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锦鱼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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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5章 朕也给你画个眉

    “什么罪呀？”

    鳐鳐歪头。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哟，诛九族啊，那也得他敢诛才行啊！”鳐鳐笑得嘲讽，“不瞒你说，这天底下，敢诛我九族的人，怕是还没出生呢！”

    “你”

    锦鱼气得不轻。

    素日里她仗着与皇上一同长大的情分，因此在泰和宫横行霸道，谁不敢给她几分面子？

    就算是大内总管张令，与她说话时，却也得注意她的脸色呢！

    可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小宫女，张口闭口就如此嚣张，简直叫她怒不可遏！

    一个魏文鳐入主中宫就够了，如今就连个宫女也敢给她脸色瞧……

    合着她锦鱼，是不存在的吗？！

    少女连连冷笑，“我看你分明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定要把你干的好事儿全部告诉皇上，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她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

    鳐鳐朝她背影扮了个鬼脸，丝毫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只是锦鱼这般嚣张，又叫她心里不舒服。

    一个女人嚣张的资本，要么是她本身非常强大，要么，就是她能够获得权势之人的宠爱。

    很明显，锦鱼当属后者。

    她姐姐喜欢魏化雨，想来她也不例外。

    而魏化雨那个大猪蹄子，还不知道与她们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小姑娘想着，小脸拧巴起来，不悦地跳下木盆，边把里面的衣裳一件件晾好，边低声骂起魏化雨。

    等她晾完衣裳回到承恩殿，魏化雨竟然还没回来！

    然而里殿，却多出了一套檀木衣橱和一座女孩儿家的梳妆台。

    小姑娘有些奇怪，打开衣橱瞧了瞧，里面整整齐齐堆放着数不胜数的春日衣裙和罗袜绣鞋！

    而且尺寸，竟都是按照她的身段裁制的！

    她一一摸过去，忍不住地犯嘀咕，“给我的吗？那厮倒是殷勤……”

    说着，又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匣子里摆满了各色头面首饰，有大周风格的步摇发钗，也有魏北风情的金冠手钏。

    她都很喜欢呢。

    胭脂眉黛什么的也很齐全，观其色泽香品，应都是价格昂贵的上品。

    鳐鳐自己调制的香膏等物，都混在嫁妆里，大约被宋蝉衣带去了明天宫。

    而天香引里那些个太过浓郁的香膏她又看不上，因此已有许久不曾施粉涂朱、好好打扮，对这堆物什，自然就爱得不得了。

    就在她左摸右看之际，有人自背后捂住她的眼睛。

    来人身上有股大漠和楠木的冷冽味道。

    嗓音极为低哑磁性“喜欢否？”

    是魏化雨。

    鳐鳐一把推开他，小脸上满是警惕，“喜欢倒是喜欢的，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想做什么？”

    “对你好，需要理由？”少年毫不在意，伸手拿起眉黛掂了掂，眼带笑意，“朕可是瞧见了，某人今儿眼巴巴盯着萧廷琛给他媳妇画眉，啧啧，那眼神，简直就像是饿狗看见包子”

    “你才饿狗看见包子！”

    鳐鳐被他的比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连眼睛都睁圆了。

    魏化雨轻笑两声，随手拾起一根细刷子，颇有些笨拙地往那眉黛里蘸了蘸，“可是这样用的？来，别动了，朕也给你画个眉。”

    说着，也学萧廷琛的模样，一手抬起鳐鳐的下颌，一手作势要给她画眉。

    可鳐鳐不是苏酒，魏化雨也不是萧廷琛。

    鳐鳐总是动来动去，弄得魏化雨烦躁不已，直接恶狠狠掐住她的下颌，连声音也染上浓浓的霸道“不许动！”

    鳐鳐委屈，“你轻点儿行不？！画个眉跟受刑似的……”

    怎的她看小酒他们就那么和谐，轮到她这里，虽是魏化雨为她描眉，可总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哪里都怪怪的。

    “朕肯纡尊降贵给你画眉就不错了，哪儿来那么多意见。”

    魏化雨没好气，狭长如刀的眸子盯紧了鳐鳐左半边儿眉毛，似是觉得哪里不妥，于是直接用手背擦了擦，又仔细开始描画起来。

    两人吵闹着，不防张公公提着拂尘进来，恭敬道“皇上，皇后娘娘来了！说是想与您请示，明日花宴的事儿！”

    宋蝉衣明面上的身份，乃是大周公主，魏北皇后。

    可她入主明天宫已有半月时间，却还不曾正式见过那些贵妇千金，因此，才会主动要求在御花园办一场花宴，借着这个机会，让她以魏文鳐的身份，重新介入魏北的上层豪族。

    魏化雨背对着张令，淡淡道“就说朕忙，没空。”

    张令犹豫了下，余光悄悄瞥向大殿门口。

    身着凤袍的少女，正冷冷清清站在殿门外。

    她没带宫女，孤身而来。

    分明是火色的宫裙，可穿在她身上，却莫名多出冷冽的风霜气息，就好似连火焰也是冷的。

    宋蝉衣面无表情，缓步踏进殿内。

    外殿与里殿隔着一道雕花月门。

    珠帘低垂，她站在帘外，看见魏化雨正忙着给魏文鳐描眉。

    她没出声儿，就这么站着。

    一炷香后，魏文鳐吵吵起来“你还没有画好吗？我都坐的不耐烦了！如你这般慢，我一整套妆面下来，岂不得画到明儿天亮？”

    “好了好了，催什么催！”魏化雨扔掉眉刷，语带欣赏，“瞧瞧，朕给你画得美不美？”

    鳐鳐望向菱花镜。

    镜中的姑娘，两条眉毛描的跟黑炭似的，边缘坑坑洼洼歪歪扭扭，偏还十分粗长，简直惨不忍睹！

    “哎呀，这画的什么呀！”她叫了声，偏头却瞧见有人站在珠帘外。

    定睛细看，却见这人正是易容成她的宋蝉衣！

    小姑娘愣了愣，回过神时，急忙捂住眉毛，飞快奔进了屏风后。

    她，

    还没有做好面对宋蝉衣的准备。

    魏化雨目送她鹌鹑似的躲起来，才笑吟吟转向珠帘，“你寻朕，何事？”

    “我从不知，拿惯刀剑的陛下，竟也有为女人画眉的时候。怎么，牺牲练刀的时辰去为她置办衣橱、梳妆台，甚至为她画眉，你拿眉黛的手，难道不会抖吗？不理军国大事，却与女人腻腻歪歪，你的心，难道不会感到愧疚吗？”

    少女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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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6章 为我画眉

    魏化雨毫不在意她的指责。

    他在鳐鳐坐过的大椅上坐了，把玩着那盒眉黛，轻描淡写道“再圣明的帝王，也得花时间宠妻不是？更何况，朕这可不是耽搁朝政，而是在积极孕育皇嗣，为皇族开枝散叶呢。”

    “你……强词夺理！”

    “花宴的事，朕已经允了。你留在这儿，还要如何？”

    宋蝉衣沉默地盯着他。

    除了一年之中的那一日，这个男人，每每待她都如此冰冷薄情。

    他会调戏旁的姑娘，

    却鲜少调戏她……

    似是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寒着脸，转身离开了泰和宫。

    女孩儿迎着暮春的风，疾速往明天宫而去。

    明天宫的宫女们跪了一地，可她目不斜视，只飞快踏进寝殿。

    屏退所有人后，她发脾气般，将梳妆台上的所有胭脂水粉全部扫落在地。

    双手撑着梳妆台面，她抬头望向镜面。

    镜中的少女，分明有着和魏文鳐一模一样的容貌。

    却，

    怎么也无法博得那个男人多看一眼的资格。

    难道他喜欢的，并非是这容貌吗？

    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令少女再度崩溃。

    她使劲儿摇了摇头。

    她扮成魏文鳐，不过是为了踏进他的后宫，再趁机取得他朝堂上的机密。

    并非是为了让他多看她几眼……

    少女在心底这么强调着，那颗犹如擂鼓般乱跳的心，才缓缓平静下来。

    她在梳妆台前坐好，对着菱花镜发呆。

    良久后，她不知想起了什么，从宽袖中取出一只骨哨。

    骨哨制作成竹节形，只有小小的四截。

    她沉吟良久，忽然吹了一声。

    清脆婉转的黄莺声立即响起。

    而纤细玉手中的骨哨，则很快碎裂掉一截。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有身着白色羽衣的清秀男人，神出鬼没般出现在明天宫的寝殿。

    男人眉间一点朱砂，面无表情地看着宋蝉衣，“这一次唤我，所为何事？我的剑已经赠人，若要我杀高手，怕有些难度。”

    “提剑杀人你会，为女人描眉，你会吗？”

    宋蝉衣盯着镜面。

    白鸟不解“为女人描眉？”

    宋蝉衣抬手，慢慢揉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来吧，为我描眉。”

    白鸟皱了皱眉。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女人是叱咤战场的豪杰。

    她一袭红衣站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姿态，他记忆犹新。

    那时的她，美得肆意而张扬，从不施粉涂朱，更不会在乎女人的衣裙首饰。

    一双鹿皮长靴，一袭火色红衣，再加上红缎带高束的马尾……

    她手持画戟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便是战神在世。

    可这样的女豪杰，却也有当窗画眉的时候。

    还是……

    要求他为她画。

    男人眼底掠过复杂，却仍旧依言上前，从她手中接过描眉的笔。

    他握惯长剑，却从未握惯眉笔。

    他有些笨拙地抬起宋蝉衣白嫩的下颌。

    暮春的阳光从镂花窗外洒落进来，透过软烟罗的绣花帐幔，温温柔柔地轻覆在少女的面庞上。

    白鸟注视着她。

    她的肌肤与寻常魏北女子的麦色不同，而是偏于白皙通透的那种。

    朱红唇瓣非常饱满，鼻梁山根也很挺。

    眼帘紧闭，漆黑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细碎的阳光里轻微颤抖。

    两痕剑眉不描而黛，弧度完美而锋利，根本无需再行描画。

    白鸟看了半晌，默不作声地弃了眉黛。

    宋蝉衣立即睁眼。

    漆黑中的情绪极为冰凉，她冷声质问“为何不画？！”

    “你的眉很好看，无需再画。”男人说着，不知怎的却有些生气，于是背转过身不再看她，“你若有其他要我做的事，可以重新说。”

    他说完，却久久不见宋蝉衣回答。

    回转身，只见少女面无表情，正拿着把匕首，对着镜子把那双剑眉修成柳叶眉的形状。

    只是她鲜少做这种事，因此半边儿眉被刮得歪歪扭扭，相当惨不忍睹。

    “你在做什么！”

    白鸟皱眉，一把夺下匕首。

    宋蝉衣盯向菱花镜，“我不喜这种剑眉，我喜欢柳叶眉，就像……”

    “就像大周公主那样？”白鸟冷声，“可那样的眉，并不适合你。”

    宋蝉衣大约心绪相当紊乱，因此懒得同他争论，只面无表情地盯着菱花镜。

    寝殿中寂静良久，白鸟见她没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于是再度离开。

    暮春的阳光染着些许凉意，落在奢华唯美的深宫里。

    宋蝉衣面对铜镜，

    周身毫无暖意。

    ……

    而承恩殿内。

    宋蝉衣走后，鳐鳐才从寝殿深处出来。

    只见魏化雨仍旧坐在梳妆台前，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上前，小心翼翼往珠帘外望了眼，“她走了？”

    魏化雨回过头，伸手抓住她的手，笑问道“怎么，你这冒牌货碰见正牌，怕了不成？”

    “呸！”鳐鳐挣开他的手，“我会怕她？若非你不信我，我”

    话未说完，却被魏化雨再度握住手，把她给拉进了怀里。

    魏化雨摸了摸她的眉毛，嗓音之中染上些许低沉不悦，“怎的把我给你画的眉洗了？”

    “你给我画得那么丑，我如何出去见人？”少女抗议。

    魏化雨莫名想起那日寝殿里，陈琅盯向鳐鳐的目光。

    那目光，

    令他非常不舒服。

    他的态度冷淡了几分，“你的美貌，叫朕一个人欣赏就好，还想出去见什么人？”

    “可我难道一直要待在承恩殿吗？我总得出去走走不是？最不济，最不济我还要去隔壁看小酒呢！”

    “小酒有什么好看的，看朕不行吗？”

    魏化雨把自己的俊脸凑到她跟前，“你看，是不是比苏酒帅？”

    鳐鳐咬牙推开他的脸，还未说话，外面传来锦鱼的声音

    “皇上，奴婢有事求见！”

    鳐鳐撇撇嘴，好嘛，告状的人来了。

    魏化雨注意到怀中姑娘的小表情，不觉轻笑，淡淡道“进。”

    锦鱼快步入内，不敢直视魏化雨，只在珠帘外站定，福了一礼后，不忿道“皇上，您带进宫的那个姑娘好生无礼，竟然在水盆里踩踏您的衣裳！奴婢不过数落她几句，她就各种辱骂奴婢！还说，还说这天底下她身份最尊贵，就算是皇上您，也没有诛她九族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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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7章 玩物动了真情，又该如何？

    “哦？”魏化雨低头望向怀中姑娘，“你果真如此说了？”

    鳐鳐心虚地别开视线。

    若她现在还是魏文鳐的身份，自然敢理直气壮地对他说出这番话。

    可小酒说得不错，在没搞明白宋蝉衣的动机前，她贸然嚷嚷自己才是大周公主，并不妥当。

    就算真的恢复了身份，可谁知道魏宫里藏着什么魑魅魍魉，她总得先打听清楚了不是？

    在她盘算的时候，锦鱼又道“皇上，奴婢以为，该狠狠掌掴这个女人的嘴，以儆效尤！否则的话，后宫之人争相模仿，到时候宫闺可就乱了！”

    鳐鳐皱眉，望向魏化雨。

    少年仍旧是风轻云淡的姿态，把她从怀里放下来，“掌嘴却是不必，这般好的容貌，若是打坏了，怪叫朕心疼的。这样吧，罚你把朕的承恩殿里里外外好好打扫一遍，如何？”

    当然不如何……

    鳐鳐心里想着，却没敢与他顶嘴。

    锦鱼却仍旧气愤。

    可终究魏化雨才是皇帝，她便是再气愤也无可奈何。

    因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鳐鳐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扫帚扛在肩上，大咧咧就往承恩殿外去了。

    正嫉恨时，魏化雨的声音悠然传来

    “看不惯她？”

    锦鱼愣了愣，下意识望向他。

    她们皇上正面无表情地把玩着一盒眉黛，狭长如刀的双眸盛着寒芒，令人生畏。

    她连忙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平日里，皇上待她们虽好，可若生气起来，也足够她们喝一壶的。

    从前泰和宫有位容貌出众的宫女，常常与皇上调戏着玩儿。

    可有一日这宫女恃宠生娇，在没得到皇上允准的情况下，偷了皇上的一只金镯子玩儿，事发之后，那宫女就被皇上扔进慎刑司，直接残酷地斩断了她的两只手！

    再后来，她们就没见过那名宫女了。

    锦鱼额头贴地，战战兢兢。

    寝殿内的寂静令她害怕，前方那个尊贵男人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更加令她害怕。

    就在她恐慌而不知所措时，魏化雨终于缓声道

    “她是朕的女人，你看不惯，也得给朕忍着！”

    锦鱼心口一紧，哪里还敢想其他，忙不迭先应了下来。

    她退出去时，就看见鳐鳐仍旧扛着把扫帚，百无聊赖地在宫苑里转悠，半点儿打扫的心思也无。

    然而她再也不敢随意出口教训她，脸色惨白地快速离开了这里。

    而这里的一切，悉数被隔壁宫殿里的人知晓得清清楚楚。

    萧廷琛正懒散坐在太阳底下吃茶呢，两座宫殿之间并无围墙，加上离得近，他是习武之人听力又素来灵敏，因此几乎是一字不落地知晓了承恩殿里的矛盾。

    陪同的官员乃是陈琅。

    面容清秀、气度如竹的男人，敛着眉眼，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般沉静。

    ……

    却说锦鱼回到宫女们所居住的殿宇，因受了惊吓，再加上委屈，直接就扑到床榻上哭嚎起来。

    她的性子是典型的魏北姑娘家的性子，直爽，霸道，若喜欢一个人，必定就是倾尽全力的喜欢。

    可如今这个男人，不止娶了皇后，还宠幸一个青楼妓馆里出来的姑娘。

    她们这些从前侍奉他的女子，都得不到他的亲近了。

    她正伤心时，锦瞳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了。

    她见锦鱼恸哭，诧异不已，忙把托盘放到桌上，在床边儿坐了，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哭成了这样？”

    锦鱼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你说陛下娶了皇后也就罢了，好歹这半个月都不曾宠幸她，更不曾在明天宫里歇息过！可他如今又得了个与皇后容貌一样的姑娘，他就彻底不搭理我了！我今儿，我今儿不过训斥那女人两句，皇上就为那女人出头，还明明白白地告诉我，那个女人，是他的女人，呜呜呜……”

    锦鱼虽是宫女，却因为在魏化雨身边伺候的缘故，身份比其他宫女贵重些许。

    再加上她姐姐宠她，因此到如今还是个孩子心性。

    锦瞳轻抚着她的后背，语带无奈，“他是皇上，咱们到他身边伺候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时刻牢记这一点……他会立后，会有三宫六院，会有数不胜数的女人……而我们，终不过只是他年少时的玩物罢了。”

    “可玩物动了真情，又该如何？！”

    锦鱼擦了擦眼泪，美眸中都是执着，“姐姐，我就是动了真情、动了真心！我就是看不惯他身边有旁的女人受宠！难道，难道你就甘心吗？！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对皇上的喜欢，不下于这世间任何一个姑娘！那些画像，我都看见了！”

    锦瞳脸色微变。

    很快，她站起身，往圆桌旁走了几步。

    一只玉手，忍不住地轻抚心口。

    是，

    她是喜欢皇上，

    可那又如何？！

    终归她们只是身份低贱的宫女不是？

    只要能朝朝暮暮地侍奉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她也就满足了啊！

    而锦鱼显然没有她的知足心。

    她从床榻上跳下来，秀美的面庞上满是决绝，“姐姐，咱们一不做二不休，不如……”

    她抬手，对锦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妥！”锦瞳皱眉，“妹妹可别忘了，承恩殿那位正在得宠的风头上，她是皇上护着的人，而你我却只是宫婢！”

    锦鱼立即变脸，怒道“难道咱们后半生，就只能当这小小宫女？！姐姐甘心，我却不甘心！”

    她在桌边坐了，挽袖斟了一盏茶，美眸中满是勃勃野心，“到底咱们与皇上也有些情分，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就不信捞不到一个宫妃当当！史上宫女出身，最后却母凭子贵、母仪天下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例子虽不少，可那并非你我！史上那些个皇帝，也不是咱们的君王！须知，皇上他心中所爱”

    锦瞳争辩了几句，却戛然而止。

    杏眸中，有着浅浅的思量。

    皇上他心中所爱，乃是大周的公主。

    可如今大周公主被晾在明天宫，得宠的却是另一个与她容貌全然一样的姑娘。

    难道说，

    明天宫那位，

    其实是……

    谢谢为梦里寻觅因昼思夜想的打赏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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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8章 魏千金

    怪不得，

    怪不得近来都没有宋家姑娘的消息。

    原来，她竟就在身边！

    她以大周公主的身份霸占明天宫，而真正的大周公主，却成了皇上身边的侍女！

    这个念头，令锦瞳心口一紧。

    她蹙着眉尖走到窗畔，若果真如此，那么等同皇上与宋家的博弈，已经无声无息地开始。

    可怜她们这些置身权力漩涡中央的人，竟然毫无所觉。

    她想着，忽然回转身，望向锦鱼的目光多了几分冷厉，“妹妹，你从前任性也就罢了，但是从现在开始，不可再在宫中肆意乱为。宋蝉衣也好，魏文鳐也罢，你都不能掺和进去！”

    锦鱼已然打定主意要去争宠，哪里听得进锦瞳的话。

    她笑了笑，故作乖巧道“姐姐放心，我定然不会肆意乱为，给姐姐招惹麻烦。”

    这厢姐妹俩各自算计着，另一边，泰和宫。

    魏化雨坐在承恩殿内批阅折子，鳐鳐抱着把大扫帚，百无聊赖地穿廊过花，最后在一道低矮的灌木丛前站定。

    灌木丛对面，就是逍遥宫。

    萧廷琛与陈琅正坐在石桌前吃茶。

    小姑娘扫了眼这两人，细声道“雍王殿下，我想和小酒说话。”

    “小酒儿还在睡觉，怕是不方便呢。”

    年纪轻轻的异姓王话音落地，身着素色襦裙的少女就出现在了宫檐下。

    苏酒没好气地瞥了眼这男人，才走到灌木丛前，“鳐鳐，你拿着把扫帚作甚？”

    鳐鳐朝背后的承恩殿努了努嘴，“那厮罚我扫地，可我瞧着这宫苑分明挺干净的，哪里需要扫了？不说这个，咱们昨儿夜里谈的那个香丸，你可有什么头绪？”

    两人皆是香道爱好者，凑在一块儿，免不了喜欢调那些个有着奇奇怪怪作用的香丸。

    两个女孩儿说着话，石桌边，萧廷琛桃花眼笑眯眯的，只落在苏酒一人身上。

    他欣赏了片刻，余光忽而扫向陈琅。

    这个素有谦谦君子之称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吃茶。

    只是目光，却悄无声息地看着鳐鳐。

    似是察觉到有人窥视，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仍是清雅如竹的姿态。

    萧廷琛摇开手中折扇，莞尔。

    看来这魏北宫廷，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浑水摸鱼，

    似乎也不错？

    ……

    眼见着便到了宋蝉衣即将举办花宴的日子。

    御花园布置一新，燕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千金几乎齐聚一堂，争相欲看这位新皇后的容貌。

    毕竟，鳐鳐继承了沈妙言的美貌，兼之出身尊贵，已是名满天下。

    宋蝉衣站在寝殿的更衣镜前。

    镜中姑娘容色清丽，身着正红葳蕤绣牡丹凤袍，高耸的云髻上簪着一柄凤凰衔珠金步摇，一颗血红宝石自凤喙中垂下，堪堪贴在眉心处。

    衬着她本就高贵凛然的气场，母仪天下的气质浑然天成。

    只可惜……

    少女白细的指尖轻轻蹭了蹭裙摆。

    只可惜，这身凤袍不过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漆黑瞳眸一片冰凉。

    她抬步，朝寝宫外而去。

    这等隆重的花宴，按道理帝后应是必须到场的。

    毕竟，这是大周公主嫁过后来，第一次正式面见百官家眷。

    可宋蝉衣心知肚明她与魏化雨之间的关系，因此不曾约他，梳妆打扮完以后，就带着宫女们赴往御花园。

    虽是暮春，可园中百花仍旧争奇斗艳，姹紫嫣红甚是芳香美丽。

    宋蝉衣其实对面见这群臣妇千金无甚兴趣。

    弄这般盛大的宴会，亦不过是为了向魏化雨昭告下，她如今的地位。

    少女慵懒地坐在八角雕花凉亭里。

    凉亭间的轻纱帐幔被宫女们勾起，少女玉手托腮，悠闲地看着亭子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臣妇千金对她行礼。

    神色之间皆是淡漠凉意。

    臣妇千金们一一上前见过礼后，拿了赏赐，纷纷退到其他地方，少不得对宋蝉衣所扮的魏文鳐有一番议论。

    宋蝉衣自幼习武听力极好，窃窃话语皆都被听在耳中，却无甚反应，只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果然还是战场和军营里有意思。

    少女想着，看见燕京城里那位难缠的安乐王妃带着她家郡主过来了。

    安乐王妃乔宝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富丽堂皇，肌肤更是保养得白嫩细腻，压根儿瞧不出是个三十岁的妇人。

    她如今是燕京城里最值得人羡慕的妇人。

    当初谁不知道乔家这位姑娘生性泼辣刁蛮，原都以为不会有好姻缘，谁知道她竟然阴差阳错嫁给了那位傻王爷魏锦西。

    这桩婚姻使得许多姑娘家笑话她，可出人意料的，傻王爷原来并不傻，不知发明了多少有意思的东西，宠起妻来更是毫无底线。

    安乐王府里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安乐王更是对乔宝儿言听计从，要什么给什么。

    数年来，乔宝儿不曾诞下儿子，使得许多人以为她很快就要失宠。

    然而人安乐王不介意啊，不只把她宠上天，更把那位熙平郡主宠上天！

    宋蝉衣抬眸。

    小时候她也曾与这位熙平郡主玩儿过，当时她长得胖乎乎的，极爱吃东西，原以为长大后会成为个胖子，谁知道如今生得珠圆玉润，肌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乃是个千里挑一的美人儿。

    她家里的一位兄长，还曾对她起过心思。

    在被拒绝后，才与父亲一同从军，远走西北亡灵沙海。

    她想着，唇角不觉掀起些冷笑。

    而花径那边，魏千金随着母亲，已经走到花亭这边。

    她随乔宝儿福身行礼，抬眸之间，漆黑澄澈的眼睛里很有些激动。

    幼时，

    她与鳐鳐可是很好的玩伴！

    鳐鳐刚嫁过来时，原本她想要立即进宫与她说话儿，只可惜被母亲拦住，非把她拘在府里，请了一大帮嬷嬷教授礼仪规矩。

    直到今儿花宴，她才能有机会出府进宫。

    而宋蝉衣显然并不乐意与这母女俩说话，在按例赏赐后，就摆摆手让她俩退下。

    乔宝儿忙着去找平日里交好的贵妇人们约麻雀牌，魏千金则欢欢喜喜地蹦进花亭。

    她在宋蝉衣身侧的蒲团上盘膝坐了，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颜，“鳐鳐你可来了！这么多年，我就知晓你一定会嫁给皇帝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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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9章 蠢蠢欲动

    宋蝉衣神色冷漠，只斜睨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

    轻纱质地的绣花宽袖拂过面前长案，她玉手斟茶，压根儿就没有同魏千金说话的意思。

    魏千金仍旧跪坐在她身侧，犹犹豫豫地望了眼她冷漠如霜雪的侧脸。

    圆润晶莹的手指，纠结地在身前拧巴着。

    片刻后，她试探道“鳐鳐，你是不是怨我这些天都不曾进宫探望你？我被娘亲拘在府里学规矩，因此才出不得门……我，我给你备了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说着，取出一只比巴掌略大些的宝匣。

    她兴冲冲打开匣子，里头铺着精致的鹅绒，鹅绒上是一颗色泽格外纯正的红宝石。

    光线下，红宝石折射出透明润泽的光，异常美艳。

    魏千金托起这颗红宝石，真诚道“鳐鳐，我知晓你自幼就爱那些香香粉粉的东西，这颗宝石天生异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呢！你闻闻，真的很香！”

    说着，把红宝石往宋蝉衣跟前凑。

    宋蝉衣眉尖蹙起。

    不过瞬间，她抬手就推开了魏千金的手。

    魏千金猝不及防，那颗红宝石从掌心滚落，顺着花亭台阶，直接滚进了花丛里。

    亭中寂静。

    魏千金不解地望向宋蝉衣，“鳐鳐……”

    她只觉眼前这个女人，当真陌生得紧。

    一个人的性情很难改变，便是这未见的五年里发生了许多事，她却也不该如此啊。

    可她又怎知，眼前这个女人，压根儿就不是鳐鳐呢。

    “本宫为后，这些玩意儿并非搜罗不到，无需你巴巴儿地献殷勤。”宋蝉衣冷言，“你若无事，退下罢。”

    暮春的风穿亭而过，带着些许凉意。

    魏千金垂下眼帘，一声不吭地起身行了个退礼。

    她踏出花亭，回头望去，只见宫女们已经放下垂纱，母仪天下的少女独坐亭中，仍是玉手托腮的惫懒模样。

    抬手揉了揉面颊，她无言地钻进花丛，把那颗天生异香的红宝石拾了起来。

    另一边，逍遥宫。

    鳐鳐身着宫女服制，兴冲冲来寻苏酒，“小酒，我听说御花园那边有花宴，可热闹了！咱们也过去瞧瞧？”

    这次花宴，燕京城里的贵妇千金都来了。

    她很想去瞧瞧，可有认识的故人。

    苏酒惯是个好说话的性子，闻言笑道“那我陪你去罢。只是宋蝉衣应也在那里，你就不怕被她逮住？”

    “这有什么好怕的？如你所言，我如今乃是魏化雨身边伺候的，她若要寻我麻烦，也得顾忌着魏化雨不是？更何况，我也很想去瞧瞧，她弄这花宴，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两个女孩儿说着话，结伴往御花园而去。

    在两人离开后，萧廷琛身着素色箭袖劲装，外面套着件宽大的桔梗蓝银线绣紫阳花团的大氅，悠然从寝殿里踏了出来。

    他站在宫檐下，深深吸了口烟。

    紫金描摹的细烟枪，精致又高贵。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了隔壁承恩殿。

    ……

    苏酒与鳐鳐来到御花园内，因着苏酒是别国贵客，所以不曾有人敢拦她们，直接就放人进去了。

    两人寻了处亭子坐下，苏酒边吃茶，边笑问“如何，可有瞧见故人？”

    鳐鳐双手托腮，“离开魏北时我还年幼，因此不记得这许多人了……幼时的玩伴也已长变了样，我是真的认不出了。”

    正说着，却看见有个珠圆玉润的小美人，手里攥着颗红宝石，正眼圈绯红地穿过人群。

    她看起来很失落，也很孤单。

    鳐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挑眉，“千金？”

    魏千金并未看见她，只抹着眼泪悄悄儿地离开。

    鳐鳐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又望向远处那座雕梁画栋的花亭。

    琥珀色双眸里的情绪冰冷了几分，她冷笑道“怕是那鸠占鹊巢的人，给我从前的好朋友难堪了！小酒你且在此等着，我去寻千金。”

    说完，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这里。

    她很快在一处偏僻的游廊里寻见了魏千金。

    魏千金独自坐在扶栏上，正对着池塘里新生的莲叶掉眼泪。

    毕竟，

    任谁被幼时挚友那般对待，谁也开心不起来的。

    鳐鳐做贼似的跑到她背后，伸手捂住她的眼睛，“猜我是谁？”

    魏千金听见声音，愣了片刻，不可置信道“鳐鳐？”

    鳐鳐松开手，笑眯眯在她身畔坐了，“刚刚花亭里有奸细，不方便我与你说话。现在我偷偷跑出来了，你若要叙旧，我可是有很多时间的！”

    她知晓皇舅舅一家三口皆心思单纯，与其让他们知晓现在的中宫皇后是宋蝉衣假扮的平白担心，不如就让他们误以为她是碍于有奸细监视，才会故意装成那样冷漠的性子。

    “奸细？！”

    魏千金却只抓住了这一点，“皇宫里竟然还有奸细吗？！你为什么不告诉皇帝表哥？鳐鳐，你这样很危险的！”

    她就说嘛，她认识的鳐鳐，可是个非常温暖的女孩儿。

    是绝不会那样无情对待她的。

    鳐鳐执了她的手，认真道“太子哥哥的意思是，要顺着那个奸细，挖出更多有用的消息，所以才不曾揭发她。千金，我虽身在明天宫，却时常偷溜出来，以宫女的身份待在太子哥哥身边儿。今后你若想我，就直接去承恩殿寻我，明白否？”

    魏千金认真而郑重地点点头，又含羞把手里捧着的红宝石送予她。

    鳐鳐则取出从承恩殿带出来的甜点，“这是我亲手做的酥饼，我记得你幼时很爱吃这个。咱们一起分吃了它，好不好？”

    魏千金感动地吸了吸鼻子，一把抱住鳐鳐，哭道“我就知道，就算分开这么多年，咱们仍旧还是好朋友！呜呜呜鳐鳐……”

    两个女孩儿哭成了团。

    隔着一池莲叶的水榭里，素有谦谦君子之名的陈琅，正默然而立。

    他的视线只定定落在鳐鳐身上，唇角噙起的弧度，莫名摄人。

    ……

    承恩殿。

    萧廷琛抽着烟，慵懒倚在红漆廊柱上。

    他吐出一口烟圈，睨向埋头处理奏章的魏化雨，“听闻贵国皇后在御花园里办了个花宴，似是相当热闹。”

    “与你何干？”

    “啧，真是冷漠呀。怎么样，朝堂里有个宋家，一定很令你苦恼吧？”

    “少说风凉话。萧廷琛，你自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心担忧朕的朝政？”

    萧廷琛不以为意，“呵，我知晓你与元湛有交易。他希望借你的手，让本王葬身魏北。我很好奇，他许诺了你几座城池？不过再多的城池，都抵不过魏北大陆安定统一来得有意义，是也不是？”

    魏化雨搁下朱砂笔，狭长如刀的漆眸，含着几分冷笑“怎么，大齐的雍王，欲要与朕做交易？”

    烟雾缭绕中，萧廷琛的桃花眼透出几分情意，“瞧你说的，什么交易不交易，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你这朝堂里，不止宋家蓄势待发，陈家同样蠢蠢欲动。西北那边的亡灵沙海，魏隆似乎也……”

    他戛然而止，但笑不语。

    魏化雨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旋即，少年君王冷笑道“你被皇子算计，在大齐朝堂中的地位岌岌可危。朕以为，你还是担忧下你自己为妙。”

    “虽岌岌可危，可赫赫军功在手，倒也能保得我地位不倒。”

    “是吗？”魏化雨讽刺，“然而你女人身中剧毒，无药可解。”

    萧廷琛嗓音温柔“可皇上明媒正娶的女人，却是个假的。”

    这段时间同时更新两本书，压力有些大，希望宝宝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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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0章 浓浓的占有欲

    两人互揭伤疤半晌，彼此陷入无言。

    片刻后，魏化雨起身走到殿外。

    两人于殿檐下并肩而立。

    承恩殿地势极高。

    俯瞰过去，皇宫巍峨，燕京繁华，江山锦绣。

    “你的女人与江山相比，孰重孰轻？”

    魏化雨淡淡问道。

    萧廷琛连思索也不曾，爽快回答道“江山锦绣，却及不上我家妹妹一根汗毛来得重要。”

    “对朕而言，亦是如此。朕守江山，是为了守住父皇与母后遗留下来的东西，也是为了更加强大，以便守护朕的鳐鳐。你与朕性子相仿，看在这一点上，朕答应与你的交易。”

    萧廷琛嫌弃挑眉，“都说了这并非交易，而是朋友间的互利互惠。互利互惠，懂不懂？”

    魏化雨懒得搭理他。

    ……

    御花园内，鳐鳐与魏千金凑一块儿，说了好久的悄悄话。

    也了解到了魏千金的近况。

    原来乔宝儿自己是个不懂规矩的泼辣妇人，却一心想把魏千金培养成那种名门淑女，以便将来寻一门好亲事。

    只是她眼界儿又格外的高，燕京城里寻常世家都瞧不上，整日里挑挑拣拣，加上口无遮拦，常常数落谁家公子长得矮了，谁家公子长得丑了，以致如今都没人再敢登门求娶。

    珠圆玉润的小美人，遥望莲池，很是惆怅，“……我曾不小心听见旁人议论，说我有这么个娘亲，将来定然嫁不出去。嫁不出去也就罢了，反正我父王说过，府里财产盈余很多，足够养我一辈子。只是我家的名声，却是从此坏了。我也希望我娘亲不要那么碎嘴，什么话都往外说，可是我能怎么办，我压根儿劝不住她……”

    鳐鳐想着乔宝儿的性子，不觉讪讪。

    任谁摊上这么个娘，也得认栽啊。

    她想着，又亲亲热热地挽住魏千金的手，“千金不必担忧，姻缘这种事，说来就来，拦也拦不住的。”

    魏千金乖巧地点点头。

    旋即，她又神神秘秘道“鳐鳐，我听说御花园鹤芷汀有许多好吃的，咱俩过去尝尝？我可馋宫里的点心了！”

    鳐鳐点点头，同她手拉手开开心心地往鹤芷汀而去。

    荷塘对面的陈琅，不动声色地跟上。

    此时尚未开席，不少宫女捧着精美的佳肴吃食，往来于鹤芷汀中。

    两个姑娘做贼似的，偷偷摸摸跑进鹤芷汀。

    魏千金显然经常偷东西吃，熟门熟路地带着鳐鳐直奔二楼。

    “从前宫里举行宴会时，常常是在鹤芷汀二楼。鳐鳐你瞧，美酒好菜都堆在这座偏厅里呢！等宴会快要开席时，宫女们就会从这里把菜肴端上去。”

    魏千金一推门，鳐鳐果然瞧见这里高低错落地堆积着美酒佳肴。

    魏千金拉着她躲到一处长桌底下，手脚灵活地偷了桌上一盘烤酥鸡，扯了个鸡腿分给她，自个儿捧着酥鸡，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

    鳐鳐握着鸡腿，很是怔愣。

    这小丫头瞧着白白嫩嫩，怎的做事儿还是这般没有章法？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魏千金咽下鸡肉，解释道“我娘不让我吃多了，说是会长胖，还说女孩儿家要保持身段，才能得到男人的倾慕。可我很容易就饿了，只能背着她到厨房里偷东西吃。”

    说罢，又继续大快朵颐。

    鳐鳐心情复杂地咬了口鸡腿。

    五年了，原以为故人会变，可她们家千金，分明半点儿变化也无。

    还是当年那个爱吃东西的女孩儿呢。

    她三两口啃完鸡腿，起身道“御花园里还有人等我，千金可要与我一道过去？”

    “不不不，鳐鳐自个儿去吧，我得多吃点儿，不然宴席上我娘盯着我，我就吃不成啦！”

    鳐鳐无法，只得任她去了。

    她独自离开鹤芷汀，摸索着往苏酒那边走。

    这魏宫里她初来乍到，并不十分清楚路。

    正巧有个落单的小宫女路过，她急忙捉住那小宫女仔细问过路，才接着往前走。

    却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四周人迹渐少，倒是越发走糊涂了。

    她在这边兀自乱转，却不曾提防，一道修长如竹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待她有所察觉时，却已行至一处桃花林。

    她猛然转身，只见陈琅不言不笑地看着她。

    小姑娘见是他，知晓他素有君子美名，于是稍稍放下心，“你跟着我作甚？”

    陈琅姿态闲适优雅，一袭淡青绣竹纹锦袍，把他衬托得气质出尘，很有君子之风。

    他淡淡道“并非有意跟着，只是恰巧与你顺路。桃林芳美，值得一观。”

    “哼！”鳐鳐冷笑，打量他几眼，突然饶有兴味地指着自己的脸问道，“说起来，你如何知晓我不是皇后而是承恩殿的小宫女？我分明与她生得一样。”

    陈琅又看了她一眼。

    却很快收回视线，随手折下一枝桃花，淡淡道“气度。你与她的气度，不一样。她像是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而你……”

    男人忽然顿住。

    “我什么呀？”鳐鳐越发觉着有趣，凑近这个男人，认真仰头盯着他的双眼，“你倒是往下说呀，话说一半儿就不说了，这种人最扫兴了。”

    陈琅瞥向她。

    小姑娘面容娇俏清丽，生了双琥珀色眼眸，看着他时，眸中若有霞彩。

    明亮得惊人。

    他很快别过视线。

    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捻了捻指尖。

    须臾，他又道“男女授受不亲，既你要逛这桃林，我便告辞了。”

    说罢，拂袖而去。

    鳐鳐鼓了鼓腮帮子，“什么人呀，还君子，真是没劲儿！”

    她说完，忽然想起自己迷路的事，欲要去追陈琅问个路，却发现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少女无奈，只得往桃林深处而去。

    在转过花径时，她忽然捂住嘴。

    只见前方一株两人合抱的桃花树上，兀自吊着个死人。

    那人挂在树上，脖子被一条粗麻绳勒得很紧。

    只一眼，鳐鳐就认出，这人正是锦鱼！

    ……

    陈琅已经走出桃花林。

    他瞥向花径旁的一丛牡丹。

    碗口大的牡丹，开得正艳。

    男人伸手轻抚，瞳眸中难得浮现出一点儿旖旎。

    宋蝉衣似出鞘利剑，而那位大周公主，恰似这国色天香的牡丹，娇嫩美艳，令人流连……

    男人想着，眼底的旖旎，逐渐化作浓浓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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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1章 征服起来，定然非常有意思

    ，最快更新爆萌宠妃邪帝，要抱抱！

    桃林深处。

    桃花开得千娇百媚，可惜那桃树上吊着的尸体，却全然破坏了这份浑然天成的美感。

    尸体生前或许很美，可惜如今面部狰狞，空留下一具窈窕身段，在风中无力摇摆。

    鳐鳐紧紧捂着嘴巴。

    除去当初在镐京皇宫，她射杀卢鹤笙外，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尸体。

    被娇养长大的小姑娘，呆滞良久，才想起来去叫人。

    只可惜刚转过身，就看见一群宫女手捧美酒而来。

    她们也瞧见了锦鱼的尸体，骇得手中酒盏跌落在地，胆小的甚至尖叫出声，望向鳐鳐的目光更是如同见鬼似的。

    “是她杀了锦鱼姐姐！”

    其中有个与锦鱼关系极好的宫女，泪流满面地喊出了声。

    鳐鳐心底一沉。

    ……

    不过半个时辰，包括魏化雨在内，皇宫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齐聚桃花林。

    毕竟，皇宫里悄无声息地少了个宫女或许无法惊动他们，可现在有宫女被明目张胆挂在桃花树上，这无异于是对皇权的挑衅。

    更何况，

    锦鱼还是从小就服侍在魏化雨身边的人。

    魏化雨身着墨色龙袍，面无表情地歪坐在大椅上。

    他单手托腮，狭长如刀的漆眸，深邃幽暗，正盯着两名仵作把尸体从桃树上放下来。

    鳐鳐就跪在他脚边。

    带着委屈与不安。

    片刻后，仵作验完尸，起身拱了拱手“回禀皇上，锦鱼姑娘乃是被人用绳子缢死后，再挂到这棵桃花树上的。死亡时间应在三刻钟以前。”

    一名身为目击者的宫女，哭着抹了把眼泪，“启禀皇上，奴婢等人路过这里时，看见这个风儿正站在树下！定然是她杀害的锦鱼姐姐，定然是她无疑！”

    “我没有！”鳐鳐反驳，“我到这里时，锦鱼就已经死了！”

    小宫女又擦了把泪，理直气壮道“我知晓你与锦鱼姐姐有矛盾，她指责你不该随意踩踏皇上的衣物，却被你反驳回去。锦鱼姐姐告知了皇上，可皇上却偏袒于你！你杀害她，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怜锦鱼姐姐对皇上一片痴心……”

    她说着，含泪望了眼魏化雨，忍不住放声痛哭。

    魏化雨抬了抬手，立刻有人把她扶了下去。

    他瞥向鳐鳐，“三刻钟前，你在何处？”

    鳐鳐鼓了鼓腮帮子。

    三刻钟前，她刚好和千金分别，准备去御花园寻小酒。

    只可惜她迷路走岔了，因此才孤身一人进了这桃花林。

    平心而论，她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

    不过……

    小姑娘垂下眼睫，声音细弱“三刻钟前，我在鹤芷汀与熙平郡主偷东西吃。我吃了个酥鸡腿，就独自回了御花园。可是我中途迷了路，因此拽了个小宫女问路。你把那小宫女寻来，就知晓我所言不虚。”

    话音落地，不远处传来一道轻笑。

    魏化雨抬眸望去，只见萧廷琛正携苏酒而来。

    手持细烟枪的少年郎，生了副春花秋月的好容貌，语带调笑“莫非你家皇上克扣你吃食，竟叫你去鹤芷汀偷东西吃？魏兄，此事是你有失妥当啊。”

    魏化雨嘴角微抽。

    他懒得搭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顽劣货，仍旧盯着鳐鳐，“那小宫女长什么样？”

    “就……就普通模样啊……”

    鳐鳐挠挠头，显然是想不起来了。

    魏化雨恨铁不成钢地瞥了她一眼。

    皇宫中宫女上万，难道要一个个把人揪出来叫鳐鳐认吗？

    更何况……

    那小宫女，

    未必就不是旁人的暗桩。

    特意为小公主指一条错路，令她目睹这场凶杀，也让她陷入无法自证清白的陷阱之中。

    他正想着，听见仵作又道“皇上，锦鱼姑娘的手上抓着个东西。”

    说话间，已用红漆托盘呈上那物。

    魏化雨看去，只见那东西乃是只小巧玲珑的荷包。

    荷包一角，还绣着一条长了翅膀的墨色小鱼。

    立即有宫女站出来指认“我知道这是谁的荷包！这就是你的荷包，我看见你戴过！”

    被指的，正是鳐鳐。

    鳐鳐盯着那荷包，同样出神。

    她名字是“文鳐”二字，在《山海经》中，乃是会飞的鱼的意思。

    所以，她的荷包上从来都习惯绣一条长翅膀的小墨鱼。

    可是她的荷包……

    为什么会在锦鱼手里？！

    “本宫以为，事情已经很分明了。”

    清脆悦耳的女音响起，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宋蝉衣身着凤袍，正款款而来。

    她朝魏化雨略福了福身，带着嘲讽的目光很快落在鳐鳐身上，“定然是你这婢子对锦鱼怀恨在心，所以才暗杀她。只可惜挣扎之中，你挂在身上的荷包被她拽走，而你在慌乱中并未察觉。这荷包，就是你杀人的证据呢。”

    众人忍不住看了看鳐鳐，又看了看姗姗而来的宋蝉衣。

    他们皆都听说皇上领了个与皇后容貌一致的女人进宫，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天底下，

    竟真有长得一样的人！

    鳐鳐不肯搭理宋蝉衣，只倔强地仰起头，盯向魏化雨，“我只问你，你可信我？！”

    魏化雨还未说话，陈琅先站了出来。

    他朝魏化雨作了个揖，“皇上，微臣于三刻钟前，在桃林里亲眼目睹这位宫女往这方向而来。”

    鳐鳐猛然转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琅目不斜视，“只是话里的意思。”

    “你――”

    鳐鳐磨牙，是真恨上陈琅了。

    这厮分明心机深沉，不知怎的好似还格外看她不顺眼，可怎的全天下人都说他是君子？！

    伪君子、真小人还差不多！

    陈琅仿佛看不到鳐鳐的咬牙切齿，继续淡定道“皇上，臣以为兹事体大，不若先移交大理寺仔细审问，方是上策。”

    “什么移交大理寺，这桩案子并非是我犯下的，凭什么把我交给大理寺？！”

    鳐鳐蹭的站起身。

    她本是大周公主，这趟嫁过来，乃是为了做太子哥哥的皇后的。

    可现在倒好，皇后没捞着，如今还即将成为阶下囚！

    若给镐京城那群贵女知晓，定然要笑话她！

    陈琅笑容温润，“你何必这般生气？若果真清白，大理寺自然会探查分明。还是说，此事另有隐情呢？”

    他站在一棵细弱的桃花树下。

    鳐鳐被他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生疼，干脆跑过去，猛然一脚把那棵细弱桃花树给踹得生生折断！

    桃树倒地声中，少女眉眼凛冽“我不知何处得罪陈大人，竟叫你这般孜孜不倦地揪着我？！还是说，陈大人觊觎我的容色，这是在想方设法引起我注意你？！”

    她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漫天花雨中，陈琅却眉尖微蹙，盯着她的目光几度变幻。

    他知晓少女本就姿容清丽娇俏，是他喜欢的那一类。

    而现在，这姑娘柳眉倒竖，活泼生动的泼辣模样，同他后院的女人全然不同。

    而她开口成章，竟来个“孜孜不倦地揪着我”，“孜孜不倦”一词是这样用的？

    真有趣。

    若征服起来，定然非常有意思。

    这些旖旎念头，不过一转而过。

    须臾，他转向魏化雨，拱手道“皇上亲眼所见，这宫女天生蛮力，可见杀死锦鱼对她而言并非难事。把锦鱼吊上桃树，于她而言更是轻而易举。”

    鳐鳐身子一僵。

    她恶狠狠盯向这个青竹般的男人，杀人的心都有了！

    ，

    宝宝们不喜欢菜菜的新书咩，《帝王娇宠小萌妃，乖一点》，全程高糖无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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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2章 厚脸皮

魏化雨始终保持着单手托腮的慵懒姿势。

    狭长如刀的双眸，含着些许兴味儿，扫视过鳐鳐与陈琅，忽而一抬手，允了陈琅的提议。

    鳐鳐急了，挣脱来抓她的侍卫，飞奔到魏化雨跟前。

    少年挑眉看她。

    鳐鳐紧紧攥住他的宽袖，小脸绷得通红，却说不出半个字儿。

    叫她求魏化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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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3章 小公主越发禁不得爱了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鳐鳐身上。

    这小女人真是心大，都进天牢了，竟然还睡得这般香沉。

    大周皇帝也是心宽，明知魏北这边卧虎藏龙，还情愿把亲妹子嫁过来，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身侧的侍卫恭声道“少主子，老爷吩咐就地斩杀这女人，您看是我们动手，还是您亲自动手？”

    火把晕染开的光晕中，可以窥见这侍卫分明穿着天牢狱卒的衣裳。

    可见，他明面上的身份乃是天牢狱卒，暗地里，却是陈家的暗桩。

    甚至不止他一个如此，陈琅身后的暗卫里，有一半皆是天牢狱卒。

    鳐鳐透过稻草堆的缝隙悄悄张望着，忍不住皱了皱眉。

    纵然她是不知世事的小公主，却也知晓，陈家的手伸得太长了……

    她正寻思着，陈琅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稻草堆。

    她紧忙闭上眼。

    一只手挑开稻草堆。

    陈琅的呼吸近在耳畔。

    男人玉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拂拭过她的耳垂与脸蛋，弄得她很有些痒。

    而他的目光无比炽热，叫鳐鳐心中越发不安。

    片刻后，侍卫再度出声“少主子？”

    陈琅忽而把鳐鳐打横抱起。

    所有侍卫皆都肃然震惊，“少主？！”

    “这个女人，我要了。”

    他说着，面无表情地往天牢外而去。

    立即有人挡在他前面，“少主不可任性！老爷发话，说这女人是大周公主，她的存在使魏化雨如虎添翼，必然要除去，才能保得陈家无忧！更何况天下美人多如繁花，等少主成就大业，什么女人得不到？”

    陈琅冷笑，“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是，

    天下美人多如繁花，但又有哪一个，及得上魏文鳐的美貌？！

    又有哪一个，及得上魏文鳐的尊贵？！

    他陈琅最喜征服，世间万事，又有什么比征服一国公主，让她在他胯下承欢来得痛快？

    他怀里的鳐鳐暗暗磨牙。

    果然，这厮当真是伪君子，真小人！

    玉白的小手紧攥着把香灰，这是她与小酒一同研制出来的迷魂香。

    只要撒出去，必定能使四周的人在短时间内失去神智。

    然而不等她有所动作，突然有更多的脚步声从四周响起！

    闪烁着寒芒的利箭，自黑暗的角落的飞射而来，铺天盖地，无法阻挡！

    陈琅面色微凛。

    今夜的行动他策划良久，怎会被人识破？！

    尚未回过神，怀中抱着的女孩儿忽然一轻！

    一道黑影掠过，在不远处的甬道中站定。

    黑影怀中抱着的，不是魏文鳐又是谁！

    陈琅眯了眯眼。

    火把的微弱光线里，隐约可见那人双眸狭长似刀，身姿高大，猎猎墨袍无风自舞，正是魏化雨无疑！

    他竟亲自过来了！

    陈琅心中忌惮，毫不迟疑吹了声口哨，示意所有人撤退。

    只可惜魏化雨的人，把此地包围得有如铜锣密网，怎么可能放他们平安离开！

    古老雄伟的燕京城，屹立在浓浓夜色里。

    夜市繁华，百姓安居，一切仿佛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可谁也不知晓，天牢中正发生着一场血腥的屠戮。

    魏化雨抱着鳐鳐，懒得观看这场杀戮，只淡漠离去。

    出了天牢，鳐鳐呼吸着新鲜空气，忍不住仰头望向抱着自己的少年。

    他下颌的线条英俊却冷酷，唇线绷得很紧，眼睛里更是浓得化不开的幽暗深邃。

    天牢大门前停着一驾华贵的马车，鳐鳐被魏化雨抱着，坐进了车内。

    夜色微凉，小姑娘裹了件绒毯在身上，沉吟再三，还是决定把陈家谋反的事告诉他。

    谁知这厮听罢，犹如万里冰封的脸上，却漾开一丝轻笑。

    他欺身到鳐鳐跟前，把她堵在角落，嗓音温柔“后宫尚且不得干政，你这小小婢子，倒是好大一番见识。可知冤枉朝廷命官，乃是何罪？”

    他本就生得高大。

    这么堵住鳐鳐，叫小姑娘呼吸之间都是他身上的戈壁荒漠味儿。

    苍茫，凛冽，好似火焰般霸道。

    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只低垂下小脑袋，声音细弱“有理有据的事儿，怎能叫做干政？更何况魏北这边，女子享有与男人同等的地位，还能入朝为官呢，怎么我就不能干政了？那张晚梨还是女相呢！”

    “啧，朕的小婢女，倒是博闻广识，竟还晓得张晚梨是女相……”

    魏化雨越发贴近她，带着薄凉温度的指尖，轻轻拂拭开她额上的碎发，熟稔地挑起她的下颌。

    鳐鳐抬起惊慌湿润的眼眸，被迫同他直视。

    马车已经往皇宫驶去。

    轻微颠簸中，她咽了下口水，软声道“你，你干嘛靠我这么近……那边车厢都空着呢，你过去坐呀！”

    “你身上这般香，摆明了是在引诱朕。如今却叫朕去旁边坐，莫非是欲擒故纵不成？”

    魏化雨毫无正经样地说着，一只手已然熟门熟路地解开鳐鳐的衣带。

    宽松宫裙旖旎坠地。

    小姑娘紧忙捂住身子，然而雪腻纤细的肩膀，却还是暴露在魏化雨眼中。

    她越发往后瑟缩，黛青眉尖不悦蹙起，“你要做什么？！这里可是马车，你若敢乱来，我，我……”

    “你待如何？”

    魏化雨笑得像条恶狼。

    而他说完，就毫不迟疑地吻住鳐鳐的唇瓣。

    大掌探进裙裾，他把她放倒在车厢铺着的绒毯上，不顾她细弱无力的反抗，辗转深入，直到把她全部占有。

    年轻的君王，感受着那份久违的炙热，垂眸瞧见鳐鳐含泪的眼睫时，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疼……”

    鳐鳐如同踩奶的猫儿，双手不停推拒着魏化雨。

    这厮从不知怜香惜玉，半点儿前戏也无，在她稍稍适应后，便大开大合地索取起来，疼得她嗓子都要唤哑了。

    魏化雨爱极了她被欺负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吻了吻她的唇瓣，温声道“你唤得这般大声，可是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

    鳐鳐脸蛋红透。

    朱唇轻启，在他重重的蹂躏下，本待唤出声儿，然而闻见他这番话，又羞耻得生生把声音吞下。

    眼角泪花渐浓，如同被暴风雨催开的娇嫩牡丹。

    半个时辰的狂风暴雨后，马车在皇宫外停下。

    魏化雨结束掉这一场欢爱，搂着抽噎不止的鳐鳐，嗓音低哑而温柔“小公主越发禁不得爱了，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落地，他与怀中人却同时一僵。

    鳐鳐睁大眼睛，浑然忘记身体的疼痛，猛然瞪向他。

    魏化雨讪讪。

    ……

    另一边。

    浑身浴血的陈琅，拼着一条命从天牢里厮杀出来。

    他怕被发现身份而不敢回陈家，只一路往皇宫方向掠去。

    ，

    宝宝们放心，《小萌妃》那边的更新，不会耽误《萌妃》这边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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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5章 三千弱水，朕只取一瓢

    第2134章三千弱水，朕只取一瓢

    素有谦谦君子之名的男人，轻功极好，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里穿行，犹如一尾轻快游在水底的鱼。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巍峨耸立的宫殿内，毫不迟疑地掠了过去。

    ……

    宝马香车，灯火葳蕤。

    鳐鳐雪肩半露，躺在绒毯上，只死死瞪着压在身上的少年。

    魏化雨慢吞吞别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淡定起身更衣。

    鳐鳐怒极，拔出云髻上的钗子，尖端直指少年的脖颈，“好你个魏化雨，分明早就知晓我的身份，却还推三阻四，愣是不肯信我！魏化雨，你意欲何为？！”

    想起这些时日以来的委屈，钗子尖端越发抵进少年的皮肉，“每日里还叫我给你请安问好，还让我为你洗衣做饭，甚至还罚我洒扫宫闺！魏化雨，你对得起我！”

    钗尖刺穿皮肉，渗出些许血珠。

    少年唇角轻勾，慢慢举起双手，“我这不是为了皇嗣着想嘛？小公主且仔细想想，若你是皇后身份，那季嬷嬷整日里管东管西，不许我与你亲热，如此这般，咱们又怎能快速诞下孩子呢？”

    荒诞不羁的解释，令鳐鳐更加生气。

    她咬唇，到底没能下得去手，只扔掉银钗，气鼓鼓地拢好衣裙。

    魏化雨凑过来，指着自己的脸颊道“小公主既不高兴，不若我给你啃一口，叫你解解气？”

    他本意，是叫鳐鳐亲他一口。

    可鳐鳐才不跟他客气呢。

    她毫不犹豫地凑上前，直接咬住他的脸颊。

    直到那脸颊上印出血渍，她才松口。

    少年揉了揉面颊，对着马车里悬挂的宝镜照了照，果然瞧见英俊的面庞上，赫然印着几颗小巧牙口。

    他轻笑，“好在我脸皮厚，才没叫小公主把肉咬下来。小公主既解了气，不若也叫我解解馋？”

    狭长如刀的漆眸里，狼光渐盛。

    鳐鳐一惊。

    待回过神时，少年已经把她摁在绒毯上，毫不客气地咬了下来。

    少女的脸蛋白腻嫩滑。

    魏化雨到底没舍得咬破，在咬出个浅浅的牙印后，就松了口，大狗似的，用舌尖轻舔了舔那处牙印，留下一长串的黏糊水渍。

    “哎呀，恶心死了！”

    鳐鳐娇呼一声，急忙推开他，小心翼翼拿帕子擦拭面颊。

    魏化雨笑了几声。

    旋即，他敲了敲马车壁，“回承恩殿。”

    原本停下的马车，又徐徐赶往承恩殿。

    鳐鳐眉尖轻蹙，脸蛋更红。

    魏化雨的吩咐，外面车夫能听到，那么她刚刚一路叫得那么大声，岂不是也都被人听去了？

    果然，魏化雨这厮就是不着调。

    她打定了主意不再搭理他，重新裹了绒毯靠在车壁上。

    因为半夜受惊，她很快就睡了去。

    等到承恩殿外时，鳐鳐已经睡得十分酣沉了。

    魏化雨凑近她的脸蛋，摸了摸被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漆眸中尽是深沉的温柔内敛。

    他把鳐鳐抱下马车的功夫，小姑娘在他怀中醒了来。

    她噘嘴，不悦地瞪了眼他，“你如今的皇后可不是我，抱着我作甚，还不去明天宫讨好你的皇后？”

    “宋蝉衣太过霸道，朕不喜欢。朕只喜欢小公主。”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在你宫里当差的这两日，早就打听过了，你宫里分明还有其他宫妃……陈琅的妹妹，不就是其中很得宠的一个吗？”

    鳐鳐睡意渐浓，边说着边打了个呵欠，顺带伸出小拳头捶了他一下。

    魏化雨低笑。

    春夜的牡丹葳蕤盛放，古朴的承恩殿檐下，宫灯轻曳，晕染开格外温柔的光晕。

    身姿高大的少年，抱着体态娇小的女孩儿踏进殿槛。

    他语带淡然“三千弱水，朕只取一瓢。重新拥有了太阳的我，还在乎那些烛火之光的星辰吗？”

    夜风徐来。

    鳐鳐使劲儿咬住唇瓣，刚刚的睡意忽然就没了。

    她被魏化雨放在龙床上，于是顺势伸手勾住他的脖颈，“魏化雨，这话可是你说的。将来你若负我，我就拉着你一起下黄泉！”

    充满孩子气的话，令这位年少的君王笑出了声儿。

    他欺身而上，单手撑在鳐鳐小脸旁边，另一只手熟稔地去解她的衣带，“朕素来一言九鼎，小公主放心就是……”

    这厢红绡帐暖。

    另一边。

    陈琅带伤逃进陈贵妃的寝宫。

    陈贵妃正是他的亲妹子，于两年前入得宫。

    彼时年幼，尚不知什么是喜欢，这桩婚姻不过是家族利益使然。

    如今在宫里呆了两年，年幼的少女终于也成长为熟谙人情世故的宫妃。

    长夜漫漫，孤枕衾寒，自是无心睡眠。

    她细数着罗帐绣花时，陡然听得窗槅被撞开的声音。

    连忙起身望去，就瞧见陈琅浑身是血，正狼狈地单膝跪地。

    幸得寝殿无人，她急忙起身奔过去，“兄长？！你这是怎么了，怎的伤成这样……”

    陈琅扶住她，正欲说话，外面已传来禁卫军捉拿他的嘈杂声响。

    陈贵妃心知不好，急忙把陈琅藏进帐中，又取了花露等物遮掩掉殿中的血腥味儿。

    待禁卫军首领站到殿外，恭敬地问她可有瞧见刺客时，陈贵妃坐在帐内断然否认。

    禁卫军首领不敢造次，只稍稍检查了她的寝殿，就退了出去。

    毕竟，他们并不会想到，深夜闯入天牢的那个贼子，竟是大名鼎鼎的陈琅，竟是陈贵妃的亲哥哥！

    寝殿中重新恢复宁静，陈贵妃慌忙把陈琅扶起来，“哥哥受了好重的伤，究竟发生什么了，你与我细说！”

    边说着，边亲自取了药箱过来，悄悄给陈琅清理包扎伤口。

    陈琅面色苍白，只随口一带而过，并未细说自己意欲侵占鳐鳐的事情。

    陈贵妃却很是惊讶，“原来中宫皇后，竟是假的吗？我就奇怪怎的老一辈宫人都说皇上极爱大周公主，可分明把人家娶回来了，却又不曾临幸人家……原来，那中宫皇后竟是宋蝉衣假扮的！”

    说话间，仔细为陈琅系好绷带。

    陈琅抬起眼帘，神色极为冷峻，“今夜是我失算，也不知是否把咱们家的野心暴露给了魏化雨……”

    “哥哥君子之名，世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皇上又怎会怀疑你呢？只是……”

    陈贵妃低头，把药品慢慢放进药箱，“只是哥哥，咱们与皇上，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菜菜还是很喜欢太子哥哥的鸭。

    谢谢为梦里寻觅因昼思夜想、柠檬草两位小天使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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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6章 他的心、他的情，仿佛用之不竭

    第2135章他的心他的情，仿佛用之不竭

    寝宫中灯火幽微。

    光影打在她白玉似的侧颊上，衬得少女肌肤通透。

    低垂的漆黑眼睫，遮住了瞳眸里潋滟旖旎的神思。

    陈琅盯着这个妹妹。

    她十四岁就进了宫，如今尚只有十六，正是怀春的年纪。

    眼眸眯了眯，他伸手擭住陈贵妃的下颌，“小暮，你告诉兄长，你是不是爱上了魏化雨？”

    陈暮躲开他的手，抱起医药箱，仍旧低垂眉眼，“兄长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并未忘记自己进宫的目的。”

    说话间，背转身，把药箱放到了橱子里。

    陈琅眯了眯眼，边穿好衣裳，边淡淡道“没有自是最好。若有，那就给我尽快斩断这不该有的情愫。小暮，魏家已经统治魏北上千年，也是时候换人坐那把椅子了。咱们陈家的荣光，只在你一人身上。”

    说完，深深盯了眼陈暮的背影，转身掠出寝殿。

    烛火在风中晃了晃。

    陈暮皱起眉，有些痛苦地慢慢蹲下去。

    她自是不曾忘却身上的重担。

    利用身在后宫之便，搜集与朝堂相关的机要。

    甚至在需要的时候，她必须亲自赴汤蹈火，暗杀魏化雨。

    可是……

    对从小就修习剑法的她而言，杀人或许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可杀魏化雨，

    却是一件很难的事啊！

    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

    陈暮把脸埋进臂弯。

    当初年幼。

    刚进宫时，她对宫中规矩一无所知，整日里只知舞刀弄枪，常常会引来嬷嬷们的责骂，以及其他宫嫔妃子的笑话。

    可是，

    唯有那个男人，

    唯有他，不一样。

    她永远都记得那个雪天，她趁着嬷嬷们不注意，偷偷溜出寝宫，在御花园偏僻角落练习红缨枪。

    簌簌大雪把天地染得洁白。

    她见半空中的雪花飘落时极美，起了些玩心，于是一跃而上，意欲用红缨枪去挑那些雪花。

    谁知舞得高兴时，却不防小腿陡然抽筋！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从半空跌落！

    就在她以为要摔个结实时，却有黑色残影凌风而来！

    那个少年，携裹着大漠戈壁般的苍茫凛冽气息，霸道而强势地把她纳入怀中。

    那是她进宫的第一个月，皇帝不曾临幸过她，因此她并不知晓，这个穿常服的少年，就是她所嫁的皇帝。

    而他实在生得太过俊美。

    身姿高大，眉目深邃，气度凛贵。

    他符合魏北女子，对未来夫君的所有想象。

    陈暮悄悄红了脸，朝他福了福身子，“多谢公子相救。”

    少年君王，拈雪而笑，“朕最见不得姑娘家受痛受委屈，你若跌到雪地里，朕会心疼。”

    慵懒散漫的话语，却叫陈暮刹那间怦然心动。

    而这个叫她怦然心动的人，竟就是她的夫君……

    在深闺中寂静多年的心，突然就暖了起来。

    望向魏化雨的目光里，便难免带上了女儿家的倾慕。

    彼时的她，并不知晓这个男人对任何姑娘皆是如此。

    他的心、他的情仿佛用之不竭，就算只是个低贱的宫女，甚至也能得到他的宠爱。

    他是魏北最健硕雄壮的狮子，于是注定了他身边妻妾成群。

    而她陈暮，亦不过只是其中最寻常的一个。

    一朝心动，注定了她从此沉沦。

    这两年，

    几乎每一夜皆是孤枕衾寒。

    她，

    不想陈家谋反，不想兄长取他而代之！

    她心心念念，

    就只是想得到那个男人的心！

    一点烛火逐渐暗淡。

    幽居深宫的少女，身形纤弱，早已悄悄按照他的喜好，把自己改变成弱不禁风的娇娇女。

    再不复刚入宫时的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

    此时，承恩殿。

    窗纱上倒映出一簇簇牡丹花影，随夜风而摇曳婆娑，甚是秾艳娇美。

    重纱龙帐低垂，里头隐隐传出金铃声响，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拍打水声，以及少女痛苦而又欢愉到极致的娇喘、呻吟。

    帐内，鳐鳐双手紧紧扶着床架，纤细白腻的粉颈被迫高高扬起，腰肢下凹，呈现出惊人的窈窕弧度。

    她承受着身后男人不同寻常的耐力和欲望，原本雪白的肌肤，此时渗出桃花般的淡粉通透，伴着数不胜数的鲜红指印及咬痕。

    眼睫湿润，眼角晕染开牡丹似的绯红，几缕被细汗打湿的青丝紧贴在细白面颊上，越发衬得娇弱纤细，恰似朵不堪蹂躏的娇花。

    越到后来，她越是哼哼唧唧的，喘息着低声抗议“我不要了……我不要了……真的好疼啊……魏化雨，你快放开我！”

    然而这娇弱无力的抗议，并不能引得身后男人的怜惜。

    魏化雨俯身叼住她恍若透明的白嫩小耳垂，“春夜漫漫，这才刚开始，小公主怎的就吃不消了？小公主不许我去找其他姑娘，又不许我占有你，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鳐鳐眼睫上悬着泪花，委屈得紧紧咬住唇瓣。

    这厮惯会胡说八道，如今这般境地，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魏化雨……”

    她弱声抽噎。

    “小公主求饶也不知说点儿好听的，直呼我的名讳，当真是没有礼貌。”

    魏化雨嗓音低沉沙哑，透着浓浓的诱惑与性感。

    鳐鳐抬手擦了把泪，软声道“太子哥哥，我错了……我不想要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魏化雨轻笑着叹息，“现在才知道唤我太子哥哥，未免太晚了些……”

    说罢，猛然撞击。

    鳐鳐痛呼一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恰此时，有黑影落在殿中。

    黑影隔着帐幔，低垂眉眼，拱手道“皇上，玄月门已经探得消息，陈琅刚刚躲在陈贵妃的寝宫里避过了搜捕，如今应已返回陈家。若现在去陈家搜查，应能一举擒获他。”

    魏化雨身下，动作未停。

    他叼着鳐鳐的耳垂，散漫道“现在擒获有什么用，人证物证俱都没有，难道仅凭着他身上的伤，就能定他的罪吗？”

    “这……”

    暗卫惭愧无言。

    魏化雨叹息着，把哭唧唧的鳐鳐翻了个面儿。

    不曾给她休息的时间，再度将她强势占有。

    “哼，朕要玩就玩大的。若不能把陈家一锅端掉，抓他一个人也没意思。退下。”

    暗卫离开寝殿后，鳐鳐越发喘得厉害。

    这人当真毫无怜香惜玉的心，竟然当着旁人的面，仍旧与她……

    她想着，面容红透。

    炖，炖肉？

    谢谢柠檬草宝宝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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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7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

锦鱼的死，

    恰似一瓣跌入湖水的桃花。

    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微涟漪，却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唯一感到痛不欲生的，

    只有她的亲姐姐。

    烛火阑珊。

    锦瞳身着素色宫装，独自坐在寝屋中。

    屋中摆设依旧，锦鱼用过的东西分毫未曾动过，四周甚至还残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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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7章 小公主今儿可是吃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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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承恩殿内，鳐鳐盘膝而坐，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五六碟酥点，全是她爱吃的。

    她盯着酥点，琥珀色眼眸发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太子哥哥当真，当真同意我吃这么多糕点？！”

    魏化雨这厮素来小气，往日里她多吃半块牡丹糖饼就会被数落半天，今儿大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拿这么多点心给她吃！

    魏化雨笑吟吟坐在她对面，单手托腮，好心情地给他斟了杯酒，“我家小公主前些时日受尽委屈，我自然要好生弥补你一番。”

    “那我……吃了？”

    鳐鳐双眼越发明亮。

    “吃罢。”

    随着魏化雨懒懒吐出这两个字，鳐鳐毫不客气地开始大快朵颐。

    从前素问姑姑还没与夜寒离宫时，总是拘着她，不许她食太多点心。

    后来太子哥哥到了身边，也不许她食太多点心。

    今儿难得能好好解馋，她自然要多吃点儿。

    她吃得欢实，见魏化雨给她斟酒，于是又抽空呷了几口美酒。

    点心都是她爱的，酒也是难得一见的佳酿，鳐鳐觉得今晚真是走了大运。

    正吃得高兴，外间传来张公公的声音：

    “启禀皇上，熙平郡主求见！”

    话音未落，魏千金抱着个大布兜，已然挤了进来。

    她马马虎虎朝魏化雨施了一礼，继而兴奋地奔到鳐鳐跟前，“鳐鳐！你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打开布兜。

    鳐鳐定睛看去，只见布兜里全是各色好吃的！

    而且，还都是魏北这边的风俗名点。

    魏千金馋得不行，“我跟我娘说是进宫看你，她才允我带这么多好吃的。鳐鳐，咱俩一起分食了它们吧！”

    鳐鳐原本对她进宫探望自己还挺开心的，闻见她这话，莫名觉得这丫头进宫看她是假，趁机吃好吃的才是真。

    然而盛情难却，她笑道：“谢谢千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伸手欲要去拈一只莲花包。

    那莲花包造型可爱，粉香四溢，瞧着就很好吃的样子。

    谁知她手还没伸到，魏千金已经急慌慌地抢过莲花包，直接塞进嘴里。

    珠圆玉润的小美人，睁着双湿润漆黑的眼眸，含混不清道：“那个，鳐鳐，你，你别客气，千万别跟偶客气……吃，快吃！这些，都素，都素偶特意给你买来的。”

    鳐鳐汗颜。

    她把手伸向一只小鸡造型的糯米南瓜馒头。

    指尖还未触碰到，魏千金再度抢了去！

    她竟已把莲花包吃完了，毫不迟疑地将小鸡馒头塞进嘴里。

    一双圆眼睛，仍旧清亮水润，抬手请道：“鳐鳐你别客气呀，吃，快吃！”

    鳐鳐：“……”

    她讪讪收回手。

    千金这丫头，压根儿就不是真心实意请她吃东西的嘛！

    也是，想从千金嘴边抢东西吃，简直比与虎谋皮还难上加难！

    正寻思着，魏化雨倒是拿了块牡丹糖饼喂到她嘴边，“乖，快吃！”

    鳐鳐咬住糖饼，琥珀色的圆眼睛忍不住盯着他仔细瞅。

    少年嘴角噙着笑，尽管看似温和，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从傍晚直至天黑，她与魏千金便一直待在承恩殿吃吃东西、喝喝小酒。

    魏化雨站在宫檐下，身着墨底绣蟠龙纹锦袍，身姿修长而高大。

    那双狭长如刀的漆眸，定定俯瞰着皇宫内的成千上万盏灯火。

    眼底，是比远处夜色还要浓的黑暗。

    张公公低头而来，恭声道：“启禀皇上，贵妃娘娘的轿辇已经到了泰和宫外。想来再过一刻钟，就能到承恩殿了。”

    魏化雨面无表情，转身踏进殿中。

    内殿，枝形灯盏燃着上千根烛火。

    薄金色光影中，他家小公主身着淡粉绣花垂纱宫裙，正盘膝坐在案几后，举着牡丹糖饼吃得欢。

    无忧无虑的模样，宛如一轮小而光辉的太阳。

    把他黑暗深沉的心，照得明亮。

    他唇角漾开浅浅的弧度，上前把魏千金提了起来，“天黑了，熙平也该早点儿回府才是。”

    魏千金只顾着吃东西，尚还没跟鳐鳐说几句话呢，连忙挣扎起来，“皇帝哥哥，我不回去！我，我想跟鳐鳐一块儿睡觉！”

    “呵，你跟她睡，那朕跟谁睡？”

    年轻的帝王霸道说完，就把魏千金扔了出去。

    可怜魏千金还想往承恩殿里跑，却被影卫拦住，直接把她往泰和宫外扛去。

    殿内，鳐鳐讪讪。

    她舔了舔手指，不解魏化雨今日到底怎么了。

    旋即，少年把她从地面打横抱起，放到寝殿深处的龙床上。

    他坐在床边，替她揉了揉肚子，“小公主今儿可是吃撑了？”

    “是有点……糖饼比米饭更容易饱，我吃了五盘子饼，好像再吃不下了。”

    “吃撑了，就躺在榻上好好休息。”

    魏化雨不止笑得温柔，还仔细为她盖好缎被。

    鳐鳐见不得他温柔，越发觉得怪异可怕，于是下意识往龙榻内侧瑟缩了下。

    魏化雨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轻勾，“小公主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鳐鳐咬唇，同他僵持片刻，殿外突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

    “贵妃娘娘到――”

    是陈贵妃？

    鳐鳐望向寝殿外，很快就瞧见有宫女引着陈贵妃姗姗而来。

    不过十六岁的少女，做中原的宫妃打扮，很是秀美高贵。

    她给魏化雨请过安，含笑望向床榻，“臣妾久病初愈，听闻承恩殿来了位美人，同皇后娘娘一般容貌。今儿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说话间，已经仔细打量过鳐鳐。

    果不其然，这位大周公主生得极美。

    更兼身上一股异香，是她从没有闻过的清甜雅致。

    而鳐鳐也在盯着她。

    因为这陈贵妃是魏化雨妃嫔的缘故，所以她不怎么待见她。

    她把头转向龙榻里侧。

    陈贵妃咬了咬唇瓣，“皇上，这位姑娘她……”

    “风儿就是这般性子。”魏化雨微笑，眼中若有宠溺。

    陈贵妃眼底划过三分妒忌、七分苦涩，又笑道：“风儿姑娘怎的躺在榻上，可是身子不舒服？本宫今儿来给皇上请安，特意煲了补汤。若风儿姑娘不介意，可与我们一同分享补汤。”

    “我们”两个字，越发叫鳐鳐不舒服。

    她咬牙，把缎被掀过脑袋，闷闷道：“你们喝罢，我又不渴，喝什么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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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8章 所谓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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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贵妃笑了笑，上前两步，温声道：“皇上，风儿姑娘瞧着，好似十分不舒服。臣妾颇通药理，不若让臣妾为风儿姑娘诊断一番？”

    魏化雨望着鼓囊囊的被子，颇觉好笑，刻意缓声道：“爱妃身娇体弱，朕怕为人看诊，会累着爱妃。”

    “多谢皇上体谅。”陈贵妃笑了笑，又转向鳐鳐，“不知风儿姑娘哪里不舒服？”

    鳐鳐在黑暗的被子里，恨得紧紧攥住褥面。

    这两人，

    分明是当着她的面你侬我侬！

    她磨了磨牙，闷声道：“肚子不舒服，脑袋不舒服。这心口，也不舒服得紧！”

    肚子不舒服是因为吃撑了，脑袋不舒服是因为喝多了酒。

    至于心口不舒服……

    是因为这两人碍眼！

    陈贵妃歪了歪头，“风儿姑娘这病，倒是奇怪。”

    “罢了，想来她不过是在撒娇。”魏化雨满脸无所谓，“更深露重，爱妃还是早些回蜜玺宫。”

    陈贵妃笑了笑，不曾久留，行过退礼后就离开了承恩殿。

    华贵轿辇从深深长长的宫巷穿过。

    陪侍在轿辇两旁的宫人，手提宫灯，屏息凝神，皆是陈贵妃的心腹。

    拐过两条宫巷，锦瞳提一盏灯而来。

    夜风吹拂起她的裙摆，宫灯惨白光晕映照下，她看起来纤弱而又憔悴。

    她行至轿辇前，恭敬地对陈贵妃福身行礼。

    陈贵妃轻笑，“明人不说暗话，锦瞳姐姐应当知晓，承恩殿那个女人，就是真正的魏文鳐。”

    “是。”

    “本宫刚刚去过承恩殿，魏文鳐好似病痛在身，无法起床。本宫很好奇，你究竟对她使了什么毒，能够令她既肚子疼，又头疼。甚至，心脏还会生疼。”

    锦瞳低着头，嗓音平静如水：“这是奴婢传承自师门的一种秘药，一开始，只会令人产生轻微疼痛感。越到后来，疼痛感就越会加深，直至生生疼死。”

    陈贵妃俯视着她。

    涂着丹蔻的玉白双手，轻轻拂拭平裙摆上的褶皱。

    她笑得温柔，“没想到锦瞳姐姐竟也有残酷的一面。”

    “亲妹妹之死，奴婢痛不欲生。自然，不会叫仇人好过。”

    锦瞳一字一顿。

    她仍旧低着头，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锦瞳姐姐从前对本宫的好，本宫没齿难忘。锦鱼之死，本宫与你同样痛不欲生。可惜皇上爱着魏文鳐，必定会想方设法从天下各处搜寻解药。届时，锦瞳姐姐又该如何是好？”

    陈贵妃叹息着，眼底却难掩暗芒。

    “奴婢不想魏文鳐马上死掉。奴婢想把她所拥有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部夺走。而这其中头一件，便是皇上的宠爱。若贵妃娘娘愿意，锦瞳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为娘娘博取皇上欢心。”

    少女嗓音平静柔和，俨然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投诚决定。

    陈贵妃淡粉唇角，忍不住慢慢弯起。

    宫里谁都知道，锦瞳和锦鱼，自幼就侍奉在皇上身边。

    对皇上的一切嗜好厌恶，最清楚不过。

    若能收服她们，就等同收服了皇上的心。

    涂着丹蔻的指甲，轻刮过裙摆上的绣花。

    真幸运，她这两日的戏，没有白演呢。

    “那么，就有劳锦瞳姐姐了。”

    陈贵妃笑容晏晏。

    她正欲吩咐起驾回宫，锦瞳又道：“娘娘且慢。”

    “怎么，你可是还有什么事？”

    锦瞳看她一眼，“皇上好美人香。”

    说罢，福了福身，同轿辇擦身而过。

    陈贵妃挑了挑眉。

    美人香？

    华贵的轿辇，缓缓往蜜玺宫而去。

    宫巷中光影昏惑，她轻笑了声，暗道这美人香，难道就是魏文鳐身上那种异香？

    罢了，既他喜欢，她自然会倾尽全力，搜罗来那所谓的美人香。

    锦瞳提着灯，与轿辇渐行渐远。

    在拐过两条宫巷后，她抬头，看见承恩殿耸立在皇宫地势最高的地方。

    那个身着墨色龙袍的少年，正负着手临风而立。

    她又想起昨儿清晨，他在桃花树下，对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

    他要借她的手，试探陈家深浅。

    可陈琅心机叵测、做事圆滑不留破绽，陈家唯一的突破口，是他的亲妹妹，陈暮。

    可怜陈暮还以为她在利用她，殊不知，她所有的小动作，都早已暴露在皇上眼皮子底下。

    更可怜，

    她那单纯的满腔爱慕。

    这世上，有的男人温润如玉，或许可以交付真心。

    可有的男人，偏是那高岭上的罂粟，虽美艳动人，可一旦浅尝便无法辄止。

    更兼还有着无与伦比的，那不知不觉就渗入骨髓的可怕毒性……

    ，

    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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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9章 谁家的醋坛子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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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恩殿。

    身着墨底绣金盘龙纹龙袍的少年，面色沉郁地俯瞰了会儿皇宫夜色，才转身往殿内而去。

    寝殿深深，虽不曾焚香，却因住了鳐鳐的缘故，自有一股雅致甜香。

    踏进内殿，只见龙床上帐幔低垂。

    烛火隐约映照出里面拱起的一团。

    他家小公主，约莫还躲在被子里呢。

    少年眼底的凉意便忍不住消融几分。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勾起帐幔。

    “啧，这帐中是什么味儿，真是酸得很。”

    他轻笑。

    躲在被子里的女孩儿“哼”了声。

    魏化雨在榻边坐了，把缎被掀开，又将她抱起，好笑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谁家醋坛子翻了，也不差人扶一下，把我的龙帐都给熏得酸意四起，叫我晚上可怎么睡？”

    鳐鳐羞恼，猛然把他推开，“去蜜玺宫睡啊，人家陈贵妃可是巴不得呢！你离我远些，以后都不许你碰我！”

    说完，飞快把帐幔拢好。

    魏化雨站在殿中，颇为无奈，“你占的可是朕的龙床。”

    “龙床又如何？你坐的皇位，还是我娘亲交给你的呢！如果没有你，说不准那皇位就是我的了！分明是你占了我的皇位！”

    面对毫无道理的鳐鳐，魏化雨几乎崩溃。

    果然，

    与女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少年挑了挑眉，没再与鳐鳐理论，转身去了殿外。

    他走后，鳐鳐掀开帐幔，心底又是一阵恼。

    这厮平日里嘴上抹蜜，可她如今生气了，却压根儿就不知道哄她。

    难道……

    他现在果真去了蜜玺宫？

    夜风透过窗棂吹进来，把枝形灯盏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曳曳。

    鳐鳐闷闷躺进缎被，一颗心也恰似那烛火，摇曳不停。

    却说魏化雨踏出承恩殿，站在宫檐下吹了吹凉风，余光很快注意到隔壁宫殿，萧廷琛单手托着紫金描花细烟管，也正站在檐下吹风。

    他哂笑：“怎么，萧兄莫非是被苏姑娘赶出来的？”

    萧廷琛吐出一口烟圈，“我与魏兄自然不同，不过是嫌殿中闷热，因此出来逛逛罢了。”

    “朕亦然。”

    两人沉默片刻，萧廷琛提议道：“既你我皆无事可做，不如对弈一局？”

    “甚妙。”

    两人老神在在地寻了处红漆八角凉亭，早有宫婢恭敬为二人挂好宫灯，摆好茶点等物。

    魏化雨执黑先行，语带散漫：“听闻苏姑娘身中奇毒，萧兄暂居皇宫这段时间，可有找着解毒线索？”

    “线索倒是有的。只是对方来头神秘，势力庞大，我却不敢轻举妄动。”

    “哦？世间还有人能令萧兄忌惮到如此地步？”

    魏化雨语带客气，只话里话外，却暗含嘲讽。

    萧廷琛轻笑，玉白指尖夹着一粒白玉棋子，堪堪落在棋格上，“若不出我所料，令我头疼的那方势力，必然也会令魏兄头疼。”

    “呵……”

    魏化雨不曾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却在第二日，收到了张令呈来的密信。

    因着鳐鳐不让他进承恩殿睡，他只能睡在书房里。

    天色尚未破晓，烛火阑珊中，他拆开密信，只见里头乃是陈暮的笔迹，大致内容是问天香引主人索取美人香。

    少年慵懒歪坐在榻上，肩上披着件宽松墨色大氅。

    他盯着纸上的内容，眯了眯狭长如刀的眼眸。

    陈家……

    天香引……

    原来陈家手里握着的底牌，竟是天香引吗？

    天香引是一座酒肆歌楼的招牌，其幕后老板富可敌国，几乎把天香引开遍了天下。

    去年他入大周镐京，那里就有这么座天香引。

    他们勾结卢家，意欲把手伸向大周朝堂。

    却因为李秀缘与卢家的仇恨，使得他们在卢家花费的心思，尽数东流。

    没想到这天香引，竟然又妄图把势力渗入他魏北朝堂……

    少年薄唇弧度凛冽。

    他命张公公原封不动的封好密信，淡淡道：“将计就计。”

    张令恭敬地“嗻”了声。

    天香引办事速度极快。

    傍晚时分，魏化雨就截下了宫外来的回信。

    他端坐书房深处，但见信封色浅，还有股淡淡青竹香。

    拆开来，信笺墨迹清晰温润，一手簪花小楷竟是他从不曾见过的雅致。

    信里头细细写了美人香的配方，信末则要求陈暮为他们在魏宫中搜寻刻有沉香火山标记的红玉匣。

    魏化雨眯了眯眼。

    皇宫中珍宝多如牛毛，国库里许多宝物，他甚至都懒得去翻。

    因此，他并不知道宫里有什么刻着沉香火山标志的红玉匣。

    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天香引的人找这玉匣，又究竟意欲何为？

    这座酒肆歌馆着实不寻常，他们的势力如同跗骨之蛆般慢慢侵入各国朝堂，又暗中搜罗这些他从未听过见过的宝物……

    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

    年轻的帝王，锁紧剑眉。

    片刻后，他把信笺原封不动地收好。

    只装作从未看见这信，再度令它回到陈暮手中。

    ……

    陈暮收到信后，把红玉匣一事抛到脑后，只欢喜地命宫人尽快配置那所谓的美人香。

    她并不知这香乃是锦瞳受魏化雨之命，随口说出来的，只天真地以为这香就是鳐鳐身上那股子异香。

    她觉得她熏过这种香料后，说不准皇上也会对他另眼相待。

    少女泡在浴桶中，边哼着小曲儿，边用花瓣仔细磋磨身上的肌肤。

    一颗心，

    雀跃至极。

    ……

    而皇宫外。

    在魏北大陆逐渐褪去盐碱化后，燕京地底被荒废多年的鬼市，重新热闹起来。

    其中最受人注目的，乃是鬼市中央，那座巍峨高耸的楼阁。

    金字匾额富丽堂皇，浓墨重彩地镌刻着“天香引”三字。

    天香引最高处的阁楼，不同于楼下的笙歌繁华，雅座内布置相当幽雅。

    重重竹木围屏后，戴着面纱的少女身着素纱轻衣，正席地而坐，于案几上提笔作画。

    鸦色青丝委地，越发衬得少女肌肤白腻如玉。

    有沉缓的脚步声，自围屏外响起。

    身着黑色大氅的少年，戴着宽大兜帽，正含笑而来。

    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堪堪能瞧见一张嫣红薄唇。

    他在少女身后跪坐了，望向案几，只见一封信被随意仍在角落。

    他伸手拿起。

    略略一翻，便知是陈暮送来的。

    就着烛火照了照，少年薄唇微勾，“信笺上多了些指纹。这信，被魏化雨看过了。你知晓魏化雨正在暗中窥视，为何还要送回信去宫里？甚至，还特意写上了红玉匣。”

    少女眼睫低垂，只专注画画，并不搭理他。

    ，

    陈暮：听说皇上喜欢香喷喷。

    小雨点：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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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0章 世上还有谁敢娶你？

高低错落的青竹灯上，蒙着薄如蝉翼的高丽纸。

    朦胧光晕从纸中透出，把整座雅室映照得光华似水，幽比蓬莱。

    戴着面纱的少女提笔蘸墨，嗓音清冷“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小姐似乎并不想老师完成他梦寐以求的大业。小姐出身天香引，怎的偏生了副菩萨心肠？啧，真叫我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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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1章 皇上肾.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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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逍遥宫前往大宫门，路程颇长。

    鳐鳐对皇宫并不算熟悉，带着苏酒在宫巷中做贼似的绕了一圈，最后竟莫名其妙绕到了御花园。

    “这个……”

    小姑娘汗颜，“小酒你别急，咱们先问问路，肯定能出宫的！”

    若魏化雨那厮知晓她雄赳赳准备回镐京，结果却连皇宫都没能出去，定然要笑话她！

    苏酒倒是格外镇静，牵了她的手，温声道：“无妨的，咱们仔细找找，肯定能找到离宫的路。”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的花亭里，忽然传来笑声。

    两人看去，只见花亭对面有杂耍表演，而被宫女们簇拥着端坐在花亭里看戏的女子，姿容妍丽，可不正是陈暮。

    她如今彻底做中原姑娘打扮，身着大袖襦裙，高耸的云髻上簪着华贵的步摇珠饰，手执团扇，一颦一笑，温婉至极。

    “又是她……”鳐鳐不忿，“小酒，她就是那位陈贵妃。”

    苏酒见她一副拈酸吃醋模样，于是笑道：“那咱们绕着走，不与她碰面。”

    可惜话音未落，陈贵妃的余光恰好注意到这边。

    她摇了摇团扇，似笑非笑：“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太监，容貌倒是格外俊俏……过来，本宫瞧瞧。”

    鳐鳐皱了皱黛青眉尖，不情不愿地上前。

    她与苏酒在花亭外施了一礼。

    陈贵妃示意那群杂耍的戏子都退下，仍旧盯着鳐鳐，“低着头作甚，抬头本宫瞧瞧。若叫本宫看对了眼，把你调到蜜玺宫，岂不是你天大的福分？”

    福分个鬼……

    鳐鳐腹诽。

    然而她是不敢抬头的。

    若叫陈贵妃发现是她，定然要回禀魏化雨，到时候她就走不了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陈贵妃裙裾轻动，已经朝花亭外走来。

    她在她面前站定，毫不客气地用团扇挑起她的下颌。

    鳐鳐只得认命抬头。

    陈暮轻笑，“哟，这不是承恩殿的风儿姑娘吗？这好端端的，做什么太监打扮？”

    鳐鳐脑子一转，胡诌道：“不瞒贵妃，乃是皇上命我去宫外采买药材，又叮嘱我万万不可叫人发现，因此才做小太监打扮的。贵妃若是不信，请看这枚令牌，这是皇上交给我的。”

    陈暮扫了眼令牌。

    这的确是皇上常常佩戴在腰间的那块。

    眼底掠过几重思量，她问道：“皇上让你出宫买什么药材？”

    “皇上他肾虚，每天晚上坚持不了多久就不行了。皇上觉得很丢人，所以才命我偷偷去买些补.肾.壮.阳的药物。让贵妃娘娘见笑，真是不好意思。”

    鳐鳐越发胡说八道。

    陈暮气得不轻，胸口起伏着骂道：“一派胡言！皇上万金之体，也是你能调侃的吗？！”

    “我有没有调侃，贵妃不知道吗？”鳐鳐随口反问。

    陈暮面颊通红。

    她当然不知道！

    她又没跟皇上睡过！

    而她脸色的变幻，自然被鳐鳐收归眼底。

    少女心底暗惊，陈贵妃这心虚害羞模样是怎么回事？

    难道……

    魏化雨还不曾与她同房？！

    陈暮很快察觉到自己心思暴露。

    她脸色发烫，自觉相当没有面子，于是拂袖转身，快步在花亭里坐了，厉声道：“风儿姑娘既在宫中，便该知晓这宫里有些话能讲，有些话却是不能讲的！你诋毁皇上，乃是死罪！念在你伺候皇上一场，本宫便只发罚你掌掴五十巴掌，你可服气？！”

    她是妒忌的啊。

    妒忌这个大周公主拥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五十巴掌下去，定然能毁掉那张脸！

    她身后立即踏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嬷嬷。

    鳐鳐咬牙后退。

    苏酒温温柔柔挡在她前面，细声道：“贵妃娘娘此举欠妥。”

    “你又是谁？！”

    陈暮冷声。

    苏酒含笑，朝她福了一礼，“我是大齐国公爷之女，名唤苏酒。苏酒以为，贵妃娘娘不应当掌掴鳐……风儿。”

    “为何？”

    “第一，贵妃娘娘身份尊贵，何必与风儿这小小宫婢计较？第二，风儿与娘娘一样，共同侍奉魏北皇上。若魏北皇上瞧见风儿脸上的伤，必定要质问贵妃娘娘。届时，没得伤了皇上与娘娘的感情。”

    陈暮盯着她，“倒是好一张伶牙利嘴！可本宫今儿，若是非要打她呢？”

    “那便连苏酒一道罚。”

    苏酒嗓音清脆。

    鳐鳐震惊。

    这个才认识数天的少女，看起来总是温柔纤细，弱柳扶风似的娇弱，细皮嫩肉的仿佛风一吹就倒。

    没想到，她竟然这般义气！

    鳐鳐心中暖暖，一把抓住她的手，“罚什么罚，小酒，咱们不理这毒妇，咱们走！”

    说罢，转身就嚣张离开。

    陈暮怄火，抬了抬手，立即有七八名宫女上前把她们围住，不许她们走。

    鳐鳐转身，琥珀色眼眸凌厉了几分，“我有皇上的令牌在手，陈贵妃还不肯放人？你究竟是没把我放在眼里，还是没把皇上放在眼里？！”

    事到如今，她觉得她还是得拿魏化雨出来做文章。

    陈暮手持团扇。

    涂着鲜红丹蔻的玉手，格外精致艳美。

    她勾唇浅笑，“风儿姑娘胆大包天，这令牌，谁知道究竟是皇上给你的，还是你自个儿偷的？无论如何，本宫得先把你捉了，再与皇上细说。”

    话音落地，那些宫女立即扑上去欲要抓人。

    恰此时，张令尖细的唱喏声陡然响起：

    “皇上驾到――”

    “大齐雍王驾到――”

    花径尽头，宫人们低眉敛目，正紧随着魏化雨与萧廷琛亦步亦趋。

    “这是在闹什么？”

    魏化雨声音淡淡。

    御花园中立即跪了大片。

    陈暮上前福身，温声道：“回皇上话，臣妾见这位风儿姑娘和苏姑娘打扮奇特，还拿着皇上的令牌，心中生疑，因此欲要拿了她们细问。谁知风儿姑娘不服管教，还出口侮辱皇上。”

    萧廷琛把玩着一对核桃花中花，含笑瞥了眼魏化雨，先他一步问道：“哦？不知是怎么个侮辱法？”

    他纯粹是唯恐天下不乱。

    陈暮面颊微红，犹豫了会儿，才咬牙道：“风儿姑娘说……皇上肾虚。”

    “嗤！”

    萧廷琛笑出了声儿。

    ，

    萧廷琛：肾虚，有时是在过度劳累之后。腰腿酸痛，精神不振，好像身体被掏空。魏兄，这是我从大齐带来的汇仁肾宝片，可以把肾透支的补起来。你好，她也好！

    魏化雨：滚！(ノ｀Д)ノ

    是哒，人骚话又多的琛哥就是菜菜新书男主！

    新书搜菜菜笔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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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2章 他家小公主，怕是疯了

“肾虚？”

    魏化雨挑了挑眉，狭长如刀的漆眸危险眯起，恶狼似的盯向鳐鳐。

    小姑娘心中害怕，紧忙躲到苏酒身后。

    魏化雨冷笑，“看来，在某些人眼里，朕是不曾喂饱她。”

    若有所指的暧昧话语，令鳐鳐又惊又怕，越发躲得狠了。

    有风从御花园一角吹来。

    陈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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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3章 姑娘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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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

    魏化雨难得大方一次，到底没为难她。

    却说陈暮失魂落魄回到蜜玺宫，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皇上对她身上的美人香无动于衷。

    她独坐良久，冷声吩咐：“去，把锦瞳给本宫找来。”

    锦瞳仍旧在为同胞妹妹的死而伤心。

    只是如今，她很好地把那份伤心藏在了心底深处。

    她身着素色宫裙而来，面容温婉平静，朝陈暮福了福身子，“给陈贵妃请安。数日不见，贵妃一切安好。”

    “皇上的心不在本宫这里，本宫何来安好？”

    锦瞳沉默。

    陈贵妃呷了口香茗，冷眼睨向她，“你曾说皇上欢喜美人香，本宫花重金购得制作美人香的材料，又专门请香道大师为本宫制作出香丸，可皇上为何仍旧无动于衷？！锦瞳，莫不是你之前所言，皆是在欺骗本宫？！”

    “贵妃娘娘，奴婢只是说出皇上的一项喜好罢了。若区区美人香就能左右皇上的心，那这后宫女子，皆会想方设法去弄那味香丸，皆能承宠。”

    锦瞳保持着福身行礼的姿势，眉眼温和，“皇上自幼就惦念大周公主，可彼时只是小孩儿的他，又哪里懂男女之情呢？不过是出于玩伴的念想罢了。数年光阴，平地起楼，高台湮灭，就算是人，也会变化良多。皇上不会因为幼时情意就爱上一个女人，如今他真正看中大周公主的，奴婢以为，当是美貌。”

    陈暮眯了眯眼。

    是啊，

    小时候的喜欢，

    又哪里能当真？

    皇上也是男人，男人真正爱慕的，恐怕只是魏文鳐那具美艳清丽的皮囊！

    她若有所思之际，有宫女进来，恭声道：“娘娘，鸿胪寺卿大人求见。”

    “哥哥来了？”

    陈暮回过神，抬手示意锦瞳退下。

    锦瞳低眉敛目，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蜜玺宫。

    陈琅来得很匆忙。

    他身着雨过天青色锦袍，腰间佩玉，俨然君子模样。

    踏进陈暮寝宫，他冷声道：“我听宫中暗桩回禀，你写信给天香引，向他们求取香方？”

    冷漠质问的口吻，令陈暮相当不舒服。

    她用茶盖轻抚过茶沫，“哥哥想说什么？”

    陈琅怒骂：“愚蠢的东西！为了那个破香方，你出卖了咱们家的底牌！你究竟知不知道事态有多严重？！”

    若魏化雨不曾注意也就罢了，可如果他早已暗中劫下小暮与天香引往来的书信，他们陈家，定然会被盯上！

    他与父亲在燕京城数年的汲汲营营，将会尽数化作泡影！

    可惜，陈暮并不明白他的苦心。

    少女毫不在乎，“当初父兄送我入宫前，曾赠我宝剑，不知兄长可还记得？”

    “那是用来刺杀魏化雨的。”

    陈暮轻笑，缓步踏向他，“是啊，那是用来刺杀魏化雨的。兄长大约不知道，从我接过宝剑的那刻起，我就已经做了必死的准备。可是……”

    少女妆容精致，在陈琅面前站定，缓慢抬眸，“兄长，你知道，欢喜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陈琅紧盯着她，眼底皆是不可置信。

    陈暮抬手轻扶步摇，“我是魏北的姑娘，喜欢一个男人，就必定会为他竭尽全力，为他生，为他死……父兄所赠宝剑，我大约不会用来刺杀他。相反，若父兄逼迫太狠，说不准我会为了他，对父兄刀剑相向……”

    她说着，目视虚空，眼底柔情似水。

    仿佛是在凝视挚爱。

    寝殿中寂静良久，陈琅忽然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陈暮捂住面颊，大笑着转身踏进寝殿深处。

    俨然似癫似狂。

    陈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忍不住捂住心口。

    那日在天牢，他被玄月门的人重伤，至今内伤未愈。

    被亲妹妹这么气了下，便觉咽喉处一口腥甜弥漫，眼见着就要涌到嘴边。

    他愤然转身，大步离开。

    他并不知晓，陈家私底下的所有举动，都被魏化雨收在眼底。

    所以他前脚踏出蜜玺宫，后脚魏化雨就遣了张令过来相请。

    来到承恩殿，就看见鳐鳐梳着双丫髻，正抱着把粗重扫帚站在低矮灌木边，与隔壁宫殿的苏酒说话。

    似是注意到他过来，小姑娘没好气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他收回视线，目不斜视踏进殿槛，仍是谦谦君子模样。

    魏化雨正跪坐在案几后批折子。

    听见他进殿行礼，头也不抬，“你身居大鸿胪寺卿一职，齐国雍王的接待工作，全是你在做。朕且问你，那萧廷琛究竟打算在燕京呆多久？”

    “回禀皇上，雍王并未细说。”

    陈琅温声拱手。

    魏化雨丢下朱笔，起身步到他跟前蹲下。

    少年君王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告诉那萧廷琛，咱们魏国贫瘠穷苦，供不起他这尊大佛。若他打算继续待下去，就让他交点儿伙食费什么的。”

    他看似是漫不经心的举动。

    却只有陈琅知道，他拍下来的这些巴掌，究竟蕴含了多大的内劲。

    若是平常，他受了也就受了。

    可偏偏他肩上受过重伤，伤口才刚痊愈，被这么一拍，缝好的伤口必定要重新崩坏。

    他垂眸，

    难道魏化雨已经开始怀疑，那夜劫天牢的人是他？

    眼底划过深沉，他的态度却仍旧谦恭，“此举于礼不合，将有损我魏北风评，请皇上三思。”

    话音落地，落在他右肩上的手，倏然收紧。

    魏化雨盯着他，唇角笑容渐盛，“陈琅，这魏北，究竟是你称王，还是朕在称王？”

    陈琅沉默。

    良久后，他恭敬地朝魏化雨拱手，“臣僭越了。”

    语毕，行过退礼离开了承恩殿。

    魏化雨盯着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垂眸嗅了嗅指间。

    隐隐可以闻到一股血腥味儿呢。

    ……

    陈琅强忍着右肩伤口崩裂的疼痛，往逍遥宫而去。

    鳐鳐就站在太阳底下对他扮鬼脸。

    陈琅面无表情，从她面前走过。

    小姑娘正欲奚落这伪君子几句，忽然嗅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儿。

    她微怔。

    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不过些微情绪变幻，在旁人眼中却是相当明显。

    陈琅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鳐鳐紧忙跟上，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男人甩袖怒骂：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自重，勿要离我太近！”

    男女授受不亲……

    鳐鳐捂住心口，差点儿被气死。

    ，

    这两天会开北幕线，两条线齐头并进，昔日的萌宝们会共同打倒大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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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4章 先皇在世时

她不过是闻到血腥味儿，因为好奇所以想凑近点儿瞧瞧，这厮却说她想占他便宜！

    呸，

    就他这么个伪君子，她魏文鳐才看不上呢！

    小姑娘颇为怄火，忍不住蹲在地上画圈圈。

    待她扔了扫帚回到承恩殿，就看见魏化雨盘膝坐在案几后，对着面上摊开的羊皮地图出神。

    她委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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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5章 您也是时候纳妃了

容貌美艳的少年帝王，轻抚暖炉，嗤笑道“冯相可是因为这些姑娘里，有你亲妹子，所以才这般急不可耐地站出来？你想让朕立冯婉儿为后直言便是，何必拐弯抹角，平白惹得朕反感。”

    冯铢面无表情，“绝非如此。”

    “冯相只看见先皇后院里有二十美人，却不曾瞧见他的情深……”幕昔年指尖轻搭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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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6章 可能博得皇上一点真心？

    第2146章可能博得皇上一点真心？

    另一边。

    魏北。

    春夏之交，鸟语莺啼、百花争妍，御花园中热闹非凡。

    鳐鳐携了苏酒前往园中游玩耍闹，不知不觉便沁出一身薄汗，沾湿了细薄春衫。

    她于花间扑了只小蝴蝶，可惜尚未能捉在掌心，那小蝴蝶就飞走了。

    少女鼓了鼓软嫩白皙的腮帮子，觉着有些渴了，于是跑回八角凉亭里喝茶。

    魏化雨正坐在亭中吃茶，见她过来，亲自为她斟了一盏，“若欢喜蝴蝶，叫锦瞳她们为你捉几只就是了，何必亲自去逮？没得累到我家小公主。”

    “我欢喜的是捉它们的过程，又不是拥有它们！”鳐鳐喝了半盏茶，“蝴蝶就该是自由的，飞舞在花间才好看，关在笼子里像什么样子？”

    说着，又执起团扇，开开心心地去花间找苏酒。

    魏化雨注视着她的背影，狭长如刀的漆眸弯起，眼底皆是宠溺轻笑。

    而他们两人相处的模样，尽皆被远处游廊的女子收归眼底。

    陈暮身着华服，云髻高耸。

    可惜，再如何精致的妆容，也无法遮掩眼下的青黑憔悴。

    她仍旧想不明白，

    她处处都向魏文鳐靠拢，甚至连身上的熏香都努力追求与她同样的味道，可为什么，皇上就是不肯多看她一眼呢？

    那样的眼神……

    那样宠溺的眼神，也只有她刚入宫的那个冬天，在他脸上看见过。

    还是她从半空跌落，被他抱住的那一瞬。

    所以于魏文鳐而言，最寻常不过的眼神，却是她生命里罕见的一瞬。

    陈暮慢慢攥紧宽袖，循着魏化雨的视线望向鳐鳐。

    来自大周的公主，穿淡粉宫裙，细薄裙裾外罩着层朦胧轻纱，绣花鞋踏过茵茵绿草，仿佛也含着香意。

    她天生纤瘦娇柔，像是春风里不堪一折的小花朵。

    鸦青长发堆叠轻挽，似晕染开的墨。

    雪白肌肤更是吹弹可破，大约一掐就能印上红痕。

    盈盈一顾间，琥珀色眼眸漂亮得宛如蜜糖。

    果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陈暮想着，脑海中不觉又浮现出萧廷琛说过的话。

    男人爱色。

    就算是英雄，也不例外。

    她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眼底情绪越发复杂。

    ……

    眼见着已是天色将晚。

    暮雨如归，整座燕京城都被笼罩在朦胧水雾之中。

    皇宫里，宫女们悄无声息地在廊间檐下挂上宫灯，暖白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令整座皇宫熠熠生辉，宛若遥远的蓬莱仙宫。

    蜜玺宫里，宫女们捧着花瓣、衣物、毛巾等物鱼贯而入，可原本该在白玉池里涤洗的贵妃娘娘，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她们惊疑不定，紧忙在宫里各处寻了起来。

    却不知被寻之人，早已往承恩殿而去。

    夜雨潇潇，雾水弥漫，宫闺里的芍药、牡丹等皆羸弱不堪，小心翼翼躲藏进连绵枝叶里。

    陈暮罗裙带水，木屐声声，终于行至承恩殿外。

    她仰头，注视着那座巍峨耸立的殿宇。

    殿宇檐下侍立的宫婢们，在看见她时纷纷惊讶，彼此相顾，却因为疑惑而不知该如何是好。

    锦瞳闻讯而来，深深看了陈暮一眼，继而转身去回禀魏化雨。

    魏化雨正带着鳐鳐一同阅览奏章，闻言，眼皮也不曾抬，只勾唇笑道“深夜露水寒凉，本就伤身至极，兼之今夜大雨，贵妃连伞也不撑，莫非是要冻坏她自己不成？去，给她撑把伞，送她回蜜玺宫。”

    锦瞳应了声“喏”，正欲退下，却听得殿外雨幕里传来大喊

    “皇上！您莫要遣个奴婢出来回话，臣妾抱着诚意而来，您身为男人，便是劝臣妾离开，也该抱着诚意亲自与臣妾说不是？！魏北男人的君子风度，不正是如此吗？！”

    她大约染了风寒，说话间嗓音极为嘶哑。

    语调里，更是蕴含着歇斯底里的悲哀与绝望。

    魏化雨抬眸，缓缓合上奏章。

    他起身，竟果真依言，朝殿外而去。

    鳐鳐从不曾见过这等阵仗。

    中原的姑娘，就算非常欢喜一个男人，也绝不会这般嚷嚷出来，弄得大庭广众无人不知，丢尽女儿家的脸面。

    可是在魏北……

    女子是有权利堂堂正正欢喜一个人的。

    她起身，小心翼翼躲在殿门后，朝雨幕里张望。

    只见陈暮衣裙湿透，精致的妆容早已花掉，簪歪钗斜，几缕鸦色长发紧贴在面颊上，越发显得那张脸蛋苍白憔悴。

    她仰着头，同魏化雨对视。

    魏化雨俊脸平静，缓声道“贵妃身体原就不好，这样大的雨天，便是有事，遣个奴才告知朕即可，何必亲自跑一趟？”

    “有些话，只有当面告知皇上，才算郑重。”

    陈暮盯紧了他，眼神里皆是坚定，“自打入宫以来，皇上从不曾宠幸过臣妾。唯一的一次亲近，还是在臣妾遇险之时发生的。皇上日理万机，大约那一次的亲近，不过是惊鸿一现，转瞬即忘。可是与臣妾而言，却是此生里难得的温暖。”

    雨声潇潇，透骨生凉。

    可是她的声音，比夜雨还要凉。

    她自幼长在陈府，父兄皆是野心勃勃之人。

    之所以培养她，亦不过是拿她做上位的踏脚石。

    这些，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

    也曾灌了迷魂汤般欲要为家族效力，也曾早早对魏化雨产生过杀意……

    可所有的恩怨情仇，在对这个年轻帝王产生爱慕的那一刻，皆都烟消云散。

    她无法克制喜欢他。

    “这两年，臣妾身在后宫，清清楚楚地知晓您是如何治理江山的，是如何平定各地叛乱的。臣妾欢喜您，不只是因为那一次偶遇，更因为您的赫赫功绩！女子慕强，魏北姑娘更是如此。小暮今夜斗胆前来，只想问皇上一句，此生，您果真不能如待魏文鳐那般待我吗？”

    她站在雨帘里，身姿挺拔。

    她仰望着魏化雨。

    刚刚的话，是她所有的诚意。

    她把她的真心剖出来给他看，只求他能以同样的真心，堂堂正正地接受她，或者，拒绝她。

    魏化雨面无表情，仍旧淡漠地俯视着她。

    半晌后，他唇瓣轻启

    “贵妃今夜可是喝了酒，怎的突然说这些？锦瞳，送贵妃回宫。”

    语毕，转身往承恩殿踏去。

    不等他踏进殿槛，就听得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响！

    鳐鳐盯着陈暮，惊诧地睁圆了眼睛。

    这个女人，竟然自毁内力！

    血液从她白皙的额角蜿蜒滚落，与雨水混合，顺着下颌滴落在汉白玉石砖上。

    陈暮凄然惨笑，“听闻皇上欢喜娇弱的姑娘，臣妾自毁十年内力武功，可能博得皇上一点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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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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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7章 朕与你同往

    第2147章朕与你同往

    魏化雨的步履只稍稍停顿了下，就毫不犹豫地踏进殿中。

    自始至终，不曾表态。

    漆黑的云层深处，传来沉闷的滚雷声。

    陈暮的唇角淌下一丝鲜血。

    她凝视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中，终于无力地晕厥在地。

    宫女们俱都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纷纷朝锦瞳张望。

    锦瞳冷眼睨着陈暮，唇角的弧度十分冷讽。

    皇上曾告知她，锦鱼之死，乃是陈琅一手策划。

    所以她不恨魏文鳐，她恨的，是陈琅，是陈暮，是整个陈家！

    “锦瞳姐姐，咱们可要送贵妃娘娘回蜜玺宫？”

    有宫女小声问道。

    锦瞳笑了笑，温声道“贵妃娘娘今晚勇气虽嘉，可终究是僭越了。皇上不曾吩咐抬她回宫，咱们做奴婢的，又何必自作主张？万一引来皇上怪罪……”

    她没再往下说。

    其余宫女却都懂她话里的意思。

    鳐鳐仍旧趴在殿门边，探着半张小脸，静静凝望远处台阶下的陈暮。

    大约同为女子的缘故，竟莫名地生出一丝怜悯。

    她忽而跑了出去。

    殿檐下，锦瞳一怔，就瞧见鳐鳐在茫茫大雨中背起陈暮，快步往蜜玺宫方向而去。

    温婉可人的面庞上流露出一抹不解。

    据她所知，陈琅屡次对魏文鳐不敬，陈暮也曾挑衅与她，魏文鳐理应憎恶陈家人才对，为何要帮他们？

    “是不是觉得很困惑？”

    殿内，传出魏化雨慵懒的嗓音。

    锦瞳身子一震，急忙转向殿内，恭敬拱手“请皇上赐教。”

    “这就是朕欢喜她的地方。对朕而言，美人易求，可是心底柔软纯善的美人，却是极为难求。朕在黑暗中长大，魏文鳐对朕而言，是一轮触手可及的太阳。只有她，才能给朕所向往的纯粹温暖。朕说这些，你可明白？”

    锦瞳保持着拱手的姿势。

    眼睫低垂，遮住了瞳孔里的黯然。

    她何等冰雪聪明，自然知晓皇上这番话究竟是何意。

    皇上把她视为自己人，才通过这番话告诉她，他此生，心里只住得下一个魏文鳐。

    无论是她还是陈暮，亦或者宋蝉衣，都不会再有机会。

    潇潇夜雨中，女子的心碎了满地。

    终究，

    是暗恋了多年的男人啊！

    锦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撩起裙摆跪了下去，恭声道“奴婢与妹妹陪伴皇上多年，如今皇上得偿所愿迎娶了大周公主，余生里想必不再孤单。待此间事了，恳请皇上恩准，允许奴婢带着妹妹的骨灰返回故乡。奴婢离乡多年，有些想念爹娘了。”

    “准。”

    锦瞳眼圈发红，郑重地朝殿中磕了一个头。

    檐下的宫灯于风中轻曳。

    冰凉雨丝吹进来，染湿了她的裙裾。

    无论是她还是魏化雨，都以为今夜是他们情缘斩断的开始。

    却不知，

    有些人一旦离乡，便似那飘离的纸鸢，再也无法返回故土。

    她终究在将来的某一日，为了这个恋慕多年的男人，在距离故土最遥远的地方断了香魂，失去往生。

    锦瞳退下后，有弱质纤纤的贵公子，撑一柄纸伞而来。

    伞下，少年肌肤白细，桃花眼潋滟着几许春情。

    朱砂色艳，薄唇含笑。

    缎面云纹靴履在汉白玉石阶上带出一连串细碎水珠，沾湿了猎猎作响的桔梗蓝绣银线袍裾。

    他分明是缓步而来的，却如同鬼魅般，三两步之间就出现在承恩殿内。

    少年勾唇，“魏兄果真不懂怜香惜玉，我在隔壁瞧着，真是心疼贵妃娘娘啊。”

    他含情脉脉地说着，仿佛陈暮的狼狈，并非是他的言语造成。

    “若是心疼，不如朕把她赠予你？”

    “呵，我有小酒儿就够了。”他看着那个坐在灯火中的年轻帝王，嗓音温厚，“可惜我家小酒儿时日不多，还不知能否撑过三日。所以，我明日就要摆驾天香引。”

    “朕与你同往。”

    魏化雨朱笔批下一本奏章，比划间皆是狠意。

    他容忍陈琅良久。

    如今也是时候，

    对陈家与天香引下手了。

    ……

    却说鳐鳐冒雨，背着陈暮一路冲回了蜜玺宫。

    她瞧着身姿纤弱，然而到底怀着两国皇族血统，力气之大，又岂是寻常姑娘能够比拟的。

    她把陈暮放到榻上，四周的宫女纷纷围拢过来，惊慌失措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们主子染了严重的风寒，因为犯傻，还自废了内力与武功，大约伤得不轻。”鳐鳐说着，动作敏捷地帮陈暮扒下湿透的衣衫，“你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御医？！”

    一帮宫女这才回过神，紧忙行动起来。

    鳐鳐扔掉陈暮的衣裳，指挥两名宫女扶她去泡热水澡。

    陈暮却在此时醒来。

    她一手裹着缎被，一手挣开宫女。

    杏眼，只直直盯着鳐鳐。

    “你救我作甚？！便叫我在大雨中死去，在他的殿外死去，也能离他近些不是？！”

    她亦不过是十六岁的姑娘。

    花一样的年纪，却因为在深宫里孤单熬了两年，生生熬出了老气横秋的心态。

    如今含着醋意质问起鳐鳐，却反而多出些许鲜活姿态。

    鳐鳐不怒反笑，“我救你，是因为你傻。陈暮，你是叫陈暮吧，我当真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痴傻的女子！欢喜一个男人，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可若是因为欢喜他而丢失自尊，这样的欢喜未免太过可怕！

    “我自幼听着我父皇母后的故事长大，我觉得他们的爱情，是世上最美好的那一种。因为那样的爱情是互补的，是心意相通的，是可以叫双方共同进步的。而非你这种，需要用自残的行为，来迫使对方接受你的爱意！”

    陈暮呆呆看着她。

    大周的公主，容貌清丽，在琉璃灯火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天仙也似。

    这公主自幼娇生惯养长大，本该单纯痴傻的人，是她才对。

    可如今痴傻的，却成了见过大风大浪的她自己。

    苍白的面颊，逐渐爬上红晕。

    半晌后，她皱着眉头把脸转到里侧，冷冷道“我不会承你的情！”

    “随你的便，我但求问心无愧！”

    鳐鳐笑得灿烂。

    她仿佛无忧无虑的稚童，潇洒利落地踏出殿外。

    陈暮紧紧掐住被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很快滚落面颊。

    终于无法自抑的，在帐中嚎啕痛哭。

    为了被困在宫中的锦瑟年华与自由，

    也为了逝去的一颗真心。

    菜菜也很喜欢陈暮啊！

    觉得魏北的姑娘其实都很真实，都很纯粹。

    谢谢为梦里寻觅因昼思夜想、柠檬草、荼凉三位大佬的打赏，抱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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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8章 我是大小姐的走狗啊

夜渐深，深厚云层里仍旧闷雷滚滚。

    整座燕京城笼罩在雨幕里，就连夜市的小贩也早早收摊归家。

    却唯有地底的鬼市，仍旧灯火连天，辉煌热闹。

    天香引。

    穿着本黑色织羽宽松大氅的少年，慵懒靠坐在太师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卷明黄圣旨。

    正是魏化雨遣人，临时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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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9章 北幕的少年皇帝

    第2149章北幕的少年皇帝

    就在魏化雨带着鳐鳐去天香引砸场子时，万里之外的北幕。

    虽是暮春，可北国仍旧冰封万里。

    今儿雪城里格外热闹，因为总揽朝政的杜太师恰好过六十大寿。

    沿街酒肆茶楼里皆在讨论这桩大喜事，有油头粉面的纨绔，故作风雅地摇着折扇，边喝酒边指点江山

    “你们这群粗人，出身低微，自然不晓得朝堂里真正的形势！咱们这位杜太师，啧啧！当年先皇投天池自尽后，皇帝年幼，许多年来便都是他一手操持朝堂的，这朝堂上上下下，几乎有一半人出自他的门下！今儿他六十大寿，就连天子，都亲自登门祝寿，真可谓是开国第一位享受如此殊荣的太师了！”

    话音落地，立即有书生不屑皱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杜太师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臣子，难道还能越过皇上去？！”

    其他书生纷纷附和。

    “哼，你们这群迂腐的读书人！皇上他根本就无心朝政，整日里吃喝玩乐，哪有杜太师鞠躬尽瘁来得辛苦？！”

    说着说着，两拨人竟在酒肆里吵了起来。

    而处于议论中心的幕昔年，穿一袭月白绣金龙戏珠龙袍，外面系着件墨金宽松斗篷，斗篷上的蓬松貂毛衬托得少年面如冠玉，俊美非凡。

    紫金龙冠高束起鸦色漆发，尽显完美的脸部线条。

    龙辇在太师府前停着。

    他扶着南宫墨的手，缓步踏下。

    但见太师府前跪了一圈人，却独独不见当朝太师，杜恒。

    狭长双眼眯了眯。

    他虽是大周皇族特有的丹凤眼，却不知怎的那眼尾缱绻清艳，较他父亲的眼睛多了些许妩媚。

    因此，即便他面无表情，也无法叫周围人感到害怕。

    他一手拿着绣帕，掩唇咳嗽了两声，淡淡道“太师呢？”

    立即有人回道“启禀皇上，外间天寒，太师大人身子欠佳，因此无法亲自出来恭迎圣上。”

    幕昔年笑了笑，接过南宫墨递来的小暖炉，淡漠朝府中踏去。

    百官们便都起身，跟着他踏进府里。

    有胆大的，悄悄儿抬眸瞅向他。

    只见这位少年皇帝看起来无忧无虑，衣冠华服无一不精致贵重，满身肌肤更是比女儿家还要细嫩几分。

    联想起这位皇帝总以晨起天寒为由拒绝上朝，他们悄悄点头，暗道果然如外界传闻那般，他们皇上还没长大呢，根本无心朝堂。

    而昔日才冠满京华的南宫家公子，如今已是个彻头彻尾的阉人，始终低着头跟在皇帝身后两步的位置。

    看起来乖巧温顺，一张白细面容雅致而无害。

    一些老官纷纷摇头。

    这么一对主仆，哪里是杜太师的对手。

    此生里，恐怕都会沦为杜太师的傀儡。

    此时，百官眼中百无一用的主仆，却正在用腹语交谈。

    “朕瞧着，杜恒老头未必会让莫缃銮出来见客。朕等会儿给杜老头灌酒，邓葱，你给朕放机灵点儿，随便找个借口去转转这太师府。”

    “好嘞！皇上放心就是！奴才总觉得这杜府透着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等会儿奴才定要细细侦查一番！”

    “邓葱。”

    “嗳！”

    “你瞧着生得细皮嫩肉，怎的嗓门这么大？！就连说个腹语嗓门儿都大得吓人，你是不是想吓死朕好继承朕的龙袍？！”

    “皇上，奴才知错！”

    “笨蛋，说好了用腹语，你怎么用声音喊出来啦！”

    跟在后头的百官只觉莫名其妙。

    冯铢抬眸，狠狠盯了眼南宫墨。

    及至行到正厅，幕昔年踏进门槛，瞧见杜太师身宽体胖，正懒懒歪坐在上位。

    抬眸瞧见他进来，老太师也不过笑了笑，捻着手里的佛珠道“皇上来了？老臣身子不好，恐无法起身相迎。您坐！”

    他生了张大嘴，偏眼睛极为细小。

    加上满脸的皱纹与周身阴柔的气质，这么笑起来的样子，分毫老人家的慈蔼也无，反而如同山中老妖，叫人畏惧。

    幕昔年仿佛毫不介意他的态度，与他隔着花几坐了，“朕有好一段时日不曾去上朝，太师掌管朝堂，辛苦了。今儿太师大寿，朕特意备了厚礼。”

    说着，瞥向南宫墨。

    南宫墨立即示意手底下的内侍把礼物抬上来。

    箱笼打开，众人望去，只见一尊纯金打造的佛像熠熠生辉，高达半丈，极尽奢靡。

    群臣眼底皆是异色。

    一国之君如此奢靡，于北幕而言，并非好事呢。

    更何况……

    他是君，杜恒是臣。

    哪里有君王，这般给臣子面子的？

    杜恒盯着那尊佛像，眼底掠过一抹浓浓贪欲。

    他嗓音嘶哑地笑了两声，“皇上有心了。”

    纯金佛像被搬入太师府库房后，其他杜家门生，便接二连三地开始献寿礼。

    幕昔年对那些个礼物没什么兴趣，一手支颐，一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轻呷一口。

    今年的雨后清明茶。

    很香。

    却无法遮掩那个老头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诡异的气味儿，香中带甜，甜中却隐隐又有股腥臭味儿。

    就好似热天的一具尸体，分明臭了烂了，却偏要用各种浓烈香粉把那臭味遮掩住。

    幕昔年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拿起手帕，以擦拭唇角的姿态遮掩住口鼻，温声道“这些个寿礼，等用罢午膳再献上来吧。朕早膳还未来得及用，已有些肚饿，太师不介意的话，可否先开席？”

    这话听在一些官员耳中，便是皇帝年幼不懂事。

    杜恒却只笑了笑，仿佛无奈般抬手示意开宴。

    幕昔年余光瞥向南宫墨。

    少年立即垂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大厅。

    众人入席后，无数侍女手捧美酒佳肴而来。

    幕昔年亲自给杜恒斟酒，“杜太师劳苦功高，这盏酒朕定要敬你。来来来，今儿咱们君臣不醉不归！”

    杜恒似是对这小皇帝的识趣感到非常满意，果然喝尽了这盏酒。

    恰此时，有侍女捧来一碗药，恭声道“老爷，该喝药了。”

    幕昔年余光望去，那药汁盛在白瓷小碗里，呈现出一股诡异的淡红色。

    而杜恒已然迫不及待地舔了舔嘴唇，毫不犹豫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谢谢为梦里寻觅因昼思夜想、柠檬草和爆肝の英子的打赏，啾啾啾亲一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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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0章 我要我哥哥

他喝完，敏锐注意到幕昔年打量的目光，擦了擦唇角，笑道“老了、老了，这药每日都缺不得，哈哈哈！”

    “哪儿能啊，朕还指着太师为朕打理江山呢。”

    幕昔年含笑。

    “打理江山这种事，陛下有冯相就够了。冯铢年纪虽轻，在治国一项上却颇有本事。南宫家谋反一事，不也是他亲自揪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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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1章 他记得，她叫魏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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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好，我去给你找哥哥——啊不对，砚砚，你哥哥如今是皇上身边的人儿，我只是个四品武官，连面见皇上的资格都没有，怎么替你找哥哥……”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哥哥，就要哥哥！”

    小姑娘说着，眼泪哗哗的就出来了，还把石桌上的茶盏等物尽数砸到聆崖身上。

    身材格外高大的武将，却半点儿也不恼，只细声细气地哄她。

    南宫墨远远看着，眼圈再度湿润。

    只唇瓣，却微微弯起。

    冯铢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

    他冷声嘲讽：“怎么，如今连见你亲妹妹的脸面都没有了？也是，连给家族传宗接代都做不到，又哪里有脸面去见你妹妹？南宫墨，你真可怜。”

    南宫墨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轻声道：“对我而言，知晓妹妹过得好，就足够了。聆崖从幼时就很欢喜妹妹，他会宠着妹妹的。”

    冯铢眯了眯眼。

    这少年的眉眼始终温柔。

    尽管遭逢家中巨变，却丝毫不见哀伤绝望。

    周身气度更是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戾气。

    不知怎的，

    面对这样的南宫墨，他的心忽然痛了下。

    说不清道不明，这种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等他说话，南宫墨朝他施了一礼，“相爷，奴才还有要务在身，先行告辞。”

    说罢，朝游廊尽头而去。

    “相爷”、“奴才”两个称呼，令冯铢再度不舒服。

    他猛一拳砸到扶栏上，戾气之重，竟生生把扶栏砸出了个窟窿！

    南宫墨在离开他的视线后，就运起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杜府深处。

    他事先有派手下人做过调查，知晓杜府的幕僚都住在东厢房那边。

    及至来到东厢房，却见一排厢房里全是读书人，有三五成群讨论朝政大事的，也有替杜太师撰写文稿的。

    根本无法认出谁才是莫缃銮。

    他单膝蹲在正中央的屋顶上，这屋子被改建成一座大书房，也不知那莫缃銮在里面否……

    就在他准备掀开瓦片一窥究竟时，有冰凉的东西架上了他的脖颈。

    来人声音阴柔，格外瘆人：

    “皇帝的使者吗？我等你好久……”

    南宫墨冷声：“莫缃銮？你知晓我要来？”

    “这世上，只要是我想知道的，就都会知道。”

    男人语调含笑，手中利剑，毫不迟疑地割向他的脖颈。

    另一边。

    正厅酒席上，幕昔年劝酒功夫一流，不过一时半刻，就给杜恒灌了整整一坛子杜康酒下肚。

    杜恒喝得七荤八素、晕头晕脑，却始终笑呵呵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摇摇晃晃指向门口，“皇上送的大佛……嗝，我心甚悦……我也有礼物，要送给皇上……”

    说完，立即有礼乐声响起。

    香风阵阵，众人一致望向门外，只见有少女身着淡紫轻纱，面容被珍珠流苏遮挡，正踏着轻盈舞步进来。

    大冷的天，她只穿着一层薄纱，雪藕似的手臂露在外面，转过身时，众人才看见她竟连细背也不曾着衣衫。

    身姿格外窈窕纤细，恰似一枝堆积着细雪的寒梅，晶莹剔透，琥珀色眼眸流转间勾人至极。

    称之为尤物，毫不为过。

    一舞毕，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

    她在幕昔年脚边跪了，嗓音含着丝丝娇媚：

    “奴婢寒素辛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

    “寒素辛？”

    幕昔年咀嚼了下这个名字，笑道：“很清冷的名字，与你不符。”

    寒素辛抬头直视他，“在其位谋其政，奴婢是舞姬，风情万种是奴婢最该具备的，至于名字，生存面前，名字算什么？”

    幕昔年挑了挑眉。

    杜恒送他的这个舞姬，倒是极有意思。

    他盯着少女，瞧见她瞳仁是天然的琥珀色。

    这双眼睛的颜色，令他想起了一个人。

    大魏皇族的姑娘，皆有一双琥珀色眼眸。

    除了他的笨蛋双胞姐姐，还有个小胖子，同样是这样颜色的眼眸。

    她叫——

    魏千金。

    尘封多年的名字，被少女的眼睛唤醒。

    幕昔年呷了口酒。

    他饮的是女儿红，醇厚绵长，后劲却是极大。

    饮罢，他瞥向寒素辛，“杜卿，你这舞姬，朕收下了。”

    杜恒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寒素辛朝幕昔年行过礼，温声道：“奴婢伺候皇上更衣？”

    群臣复杂的目光里，幕昔年起身，坦坦荡荡与她往客房而去。

    他走后，有人望了眼醉趴在桌上的杜恒，悄声道：“从没听说过皇上爱色，他连纳妃都不肯，怎的如今却……”

    “那些入宫选秀的妃子，与杜相爷送的女人能一样吗？！也就杜相爷没有子嗣，若有孙女儿的话，皇上定然早就立她为后了！”

    这么说着，望向杜恒的目光却越发复杂。

    谁也不希望有奸臣把持朝堂。

    可偏偏，

    在先皇走后的十年里，偏偏就有奸臣把持朝堂。

    如今皇上被他哄骗得不知朝夕，他们这群老臣，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被他们念叨的幕昔年，随寒素辛来到客房，眼神却是一片清明。

    他掩上屋门，慵懒靠在门后，“你让朕更衣，怕不只是更衣那么简单吧？怎么，杜老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在寿宴上刺杀朕？”

    寒素辛背对着他。

    少女身姿挺拔纤长，褪去刚刚的媚态，浑似一枝傲骨寒梅。

    她抬手抚了抚云髻上的银钗，淡淡道：“坊市多传皇上懒惰，不理朝政，以致杜太师把持朝堂多年。民女很想知道，这么个不中用的皇帝，活在世上，又有何用呢？”

    随着袅袅尾音落地，银钗被少女拔出。

    她宛若出鞘利剑，陡然袭向幕昔年！

    少年仍旧站在原地，不避不闪。

    银钗在他脖颈间顿住。

    少女高傲抬起下颌，“缘何不躲？”

    “杜老头让你刺杀朕，可你现在刺杀朕，却只是因为你想，而非是他命令。朕说的，是也不是？”

    少女细长双眉挑起。

    幕昔年低笑，伸手摸了摸她白嫩的下颌，“杜老头调教出的刺客，生得还挺美。只可惜红粉骷髅，你的美终究是有毒的，还不如朕揽镜自照来得快活。”

    “昏君！”

    少女怒斥。

    幕昔年仍只是低笑。

    自打父皇死后，他便再没有心思处理朝政。

    也正因他这几年的放权，才使杜恒一跃而上，权倾朝野。

    而他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中，孤独寂寞，无法自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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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2章 从父皇之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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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府东厢房处。

    琉璃屋顶上，南宫墨单膝跪地，一动不动。

    一柄雪亮长剑架在他的脖颈上，眼见着就要擦破他的皮肉与血管。

    恰此时，一颗小石子疾速而来！

    铿然声响，它把长剑打得偏移开。

    就在长剑偏移的刹那，南宫墨一跃而出，足尖点在不远处卷翘的檐角上，堪堪立住身形。

    他抬手摸了下脖颈。

    摸到了一点儿粘稠血液。

    还好，伤口不深。

    这么想着，他盯向莫缃銮。

    刚刚未曾有机会仔细观察他，现在瞧着，这名幕僚竟出奇年轻，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

    虽则容貌非常清秀，可眉眼却偏于阴柔，尤其是那张唇，相当的削薄。

    乌木冠束起一半长发，其余皆披散在腰间，带着天然微卷的弧度，越发衬得他阴柔而妖异。

    他一手负在身后，始终弯起的眼睛只注视着不远处的树冠，“在下不过是猎杀只小兽，相爷有意见不成？”

    冯铢立在树冠之上。

    他面无表情，连语气也是极淡的，“只有他不行。”

    “为何？莫非相爷还念着你们儿时的情意？可据在下所知，相爷分明对南宫家族的人恨之入骨，巴不得他们尽数死掉才好……难道，相爷对南宫墨还存着另外的心思？”

    一片树叶飘零而落。

    莫缃銮含笑接住，于指间细细把玩。

    不知怎的，南宫墨有些心跳加快。

    另外的心思吗？

    会是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冯铢。

    冯铢仍旧毫无表情。

    他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南宫墨，始终都盯着莫缃銮，“若有另外的心思，也不过是希望他在受尽折磨后而死。莫缃銮，这只猎物是我冯铢盯上的，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容貌阴柔的男人，似是无可奈何地摊开手，“既如此，在下也无话可说，不过……”

    话未说完，指间树叶如同离弦之箭，疾速朝南宫墨的右臂掠去！

    不过小小一片树叶。

    可飞驰之间，四周却带出迅猛的龙卷风！

    院中一切都在剧烈颤抖，就连屋顶上的瓦片也纷纷落落地掉下，在地面砸成无数碎片！

    南宫墨面容微凛，正欲提起腰间所挂拂尘格挡，却有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横穿而来！

    “滚开！”

    一道黑影刺破龙卷风，怒吼着挡在他身前！

    冯铢面容阴沉，长剑陡然出鞘，携裹着庞大内劲，猛然划破那片树叶！

    小小的碧绿叶片，顷刻间灰飞烟灭。

    四周的风平息后，莫缃銮与冯铢对面而立，锦袍发冠皆是完好。

    可被冯铢护在身后的南宫墨，整个人却倒飞出三丈远，撞破了一连串瓦片！

    他吐出一口血，不可思议地望向那两人。

    这两人的功夫，简直深不可测！

    “呵……”莫缃銮过于削薄的唇瓣，阴柔勾起，“在下不过是想毁掉这小兽一只手臂，相爷何必如此护他？”

    “凡是姓南宫的，皆是本相宿敌。他们所有的痛苦，必须本相亲自赐予。”

    他的语气霸道而强势，不容任何人反驳。

    莫缃銮笑了笑，“原来相爷是这般固执的人……不过话说回来，相爷的武功似乎又精进许多。”

    他说完，见冯铢并无反应，只微微一笑，施展绝顶轻功离开了此地。

    南宫墨悄悄松了口气，只觉四周那汹涌澎湃的庞大威压，似乎也随着这诡异之人的离开而稍稍减弱。

    他爬起来，擦了下嘴角溢出的血迹，朝冯铢郑重拱手，“今日，多谢相爷相救！”

    “本相救你，不过是为了方便今后折磨你，何必言谢？不过南宫墨，你真是没用，有本相在前面挡着，竟也能受伤……”

    冯铢冷笑。

    南宫墨很是不好意思，便只垂头不语。

    冯铢的目光在他脖颈间转了转。

    几乎快要割喉的那处伤口，他瞧着真是碍眼得很。

    鲜红血渍在雪腻脖颈上蔓延，更是刺眼得紧。

    沉默半晌，他从宽袖中掏出张手帕扔给南宫墨，转身就走。

    南宫墨怔住。

    他攥紧手帕，隔了好一会儿才把脖颈上的伤口包住，又紧忙去追冯铢，“相爷，无论如何，今日还是多谢你了……”

    冯铢从屋檐落到游廊里，并不搭理他，只快步前行。

    南宫墨亦步亦趋，白细面庞上的神情很有些拘束，可眼底却满是期待，“相爷，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念着咱们从前的旧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哥并未忘记咱们的兄弟感情！”

    “笑话！本相救你，不过是因为你只能死在本相手中！旧情？呵，本相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

    冯铢冷测测地说完，脚下步伐愈发快了。

    南宫墨呆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他走远，似是被他的话伤到，竟再无追上去的勇气。

    而冯铢走出很远后，才抬袖捂住嘴。

    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溢出，缓慢在宽袖上晕染开荼蘼之色。

    可见，

    为了接莫缃銮那一招，他所受内伤不轻。

    “操！”

    素来冷硬如铁的男人，猛一拳击打在廊柱中，“我竟然救他，我疯了吗？！”

    寒风匆匆呼啸而过。

    并不能回答他的话。

    ……

    客房。

    “昏君！”

    寒素辛钗尖抵着幕昔年的脖颈，眼中皆是恨意。

    幕昔年微笑，“让朕猜猜，你寒素辛乃是孤儿，对不对？”

    少女眼底掠过寒意，“你问这个作甚？！”

    “你的爹娘应皆被杜恒所杀，可他却栽赃陷害朕，告诉你你爹娘之死，乃是因为朕。他利用你的仇恨，把你培养成一位出色的刺客，妄图在恰当的时机让你行刺朕。但你出于某些原因，恰巧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你不想杀朕，偏偏又恨朕昏庸，不能清除朝堂奸佞，以致奸人当道，忠臣枉死……朕说的，是也不是？”

    看似冷酷的少女，俏美的脸蛋上现出一抹慌乱。

    显然，幕昔年猜中了。

    幕昔年取下她掌心的发钗，仍旧微笑：

    “寒素辛，朕已非昔日自暴自弃、自怜自哀的那个孩子，朕已然从父皇之死的伤痛中苏醒。朕要从杜恒手里，重新夺回权力。而你，可愿协助朕？朕要你的发钗，只为朕出鞘。”

    鳐鳐大婚，他南下一行，见识了多年前那群朋友的变化与成长。

    一张张鲜活亲切的面容，叫他彻底从君舒影死亡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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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3章 幕昔年的博弈

寒素辛盯了他半晌。

    良久后，她涩声道“我可以信任你吗？”

    幕昔年把银钗插回她的发髻，“除了朕，你没有其他能够信任的人。”

    一个时辰后，寿宴终于接近尾声。

    杜恒长醉不起，压根儿不曾去正门恭送圣驾。

    幕昔年却也不怒，神情淡漠地带了寒素辛一道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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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4章 犯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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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昔年身着月白龙袍，侧身而立。

    他缓缓抬起头，伸手轻抚过一根横斜枝桠。

    他的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白腻干净得仿佛透明。

    纤长指甲带着淡粉琉色，轻轻掐下一朵冰花。

    他斜睨向冯铢，“爱卿受了内伤？”

    冯铢不语。

    “劳你为朕的小内侍出头……只是，你挡下莫缃銮那一击，就等于背叛杜恒。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你，应当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他。他会如何对付叛徒，无需朕多言。”

    细雪伶仃。

    簌簌飘落在皇宫之上。

    冯铢静立良久，直到双肩都落满了雪，才哑声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自始至终，效忠的只有皇上！”

    幕昔年缓步走到他面前。

    他把掐下的冰花放到他的发髻上，笑道：“冯相果然是聪明人。只是今后，只许对朕一人忠诚。否则，朕的手段，会比杜恒和莫缃銮残酷一百倍。”

    冯铢沉默着用力抱了抱拳，以此表达自己的忠心。

    幕昔年转身，乘漫天落雪，朝皇宫深处而去，“雪夜路滑，朕已派亲卫护卿周全。想来豺狼虎豹、魑魅魍魉，当无法对卿如何。”

    若有所指的话，令冯铢愈发对这位小皇帝刮目相看。

    原以为不过是颗中看不中用的棋子，没料到这棋子，竟也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

    他转身欲要出宫，尚未踏出几步，就听得背后有杂乱的脚步声追来。

    回过头，就瞧见来人正是南宫墨。

    少年来得匆忙，喘着气儿在他跟前停了。

    细雪弥漫，他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内侍服制，越发衬得肌肤白细，姿容清秀。

    这么着急喘气的时候，细小雾团从嫣红唇瓣中呵出，别有一番美态。

    冯铢瞧着，面无表情地眯了眯眼。

    南宫墨小心翼翼从宽袖中掏出一只镂花银手炉，“你无论去到何处都惯爱骑马，从不知乘坐暖轿。可晚间天寒，很容易就冻着了。这手炉你且拿着，揣在怀里也好，放在宽袖里也罢，总能叫你暖和些。”

    冯铢冷声：“南宫墨，你是不是有病？！”

    南宫墨诧异抬头，湿润清澈的眼眸，满是不解。

    “你父亲害死我爹娘，而我为了报仇，也逼死了你父亲。隔着深仇大恨的我们，乃是仇家！仇家，你到底懂不懂？！”

    冯铢吼完，朱红宫巷里安安静静。

    甚至静得能听见落雪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墨忽然笑了笑。

    他生得清秀漂亮，这么笑起来时，双眼弯成了月牙儿，十分讨喜。

    “我当是什么大事……相爷大约不知道，父亲临终前，曾与我说过，他承认是他利益熏心害死相爷的爹娘，多年来，他亦觉十分后悔。他说他不恨你揭发他的罪行，因为每个人犯了错，都应该受到制裁。”

    少年眼中浮现出一抹看透人世的无奈，“相爷，父辈的恩怨已经过去，我不恨你，因为你曾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大哥……我这个人，最是心软，也最念旧情……大哥，我总是盼着，咱们还能恢复从前的关系呢！”

    他说完，朝冯铢笑了笑。

    纤细的手，再度呈上暖炉。

    冯铢眼圈发红。

    他盯紧了少年，一字一顿：“在我看来，所有的恩怨，都不可能一笔勾销。南宫墨，你欠我的，可是多得很！”

    “那我就努力还到大哥满意为止！”

    “犯贱！”

    冯铢冷声，抬手就打翻了那只暖炉。

    滚烫的炭掉落在南宫墨身上，把那身崭新的袄子烧出好几个窟窿。

    少年“嘶”了声，强忍着木炭灼烧皮肤的疼痛，怔怔望着跟前高大的男人，愣是没敢说话。

    冯铢不曾看他一眼，冷着脸转身走开。

    大雪弥漫。

    南宫墨静静站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远。

    直到男人的身影在雪雾中化作黑点，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人，

    大约终究是，

    遥不可及了。

    ……

    北幕大雪纷飞。

    遥远的魏北，却正是鸟语莺啼的暮春。

    只是位于地下深处的鬼市里，却是不见鸟语花香的。

    魏化雨携鳐鳐下了龙辇，似笑非笑地踏进天香引，“自镐京城一别，萧公子别来无恙。”

    萧廷晟步履散漫，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瞥了眼鳐鳐的侧脸，笑语嫣然，“听闻皇上迎娶了大周公主，我瞧着你们夫妻感情似是极好，真是可喜可贺啊。”

    魏化雨微微一笑，没接话。

    大堂中早备好了座位。

    他与鳐鳐落座后，淡淡道：“天香引乃是天下有名的清馆，听闻其中美人如云，更兼多才多艺，不知朕今日，可能长些见识？”

    萧廷晟同样撩袍落座。

    他没及时搭理魏化雨，目光先望向不远处的萧廷琛。

    这位同胞而生的弟弟，至今大约仍不知道他的存在。

    瞧着坐姿懒散，倒是与他有些相像。

    而他身边那位姑娘……

    应就是苏酒。

    他的未来弟媳。

    兜帽下的双眼，盛满了旁人难以窥见的温柔。

    魏化雨见他不搭理自己，却只盯着萧廷琛看，不觉皱眉，“萧公子？”

    “嗯？”萧廷晟回过神，唇畔漾开笑意，“虽说美人如花隔云端，可皇上既要欣赏，我天香引还是能拿得出几位的。”

    “朕眼光甚高，唯有我家风儿这般容貌的，方能入我的眼。”

    魏化雨轻笑着，捻了捻鳐鳐的玉手。

    萧廷晟看了眼鳐鳐，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响指。

    缥缈乐声，徐徐响起。

    一道垂纱缓慢自大堂落下，因为光影的作用，垂纱后清晰倒映出一位窈窕美人。

    她随着乐曲而舞。

    尽管不曾露出真容，可舞姿却极其撩人，再加上原就出众的身段，折腰间越发勾人娇媚。

    叫大堂里的男人们，几乎看直了眼。

    萧廷晟饮了口茶，笑道：“美人在骨不在皮，所谓美人，应当琴棋书画样样俱全，如此才能培养气度。而舞技，则更应该是女子的基本功。

    “此女乃是我天香引最优秀的舞姬，魏北所有教授舞艺的先生，皆出自她的调教。皇上以为，如何？”

    魏化雨捻着腰间玉佩，并不接话。

    若他说只是寻常，那么这萧五必定会请他拿出更好的舞姬。

    可偏偏，他素来反对铺张奢靡，因此宫中教坊司里只养了几个寻常舞姬，与那垂纱后的女人相比，无疑是野鸡与凤凰的差别！

    ，

    天冷了，抱住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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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5章 宋蝉衣的骄傲（1）

垂纱袅袅。

    美人折腰，自是风华无限。

    一舞毕，两名侍婢揭开帷幕。

    大堂里的众多男子几乎是直着眼睛看过去的，在瞧见美人的容貌后，皆都呼吸一滞。

    这美人肌肤凝雪，虽说容貌并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艳，却胜在常年习武，周身自有股勾人的娇媚气质。

    与男人而言，这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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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6章 宋蝉衣的骄傲（2）

    她在三丈开外的地方站定，微笑着朝魏化雨拱手，“小女子红裳，愿为陛下献一场剑舞。只是不知陛下的皇宫里，可有姑娘敢与小女子共舞？毕竟，一个人的剑舞，未必太过无趣。”

    她高束马尾，说话时嗓音清脆，可见是个行动凌厉之人。

    魏化雨瞥了眼她手中所持长剑。

    魏北有名剑榜，这个女人手中所持长剑，正是榜上排名第十一位的轻羽。

    可见，此女武艺不凡。

    所谓剑舞，大约只是厮杀。

    “太子哥哥，我”

    鳐鳐正兴致勃勃欲要上场，魏化雨却抬手打断她的话。

    “你不是她的对手。”

    少年嗓音低沉，带着罕见的认真。

    鳐鳐不忿。“太子哥哥，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从前我在镐京时，好歹也跟着剑术大师学习过几个月的剑术呢！”

    魏化雨嗤笑。

    不过看在她是自家小公主的份上，他不曾出言嘲讽。

    余光扫视过身后阴影处的暗卫，剑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最后落在锦瞳身上。

    锦瞳已然会意。

    身着宫裙的少女，慢条斯理地用丝带绑缚好宽袖，又将披散在腰间的长发利落挽起。

    素来温婉柔和的面庞，逐渐弥漫出决绝冷厉之色。

    她与妹妹自幼跟随主子。 。乃是主子从所有暗卫里挑选出来的。

    她们的武功，比一般暗卫还要高出许多。

    由她来对付天香引的红裳，正好。

    葱般的玉手放到腰间，她缓慢抽出腰间长剑。

    而红裳注意到她的动作，轻蔑一笑，轻羽剑忽然脱手而出！

    众人只听得铿然一声响，轻羽仿佛若有魂灵生命，竟直接斩断了锦瞳的长剑！

    锦瞳仍旧握着剑柄。

    秀美白皙的面庞上，神情变幻，最终归于愤怒。

    这个女人，在侮辱她！

    红裳笑容妩媚，朝前迈出一步。

    因为她所穿长裙开衩很高的缘故，这么迈步，便能叫人清晰地欣赏到她雪白圆润的修长**。

    脚上踩着双鹿皮长靴。。长靴过高的鞋跟，越发衬托得她身量高挑窈窕。

    她抬手接住飞回来的轻羽，另一只手扶了扶云髻上的金步摇，“大魏宫中，便没有一把像样的剑吗？魏帝派这样的货色来对付小女子，乃是对小女子的轻视呢。”

    魏化雨挑眉。

    骨节分明的手，轻捻着鳐鳐的指尖。

    这是他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良久后，少年微微一笑，正欲放弃这一局论剑，忽有太监的唱喏声自天香引外响起：

    “皇后娘娘驾到”

    堂中众人俱是一愣。

    鳐鳐望向门口，果然瞧见宋蝉衣扶着杏儿的手，正缓步踏进门槛。

    少女仍旧顶着那张人皮面具，只唇角却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气度冷若冰霜，与她全然不同。

    “臣妾来迟，皇上勿要怪罪。”

    宋蝉衣散漫地朝魏化雨福了福身。

    魏化雨眯了眯眼。

    宋蝉衣今日上身着正红箭袖劲装，腰间利落地系着条皮革腰带。

    牡丹红纱裙曳地，半透的纱裙里，隐约可见少女穿着极紧的皮裤，一如那些游牧民族中最优秀的骑手。

    她踩着一双过膝牛皮靴。

    鞋跟比红裳的还要高，越发衬得她的腿修长劲瘦。

    而皮裤包裹下的线条极完美，半点儿赘肉也无，可见少女平日里，究竟是怎样锤炼过这幅躯体，才有了今日的身段。

    四周臣子与侍卫们虽则不敢僭越，可美色当前，仍旧忍不住地朝宋蝉衣那双大长腿瞟。

    他们皇后娘娘的腿，比红裳的还要好看呢。

    鳐鳐瞧见魏化雨正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狠狠掐了下他的手。

    “吃醋了？”

    少年轻笑。

    “哼！”

    鳐鳐没好气地把头扭到旁边。

    宋蝉衣却懒得搭理他们俩的小动作。一双偏于凌厉的杏眸，只定定盯着对面的红裳。

    于她而言，她想要魏北强盛。

    强盛到，

    如同数百年前的大周那般，

    万国来朝！

    可如今，一个小小天香引都敢不把皇权放在眼里，她宋蝉衣又如何能忍？！

    少女红唇勾起一抹残酷笑容。

    玉白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带着习武之人才会有的薄茧。

    她握住腰间挎着的长剑，缓慢拔了出来。

    惊鸿。

    “她用的剑，是惊鸿！”

    有人惊呼。

    惊鸿剑在剑榜上排名第六，也难怪旁人会惊讶。

    “可惊鸿剑不是在宋家吗？怎的如今又在……皇后娘娘手中……”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令宋蝉衣相当不悦。

    少女剑指红裳。

    不曾有多余的言语，不曾有半分的拖泥带水，她整个人如同一捧正红色云烟，倏然消失在原地！

    红裳面色微凛。

    剑刃携裹着空气，带着啸天的雷霆之势而来！

    天香引中赫赫有名的女剑客，不知怎的，在面对这个魏北皇后时，忽然有些胆怯。

    那是来自对强大敌人天生的恐惧，无需交战，便已知自己将落於下风！

    这样的压迫感，她只有在大小姐和大祭司身上感受过！

    红裳咬牙。

    她知道她不能输。

    少女调动身体里所有的真气，把它们汇聚在剑刃上，不顾一切地迎向宋蝉衣！

    大堂中的众人，只看见空中两抹红色争斗得厉害，却因为她们速度太快的缘故，而无法看清楚她们的具体动作。

    不过简单二十招。。宋蝉衣玉白小脸毫无表情，从空中跃然落地。

    她收剑入鞘。

    侧脸冷若冰雪。

    身后，

    只听得一声“哐当”。

    那把在剑榜上排名第十一的轻羽，竟应声折断！

    剑身上原本附着的灵气消弭无踪，它如同半截破铜烂铁般掉落在地。

    而它的主人，身形只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就以摧枯拉朽之势，猛然倒撞向天香引的楼阁！

    她生生把楼阁撞出一个窟窿，等侍女们匆匆忙忙去把她扶起来时，众人只瞧见这位美艳而骄傲的女剑客，竟是黑发全白！

    她憔悴地吐出大口污血，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宋蝉衣的背影。

    她自幼就被卖入天香引，一直苦练剑术，直到如今二十二岁才算是大成。

    却没想到，二十年的努力，却敌不过这个女人的短短二十招！

    而这个女人着实阴毒，她甚至用内力震碎了她的丹田！

    丹田破碎，她将形同废人！

    她又咯出一口血，沙哑的嗓音带着不忿道：“点到为止的论剑，皇后娘娘这般行为，是否太过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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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7章 本宫不死，尔等皆是蝼蚁！

“哼。”

    宋蝉衣轻哼，侧目瞥向她，“战场上，不讲究点到即止。你的本事不错，值得你为之骄傲。只可惜，本宫比你更骄傲，比你更有骄傲的资本！”

    她用红带结着高高的马尾。

    说话间，红唇张扬，眼尾两抹云霞似的丹砂红斜飞入鬓，越发衬得少女英姿飒爽，倾国倾城。

    “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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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8章 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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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张长案被侍卫们抬进大堂。

    无数味事先准备好的香粉，被盛在一个个白瓷小碗里，井然有序地放置在长案上。

    两盏香炉置于长案中央，正对面而立。

    鳐鳐平静地站到了香案后。

    她抬眸，只见那位神秘少女同样准备就绪。

    宋蝉衣的兄长宋问也到了现场，他站在宋蝉衣背后，皱眉道：“这斗香，要怎么个斗法？看谁调的香粉更香吗？”

    宋蝉衣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慢条斯理地轻抚过红纱长裙。

    她轻笑着抬起纤纤玉手，慢慢吹了口指甲，“斗香斗诗，皆是斯文人的玩法，咱们这种蛮地之人，如何欣赏得了？”

    说话间，余光瞥向魏化雨，笑问道：“您说是不是，皇上？”

    宋问挑眉。

    清晰地意识到，他妹妹这话，乃是在暗示魏化雨他的身份。

    他是魏北的皇帝，而魏北常常被中原人称作未开化的蛮夷之地。

    他与魏文鳐，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可惜，狭眸如刀的少年，气度凛冽，连余光都不曾给他妹妹，只淡淡道：“欣赏不了，是皇后太蠢的缘故，与斯文不斯文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朕欣赏美色就足够了。”

    宋蝉衣咬牙。

    这个男人……

    简直可恶！

    而此时，神秘少女的四周已隐隐萦绕出无数股内劲。

    它们仿佛带着浅淡透明的竹青色，随着它们的出现，三十六只白瓷小碗里的香粉恍若有生命般轻盈跃起。

    颜色各异的香粉，被内劲携裹，却因为主人的强大，而根本不曾胡乱融合到一处。

    在座众人神情各异。

    能够把内劲分为三十六道，分别控制三十六味香粉，这是相当困难的事，即便功夫高深的武夫，也未必能做到！

    可见这位天香引的姑娘，本事通天！

    香案后，少女那双剪水秋眸透着凉意，双指掐诀，道了声“落”！

    香粉们立即朝香炉落去，天女散花似的好看！

    袅袅云雾，自青瓷香炉中升腾而起。

    端坐大堂的众人，逐渐嗅闻到淡淡的竹香。

    甚至，他们恍惚看见自己置身于竹林幻境里！

    四季常青的翠竹，一瞬间枯黄，一瞬间茂盛，春去秋来，逐渐为淡金黄菊取代。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然则传说终究只是传说，万物有灵，万物有序，生老病死，皆是自然，无可违逆。”

    少女的眼底现出一抹复杂情绪。

    有凉薄，

    却也有温柔。

    香雾渐浓，在半空中汇聚成大若祥云的雾团，如同春花秋月最灿烂的那一刹那。

    “花开荼蘼，愿于最灿烂时凋零死去……”少女抬眸看向鳐鳐，“这就是我的香道。”

    鳐鳐闭了闭眼。

    少女调出来的香虽则好闻，可后劲却有股难以言喻的清冷凉意，萦绕在人的心底，叫人非常不舒服。

    至于她的香道，根本就不像是一个芳华正好的女孩儿该有的。

    她悲观，绝望，甚至无时无刻都充满着哀伤。

    这位天香引的大小姐，究竟经历过什么？

    鳐鳐深呼吸后，缓慢抬手。

    瓷白纤细的素手，唯指尖一点淡粉，晶莹剔透，格外娇嫩。

    随着她抬手，各式香药立即从瓷白小碗中蒸腾而起！

    同样是三十六味！

    宋蝉衣眯了眯眼。

    她怎么不知道，魏文鳐居然还有这等本事？

    很快，厅堂里再度发生令她惊讶之事。

    只见那些香药在半空中快速交互融合，鳐鳐则垂眸，伸手从香炉的火炭里，托出半点儿火苗。

    淡金色的火焰，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到掌心，逐渐燃烧成火球。

    “落！”

    她娇呼一声。

    凝结成粉球状的香药，瞬间落至火焰上方！

    随着香雾蒸腾开，众人看见无数游鱼出现在半空中，摇曳着宽大鱼尾，悠游自地朝前游荡。

    “我的名字取自《山海经》，文鳐，是一种会在夜里飞行的鱼。这是我一位皇叔叔为我取的名字，寓意着自由与快乐。”

    鳐鳐仰起娇艳小脸注视着空中游鱼，琥珀色瞳眸里满是憧憬与欢喜，“我不知晓你为何伤春悲秋，但我知道，这个年纪的姑娘，不该多愁善感。”

    “你是在开导我吗？可我与你，乃是仇敌。”

    戴着面纱的少女直言。

    鳐鳐望向她，微微一笑，“仇敌也好，朋友也罢，你既要与我以香论道，那此时此刻咱们就是知己。既是知己，自然少不了关切。这，就是我的香道。”

    少女蹙了蹙黛青眉尖。

    她的香道着力于虚无缥缈处，可眼前这女孩儿的香道，却实打实地关心着周围的人。

    她抛去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却选择作为人而活着。

    这一刹那，少女眼中若有神采。

    只是下一瞬，却又湮灭于无形。

    魏文鳐，她有作为人而活着的资本。

    可她，

    没有！

    她活着就会不停犯下罪孽，她有愧于世间，有愧于苍生，她的存在，天香引的存在，本来就是个错误！

    场边，宋蝉衣呷了口茶。

    宋问挑眉，“这一局，如何分出胜负？那些个香香粉粉，我闻着都怪香的，莫非需要咱们投票挑个更好闻的出来？然后票数最多者，算是获胜？”

    宋蝉衣呷了口茶，不忘白他一眼。

    她放下茶盏，不屑道：“虽则不愿承认，但我认为还是魏文鳐更胜一筹。天香引那丫头说的是什么玩意儿，什么大葱不大葱的，我只知大葱是拿来炒菜的，怎么它就活了八千岁？！反正我是压根听不懂的。魏文鳐那番话，好歹我还能听明白个大概。”

    魏北人不好诗书，讲究以武治国。

    宋蝉衣虽学识不错，可也仅仅是在魏北人里面算得上不错。

    她与宋问的对话乃是压低声音说的。

    此时厅堂内，仍旧一片寂静。

    所有人皆都若有所思，这次斗香谁胜谁负，每人心中皆有不同计较。

    落针可闻的安静里，魏化雨缓慢地拍了拍手掌。

    他起身，踩着利落地牛皮长靴，走到鳐鳐身侧，“这次以香论道，二位各有风采，令朕大开眼界。”

    狭长如刀的漆眸，含着几许笑意瞥向对面的少女，“大小姐的万物有灵、万物有序，说得相当在理，令朕的心境豁然开朗，想必将来能在武道上更进一步。至于我家小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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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9章 他笑起来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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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唇噙起微笑。

    他一手环住鳐鳐的纤腰，一手捧住她的手。

    鳐鳐掌心里的火球，随着他输送内劲，瞬间就膨胀数倍！

    炽热的火风迎面而来，令鳐鳐下意识闭上眼。

    “至于我家小公主的火焰，更是极为壮美，令朕心悦臣服……”

    少年尾音扬起。

    音未落地，无数火焰从他与鳐鳐的掌心溅射而出，如有生命般迸至天香引各个角落，竟点燃了这座华美奢贵的楼阁！

    原就侍立在大堂里的侍卫，更是直接拔刀，对天香引的人大开杀戒！

    四周喊杀声震天！

    鳐鳐猛然睁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遭一切。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太子哥哥他怎么会突然下令屠戮这座楼阁？！

    她下意识望向对面香案后的少女，可那处空空如也，早已不见少女的身影！

    无数破风声响起，居然有身穿黑色劲装的暗卫，手持利刃凌空而来，同皇家侍卫们厮杀在一处！

    势均力敌，不分上下！

    天香引的势力，竟恐怖如斯！

    鳐鳐不解，“太子哥哥是因为这座楼阁的背后势力太过庞大，所以才想诛杀他们吗？可是太子哥哥刚刚明明说，若是赢了赌局，就让天香引撤出魏北，并没有说要诛杀他们……”

    她生性仁善，总觉性命十分贵重，不可随意杀戮，否则只会积攒报应。有损阴德。

    不等魏化雨说话，宋蝉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身姿高挑的少女，一袭红裙，俨然极欢喜四周的火焰与鲜血，连笑容也艳美几分，“我大魏以武治国，与其费心费劲儿地驱逐人，不如直接杀了来得干脆果断！魏化雨，今儿你的表现，没叫我失望。”

    魏化雨把鳐鳐搂在怀里，眼底皆是冷淡。

    他动手，

    可不是因为什么治国不治国。

    他不过是想到了与大齐皇子元湛的交易罢了！

    如今萧廷琛已经把天香引里的那位大祭司给引出去了，两厢厮杀，若他死了自然极好，可若是他反杀了大祭司……

    就得重新再想办法，另外杀了萧廷琛。

    而天香引内藏有苏酒的解药，他偏要一把火烧光这里，杀死这里所有人，叫萧廷琛拿不到解药。

    如此一来，那个男人怕是会疯掉。

    一个疯掉的男人，乃是极好对付的。

    等他杀了萧廷琛，完成与元湛的交易，就能从元湛手里拿到隶属大齐的五座大型岛屿，以及岛屿上多达千万的百姓。

    萧廷琛一颗脑袋换这些，难道不划算吗？

    少年眯了眯眼，唇角笑容冷淡。

    鳐鳐莫名胆寒，轻声唤道：“太子哥哥？”

    魏化雨搂着她纤腰的手收紧，抬步朝楼外而去，“这里危险得紧，我的小公主可不能呆久了。走，咱们回宫。”

    龙辇仍旧停在不远处。

    鳐鳐回头，担忧地望了眼这座火光四起的楼阁，虽担忧那位神秘少女，却更担心不知去向的苏酒，“太子哥哥，小酒她――”

    “苏酒已经被萧廷琛带回皇宫，小公主担心她作甚？有那心思，不如也关心关心我？”

    魏化雨说着，抱了她一道坐上龙辇。

    “呸，你有什么好关心的……皮肉那般糙，还能有谁伤了你不成！”

    魏化雨带着薄茧的手掌覆到她的肚子上，“我家小公主怎的这般蠢笨？我的意思是，让你尽快给我生个儿子！”

    强势霸道的话语，叫鳐鳐立即羞红了脸。

    她蹙眉，扬起小拳头捶了他一下，“不要脸！”

    另一边。

    萧廷琛早把苏酒藏到安全的地方。

    他独自奔走在鬼市的边缘。

    这里是一条漆黑而不知深浅的低下河流，包围着整座鬼市，河流之外，黢黑不见五指，因为太过黑暗的缘故，连灯火的光芒都无法渗透出去。

    萧廷琛独自立在一条破船上。

    他随意地披着件桔梗蓝绣银线大氅，手执暗紫描金细烟枪，于昏暗里徐徐吐出缥缈烟圈。

    目之所及，是那个由远而近的黑点。

    黑点轻功卓绝，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

    正是天香引里那位神秘大祭司。

    萧廷琛嫣红唇角微微勾起，“在大齐时，曾与大祭司打过数次交道，只是每每无疾而终。今日，似乎可以做个了断了。”

    萧廷晟足尖点地，在破船另一端驻足。

    他双手负于身后，仍戴着宽大的黑色兜帽。

    兜帽下微翘的薄唇，分明与萧廷琛一模一样。

    他嗓音温和：“雍王殿下若是杀了我，你今儿同样走不出鬼市，你信是不信？”

    萧廷琛把玩着细烟枪，没说话。

    “我不与你绕弯子，我只告诉你一句，魏化雨勾结大齐元湛，欲要用你的项上人头，换取大齐五座岛屿。此外，今日鬼市一局，他谋算得点滴不漏，杀你，灭天香引，顺蔓摸瓜消灭陈家。一箭三雕，完美无缺。他虽只有十九岁，心计却相当缜密。”

    萧廷晟从兜帽底下，凝视着眼前这唇红齿白的少年。

    这是他的同胞弟弟。

    虽然不曾相认，可这么多年，他从不曾停止悄悄去探望他，从不曾停止去思念他。

    他很爱这个弟弟。

    所以，他恨不得把这些尔虞我诈我的道理，一点点掰碎开，细细地告知他，教导他。

    虽然，

    这位弟弟或许并不需要他的教导。

    萧廷琛抽着烟。

    他思考时就喜欢抽烟。

    一篓烟草一篓烟草地抽，很凶。

    烟雾渐浓，他那张清丽秀致的面庞隐在烟雾后，影影绰绰，眼底神色更是无法叫人看得分明。

    过了好半晌，他才淡淡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谁。你姓萧，魏化雨称呼你萧五。难道，你也在族中排行第五？还是说……”

    少年抬眸。

    桃花眼底，皆是浓浓的薄凉与嘲讽。

    “还是说，你就是我那位失散多年的同胞哥哥？”

    他沉吟半晌，又笑道：“若果真如此，那我不只要杀了你，我还要把你抛尸他国荒野，让你永远无法返回故土。”

    他笑起来很是清秀好看，颊边酒窝深深，甜得仿佛盛了蜜糖。

    可那轻飘飘的话里，却含着刻骨恨意。

    令人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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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0章 一顿能吃掉小半缸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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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廷晟不怒反笑。

    他从腕间褪下一只红玉珠串，边细细把玩，边笑道：“若你杀了我，苏酒的毒，可该怎么办才好？”

    萧廷琛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串红玉珠上。

    这玩意儿，难道是小酒儿的解药？

    不等他想太多，萧廷晟已然把红玉珠串扔了过来。

    他勾唇，“最红的那颗珠子，拿回去煎煮三个时辰，再给你的乖乖小酒儿饮下，她身上的毒性自然会解除。”

    “本王为什么要信你？”

    “不信我，那你自个儿去天香引翻找翻找？”

    萧廷晟还想多说，可是余光注意到天香引，终是收回未说出口的话，身影倏然消失在原地。

    而萧廷琛皱眉，下意识盯向天香引的方向，只见那里火光冲天，分明是被人一把大火给烧了！

    想在里面翻找解药，怎么可能！

    他恶狠狠攥紧手中珠串。

    片刻后，他低头盯向那颗红玉珠，眼神极为复杂。

    ……

    魏化雨带着鳐鳐回宫之后，把她安置在承恩殿，自个儿换了身细软铠甲，骑上巨狼雪团子，带着他的亲卫快速赶赴宫外。

    鳐鳐独自站在宫檐下，琥珀色眼底情绪莫名。

    她不知道太子哥哥是要去做什么，他并未告知她。

    刚刚她想要询问，可太子哥哥仿佛压根儿没有时间与她说话，匆匆忙忙就走了。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燥热。

    鳐鳐抬袖抹了抹额角，心情格外烦躁。

    她转身踏回承恩殿，独自在寝殿最深处的龙榻上坐了，发呆良久，忽而听见一道低沉嗓音：“公主殿下。”

    她惊诧抬头，从黑暗角落里步出的男人，长身玉立，身着深蓝儒衫，不是陈琅又是谁。

    “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皱眉。

    纤纤玉手，下意识地攥住枕头底下的剑柄。

    这是白鸟赠予她的宝剑。

    陈琅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噙起一抹轻笑，“我来此地，乃是为了与你告别。之前宫里发生的那些事，还望公主殿下勿要怪罪。”

    说着，还十分君子地对鳐鳐作了个揖。

    鳐鳐冷笑，“你分明一直都知道我是大周的公主，之前却屡次陷害我！到如今，却来装什么君子！都说魏北之人心思单纯，可是陈琅，你却是我见过最虚伪的人，你比中原的男人们都要虚伪！”

    陈琅对此评价无可无不可，只淡然一笑。

    他转身离开。

    踏出寝殿前，男人微微侧目，又道：“公主殿下如今的身份，应当令你相当困扰吧？”

    “与你何干？”

    “公主放心，大约过不了多久，皇上他就会为你恢复身份了。不过，那个时候，大约也是他对宋家宣战的开始。鬼市天香引，文脉陈家，武脉宋家，沙海魏隆……他魏化雨，究竟要对多少人宣战呢？我实在很期待。”

    男人微笑着，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鳐鳐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更不明白他在期待什么，只狠狠瞪他。

    “呵呵。”

    陈琅笑吟吟的，这下子是真的离开了。

    他很期待，在亡灵沙海与魏化雨相见的那一天。

    也很期待，他把这位大周公主纳入后院的那一天。

    会到来的吧，

    那一天？

    另一边。

    魏化雨带着人马，直奔陈家。

    他不想给陈家喘息逃走的时间，他要当机立断，趁着陈家以为他在对付天香引时，刺他们一招狠狠的回马枪！

    然而，

    少年的动作到底慢了些。

    他的铁骑团团包围了陈府，可惜只搜出一堆无用的东西，并几个管事仆人。

    至于陈家父子，早已不知去向！

    镂刻着曼珠沙华图案的头盔下，魏化雨俊脸冰冷，眼底隐隐浮现出令人害怕的狠戾。

    恰此时，风玄月不怕死地凑上来，“皇上，陈家父子不见啦！陈琅那条狐狸，也不知布了什么阵法，我就算动用阴阳秘法，也寻不见他们的踪影！怎么办？！”

    魏化雨摘下头盔抱在臂弯，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关城门，搜城！命吏部绘制他们的画像，快马送去所有通向北方的城池关隘，不准他们把这两人放行。”

    “得嘞！”

    身着深蓝道袍的少年，颠颠儿地去办了，一派狗腿模样。

    魏化雨瞥了眼他的背影。

    这厮名义上虽出自道门，却不止精通道家的奇门遁甲，甚至连失传的阴阳家术法，也有所涉猎。

    只可惜性情不定，说不定哪天就忽然闭关。

    一闭关，就是十天半月不理外事。

    于朝堂上的纷争，着实帮不到他什么大忙。

    他想着，瞥了眼被侍卫们从府邸里绑出来的那些管事小厮，差了旁人审讯，自个儿骑巨狼返回了皇宫。

    这些人对他而言，并无半点价值。

    有审讯的时间，还不如回宫与他家小公主神仙打架呢。

    等他回到承恩殿，瞧见鳐鳐跪坐在案几后，正面色不虞地用膳。

    他坐了，自个儿盛了满满一海碗米饭，“谁惹我家小公主生气了？瞧这脸儿黑的，都跟御膳房里的黑炭似的。”

    “你的脸才像黑炭！”

    鳐鳐没好气，伸脚踹了他一下。

    魏化雨受了，也不恼，含笑给她夹了个鸡腿。

    鳐鳐啃了半个鸡腿，才闷闷不乐道：“你走之后，陈琅来承恩殿了。”

    少年刨饭的动作顿住。

    “他说是来与我告别的，可我跟他又不相熟，我跟他还是仇人呢，有什么好道别的？再说，好端端的道什么别，我又不曾听说太子哥哥你把他贬谪去了旁的地方！”

    她兀自不开心。

    她很讨厌陈琅的，与那个虚伪的君子说话，能叫她恶心得连饭也吃不下。

    魏化雨狭眸里暗潮涌动。

    好一个陈琅，逃就逃吧，临走前却还偏要来招惹他家的小公主。

    是在挑衅他吗？

    他想象了一下陈琅与小公主独处的画面，却越想越恼，忍不住问道：“他可有对你动手动脚？”

    “那倒不曾……”

    她撇清了两人关系，魏化雨却还是有些醋。

    他的胃口突然就不好了。

    可再如何不好，仍旧借着那坛子醋意，吃了满满三大海碗米饭，还是拿锅铲压紧实的那种。

    魏北皇族食量大，他与鳐鳐用膳，双方心情皆都不错的时候，一顿能吃掉小半缸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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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1章 本相只问你，她是不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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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罢膳，鳐鳐去偏殿沐身，魏化雨独自站在宫檐下，俯瞰皇宫景致。

    承恩殿地势极高，几乎可以将整座皇宫尽收眼底，因此，少年仗着出色的眼力，能够清晰看见遥远的游廊里，身着宫装的婢女一排排穿过，把垂淡金流苏的宫灯挂上廊檐。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皇宫处处都明亮起来，暮色里分外柔和醒目。

    他赏了片刻，忽有羽箭刺破空气而来！

    少年偏头，瞧见来自大齐的异姓王，身着桔梗蓝劲装，骨节分明的手里，恰握着一张弓。

    他的桃花眼隐在昏惑的暮色里，看不分明。

    魏化雨唇角轻勾，“看来，雍王成功杀死了那位大祭司。不愧是大齐皇帝亲封的异姓王，果然功夫绝顶。”

    这么说着，狭眸中暗光涌动。

    负在背后的掌心，更是逐渐汇聚出一团凌厉内劲。

    “本王没死，你应当很失望吧？”萧廷琛微笑，“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本王与那位大祭司，并未交手。你所设想的本王重伤，也根本不存。”

    “呵……”魏化雨掌心那股内劲逐渐消失，俊脸上仍旧是不动声色的关怀，“瞧萧兄说的，朕关切你都来不及，又怎会希望你受重伤？毕竟，朕与你可是有交易的。”

    “然而利益当前，魏兄终究选择了与元湛合作。此时此刻，魏兄大约是在想，等我家小酒儿毒发身亡后，趁本王道心不稳，诛杀本王，并割下本王头颅送给元湛，你就能接手元湛口中的五座岛屿……”

    “啧，萧兄把话挑得这般明白，岂不有伤你我二人面子？”魏化雨捻了捻腰间佩玉，“老实说，对朕而言，你死的价值，远远大于活着。能够用土地与百姓交换对手性命的国君，必定是鼠目寸光之人。他登基为大齐帝王，比起你萧廷琛登基为帝，对我大魏的好处，要远远多得多。毕竟，你萧廷琛若为帝王，朕这龙枕，可是睡不安稳的。”

    萧廷琛轻笑。

    承恩殿与逍遥宫皆未掌灯。

    两个年轻人的面容隐在昏暗的月色里，看不清对方眼底的神情，却能通过语调，揣度对方的心思。

    萧廷琛笑罢，徐徐道：“陈琅君子之名享誉魏北，平日里施粥布善，在百姓中口碑极好。听闻魏帝今日带人前往陈府抄家，魏帝果真对名声无所顾忌啊。如今街头巷尾的百姓，皆都私语魏帝寡恩刻薄，欲要谋杀功臣善人，魏帝当如何？”

    魏化雨捻着玉佩，并未说话。

    今日天香引一行，他原本打算从楼里搜出陈家与他们勾结的罪证，可他到底年少冲动，竟直接一把火烧了天香引！

    虽则是为了毁掉苏酒的解药，可如今却连陈家的罪证一道毁了……

    狭长如刀的漆眸闪过几许思量，他忽而含笑盯向萧廷琛，“萧兄回宫，是为了什么？莫非，手中已拿到陈家的罪证？”

    “陈家罪证，交换本王与小酒儿在魏北的安危，魏帝干是不干？”

    唇红齿白的秀丽少年，笑眯眯的，眼睛弯起，如同月下狐狸。

    魏化雨挑眉。

    他没能拿到的东西，萧廷琛却拿到了……

    他忽而想起那位天香引黑衣祭司的不对劲来。

    好似，那位祭司一直在偷窥萧廷琛。

    他们两人，难道有什么渊源不成？

    他想着，淡淡笑道：“好说。不过，朕还要加一项条件。”

    “魏帝但说无妨。”

    “朕要天香引永远消失在魏北。”

    “你放心，他们的根在大齐，他们永远不会再出现在魏北的土地上。”

    一位年轻帝王，一位未来大齐的帝王，在月色下做着交易。

    他们正是恣意风流的时候。

    而鬼市那把火，那场史无前例的战斗，使得魏北这边的天香引彻底覆灭。

    至于那位神秘的大小姐，有人说，曾看见她在火光中舞蹈，最后彻底葬身在火海之中。

    也有人说，她被人救走。

    然而无论如何，他们的去向，都与魏北无关了。

    高楼灭，火光烧尽之后，只余下满地漆黑废墟。

    一双枣红色缎面靴履，缓缓停在废墟前。

    ……

    魏北与中原皆进入初夏，可遥远的北幕，仍旧冰冻三尺。

    幕昔年不顾寒素辛和南宫墨的反对，执意要在宫里举办宴会，借着邀请众臣的名义，也邀请杜太师与莫缃銮进宫。

    他打算在宫宴上一举诛杀那两人。

    而筹办宴会的事儿，自然落在南宫墨头上。

    眉目清秀的少年，身着深蓝色缎面内侍制服，手提拂尘，愁眉苦脸地站在亭台里，盯着御花园里的婢女布置看戏台。

    虽说宫里是皇上的地盘，可这些年皇上惫于政事，宫中也不知被杜太师安插了多少奸细，想要在宫里杀他，可谓难上加难。

    偏皇上瞧着容貌艳美，偏骨子里是个执拗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那种，叫他们这些做手下的无比头疼。

    他正烦恼，寒素辛抱臂而来。

    她如今是皇上身边名义上的大宫女，实际却什么也不做，一派大小姐脾气。

    她瞟了眼那群花儿似的宫女们，淡淡道：“南宫大人好雅兴。”

    “雅兴什么？没瞧见我正忙着？你若有空，也替我劝劝皇上才好，皇上如今根基未稳，兵行险招要不得。”

    南宫墨碎碎念。

    寒素辛挑了挑剑眉，正欲说话，忽瞧见花径尽头有个身穿朝服的高大男人负手而来。

    他生得英俊，只是那双凤眸里却是遮掩不住的阴沉，颇令人害怕。

    寒素辛笑了笑，“南宫大人，那人好似是来寻你的。”

    南宫墨望去，隔着老远就认出那人是冯铢。

    少年细白小脸上现出一抹欢喜，立即朝他挥手。

    冯铢眼底划过厌恶，却仍是步履未停地来到亭中。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寒素辛，讥笑道：“呵，南宫墨，难道成为太监还不足够令你羞愧吗？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敢和女人待在一块儿？”

    南宫墨宛若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僵硬片刻，才慢慢缓过神，陪着笑脸，轻声道：“冯大哥，素辛她不是外人，她也是皇上的身边人呢。”

    “本相只问你，她是不是女人？”

    ，

    铢铢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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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2章 像极了沈妙言从前作恶时的表情

    第2162章 像极了沈妙言从前作恶时的表情

    是不是女人，

    当然是女人啦！

    南宫墨心里犯嘀咕，不知道冯铢为何多此一问，于是嘴上道：“相爷慧眼识珠、明察秋毫，素辛的确是女人。”

    他是一本正经回答冯铢的。

    无奈他天生话痨，这番恭维的话说出口，反倒像是在嘲讽冯铢有眼无珠。

    素来铁面无私、冷酷绝情的年轻丞相，微微怔住，总觉这话不像是好话，然而他若与南宫墨计较这几句话，未免显得他小气。

    于是他冷笑着，嘲讽道：“所以，你凭什么与女人待在一起？南宫家的脸面，你还嫌丢的不够多吗？”

    南宫墨咬唇，无言以对。

    在旁边察言观色的寒素辛。一双偏于凌厉的眼眸在他们两个男人身上逡巡半晌，忽而伸手挽住南宫墨的胳膊。

    她当着冯铢的面，娇声道：“南宫弟弟，我初来皇宫，对御花园也不是很熟。既你二人并没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不如你带我逛逛园子？”

    这么说着，余光却瞟向冯铢。

    果不其然，这位铁胆相爷的脸色，清冷阴沉得可怕。

    不过只是瞬间，那张脸就又恢复毫无表情的模样。

    寒素辛在心里冷笑几声，这年头，女孩儿不仅要跟女孩儿抢男人。 。还得跟男人抢，便是个太监，竟也这般招人喜欢……

    可这冯铢是个冷情冷面的，听皇上说，他对待南宫墨态度极差，然而她瞧着，那厮分明是暗暗欢喜南宫墨。

    既如此，不如她暗地里浇些油，也叫冯铢吃些苦头。

    南宫墨犹豫地望了眼冯铢，见对方未曾挽留，不知怎的心底颇有些空落落的感觉。

    在寒素辛的迭声催促下，他终于对冯铢施了一礼，告辞离去。

    寒素辛回眸瞥向冯铢。

    对方也正望着这边。

    脸色虽仍旧如寻常那般冷酷，可是垂在腿侧的双手却紧紧攥着，手背上更是青筋暴起。

    少女一笑，心情大好。

    而御花园这一幕。。被坐在高处亭台里的幕昔年尽收眼底。

    少年披着华贵狐裘，心情愉悦地呷了口酒。

    旁人拉拢权臣，兴许要以重利或者美色诱之。

    可他幕昔年拉拢权臣，只需要拿个小太监做诱饵。

    风流绰约的美少年，脑海中浮现出几幅想入非非的画面，嫣红唇角更是噙起腹黑浅笑。

    像极了沈妙言从前作恶时的表情。

    寒素辛拉着南宫墨在御花园转悠半晌，才放过他，“本以为皇宫富贵，大约景致极好，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也就是比杜太师家的花园，大些罢了！”

    “御花园景致虽寻常，可皇宫里还有好些奇景素辛你不曾看过，等有时间，我一定带你前去逛逛。”

    南宫墨笑容温暖。

    寒素辛挑着剑眉，淡漠地瞅他一眼，“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怪不得皇上让你做太监，你也仍旧这般乐颠颠地伺候他。”

    她天生一张刀子嘴。

    在杜府做舞姬时或许可以乖巧，可如今犹如困鸟出笼，自然什么话难听拣什么话说。

    南宫墨却仍旧不恼，笑道：“我父亲犯下弥天大错，按照律例，本就该罚。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身为他的儿子，自然首当其冲。忠孝在上，我不敢怨，也没有怨。能够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寒素辛看白痴般看他一眼，无聊地走开了。

    她走后不久，南宫墨正欲继续去御花园那头监工，谁知刚一转身，就撞上了冯铢。

    男人身着深蓝缎面朝服，本就高大的身段勾勒得越发修长魁梧。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南宫墨，笑容讥讽：“成了太监，都不能叫你消停会儿吗？南宫墨，你就这般离不开女人？！”

    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他是南宫家的小世子，容貌出色，才学顶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招来世家贵女的爱慕。

    偏他还是个欢喜勾三搭四的。无论哪个女人叫他教琴棋书画，他都不知道拒绝，甚至还手把手教她们写字画画！

    简直可恶至极！

    如今他成了太监，却还要带姑娘家去逛园子，呵呵……

    男人无端生气，却不知气从何来。

    南宫墨也是懵的，呆呆仰头看了他半晌，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反正，无论他回答什么，冯大哥都会糟践他的吧？

    他已经习惯了呢。

    思及此，少年微笑，“冯大哥，我虽不知你在生什么气，但你若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大可冲我发泄。我们南宫家，本就欠了你。”

    他说完，见冯铢良久不说话，于是施了一礼后就退下了。

    冯铢独自站在原地。 。对着四起的寒风冷笑，“生气？我冯铢会为了你生气？！笑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为你生气？！”

    他自言自语，最后揉着眉心大骂：“操，好气啊！”

    路过的宫女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御花园那边的宴席，在南宫墨监工之下，终于布置妥当，只等着晚上开席。

    请帖早已被送去各家权贵府上，杜太师那边，乃是南宫墨亲自去送的，把幕昔年邀请杜太师和莫缃銮的事情说得明明白白，再三叮嘱两人一定要到席。

    他走后，杜太师把玩着那张烫金请帖，干枯憔悴的老脸上满是嘲讽，“这幕昔年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个东西，邀请我也就罢了，连大师你，也敢随意邀请……”

    虽然莫缃銮比他年少许多，可在他眼里，这个男人神通广大，这些时日以来拿出的灵药，令他自我感觉年轻不少。

    所以。。他特意用“大师”称呼莫缃銮。

    “醉翁之意不在酒，”莫缃銮笑容阴柔，眉间的朱砂痣令他看起来格外艳美，“今夜宫宴，恐怕会是一场鸿门宴。”

    “鸿门宴？”杜太师震惊，“幕昔年那小子，竟敢对本太师动手吗？！那咱们该如何是好，要不，我称病不去？”

    莫缃銮侧目瞥向他，眼底流露出淡淡鄙夷。

    一国太师，早年或许也曾有雷霆万钧之势，只可惜爪牙老去，终究叫人轻视。

    他很快笑道：“是危险，却也是机缘。端看太师，能不能抓得住了……”

    他说话高深莫测，杜太师压根儿听不明白。

    暮色四合，雪城里处处灯火通明，夜市更是熙攘繁华。

    皇宫里，御花园张灯结彩，权贵满堂，觥筹交错，极为热闹。

    幕昔年坐在光影之中，龙案正对着一水之隔的戏台。

    念语稳重，

    昔年狡猾，

    鳐鳐……能吃？

    谢谢为梦里寻觅.因昼思夜想.和柠檬草两位小天使的打赏！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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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3章 又有几人，记得父皇在世时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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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日打扮得格外精致华美，龙冠束发，狐裘曳地，更显高贵。

    斜飞入鬓的眉宛若墨笔挥就，一双丹凤眼润黑雅致，眼波流转间颇为勾人心魂。

    他玉手托腮，半边儿唇角勾起，只盯着戏台。

    四周权贵们已经入席，只剩杜太师和莫缃銮还未到来。

    眼见着开席时间过去整整一刻钟，远处才传来内侍的尖声唱喏：

    “杜太师到――”

    满朝权贵，哗啦啦站起来大半，纷纷激动离席，欲要朝远处跪拜。

    侍立在幕昔年身后的寒素辛，面露鄙夷，冷笑道：“陛下的朝堂上全是走狗，百姓含辛茹苦上交的赋税，便都用来养这种人了！”

    面对她的嘲讽，幕昔年也不恼，仍旧笑吟吟看戏。

    杜太师终于来到龙案前，也不行礼，皮笑肉不笑地直接落座，张望四周，慨叹道：“皇宫里已经有许久不曾这般热闹，若我没记错的话，还是当年先皇迎娶先皇后时，才热闹过一回。再后来……”

    再后来，先皇追随先皇后前往焚城，在先皇后跌落岩浆后性情大变，一心想要挥师南下，征伐中原。

    好容易寻到先皇后的灵魂转世，谁知先皇后仍旧深爱大周皇帝。

    先皇悲痛欲绝，返回北幕后，直接跳下天池殉情。

    他兀自感叹，幕昔年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笑容不达眼底，“多年前的恩怨，都过去了。如今物是人非，朝堂中又有几人，还记得父皇在世时的风采呢？”

    他说完，四周一些老臣纷纷垂眸。

    草木无心人有心，他们到底还是顾念旧情的啊。

    只是人生不过百年，他们能做的，也只是追随强者争取更多利益，经营好这百年而已，没有更多的时间用来缅怀故人。

    杜太师则笑了笑，抬手挥了一挥衣袖。

    侍立在他身后的莫缃銮立即上前，端起幕昔年敬的酒，浅尝半口，确定没毒后才重又呈给杜太师。

    杜太师这才放心去饮。

    两人的无礼举动被四周的臣子们尽收眼底，可是谁也不敢出声指责。

    幕昔年也仿佛不曾看见，笑吟吟道：“这位，就是太师府上鼎鼎有名的幕僚，莫缃銮？”

    莫缃銮微笑上前，朝幕昔年拱了拱手，“小子不才，能让皇上听过名讳，真乃小子荣幸。”

    幕昔年细细打量他，只见这人容貌阴柔，眉间一颗朱砂痣平添秀丽，长得倒是极好。

    尤其是那双眼，仿佛稚童般纯真，干净的好似不知晓这世间的蝇营狗苟。

    很难叫人想象，他其实是世上少有的手段狠辣、心肠恶毒之人。

    年少的帝王，很快收回视线，面上仍是神色淡然，“你名气的确大，朕想没听过都难。赐座。”

    “多谢皇上……”

    莫缃銮微笑落座。

    南宫墨适时呈上一份戏单，恭敬道：“皇上，这出戏快唱完了，您点个新戏呗？”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幕昔年忽然呵斥，夺过戏单重重拍了下南宫墨的脸，“没看见太师在这里？该请太师点戏才是！”

    他打得很用力，令南宫墨本就白皙的面庞上，立即现出一道红痕。

    身着深蓝缎面内侍衣衫的少年，顿时惊恐不已，唯唯诺诺地恭声应是，捡起掉在地上的戏单，又递到杜太师手中，“太师大人，请。”

    杜太师非常满意幕昔年的表现，因此乐呵呵地接过戏单，翻了几翻后，指着其中一出道：“就这个吧，《大闹天宫》，热闹。”

    说话间，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幕昔年。

    这皇帝小儿在他眼里，就如同玉帝。

    而他杜恒，则相当于孙猴子。

    孙猴子不仅长生不老，还要夺取玉帝的帝位！

    这，就是他杜恒一生所求！

    “杜卿这出戏点得好，”幕昔年唇角仍旧含笑，“朕素日里，也爱看这戏呢，是不是呀，素辛？”

    他说着，顺手握住寒素辛的玉手。

    寒素辛今夜身着轻纱，雪白脊背大片大片露在外头，妆容妩媚，瞧着格外勾人。

    她娇滴滴倚进幕昔年怀中，“陛下和太师就爱这些打打杀杀的戏目，若给小女子点，小女子定要点上一台《梁祝》。梁祝化蝶，多凄美的故事呀！”

    “等这出戏唱完了，再给素辛点《梁祝》好了。”

    幕昔年大笑，顺势与寒素辛卿卿我我，惹来四周朝臣纷纷鄙夷侧目。

    一国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调戏宫妃，着实不成体统！

    可杜太师却看得极为满意。

    他要让幕昔年荒淫朝政，彻底失去民心。

    届时，他就能成功上位了！

    寒素辛高高仰起细长玉颈，因为穿着襦裙的缘故，使得胸前的那一对白兔越发高耸.观.观，而从开衩长裙底下露出的修长玉腿，肌肤如玉，更是叫人恨不得扑上去赏玩一番。

    她兀自与幕昔年调情，媚叫连连，惹得旁边杜太师口干舌燥，一双浑浊老眼不停朝她身上乱瞟。

    他早就觊觎寒素辛的美色，只可惜因为她是要献给皇帝小儿的，所以一直未曾碰过。

    可是今夜……

    他有点儿忍不住了。

    “啊，皇上，您轻些，弄疼人家了！真是讨厌死了！”

    寒素辛娇.喘一声，推开幕昔年，面色潮红，羞答答地起身离席。

    杜太师被这声娇.喘弄得魂不守舍，哪里还看得进戏，着急忙慌地起身去寻寒素辛了。

    莫缃銮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跟上。

    这老货对他还有用，他可不能叫他死在宫中。

    寒素辛来到一处无人抱厦，抱厦内陈设得犹如女子闺房，非常华美温暖。

    她在软榻上坐了，刚撩起一半裙摆，就瞧见杜恒老货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

    他搓着手，笑容格外令人恶心，“素辛啊，你这些日子待在皇宫，可有好好替老夫经营皇宫里的事宜？让你刺杀皇上，你怎的还不动手？”

    “瞧大人说的，妾身当然有好好经营……”寒素辛无辜歪头，纤纤玉手轻抚过白腻长腿，“至于刺杀皇上，大人可莫要忘了，皇上身边有多少暗卫埋伏，人家哪敢贸然动手……”

    她有好好经营啊，把杜恒在宫里的暗桩全部指出来，再由幕昔年派人诛杀，换上自己人戴了人皮面具冒充顶替。

    这宫里的暗桩，已经被她毁得七七八八了呢。

    而刺杀，她现在就准备刺杀最想杀的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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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4章 哭哭啼啼的南宫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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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色当前，杜恒尚未察觉到寒素辛的杀意。

    至于莫缃銮，他虽然天生厚脸皮，可至少也这么大人了，自然知晓杜恒要在里面干什么勾当。

    对这种事，他可没有围观的兴趣。

    因此他只守在外面，并未进来打搅。

    杜恒边解开盘扣，边往榻上走，“说起来，老夫养了素辛多年，素辛也是时候给老夫一点回报了。等将来大事落定，老夫封你个六宫之后当当，素辛以为如何呀？”

    寒素辛微笑，大长腿悠闲地交叠在榻上，“瞧大人说的，妾身早就仰慕大人英明神武，就算你不给我皇后，我也乐意侍奉你呢。”

    杜恒越发喜不自禁，在榻边坐了，干枯如树皮的老手，颤抖地轻抚过她的长腿，一路缓慢往上。

    浑浊老眼里，都是迫不及待与如狼似虎。

    寒素辛微笑，半靠在榻上，姿容妩媚地注视着他。

    不过眨眼，杜恒的手忽然顿住。

    殷红血液从他的眼耳口鼻里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寒素辛的腿上。

    老人皱眉，抬手抹了把脸面，看见满手的血时，顿时骇然。

    他这是怎么了？

    他究竟怎么了？！

    中毒吗？

    可是进宫的这短短时间内，他并没有吃喝任何东西，唯一喝过的酒，还是莫大师鉴定过无毒的，他决不相信莫大师的判断会出错！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寒素辛微笑着抬起他的下颌，嗓音仍旧娇媚勾人，“大人是不是很奇怪，你是如何中毒的？”

    杜恒瞪着她，眼底猛然迸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怒意，嘶哑着嗓子道：“是你……是你？！你背叛本太师，投靠皇帝小儿了？！”

    “大人真是高看人家了。”寒素辛起身，慢条斯理地整齐好衣裙，“那册戏单，你接过了，是不是？不巧，剧毒就抹在戏单上呢。”

    “可是皇帝小儿也摸过戏单，他难道会下毒害他自己吗？！”

    “大人忘了吗？戏单在递给你之前，曾摔落在地过。南宫墨趁着捡起来的功夫，背对着你在戏单边缘涂抹上剧毒，又有何难呢？”

    杜恒虚弱地吐出一口血，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寒素辛，连你也……你也背叛老夫？！你与皇帝小儿合谋害老夫？！”

    寒素辛随手拿过木施上挂着的织羽鹤氅穿上，美眸里都是笑意，“大人这话就错了。我从一开始就知晓我爹娘乃是太师所杀，而非皇上动的手。既然一开始就不曾效忠太师，又何来背叛一说？”

    少女漆发高束，终于敛去周身那妩媚勾人的气度。

    她肌肤雪白，漆黑眼睛里都是凉意。

    而她的五官着实偏于凌厉，一颦一笑间，皆是杀罚决断，令人畏惧。

    她取下墙上挂着的宝剑。

    原不过是装饰性的宝剑，被她拔开后，杜恒才发现那宝剑竟是开过刃的，格外锋利刺目。

    寒素辛剑指杜恒，“太师虽已老去，可功夫却是高深莫测。为了不必要的牺牲，我与皇上商量过，才决定对太师下毒。太师大度，想来应不会责怪我们。”

    随着她话音落地，抱厦的红毯底下，逐渐响起轻微窸窣声。

    很快，红毯被移开，底下竟是一道暗门！

    幕昔年带着南宫墨与冯铢，出现在了抱厦之中。

    容貌俊美的少年郎，仍旧是神色淡然的模样，“太师放心，你生前功高，死后，朕也定会给你一场特别的热闹。”

    “你们……你们……”

    杜恒气得胸口生疼，流血的浑浊老目，带着期待看向窗外。

    他仍旧指望莫缃銮能够救他。

    可毒药性烈，他发出声音就已经很困难，更遑论呼喊求救？

    寒素辛没给他更多时间，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幕昔年面色如常，示意寒素辛拖着杜恒的尸体跟他走。

    两人沿着暗道离开后，南宫墨脸蛋绯红，为难地对了对手指。

    皇上交代他们，要在这里拖住莫缃銮。

    而拖住莫缃銮最好的办法，就是伪装成……

    杜太师和寒素辛。

    也就是说，他要扮演寒素辛，而冯大哥会扮演成杜太师，然后……

    那啥……

    少年害羞地抬眸望了眼冯铢，又迅速低下头，非常不好意思的模样。

    冯铢却盯着他脸上那道红痕。

    那是刚刚在御花园里，皇上用戏单拍出来的。

    因为南宫墨肤白皮嫩，所以伤痕看起来格外红，怪叫人心疼的。

    他伸手，带着粗粝茧子的指尖，碰了碰那处红痕。

    南宫墨愣住。

    冯铢很快回过神，注意到少年不解的目光，心头一阵火起，猛地揪住他那块皮肉！

    “嘶……”

    南宫墨倒吸一口凉气，轻哼着叫冯铢放手。

    冯铢不仅不放手，还加重了力道，冷声道：“本相让你叫！”

    南宫墨眼睛里蓄着泪水，只得轻声哼哼：“疼……好疼啊……轻些，你轻些……”

    他嗓音清润，本就似女子，如今委屈起来，真真叫的比女人还要好听。

    “继续叫。”

    其实疼痛已经差不多缓过去了，而且冯铢也松了手。

    南宫墨好尴尬，不敢多看他一眼，被迫哼哼唧唧、断断续续地干叫着，如同猫儿似的。

    他从脸红到了脖子，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冯铢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美其名曰，监督。

    可是监督着监督着，男人忽然皱眉。

    腹下三寸的地方，不对劲。

    南宫墨还在继续叫，冯铢忽然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哑声道：“贱人，别叫了！”

    这一巴掌来得莫名其妙，令南宫墨眼圈通红，原本憋着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落下来。

    他竟哭了起来！

    冯铢心里烦躁，却不想去安慰这个仇人之子，于是在榻上坐了，拍了拍身边，“过来。”

    南宫墨哭哭啼啼地过去坐。

    他以为冯铢是要安慰他，谁知道这个男人，竟然伸手重重拧了把他的腰肢！

    少年叫了一声，仿佛女子的婉转啼叫，格外勾人魂儿。

    冯铢冷笑，“继续叫，不要停。否则，若外面的莫缃銮发现不对劲儿，那就都是你的错。”

    于是抱厦里，这两人就干坐在榻上。

    身着内侍服制的少年，边哭边叫，叫得嗓子都要哑了！

    ，

    《锦绣》应该是不会再有爆更的机会了，如果小仙女们不够看，可以去看菜菜的新书《帝王娇宠：小萌妃，乖一点》，已经快二十万字了哦，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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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5章 他终于把北幕大权，真正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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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昔年和寒素辛带着杜恒的尸体，沿暗道往御花园戏台子而去。

    这条密道还是当年君舒影闲着无聊时捣鼓出来的，没成想现在却派上了大用场。

    戏台子后面，那些戏子们纷纷起身，恭迎幕昔年的到来。

    他们年岁不大，真实身份并非是戏子，而是与幕昔年一同长大的暗卫。

    他们对杜恒的尸体见怪不怪，因为他们早已知晓今日皇宫里要发生的事。

    几人上前接过杜恒的尸体，拿了一套华丽戏服给他套上，又在他脸上化了浓墨重彩的妆容。

    有精于操控人偶的暗卫，拿透明丝线穿过杜恒的手脚、关节，这具尸体很快就在他的操纵下重新站了起来，动作之灵活，就仿佛这个人仍旧活着。

    随着梆子声响、幕布拉开，一出戏重新开场。

    一水之隔的大臣们只觉莫名其妙。

    刚刚那处《大闹天宫》的戏还没完呢，怎么突然换了曲子和人物？

    议论声很快随着台上戏目的展开而安静下来。

    这出戏讲的是一个奸臣的故事，他不止欺上瞒下、权倾朝野，平日里更是鱼肉百姓、无恶不作，一切恶行简直令人发指！

    所幸小皇帝逐渐长大，他饱读经书、英明神武，终于用计谋成功除掉这位大奸臣。

    百官们看得满头大汗。

    这出戏，怎么那么像现在的北幕呢？

    随着他们情绪逐渐紧张起来，一名花旦站了出来，慷慨陈词后，一剑刺向那位大奸臣的胸口！

    她刺了一剑又一剑，血液汨汨涌出，把对方的戏服也给染成鲜红。

    群臣们终于坐不住了，有人惊恐大喊：“那个奸臣，那个奸臣怎么和杜太师如此相像？！你们快看他的脸和身材，分明就和杜太师一模一样！”

    随着他喊出声，百官哗然！

    一双双眼睛盯紧了戏台，充满茫然与不知所措，也有太师党羽，更是害怕得浑身颤抖，唯恐被幕昔年秋后算账。

    容貌俊美的少年郎，系着件鹤羽大氅，手里拎着长刀，不慌不忙地出现在戏台上。

    艳红薄唇微微勾起，他慢声细语：“诸位大人，杜恒把持朝堂多年，买卖官爵、祸乱家国、草菅人命，实乃古今第一奸臣！朕今日惩恶扬善，代苍天将他挫骨扬灰，以慰我北幕江山百姓！”

    话音落地，他陡然挥动手中大刀！

    杜恒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

    立即有暗卫拾起，连同尸体一块儿，拖出去挫骨扬灰了！

    原本热闹的御花园，寂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那个戏台之上的美少年。

    他生得极好看，是那种雌雄莫辨的美，几缕漆色长发从额前垂落，愈发衬得面如冠玉，仿佛墨笔挥就。

    而他手提滴血长刀，织羽鹤氅随风肆意飞舞，周身的皇族气质，凛贵至极！

    不愧是出身大周皇族的人物！

    由寒素辛带头，几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口呼万岁！

    杜恒的党羽，浑身是汗，只能战战兢兢跟着跪下。

    幕昔年缓缓抬眸，墨黑瞳仁晕染开浅浅的血色，如妖似魔，霸道非常！

    百官朝拜的这一刻，少年深知，直到这一刻，他才把北幕的大权，真正握在手中！

    他收刀，身形宛如一支离弦利箭，飞速掠向那座抱厦。

    他身后，无数暗卫如影随形！

    抱厦不远处，莫缃銮立在梅花树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

    远处的朝拜声，他不是没听见。

    他终究失算了，杜恒那个没用的老货，竟然会死在女人手里。

    而北幕小儿，却着实令他刮目相看。

    所以他认为自己有必要留下来，与幕昔年说几句话。

    破风声由远而近。

    他抬眸，那个容貌俊美的少年皇帝，已经落在眼前。

    大刀泛着冷芒指向自己，少年开口，掷地有声：“莫缃銮，你可知罪？！”

    莫缃銮负手而立，打量少年片刻，笑道：“知罪如何，不知罪又如何？杜恒会死，只是因为他蠢，不曾听我的劝告。至于我……难道皇上还能擒住我不成？”

    幕昔年挑了挑眉。

    这厮身在皇宫，竟还如此张狂，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可真本事又如何，终究，会是他的刀下亡魂！

    一张巨大的铁丝网从天而降，迅速朝莫缃銮罩去！

    眉间一点朱砂痣的男人，不急不躁，直到铁丝网即将落下的刹那，才从袖管里滑落两柄袖里箭。

    本就锋利的袖里箭，被他灌输了力量惊人的内劲，随着他冲天而起，骤然划破铁丝网！

    他犹如笼中脱困的鸟儿，疾速朝天空飞掠而去！

    幕昔年冷笑，身后暗卫仿佛铺天盖地的羽箭，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去！

    而他自己也没有半点儿耽搁，毫不含糊地紧随而上！

    今日，他势要抓住这个男人！

    他要弄清楚，这些年来他与杜恒究竟在灵山捣鼓什么，是不是与魏北那边有暗中关联。

    从抱厦里出来的南宫墨与冯铢也紧忙跟上。

    一时间，整座皇宫沸沸扬扬，抓刺客的声音不绝于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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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6章 谁说朕是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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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昔年足尖点在高高的殿檐上，寒风卷起他的狐裘，他极目远眺，只见那个容貌阴柔、眉间一点朱砂痣的男人，竟冲破了他所设下的重重关隘，运着精妙绝顶的轻功，往皇宫外掠去！

    他手底下的暗卫则被莫缃銮远远甩在后面，看起来极为狼狈。

    天空落雪。

    少年捻了捻细白指尖，下一瞬，整个人犹如一抹云烟，倏然消失在原地。

    他的轻功，亦是很不错的。

    更何况杜太师府被查封，莫缃銮无处可去，他若要捉他，应当比从前简单许多！

    少年追逐着莫缃銮，沿途留下暗号，一路往北。

    冯铢、南宫墨等人带着精锐，改为骑马，顺着暗号同时往北。

    他们追了整整半个月，不知不觉穿过雪城和其他几座城池，竟闯进了极北冰原！

    这里人迹罕至，雪狼出没，危险非常。

    虽然他们是北幕人，天生耐寒，可冰原比雪城更加冻人，因此就连武功高强的冯铢，都穿上了更为厚实的皮裘御寒。

    南宫墨骑一匹骏马，清秀白嫩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边搓手，边茫然四顾，“暗号追到这里就没有了，皇上他到底去哪儿了？难道，皇上与莫缃銮交过手，然后败于下风？”

    他越想越害怕，眼底全是惊恐。

    冯铢白他一眼，“本相尚不知皇上武功深浅，你怎知他就会败在莫缃銮手下？更何况皇上狡猾得犹如狐狸，他是绝不可能死在这种地方的。”

    后方的寒素辛微笑点头，“说皇上是狐狸，这话我倒是赞同。”

    众人正说着话，一道没好气的声音忽然响起：

    “谁说朕是狐狸？！”

    南宫墨大喜过望，寻声看去，果然瞧见他们家皇上就站在远处雪地里。

    因为狐裘颜色也是雪白，所以很不容易叫人发现他站在那里。

    他谄媚道：“皇上，相爷的意思是，您犹如狐狸精般好看精致，而不是说您狡猾。”

    似乎这个解释令幕昔年舒服很多，少年倨傲抬起下颌，“呵”了声。

    冯铢与寒素辛，不约而同地白了一眼南宫墨。

    脑海中，同时飘过“狗腿子”三个字。

    幕昔年掠到众人跟前，神色淡然，“莫缃銮进了那个地方。”

    众人循着他的手指望去，不觉哗然。

    “灵山？！”

    寒素辛皱起剑眉。

    灵山是北幕最高的雪山，气候变化无常，甚至常常会发生雪崩。

    就算居住在极北之地的猎人，也绝不敢在没有准备的前提下贸然登上灵山！

    南宫墨纠结半晌，轻声道：“要不，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熟悉路径的猎人？我瞧着刚刚远处有座村落，里面的老猎人，应当知晓路径的。”

    “你以为朕没想过这个主意？”幕昔年挑了挑眉，“朕去过那座村落，里头所有人，都被屠杀殆尽。至于灵山深处的地图，更是想都别想。”

    他说完，队伍顿时陷入寂静。

    很明显，这是莫缃銮故意为之。

    他料定，无人带领下，皇上是不敢带人登上灵山捉他的。

    冯铢淡淡道：“既然已经把他逼入绝境，臣以为，不如返回雪城，由他在此地自生自灭。总归朝中大患已除，他绝不敢再回雪城兴风作浪。”

    “哼，朕盯上的人，岂有放过的道理？”

    “皇上，灵山路险，并非武功高强，就能轻而易举进入其中。”

    面对冯铢的劝谏，幕昔年只淡漠地掸了掸狐裘，“若朕执意要去呢？冯铢，你跟是不跟？”

    冯铢狠狠一皱眉。

    虽然不想去送命，可他如今效忠的是皇帝，岂能不跟？

    幕昔年微笑，坦然抬步，朝灵山走去。

    他自然知晓，莫缃銮不可能再返回雪城兴风作浪。

    但此人阴柔深沉，又出身魏北，他就怕他重新回到魏北，祸害朝纲，甚至连累到他那位蠢笨蠢笨的双胞姐姐……

    他这弟弟不能如寻常姐弟般照顾魏文鳐，那么为她除去一个潜在的危险，也是极好的。

    他身后，上百名精锐纷纷策马跟上。

    冯铢始终面色冷凝，显然很不看好这一趟进山。

    南宫墨递给他一块肉脯，安慰道：“皇上不会叫咱们白白送死的，定然心中早已有了谋划。我始终相信皇上，我也希望冯大哥也能如我这般相信他。”

    冯铢瞪他一眼，“谁是你冯大哥。”

    说完，就策马走了。

    南宫墨无奈地挠挠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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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7章 猝不及防的一把狗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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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百名精锐，紧随幕昔年踏进灵山。

    四周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边，苍茫寂寥至极。

    很难叫人想象，莫缃銮究竟是如何在这种冰封万里的地方生存的。

    马匹被放在了山脚下，众人们朝山顶攀爬时，有哨卫勘察过附近，回头向幕昔年禀报，说是看见不远处有座山洞。

    幕昔年领着队伍往山洞而去，在洞外时，就注意到这座洞穴延伸得很深，里头究竟是个怎样的境况，有没有陷阱，很难说。

    冯铢捏了块雪团扔进洞里，随着雪团落地，不过刹那，洞穴四周陡然射出无数利箭！

    若人站在里面，必定会被射成马蜂窝！

    南宫墨眼睛睁得圆圆，“天啦，若这是唯一通往山腹深处的路，那咱们可该如何是好？咱们可是好不容易才追到这里的呀！”

    冯铢看白痴般看了他一眼，“大惊小怪，没见过机关？”

    南宫墨讪讪闭嘴。

    冯铢虽不及魏锦西那般擅长机关术，可对于机关八卦，比起常人还是颇有造诣的。

    他皱着眉头，仔细检查过四周，竟果真叫他找到了关闭洞穴机关的开关。

    南宫墨看着他伸手把一块圆形岩石按进石壁，再朝洞穴里扔雪团时，那些羽箭果然没再射出来。

    少年满脸崇拜，“哇，冯大哥，你可真厉害！幼时咱们分明是拜同一位先生为师，怎么你就懂这么多东西？”

    冯铢又白了他一眼。

    这不是废话嘛，他可是有认认真真地钻研学问，但南宫墨每每去书院读书，都会被世家贵女缠住，一天到晚厮混在脂粉堆里，学问方面自然不会有精进。

    这么想着，表情不觉越发冷傲，抬步先踏进洞穴。

    南宫墨紧忙跟上。

    幕昔年瞅着这两人，越瞅越不是滋味儿。

    这打情骂俏都打到他跟前来了，莫非是欺负他没有皇后？！

    简直是欺人太甚！

    无数根火把，照亮了洞穴。

    越往前走，四周就越是开阔。

    南宫墨边走边顾盼四望，点评道：“莫缃銮倒是找了个位置不错的老窝。灵山这种地方，寻常人根本不会上来。就算上来了，也绝不会贸然跑进这种洞窟里。也不知他藏在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他惯有碎碎念的习惯。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最前方。

    靴履踩到了一块石头。

    不过瞬间，四周轰隆作响，巨大的刀刃从天而降，斩向南宫墨的脑袋！

    南宫墨躲闪不及，连瞳孔都放大许多！

    也就一刹那的功夫，冯铢如同出鞘利剑，陡然抱住南宫墨滚到旁边！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南宫墨震惊地望着他，“冯，冯大哥……”

    冯铢脸色略白，眼底神色很不自然，“别用这种感激的目光看我，我救你，不过是因为不想你死在别人手底下罢了！南宫墨，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霸道的话，惹得南宫墨难堪不已。

    却未曾察觉，这口口声声厌恶他的男人，分明还抱着他不愿松手！

    寒素辛抱剑立在幕昔年身后，淡淡点评：“真是猝不及防的一把狗粮。”

    “素辛啊，不如你杀了他们，省得朕吃狗粮撑得慌。”

    两人吐槽着，懒得搭理那搂抱在一处的两人，继续朝山腹深处而去。

    又度过几道机关，前方视野彻底开阔。

    四周墙壁上插满了火把，一座足有三丈宽的巨大铜鼎，正炼制着什么诡秘丹药，空气中遍布奇香。

    冯铢等人检查四周时，幕昔年却注意到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作已经泛旧，但依稀能够分辨出，画上人物分明是他娘亲。

    他伸手，轻抚过那个容貌清丽艳美的女子。

    正出神间，南宫墨在远处嚷嚷：“天啦，太可怕啦，这里堆积了数百具白骨尸骸！那莫缃銮，莫非是在拿活人炼丹不成？！怪不得这里阴气森森，也不知这里汇聚了多少怨灵！我好怕啊！”

    众人闻声望去，瞧见南宫墨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火把映照出的，果然是一大堆白骨。

    而他们那位英明神武、冷酷无情的相爷，已经到了南宫墨身边，骂道：“蠢货，人死如灯灭，怎么可能会有怨灵存在？！”

    “可是人家就是很害怕呀！”

    “哼，南宫家的世子，不只是个蠢货，还是个胆小鬼！”

    这么说着，带着薄茧的大掌，却非常自然地把南宫墨拥入怀中。

    众人讪讪。

    这狗粮撒的，真是猝不及防！

    幕昔年收回视线，继续研究墙上这幅图。

    正看得认真，忽听得洞中传来一声轻笑：

    “好看吗？”

    是莫缃銮的声音。

    四周的侍卫如临大敌，纷纷拔刀到处找人。

    幕昔年脸色平静，“朕已调查过当年魏北明天宫大火之事。你的一位叔父，为了救朕的母后，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是啊，我的叔父莫子曦，是为了救你母后而死……可你母后呢，至今仍旧游山玩水，可有半分愧疚之心？！我叔父为她而死，她理应从此吃斋念佛，理应每日跪在我叔父牌位前，理应永远活在忏悔与感激里！”

    莫缃銮的声音忽然疯狂许多。

    幕昔年面对画卷，微垂眼睫。

    原来，这人竟是个疯子。

    “你很爱你叔父？”

    他淡淡问道。

    莫缃銮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平静道：“我叔父在家族里并不受宠，以致被家族送进皇宫，成为你母后的男宠。我叔父恨家族里的所有人，却唯独对我极好。因为我是庶出，我与他有着同样悲惨的家族经历……”

    幕昔年薄唇轻勾。

    他可没心思，听这厮回忆什么悲惨的童年往事。

    当年莫子曦把母后囚禁在明天宫密室，妄图占有母后，本就有错在先。

    他那种疯子，何德何能，能叫母后一辈子都要念着他？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这莫缃銮，也是个疯子。

    他想着，在莫缃銮继续叙述他童年悲惨时，一把匕首陡然从袖中滑出，破开空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躲在洞穴上方的莫缃銮！

    莫缃銮猝不及防，被匕首扎中胸口，从高空迅速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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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8章 重临鬼市的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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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武功极为强悍，竟不顾疼痛，生生扭转身体，足尖蹬着墙壁，飞快掠到庞大的铜鼎上！

    “幕昔年，你卑鄙无耻！”

    他手扶胸口，阴柔面庞颇为狰狞。

    与在皇宫时那胜券在握的模样，全然不同。

    幕昔年仍旧神色淡淡。

    他猜测，应是墙上挂着的这幅画，影响了这个男人。

    少年撕下那副画，“朕卑鄙，你莫缃銮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虽说是为你叔父报仇，可朕瞧着，你做这么多，分明只是为了复原当年那个叫做元辰的男人，所遗留的长生秘术。拿这么多人炼丹，莫缃銮，你也下得去手。”

    他说完，运起内劲，直接把沈妙言的画像烧成灰烬。

    原本只是略微疯癫的莫缃銮，眼睁睁看着画像消失在自己眼前，仿佛受了很大的刺激般，立即疯狂起来，不顾一切地对幕昔年出手！

    四周都是身手绝顶的精锐！

    他们拦住莫缃銮，与他在空旷的山脉腹中大打出手！

    就连冯铢和寒素辛也加入其中。

    幕昔年静静看着，眉尖微蹙。

    总觉得，这个莫缃銮对他母后的感情，好似并不只是简单的恨意。

    但他并未见过母后，又能有什么其他感情呢？

    少年掸了掸衣袖，吩咐道：“朕要擒活的。”

    天罗地网，各式兵器从四面八方袭向莫缃銮！

    纵然他武功绝顶，可在这么多高手的围攻下，也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在他被擒获的同时，幕昔年从庞大的药鼎里翻出一粒丹药。

    丹药并未炼制完成，只是颗半成品。

    少年冷笑，在满脸是血的莫缃銮跟前蹲下，“杜恒每日所饮的汤药，应是你特意为他制作的吧？那汤药并不能如他所愿般令他长命百岁，而是你控制他的手段。只可惜，在你还没有完全掌控他时，他就被朕所杀。至于这颗丹药……”

    少年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朱红药丸。

    他忽然掐住莫缃銮的下颌，直接把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至于这颗所谓长生不老的丹药，就给你吃好了。朕倒要看看，这世上是否果真有所谓的长生！”

    莫缃銮凶狠盯着他，在丹药入肚后，眼底难免闪过惊慌。

    这丹药只是试验品，根本就无法预估吃下后会产生怎样的反应……

    阴柔俊美的面庞上，逐渐流露出痛苦和狰狞。

    幕昔年示意侍卫放开他。

    莫缃銮紧紧捂住咽喉，似乎是想把丹药吐出来，但他根本无法做到。

    他在地面抽搐挣扎，发疯般用脑袋撞向药鼎，可见他正经历着怎样的痛楚！

    没一会儿，就浑身浴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尖叫一声，就彻底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冯铢试探了下他的鼻息，抬头对幕昔年摇了摇头。

    幕昔年眯了眯眼，亲自试探过鼻息与心脉，果然半点儿反应也无，已经是个死人了。

    少年面容凉薄，示意侍卫们把莫缃銮扔进药鼎，就带着人马撤出了灵山。

    他们走后一天一夜，原本盖着巨大铜盖的药鼎，忽然传出细微声响。

    没过多久，铜盖忽然被推开。

    一只细白小手攀上药鼎边缘。

    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娃娃，浑身是血，艰难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容貌白嫩可爱，眉间一点朱砂痣，不是莫缃銮又是谁。

    小娃娃抬起眼皮，稚嫩的面庞上，浮现出不符合年龄的阴柔冷笑。

    ……

    炎炎夏日，终于在微凉的西风中远去。

    魏北燕京，鳐鳐换了身崭新襦裙，好心情地梳了个随云髻，在承恩殿外溜达玩耍。

    她如今虽还不曾恢复身份，可是不必当皇后打理六宫事宜，她倒是乐得清闲。

    反正魏化雨大猪蹄子在吃穿方面，又不曾亏待她。

    不过平心而论，魏化雨倒的确是个好皇帝，从没有纸醉金迷一说，吃穿住行，更是半点儿讲究也无。

    少女想着，趴在扶栏上，随西风往东边眺望。

    嫁过来这么久，她倒是有点儿思念佑姬他们了。

    被鳐鳐挂念的女子，此时此刻却并不在大周镐京。

    身穿冰蓝纱裙的姑娘，满头银丝用精致的发簪高高束起，身段高挑纤瘦，腰间佩剑，正面无表情地走在鬼市的街道之中。

    她并没有带随从。

    冷艳的脸蛋，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再加上周身那股子超然绝尘的气质，令鬼市里的人纷纷暗中窥视，眼底皆是难以遮掩的垂涎之色。

    鬼市本就是众多罪犯、奇人异士汇聚之所，因此没有外面那些个条条框框的规矩，就连着装，为着战斗时方便着想，也非常大胆暴露。

    譬如君佑姬，她这袭纱裙乃是量体而裁，勾勒出非常紧致的身段。

    虽则裙裾曳地，可裙摆开衩到大腿，随着她走动，而影影绰绰地露出那双裹着过膝皮靴的修长玉腿，勾人至极。

    她路过天香引的废墟，却未曾停留，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

    街道尽头，矗立着一座巍峨辉煌的楼阁。

    千万盏灯火的簇拥，令它看起来好似鬼市的灯塔。

    少女注视着它，雪白脸蛋上毫无表情。

    ――启禀大小姐，魏北燕京城的鬼市，被秦家父子操控，据说他们扬言要脱离咱们的控制！

    ――秦家父子从前是鬼帝陛下的随从，被陛下留在魏北，谁知竟然仗着天高皇帝远，欲要背叛鬼帝！

    ――大小姐，您若要出征，我等愿意跟随！杀了那秦家父子，重新夺回咱们的地盘！

    属下的禀报，历历在目。

    只是，她却否决了那些人的想要随同出征的提议。

    对付秦家父子，

    她一人，足矣。

    恰此时，有位华服公子从街边赌坊里出来。

    他喝得有些多，摇着把折扇，眯起来的双眼透着朦胧醉意，率先被君佑姬吸引。

    男人眼底，不觉闪过惊艳。

    他秦蕴在鬼市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她是谁？！

    莫非是新来的？

    这么想着，便招摇上前，笑嘻嘻问道：“这位姑娘从何处而来？莫非是要寻人？不瞒姑娘，如今这鬼市，由我爹做主。你若要找人，不如随我回府坐坐，我问问我爹，自然能为你达成所愿。”

    君佑姬面无表情地站在街道中央，莹白胜雪的玉手，轻轻推开一丝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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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0章 出手狠辣的君佑姬

    她仍旧盯着街道尽头的辉煌高楼，嗓音清冷如霜“如今这鬼市，由你爹做主？那么，你就是秦蕴？”

    华服公子没想到这位美人竟然知晓他的大名，顿时喜不自禁，骄傲道“不错，本公子正是秦蕴！我爹就是大名鼎鼎的秦三爷，昔日鬼帝手底下最得力的战将之一！怎么样，美人儿可有对我心生崇拜？不如美人陪我回府小坐，我与你细细说道当年我爹的赫赫战绩，如何呀？”

    他说着，脸上垂涎之意更盛，竟伸手去摸君佑姬的手！

    四周的人见怪不怪。

    秦蕴仗着他爹撑腰，在鬼市无恶不作，强占女人这种小事，他们早就习惯了。

    然而――

    秦蕴的指尖还没碰到君佑姬，一丝锋利剑光陡然划过！

    秦蕴的右手应声而断，跌落在地，血水四溅！

    满街寂静。

    下一瞬，秦蕴陡然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如今这鬼市，由你爹做主？”君佑姬冷笑，“本宫竟不知，你们有这等能耐了……”

    少女说完，秦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自称本宫，而且，而且她是白头发！

    难道，难道她是皇女殿下？！

    华服公子毛骨悚然，尚未来得及求饶，君佑姬长剑出鞘，一剑贯穿他的心脏，带着他急速撞向街道尽头的高楼！

    华服公子生生把墙壁撞出一个人形窟窿，浑身是血，惨不忍睹！

    君佑姬抽出长剑，踩着过高的皮靴，面无表情地往高楼里面走。

    华服公子的扈从，目瞪口呆地把他从窟窿里抠出来，然而人早就撞得稀烂，死不瞑目了。

    街道两侧的居民，呆若木鸡。

    等回过神，才意识到从前的君家，或许将重新接手掌控这座地下城池！

    无数奇人异士涌到街道上，纷纷仰头张望那座金碧辉煌的高楼。

    他们很想知道，皇女一己之力，究竟能不能杀死秦三爷。

    高楼内，赌场中乌烟瘴气。

    秦三爷脚踩枣红色缎面靴履，身着丝绸长衫，正懒懒歪坐在上座，边把玩一对文玩核桃，边斜睨着那些赌桌。

    他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显然很是志得意满。

    从前鬼市里还有个来历神秘的天香引，处处与他作对，叫他不能彻底掌控鬼市。

    如今天香引化作废墟，他秦三爷终于能够彻底当家，做鬼市新的皇帝。

    他笑了笑，盘算起究竟让别人称呼自己鬼帝合适，还是称呼自己陛下合适。

    总归，他也是个土皇帝不是？

    他做着美梦，忽然听得“砰”一声巨响！

    抬头看去，只见两扇高大巍峨的朱门，被人用剑生生划开！

    它们轰然倒地，激起无数灰尘，吓得大堂里的赌徒们纷纷逃窜。

    灰尘散去，一袭白裙的高挑少女，冷若冰霜，静静站在对面。

    他皱了皱眉，依稀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

    不等他说话，少女身形倏然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手起剑落！

    秦三爷看见自己的脑袋似乎在地面滚了几滚。

    光秃秃的脖腔上，陡然喷出无数鲜血！

    在他还没有决定好别人如何称呼他，才能彰显他的尊贵时，他死在了一个女人的剑下。

    君佑姬收剑入鞘。

    大堂内寂静半晌，不知是谁带头，忽然跪下大呼万岁。

    少女眼眸清冷。

    ――鳐鳐，我已经回到魏北。你，可在明天宫？

    她杀完人，想的却是闺中挚友。

    她打定了主意，明日就进宫探望鳐鳐。

    夜渐深。

    魏化雨回到承恩殿，瞧见鳐鳐哼着小曲儿，正跪坐在衣橱边，给他把洗干净的衣裳叠放整齐。

    他在她身后坐了，将她揽入怀中，“我家小公主怎的如此贤惠？真是叫朕喜欢。”

    鳐鳐歪头，“你每日宿在承恩殿，果真合适吗？人家宋蝉衣才是你的皇后，整日整夜缠着我做什么。”

    拈酸吃醋的语气，叫她看起来越发可爱。

    魏化雨香了口她粉嫩嫩的脸蛋，“听小公主的语气，是不满意做朕的暖床丫头了？这事儿好办，过几日，朕就让你恢复身份，好不好？”

    他需要的人已经抵达魏北。

    据探子刚刚得到的消息，那人竟然凭一己之力，从秦三手中夺回鬼市。

    凭那人和鳐鳐的交情，鬼市势必会站在他魏化雨这边。

    宋家的底牌，又少了一张……

    他倒要看看，宋之贯，宋蝉衣，他们究竟要如何与他斗！

    鳐鳐尚还不知君佑姬已经抵达燕京，把魏化雨的干净衣裳放回衣橱，缓声道“你若是不方便，我倒也不急着恢复身份。反正当皇后也没什么意思，还得管着那么大的后宫，无趣透了！”

    魏化雨盯着她。

    女孩儿侧脸甜美，低垂眼睫的模样，十分叫人心疼。

    他知晓，他家小公主分明是想恢复身份的。

    只是怕给他造成不方便，所以才始终不曾提起。

    他心中暖暖，把鳐鳐揽入怀中，“等小公主做了皇后，也不必分神管理后宫。你呀，只需把我的承恩殿管好，我就阿弥陀佛了！”

    鳐鳐性软，若是让她管理后宫，不定得闹出什么事儿。

    鳐鳐只当他心疼自己，心里甜了甜，又道“太子哥哥，我今日凭栏远眺，突然很想念佑姬他们。不知道此时此刻，佑姬在做什么，可有想我……”

    魏化雨微微一笑。

    君佑姬早来了魏北，他打算先不告诉鳐鳐，过两日再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没等过两日，第二天一早，张公公就进来禀报，说是君佑姬已经进宫，现在正在赶往明天宫的路上。

    魏化雨正抱着木桶刨饭吃呢，闻言，一口饭差点儿喷出来。

    那个女人也太快了吧？！

    他以为君佑姬好歹会在鬼市休整两日，仔细整理秦家父子留下的文档一类物品，才会进宫探望鳐鳐。

    可是……

    她竟然现在就来了！

    鳐鳐很好哄，可君佑姬不好哄啊！

    若是叫她发觉明天宫那位是假的，真的则被他当成贴身宫女使唤，估摸杀他的心都有了！

    若是传书回镐京城，他那位小舅子御驾亲自过来，那还得了？！

    估摸鳐鳐后半辈子能把他当马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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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1章 雷厉风行的皇女

    少年左思右想，不舍地放下饭桶，回头望了眼还在寝殿里呼呼大睡的鳐鳐，低声道“去，想办法把君佑姬拦下来。故意带错路也好，把她软禁起来也好，总之不能让她见到宋蝉衣。”

    张公公急忙应了声是，屁颠屁颠儿地去办了。

    魏化雨伸手抓了几把白米饭揉成团儿，边拿在手上吃边起身往殿外走。

    纸包不住火，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他还是得去见君佑姬，把事情跟她说清楚。

    那个女人看似冷若冰霜，实则暴躁凶残至极。

    但聪明到底还是聪明的，把利害关系跟她说清楚，她自然明白他的苦衷。

    魏化雨吃着饭团往明天宫走，谁知刚走到宫门外，就瞧见两扇朱红宫门大开，无数宫人围在这里，仰头对着半空指指点点。

    半空中，身穿正红宫裙的女子，正和身着白衣的女子战斗在一处！

    不是宋蝉衣和君佑姬又是谁！

    魏化雨惊得一口饭团噎在喉咙里！

    宋蝉衣剑术极好，君佑姬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她们二人打起来，没个两天两夜，怕是分不出胜负的。

    少年假装没看到，掉头就走。

    还未踏出三步，两把剑“嗖嗖”地从耳边穿过，直直插进他前方的两棵树干上！

    破风声自背后响起，宋蝉衣与君佑姬同时落在他身后。

    魏化雨简直崩溃。

    虽说吧，他这人手段和心地是狠辣了些，可后面那两人到底是姑娘家，且君佑姬是鳐鳐的亲表妹，宋蝉衣的母亲又曾对他有恩……

    君佑姬冷笑，“数月不见，魏帝见着我就跑，是何道理？！你弄了个假鳐鳐在明天宫，莫非以为可以把我糊弄过去？！鳐鳐不远千里嫁给你，得到的，就是这么个下场？！”

    宋蝉衣取下人皮面具，美艳的面庞看起来骄傲又带着英气。

    她眼底情绪复杂，深深盯了眼魏化雨的背影，语气冷淡“我宋蝉衣做事，从不假借他人名头。取代魏文鳐乃是我一手安排，与魏化雨又有什么关系？！君佑姬，你若是没打够架，咱们继续就是。扯着个男人，有什么好说的？！须知，魏北女子的胜负，从来都是刀剑决定！便是这后位，若我宋蝉衣果真想要，也能挑战魏文鳐，从她手里夺过来！”

    “你想要后位？”君佑姬冷眼睨向她，“宋蝉衣，你果然是喜欢魏化雨的。”

    她们两人自幼就相识，因为武功同样出众，几乎是暗地里较着劲儿长大的。

    “我喜欢的男人，必然顶天立地，至于魏化雨……”

    宋蝉衣嗤笑，从魏化雨身上移开视线，抱剑瞥向远处。

    她看起来骄傲至极。

    只是眼底，却含着些微难以察觉的懊恼与情愫。

    魏化雨慢慢转过身，把话题扯了开，“鬼市的皇女既然已经到了燕京，朕自然要好好款待。张令，传朕旨意，今日设宴御花园风亭水榭，为皇女接风洗尘。”

    君佑姬上前一步，嗓音冰冷，“我不稀罕你的接风洗尘，我只问你一句，何时为鳐鳐恢复身份？这明天宫原来是鳐鳐母后所居之地，宋蝉衣根本没有资格住进来！”

    被晾在旁边的宋蝉衣，怒笑道“我有没有资格，是你君佑姬说了算的？！你若不服，咱们用刀剑一决胜负就是！”

    两人说着，各自拔剑，眼见着又是一场争斗。

    恰此时，有内侍匆匆而来，附在魏化雨耳畔一阵低语。

    少年挑了挑眉，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宋蝉衣身上。

    等那内侍退下了，他才微微一笑，“看来今儿中午，风亭水榭应当非常热闹。宋姑娘，你的父兄，从亡灵沙海回来了。”

    宋家其他子弟倒是无足畏惧，甚至包括宋蝉衣的父亲宋之贯，他魏化雨夜都是不放在眼里的。

    唯有宋蝉衣与她其中一位兄长宋仪，颇令人忌惮。

    他们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返回燕京……

    更重要的是，他魏化雨的探子，居然在他们踏进城门后，才知道他们早已离开亡灵沙海……

    可见北部沙海的情况，已经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少年俊脸上笑容莫测，饶有兴味道“午膳时，你们二位就都到风亭水榭来吧，想必，会很有趣。”

    他说完就离开了。

    君佑姬因为要找鳐鳐，立即跟了上去。

    宋蝉衣抱剑而立，因为低垂眼睫，而令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杏儿匆匆赶了过来“娘娘，尚衣局把您今秋的衣裳送了过来，您可要去寝殿看看？”

    她说完，才惊觉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魏文鳐！

    她呆滞良久，才陡然尖叫出声！

    宋蝉衣满脸冷漠，“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本宫问你，你可想成为魏化雨的女人？”

    杏儿咬住唇瓣。

    她很快想起来，承恩殿那位宫女，可能才是真正的魏文鳐。

    原来皇上真的很喜欢魏文鳐，甚至把她放在身边，日夜看着……

    她抬眸，虽然很害怕宋蝉衣，但好歹侍奉了她这么久，也稍微摸到些许宋蝉衣的脾性。

    她犹豫地点了点头，“想！皇上那么英俊，我很想嫁给他！”

    宋蝉衣唇角笑意更盛，“那你过来，本宫教你怎么做。”

    临近午时，风亭水榭座无虚席。

    宋蝉衣已经恢复自己原先的打扮，一袭胭脂红束腰长裙，衬托得她英气非凡，极为惹人注目。

    她大大方方地在父兄身边坐了，如同小女儿撒娇般抱住宋之贯的手臂，笑道“父亲一去就是两年，女儿可想你了！还有大哥，你为着个女人抛下我在燕京孤军奋战，于心何忍？”

    她口中的“大哥”，乃是宋仪。

    身材高大，容貌冷峻，周身隐隐带着风沙气息。

    麦色的肌肉经过千锤百炼，早已扎实健硕。

    而他披散在背后的长发，则结成了数十根细发辫。

    这代表着他曾徒手杀死过几十头野兽。

    他是个会令小孩子害怕的人。

    随着宋蝉衣这番话说出口，男人抬眸，冷冷盯向一个角落。

    那个皮肤雪嫩，看起来珠圆玉润的小美人，今日身着素纱宫裙，正与大周的公主聚在一起吃东西。

    魏千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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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1章 他受不起她的爱，更无法拒绝她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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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前，他曾向魏千金告白，却被对方拒绝。

    他问她原因，

    答曰，

    她认为吃东西比嫁人更重要。

    男人回想着，唇角不觉流露出笑容。

    半是宠溺，半是浓浓的占有欲。

    宋蝉衣随着他的目光看见魏千金，继而又瞥见了魏文鳐。

    她打了个哈欠，“大哥瞧见没，那个女人就是大周的公主。大哥觉得妹妹的姿容，与她相比，如何？”

    宋仪呷了口酒，嗓音淡漠：“两者不同，如何比较？”

    “说我更好看会死吗？”宋蝉衣白了他一眼。

    恰此时，水榭外传来内侍的唱喏：

    “鬼市皇女驾到――”

    鬼市皇女？

    鳐鳐抬头，果然瞧见了佩剑前来的君佑姬。

    她大喜过望，急忙迎了上去。

    两个好姐妹寒暄一阵，才坐到一处。

    魏千金又凑过来，叽叽咕咕的，不知不觉就把小时候的情谊全都唤醒了。

    魏化雨最后过来，他入席后，这场宴会才算正式开场。

    歌舞还未上，君佑姬突然起身，仍是清冷嗓音：“皇上，臣女有话要说。”

    大庭广众，她还是很给魏化雨面子的。

    魏化雨托腮，似是早有预料，“说罢。”

    “宋蝉衣假冒大周公主，霸占明天宫长达数月。这笔账，不知皇上追不追究？”

    她冷声说完，宋之贯就站了起来，打着哈哈道：“小女顽劣，不过是与皇上和公主闹着玩儿，还请皇上勿要怪罪！”

    “闹着玩儿？”君佑姬冷声，“若将来宋蝉衣出嫁时，我抢了她的凤冠霞帔，抢了她的身份，道一句不过是女孩儿家闹着玩，宋大人可会这般大度？”

    宋仪微笑，“若真要追究，皇上分明与我妹妹有婚约在先，娶大周公主在后。该做皇后的，本就是我妹妹！”

    他与宋问不同。

    他是知晓自己妹妹心思的。

    他的妹妹，是个难得的女中豪杰，可越是豪杰，就越是崇慕英雄。

    他妹妹自幼仰望着魏化雨长大，从魏北到草原，再从南蛮回到这片大陆，岁月荏苒，可她的心意，却从未改变。

    宋家要夺权，他妹妹想做这魏北的主宰。

    总是要纳男妃的，还不如让魏化雨做男妃，不也算是全了一段姻缘？

    君佑姬仍旧微笑，冰冷的目光落在宋蝉衣身上，淡淡道：“那么，宋姑娘可愿意嫁给皇上？”

    她笃定宋蝉衣会拒绝。

    因为她太过骄傲，对她而言，与别的女人共享夫君，乃是一件非常耻辱的事情。

    更何况，这男人已经娶了妻室。

    果不其然，宋蝉衣把玩着正红色鱼鳞纹的剑鞘，漫不经心道：“这位置本就是我拿来玩儿的，魏文鳐若是在乎，我还给她就是。我宋蝉衣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魏化雨，还不够资格成为我的男人！”

    她掷地有声。

    惹得四周寂静，落针可闻。

    魏化雨也不恼，狭长如刀的漆眸含着几许笑意，朝宋之贯举杯，“宋爱卿的女儿果然与旁人不同，她很好。这次的事情，朕就不计较了。”

    宋之贯干笑两声，遥遥与他碰杯后一饮而尽。

    魏化雨仰头饮尽杯中酒，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眼底神色复杂。

    宋蝉衣不爱他，这是很好的一件事。

    因为他实在受不起她的爱情。

    更因为她母亲的缘故，而无法拒绝她的爱情。

    所以，她不爱，是最好的……

    ……

    鳐鳐恢复身份后，却不曾住进明天宫。

    她仍旧每日住在承恩殿，开心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毕竟对她而言，明天宫虽与娘亲有关系，可那到底是重新修葺过的明天宫，里面已经没有了娘亲的气息。

    甚至，还被宋蝉衣住过。

    她天生就很容易想得开，从不会多愁善感。

    只是第二日，承恩殿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魏化雨还在居政殿上朝呢，殿里只有鳐鳐一人。

    杏儿满脸梨花带雨，“扑通”一声跪在鳐鳐跟前，哽咽道：“公主殿下，你可叫杏儿一番好找！你不知道，宋蝉衣冒充你的这段日子，咱们做奴婢的有多么难熬！季嬷嬷叫宋蝉衣气得差点呕血，干脆躲在偏殿再不出来。至于其他奴婢，每日里都战战兢兢地做事，稍有不慎，宋蝉衣非打即骂，咱们的日子可难熬了！呜呜呜……”

    鳐鳐心疼地把她扶起来，“委屈你们了！如今宋蝉衣离开皇宫，你们便仍旧打理明天宫好了，不会再有人打骂你们的。”

    杏儿抬袖擦了擦眼泪，哭道：“公主，奴婢不想再回明天宫，奴婢想伺候你！奴婢，奴婢一定改掉懒惰，一定不会再给公主添麻烦！”

    她哭得厉害，鳐鳐一时间犹豫起来。

    杏儿抓住她的手，又哽咽道：“难道公主忘了吗？从前咱们主仆常常秉烛夜话，比亲姐妹还要亲！公主怎么忍心，叫奴婢远远守在明天宫……”

    她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仿佛下一刻就会死掉。

    鳐鳐心软了。

    ，

    谢谢小仙女们这段时间的支持与投票，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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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3章 魏化雨炸毛了

魏化雨下朝回来，瞧见殿中多了个人。

    少年眉头不喜皱起，“魏文鳐！”

    鳐鳐从寝殿出来，望了眼跪伏在地的杏儿，急忙把魏化雨拉到旁边，“太子哥哥，你知道的吧，我这人素来有魅力，从前的奴婢争着抢着要回来伺候我，我能怎么办呢？”

    魏化雨看白痴般看她一眼，斜睨向杏儿，“要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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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3章 皇后娘娘与陈大人清清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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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带着莫缃銮在桌边坐了，伸手捏了捏他白嫩嫩的脸蛋，笑道：“太子哥哥，我觉得缃銮好可爱呀！等会儿回宫，我能把他带回承恩殿吗？”

    “我可以说不吗？”

    “不可以！”

    “那你问我作甚……”

    魏化雨没好气，伸手掰下一只烤鸭腿，正要吃，对面小孩儿稚声道：“美人姐姐，我想吃烤鸭腿！”

    鳐鳐自然而然地从魏化雨手中拿过烤鸭腿，“给！”

    说着，还非常宠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瓜。

    魏化雨捻了捻指尖，决定忍了。

    他伸手去掰另一只烤鸭腿，对面的小孩儿又软软道：“美人姐姐，我是不是抢了叔叔的鸭腿？那我把这只还给他吧！”

    鳐鳐笑道：“没有呀，叔叔是个好人，手上的烤鸭腿，也是专门给缃銮掰下来的呢。”

    说话间，又抢了魏化雨手里的食物。

    魏化雨捻了捻指尖，“魏文鳐……”

    “太子哥哥不高兴吗？可是缃銮这么可爱乖巧，我瞧着就喜欢，你怎么会不高兴呢？”

    “又不是我儿子，有什么可高兴的！”

    似乎挺有道理的。

    鳐鳐无言以对。

    一顿饭在魏化雨和莫缃銮的大眼瞪小眼中吃完，三人才乘坐马车回宫。

    此时魏化雨尚不知道莫缃銮的来历。

    他只当是个油嘴滑舌惹人厌的小孩儿罢了。

    回到承恩殿，张公公过来禀报，说是御书房有几位老臣等着商量朝堂大事。

    魏化雨撇下鳐鳐，独自过去了。

    他走后不久，鳐鳐正带着莫缃銮坐在寝殿里，一件一件把玩白日里从市井上买回来的小玩意儿，杏儿忽然进来禀报，说是陈琅求见。

    鳐鳐戴上小鬼面具，娇笑道：“天都黑了，男女有别，我见他作甚？你打发他走，就说我不乐意看见他！”

    杏儿为难，“可是，奴婢瞧着陈大人满脸愧疚，好似是来致歉的。奴婢私以为，公主还是见一下为妙。”

    她说得诚恳，鳐鳐取下面具，犹豫片刻，允了。

    陈琅进来时，杏儿为避嫌，拉着莫缃銮离开了寝殿。

    容貌稚嫩的小孩儿，回眸瞥了眼鳐鳐，眼底皆是意味深长。

    他原以为混进魏北皇宫可能有些难度，没想到这女人这么好骗……

    他说自己是人拐子拐来的，她竟然就信了！

    如今连个宫女都敢诓骗陷害她，真是愚蠢啊！

    小孩儿冷笑着摇了摇头，反正他也找不到沈妙言报仇，不如先拿她女儿报仇，谁让她女儿跟她长得像呢？

    寝殿内，鳐鳐端坐在珠帘后，努力绷直身子，让自己看起来严肃端庄。

    陈琅一身青衣，仍是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垂眸拱手，“数月不见，皇后娘娘看起来精神极好。”

    “看不见令本宫烦心的人，本宫心情自然好。心情一好，精神可不就好了？”

    “呵……”陈琅笑了笑，“一别数月，微臣前往亡灵沙海戍边，倒是有了过去不曾有过的见识。至于从前冒犯娘娘的事情，微臣深表遗憾。今夜进宫，乃是特意为了请罪。”

    “陈大人请罪也太没诚意了，我们中原人可是讲究负荆请罪的，陈大人背上的荆条呢？”

    鳐鳐风轻云淡地吹了吹茶沫，铁了心要为难他。

    陈琅微笑，伸手解开衣裳。

    他很快把衣裳褪至臂弯，转身背对鳐鳐，“荆条没有，刀剑伤痕倒是不少，娘娘可要仔细瞧瞧？”

    鳐鳐抬眸望去，只见男人的脊背上，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刀剑伤疤。

    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她皱了皱眉。

    陈琅他，在亡灵沙海究竟经历了什么？

    殿外。

    魏化雨冷着脸，沿抄手游廊而来。

    那几个没用的老臣，吏部里的一点小问题也颠颠儿地跑来请教他，真是没用！

    若他能事事亲力亲为，他要他们做什么？！

    他行至承恩殿外，瞧见殿门紧闭，杏儿独自守在外面。

    他皱眉，正欲推门而入，杏儿仿佛紧张似的，急忙拦住他，“陛下不可！”

    “怎么？”

    杏儿一脸焦虑，很害怕似的，结结巴巴道：“娘娘她，她，有事。陛下进去，怕是，怕是不方便……”

    她这么说，越发显得鳐鳐像是在殿里干什么坏事。

    魏化雨狭长如刀的漆眸微微眯起，一把推开她，刚要推门而入，杏儿忽然哭着跪下，高声道：“陛下明鉴，皇后娘娘与陈大人清清白白，只是寻常说话罢了，并没有做其他的事情啊！”

    ，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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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5章 他家小公主还是相当生猛的

    第2174章他家小公主还是相当生猛的

    杏儿哭着喊着，紧紧抱住魏化雨的腿，愣是不让他进承恩殿。

    魏化雨强忍住踹死她的冲动，正要拖着她踏进承恩殿，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陈琅笑容温温地出现在他面前，拱手作揖，“皇上。”

    魏化雨皱眉。

    这狐狸似的男人，素来注重仪容，怎的今儿衣裳都没扣好？

    难道……

    目光带着狐疑，在陈琅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哭哭啼啼的杏儿身上。

    真是怎么看，怎么像是有奸情的样子……

    “皇上，臣是来和皇后娘娘告罪的。如今告完罪，也是时候出宫了。微臣告辞。”

    他走得风轻云淡。

    魏化雨心里头越发不是滋味儿，三两步奔进殿中，只见鳐鳐歪坐在珠帘后，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杏仁茶。

    他攥住少女的细腕，“刚刚陈琅与你说什么了？！”

    他的力气很大，鳐鳐猝不及防，手里捧着的杏仁茶摔落在地，把她的裙子都给弄湿了。

    她挣开魏化雨，没好气地拨了拨裙摆，“太子哥哥，好端端的，你又生什么气？把我的裙子都弄湿了……”

    说着，噘着嘴起身，欲要去更衣。

    魏化雨醋坛子翻了，哪里容得她轻易离开。

    他把鳐鳐摁倒在软榻上，四目相对，鼻尖相抵，狭长如刀的漆眸盛满霸道，“刚刚，陈琅与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占你便宜了？！还是小公主看他长得好，想强上他？！”

    说起来，他家小公主还是相当生猛的。

    毕竟血管里也流淌着魏北皇族的血液不是？

    鳐鳐简直被他气笑了，“魏化雨，你又疯了是不是？我强上陈琅？我魏文鳐会看得上他？全天下的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看上他！”

    说着，推开这霸道的男人，自个儿理了理宫裙，“他刚刚跟我说，宋家父子联合了亡灵沙海的魏隆，还拉拢了陈家，欲要行不轨之事，让皇上多注意宋家。还说，等来年开春，古琴台那边或许会有一场战役，到时候绝对不能让宋家率军出征。否则，就会如他们所愿，拿到兵权。”

    魏北与大齐隔海相望，古琴台恰是海面上最大的一座岛屿。

    却也是魏北与大齐争夺之地。

    他这当皇帝的都不知道明年会与大齐之间有一场战役，陈琅倒是知道……

    而他的消息，定然是从宋家得来的。

    唯一的可能，是宋家与大齐某个掌权者产生联系，欲要掀起战火，再从战火中谋利。

    魏化雨垂眸想了想，不觉一笑。

    原以为和那位大齐雍王再无交集，可如今看来，他们之间的联系，似乎还绵绵密密得很呐……

    “太子哥哥，你在想什么？”鳐鳐凑过小脑袋。

    魏化雨弹了下她的脑门儿，“只是说说话罢了，陈琅为何衣冠不整？”

    “他非要给我看他背上的伤口，我有什么办法？听说亡灵沙海非常艰苦，他刚进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呢。”

    鳐鳐心不在焉，余光瞥向珠帘外的小几，垂涎地盯着一盘红糖馒头。

    “是这样吗？”

    魏化雨捻了捻指尖，还未放她走，少女已经迫不及待地钻出珠帘，吃起馒头来。

    他叹了声，到底是拿她没办法。

    ……

    却说陈琅离开皇宫，坐上了一辆回府的马车。

    车厢内，原本用以照明的夜明珠支离破碎，因此光线昏惑，令人看不清楚里面的布局。

    陈琅正襟危坐，却清晰地听到角落传来的细微呼吸。

    车厢中间的小几上，还布着一盘黑白围棋。

    他微笑着捻起一子，“宋姑娘好雅兴，深更半夜的，竟到了陈某的马车上。若是传出去，怕是与礼不合。”

    “你陈琅干的事情，又有哪一件是合乎礼仪了？”宋蝉衣饮了半盏酒，略有些嫌弃，“这酒也太差了。”

    “没办法，陈家破落，能拿得出酒来招待宋姑娘，已经不错了。”男人始终笑吟吟的，“宋姑娘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办妥。只是陈某实在好奇，你要我引起魏化雨的醋意和对魏文鳐的不信任，分明是喜欢他的表现。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实在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你为何，就是不肯承认呢？”

    宋蝉衣面无表情，在黑暗中，于棋盘上冰冷落下一子，“互利共赢的事情，问这么多做什么？你不也想得到魏文鳐吗？”

    风华如玉的男人，微笑着，并未再多言。

    有读者问番外的事情，是这样的，鳐鳐的番外会囊括其他萌宝的故事，所以应该不会再开其他萌宝的番外了。这个番外写完，再写一点四哥和妙妙的游山玩水，就算是正式完结。

    宝宝们可以移步菜菜新书《帝王娇宠小萌妃，乖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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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5章 她得找个机会，做掉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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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我昨天写好了忘了上传更新，你们信咩】

    青皮马车沿着长街缓慢行驶，在前方岔路时，宋蝉衣起身离开。

    黑暗中，陈琅盯着棋盘，黑子已然包围了白子，看起来胜负分明。

    他笑了笑，信手捻起一颗白子，徐徐落在角落。

    不过一颗棋，却生生改变了棋盘的局势，黑子的大龙被生生切断，白子成大龙之势，横亘棋盘，看起来霸道而威武。

    “宋蝉衣啊宋蝉衣，你我苦心孤诣，果真能成大事吗？或许弃暗投明，才是我陈琅该做的。”

    他说完，马车徐徐停下。

    车夫道：“公子，已经到家了。”

    陈琅慢条斯理地下了马车，面前是一座破落府邸，昔日钟鸣鼎食的大家族，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两盏褪色风灯，隐约照亮了门前。

    他拾阶而上，推开府门，虽是深秋，可里面的景致枯败颓然仿佛寒冬。

    气度温雅的男人，轻叹一声，信步踏进了这黑暗的府邸。

    ……

    夜色沉沉。

    皇宫里，杏儿从御膳房拎了晚膳，听见御厨和内侍宫女讨论帝后，不禁骄傲笑道：“一点儿小道消息，也值得你们讨论的这样高兴？”

    立即有八卦的宫女凑了来，塞给杏儿一把窝丝糖，“杏儿妹妹，你倒是与我们说说，帝后是不是特别恩爱？我上次路过御花园，还看见皇后娘娘跟皇上撒娇呢！”

    “撒娇？”杏儿冷笑，眼底皆是不屑，“我们家娘娘是个不守规矩的，纵便撒娇，怕也只能撒这几日了！”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皇后娘娘要失宠了？

    杏儿垂眸吹了吹指甲，嗓音轻慢：“今儿夜里，陈琅陈大人特意到承恩殿给皇后娘娘赔罪。你说赔罪就赔罪吧，皇后娘娘却打发我在殿外守着，不许叫人进去打搅他们。后来皇上来了，陈大人就出来了……”

    “这也没什么呀，不就是寻常赔罪，与皇后娘娘失宠又有什么关系？”

    有御厨好奇不已。

    “若只是赔罪也就罢了，关键陈大人出来时，衣冠不整，谁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说起来，我们皇后娘娘与陈大人也颇有渊源，以前娘娘还没恢复身份，接触最多的男人就是陈大人，皇后娘娘还说――”

    杏儿仿佛说到什么忌讳处，连忙掩住嘴，笑道：“食物也拿到了，我就不与你们细说了。我刚刚跟你们说的话，你们可别到处乱传啊！”

    她走后，御膳房的人越发兴奋地讨论起来。

    宫里的日子最是无聊，八卦乃是极好的消遣，对他们而言，这些隐秘之事，是最叫人想要议论的。

    一传十十传百的，不过短短三日，宫里就流传出鳐鳐与陈琅有私的消息。

    更有甚者，甚至说鳐鳐与陈琅已经有肌肤之亲，就算鳐鳐怀上皇嗣，怕也是陈琅的孽种。

    杏儿从不把这些事情告诉鳐鳐，每日里依旧哄着她吃喝玩乐，浑然不知今夕何夕。

    黄昏时，魏化雨留在御书房批折子，鳐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无聊的荡悠，随口道：“说起来真是奇怪，这几天，太子哥哥都没回承恩殿呢。朝堂之事，果真有那么忙吗？”

    杏儿在后面给她推秋千，“皇上是一国之君，闲下来才不正常呢！娘娘勿要忧心。”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不玩儿了，我都出了一身汗，回殿沐浴去。”

    鳐鳐步子欢快，很快就把杏儿远远甩在后面。

    杏儿盯着她的背影，眼底皆是得意笑容。

    宋姑娘叫她办的事情，她都办好了呢。

    这么想着，冷不防背后传来稚嫩声音：“皇上不去探望美人姐姐，分明是因为他听到了宫里那些风言风语。杏儿姐姐好生奇怪，为何不把事情原委告诉美人姐姐？”

    杏儿身子一僵。

    她慢慢回过头，瞧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背着手站在风中。

    眉间一点朱砂痣，粉雕玉琢的年画娃娃似的。

    她见只是个小孩儿，放下心道：“缃銮有所不知，皇后娘娘生性多愁善感，若是告诉她，她定然要伤心。不仅我不会告诉她，你也不能告诉她哦！”

    说着，俏皮地对莫缃銮眨了眨眼睛。

    莫缃銮眼底满是讥讽，稚嫩小脸上却仍旧无辜单纯，“那我就不告诉美人姐姐了。对了杏儿姐姐，我上次瞧见你枕头底下藏了好多金元宝……”

    杏儿一愣。

    那些金元宝，是宋姑娘许诺她的好处。

    可跟前这丁点大的小孩儿，是在讹她吗？

    她盯着莫缃銮，不知怎的，她仿佛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深不见底的阴霾。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她很快恢复镇定，笑容温柔，“等回去以后，姐姐把金元宝给你玩。”

    这么说着，心底不觉滴血。

    这孩子人小鬼大，真是叫人生气！

    她得找个机会，做掉他才是！

    回到承恩殿后，鳐鳐还在沐身。

    杏儿给她送衣服进去时，忽然灵机一动，“娘娘，不如奴婢借着送糕点的名义，去御书房请皇上回承恩殿？他老歇在御书房，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失宠了呢。”

    鳐鳐挺信任她的，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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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7章 赌魏化雨对魏文鳐的信任

    第2176章赌魏化雨对魏文鳐的信任

    杏儿提着食盒来到御书房，在书房外矜持地理了理发鬓。

    她刚刚出来时特意打扮过，牡丹红的宫裙，云髻雅美，看着一派端庄秀丽，定然会引来皇上的喜欢。

    这么想着，笑吟吟踏上台阶，娇声道“侍卫大哥，我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烦请您禀报皇上，说我奉皇后娘娘之命，给皇上送宵夜。”

    这侍卫乃是魏化雨的亲卫，知晓他们主子把皇后娘娘视如珍宝，于是不敢怠慢杏儿，转身去回禀魏化雨。

    不一会儿，他出来道“皇上让你进去。”

    杏儿喜不自胜，踏进御书房，左拐右绕，终于瞧见端坐在珠帘后的男人。

    他坐在宽大的龙案后，一袭龙袍衬托得他姿容不俗，比中原男人更加深邃的五官俊美非常，周身透着戈壁荒漠般凛冽的气度，着实令人沉沦。

    她盈盈上前，嗓音越发捏得尖细，“皇上，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给您送宵夜来了呢。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点心，只盼皇上能品尝一二。”

    说着，把食盒放到龙案上，从里面取出两碟精致点心。

    这东西当然不是魏文鳐做的，而是她杏儿做的。

    她知晓皇上定然能发现这一点，毕竟，魏文鳐蠢笨，皇上是心知肚明的。

    只要皇上发现她的苦心，定然能明白她仰慕他的心意。

    少女脸颊绯红，拿筷子夹起一只金丝芋团送到魏化雨嘴边，“皇上尝尝？”

    魏化雨面无表情。

    批折子的动作，完全停下。

    他很快往后靠在龙椅上，双手悠闲搭起，“你刚刚说，这糕点乃是皇后亲手所制？”

    “是呢。”

    “呵，你这宫女，可知欺君之罪，该如何？”

    魏化雨声音低沉。

    杏儿一怔，抬眸望向他，只见那双狭长如刀的漆眸里，盛满了薄凉讽刺，犹如刮骨钢刀，渗人至极。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根本无法与这样一双眼对视。

    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了下去！

    “奴婢……奴婢知错……”

    发颤的娇弱嗓音，并不能激起魏化雨的怜惜。

    他悠闲地戳了戳那些个精致点心，“近日，宫里有些风言风语。”

    “是，奴婢已有所耳闻。”杏儿低着脑袋，“公主的行为或许是不检点了些，但也不至于如传言中所说，与陈大人有……有肌肤之亲……”

    她忽然抬起头，泪盈盈望着魏化雨，“皇上，公主她对皇上一片真心，做不得假……”

    她虽是婢女，却也曾偷偷揽镜自照，悄悄练习如何哭得好看。

    她自信，她比魏文鳐有情趣，比魏文鳐知书达理，比魏文鳐更懂琴棋书画，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皇上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她呢？

    再加上如今魏文鳐名声败坏，惹得皇上厌恶，一连三天都不曾进承恩殿，所以现在正是她上位的好时候呢！

    少女想着，脸颊越发红透，悄然往魏化雨的小腿边靠去。

    谁知，还未贴上对方的腿，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她重重撞到百宝架上，生生把一排百宝架给撞得支离破碎！

    后背的疼痛，令她的面容狰狞扭曲，痛不欲生！

    “皇……皇上……”

    她声音发颤，细弱可怜。

    可是这一次，却并不是装的。

    魏化雨踩着牛皮靴履，散漫地走到她跟前，“你叫杏儿是吧？你也是魏人出身，魏人讲究知恩图报，当初我们家鳐鳐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杏儿吓得嘴唇翕动，半晌没敢接话。

    “再让朕看见你勾三搭四，朕就挖了你的眼睛，废掉你的双腿！”魏化雨冷笑，眼底皆是残酷，“若非看在鳐鳐的面子上，朕今晚就挖了你的心喂狗！”

    杏儿吓得“哇”一声哭了，连忙爬起来对着魏化雨磕了三个响头，哭哭啼啼地冲出了御书房。

    她走后，魏化雨把玩着腰间佩玉，背对灯火，薄唇忽然勾起。

    那个人，在跟他玩挑拨离间？

    很有意思。

    ……

    皇城外的宋家。

    园林景致奢华无匹，穿着轻纱长裙的少女，慵懒倚靠在凉亭软垫上，细白如葱的手指撑着额角，姿容妩媚出尘。

    宋仪端一盏酒而来，笑道“夜间赏月，妹妹倒是好雅兴。”

    “赏月是中原文人才干的事，你妹妹我哪里有那个雅兴？我呀，不过是在想……算了，不说了。”

    宋仪笑意渐深，“妹妹是在想魏化雨的事？那个杏儿是个蠢货，竟然不自量力勾引他……这样的蠢人，妹妹怎么看得上，竟然让她做内应？”

    “内应？”宋蝉衣轻笑，“不过是颗废棋罢了，也算得上内应？我早就算到她会主动勾引魏化雨，我乐见其成呢。”

    “那么，想来妹妹是要通过那些棋子，一点点消磨掉魏化雨对魏文鳐的爱意。让为兄千里迢迢把陈琅带回来，也是为了刺激魏化雨。看来这场赌局，是要赌魏化雨对魏文鳐的信任。若是妹妹赌赢了，将会彻底终结魏北与大周的联姻。若是输了，妹妹对魏化雨，也可以死心了。”

    宋蝉衣微微一笑，没说话。

    昨天忘记更新了，抱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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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8章 我会在你的魔爪下，守住我的清白

    承恩殿。

    鳐鳐沐过身，换了袭轻柔宽松的寝衣，正对着铜镜往脸上敷桃花露时，一颗小脑袋从镜子后面凑了过来。

    莫缃銮不知何时跑进殿里的，把一袋金元宝放到梳妆台上，奶声奶气道“美人姐姐，送给你！”

    鳐鳐瞧见那么多金元宝，不觉微怔。

    她很快笑道“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金元宝的？”

    莫缃銮面容无辜，“是从杏儿姐姐床上搜罗来的。美人姐姐，杏儿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宫女，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金元宝？”

    “唔……”鳐鳐想了想，琥珀色的圆眼睛很快笑成了月牙儿，“我从前赏赐过她很多宝物，大约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吧！”

    说着，又哼起小曲儿，无忧无虑地给脖子也涂上桃花露。

    莫缃銮气闷。

    这个女人是真傻还是假傻，他都给她提示的这么明显了，竟然还如此无动于衷！

    难怪魏化雨不让她掌管后宫，就因为她蠢笨啊！

    虽说他恨沈妙言害死他叔叔不假，虽说他要对沈妙言的女儿报仇不假，可是面对如此蠢笨的女人，莫缃銮觉得自己满腔的恨意、精心的筹谋都是个笑话！

    对手太蠢，简直连报仇的心情都没有！

    毕竟，他可是动不动就屠戮整座村庄的大魔头呀！

    莫缃銮咳嗽一声，正欲继续给她点儿提示，杏儿忽然从珠帘外进来。

    她眼圈通红，睫毛湿润，显然是在外面哭了很久。

    她上前，朝鳐鳐福了福身，“娘娘，奴婢无能，没能把皇上请过来。奴婢本欲在御书房伺候皇上，也好借机观察皇上究竟在忙什么，回来好给公主禀报，谁知……御书房里，锦瞳已经在伺候着了。”

    “哦。”

    鳐鳐略有些失落，但这点儿小心情并不妨碍她继续认真保养。

    杏儿咬牙，暗恨魏文鳐如此无动于衷，又道“奴婢多嘴，那锦瞳生得貌美，性格又极其柔顺，自幼陪伴在皇上身侧，恐怕被皇上纳入后宫，乃是迟早的事儿呢。这几日皇上都不曾来承恩殿，娘娘难道就不着急吗？”

    “着急？”鳐鳐想了片刻，笑道，“着急有什么用，他若爱我，纵便我什么都不做，他也会爱着我。他若变心，难道我拉下脸皮去找他，他就能回心转意吗？”

    杏儿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离开。

    她走后，莫缃銮走到矮几旁坐了，随手捞起一块点心扔到嘴里，状似无意道“杏儿姐姐真是奇怪，不过是替美人姐姐跑一趟承恩殿，怎么打扮得那样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勾引皇上呢！”

    他觉得他已经提示的足够明显了。

    可惜，那个蠢笨女人仍旧无动于衷。

    他听见对方轻言细语道“我与杏儿一起长大，她也算我半个姐妹了。她自幼争强好胜，若要勾引皇上，也是因为深宫寂寞。是我这个主子不称职，未曾及时给她安排亲事。过几日我见着太子哥哥，自然会问他要朝中显贵的家谱，替她寻个合适的夫君。”

    莫缃銮一口点心噎在喉咙里，差点儿呛死！

    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不愧是魏北皇族的女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蠢笨！

    他气闷地捶着胸口，冷不防一阵清幽香风袭来，那个蠢女人已经跪坐在他身侧。

    粉嫩如玉的手，轻轻替他拍了拍后背，“小缃銮，你吃东西噎着了？你若喜欢，这盘点心都给你就是，又没人跟你抢，吃得这样急做什么……”

    莫缃銮望向她，少女满头鸦青漆发松散垂落，脖颈纤细，寝衣领口开得宽大，露出一痕饱满雪白，凝脂肤色叫人无法移开目光。

    不知怎的，他很有些不自在。

    他皱起眉头，一把推开鳐鳐，自个儿继续捶被点心呛住的胸口。

    鳐鳐好笑不已，“小缃銮，你可是在害羞？你耳朵都红了！”

    话音落地，就瞧见这小孩儿白嫩如玉的面庞立即涨红了。

    不等她再嘲笑几句，这小孩儿迅速起身往殿外跑！

    鳐鳐觉得这五岁小孩儿逗起来真有意思，于是把他抱回来，掐着他鼓嫩嫩的脸蛋，笑道“跑什么，初冬夜凉，太子哥哥又不回来睡，不如我抱着你睡吧！好歹，给我暖暖床。”

    莫缃銮暗恨自己现在腿短，竟然连这个蠢女人都跑不过！

    然而他活了二十多年，却还不曾跟女人睡过呢！

    这个女人又是他仇人的女儿，他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初夜交给她！

    因此，他严肃地板起小脸，“你做梦，我才不会跟你睡呢！我会在你的魔爪下，守住我的清白！”

    鳐鳐“……？！”

    回过神，她觉得这孩子真是有意思极了，于是笑嘻嘻把他搂得紧紧，“小缃銮，你越这么说，我就越是想跟你睡呢！来，姐姐给你脱衣裳！”

    莫缃銮大惊失色，拼命抗拒挣扎，撕扯之中，把鳐鳐的寝衣领口撕开大半！

    那痕饱满，灯火下越发显得白莹莹的，诱人至极！

    莫缃銮咽了咽口水，不觉滑落两行鼻血。

    ，

    小缃銮（满脸严肃地流鼻血）我要守住我的清白！

    鳐鳐五岁小屁孩儿有什么清白，我掏出来比你还大你信不信。

    魏化雨我究竟娶了个怎样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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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9章 送魏文鳐归天

    第2178章送魏文鳐归天

    鳐鳐在屏风后更换寝衣，绕出来时，就瞧见这小孩儿盘膝坐在小几旁，正使劲拿白纸擦鼻血。

    “好好的，怎么流鼻血了？难道晚上吃了什么大补之物？”

    少女好奇地凑过来，吓得莫缃銮爬起来就跑！

    他在珠帘外站定，捂着鼻子，小脸通红，“美人姐姐真是不知检点，青天白日妄图占我便宜，简直可恶！你以后再敢如此，我就给你点颜色瞧瞧！”

    他是在放狠话的。

    只可惜五岁大的小屁孩儿，这些话怎么说怎么搞笑。

    鳐鳐忍俊不禁，“那好吧，以后我会在小缃銮面前放端庄点！”

    莫缃銮冷哼一声，捂着鼻子掉头走了。

    寝殿中便只剩下鳐鳐一人。

    少女独对灯火，渐渐敛去唇角的笑容。

    虽然嘴上说着与杏儿情同姐妹，可果真如此吗？

    杏儿这些年在大周皇宫里的所作所为，她并不是不知道。

    杏儿勾引魏化雨，她也不是不生气。

    可她们到底一起长大，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年，总有些情意在。

    但……

    少女轻蹙眉尖，慢慢拿起金剪刀。

    她会给杏儿机会，可如果她仍旧不识相，她并不介意跟她个了断。

    琥珀色眼眸渐渐深沉，锋利的刀刃，倏然剪断烛芯。

    翌日。

    张令亲自送来朝中显贵的家谱，笑道“这是娘娘要的家谱，皇上政务缠身，这些天都没空过来，还望娘娘体恤。”

    说着，认真观察起鳐鳐的反应。

    少女淡定地摆了摆手，“无妨，东西送到就行。你走罢！”

    张令很尴尬。

    皇上让他观察皇后娘娘有没有想念他，回去之后向他禀报，可皇后娘娘这般满不在乎，他回去以后要如何交差？

    弄不好，还会被皇上迁怒。

    这么一想，油奸嘴滑的老太监，立即堆起满脸笑容，“皇后娘娘，快要初冬了，天气寒凉，您可有什么话需要老臣捎给皇上？譬如添衣什么的……”

    鳐鳐托腮想了想，很快笑靥如花地回答道“没有！魏北皇族身体强悍，添什么衣呀！”

    张令咳嗽两声，朝她暗示性眨了眨眼，“真没有？”

    “张公公眼睛进沙子了啊？”少女低头翻开家谱，“真没有。”

    张令想哭。

    他走后，鳐鳐叫杏儿在自己身边坐了，指着一张图道“你觉得这位公子怎么样？虽是族中庶子，可胜在才学过人。容貌也相当魁梧英俊，我觉得算是女子的良配。”

    她心知肚明，杏儿只是宫女出身，家里没有任何亲人，容貌也没有过人之处。

    让她嫁给大家族的嫡子，人家要嫌弃的。

    嫁给庶子就不同了，人家眼光未必有嫡子那么挑，看在她有皇后做靠山的份上，定然会善待她。

    可她说完，杏儿却双眼含泪，“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娘娘嫌弃奴婢？！”

    “并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已经二十岁，再不嫁人，今后――”

    “我才不嫁人！”杏儿面容狰狞，在注意到鳐鳐惊讶的目光时，立即化作柔弱，“奴婢愿意一辈子在宫里伺候娘娘，奴婢不愿意离开娘娘……”

    她哽咽不能自语，捂住口鼻哭着跑了出去。

    鳐鳐托腮，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再度陷入深思。

    ……

    杏儿跑到御花园一处无人角落，擦了把眼泪，抬眸间眼底皆是冷意。

    那个蠢笨的魏文鳐，凭什么试图掌控她的人生？！

    凭什么她能嫁给皇帝，她杏儿却只能嫁给一个庶子？！

    那些庶子算什么玩意儿，娶她，也配？！

    少女胸腔里翻江倒海地妒忌着，冷不防听见背后传来惊呼声

    “呀，绒绒你怎么啦，你怎么流血了！”

    她回头，只见莫缃銮抱着只死狗，正使劲儿摇晃。

    她走过去，那只死狗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呜呜呜，杏儿姐姐，我的绒绒怎么了……”莫缃銮哭着抬头，“我给它喂了这块杏花糕，没过半个时辰它就不动了……”

    “杏花糕？”杏儿瞥向扶栏，那里果然放着一盘杏花糕。

    难道这糕点，有毒？

    她很快兴奋起来，抓着莫缃銮问道“这杏花糕，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从冷宫里捡来的……我没舍得吃，就喂了半块给绒绒。杏儿姐姐，绒绒它究竟怎么了？”

    杏儿微微颔首，暗道这杏花糕，大约是冷宫里那些失宠妃子用来自尽的东西，却没提防被这小孩儿捡了来。

    她正愁手里没有毒药害不死魏文鳐，看来老天爷这是特意帮她来着。

    少女笑容越发温和，轻抚着莫缃銮的脑袋，拿了半块杏花糕给他，“绒绒只是睡着了，不会有事的。来，你也吃一块杏花糕吧？我瞧着，这糕点特别香呢，肯定很好吃。”

    她要毒死莫缃銮，再拿这些点心给魏文鳐吃。

    魏文鳐每次吃甜食都喜欢吃得干干净净，如此一来，她就等于毁掉了人证物证。

    莫缃銮仿佛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小心思，只乖巧接过，欢快地咬食起来。

    杏儿亲眼盯着他吃完杏花糕才放心，笑眯眯道“你乖乖在御花园玩，姐姐去伺候皇后娘娘了。这盘杏花糕，姐姐拿去给皇后娘娘尝尝。”

    莫缃銮乖巧点头，目送她兴奋走远。

    清澈干净的眼眸，霎时充满玩味。

    经过昨夜的事，他发现魏文鳐令他很不安。

    看见那个女人，他的心跳会莫名加快，就好像是生了怪病。

    所以他决定借杏儿的手，送魏文鳐归天。

    谁让她妨碍到他了呢？

    有宝宝问我，说好了九月完结，怎么还不完结。纠正一下，当时菜菜说的是正文完结，而不是番外完结，正文的确完结了呀！番外好多坑没填，真没办法一两天内完结。

    谢谢爆肝の英子、晶“滢”剔透的打赏，抱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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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9章 杏儿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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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儿捧着杏花糕踏进承恩殿，瞧见鳐鳐又在捣鼓那些个香药。

    她站在殿门边，不得不承认魏文鳐的姿色是极好的，即便边哼曲儿边做着捣药的粗活儿，也仍旧美的光彩夺目，就像是天生的明珠。

    她压下心底的妒忌，笑盈盈上前道：“娘娘，奴婢从御膳房给您端了杏花糕，您尝尝好不好吃。”

    “唔，你先放哪儿，等我忙完……”

    少女双袖卷起，俨然很忙的样子。

    “娘娘每次捣药都得捣上两个时辰，可不得累着？这种粗活儿，叫宫女们做就是，何必亲自动手？”杏儿端着杏花糕走到她身侧，“娘娘还是歇歇，尝尝这杏花糕吧？奴婢特意加热过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宫女们哪里懂我要何种粗细的香药？她们就只会乱来，我才不要她们帮我捣药呢！”

    鳐鳐说着，擦了把额角细汗，“那杏花糕就赏你吃了，不必跟我客气。”

    “……”杏儿咬牙，她也没想跟她客气啊！

    她很快凑到花糕前闻了闻，赞叹道：“娘娘，这杏花糕闻着可真甜，你若是不吃，杏儿嘴馋全给吃了，待会儿你又要后悔骂我了！你就尝尝吧？”

    说话间，又把杏花糕凑到鳐鳐跟前，弄得鳐鳐不胜其烦。

    她是欢喜吃甜糕不错，可她也最厌恶别人在她调制香药时打搅她！

    她没好气，正要呵斥杏儿，莫缃銮忽然进来了。

    五岁大的小孩儿，双手有模有样的背在身后，眉间一点朱砂志活像个年画娃娃。

    他踏进来，一双眼满含纠结盯向鳐鳐。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能叫这蠢女人死得这样早。

    所以他决定亲自过来，暂时保下这蠢女人。

    当然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而是因为猎物就是要一点点折磨死，才算有趣。

    杏儿正劝魏文鳐吃花糕呢，余光瞧见莫缃銮，顿时骇了一跳。

    这厮怎么会在这里？！

    算起来他吃下花糕也有很久了，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呀！

    莫缃銮瞧着她脸色苍白的模样就觉得可笑，他蹦跶着跑到鳐鳐跟前，晃了晃她的手臂，奶声奶气道：“美人姐姐，这盘杏花糕很好吃的！不过绒绒吃了一块儿，就睡着了，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呢！绒绒的鼻子耳朵里流了好多红色的东东，好奇怪哦！”

    “啪嗒”一声，杏儿手软，瓷盘坠地，杏花糕顿时撒得到处都是！

    鳐鳐手脚冰凉，不可置信地盯向杏儿。

    不等杏儿说话，莫缃銮歪了歪小脑袋，眼睛里满是无辜，“杏儿姐姐还要我也吃一块，不过我嚼碎以后，趁她不注意又吐了出来……美人姐姐，这花糕虽然好吃，但我总觉得好像不能吃……不然的话，为什么绒绒还不醒过来呢？是不是吃了花糕，就会变得爱睡觉呀？”

    他总是无辜稚嫩的模样。

    杏儿却忍不住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这个小孩儿，并不简单！

    她有些歇斯底里，“你不要胡说了！这花糕分明是我从御膳房端来的，你在这里乱说什么？！”

    莫缃銮似是被她吓到，惊恐地躲到鳐鳐背后，探出一双润黑眼睛，害怕道：“杏儿姐姐你怎么啦，你看起来好恐怖哦！人家怕怕……”

    杏儿快要被他气疯了！

    鳐鳐垂着眼帘，静静看着地上散落的花糕。

    片刻后，她淡淡道：“杏儿，你吃一块我看看。”

    “娘娘，他不过是个小孩儿，你怎么能相信他的话？！这些花糕是奴婢特意拿给你吃的，你怎么能叫奴婢吃呢？！”

    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再加上对魏化雨的觊觎，实在消磨掉了鳐鳐所有的耐心。

    雍容清丽的少女，掸了掸裙摆，淡淡道：“来人，把这花糕喂给她吃。”

    藏在暗处的暗卫们立即出现，毫不犹豫地按住杏儿，把捡起来的花糕硬塞进她嘴里！

    杏儿大哭大闹，在暗卫们放开她后，一只手伸进嘴里，妄图把吞咽进去的花糕吐出来。

    可惜，只是徒劳。

    她跪在鳐鳐跟前痛哭流涕，欲要忏悔，但毒药发作得很快，不过几瞬的功夫，她就七窍流血，痛苦地死在了鳐鳐跟前。

    鳐鳐闭了闭眼，情绪复杂。

    良久后，她轻叹一声，抬手示意暗卫们好生葬了。

    她不愿与人为敌，但人家偏要对她下狠手。

    她又能如何呢？

    她嫁到了魏北，她的余生都会在这里度过。

    她知道杏儿背后可能有人指使，她不介意叫那人知晓，她魏文鳐，亦是可以心狠手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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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0章 这世上有个词儿叫天赋异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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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儿死了？”

    宋府，宋蝉衣刚在花园中练完剑，就听见宋仪跟她说了这事。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边擦汗边笑道：“死得好，魏文鳐倒也算硬气了一把。她若仍旧妇人心肠舍不得下狠手，我都要替魏化雨郁闷了。兄长，这样的女人，才算有资格做我的对手，对不对？”

    宋仪微笑应是，“杏儿不过是颗无足轻重的棋子，咱们与魏化雨真正的较量，乃是在古琴台。那座岛屿面积极宽大，我们大魏与齐国平分而治，各自屯兵十万在岛上。元湛已经寄了密信过来，不日就会示意岛上将士开战。等到那时，父亲会亲自出战，趁战争拿下十万兵权。”

    “按照魏化雨的脾气，定然不会只派遣父亲一人前去。很可能，风玄月也会跟去。”宋蝉衣随宋仪并肩往前院书房走，“更有甚者，他会亲自出战。哥哥，若有可能，我希望你也能随军前往。父亲性子冲动，必定不是魏化雨的对手。”

    “好。那么燕京这边，就有劳妹妹操心了。特别需要注意的是陈琅，我总觉得他与咱们的合作，乃是不安好心。”

    “哥哥放心。”

    皇宫。

    承恩殿内，鳐鳐把玩着几个盛放香丸的小瓷罐，眼底皆是黯然。

    虽然毒杀了杏儿，可是……

    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加上这些天太子哥哥也不曾来看她，她更是委屈至极。

    少女叹息半声，仔细思虑片刻，还是决定走一趟御书房。

    她收拾了个食盒，稍微妆点一番，就颠颠儿地往御书房而去。

    书房内聚集着几位大臣，她站在窗外，隐约听见他们在谈论什么古琴台，什么出兵。

    等那群大臣出来，已是两刻钟之后。

    少女蹦跶进书房，瞧见半月没见的太子哥哥，胡子拉茬，手边儿堆积着一尺来高的奏章，朱笔如飞，眉头紧锁。

    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太子哥哥！”

    她鬼灵精般三两步跳到少年身边，“我给你做了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说着，打开食盒给他看。

    魏化雨搁下朱笔，忽然把少女拽入怀中。

    深深嗅闻了几口她身上特有的幽香，他嗓音低哑：“半月未见，也不知来御书房看我……我家小公主，越发惫懒了！”

    鳐鳐笑了笑，捻起一块芋圆塞到他嘴里，“好吃否？”

    “甜！”

    “有多甜？”

    “与我家小公主一样甜……”

    魏化雨大笑后，凝视鳐鳐片刻，忽而吻上她的唇。

    书桌上的奏章被他扫落在地，他把少女放上龙案，辗转吻着，欲要用尽一生的气力。

    舌尖一颗颗品尝过少女的贝齿，他才慢慢松开嘴。

    两人的唇瓣间，拉开一条浅浅的银丝。

    魏化雨沉黑的瞳眸里，闪烁着复杂情绪，“过几日，朕会御驾亲征古琴台。此去，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鳐鳐怔住。

    他啄了下鳐鳐的唇瓣，“我会为你布置好一切，你安心待在承恩殿，乖乖等我归来。”

    鳐鳐双手抓住龙案边缘，知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太子哥哥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更改。

    少女纤弱的体内，忽然就爆发出一股凶狠。

    纤纤玉臂勾上他的脖颈，她歪头，霸道地吻上他的唇。

    龙案凌乱，朱笔，砚台，衣衫等等，散落满地。

    少女鸦青长发凌乱飞舞，麦色与雪白，健硕与纤细，他们的身躯交替着，形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的图画，唯美至极。

    因为不知道未来，因为不知道明天，所以他们爱的比平常更加用力。

    外面的张公公及一众宫女听得面红耳赤。

    最后，只听得“砰”一声巨响，有宫女大着胆子透窗看去，本就发红的面颊立即红得更加通透！

    帝后，竟然生生压垮了那座龙案！

    简直太激烈了有没有！

    ……

    五天后，魏化雨果然御驾亲征。

    魏北的军队穿过燕京城，百姓们夹道送别，蔚为壮观。

    城楼之上，鳐鳐一身红衣，默默目送军队在官道上蜿蜒向西。

    她始终看着那个少年，即便隔着这么远，她仿佛也仍旧能看见对方痞痞笑着的表情。

    身侧，宋蝉衣眼神不善地扫视过她的衣裳，冷淡道：“依我看，皇后并不适合穿红衣呢。你这等娇弱女子，就该穿粉衣才合适！”

    鳐鳐微微一笑，“娇弱？”

    话音落地，搭在巨石扶栏上的纤纤玉手唯一用力。

    巨石粉碎！

    风沙很大，少女扶了扶步摇，笑靥如花：“魏北皇族的姑娘，天生神力。纵便宋姑娘内力登天，怕也无法与之匹敌。没办法，这世上有个词儿叫做天赋异禀，宋姑娘可以记一下，以后要考的。”

    说完，优雅离去。

    宋蝉衣第一次被女人如此挤兑，关键那人还是自己的情敌！

    她气得跺了跺脚，眼底皆是恨意。

    走在鳐鳐身畔的莫缃銮，回头望了眼宋蝉衣，又仰头看了眼鳐鳐，莫名觉得这女人似乎顺眼了些。

    ，

    晚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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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2章 你的皇后，我杀定了！

回到承恩殿，鳐鳐绷着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她抚着胸口坐到圈椅上，感叹道“我的天，刚刚在城楼上时，我还以为宋蝉衣会和我打起来！吓死宝宝了！”

    莫缃銮刚刚还看她顺眼了些，听见她这话，又非常不顺眼了！

    他寻个蒲团坐了，稚声道“美人姐姐，你是大魏的皇后，合该母仪天下，霸气

    《锦绣萌妃》第2182章 你的皇后，我杀定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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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2章 破镜重圆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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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暗卫很多。

    所以鳐鳐无论去到哪里，都非常安心，不怕旁人谋害刺杀自己。

    可是黑暗处，却总免不了龌龊。

    夜深了，承恩殿内一灯如豆，鳐鳐身着真丝寝衣，在龙榻上睡得酣甜。

    莫缃銮也不睡觉，五岁的小孩儿，一本正经地在殿外走来走去，还背着个小包袱，看起来颇为可笑。

    这位心理年龄远超二十岁，并且自认为道家炼丹士里排行天下第一的大佬，此时正无比纠结。

    之前魏文鳐小贱人可是说好了要跟他一起睡，等他好不容易克服心理障碍，决定赏她与他一道就寝的机会，这小贱人偏偏又不提起那件事了！

    他今晚可是特意收拾了寝衣过来的，没想到她竟然已经睡下了！

    真是可恶至极！

    五岁大佬站在承恩殿外，若有所思地托住圆润滚胖的下颌，盯向远处黑暗。

    他没变小时，功夫极好，因此听力与目力也相当惊人。

    如今身躯虽然小了，可一身本事却不曾减少，因此能够清晰听见远处的黑暗里，传来暗卫临死前的呜呼声。

    有人就着夜色，在屠杀宫中暗卫……

    莫缃銮挑了挑眉，嘴角流露出一抹狞笑。

    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老天爷知晓沈妙言作恶多端，瞧瞧，这可不是把惩罚降落到她女儿头上了吗？

    若那暗中之人得手，他倒是要瞧瞧，还在寝殿里安眠的少女，究竟能不能睡到天亮！

    莫缃銮冷哼一声，背着小包袱气鼓鼓走了。

    他走后不久，一道修长身影倏然出现在承恩殿外。

    陈琅临风而立，初冬的寒风掀起他的袍裾，君子如玉，唇畔挂着的却是冷漠笑容。

    他手握一纸敕令，正是魏化雨临走前给他留下的。

    他通过魏文鳐搭上魏化雨，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而那个年轻帝王，用人不疑，直接把皇宫里的禁卫军调度大权交到了他手上！

    今夜若能护住魏文鳐，等于他陈琅打了个翻身仗，替魏化雨一举除去宋家。

    若是不能……

    最起码，他也要护住魏文鳐，带她安全离开燕京城。

    大红风灯微微摇曳，男人慢慢闭上眼。

    黑暗中，听力被放大无数倍。

    他已经把宋蝉衣的布置交代下去，所以今夜这出局，明面上是宋家人斩杀皇宫暗卫，可实际上每个暗卫的据点，都暗中加派了人手，只等着宋蝉衣的人自投罗网。

    他就站在承恩殿前，默默听着黑暗里的动静。

    若有见多识广的人在旁边，定能认出他腰间所悬佩剑，乃是剑谱排名榜中赫赫有名的朱雀。

    朱雀象征天下太平，朱雀剑通体鲜红，虽多年不曾出现在世人眼中，然而这柄朱雀仍旧有萤光流动，可见此剑非凡。

    对陈琅而言，这柄剑是陈家最宝贵的收藏，当初逃亡时，他用布条缠裹剑身始终带在身边，今夜，终于即将派上用场。

    男人一手扶住剑柄，慢慢收紧。

    ……

    皇宫御花园。

    容貌美艳的少女，身着窄袖紧腰的正红劲装，正漠然立在池塘边。

    四周落雪，她的大片脊背裸.露在空气中，却仿佛半点儿凉意都察觉不到，只淡然自若地折下一枝梅花。

    有同样身着劲装的侍女匆匆而来，拱手禀报道：“小姐，果然不出你所料，陈琅叛变了咱们！派出去的三拨人马，皆都被暗中斩杀！”

    宋蝉衣微笑，“他把能用的人都用上了，又只盯着宫内，所以宫门那边，定然疏于防守。放信号烟花，让二哥他们立即侵袭皇宫。”

    “是！”

    侍女毫不犹豫地取出四枚信号弹，朝高空放去。

    四朵颜色各异的烟花倏然在夜穹中绽放，绚烂至极。

    早就埋伏在四道正宫门外的宋家兄弟，毫不犹豫带着兵马，不约而同侵袭向皇宫！

    皇宫很大，御花园这里听不见战斗的声音，只隐隐有号角声传来。

    宋蝉衣静立花下，漠无表情。

    今夜这出局，她志在必得。

    只是……

    赢了魏文鳐又如何，赢了天下又如何，难道魏化雨会回心转意吗？

    少女皱眉，倏然捏碎手中梅花！

    始终淡漠骄傲的她，把碎兰的梅花枝掷进池塘，怒声道：“你不爱我，难道我还要腆着脸去爱你吗？！魏化雨，我会叫你后悔你的选择！”

    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话语，令身后侍女颇为无奈。

    当初她家小姐与皇上订婚，皇上曾经提起过及早完婚一事。

    只是小姐骄傲，非得皇上三请四请，才肯答应与他完婚。

    可小姐骄傲，难道皇上就不骄傲吗？

    更何况皇上心里的人本就不是小姐，答应与她订婚，也不过是看在已逝夫人的恩情上。

    所以姻缘这种事，有时候就得脸皮厚一些，各自让出一步，才能成就好姻缘。

    侍女听着四面八方的号角，觉得她家小姐再也不会有与皇上破镜重圆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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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3章 拿我的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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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天的鼓点，终于惊醒梦中人。

    鳐鳐醒来，只见李嬷嬷带着几个宫女跪在床畔，皆哭得不能自已。

    李嬷嬷见她醒了，捧起她的手哭道：“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好不容易恢复身份，如今皇上才去远征古琴台，您这边就遭奸贼逼宫，宋家好狠，宋家好狠啊！若是给我大周皇帝知晓，定会怜惜公主！”

    鳐鳐眉目平静，暗道大约是宋蝉衣逼宫了。

    但不知为何，她并不惊讶。

    就像是意料之中。

    少女沉吟片刻，把她们扶起来，唤了两个近身服侍她的暗卫，叮嘱道：“我知晓宫里有条路通往宫外，嬷嬷们先走，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等皇宫里的事情平息下来，再回宫不迟。”

    李嬷嬷震惊不已，“这如何能行？！要走，自然是公主与咱们一块儿走！”

    鳐鳐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更衣梳洗，“我嫁到魏北，成为魏北的皇后，就代表我要与大魏共患难。更何况如今这座皇宫，我地位最高，可代表太子哥哥发号施令。若我走了，成何体统？会寒了三军将士的心。”

    李嬷嬷怔怔看着她。

    她还记得在大周时，这位公主有多么刁蛮任性。

    可如今……

    这一身风骨，竟莫名有女帝当年的风采。

    不愧是女帝的亲生女儿！

    李嬷嬷感动地抹了把泪，又道：“可是公主，您身娇体贵，怎么能正面面对宋家贼寇？若是有个万一，老奴如何向两位皇帝陛下交代？”

    “嬷嬷放心就是，我大魏皇族的女子，可不是娇娇小姐。”鳐鳐含笑，收拾打扮好，取下床头挂着的一柄宝剑，“嬷嬷瞧，我手中还有剑呢！”

    可李嬷嬷到底放心不下她，就是不肯走。

    鳐鳐好说歹说，几乎把剑架到脖子上逼她，才叫她同意退后一步，躲在后宫观战。

    “这后宫里人心惶惶，只有一个人能庇佑嬷嬷。”鳐鳐笑靥如花，“嬷嬷就去她那儿吧！”

    李嬷嬷等人走后，鳐鳐利落地束起马尾，来到承恩殿外。

    目之所及，皇宫中火光四起，杀声震天，热闹非凡。

    陈琅看她一眼，笑道：“没想到，这等局面，竟是微臣与娘娘一起度过。遥想当初娘娘视我为仇寇，可如今那仇寇，却正干着救娘娘的事儿呢。”

    “宋蝉衣来者不善，陈大人说是救，救不救得了，还是个问题。”

    “若救不了，背叛宋蝉衣，舍去一身功名，陪皇后娘娘远赴古琴台寻找皇上，又有何不可？”

    “本宫记得，陈大人从前野心勃勃想要谋得皇位，怎么如今却改了性？”

    “江山虽好，却不及美人如画。我陈琅一生，从未遇见过能够令我心动的女人。娘娘，是第一个。能够在所剩不多的岁月里，多看几次娘娘的笑靥，对微臣而言，实在是再妙不过的事。”

    鳐鳐笑了笑，没再与他说话。

    逼宫之势如火如荼，宋家兄弟已经连续攻下三座宫门，只剩正对着承恩殿的东面大门尚未破开。

    承恩殿地势极高，九十九级阶梯下方是宽大的汉白玉广场，广场对面，则是连绵不断的三座宫殿。

    再往前，穿过长长的宫巷，便是巍峨壮阔的皇宫大门。

    鳐鳐远远望去，夜色里，那座皇宫城楼灯火通明，禁卫军们往来不绝，正拼死抵抗宋家兄弟的进攻。

    不知怎的，她忽然心念一动。

    ……

    与此同时，御花园。

    宋蝉衣悠闲的戴着个斗笠，正坐在池塘边垂钓。

    正是初冬，鱼儿躲在水底，她钓了半天也没能钓出什么东西来。

    有暗卫凌空而来，恭敬禀报道：“小姐，几位公子陆续破了宫门，只有正对着承恩殿的宫门城楼，如何也攻不破！”

    “天底下没有攻不破的城楼，只有水平不行的将士。”

    宋蝉衣嘴角冷讽，正欲丢掉钓竿，却觉钓线一动。

    她拉起钓竿，瞧见鱼钩钩着的并非是什么大鱼，而是一只破靴子。

    少女丝毫不介意，大笑着扔掉钓竿，“拿我的剑来！”

    侍女眼前一亮，急忙为她奉上宝剑。

    她们小姐，已经很久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爽朗的表情了。

    拿上剑的小姐，英姿飒爽，就好像又是当初征战沙场的那位女将军。

    侍女觉得这样的小姐，才是她真正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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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慌，还有几万字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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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4章 宋蝉衣疯了啊，她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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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恩殿。

    陈琅还未来得及阻拦，身侧少女犹如离弦利箭，飞快掠了出去！

    漫天火光里，她的身形如此灵敏，似一尾黑燕，朝城楼宫门疾速掠去！

    足尖点过三座宫殿的琉璃瓦，眨眼之间，就出现在高大巍峨的城门后。

    不过瞬间，对面有遮天剑光汹涌而来！

    随着剑光落下，那两扇格外巍峨的朱红宫门发出轰然巨响，竟被人从外面生生劈开！

    剑光散尽，宋蝉衣一身红裳，表情凶狠地凌空而来！

    陈琅倏然睁大眼睛。

    刚刚，这个女人，竟然一剑劈开了三军都夺不下的宫门！

    不愧是曾经征战沙场，令无数魏北将军心服口服的女人！

    而更令他意外的是鳐鳐。

    少女天生的战斗意识，令她很早就嗅到宋蝉衣的杀意。

    所以她迎了上去，无畏无惧。

    陈琅眯了眯眼，看见她们凌空对撞，长剑相交的刹那，火光四起，绚烂非常！

    一个是流淌着大魏皇族血统的皇后，一个是军功赫赫欲要逼宫夺位的女中豪杰，陈琅实在很想知道，这一击之下，究竟是谁获胜！

    半空，鳐鳐难得凝重，几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输到手中长剑里！

    这是白鸟当初赠给她的宝剑，据说锋利非常，乃是绝世好剑。

    而显然，宋蝉衣也注意到她这柄剑，原本与她五五开的局面，不知怎的她就忽然暴怒，发疯般向鳐鳐发动凌厉攻击！

    鳐鳐尽力避开与她正面相敌，却听得她冷笑，“魏文鳐啊魏文鳐，你抢走了魏化雨，还要抢走白鸟……我在乎的一切，你都要抢走，是不是？！”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剑光与火光中愈发狰狞的脸色，透着恨意，相当骇人。

    鳐鳐心中微凛。

    就在她出神的这一刹那，宋蝉衣毫不客气地侵袭而来，手中长剑径直划过她的脖颈！

    鳐鳐下意识往后翻，堪堪避开她的剑，却被一线剑光生生割破咽喉，留下一条浅浅的血印！

    她在地面站定，看见宋蝉衣紧随而来。

    宋蝉衣不知怎么了，那双凤目透着血红，仿佛走火入魔似的，颇为渗人。

    “宋蝉衣？”

    鳐鳐皱眉。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只提着剑，快步朝她走来。

    看似只有三两步，却不过眨眼之间就到了跟前，长剑出鞘，快得惊人！

    打斗中，鳐鳐连唤了她好几声，可少女闻所未闻，透着英气的面庞冷酷至极，血红凤目盯紧了鳐鳐，一心要置她于死地！

    就算鳐鳐几次伤了她，可少女似乎根本察觉不到疼痛似的，仍旧疯狂袭击鳐鳐！

    鳐鳐转身就跑！

    开什么玩笑，若叫她与正常的宋蝉衣对打，兴许她还有一战之力，可现在这个宋蝉衣疯了啊，她疯了啊，连死都不怕，她怎么跟她打？！

    好在陈琅早就准备好救援，鳐鳐轻而易举脱身回到承恩殿，背靠着殿门粗声喘气，“宋蝉衣怕是疯了，陈琅，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局势不妙，宋仪他们已经快要掌控整座皇宫，咱们兵力不够，根本无法抵抗。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撤退！”

    “撤退？！”

    “娘娘不是知道一条密道吗？”

    鳐鳐咬牙。

    密道地图，是魏化雨出征前，盯着她死记硬背下来的。

    可是若叫她就这么逃了，她实在有点不甘心……

    正犹豫间，莫缃銮不知何时进来的，小家伙坐在高高的桌子上，悠闲晃悠着小短腿，“美人姐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瞧着，不如咱们北上去亡灵沙海，问魏隆索要援兵。反正美人姐姐是大魏的皇后，魏隆他是臣子，他不可能不给美人姐姐援兵的。”

    陈琅垂眸，“亡灵沙海，也不是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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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会有惊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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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5章 女人无情时，伤人最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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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城皇宫，有密道从承恩殿一直通往城郊。

    密道内岔路极多，各种机关数不胜数，若是常人误闯进来，不是死在机关下，就是渴死饿死在岔路里。

    不过这座密道的地图，被魏化雨亲眼盯着鳐鳐背得滚瓜烂熟，所以对鳐鳐而言，通过密道离宫轻而易举。

    陈琅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远离了战火后四周格外寂静，甚至能听见不远处寂寥的滴水声。

    走了两刻钟，他忽然笑道：“公主常骂我担不起君子之名，可如今大魏即将掀起烽烟战火，乱世之中，守护公主的人，却是我陈琅。若我死在这趟前往沙海的路途中，你魏文鳐，可会有半分心痛？”

    他嗓音低哑，透着浓浓的戏谑。

    鳐鳐始终在回想宋蝉衣那如血似魔的眼神。

    被陈琅的话打断思考，她抬眸认真地看了对方一眼，“只要太子哥哥解决了古琴台那边的事情，烽烟战火，皆都不足为虑。我信任他，因为他是这个国家的帝王。而我，是这个国家的皇后。你陈琅纵然在护送我北上的途中死去，也只是为国牺牲而已，与我心不心痛，又有什么关系？”

    “啧，果然女人无情时，伤人最狠。我陈琅，就不该喜欢上你。”

    男人轻叹着，笑容无奈。

    始终被鳐鳐牵着小手的莫缃銮，不知怎的忽然很不喜欢陈琅，于是挣开鳐鳐的手，跑上前伸脚绊了下对方。

    陈琅摔了个结实，吃痛起身，没好气地弹了弹莫缃銮的脑袋，“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再闹，等会儿离开地道就把你卖了！”

    莫缃銮朝他“略略略”地吐舌头，分明是嘲讽，看在鳐鳐眼里，却是小孩子顽皮可爱。

    她和陈琅，谁也没把莫缃銮放在心上。

    三人在密道里走了整整三个时辰，才终于来到密道尽头。

    推门而出，这里竟是一户农庄的马厩。

    马厩角落摆着个小木箱，鳐鳐上前打开，木箱里盛着满满的金条，乃是太子哥哥特意为她准备的。

    太子哥哥早就料到宋蝉衣会逼宫呢。

    他说，不怕宋家反，就怕宋家不反。

    因为只有他们反了，太子哥哥才能名正言顺地集天下之力征伐宋家，而不是如同以前那般，天天在朝堂上做见不得人的割据战。

    “马厩里拴着的都是汗血宝马，足够咱们骑着北上。”陈琅轻笑着拍了拍马儿，眼底多出不少佩服，“不愧是能够统一整座魏北大陆的男人，果然智勇双全！我陈琅，服了！”

    鳐鳐望向他，男人说话时眼睛很亮，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佩服之情。

    她也笑了笑，算是与有荣焉。

    另一边，皇宫。

    宋蝉衣手提长剑，发疯般闯遍整座皇宫，想把魏文鳐揪出来。

    可是她找过一座又一座宫室，始终找不到魏文鳐的下落。

    侍女急匆匆过来寻她，禀报道：“小姐不好了！四位公子为了那个位置，打起来了！他们，他们都想坐那个位置！”

    宋家有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看似团结，实则离心。

    除了宋仪，其他四个男人都想坐上皇位，就连今夜逼宫，也都是为了各自打算的。

    如今大打出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宋蝉衣面无表情，提着惊鸿剑，一步步往承恩殿而去。

    承恩殿地势极高，四拨人马对峙在殿下广场，争吵得极为激烈。

    甚至，连他们的妻子也都到场。

    宋蝉衣一步一步，从三军外走来。

    她垂着眼帘，能够清晰听见他们争吵的内容：

    “凭什么我不能当皇帝？！这次逼宫，明明是我出力最多！”

    “放屁！出力最多的分明是妹妹！我小时候最疼妹妹，所以这皇位，应该是我的！”

    “哼，我夫君年长，按照年龄顺序，哪里轮得到宋蝉衣那死丫头做皇帝？！我夫君才应该做皇帝！”

    “虽说我平日与大嫂交恶，可大嫂此言不虚，轮到谁，也轮不到宋蝉衣那个死丫头当皇帝！”

    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曾注意到，三军悄悄让开一条路，那个身穿红衣的少女，正面无表情提剑而来。

    一道尖细的女音忽然响起：

    “既然大家都不喜欢宋蝉衣，不如咱们先杀了她，再来分这皇位？实在不行，哪怕把大魏分割成四块，叔伯们各自为帝，也比仰人鼻息来得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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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6章 我宋蝉衣，就是这么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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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女人兀自争论，却不知这番话落到宋家男儿的耳中，却是逐渐变了味。

    四兄弟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杀意。

    是啊，这些年来，宋蝉衣一个女人家，却始终骑在他们这些哥哥的头上作威作福，就连父亲，也只听从她一人的话，屡屡训斥他们，叫他们好生没有脸面！

    而今夜，若宋蝉衣还在，三军将士绝对不会服他们。

    只有她死掉，他们才能顺利登基……

    所以，不如先合力杀了宋蝉衣，再瓜分天下……

    四兄弟眼底暗光闪烁，杀心四起。

    他们腰间悬着的佩剑，一点点出鞘。

    就在他们准备对各自暗卫下令时，宋蝉衣终于走到他们跟前。

    少女一身红衣，黎明前的月色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微笑，“都说天家无情，咱们宋家，还未坐上那张椅子呢，你们就筹谋杀我，真叫我难过。”

    宋问缓缓抽出长剑，眉目凛冽，“妹妹要怪，就怪那把椅子太诱人……虽说咱们兄妹情深，可人活一世，谁不想问鼎天下呢？”

    “若有缘，咱们下辈子再做兄妹好了！”

    其他两人说着，也纷纷拔剑。

    他们的妻子对视一眼，得意地退到旁边。

    宋蝉衣被四位亲哥哥拿剑围着，却毫无惧意，只是微微一笑。

    宋问盯着她唇畔的笑容，慢慢攥紧剑柄。

    他记得这个妹妹的剑法有多么出众，从幼时开始拜师练剑，被表扬的就永远都是这个妹妹。

    可是……

    这么多年，他辛辛苦苦练剑，他不信在她面前，自己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他要用行动向师父，向父亲证明，他宋问，才是宋家孩子里最优秀的那个！

    其他三人面色严肃，想法却与宋仪不谋而合。

    他们认为，哪怕他们哪个都不是宋蝉衣的对手，可他们联合起来，总该是她的对手了吧？

    当初返回魏北大陆，曾发生过不少战争。

    他们身为男儿，却只能看着这个女人立下赫赫战功。

    心里头，不是没有酸意和妒忌的！

    而今夜，是他们雪耻的唯一机会！

    剑光四起！

    四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拔剑出鞘！

    宋蝉衣面无表情站在中间。

    月华如水，红衣飞扬。

    漆黑的剑眉斜飞入鬓，凤目冷凝，她美得张扬肆意，嚣张非常！

    “动手吧。”

    她冷声。

    几个大男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一拥而上！

    宋蝉衣闭了闭眼。

    睁开的刹那，瞳眸中仿佛倒映出火莲，她化作一捧火焰，倏然消失在原地！

    惊鸿剑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出鞘，广场上排列整齐的三军，看见巨大的剑弧凌空出现，那个沙场上神灵一样的女人，只一招，就杀了她的四位兄长！

    宋问等人，身体如同断线风筝，从半空无力坠落，跪伏在地。

    手中所持宝剑已经折断，头颅在地面滚了几圈，睁开的双眼带着不可置信，与浓浓的懊悔。

    可世上最难买的，就是后悔药。

    他们的家眷，那几个碎嘴的女人，惊恐地瞪着宋蝉衣，犹如在瞪着一个浴血修罗。

    她们每天都在后院打牌玩耍，虽然偶尔听说过这位小姑子的凶名赫赫，却从未真正见识过她的厉害，在她们的想象里，这位小姑子或许比旁的女人厉害些，但比起真正的男人，怕还是有差距的。

    谁知道……

    今夜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们的认知！

    其中一个女人哆哆嗦嗦，指着宋蝉衣骂道：“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副将军，手握兵权，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有多么厉害――”

    话音未落，女人的头颅飞了出去！

    宋蝉衣吹了吹沾血的剑刃，笑容艳美嚣张，“我管你爹是谁，就算是我亲爹挡我的路，我一样照杀不误！我宋蝉衣，就是这么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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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7章 人小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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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女人尖叫着要逃，却快不过宋蝉衣的剑，不过几息之间，就被宋蝉衣砍下了脑袋！

    汉白玉广场上都是血。

    宋蝉衣面无表情，长剑滴血，转向三军。

    有侍女捧来早就准备好的龙袍，恭恭敬敬地为宋蝉衣披上。

    三军对视片刻，由几名将领带头，纷纷跪下，口呼万岁。

    少女眼底酝酿的血色终于慢慢褪去。

    她仰起头望向夜穹，想起成了传说中的那个女人，当年也是女帝。

    那时候的她，是在怎样的心情下成为女帝的呢？

    也曾遭受过众叛亲离吗？

    虽然这个位置权倾天下，但是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孤单。

    俯视众人跪拜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更多的，是孤单。

    怪不得从前王朝的皇帝，总爱自称“孤”，总爱自称“寡人”……

    宋蝉衣想着，唇角笑容冷漠。

    ……

    鳐鳐一路往北的旅程中，偶尔投宿客栈，听见百姓议论，说是那位宋家千金登基为女帝，改国号为宋，赏罚分明，似乎是励志做一位好皇帝。

    只是才刚登基一个月，就开始招兵买马，据说是要准备侵略中原，扩张大魏领土。

    回到客栈房间，陈琅议论道：“宋蝉衣极有野心，她若在乱世中称帝，或许能保得家国完整，百姓富足。可如今太平盛世，她若为帝，必定穷兵黩武，迟早会在战争中耗尽国库财富。”

    “古琴台那边的战争，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鳐鳐蹙眉，“若是一直僵持着，太子哥哥回不了燕京，就只能依靠我带着魏隆的兵马，去打宋蝉衣……但魏隆本就想要反了大魏，他肯不肯借兵，还是个问题。”

    陈琅毫不在意，挽袖为鳐鳐斟了一盏酒，“有我在，公主放心就是。”

    莫缃銮看着他献殷勤时的人模狗样，磕着瓜子儿笑道：“对呀，有陈大人在，美人姐姐放心就是。反正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陈大人都会帮助美人姐姐的。就算魏隆不肯借兵，咱们只要把陈大人卖给魏隆，对方定然就会松口。”

    陈琅忍不住瞪了眼这个小家伙。

    人小鬼大，太讨厌了！

    另外……

    他用余光盯了眼莫缃銮。

    总觉得，这个小孩儿并不简单。

    三人继续往北，宋蝉衣似是早就料到他们会去亡灵沙海拜托魏隆出兵相助，于是各种文牒雪片似的飞往各道关隘，上面画着鳐鳐和陈琅的画像，她命令各座城池的城主，务必拦住这两个人。

    但鳐鳐身边有个比狐狸还精的陈琅，他几乎记得魏北所有的路线，一路上跋涉过戈壁荒漠、山水草原，很少碰见人。

    也因此，直到他们快要抵达亡灵沙海时，宋蝉衣的人才终于发现他们的踪迹。

    那是一个清晨，三人睡在荒郊野外的帐篷里，鳐鳐醒来时，却见身边没了莫缃銮。

    她很喜欢这小孩儿，怕他走丢了，于是匆匆出去找，谁知还未走出百步，就瞧见有人纵马而来。

    他们身着细铠，为首之人高举着绣了“宋”字的旗帜，团团把鳐鳐包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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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8章 美人姐姐，你想要长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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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退无可退，走无可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伸手去握剑，才发现剑落在了帐篷里。

    为首军官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周公主，你可叫我好找！啧啧，都说大周公主有殊色，今日一见，果真叫我等开了眼！”

    他说完，其他士兵都大笑起来。

    鳐鳐蹙眉，正欲施展轻功离开，却见对方提了个小孩儿出来。

    小孩儿不过五岁大，容貌稚嫩，捧着个盛满水的竹筒，不是莫缃銮又是谁！

    “小缃銮！”她唤了声。

    莫缃銮奶声奶气：“美人姐姐，我早上醒来口渴，就去找水喝，谁知却遇到这些坏人叔叔！美人姐姐，咱们怎么办呀？”

    他当然知道怎么办。

    这些臭军官，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他偏要给这个蠢女人惹点儿麻烦，谁叫她是他仇人的女儿呢？

    眼见着那群凶神恶煞的士兵逐渐逼近自己，鳐鳐攥了攥拳头。

    她一个人逃掉是很容易的，可是如今小缃銮在他们手中，她是不会舍下他的。

    少女想着，身形犹如出鞘利剑，陡然袭向为首的军官！

    那军官还在笑呢，猝不及防挨了一拳，整个人倒飞出去，生生被拳头砸掉两颗门牙！

    其他男人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地盯着鳐鳐，下意识朝后倒退。

    抱着莫缃銮的男人，惊恐道：“你，你再敢乱来，我就杀了这小孩儿！”

    鳐鳐淡然地揉了揉拳头，笑吟吟看向莫缃銮，“小缃銮，你怕不怕？”

    她这么笑起来时，非常好看。

    莫缃銮心神有瞬间失守，等回过神，立即傲娇地别过头，不理她！

    鳐鳐笑意更盛。

    她出手了！

    少女深居宫中，从没有如今天这般打得酣畅淋漓过，不到一刻钟，就把那群男人统统打倒在地，疼得他们哭爹喊娘，颇为滑稽。

    鳐鳐牵起莫缃銮，温声道：“走罢，咱们回帐篷，今儿还得继续赶路呢。”

    莫缃銮回头望了眼那群官兵，面露不解，“美人姐姐为何不杀了他们？省得他们去给宋蝉衣通风报信，平白暴露咱们行踪。”

    “唔……”鳐鳐想了想，忽然在小家伙跟前蹲下，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小缃銮，虽然咱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但相处下来，我总觉你虽然年幼，可戾气却很重。你小时候，经历过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莫缃銮一怔。

    “可是呀，如今你有我照顾，我希望你能跟别的孩子一样高高兴兴，过去的仇恨，咱们放下好不好？这世上最无可奈何的就是战争，我小时候就经历过很多战争，战场上死去的儿郎，叫人非常心疼。我想那群官兵，不应该死在我手上。即便是死，也应该光荣地死在战场上。小缃銮，每一条人命，都值得咱们尊敬呢。非到无可奈何时，绝对，绝对不要杀人。”

    女孩儿温声细语，比穿过林原的春风，还要温柔。

    素来铁石心肠的莫缃銮，不知怎的，忽然很想哭。

    从小到大，他经历过家破人亡，经历过亡国流离，他所有的本事，都是自己吃了很大苦头才学来的。

    他有通天的本事，所以很多人都拜倒在他脚下，如北幕太师杜恒，如大魏王爷魏隆，还有很多很多其他位高权重的人。

    他们称颂他，敬佩他，无时无刻都在说着讨好他的话。

    却从没有一个人，肯如此仔细地教导他如何做人。

    魏文鳐，是第一个。

    莫缃銮盯着面前的女人，忽然一笑。

    他稚声道：“美人姐姐，你想要长生吗？”

    “长生有什么好，我只盼着这一生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甜甜蜜蜜，就很满足了呢！”

    鳐鳐笑着，眼睛里都是纯真的欢喜。

    莫缃銮歪了歪头，牵住她的手，话有深意，“美人姐姐，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魏隆也好，兵权也好，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

    鳐鳐三人终于在午后时分，踏进了亡灵沙海。

    沙海一望无垠，燥热干旱，令人难以习惯。

    陈琅熟门熟路，带着他们穿越戈壁荒漠，终于来到一座沙漠城池。

    城池建造得很是雄伟，甚至比古朴的燕京城还要奢华许多。

    被魏隆的人迎进宫殿、时，陈琅早就做好了大打一架、挟持魏隆的准备，可那个素来狡猾如狐狸的老人，也不知突然抽什么风，竟然对他们格外殷勤。

    尤其是望向缃銮的眼神，简直炽热得像是在看情.妇，饶是陈琅，都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

    入夜之后，魏隆更是为他们准备了极豪华的寝殿，还派了好些婢女伺候。

    陈琅深夜来到鳐鳐的寝宫，皱着眉头道：“不正常，太不正常了！这魏隆，怕是准备在背后搞鬼……”

    “此话何解？”

    鳐鳐懵懂。

    她坐在案几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吃食，有亡灵沙海特有的烤全羊、烤乳猪，还有各种珍稀水果、点心，少女吃得可欢喜了。

    “公主，魏隆他是一个有谋反之心的人啊！对待公主，应是仇视态度，怎么可能这么客气？明日公主与他会面，他恐怕就会暴露杀机了。或者，更有甚至，他可能与宋蝉衣达成一线，妄图生擒公主，再交给宋蝉衣……”

    陈琅紧皱眉头，分析出声。

    鳐鳐吃得开心，含混道：“我觉得你想太多，也许人家看见我的凤威，折服在我的石榴裙下也未可知啊！”

    “……”

    陈琅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见过脸大的，没见过脸这么大的。

    正说着话，寝殿门口传来一声娇呼：

    “琅哥哥！”

    两人看去，一位容貌可爱的少女站在门口，腰佩双刀，非常活泼。

    她欢喜地蹦跶到陈琅跟前，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琅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天天等你，等的望眼欲穿，你也不可怜可怜人家！说起来，我与你定亲一事，你考虑的如何了？魏隆膝下无儿无女，只有我这么个义女，你娶我，等他百年之后，你就是亡灵沙海的主人了呢！”

    陈琅俊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没说话。

    鳐鳐擦了擦嘴，却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陈琅之所以愿意带她来亡灵沙海，乃是因为有内应。

    他愿意为了她，牺牲他的姻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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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9章 太子哥哥，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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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鳐鳐难得对他产生敬佩，再望向这两人，却见少女把他缠得很紧，俨然非常欢喜的样子。

    她笑了笑，觉得这桩姻缘，也未必是坏事。

    与此同时，魏隆的寝殿。

    莫缃銮坐在高高的桌子上，晃悠着白嫩嫩的小短腿，睥睨着跪伏在下方的男人。

    男人身着四爪蟒袍，不是魏隆又是谁。

    魏隆满脸激动，高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世上有长生不老药！莫大师变成小孩儿，就是最好的明证！莫大师，小王愿意献出所有财宝与军队，求莫大人赐长生不老药！”

    他位高权重太久了。

    太久了的结果，就是想要在这个位置上坐的更久。

    他与杜恒乃是莫逆之交，两人都想要长生，而数年前意外遇到莫缃銮，就更加坚定了他们的想法。

    如今杜恒虽死，但他却能完成这个心愿，他如何会不高兴？！

    “好啊。”莫缃銮笑眯眯的，“把兵符给我。”

    魏隆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块兵符，恭敬地递给了他。

    莫缃銮掂了掂，含笑扔给他一枚丹药，“吃了之后，你也会变成小孩儿。你会一点点长大，快要老去的时候，再问我要一粒丹药，就又是小孩儿了。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虽然比不得元辰那般逆天，但也很难得了。”

    魏隆听他说得煞有其事，顿时激动不已，忙不迭捧住丹药，囫囵吞进肚中。

    因为兴奋，所以不曾看见莫缃銮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漠杀意。

    丹药入肚，不过瞬间，魏隆就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生疼。

    下一刻，他骤然抱紧肚子，七窍流血，不可置信地瞪向莫缃銮。

    “你……你敢害本王？！”

    他面色狰狞，朝莫缃銮伸出手，欲要抓他。

    莫缃銮微微一笑，“你给我的兵符本就是假的，我又为何要给你真的丹药？去死吧，老头子！”

    他跳下高高的桌案，顺势狠狠踹了脚魏隆。

    魏隆无力地朝后仰倒，不过瞬息，就被毒药夺取了所有生机。

    莫缃銮在他身上搜罗片刻，很快就找到了真的兵符。

    他笑了笑，眼底难得流露出一抹温柔。

    ……

    鳐鳐带着二十万兵马从亡灵沙海离开时，陈琅前来送行。

    他娶了倾慕他的女孩儿，已经成为沙海的主人。

    他与鳐鳐并肩骑马，送了三十里地，知晓自己不能再送，于是笑道：“公主从前骂我是伪君子，如今我为公主牺牲姻缘，公主可仍旧认为我是伪君子？”

    鳐鳐回头望了眼巴巴儿跟在后面偷窥的少女，轻笑道：“君子又如何，伪君子又如何？总之你的情，我承了！回去吧，她是真心欢喜你的，好生待她。”

    陈琅勒住缰绳，目送鳐鳐离开。

    一袭红衣，与大军一起，在视野中逐渐远去。

    他想，此生再没有相见的可能了。

    鳐鳐策马跑出很远，才回头望向他。

    青衣公子，温润如玉，正与娇妻说话。

    她微笑，不知怎的，突然心情很好。

    从亡灵沙海到燕京城，因为莫缃銮在，所有城池几乎势如破竹。

    再加上宋蝉衣征兵厉害，百姓们对她早就多有怨言，所以沿途根本就没怎么耽搁时间，就顺利抵达燕京城下。

    鳐鳐身着细铠，一改之前娇气纤弱的模样，马尾高束，一本正经地听帐中将士们述说攻城法子。

    她单手托腮，听得极认真。

    却没注意到帐帘被人掀起一角。

    站在帐外的人，穿漆黑软铠，身材格外魁梧高大，无数细发辫垂落在腰间，发间串着的小金珠衬得他贵气非凡。

    那双狭长如刀的漆眸，幽深凛贵，不可侵犯。

    脸颊边一道浅浅的刀伤，愈发显得他男子气概十足。

    正是魏化雨。

    他如今的形象，已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他看着鳐鳐，冷酷而沉稳的俊脸上，难得流露出情绪波动。

    似眷恋，似欢喜。

    鳐鳐仍未察觉，指着桌上摊开的羊皮地图，淡淡道：“燕京城易守难攻，若按照你刚刚所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乃是非常不划算的事。我有一计，可以从内部攻破皇城。”

    “小公主有什么计策，不如说出来我听听？”

    魏化雨勾唇轻笑。

    鳐鳐倏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帐外。

    片刻后，她似是回过神，飞快奔过去，大力抱住魏化雨！

    魏化雨摸了摸怀中女孩儿的脑袋，笑嗔道：“多大人了，还是这般爱撒娇。”

    “我很想你……”

    鳐鳐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哭腔。

    两人正腻歪着，莫缃銮没好气道：“多大人了，大庭广众之下还搂搂抱抱，真是不知廉耻！”

    他看起来只有五岁，童言无忌，叫帐中将士们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鳐鳐脸蛋一红，越发往魏化雨怀里钻。

    今夜月明。

    魏化雨与鳐鳐共住一个帐篷，彼此诉说这几个月以来的经历。

    男人听着自己家小公主的叙述，忍不住对她越发心疼。

    鳐鳐说完，问道：“太子哥哥呢，这几个月，你在古琴台又是如何度过的？”

    魏化雨含笑，三言两语跟她说了自己是如何与宋家父子相斗的。

    当然，他省略了很多，比如大齐萧廷琛的帮助，比如锦瞳为了他能有一把与宋仪一战的称手宝剑，不惜用性命祭剑，跳入祭剑池中再没有起来。

    与他一起长大的暗卫，也死伤很多。

    但是，与宋家的这场博弈，他魏化雨终究赢了。

    现在，宋家就只剩下燕京城里的宋蝉衣。

    月华如水。

    燕京城城楼之上，一袭火色龙袍的少女，正临风而立。

    她戴着十二旒珠的帝冕，美艳的面庞上半丝表情也无，正冷冷俯瞰远处的十里连营。

    这场以天下为局的博弈，她宋蝉衣，真的输了吗？

    少女沉默良久，从宽袖中取出一只竹节骨哨，缓慢吹响。

    夜穹之中，有身穿羽衣的男人，凌风而来。

    正是白鸟。

    他落在宋蝉衣背后，注视着她的背影，目露慈忍。

    “宋姑娘，”他轻声，“我虽是江湖剑客，可对于你近日的所作所为，已有所耳闻。你不该篡位，更不该穷兵黩武。魏化雨身上流淌着大魏皇族的血液，明明他才该是最好战的那个，可他当皇帝的这些年，仍旧选择了休养生息，藏富于民。你知道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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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0章 番外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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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当年海水淹了我大魏，国力可谓倒退六十年。大魏，经不起战争的折腾了。宋姑娘，我不知你今夜唤我来所为何事，但我劝你一句，放下屠刀。”

    宋蝉衣轻笑出声，“你是剑客，又不是和尚，放什么屠刀？难道……你还想劝我立地成佛？”

    说话间，一只纤纤玉手搭上白鸟的肩。

    她踮起脚尖，亲吻上白鸟的唇。

    她嗓音轻慢，“今夜让你过来，既不是叫你刺杀谁，也不是让你为我守城。白鸟，我很寂寞，特别寂寞……在得知他回来后，就更加寂寞……”

    她兀自说着，白鸟的脑袋却是轰然作响。

    他没料到，这个女人竟然亲吻他！

    古朴高耸的城楼之上，月华如银，一对年轻男女，正彼此拥吻。

    帝冕上的十二旒珠，轻轻拂拭过宋蝉衣白嫩光洁的额头，发出细碎声响，在四周静谧的落雪声中格外清晰。

    她闭着眼睛，两行清泪潸然而落，苦涩至极。

    她太孤单了。

    孤单到连看着魏文鳐的帐篷，都觉得自己很寂寞很可怜。

    她很羡慕魏文鳐，羡慕她的出身，羡慕她有那么多人疼宠。

    而她宋蝉衣，表面上是大魏最风光的女人，可实际上，只有她自己才知晓，她过得一点都不快乐！

    玉臂轻轻搭上白鸟的脖颈，她霸道地把他摁在地上！

    四周落雪。

    一切，都进行得那么顺理成章。

    ……

    夜深后。

    魏化雨与鳐鳐带着两千精锐，身着劲装，从城郊的地道入口往皇宫而去。

    这就是鳐鳐的计谋，利用这条密道，抵达皇宫深处，给宋蝉衣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两千兵马，蜿蜒通过地下密道，悄然进入皇宫。

    只是这一次出来，却不是从承恩殿出来，而是从陈暮所居住的宫殿出来。

    陈暮还在熟睡呢，被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吓了一跳，掀开帐子，就瞧见魏化雨等人接二连三地钻出地底！

    她竟不知道，她的地毯下面，居然还藏着一条密道！

    鳐鳐歉意地朝她点点头，“这几个月以来，李嬷嬷等人劳烦陈姐姐照顾了。”

    到底是情敌，陈暮看见她就生气。

    女孩儿傲娇地别过头，懒得搭理她。

    鳐鳐与魏化雨正要出去，陈暮又叫住他们，“现在皇宫里到处都是宋蝉衣的人，你们这么出去，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等于找死！我知道明天宫地下藏有秘宝，是不是兵器就不知道了，但你们可以过去看看。”

    这还是从前宋蝉衣住在明天宫时，她去探访她时发现的。

    鳐鳐谢过她，就与魏化雨重新返回密道。

    摸索了一阵，终于来到明天宫地下。

    这明天宫地底，居然还藏着一座宫殿！

    只是宫殿大门紧锁，怎么都推不开。

    魏化雨用长刀劈都劈不开！

    半晌后，鳐鳐忽然灵机一动。

    她取出挂在脖颈间的黄铜钥匙，小心翼翼插进大锁。

    “咔哒”一声，沉重的两扇宫门，应声而开。

    落入众人眼中的，是数不胜数的盔甲与刀剑，制作得极为精良，竟是天下难得一见的装备！

    鳐鳐等人大喜过望，急忙奔进去穿戴。

    已是黎明。

    燕京城外，风玄月、君佑姬已经与魏化雨这边的三军汇合过。

    两人各自骑马，欲要攻城。

    风玄月仍旧身着道袍，笑眯眯道：“好久不见啊，佑姬妹妹。”

    “谁是你妹妹？”

    “谁应声谁就是我妹妹咯！”

    君佑姬懒得搭理他。

    燕京城中，号角声四起。

    风玄月挥了挥马鞭，笑道：“佑姬妹妹，我们道家人士，不能娶妻，不能杀生，你知道吗？”

    君佑姬压根儿不想理他。

    正前方城门大开，宋蝉衣的军队如同潮水涌了出来。

    千军万马面前，风玄月忽然撕碎自己的道袍！

    他身着铠甲，威风凛凛，“可是，为了我的好兄弟，我愿意杀生。为了我的佑姬妹妹，我有意娶妻。这道士，不当也罢！”

    话音落地，如同利箭，策马向前！

    君佑姬愣了愣，在看见男人于千万敌军中奋力拼杀的身影时，素来冷酷如霜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出现一丝裂缝。

    淡红唇瓣微微勾起，她紧随而上！

    绣着“大宋”的旗帜，被斩于马下。

    宋蝉衣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静静看着，却是半点儿情绪波动也无。

    有侍女匆匆登楼，哭道：“陛下，大魏的帝后带着两千精锐，占领了皇宫！咱们的人，被他们屠戮殆尽！咱们，咱们没有退路了！”

    宋蝉衣闭了闭眼。

    从决定登顶这个位置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少女睁开眼，笑容倾城。

    她纵身，从百丈高的城楼一跃而下！

    “陛下！！”

    侍女惊呼。

    三军望去，一抹红色从天而降，如同祥云，仿佛烈火，她美得嚣张跋扈，美得热烈奔放！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难得的女帝即将香消玉殒之际，有男人驾着巨大的苍鹰，从天际而来！

    他身穿雪白羽衣，在半空中皱着眉头接住宋蝉衣，带着她迅速离开。

    大宋，这个持续了短短几个月的王朝，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

    两个月后。

    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大魏皇宫花团锦簇，布置焕然一新。

    因为今日，乃是皇帝正式迎娶册封新后的日子。

    当初宋蝉衣假扮鳐鳐入宫，宫里并没有大操大办，甚至连封后仪式也没有。

    所以，对于大魏百姓而言，这是他们皇上正儿八经第一次册封皇后。

    鳐鳐是从明天宫出嫁的。

    天色尚还蒙蒙亮，她就被宫女们从被窝挖出来，手忙脚乱地为她梳洗更衣，准备两个时辰后的封后大典。

    鳐鳐浑浑噩噩坐在梳妆台前，正不知今夕何夕，君佑姬、魏千金等姑娘带着礼物进来，欢欢喜喜地要为她添妆。

    “虽说已经嫁过一回，但在魏北这里，今儿才算是名正言顺成为大魏皇后。”君佑姬轻笑着接过宫婢捧来的喜帕，“盖喜帕这活儿，我就不客气了。”

    魏千金噘嘴，“佑姬你太坏了！什么好事儿都给你抢了……”

    正笑闹着，白圆圆牵着小晚卿从外面进来，“什么好事儿？跟我们也说说？”

    鳐鳐从镜子里看见她，颇为惊喜，“你们怎么来啦？”

    “不止我们来了，皇上和花思慕也来了。”白圆圆含笑。

    小晚卿奶萌奶萌的，欢欢喜喜地跟鳐鳐咬耳朵：“鳐姐姐，你有所不知，白姐姐她呀，和思慕哥哥定亲了呢！”

    “真的？！”

    鳐鳐睁圆眼睛，又惊又喜。

    白圆圆闹了个脸红，“小晚卿，你再胡说，我就不带你玩儿了！”

    小晚卿躲在鳐鳐背后，笑嘻嘻朝她扮了个鬼脸，“那我不说白姐姐，我说佑姬姐姐好了！我听皇帝哥哥说，佑姬姐姐要嫁给风玄月啦！”

    向来冷情冷面的君佑姬，一张雪白俏脸霎时红了个透，挥着拳头就去打小晚卿。

    白圆圆也加入其中，开玩笑道：“小晚卿，你就多嘴吧你，等你成亲时，看我们不羞死你！”

    她们笑闹着，鳐鳐也忍不住面露笑容，眼底皆是幸福。

    吉时快要到了，可明天宫忽然乱作一团。

    宫女们疲于奔命，慌慌张张地到处找东西，说是封后大典上要用到的红色凤羽扇不见了！

    君佑姬等人也没闲着，帮衬着到处找扇子。

    魏千金拎了裙角，刚爬上明天宫顶层，就瞧见一位姿容清艳的美少年，拥着华贵狐裘，手持羽扇坐在楼梯扶手上，正好整以暇地把玩着。

    她歪了歪头，觉得这个少年似曾相识。

    前来参加封后大典的美少年幕昔年，摇着羽扇笑道：“多年不见，小胖女可还记得朕？”

    小，胖，女……

    魏千金笑了笑。

    下一刻，身份尊贵的北幕帝王，直接被魏千金扛起来扔到楼下！

    珠圆玉润的小美人，对着楼下叉腰，“这么多年，你死到哪儿去了？！我还以为我嫁不出去了呢！”

    这么霸道地说完，却悄悄拿指腹，抹了把面颊。

    她啊，并没有忘记那个总爱欺负她的北幕小太子啊！

    ……

    吉时终于到了。

    庄严的礼乐奏响，回荡在整座皇宫。

    承恩殿外，铺着长长的红地毯。

    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分列红毯两侧，纷纷朝红毯尽头张望。

    尽头处，鳐鳐身着凤冠霞帔，手持一把朱红凤羽扇，遮住面容，一步一步朝承恩殿走去。

    目之所及，是那个负手立在宫檐下的男人。

    他身穿正红龙袍，戴着十二旒珠的帝冕，狭眸如刀，英俊高大。

    望向她的视线，充满魏北男儿鲜有的似水柔情。

    羽扇下，少女忍不住弯起唇瓣。

    魏化雨同样在笑。

    他觉得这少女的绣花鞋，一步一步，就好像是踏在他的心上。

    那么轻盈，那么美好。

    ……

    塞外。

    两匹骏马飞快疾驰在戈壁荒漠里。

    红衣飞扬的少女，唇角噙着张扬嚣张的笑容，斜飞入鬓的剑眉衬得她姿容脱俗，腰间佩剑更显威风凛凛。

    身着白色羽衣的男人，纵马在她身侧，笑道：“宋蝉衣，不当女帝，不做将军，就这样饮马江湖行侠仗义，也很快活吧？”

    “你闭嘴！”少女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场婚礼！”

    男人笑了笑，温柔应好。

    戈壁荒漠的热风迎面而来。

    宋蝉衣瞧见前方驿路上，有男人牵一匹膘肥体壮的骏马，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他身着墨色绣金雪塔山茶的锦袍，凤眸狭长，姿容凛贵。

    而坐在马背上的姑娘，容貌清丽可爱，捧着一只酒葫芦，双颊醉得酡红，娇娇气气地笑嗔道：“君天澜，你倒是走快一点鸭！磨磨唧唧，何时才能到得了燕京城？人家还要参加鳐鳐的大婚呢！”

    男人无奈地回头看她一眼，“也不知是谁跟我闹脾气，一个人躲到酒窖醉了三天，愣是叫我好找。还婚礼，等你赶到燕京，你女儿都有小孩儿了！”

    “呸，都是你的错！谁叫你偷看人家小姑娘的，我当然生气啦！我一生气，就要喝闷酒的！以后不许你偷看小姑娘！”

    男人越发无奈，只唇角的笑容，却宠溺温柔极了。

    宋蝉衣与他们擦肩而过。

    她回头，望了眼在驿路上吵吵闹闹渐行渐远的那对男女。

    她突然心情很好，扬鞭笑道：“白鸟！”

    “嗯？”

    “饮马江湖的感觉，还不错！”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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